《圆满平安》 第一章 “大灰、二灰、三灰、四灰、五灰,我们该回家吃饭了哟!” 山坡上站着一个头上扎了两个圆圆发髻的小泵娘,放开嗓门的吆喝着一群在地上翻滚玩要的孩子。 孩童们一听到圆髻姑娘的呼喊声,立即乖乖地自草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草屑后排成一列,齐声回答:“好!” 泵娘满意地漾起笑容,叮嘱着:“大灰,把五灰背好,别摔着弟弟了。二灰、三灰、四灰,你们手牵着手注意脚下,别跌跤哦。”她率先走在坡道上,仍不时回头注意着几个小孩子。 “好,圆圆。”又是一声整齐、稚女敕的孩童应答声。 秋圆圆是一个有着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圆圆的酒窝,甚至连身子也是圆润圆润,做着侍女装扮,高梳着圆圆的双髻,名字恰好唤作“圆圆”的小泵娘。 她来自一支很神秘的民族──幽影族。 有人说他们是从天涯之峰巅横山而来;有人说他们是自海角之彼处渡海而来;也有人说他们是来自于呵气成冰的酷寒雪原;更有人说他们来自虫兽踏迹的蛮荒险地。 秋圆圆本是族长千金的贴身待女,在某次因缘际会之下结识了黑衫夫妇,获得他们的喜爱而想向她的族长讨来做儿媳妇。 黑衫夫妇婚后一连生下五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一下子也不晓得该将秋圆圆许给哪个儿了当媳妇的好,因为年龄最大的大灰今年只有六岁,最小的五灰也只有两岁。 而秋圆圆却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 当见到好友甫出生的女儿美丽可爱,黑衫夫妇异常渴望也拥有个小女儿,所以就将秋圆圆以及几个儿子唤到跟前。 黑衫率先开口嘱咐看;“灰仔们,你们的爹和你们的娘,要去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好让你们明年多个漂亮的妹妹一起玩,爹娘不在你们身边的期间,你们要乖乖听圆圆的话,也彼此商量一下谁将圆圆讨进我们家,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此起彼落的童声响起,但他们懂不懂父母的意思就不知道了。 “圆圆,你中意我们的哪个孩子?你觉得好的,我们夫妇都没意见。” 秋圆圆低头看看五个正对着傻愣愣瞧的大小灰仔。 蚌儿最大也不过只及她的腰,她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要是能想得出来该嫁哪个方是奇怪,她原先还以为黑衫夫妇是和她开玩笑。 “黑爷、夫人,族长告诉圆圆,要圆圆来服侍黑爷、夫人,以及五位少爷,圆圆只是个下人,配不上少爷们的。”秋圆圆讷讷地说着。 “我明明跟你们那个族长说过,是要将你讨来我们家当儿媳妇的,难不成他没告诉你?”黑衫边掏出手巾弯腰擦去五灰脸上的鼻涕,边问着秋圆圆。 “黑爷,圆圆的身分是不能嫁人的。”秋圆圆以温婉的笑容和声调回答着。 “就因为你是幽影族的天诛使者?”白衣的声调虽然清冷,但在面对秋圆圆时却夹带了一丝暖意。 天诛使者是幽影族里专司诛杀叛族及违背族规的杀手,每个都接受极特殊的训练,他们熟悉人体每个关节的构造,每一丝肌肉的曲伸反应,要断骨绝不会割裂肉,要片肉也绝不会伤及骨,总之,他们几乎是每个暗杀集团里的杀手所膜拜的对象。 “未得族长同意卸任的使者,是不许婚嫁的,尤其是圆圆现在还在执行族长交付的任务,所以……”秋圆圆甜甜的笑容里含着歉然。 “任务?是指到我们家来的事情吗?你们族长可有给你期限?”黑衫和妻子白衣互换一个眼神,他们是打从心里喜爱着秋圆圆,抱着非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不可的主意。 “旅长说黑爷、夫人是我们家姑爷的好朋友,待我们家小姐也十分友善,对于我家小姐和姑爷的婚事又大力促成,族长非常的感激。黑爷、夫人都是明事理的人,在未来一年内能替黑爷和夫人做点事,是圆圆的福气。”秋圆圆微微笑,颊边出现两个圆圆的酒窝。 “意思就是说明白事理的人,就不会提出为难人的要求?你们家那个死老头话头倒是踩得巧妙。若是我们夫妻硬要把你留在我们家当儿媳妇,那我们就是不明白事理的人了?”黑衫大掌抚着下巴说。 他看了看一旁的儿子,心想:要他们和圆圆对上眼产生男女之情,依萝卜头们的年纪来说,实在是不太可能。 白衣心思伶俐一转,清冷地开口,“一年内……替我们杀人放火也行?” “幽影族的天诛使者虽然不能任意诛杀族外之人,但圆圆奉了族长的特令,一年内全凭黑爷及夫人的吩咐。”秋圆圆甜美的笑容不减。 “呵,杀人放火目前倒还不需要,但将来这一年要你做些什么晚些会告诉你。”白衣清美的眼眸里出现一丝隐含玄机的神秘笑意。 “娘子?”黑衫不解地看着她。 他觉得妻子好象正藏着什么奇怪心思。 *** “圆圆摘果子、圆圆摘果子。” “对、对,摘果子!” “不对啦,圆圆飞飞,飞飞。” “圆圆飞到树上摘上果子。” “圆,抱,飞。” 自从替几个小孩子跃到丈高树楹上,将纸鸢从枝头取下后,秋圆圆几首是成了黑衫夫妇孩子们一同游戏的对像,不时缠着她要她“表演杂技”。 叹了口气,秋圆圆低头看着身边五张充满期待的小脸,笑着说:“你们已经开始跟着黑爷练功了吗?” 年纪最大的大灰点点头,然后疑惑地拉着秋圆圆的衣有问着她,“圆圆为什么老是唤爹爹『黑爷』!” “大灰的爹爹姓黑,所以圆圆当然唤大灰的爹爹『黑爷』罗。”秋圆圆佯装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爹爹不姓黑,爹爹和我们一样姓申屠”五岁的二灰口齿清晰地说明着。 “啊?申屠?那黑衫……是你们爹爹的名字罗?”秋圆圆讶异地道,现在她才知道未来一年主子的姓氏。 “我知道、我知道!”三灰举着手大声的说出自己的发现,“鸩花岛的爷爷、女乃女乃、叔叔、姑姑们,也都和我们一样姓申屠。” 那个富可敌国、武功盖世、行事乖僻的鸩花岛申屠世家?这到解释了黑……呃……是申屠大爷夫妇那特异脾性的收来,只是,以他们夫妇俩的财势、武功、有什么地方需要她帮忙的呢?秋圆圆心中忖度着。 “圆……果子……”带着提醒意味,四灰扯扯她的布裙,羞怯地以晶亮的眼瞳望着她。 “四灰怕不怕高?”四灰这孩子长得特别漂亮,性子也特别羞软。秋圆圆笑笑地过过神来,轻声道。 “不……不怕。”四灰将双手背在身后,腼腆地朝她露出可爱的微笑。 “来,闭住气,身子别晃。”她拧住四灰的衣领,温和地叮咛着。 秋圆圆扭腕振臂一甩,咻地一声将四灰小小的身子拋到一旁的果子树头,恰恰让他平稳地坐在枝干上。 “哇!圆圆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换我!换我!” 大灰、二灰、三灰兴奋地鼓噪着,全将自己的身子凑近秋圆圆,也一个接一个被拋进天空,落在树上。 见四个男孩咧着缺牙的嘴挂在树上,秋圆圆转过头看着只有两岁的五灰,等着他的反应。 “圆,抱,飞。”五灰期待地朝她伸出胖嘟嘟的双臂。 *** 申屠黑衫夫妇的房里,白衣淡淡地开口说着。 “孩子们太小了。” 明白妻子的意思,申屠黑衫也同意要靠其中一个儿子,在一年内将圆圆娶进申屠家,实在是不可能。“那……” “相公有两位弟弟。”白衣移动苗条的身于,动作轻盈地铺开袱巾,收拾着衣物。 “老三刚娶了媳妇进门,恩爱得很,大概没纳小的打算,而我……”申屠黑衫瞄了妻子纤美的背影一眼,“我当然也没那打算。” 体态轻盈得像个妙龄少女的白衣,从外表上看来,实在不像是已经接连生下五个孩子的妇人。 “呵。”手里的动作没停,白衣带着笑意轻哼了一声。 “娘子是觉得……我们申屠家还是光棍的老四合适?”申屠黑衫继续问着。 “看造化。”替袱巾打了个结,白衣回头看着丈夫。 “嘿,还是我的娘子聪明,今年老头子打算揪出长年躲在山里的老四,要他到各城里的商行去会帐,咱们就把五个萝卜头外加一个圆圆扔给他,然后到处游山玩水生咱们的宝贝女儿!” 申屠黑衫解意的一手接过包袱,一手挽着妻子的手。 *** 秋圆圆不能置信,申屠夫妇竟将他们五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就这么拋给她,只对她说了──“这两天会有个从鸩花岛来会帐的人,他就是你未来一年必须言听计从,也必须保护的主子,他人到哪儿,你就带着孩子们跟到哪儿。” 要他们扎马步练基本功,孩子们还真的乖乖地一扎就几个时辰。 这么喜欢练功?真不愧是申屠家的血脉。 唉,申屠大爷、夫人就这么把孩子丢下,然后出门找地方生孩子?真是喜欢生孩子的一对夫妇呢! 面对一群扎马步练基本功的孩子,她心底暗自嘟嚷着。 噗咚! 灰仔们开始陆陆续续腰酸腿麻的软倒下地,最后仍扎着硬实马步的竟然是年纪最小的五灰。 走到五灰身边,她仔细地模模捏捏他的四肢筋骨、发觉五灰是个千载难逢的天生习武奇材。 “嘻嘻,圆,痒,嘻嘻,抱。”』膝盖一并、双脚一蹬,五灰就跳进了秋圆圆的怀里。 “你这孩子真是爱撒娇。”秋圆圆拿两岁的五灰没办法,直担心着依他这种爱撒娇的脾性,以后若是遇上了硬性子的师父该怎么办。 “我也要圆圆抱!” 大灰、二灰、三灰、四见五灰巴着秋圆圆不放,也一同向她的身上扑去。 为了不使孩手们受伤,无法运气僵住身体肌肉抵制外力的秋圆圆,只好苦笑地任凭孩子像一串粽子将她压倒在地。 瞬时,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滚在一块笑闹着。 *** 咳! 领着访客进门的吴管事握着拳头,轻咳了一声,提醒看被少爷们压趴在地上的秋圆圆,姑娘家不该这么没体统,在地上玩。 抖开一群孩子站起身,她再将他们一个个拎着领子站好,回过头不好意思地冲着吴管事腼腆一笑,“吴伯,有事吗?” “秋姑娘,这位是鸩花岛申屠大老爷家的四爷。”吴管事先介绍一侧的男子,然后才介绍另一个,“而这位爷,是大老爷家三爷夫人的弟弟──杜安舅少爷,老爷、夫人出门前吩咐过,要让秋姑娘和小少爷们与前来会的少爷们见个面。” 吴管事虽然觉得纳闷,怎么今年会是鸩花岛三少爷的小舅子和四少爷一同前来会,但身为下人的他也不不敢多问,仅是照着申屠黑衫夫妇的吩咐办事。 秋圆圆欠身福了一福前,匆匆打量了吴管事身后的两个男子一眼。 申屠四爷?是那个年纪轻的儒衫男子吗?这就是她未来一年的主子?应该不会是那个晒得黑黝又扛着锄头的庄稼汉吧?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斜背着包袱的杜安,以为自己只是陪同申屠四少到城里的商行会帐,顺道拜访申屠家大公子,却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他还得来见五个孩子和一个姑娘。 “杜安,我己经把你带到我大哥的地头了,我这次下山该办的杂货也都办妥了,所以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了,我要回山里去了”。申屠峥峪调整一下代替扁担荷在肩上的锄头,冲着一旁的五个小侄子咧嘴笑了笑。 “真糟糕、牡丹一定饿得要哭了。”看着可爱的小侄子们,申屠峥峪便想起自己山上的爱猪牡丹的可爱模样。 “什么?你要回山里去了?那这些帐册怎么办?”杜安顿觉背在身后的那箱帐册,沉重得就要压垮他。 “嘿!是我老头要你从鸩花岛背出来的,那可不干我的事。”申屠峥峪看起来憨实的黑脸,衬得他那口笑开来的白牙更显得白亮耀眼。 “我可是辛辛苦苦从你们鸩花岛一路背来这里,现在你竟然说你们家的帐册不干你的事!” 听到两个男子的对话,秋圆圆才明白,原来那个黑脸庄稼汉才是申屠家四少,而那个白脸年轻人则是申屠三少的小舅子。 “我老头交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事。”申屠峥峪一副事不关己的伸出大手逐一模模小侄子们的头。 “是你们申屠家老爷子挑了几个地点,要我和你一同到你名下各商家去会帐,好让我教导你一些会帐的要领,我虽然是你们申屠家的姻亲,却也是做事拿薪饷的,你该尽到你的责任,我也会教你该会的商事。” 杜安年纪虽轻,但行事一板一眼,拨算盘管帐的功夫十分了得,这也是申屠老爷子放心将鸠花岛帐册交付他管理的原因。 “我不管,今天的猪菜还没割,我要回山上喂猪了。”申屠峥峪一心只记挂着他山上居所的猪鸭牛羊。 “什么你不管?!喂!申屠峥峪……”杜安的话还没说完,已瞧不见申屠峥峪的人影。 嗯!好俊的轻功!秋圆圆不禁在心中赞了一声申屠峥峪的身手。 她记得申屠黑衫夫妇的交代,便想足底一蹬施展轻功跟过去,但随即拋弃跟上的念头留在厅中,因为她差点忘了她还得带着五个孩子。 摇摇头,杜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纵使他明白自己姐姐嫁进的鸩花岛申屠家,上至主人,下至奴仆个个都身怀绝技,他还是无法习惯他们老是那样飞来蹬去的。 望着门外的秋圆圆突然暗叫不妙。 啊?不对! 申屠黑衫大爷说来会帐的人是她未来一年的主子。那现在到底哪个才是呀? 她忽然手足无措,因为搞不清楚哪个才是自己未未一年的主子。 “舅少爷,帐房请往这边走。” “什……什么?我……帐房!” 杜安马上有种栽了跟头的感觉,但他也知道仅懂得些拳脚功夫的自己,万万追不上武功高强的申屠峥峥峪。 他虽气闷,却不得不认命的点了点头,“唉!姐姐进了申屠家门,身为弟弟的我竟然得替姐夫家人卖命。吴伯,就烦请你带路吧。” 吴管事这安排,也让秋圆圆解开了该以谁当主子的疑惑。 第二章 “吴伯,来这里的路上我已经打探过,今年此区日晒水气恰到好处,是个农粮丰收的年,看来粮价势必会下跌,而丝锦和织物的价格将会上涨,所以这时该把粮食低价大量收购进来,然后把丝锦织物高价销售出去。”杜安合算过吴管事准备的帐册,指示来年的买卖走向。 “是,舅少爷。” 吴管事虽懂得行商“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道理,但他却不得不佩服今年才十七岁的杜安如此精明。 “今年既是个好年,佃租就向农户足数收齐,不得让他们拖欠,来年若是不幸歉收了,再衡量粮价减租。对了,东境有几个部落正在争战,那着最近应该会有南北货运的商贾就近来采办粮货,记得粮价要抬高些,再卖给那些专跑争战地发战事财的商人。” 时贱而买,虽贵已贱;时贵而卖,虽贱已贵。这是杜安尚未随着姐姐离开前任主子家时,在帐房所习得的观念。 略一思索,他又对吴管事嘱咐,“城外两个山头的洒叮村几个月前河堤溃决,所以没能来得及收到什么作物,今年先暂停收佃租,烦请吴伯派人运些粮米过去济助,也派些农工过去当助手。” “是。”这位舅少爷既具商心亦具仁心啊!吴管事嘴里应诺着,心理也直称赞着。 申屠世家有多富裕,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如果要问是做何营生,也没有人能详细的说清楚,因为鸩花岛申屠世家什么营生都有涉足。 小至摆摊卖小食的生意,如卖卤菜、酒、炸锅面、山东大馒头、烧鸭腊肠、北京豆汁……大至护镖送红、酒肆银楼、客栈饭馆、妓院赌坊、钱庄当铺、绸缎布行、牧牛畜羊、驿马行车、船舶运销、参商皮货、农产佃租、甚至是棺木奠礼的买卖……什么都做。 可是这些小摊、商行,全没有挂上鸩花岛的名号在营运,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无关联的市井商号各自营生,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哪些是鸩花岛的产业,哪些不是。 申屠老爷子原本是希望能藉由杜安的商业长才,指导并提振申屠峥峪对经营自家产业的兴趣。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么喜爱农事、厌恶商事,也知道凭杜安粗浅的拳脚功夫,怎么着也留不住轻功绝妙的申屠峥峪,所以在杜安临下鸩花山前就交代了他——申屠峥峪若执意不肯去会帐,那就由杜安全权办妥即是。 “吴伯,那就偏劳你老人家,目前大致上已经没什么问题,我也该上路了。”杜安向吴管事做了一个揖。 然后,他由从鸩花岛背下山满满的一箱中;挑拣出需要带上路的物品和帐册,装在袱中内背在身上,便跨出大宅门槛。 *** 啊!喘不过气! 咦?身子怎么不能动? 错过宿头而落宿在郊道旁简陋木板屋的杜安,在睡梦中紧蹙了眉头,他感觉到身体阵阵沉重。 这……这就别人常说的鬼压床吗? 杜安额冒冷汗心底发毛的想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念神号……对、对!念念神号应该会有效。突然闪过脑中的念头让杜安心中燃起最后一线生机。 “正乙龙虎玄坛如意真君赵公无师!青赤黄白黑,东南西北中五路神!崩渔妈祖天妃!协天大帝!玄坛老爷!火德真君!酒仙尊神!增福财神。” 叭答! 杜安瞬时感觉到有某种湿湿黏黏的液体滴在他脸上,惊得他胆裂心寒。 “叔,你在念什么?”女敕女敕的童音在黑暗中响起。 “叔?”迷咒消散,杜安的心神略略归位,他仔细辨认着顶着他鼻尖的热源究竟是什么。 忽地一线光明划破黑暗,秋圆圆将她自木屋外收集来的枯枝就地点燃,她想笑又不敢笑的扁着双唇。 “你……你们?” 杜安这才看清楚趴在他头上、颈上、胸上、肚上、腿上一团团软绵绵的物体是什么。 看看身上这几个,再瞧瞧腿上那几个,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申屠黑衫夫妇很会生孩子。 他在意的并不是数量的多寡,而是孩子们个个健康活泼又漂亮,而能将孩子全生得好,对年轻又懵懂的杜安来说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杜爷,灰仔们是见你方才睡得缩成一团,好象很不暖和,所以才挤到你身上睡,想帮你取暖呢。” 相处熟稔后,秋圆圆也不再生疏地称呼申屠黑衫夫妇的几个孩子少爷,见杜安一脸疑惑,便开口解开他对孩子为什么会爬到他身上睡的困惑。 “你……你为什么要带着申屠大少的孩子跟着我?” 抱开两个孩子,以袖口拭去五灰滴在他脸上的口水,杜安才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申屠大爷夫妇对圆圆在族里时服侍的小姐有恩,所以族长特令圆圆听候大爷夫妇差遣一年,以偿大爷夫妇的恩泽。”秋圆圆蹲近他们身边,拢拢二灰先前因趴睡而微敞的衣襟。 “那与我有什着关系?”她的解释让杜安越听越迷糊。 这是杜安第一次正眼和秋圆圆的双眼迎上,摇曳的柴火光线之下,衬得她一双又圆又大又黑的瞳子显得分外晶灿,也引得他心律失调。 “申屠大爷夫妇出门前交代圆圆,这两天会有个从鸩花岛来会帐的人,那人就是圆圆未来一年必须言听计从,也必须保护的主子,主子人到哪儿,圆圆就得就带着孩子们跟到哪儿。”秋圆圆不解地看着杜安脸上浮起了淡红。 “你暂时的主子?他们说的人不是我,应是申屠四少才是,你跟错人了。”他不明白自己此刻心头上的淡淡失落是为了什么。 “但和吴伯会帐的人是杜爷,所以圆圆这一年内的主子就是杜爷。”秋圆圆不改向来挂在脸上的微笑。 “我一路是到处去替鸩花岛老爷子会帐,你我孤男寡女,这不好吧……” 杜安看着秋圆圆那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酒窝,竟感到有些难为情,因为他注意到她连身子也是圆润可爱的曲线。 “圆圆,什么是菇楠瓜乳?可以吃吗?好不好吃?”大灰偏着头,觉得半夜醒来有点饿了。 “圆,饿,饭。”五灰经大哥一提醒,也模着自己的小肚子喊饿。 “圆圆,我也要吃饭。” 几张小脸不约而同地望向秋圆圆,二灰、三灰、四灰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饿不饿,但兄弟之间一有人嚷着要吃东西,其它人也会跟着引起不吃不可的食欲。 “先吃饼好不好?睡饱了、天亮了,圆圆再带你们去吃饭饭。”打开一个纸包,秋圆圆从里头拿出干面饼递给小孩子们,然后抬头对杜安问了句,“杜爷要不要也吃块饼?” “我……我不饿。”杜安莫名觉得秋圆圆问他话时的语气,好象将他也当成了小孩子。 怎着会是孤男寡女呢? 秋圆圆掰开较小块的面饼递给五灰,好笑地想着,但也选择闪避话题,不让新主子受窘。 “哈啾!” 二灰忽然打了个喷嚏,他右手拿着饼,所以便以左掌心擦擦鼻子,然后抬头看看杜安,就将左掌心往他胸口抹去。 低头对着自己的胸口瞪大眼,杜安没有以二灰会有这种举动,但随即看见一只捏着饼的小手,正在他衣襟上擦拭着。 秋圆圆霎时明自,小孩子们那小小软软的手掌,为什么会让人有种黏答答的感觉了。 “二灰,怎着可以这样?下次擦手记得要用手巾。”秋圆圆手脚俐落地边替杜安擦拭衣服上的脏污,边转头叮咛着二灰。 “杜爷,对不住。”她回过头正想和杜安道歉时,鼻尖在不经意中擦过他的鼻尖。 轰然的热气冲上杜安的头顶,他支吾了起来,“没……没打紧,不……不碍事。” 太阳升起,金黄色的阳光划破山间的云雾,使得浓厚的雾气像是被撕破的纸片,一片一片随着晨风散开。 一向条理分明的思维,在这时候竟然产生些许紊乱。 杜安忍不上回头去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小泵娘和五个小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系缚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包袱,瞧着了杜安的视线,便同时扬起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包含秋圆圆在内。 下意识的报以笑容之后,回过头继续前行的杜安,却对自己摇了摇头,纳闷着,自己为何着会答应让身后那群妇孺和他同行? 秋圆圆目光扫过路旁的一堆石块,那是幽影族密使以特殊方式叠砌而成,表示她现下有着诛杀任务在身,而且是极需在短时间内完成的任务。 轻手轻脚将孩子们带过一边,秋圆圆对年龄最大的大灰说:“大灰,圆圆有点事情要离开一会儿,你带着弟弟们和杜哥哥……” 顿了一顿,她觉得依杜安和五个灰仔的辈分来说,应该是他们的叔叔才对,所以又改口道:“和杜叔叔先走,晚一点我会赶上去和你们会合。” 三灰插口问着:“圆圆,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着?” “圆,去哪里?我也去!”五灰片刻也不想离开秋圆圆,小手一拢,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 去杀人! 秋圆圆心底咕哝着,但怎着也不能对孩子们说出这种话,所以她笑笑地安抚道:“你们乖乖的,圆圆马上就回来了。” 林子那一头,几个曾经残害他们幽影族妇女的恶盗就快要失去踪迹了! 秋圆圆急着要奔去拦堵他们,于是趁杜安恰巧转过头去没看向他们,她足下一蹬,便在五个孩子面前窜失了身影。 *** 幽影族天诛使者的存在,主要是为了要惩处违背族规,或诛杀叛族行为重大之族人,追杀非幽影族人的族令却是秋圆圆第一次领取——只因这群恶匪以极为残忍的手法虐杀了幽影族数名妇女。 原本为了节省时间,秋圆圆还想给奉令诛杀的数十个恶徒们一个痛快,但隐在暗处时听见他们正吹嘘着,谁劫掠村庄时杀人的手段狠、欺陵妇女的方式残暴,还炫耀自己比谁多割了几个幼婴的头颅……致使气愤的秋圆圆当下决定要多花些时间在这群无道恶匪身上。 最后一声惊恐的微弱申吟终于停歇了。 “圆圆,为什着先砍手和脚的骨头,才砍脖子的骨头?这个人破掉的肚子,为什着有一条一条白白的东西跑出来?” 瞪大圆滚滚的双眼,缓缓回过头,秋圆圆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谁的声音。 无奈地看着手拉手还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的二灰和五灰,秋圆圆气自己怎着会没察觉,竟让这两个小子一直躲在树丛后偷看她方纔的行径。 叹了口气,她问着一向少开口说话,今天却说了一长串的二灰,“不怕吗?” 见二灰轻摇了下头,她看向一手让二哥牵着,另一手拇指搁在嘴里吸吮的五灰。“五灰,你呢?怕不怕?” “五灰为什么怕怕?”五灰不解地朝秋圆圆甜笑着,挣开二灰的手就想扑住她。 “不行,圆圆现在不能抱五灰。”偏身一闪,她不愿意自己刚染血腥的双手,去碰触到纯真的孩子。 其实,秋圆圆身上并无幽影族人的血源,她在幼年时期被幽影族族长捡拾回族里抚养,姓名也是后来幽影族长给她的。 她原本生长在一个饱经战火蹂躏的边境村落,方圆数十里内赖以为生的农林牲畜因战事消迹。 幸存的村人们只好趁两军战隙时,冒着生命危险到战坡上去偷取战亡军士的刀剑盔甲,再与专发战事财的商贾换取食粮。 秋圆圆因为年幼,搬不了沉重的甲冑,所以大都是在死亡的兵士身上搜寻随身的小对象,如果手脚慢些被其它村人抢先一步,就想办法剥些尸体上尚称完好的衣衫、鞋靴到河边洗净当成货品。 只是,当僵直的肢体不好月兑除衣物时,她便学着村人找刀剑来支解人体。将秋圆圆培养成天诛使者的想法,所以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将她带回族内授予高强的武技。 找到一处小溪细细洗净双手上的血污,秋圆圆淡淡地看着乖顺在一旁等候自己的两个孩子。 申屠黑衫夫妇平日里究竟是如何教养这群孩子的呢?此刻她心中充满着疑问。 “有告诉杜叔叔你们俩要去哪里吗?”秋圆圆主动伸手牵着两个想亲近她的小孩的手。 二灰摇摇头,五灰见秋圆圆终于肯让自己靠近,开心地笑着说:“叔笨,不知道。” “坏五灰,竟然取笑长辈,不可以哦。”她板起脸。 她明自五个灰仔虽然年纪小小,可是在武技方面的造诣已比寻常人高出许多,但她还是不许他们在她的照管下骄矜。 将脸埋在她的大腿上,五灰小小声地蹑嚅着,“五灰乖,不说叔笨,圆疼五灰。” 秋圆圆心里讶异着,她还是不能理解几个灰仔——尤其是五灰,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 “这是怎么回事?” 当秋圆圆手里抱着五灰、背上背着二灰赶上杜安他们时,就见到杜安和大灰、三灰、四灰打着赤膊正在路旁换穿衣衫。 杜安微红了脸,还没来得及开口,三灰就抢着话说:“杜叔叔跌进河里,是我和哥哥、弟弟救了杜叔叔的哦!” 虽然被三个小孩子救而感觉到很难为情,但他们的泅水功夫好得让杜安以为他们上辈子根本就是鱼。 “啊?掉到河里?杜爷好端端的怎么会掉到河里呢?”放上的小孩,帮四灰系好腰带,秋圆圆审视着杜安的脸上是否有伤处。 “脚滑了。”杜安不好意思老实说出,他是为了想捡拾河边一枚别人掉落的铜钱才会失足跌进湍急的河水里。 虽然随着姐姐杜渺渺进大户人家为仆时还年幼,但杜安却将贫穷生活的景象记得一清二楚,雇主让他有识字习文的机会,他更懂得“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的道理,所以便致力往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目标前进,而锱铢必较也成为他的做事习性。 “杜爷,你没事吧?”让三个小孩子救上岸?看来杜爷应是个不善泅水的人。秋圆圆心中揣测着。 “没……我没事。”杜安讷讷地应答着,然后问出方才一直存在心中的疑惑,“秋姑娘,倒是你和二灰、五灰一转眼就不见了,我们正想回头去找你们。” “呃……是……是五灰掉了只鞋,我和两个孩子回头去找了,没先向杜爷说一声,真是对不住。”她只能撒谎。 “圆,我没——晤……”五灰到口的话,让秋圆圆摀住了。 “是……是这样呀……” 不知怎么地,向来口齿伶俐的杜安,面对秋圆圆那总是带着甜意的笑脸,讲起话就会带着几分不自在,变得吞吞吐吐。 杜安年纪虽然不大,除了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外,也不是没有和女子相处的机会,至少在为新、旧东家办事时进出酒楼茶肆也不是罕事,而旧东家的千金小姐——欧阳珠儿自小就对他一往情深,他也不是真憨直得不明白。 一种敏锐的感觉告诉者杜安,秋圆圆不仅仅是他所见到的单纯小泵娘,可是他又说不上来她到底是哪里让他会产生这种想法,只觉得她的笑容甜美得使他常常感到目眩神迷。 “杜爷不用客气的唤圆圆为秋姑娘,有吩咐的时候,直管唤圆圆就成了。”秋圆圆对于角色的分野,总是很守本分。 在幽影族旅长交付她任务时,她是冷眼无情的天诛使者;在五个小孩子面前,她是多数时候表现和气的大姐姐;而在其它时候、其它人面前,她就是个仆婢身分的小泵娘。真正于她的角色是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 “秋……嗯……圆圆,你也不要老是唤我杜爷了,就唤我阿安吧。”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秋圆圆对他态度太过疏远。 “这怎么成呢?这样不合规矩呀!”她紧张地摇着头。 “什么规矩?我又不真是申屠家的公子,你也不是申屠家的仆婢,我们就当彼此是这趟因缘巧合的旅伴。” 这时,杜安开始喜欢起逃掉会帐的申屠峥峪,因为申屠峥峪躲闭自家的会帐差事,才使他一路上有了秋圆圆的陪伴。 秋圆圆回答杜安的是一抹看来分外甜美的微笑。 “咳!”他脸微红的轻咳了一声,弯身将包袱拾起缚在身上,才开口说:“下一个小镇就近了,咱们上路吧。” 第三章 杜安原本还想着,秋圆圆是个弱女子,而且身边又带着五个小孩子,这样行走山路一定会累着,也会拖慢他的速度,所以他打算到达下个城镇时要雇辆马车来代步。但是事实上,大半天的路程走下来,拖慢行进速度的人是杜安,出现气喘疲累表情的人也是杜安。 这使得他既羞惭,又对秋圆圆和五个灰仔另眼相待。灰仔们怎么说身上也有着江湖第一大家的血源,纵使年龄幼小,但拥有过人体力和绝妙轻功好象也不是件怪事。 但连秋圆圆一个筋软骨女敕的花样小泵娘,怎么脚力也比他一个大男人还来得强呢? 双掌支膝的弯腰喘了口气,杜安抬眼望着前头上土坡六张对着他笑的脸,举袖抹抹额头的汗,咬牙又挺直腰开始迈步。 总不能让圆圆觉得他是个没用的男人吧!杜安心里如是想着。 *** “冬天可以加卖七宝擂茶、糁子和葱绿茶或者盐豆鼓汤;夏天则加售冰镇的梅花酒或健脾、解暑的汤茶之类。” 杜安拿出既是他姐姐的公公、也是他雇主的鸩花岛申屠老爷子亲笔书信,让一间茶肆老板看过证实他的身分之后,便站在柜台后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握笔批审着帐本,嘴里对茶肆老板提出经营建言。 他抬头望了一眼厅里,正围坐一桌喝茶吃点心的秋圆圆和五个灰仔,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申屠老爷子在名册上点出这问茶肆的收益向来不好,但这是可以改善的,可在茶肆里布置四季鲜花、挂上名人的字画,妆点店堂的门面;聘雇卖艺人士在客人饮茶时,表演乐器演奏、吟歌唱曲、观听说唱之类的娱乐节目,如此一来,可以多吸引顾客,多赚点茶钱。”他沉思了一下又说:“不过,聘雇艺人卖艺时,拣选技艺佳妙但求长相端正即可,切忌貌美妖娆,尽力避去顾客滋事的祸端。” “杜爷说的是、说的是。” 茶肆老板只能在一旁搓搓双手,恭敬应道,仔细将年纪少了自己一倍的杜安的嘱咐记在脑中。唉,谁要他回报鸩花岛申屠老爷子那儿的帐已经丰好几年都是亏损的呢。 杜安会过帐,停下搁在算盘上和握笔的手,“请问,这镇上哪儿有干净、价格也合理的客栈?” 天色已晚,他们得找个地方落脚歇息。 *** 身上那股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增加的重量,使得杜安明白几个孩子又趁夜模进他的房间,上了他的床。 他总觉得申屠黑衫家的灰仔们很有趣,日里总是圆圆长、圆圆短的绕着秋圆圆身边转,而夜里便会想尽办法挤在他身上酣睡。 突然他觉得被褥间一阵温热潮湿。 “呜呜……我尿床了……”是四灰的声音。 “牙齿痛……呜……”是大灰的硬咽声。 “哇——墙上有鬼!”是三灰作恶梦了。 “唔……”是二灰在睡梦中身体被某个兄弟压住的申吟声。娇女敕的生命非常脆弱。 就像他小时候和姐姐杜渺渺曾经有过的两个弟妹一样,禁不起寒冷、禁不起饥饿、禁不起疾病,一个不留神生命之火便会熄灭。 “轻声点,你们先别闹,我去替你们找圆圆过来。” 杜安掀起被子搭上外衣下床,担心几个孩子的吵闹会惊扰了隔壁房住宿的房客。 “圆不在。”五庆用手臂擦擦鼻子说。 “五灰,你说圆圆不在她房里?”杜安怀疑五灰是不是没睡醒,所以还在说梦话。 “嗯,茅房,圆不在。”五灰点点头,抬起手想要揉眼睛。 燃起桌上的烛火,杜安看见五灰刚用手抹过鼻水,立刻拉下他的手阻止他。 杜安拧了脸盆里的布巾拭着他的脸,“你刚去上茅房前到圆圆房里找过她,所以知道她不在?” 相处了几天,他多多少少也听懂孩子们的童言童语。 五灰在湿布巾下的小脸上下点了点。 “这么晚了,她一个姑娘家会到哪去?”杜安喃喃自问着。 “五灰知道,剁剁人,圆去剁剁人。”耳尖的五灰回答了杜安。 “剁剁人?什么剁剁人?”他不解的反问。 起身坐在床沿的二灰突然出声,“圆圆一定又去切人了。” “切人?” 杜安悚然一惊,回头看着床边的二灰,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突然发现二灰的脸色不大对劲,“二灰,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走向床边伸手模模二灰的额头,他慌张的轻声喊着,“好烫!” “这里昏,这里痛。”二灰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颈子。 “糟糕,该不会是病了吧?” 拿起棉被裹住二灰,杜安对因牙疼而脸颊发肿的大灰嘱咐着,“大灰,你看着弟弟们,别出房门,杜叔叔支找掌柜大叔请大夫。” *** 睡眼惺忪的客栈掌柜告诉杜安,镇上只有一位大夫,但因为年纪大腿不好,所以不外出替人看病,得自己上门求诊。 不放心将其它孩子丢在客栈的杜安,只好以布条缚背着浑身发烫的二灰,右手牵着三灰、左手牵着四灰,眼睛还不时注意着背着五灰的大灰有没有跟在身后。 被一声急过一声的拍门声扰醒的老大夫,一口气诊治了五个孩子的五种病痛。 除了得了风寒的二灰、牙痛的大灰、流鼻水的五灰之外,三灰方才在路上跌跤膝盖多了个擦伤的口子,四灰则是因兄弟们的哭闹而紧张得肠肚绞痛。 “娘……呜……” “爹爹……呜……” “哇呜呜……圆圆……” “哇……我要爹、也要娘、还要圆圆……哇……” “圆……呜……” 老大夫和杜安被一群哭天抢地的女圭女圭们吵得头快爆掉,但不管怎么哄着,还是没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 拍拍这个、抱抱那个,杜安捺着性子也冒出一身汗,“别哭、别哭,杜叔叔这就去把圆圆找回来。” 几个孩子猛往杜安的怀里蹭着,眼泪、鼻涕、口水全湿糊糊地往他胸前上沾。 “这位爷,你的孩子们哭了一身汗,别让他们再吹风,先换换衣裳吧。”老大夫禁不起睡眠不足的折腾,边打着呵欠边嘱咐杜安。 这位爷不到二十岁,就早早生了这么一串,兴家旺族也太急了点吧? 老大夫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疑惑。 杜安不太熟练的替仍在哭泣的灰仔们揩脸换衣,并不住地轻声安抚着,“先别哭了,杜叔叔带你们回客栈睡觉,等你们睡醒睁开眼就会看见圆圆了,好不好?” 扁扁嘴、吸吸鼻子,小孩子们哭得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暗暗叹了口气,杜安心想着,往后若是自己娶亲,绝不在短短时间内一口气生这么多个孩子。 *** 家财万贯又喜花的欧阳老爷子,美妻俏妾们为他开板散叶生了二十八个儿子,女儿只有今年芳龄十六的欧阳珠儿,集骄矜任性、慧黠聪颖于一身的她,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明媚耀人。 但天不怕、地不怕,不畏爹、不惧娘的娇娇女欧阳珠儿,如今这两年来的每一个夜,又辗转难眠了。 她脑海中不断出现那个已经随着杜渺渺离开欧阳府的杜安的身影。 原本欧阳珠儿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照道理她是主,而杜安不过是个在帐房里工作的家仆。 而她还是在杜安姐弟因贫困而流落街头时,将他们收容进欧阳家谋差的恩人,一个高踞枝头的千金大小姐,是没有道理会去惦记着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呀! 欧阳珠儿曾数度重金要铲除不顺她眼的人,虽然从未成功,但足以证明她有多么任性而为。 可是,自小到大在杜安面前,只要他一板起脸,不用开口说话,就能让她安安分分的不搞怪,甚至连说话都会不由自主的吞吐起来。 后来,欧阳珠儿总算知道,她是恋上他了,打从七岁那年在马车上第一眼见到倒在路边的他时,心门就已经早熟地为他开启。 自从杜安离开欧阳府分局,她在心中盘算了千百个计策,希望能再见他一面,但见着了却发现他没一点热情,有的只是从前他还在欧阳府的日子里,必恭必敬将她当成一个雇主的千金罢了。 寻死觅活的场场表演,让宠爱她的父母兄长不敢自作主张替她订下亲事,可是因为没有杜安而带着苦涩滋味的日子,教她又该怎么过下去?怎么忍受看不到心上人的痛苦? 欧阳珠儿从来不知道,爱情的波涛竟然能汹涌如洪水,冲毁堤岸,将她一个好好的人都淹没了。 她在心中问着自己:“该怎么做呢?” 默不作声,就得自己忍受痛苦;找到他的人到他面前表示心意,却可能遭到冷眼拒绝。 最好当然是他能主动来欧阳家向父亲提亲,毕竟,他现在的身分不同以往,不再是个仆人,而是鸩花鸟岛主的小舅子了。 但依他以往对自己的冷淡对待,那是可以奢望的可能吗? 破晓并未舒缓她的苦痛,只是让她明白她可以下定什么样的决心,来追寻自己心底的冀望。 收拾行装,欧阳珠儿决心要当着社安的面问出一个答案。 *** 带着满身的血气自客栈房间窗口进房里,秋圆圆没见着原本睡在床上的孩子们,便习惯性地想去悄悄推开杜安房门的门缝,好确定他和孩子们是否睡得安好。 但一到杜安房门外,她却发现房内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这使她吓得脸上血色尽失。 少见的慌张让她记不得要从楼上顺着阶梯走到楼下,在阻人附楼的围栏木上一蹬,就纵身奔到客栈大门横本一抽,啪地一声向右移开门板,秋圆圆心中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天都快亮了,你们到哪去了?”她掩不住落下心中大石的安心神情,急急地朝杜安问着。 这是杜安第一次瞧见秋圆圆除了甜笑之外的表情,心中顿时冒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这是在担心他吗?或……只是因为在担心孩子们? “二灰病了,其它的孩子也有些小病痛,所以我带他们去找大夫了。”杜安为免秋圆圆挂心,连忙解释着。 “圆!”跳下大灰的背,五灰首先朝秋圆圆怀里扑进。 “圆圆!” 除了二灰让杜安以布条缚在背上,其余的几个灰仔也全奔向秋圆圆的身边。 灰仔们絮絮叨叨地述说自己的病痛,盼她能温声的安抚,而她的确也一个个模模捏捏抚慰着。 看着眼前的情景,杜安心头闪过一抹失望,暗叹着:她果然只是因为担心孩子不见了……轻声嘱咐着四个灰仔们小声点后,秋圆圆走到他身旁。 她伸手模模杜安背后因发烧而双颊红通通的二灰,问着:“二灰,有没有听杜叔叔的话乖乖喝了大夫开的药?”知道二灰不爱苦味的饮食,所以她特别询问着。 见二灰红着脸点了点头,她这才安下主来。 因秋圆圆的接近,杜安的鼻腔中充满了她身上的少女芳泽,心猿意马之余,他隐隐约约闻到她身上夹带着血气,但四周光线不够亮,让他没法看仔细她身上是否沾有血迹。 “圆圆,你身上好象有股血气,是受了伤吗?”强大的担忧情绪,使得杜安忘记原没有准备好说词。 她只好吞吞吐吐胡乱回答:“我……我那个……那个我……我不小心跌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很大吗?不然血气怎么这么重,要不要让大夫看看?”他不需要认真听,也明自圆圆是在扯谎,只是他不愿意勉强她说出不想回答的理由。 “只是个小口子,等天亮了再向掌柜的讨点客栈常备的膏药擦擦就可以了。” 秋圆圆心知肚明杜安并不是个好哄拐的傻子,他只是给她台阶顺着下,所以心里暗暗感激他的不为难。 杜安微抿了抿唇,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迟疑了一下子,最后还是作罢,背着二灰走进客栈大门内,回头看着秋圆圆不费力将门板关好,落下横木。 至于一个小泵娘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气力,状似轻松地关好大男人也稍嫌吃力的门板,他仅是沉默地看在眼底。 对于杜安的脸色,秋圆圆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却没能来得及抓住那是什么,只好当他是带着孩子奔波了一夜,累了,困了的关系。 *** 除了退去高烧犹软卧在床的二灰之外,四个灰仔睡了几个时辰便醒来向秋圆圆吵着饿,她唤来店小二张罗了些饭菜喂孩子,才发现好象没见着杜安跨出房门到客栈厅堂食膳,也没见他到她房里来探望孩子。 她到他房前敲了敲门,等之会儿没人应声,但长年习武的敏锐耳力听见有气息声,所以便推门走进房里。 顿时,秋圆圆即明白清晨时为什么会觉得杜安脸色有异,因为他人正昏趴在地板上,看来是病了。 “杜爷?你醒醒!” “叫……叫我阿安……” “唉!人都烫得像只烧猪了,竟还记得这种事?” 秋圆圆啼笑皆非的抬起杜安的一只臂膀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他起身躺回床上。 “叫……叫我阿安,不是………杜爷……”杜安觉得喉头里好似有个火盆在焚烧,虽然脑袋晕沉沉的痛苦难当,他还是坚持着。 “好好好,阿安,你是不是想喝水所以才掉下床?”秋圆圆觉得此时病着的杜安,性子比五个小灰仔还执拗。 “嗯……水……”杜安得到他想听地微笑着。 转身到靠窗的茶几上倒来一碗茶水,她坐在床沿左手臂撑起杜安靠在自己肩上,右手端着茶碗凑进他干燥的唇畔。 她边喂他喝水边说着,“等会儿我就去替你请个大夫看看。” 杜安莫名地感到幸福充填着心房,靠在秋圆圆肩上喝下的水比玉液琼浆还甘美,他润润唇振作起即将逸去的神智。 他哑着嗓子的说:“这镇上……只有一位腿不好的老大夫……他是不出门应诊的。” “病了就别管那么多,你先睡一会儿,等你睁眼,大夫就会在你眼前替你诊脉开药了。” 秋圆圆笑着将眼皮已经睁不开的他扶靠回枕上,再顺手替他拉过棉被紧紧地覆盖着。 第四章 镇上的老大夫果然拒绝了出诊的要求,但当秋圆圆说愿意背着他走来回的路途时,老大夫的脸红到连下巴的白胡子也染红了一般。 结果是秋圆圆掏出银子雇了顶轿子要接送老大夫,才让他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到客栈出诊。 “你们这对小夫妻感情还真好,年纪轻轻就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生。” 当老大夫认出床上的患者,就是昨夜带着孩子上门求诊的年轻男子时,抚须含笑地看了立在床边的秋圆圆一眼。 “啊?” 秋圆圆原来是个不太懂得羞怯的姑娘,但让老大夫这么样的调侃着,也不禁热了双颊。 这老大夫真是老眼昏花了,将她和阿安错当成夫妻也就算了,竟还误会他们已经生了五个孩子。 秋圆圆虽不想和老大夫多费唇舌的辩驳,但仍在心里抱怨着。 十一、二岁就成亲生子的夫妻不是没有,但秋圆圆并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会让人错认的人,姑娘家天美,使她有股立即揽镜检视的冲动。 但瞧瞧专心诊脉的老大夫和卧床病奄奄的杜安,她当下甩甩头,把自己可笑的冲动甩掉。 *** 十岁那年,某个睡梦中开始断断续续出现的酸痒,毫不留情的在杜安的四肢骨骼内流窜。 那种因成长而造成的不适,就像是千万只如细点的小虫子,在杜安每一根骨头里找寻出路的暗窜。 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辟哩啪啦作响声,告诉着他,他正一眠长一寸地抽长着筋肉骨脉。 若是这状况发生在平常日子的睡眠里,他会闭着眼以脚掌蹭蹭另一只腿,然后翻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但他现在正陷在高烧不止而全身异常酸疼的痛苦中,现下别说是抬高脚踝去蹭被单止痒了,连脚趾头都动不了。 为什么人病了,身子还忘不了要继续的长呢?到底要长到哪一年才会停下来呢? 这是杜安脑海中模模糊糊飘过的一个疑惑。 *** 包括二灰的几个灰仔,都已经在房里进进出出、蹦蹦跳跳的了,为何阿安却还发着高烧呢?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醒过来喝药,但他继续这样病下去,终也不是个办法……秋圆圆边想边将双手泡在水盆里,以清水扭拧残留着人体温度的布巾。 “唔……”将拧吧的布巾折叠成长方状敷回杜安的额头上时,秋圆圆不意外又听见杜安无意识的申吟。 “我没事……你别哭……”额上刚得到的清凉,一瞬间已消失,杜安无意识地喃喃呓语着。 “我没哭呀,阿安,你醒过来了吗?” 秋圆圆替杜安再换上一条湿巾,听到他开口说话,以为他的一场昏睡终于要结束,微笑地注视着他的脸。 “别哭了……你老是这么爱哭……”在枕上偏过头使得布巾滑至耳边,杜安蹙眉闭眼的嘟嚷着。 “阿安?” 轻轻摇摇他的肩头,秋圆圆知道自己方才高兴得太早了,但她仍希望床上的人是醒着的,“你张开眼,看看我是谁。” “唔……” 好似听见了床边人儿的问话,杜安虽然觉得吃力,还是微微睁开了眼。 “阿安,你说说我是谁?” 见杜安努力将视线投往在自己脸上,秋圆圆在心中盘算着,是该替大病初愈的他煮些清淡的肉粥了。 “你是……你是……”光是费力的说出几个字,就让杜安觉得他该再大睡一场,好把疲惫睡掉。 “嗯? 虽然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合眼歇息,但看到杜安那久违了的清朗黑眼瞳,秋圆圆此刻疲惫一扫而空。 那些担忧他病况的情绪,扰得她成天心神不宁。 “你是爱哭的渺渺姐姐……还是……圆眼睛的……圆圆……”耗尽气力的回答完,杜安支撑不住的眼皮再度往下垂落。 渺渺姐姐?阿安姐姐的名字是唤渺渺吗? 他果然还是病迷糊着……秋圆圆在心中叹了口气。 *** 客栈的后院的一角,一个女子和两个小孩子正围着一个小火炉。 “圆圆,杜叔叔是不是要死掉了?” 三灰站着靠趴在圆圆蹲着的背上,好奇的偷偷舌忝了一口她颈子的汗水,觉得咸咸的。 秋圆圆握着蒲扇对着二灰挥了挥,“啊,二灰,你站过去点,小心别被药炉的火烧着了。”然后左手伸到背后拍拍趴在她背上的三灰的小,“别胡说了,杜叔叔只是犯了风寒,多喝几帖药就没事了。” 三灰短胖的手指,帮秋圆圆汗湿的鬓发撩过她耳后,“圆圆累不累?三灰帮圆圆捏捏肩好不?” 三灰这小子,长大后该不会是个花丛杀手吧? 秋圆圆心里笑着,嘴里回答着,“你不压着我。靠着我、我就不会累了。” “人家喜欢问圆圆身上的味道嘛!”说着,三灰用力地朝秋圆圆的后颈嗅了一嗅。 不发一语的二灰静静走到她身边,也弯腰朝她嗅着。 “你们这两个小登徒子!”秋圆圆笑骂着,眼底、手上仍是注意着煎药的炉火。 “有娘的味道。”二灰的话替自己和三灰解开了秋圆圆的疑惑。 味道?这两个孩子是说血味和杀气吗? 申屠黑衫的夫人功夫不弱她是知道的,只是她没看出清美秀净的申屠夫人,竟也是个身染血气的嗜杀之人。 “二灰,你去杜叔叔房里看看杜叔叔醒了没有,记得告诉哥哥、弟弟要乖乖的。” 秋圆圆估量着火势,计算着时间,知道火炉上的药汁就快煎好了。 *** “杜叔死掉,圆会不会哭哭?” 五灰一坐在杜安的枕边,问着自己的两个哥哥——大灰和四灰。 “不知道。” 大灰遵循秋圆圆的交代,和弟弟守着社安,并随时注意杜安的被子是否有紧紧覆好。 “我会哭哭。”四灰坐在床沿,双脚悬空的踢着。 “五灰不要圆哭。” 五灰转头看看犹在昏睡中的杜安,伸出胖胖的小手拍拍他的脸,觉得社安闭眼皱眉的样子很好玩,所以又拍了几下。 因为被子仍然实实的盖在杜安身上,所以大灰不觉得自己有阻止五灰举动的必要。圆圆没有说过不可以拍杜叔叔。 “可是杜叔叔死掉,圆圆就是我们的了。”二灰推门进房,以才五岁孩童通常不会有的冰冷语调说着。 房内的另三名灰仔顿了一顿,不约而同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杜叔叔是不是好人?”四灰讷讷的问着,接着又说:“爹说不可以让好人死掉。” 大灰偏头想想之后,才开口回答,“杜叔叔会扶跌倒的婆婆、会给路边饿饿的叔叔钱钱、会和我们睡觉、会给我们买饭吃、会和我们一起洗澡……杜叔叔好象是好人吧!” “杜叔会替五灰擦鼻子的水、帮五灰月兑裤裤尿尿、”吸吸快要淌出鼻管的鼻水,五灰说着。 “会抢圆圆就不是好人。”二灰面无表情的说。 “二灰病了,杜叔叔背二灰,找白胡子公公吃苦苦的药,我们哭了杜叔叔会抱我们。”四灰提醒着二灰。 皱皱两道好看的眉,二灰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可是,我也不要杜叔叔抢走我们的圆圆。”四灰以惯有的低声音调说着。 “嗯。”大灰点点头同意。 “抢圆,讨厌!”五灰嘟起小嘴,眼眶跟着微红起来,转头又去拍杜安的脸数下。 无法以童稚的思考能力说个明白,但灰仔们就是有种杜安会抢走秋圆圆的奇异预感。 “怎么办?”二灰忽然感到茫然。 大灰看看四灰,四灰再看看五灰,五灰又看看大灰灰,然后一致摇头说:“不知道。” “圆圆……”床上卧着的病人喃喃低语着,杜安神智不清,好似听见他挂在心头上的一个名字,也好似听见了一阵童言童语的讨论声,虽然不甚明白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但那些童音让他莫名其妙的感觉惊恐,也让他有种必须赶快恢复神智的紧张感。 “圆圆?” 杜安奋力挣扎终于睁开眼,凝神一阵子才辨清床边的人影是灰仔们。 他哑着嗓子开口道:“二灰……你过来……” 二灰默默不语地走近床边,看着杜安。 “身子还烧吗?”他使尽气力抬手触着他的额。 二灰摇摇头,冷冽的神情瞬然消失。 “大灰牙还疼吗?四灰肚子痛好了没?”杜安接着问道。 大灰和四灰靠近杜安,好让杜安枕在枕上也能看见他们摇头的动作。 一直坐在杜安枕边的五灰低头看看社安,等待着他的询问,却忘记要先吸吸鼻子。 脸颊上突然出现的黏湿感让杜安笑叹了口气,“怎么就五灰的鼻病还是老样子?” 撇开对人先入为主的感觉,谁真心对自己好,小孩子们的感动总会直率的表现在脸上。 *** “啊,你醒了。” 秋圆圆一手端着热腾腾的药汁进到杜安房里。 她欣喜地发现杜安在孩子们的搀扶下,已经能背靠在床上坐着,而灰仔们也围在他身边坐在床上。 虽然知道杜安年轻病不了多少时日,但她一看他浑浑噩噩躺卧在床的脆弱模样,心底就会闷得不知所措。 见到秋圆圆甜美的笑容,杜安原本因病青白的脸庞浮现一丝喜悦的光彩,他觉得自己竟然对她产生一种久违了的想念。 “看来,老大夫昨天重新开的药方子很有效用呢!”秋圆圆感染了杜安脸上散发出来的喜悦,笑容益加甜美。 她示意一个孩子坐开些,自己也坐在床沿准备喂杜安喝下药汁,心里高兴着她走一趟请镇上老大夫用好的药材,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杜安对于秋圆圆说他病情好转是因为老大夫的新药方,心中觉得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因为他没忽略在浑浑沌沌间,有股他也不明自从何而来的力量,告诉他必须马上清醒,否则便很难再清醒。 “来,快将药汁喝了,这样身子才会好得更快。”秋圆圆端着药碗凑进杜安的唇边,为了鼓励他一口喝下而说:“我刚试过了,正是顺喉的热度。” 喉头虽略觉烧的的痛楚,但杜安仍就药汁一饮而尽。 移动上身感到乏力而正想靠回卧枕的杜安,被坐在床被内侧推挤玩耍的四灰、五灰不经意地推了一把,重心一失反倒朝秋圆圆倾去。 一双长眼正对着一双圆眼,薄唇里的药味顿时传进粉女敕的红唇中。 乒乒乓乓的心跳声,响亮得让杜安直觉得秋圆圆一定也听见了。 不知道是大病初愈的虚软无力引致,还是美妙的触感让他舍不得离开,总之,他就是凝住不动的继续直视映着自己眼瞳的圆眼。 相较起杜安不明原因的移动不了,秋圆圆却是惊愣得移动不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又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秋圆圆像是被定住的自问着。 她好象是第一回见到自己眼里的这个人,对他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亲亲!我也要!我也要!” 五灰越过床面,挤进杜安和秋圆圆两人原本密不可分的空间,抱紧秋圆圆的头颅就是一阵胡乱猛吻。 大灰、二灰、三灰、四灰不服输的也扑向坐在床沿的秋圆圆,对头就是一阵埋头乱亲。 薄唇顿时倍感空虚不已的杜安,眼里还是只映着秋圆圆的一双圆眼。 耳里听不见小孩子们不依的喧嚷,秋圆圆的一双圆眼里,也只映着杜安望着自己的眼。 杜安明自那种澎湃的心绪是什么,但秋圆圆却不懂得。 她疑惑且好奇的用自己的唇低头去触触五个孩子的唇,随即感觉到其中的不同,所以她轻轻拨开孩子们,抬起头朝杜安倾去。 这回换成是杜安睁大眼愣住了,因为秋圆圆正双手揪着他的衣领,伸颈用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菱唇抵着他的唇。 他忍不住冲动的舌忝了她一口,换来的是她突来的轻颤,她像是被人咬到,立刻抽身站离床退了一大步。 纵然是血腥满乱杀人无数,秋圆圆现下的惊吓却是生平头一遭,再怎么说,她还是个对男女情事懵懂不明的小泵娘。 “我……我是怎么了……我……也病了吗?” 模模颈子、模模脸蛋,秋圆圆发现自己浑身正发烫着,相信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泛起一抹微笑,杜安虚软的靠回枕上时,才记起自己正病着。 五个孩子不解的将秋圆圆方纔的举动看在眼里,然后再看看靠回卧枕上的杜安,决定起而效尤,将小小的身子凑向杜安。 再度瞪大眼,杜安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着着自己遭到五个灰仔的轮番强吻。 一阵儿近喘个过气的昏眩之后,大病稍见起色的杜安,只觉得自己的病或许又要因为一连串的惊讶而变重了。 *** 斑挑秀美的柳絮收紧手里的缰绳,迫使拉着马车的马儿放缓脚步,才偏头朝着车厢说着。 “珠儿小姐,郊道边有个凉茶栈,柳絮停下马车去替你买碗凉茶,不过你可别掀开车帘哦!”她叮嘱着车里的人不能拋头露面。 “嗯,喝碗凉茶也好,你去吧。”欧阳珠儿正觉得马车摇晃得她难受,也想停下来歇歇。 在郊道旁停稳马车,柳絮轻灵地跳下车走向前头的茶栈。 盎贵娇气的欧阳珠儿行事皆凭自己的喜好而定,她有个很奇怪的喜好,就是喜欢看美人,爱让长得好看的姑娘们成天绕着她身旁打转,爱和美人们一起用膳、赏景、放纸鸢、扑扑蝴蝶,服侍她的日常起居。只要让她喜欢上的貌美姑娘,她全都想尽办法不择手段的要揽回欧阳家,而财大气粗的欧阳老爷子,也总是顺着她的性子惯着她。 此回为了见着杜安的面,她特意带着身边长相最秀美的侍婢柳絮,不过会选择她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柳絮长得有几分神似她前任侍婢杜渺渺。 她期望借由此点,能换得有些许恋姐倾向的杜安的欢颜,因为杜安过往从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有钱能使鬼推磨,欧阳珠儿花了重金买得杜安已经离开鸩花岛的消息,更进一步知道杜安会替申屠家哪些产业会帐的地点行程。 不过因为未经父母兄长同意偷溜出欧阳家大门,所以欧阳珠儿也没敢招摇的带着一群侍仆。 虽然一开始有些安全上的顾虑,但思及柳絮是个拳脚功夫俐落的侍女,才使得她放心了些。 “珠儿小姐,凉茶来了。” 蚌头较寻常姑娘高的柳絮,很快的回到马车上,手里举着一支带去法买凉茶的竹筒掀帘递给欧阳珠儿。 “嗯。”接过竹筒,欧阳珠儿吩咐柳絮,“我们继续上路吧。” 她实在是等不及要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 “珠儿小姐,你恐怕得稍等柳絮一会儿。” “怎么了?” “方纔柳絮去买凉茶时,有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的对我腰里荷包瞧着,这会儿还跟在我身后来了,怕是要来向咱们行抢。”柳絮必恭必敬地向欧阳珠儿报告着。 “啊?那怎么办?怎么办?”欧阳珠儿慌张得吓出一身汗,她生性是骄纵了些,但并不代表她不怕死。 “珠儿小姐,你别慌,等会儿门帘别掀,也别往车外瞧,我去去就来。”柳絮边说着,边慢条斯理将自己的双腕袖口卷束起来。 “柳絮,你真的可以吗?还是你现在快上车,咱们抽马臀几鞭跑快点甩开他们?”欧阳珠儿不甚有信心地建议着。 “珠儿小姐就姑且信柳絮一回吧!” 柳絮对欧阳珠儿粲然一笑,便将车帘布垂下盖上车门。 柳絮掩上车帘前的那一笑,让欧阳珠儿捧着胸口岔了一口气,为自己竟然会觉得秀美的柳絮散发出一股英气感到不可思议,她随即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怪异念头甩去。 *** 欧阳珠儿坐在车厢中,带点紧张地喝完竹筒中的凉茶,此时车帘的另一头传来柳絮的声音。 “我要继续上路,珠儿小姐可得坐稳了。” 欧阳珠儿听见是柳絮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好。” 马车因前进而开始微微摇晃。 她偷偷掀开车窗上遮挡风沙的布帘,发现路旁有两个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的男人正趴躺着。 第五章 秋圆圆搬来板凳坐在床边,看着恢复气力的杜安举着药碗贴近唇边,看着他以下唇抵着碗沿张口喂饮药汁、看着他喝尽药汁后抿唇让唇上残余的褐色药汁消失、看着他拿起手巾拭干唇瓣。 放下碗和手巾,杜安苦笑着说:“圆圆,你别这样一直盯着我看。”他的颈项泛上一层红。 他知道圆圆这几日来老是注意着他脸上的变化,嗯,应该说是他口唇动作的变化,也知道这是因为两人那日不经意的碰触使她产生好奇,只是,她老是不言不语的直瞅着他,令他很难不感到害臊。 “阿安,你还有没有和别人那样碰过嘴?”秋圆圆厘不清自那日意外接触后的莫名情绪,终于忍不住困惑的向杜安询问。 她几日来特意用唇去碰触很多东西,例如吃钣时会碰碰碗筷、梳洗时会碰碰布巾和发绳。 然后觉得没有生命的物品没意思,便跃上枝头捉住飞鸟去碰它们的喙,甚至是客栈后门被拴住的那只小黑狗的湿鼻子她也没放过——虽然后来还换得小黑狗以大舌头热情洗脸。 可是,那种让她茫然心跳的感觉却不复寻得。 “碰过嘴……” 以往的雇主欧阳老爷有二十八位少爷,杜安打一进欧阳家就在帐房里候差,十岁开始跟着掌帐大叔到欧阳家各产业会帐,十二岁跟在几位理事的欧阳少爷身后,到各花楼酒肆和商家应酬。 醉酒的花娘、热情的歌妓,再加上散财阔绰不拘小节的欧阳家少爷们,怎么会让杜安有捍卫少男纯真的机会? “你是有过的对不对?”秋圆圆开心的知道自己的困惑即将得到解释。 “咳!”杜安佯咳一声。 他将视线暂时由秋圆圆可爱的圆脸上移开,也打算将令他难为情的话题转开,“孩子们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在后院和小黑狗以及客栈掌柜的孩子们玩。”秋圆圆回答了杜安的问话,但并不 打算让他移转先前的话题,所以紧接着问:“你和别人碰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呃?这……这个……”杜安吞吞吐吐。 他好生为难的将视线转回秋圆圆漾着满是好奇的圆脸上,她那两丸圆溜溜、黑亮亮的瞳子,使他胸口一窒顿住了呼吸。 等不及杜安的答案,秋圆圆又问:“是不是会脸颊硬硬热热的、脖子刺刺麻麻的、背脊像是一节一节要散开了,然后两只手不晓得该往哪儿摆?之后呢,嘴碰到了任何东西,都会觉得少了什么似的怪怪的?” 处理杂务刚落能干的圆圆,性子竟是这般纯真……杜安念头转着,一只手情不自禁的伸向前去,指尖轻轻地触到了秋圆圆柔软的脸颊。 “唔?为什么碰我的脸?”秋圆圆不能理解杜安的动作,当然也不明白他的情不自禁。 “碰碰你的脸,看看你的脸现在还会不会女敕女敕热热的。”不好说明自己不合礼仪的举动,杜安只好胡乱的逮了个借口。 “你以前碰别人的嘴时没有我的奇怪情形吗?那我只好去找别人试试,然后再问那人会不会也和我一样。” 秋圆圆觉得刚才触着自己脸颊的指尖有点发烫,望望杜安的脸色,担心他是不是又病了。 “别人?不可以!”杜安失控地惊吼。 “啊?” 被杜安突如其来的低吼声吓了一一跳,秋圆圆没见过一向温和的他竟会出现这般狰狞神情。 杜安激动的翻身下床,也顾不得病后自己站不站得稳,双掌抓握住秋圆圆的肩头。 他冒着汗说:“你绝对不可以去找别人,也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碰你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 近五年内,幽影族天诛使者们每年一度的比斗排名中,秋圆圆从来没输过,甚至是同一时间内杀死数名对手,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若是要她在过招之中不被对方的拳掌碰击到,那实在是太勉强了些。 并不了解杜安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所以秋圆圆照着自己想法,老实地回答他,“完全不让别人碰着我,那怎么可能?而且灰仔们也老爱往我身上靠,我总不能推开他们呀。” 杜安握住她的肩头要她站起,双臂一拢将她抱满怀,鼻尖蹭着她的颈边低语着,“圆圆,现在你的脸热了吗?颈子酸麻了吗?背脊散了吗?” “嗯。” 秋圆圆点点头,虽然料想不到他会有这种举动,但她的身子的确正有着他询问的那些反应。 “你是真的不懂吗?”杜安抚着她的背脊,依旧喃喃的问着。 “懂……懂什么?”她觉得自己身子有些僵硬,但脑子里明白自己不讨厌杜安这样搂着她。 她垂下头,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杜安的心也在跳,跳得比她还。 “我知道我这么轻薄你是不对的,可是……我管不住我自己,你若不喜欢就推开我,甩我几个耳光,甚至是拿刀杀了我都可以,但若你有些懂得我的心思,就别胡乱去找人碰你”。 初萌的爱苗,成长得既迅速又冲动。 杜安很少有这种手比嘴快的欠考虑行为,但这时心绪纷乱的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懂你的心思?”秋圆圆就算冉讨厌杜安搂着她,也不会有想杀他的念头产生,更何况她并不觉得讨厌,只是不懂得他说的“你若有些懂得我的心思”这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 “圆圆啊,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得。”杜安遗憾的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松开环着她的双臂。 “阿安?”秋圆圆的双眼里尽是一片懵懂。 “我去找你们族长请他将你许给我好不好?” 前些日子的闲谈中,杜安知晓秋圆圆同他一样从小案母双亡。她的人生目前是被幽影族长主宰着。 提亲的话一说出口,杜安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是他发现自己心中并不会后悔做出这样的承诺。 “啊?” 秋圆圆就算对男女情事再怎么迟钝,一听到他的话,也知道他对自己是怎么打算的了。 “不好吗?”杜安紧张极了,他怕自己会听到她的拒绝。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我不能婚嫁的啊!”她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近来老是有人和她提起婚事。 “不能?是你们族长不愿意放你离族嫁人吗?没关系,他提出任何条件我都会答应,也都会办到。”杜安保证着。 “我……我……”秋圆圆蹙着眉。 幽影族人若经族人长应允,是可以与外族人婚嫁的。 但她面对他那双清澄的眼眸,就是说不出口她不能婚嫁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还有天诛使者身分的关系,也不想让他知道她的一双手血腥满布。 “圆圆?”杜安等着她的回答。 一见到秋圆圆为难的表情,他直觉认为,并不是幽影族长不愿意让她离族婚嫁,而是她对他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难忍的疼痛顿时在他胸腔中蔓延开来。 秋圆圆突然发觉她身处在一个应该羞涩脸红,而她却没有羞涩脸红的状况里,好似杜安对她的求亲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她一点也不会感到吃惊及意外。 同时她也发觉,她不喜欢失望的气氛围绕在杜安的周身。 “阿安,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婚嫁的一天,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知道我不会讨厌那个人是你。”这是她所能说出最接近对杜安观感的话了。 秋圆圆的话暂时舒解了杜安满腔的苦涩,也使他知道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只是……”话顿了一顿,秋圆圆双眼间动着顽皮的笑意,“如果族长真愿意将我许给你的话,恐怕他老人家还得先回绝其它五位公子的提亲呢!” “已经有人先去向你们族长提亲了?是……是哪家的公子,你知道吗?”已经有五个人先他一步喜欢圆圆了?杜安立刻感觉到竞争的压力。 “当然知道,我还和他们都很熟识呢!”秋圆圆露齿笑得更甜了。 想借微笑来表示自己的风度,杜安却发现他的嘴角不肯扬起。 “你和他们都认识,也都有交情哩。”看着杜安别扭的表情,秋圆圆觉得很有趣,并偷偷地闷笑在肚里。 “等等!你刚刚说是五个?难不成是……” 杜安脑筋快速转动,转头望向面着后院的窗,恍然大悟的以自己的左拳轻击了自己的右掌。 “是呀,就是他们呀。”她喜欢聪明人。 “他们才多大?年纪最大的大灰今年好象才六岁是吧?”杜安明白自己不应该太骄傲轻敌,但他的确是放下了方纔那种紧张的竞争心态。 “嗯,但他们的爹娘觉得我很适合当他们了儿媳妇。” 秋圆圆想起申屠黑衫夫妇当初对她提起婚事时的景象,自己也同杜安一样感到讶异。 “那你们族长没答应他们的提亲吧?”杜安这时倒是高兴起幽影族长不会轻易让秋圆圆嫁人的事了。 秋圆圆笑着摇摇头。 “那就好。”』杜安松了一口气。 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刚刚才发现自己喜欢着秋圆圆,便知道也有人同自己一样喜欢她。 但后来知道对手只是五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心里又不禁庆幸着,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起来你们还是亲戚呢。”秋圆圆偏着头说。 “是呀。”杜安有些不太安心的说:“虽然灰仔们还是小孩子,的确很难避免,但我……我还是希望……” “嗯?希望什么?” 秋圆圆认为杜安该回床上歇着了,所以扶着他坐回床沿,之后不解的望着他,等他将话说完。 “希望你们别……别老是那样抱在一起。”话一说完,杜安的脸又红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竟然和几个小孩子吃醋,实在是种令人难为情的不成熟表现。 *** “柳絮,我不要住这间房。”欧阳珠儿任性的说着。 “珠儿小姐,这间房已经是这客栈里最上等的,没得换了。”柳絮劝道。 “谁管客房上不上等,我是要住杜安隔壁的那间房。” “小姐,柳絮问过客栈掌柜的,他说杜公子隔壁两旁的房间已经有人住了。” “我不管,你想办法让我换房,给多少银子我都不在乎,再不然,你的武功不是不差吗?将他们打一顿赶出客栈也可以。” “小姐呀!咱们出门在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才是道理啊。” “我、就、是、要、住、杜、安、隔、壁、房!” “小姐……” “你去不去?” “唉,柳絮这就去办。” *** 柳絮无奈地去敲敲杜安住房的右边客房的门,出来应门的中年住客身穿绫罗绸缎,全身珠光宝气,这让柳絮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明白银子是请不走这位房客了。 她对那中年信客道歉并谎称是敲错门后,经过杜安房门口走到左侧的客房前举手敲门。 呀地一声,木门被开启。 “叔,找谁?”五灰含着自己的右手拇指,头抬得高高地问着。 “小弟弟,要叫我姐姐才对。””柳絮笑着纠正五灰,接着问道:“你的爹娘在不 在房里?” “叔,爹娘不在,哥在。”五五对柳絮的称谓还是没改。 “那请哥哥出来好吗?姐姐想和哥哥商量些事情。”柳絮觉得和这么小的孩子争辩也是没用,索性就各自用自己认为对的称呼算了。 “叔找哪个?”五灰吸吸鼻水,继续含着拇指问。 “哪个?嗯,年纪最大的那个。”柳絮捺着性子道。 “哦,叔等。”五灰说完就转身跑进房里。 柳絮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另一个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站在眼前。 “叔叔好。”大灰乖巧的对柳絮鞠了个躬。 “你就是方纔那位小弟弟的大哥?那你们房里有没有大人在呢?”又叫我叔叔?我这样真像个男人吗?柳絮哭笑不得的想着。 “房里我最大了,请问叔叔有什么事情?”房里只有五个孩子在,大灰理所当然的肩负起当长兄的责任。 “这……”虽入纳闷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没大人陪伴就住在客栈里,柳絮仍迟疑着不晓得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开口,要他们换到别的房间去,然而想到欧阳珠儿的刁蛮,她仍是硬着头皮问:“姐姐替你们给掌柜的银子,帮你们换个又大又舒服的房间住好不好?” “叔叔,我们住这里很好哇,为什么要换?”大灰偏着头,无法理解陌生的柳絮为什么会有这种提议。 “呃,为什么……”她如何好意思对小孩子说,是她的主子想住在心上人的隔壁房,所以要他们快些换房。“因为……因为我家主人想住这间房。” 话说出口后,柳絮心中涌上一种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 “我们换了房,圆圆和杜叔叔会找不到我们的。”大灰说着。 杜叔叔?原来这些小孩子和杜公子是一道的,那就不能要他们换房了。唉!只好再去找刚刚那个珠光宝气的房客商量看看了。柳絮心里打算着。 “叔叔?”大灰叫了一声,奇怪眼前的人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 “小弟弟,姐姐没事了,打扰你们真是抱歉,你快回房里去吧。”回过神的柳絮对大灰歉然笑着。 *** 柳絮猜想用银两是没办法让那个有钱男人同意换房,只好无奈采用了欧阳珠儿的另一个提议。 她换上黑衣、用布巾幪住脸,故意带了把亮晃晃的匕首,用来抵住那个住客的肥颈,警告他必须立刻退房出镇,否则就天涯海角的追杀他全家。 住客虽然直冒冷汗而且觉得莫名其妙,但在吓得尿湿裤子的当头,的确马上就连滚带爬的退房离镇。 站在房内,柳絮拉下脸上布巾时,沮丧得连连叹息,她不明白当个千金大小姐的侍婢,为什么还得要具备当江洋大盗的手段和本领。 *** “那个女人是谁?” 欧阳珠儿躲在房门后,不住地往杜安房门的方向张望,当她发现有个姑娘不时端着木盆、食盘等等物品进出杜安房门时,口气酸不可遏的问着。 柳絮张口还来不及回话,又听到欧阳珠儿连珠炮似的低声嚷着——“杜安和渺渺离开我们欧阳家也不过才两年的时间,他该不会马上就娶亲了吧?” “卖我杜安消息的贩子怎么没告诉我他娶亲了呢?” “什么!那几个孩子进去他房间做啥?他该不是连孩子都有了吧?等等,不对!两年的时间是生不出那么大的孩子的。” “难道……他娶的是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什么嘛!哪来那么土气的乡下女人呀?” “咦?那女人的年岁看起来和我差不多而已,应该生不出那么大的孩子吧?” “可是这也难说,说不定那个女人十一、二岁就开始生孩子,一年一个孩子的岁数也差不多是那样吧?”』 “杜安,你脑子坏了吗?连那种女人你也要?” “哎呀,傻杜安,你争个什么劲嘛?想要孩子等我们成亲,几个我都愿意帮你生的呀。” “杜安,你这个没良心的,竟然先娶了那种女人,是要我这欧阳千金做小吗?你真舍得吗?” “这样伤我的心,你真是好狠的心哪。” 苞随在欧阳珠儿身边服侍不久的柳絮,因她自言自语的模样,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柳絮,你说我是不是好可怜?”欧阳珠儿突然满脸悲愤地抬起心形小脸,望向柳絮。 “啊?是呀,小姐……是很可……可怜……”柳絮吞吞吐吐的顺着欧阳珠儿的话回答。 “既然你也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就该去替我出口气?”欧阳珠儿挺起胸,踢起脚尖,试图增高以便与高挑的柳絮平视。 “出气?找谁?”悄悄地后退一步,柳絮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去找那个狐狸精出气呀!”欧阳珠儿朝柳絮再迈度一步。 “怎……怎么替小姐出气?”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就快被欧阳珠儿贴上,柳絮紧张的问道。 “狠狠的教训她一顿,最好是打扁她的胸、踹平她的臀,然后再拔光她的头发,叫她乖乖离开杜安,永远不可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欧阳珠儿被嫉妒之火蒙蔽了良心。 “小姐,你就饶了柳絮吧。”柳絮几近哀求的讨饶。 “怎么,不肯?”欧阳珠儿横眉竖目的瞪着柳絮。 “不是不肯,而是柳絮不能做这种事情啊!”欺凌无辜妇女这么没品德的事情,柳絮自认不是做那种事的料。 “我不管!在你赶走那女人之前,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欧阳珠儿其实是很喜欢柳絮这个侍婢的,因为柳絮总是对她言听计从。 “赶走?怎么赶?如果那位姑娘真是杜公子的夫人,柳絮哪有理由去赶走她呢?”柳絮对于她的骄蛮真是伤透了脑筋。 “赶不走……干脆就……”欧阳珠儿亮灿灿的眸子闪过一丝恶气。 “干脆就?”柳絮心中默祷着,希望欧阳珠儿即将要说出的话,千万别是她猜想的那句。 “干脆就少一个没人瞧见的地方……”欧阳珠儿阴恻恻的笑了。 “不成!”柳絮瞪大眼,瞬时忘了尊卑大声拒绝。 “我就是爱你脑子聪敏极了的这一点。”欧阳珠儿满意柳絮懂得她邪恶的念头。 “小姐,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啊!”柳絮就快双膝落地跪下来求欧阳珠儿了。 她不屑的道:“『哼!不过是杀个人嘛!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成、不成、不成的!”柳絮的头左右摇动就像个博浪鼓。 “你当真不肯?”欧阳珠儿眼着柳絮那副懦弱怕事的模样,语带威胁。 “万万不能。”柳絮眼里充满着希冀她放弃坏念头的渴望。 “好,我去!”恶气地勾唇一笑,欧阳珠儿眸底燃着旺盛的决心。 第六章 靶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由病中恢复至健康,杜安盘算着时日,觉得该往下一个会帐地点出发了,申屠老爷子交代的几个会帐地点,有些相距不远,有些却跨越省份,得步行好几日才到得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竟听见了前任雇主的千金欧阳珠儿的声音,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虽然他以前便知晓欧阳珠儿对他有着情意,但因为他很不欣赏她骄蛮又任性的脾气,再加上她常拖着他的姐姐,到处无法无天的闯祸,使得他益发对她没有好感。 秋圆圆打点着五个灰仔的小包袱时,心里偷偷地笑着,因为以她习武而优于常人数倍不止的耳力,将隔壁房里欧阳珠儿和柳絮的对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阿安,等会儿出房门时你别出声说话,然后脚步也放轻些。”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竟萌生了一种不想让欧阳珠儿与杜安碰面的坏心眼。 “为什么?”他不解她的意图。 “好不好?”甜甜的笑着,秋圆圆模清了杜安拿她的笑脸最没辙。 “嗯。”不明白,但杜安还是微笑的同意了。 “你们也是哦,出房时别说话、脚步要放轻。”秋圆圆低头嘱咐着五个灰仔。 “好!”响亮的童音应允着。 “嘘,轻声。”秋圆圆将食指竖在唇上。 *** 一男一女、五个孩子,个个肩背上系了个包袱走往出镇的路上。 “我知道圆圆为什么要我们不说话哦!”喜欢说话的三灰开口道。 “为什么?”四灰轻声地问道。 “因为隔壁的叔叔和姐姐要赶走圆圆。”尽得父亲申屠黑衫传授顺耳功的三灰,得意地发表着他的发现。 “隔壁姐要沙圆,什么是沙圆?”五灰也听到了欧阳珠儿和柳絮的讨论。 “哼!”二灰忿忿地冷哼了一声,表示出对欧阳珠儿的愤怒。 大灰小跑步来到行进间的秋圆圆身边,伸手牵住她的手说:“圆圆不怕,大灰保护你。” “我也是!”三灰马上跟着说。 “保圆!”五灰足尖轻轻抵地,便直接蹬人秋圆圆的怀里。 少言的二灰只是直直地看着秋圆圆,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四灰则是腼腆地走在她身旁。 见状,秋圆圆对孩子们扬起感谢的甜笑。 而一旁的杜安则好奇的看着他们。在他的印象里,一个家庭之中若有三个以上年龄相近的孩子,通常会让旁人分不清谁是兄姐、谁是弟妹。 因为小孩子们大部分的时间,总是不停地跑来跑去,除了提高嗓门尖叫的活动外,就是无止境的嚷声哭闹。 扣除夜晚沉睡的时间,他们唯一较安静的时刻是嘴里正咀嚼着食物,但也不是绝对,边吃边哭、边叫、边闹、边跑,甚至边睡的状况都是时有所见。 像申屠黑衫的五个孩子这么不费事照料的情形,他倒是第一次遇见,而这些孩子所展现出的早熟聪慧更是罕见。 纵然他觉得他们正和他争夺着圆圆的青睐,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实在有着可爱之处。 “隔壁房的住客怎么了?灰仔们在说什么?”对于灰仔们的话,杜安模不着头绪的问着秋圆圆。 “没什么。” 秋圆圆笑意盈然地抬眼望着并肩而行的杜安,她一手捧抱着五灰,一手替杜安轻轻拈去肩头的一小截线头。 杜安垂眼看五灰枕在秋圆圆柔软胸脯上的小小头颅,一副既温暖又舒服的模样,他有着满月复的不是滋味。 他试图转移心绪的说:“下个要前往的地点较远些,我们如果不搭驿车,就该雇辆马车代步。” “不成的,四灰很怕马,更怕搭马车。”秋圆圆想起大灰曾告诉她的事情,对他摇了摇头。 走在秋圆圆身侧的四灰则羞涩的对着杜安点点头。 “可是,步行得花上很长的时日。” 杜安对四灰摊开手掌,表示要牵着他行走,四灰怯怯地,带着被关心的快乐握住杜安的手。 “我们很赶吗?”秋圆圆眨了下眼,突然也有种想被杜安牵着手走路的渴望。 “不,我们不赶。” 能读心似的,杜安悄悄握住她一只空着的手。 *** 好不容易等到月娘高高挂在树头的时刻,欧阳珠儿以她自认为是极轻的脚步,握着匕首偷偷模模潜进杜安住房隔壁,秋圆圆的房间。 虽然感到不太对劲,但她仍是鼓起勇气往床铺慢慢靠近,高高举起匕首,狠狠往床面捅刺一记。 “啊!没人?”欧阳珠儿只得到了捅刺床板的触感。 柳絮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语,知道杜安一行人早就已经退房离开,但是她保持着沉默,不愿意告诉欧阳珠儿这个消息。 尤其当她看到欧阳珠儿甚至没辨清床上睡着的人是谁就痛下杀手,更深信自己对她隐瞒实情的决定是正确的。 欧阳珠儿匆忙的跑出房门,推开杜安原本住着的房门。 “柳絮!人呢?”暗杀行动失败让她非常的气恼。 “回小姐的话,柳絮不知道。”柳絮恭敬地回答着。 “去去去!你快去楼下问店掌柜杜安人到哪里去了,啊——”欧阳珠儿一个不小心,竟让右手里的匕首划伤了自己的左手臂。 柳絮默默地自腰带中的暗袋取出金创药,细心地为欧阳珠儿敷上,并以手巾替她包裹。 “这么暗,你竟看得到我的伤口?”欧阳珠儿忍着疼,讶异的道,暂时忘了要柳絮下楼的事。 “柳絮习过几天武,也顺道练了眼力。”柳絮淡淡地回答着。 欧阳珠儿在黑暗中瞪着高出他一个头的柳絮,缓缓贴近她想看清楚她的表情,她瞠目的模样就好象若是可能,她会立刻张口将她吃掉一样。 “其实你知道他们早离开了,是不是?”欧阳珠儿稳住了气,恢复平时的聪慧本性。 柳絮没有出声回答,这代表了她的默认。 “你知道这房里已经没人住,所以才将匕首递给我的?” 寂静无声,柳絮仍没有开口。 “也因为这样,你才没再阻止我?” 欧阳珠儿瞇起眼看着她。 “如果我答应你不再乱来,你是不是才会帮着我去追杜安?” “是”柳絮终于开口。 “好,我答应你。” 在心中叹了口气,柳絮轻声道:“小姐,咱们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在客栈前候着了。 *** 在不识得胸口中微妙波动着的情潮之前,杜安并不会特别注意和自己并肩走在郊道上的姑娘是何长相。但此刻他却莫名在心里起了诗意,觉得秋圆圆讨喜的圆圆脸蛋美丽又可爱。 她予于他的愿受有如春天的晨曦、初绽的小花、午后河面上的粼粼波光。 她的头发在他眼里像是最上等的黑绸闪着迷人光晕,柔和的线条勾画着清纯的脸庞,清澈彷如夏日蓝空的双眼则透着率真,纤细的颈项曲线消失在衣领之间,她身上的棉布衫裙隐约显现出吸引人的圆耸曲线……杜安心底窜出的绮思,致使他暗暗替自己感到难为情,牵握住秋圆圆的手不由自主微微冒出汗。 “阿安,你累吗?看你都出汗了,我们到一旁的凉荫下歇一会儿吧。”秋圆圆考虑着要不要抽回被他牵握着的手,好掏出手巾来替他拭汗。 她认为杜安是个未习武技的寻常人,况且才大病初愈,所以走了一小段上坡路便感到疲惫是很正常的现象。 “不……我不累。”她的温柔体贴让杜安羞赧的垂下眼帘。 此时五灰插了话,“圆,五灰尿。” “我也要。”有三个灰仔也跟着出声。 “那……我也要。”四灰觉得自己应该和兄弟们一起行动。 “我们到凉荫下坐坐,再继续上路吧。” 杜安点点头同意秋圆圆方纔的提议。 *** 在五个小孩子手牵手往林子边走去小解时,杜安和秋圆圆就坐在路旁树荫下的石头上等他们回来。 “阿安,呃……你……你不和他们一起去吗?”秋圆圆带点难启齿的羞涩问着杜安。 “我?我……我不……” 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杜安不敢将眼光往秋圆圆身上投注,他担心自己又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阿安,我想问你那个……那个……”秋圆圆心中有些疑问想问他,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你要问我什么?”杜安的注意力被秋圆圆的话吸引住。 “是不是有其它姑娘在喜欢你?而且是喜欢你到追着你身后跑,还……要把站在你身边的姑娘都杀掉?” 率直向来就是秋圆圆的真性情,只是她在平日隐藏住了,现下她觉得她应该可以对杜安直言不讳,所以就把在客栈听见隔壁房客对话时产生的疑问直接问出口。 “圆圆,你怎么会这么想?” 杜安很讶异秋圆圆会对他问这些,虽然他脑海中确是浮现出一个符合她猜想的人选。 “有这么样的姑娘存在对吧?”秋圆圆没有回答杜安的话,反倒对他提了疑问。 “嗯。”他不得不承认,依他所知道的欧阳珠儿,的确是很可能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也很有可能会想杀死亲近他的任何一位姑娘。 “她很可能就快出现了哦。”秋圆圆微一凝神,听见有马车正在驶近当中,“我猜,正杀气腾腾的要来杀死我了呢!” 她突然有种很讨厌欧阳珠儿这个陌生姑娘的情绪,虽然她还不太明白是为了什么。 “圆圆?”杜安不懂秋圆圆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猜测,但心中却隐隐冒出一些奇特的想法。 她直起膝盖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阿安……我……我不想瞒你任何事,其实我……” “嗯?”杜安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圆圆!你看这是什么!”三灰抢在兄弟们的前头跑向秋圆圆。 “啊!” 秋圆圆眼角余光瞥见了三灰手里要送给她的东西,惊恐地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反应直直往上蹬飞数尺,躲进树叶繁密的枝楹后头。 “圆圆?”三灰疑惑的抬头,想在叶丛中寻找秋圆圆的身影。 几个灰仔这时也来到三灰身边,同他一般抬头往树上望着。 “圆怕怕?”五灰困惑的朝树头问着。 “嗯,圆圆好象不喜欢……”大灰不知道是在回答五灰,或只是喃喃自语。 “快……拿去丢掉……丢…丢远点……”高高的枝叶后头,传来秋圆圆颤抖的声音。 二灰捏过三灰手里那扭动不已的蛇,不语地快速跑开。 即使是虎背熊腰的粗壮恶汉,当他突然看到光滑、蠕动的蛇类,反应有可能就同秋圆圆一样,会立刻变成一个饱受惊吓的小女圭女圭。 但是秋圆圆怕蛇这件事,并不是杜安现下惊楞得合不拢嘴的原因。 “丢掉了吗?”秋圆圆在树叶后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二灰拿去丢掉了。”大灰朝树上回答着。 有些踌躇地慢慢探出头,秋圆圆确定三灰手上空无一物后,才缓缓自树枝上飘落下地。 “圆圆,对不起。”三灰内疚的扁扁小嘴,红了眼眶。 “三灰没……没关系,别哭,圆圆没有生气。” 秋圆圆虽然不太想靠近刚刚手里还捉着蛇的三灰,但为了安慰他,她还是克制住恶心感拍拍他的头。 那他该生气吗?杜安没出声的在心里自问着。 他很难控制住那股好似被秋圆圆欺骗的感觉。 当他见小孩子们对于圆圆直纵高飞的身手半分都不惊异,便明白灰仔们早就知道她身怀高深武技,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话,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虽然年少,但他也希望自己够强壮,能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他以前并不介意将来的人生伴侣是个身怀武技的姑娘。 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其实是会介意的,若是有一天发生危难时,受人保护的会是他这个男子汉。 能怪她不事先告诉他吗?不能!或许她有她顾虑的原因吧。 杜安渐渐冷静下来。 “阿安,你生气了吗?我……我刚才就是想告诉你,我——”秋圆圆望着社安脸色的变换,着急的想对他解释。 “圆圆,”他泛起一抹温和的微笑,学着她方才问二灰说的话,“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真的?”秋圆圆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真的。”杜安见她可爱的模样,对她泛起爱怜之心,情不自禁的拉住她的手。 二灰将蛇捏死丢进草丛后,回到其它人所在的树荫下听见村安和秋圆圆之间的对话,幼小的心灵冒出一个个疑问。 圆圆好象很怕杜叔叔生气,圆圆就要被杜叔叔抢走了吗? 他极低声问着身旁的大灰,“大灰,圆圆怕杜叔叔多还是怕蛇多?” 大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二灰决心做个测试,他走到四灰面前,拉出四灰藏在衣衫里一条刚孵化的短蛇。 他转身走向秋圆圆,递出。 第七章 原本一路拉着马车奔驰的骏马,让柳絮勒紧疆绳而举蹄停住。 “柳絮,我们追上杜安了吗?”欧阳珠儿一感到马车不再前行,随即掀帘探头询问着。 “小姐,好象应该……是吧。”柳絮语气不太肯定地回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好象应该的?”欧阳珠儿没等柳絮搀扶,不耐烦地自己跳下马车。 欧阳珠儿站稳双脚,等待马车方才扬起的土尘落地后,才发现柳絮说得没错,因为眼前只有五个一直跟在杜安身边的小孩子,却没见着杜安的人影。 “杜安上哪?怎么会把小孩子丢在路边呢?”欧阳珠儿好生纳闷地朝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灰仔们远远的听见欧阳珠儿的声音,想起她就是那个在客栈隔壁房想对秋圆圆不利的人,除了四灰之外,个个皆戒慎地跑到树后去,不想和她说话。 “怎么都跑了呢?”欧阳珠儿看看四散的小孩,心里想着:反正还有一个留下来,就问问这个孩子吧! “小弟弟,跟你们在一起的那位叔叔人在哪儿呢?” 欧阳珠儿喜爱亲近貌美的姑娘,并不代表她也喜欢亲近可爱的小孩子,但为了要问得杜安的下落,她不得不对四灰佯装笑容可掬的亲切模样。 四灰直愣愣望着欧阳珠儿,好象在思索些什么,又好象是在发呆。 “小弟弟?” 欧阳珠儿再唤了四灰一声,得到的还是他的直视和沉默。 “喂?” 欧阳珠儿终于不耐烦的伸手想推四灰的肩,突然一阵惊叫声爆开。 “啊——啊——啊!” 别人说十指连心的疼痛,欧阳珠儿此刻体会了大半,因为她右手的四只指头全被四灰张口紧紧咬住,似有非咬断不可的狠劲。 “珠儿小姐!” 柳絮听见欧阳珠儿的惨叫,立即纵身飞至她的身旁,举起手掌就想往四灰头颈劈下,但一瞬间软了心,没法狠下心对小孩子下手。 “啊!好疼啊!啊!” 欧阳珠儿不间断地一直尖声叫着,想抽回手,却被四灰咬得死紧,只有痛急难耐得直跳脚。 “啊!”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 之前被二灰掌心里的小蛇吓得失去神智,秋圆圆想也不想的又往树上蹬去,只是,她忘了自己的双手正和杜安交握着,所以连他也一并带上了枝干。 发现自己正在空中的杜安吃了一惊,慌张中连忙抱紧秋圆圆柔软馨香的身子,站在枝干上片刻后才回过神,秋圆圆看见了他眼里的惊惶和失笑。 她难为情的正想对杜安说出道歉的话时,感觉他的身于往旁边一滑,因为他差点被一声尖锐的女子惊叫吓跌下树。 往树下一看,竟是四灰咬住了一个姑娘的手,而另一个婢女装束的姑娘就要掌劈四灰。 一手扶稳杜安,一手捏紧随手摘下的树叶,秋圆圆动指正待弹出叶片,疾射向那婢女举起的手掌时,随即松了一口气的发现那婢女垂下手不打算伤害四灰了。 秋圆圆环着杜安的腰,迅风般的跃下,赶到他们面前。 “啊!啊!” 疼得泪眼迷蒙,欧阳珠儿看不清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是否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杜安,而她的尖叫声亦没有停止。 “大灰,你和弟弟们快出来啊!你们哪个知道四灰是怎么了?”秋圆圆没见过一向害羞的四灰,会有这种双眼发直还咬人的模样。 杜安还来不及对欧阳珠儿的处境产生同情,便先产生了打昏她的渴望,至少那能使她闭上嘴不再尖叫。 大灰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些什么,但全被欧阳珠儿的尖叫声掩盖过去,所以他只好举手往柳絮和欧阳珠儿驾来的马车指去。 平日里耐性颇佳的秋圆圆,此时也被欧阳珠儿石破天惊的尖叫声扰得心烦,她向柳絮点头示意她想做的事,得到柳絮莫可奈何的苦笑应允后,瞬时,欧阳珠儿停止发出叫声,因为秋圆圆点了她的哑穴。 众人耳里嗡嗡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失。 “四灰看见马,会发呆和乱咬人,晚上作恶梦。”大灰解释着弟弟为何会有如此异常的表现。 “那怎么样才能让四灰松口?”秋圆圆爱惜小孩子的身体,不愿意点住四灰的昏穴而让血路受到滞碍。 “这样。” 二灰双手由四灰背后伸到他的腋下,手指头在他的腋窝搔动数下。 “咯……咯咯……”四灰果然迷迷糊糊的松动牙齿咯笑出声。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恢复神智的四灰再看见马,秋圆圆对柳絮使了眼色,要她过一会儿再替欧阳珠儿解开哑穴,然后便一手抱着四灰,一手拉着杜安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去,嘴里不忘叮咛其它的孩子跟上。 “灰仔们,我们快走,免得等会儿四灰看到马儿又吓着了!” 四灰虽失神狠咬,但毕竟是个气力有限的小孩子,所以没将欧阳珠儿的四根手指头咬断。 不过皮开肉绽几近见骨的伤势,也够欧阳珠儿寝食不安的疼上好些时日。 柳絮解开欧阳珠儿的哑穴,捧起她的右手审视着她的伤口,随即替她洒上止血镇痛的药粉,再拍出布巾仔细的包扎。 “哎呀!我的手指头痛得要断掉了啦!那个小表真是狠,下次被我遇上非剁掉他一双手不可!”欧阳珠儿以尖叫过后的嘶哑嗓音恨恨说着。 “小姐,你吸口气稳住心情,继续发怒动气是会让伤口止不了血的。”柳絮仍声劝慰着欧阳珠儿。 “怎么可能不气!』欧阳珠儿一肚子怨火直觉的要握拳,谁知指头才刚微微曲起疼痛就窜进心肺。“呀!娘啊!”刺心的痛楚让她又是一阵尖声乱嚷。 “小姐呀,咱们快上马车,我得赶紧带你到下个城镇,找大夫医你的手才行。”柳絮知道自己虽然已经替欧阳珠儿上药包扎,但那毕竟只能暂时应急,要是伤口犯脓引起她发烧就不得了了。 闭眼咬咬牙等待那阵抽动心窝的疼痛歇去,欧阳珠儿语气坚持的说:“不!哪来那么多闲工夫找大夫?先追上杜安他们才真是要事!” “小姐!” 柳絮见欧阳珠儿都伤成这样了,竟还只顾着要追上杜安,她的执念让她非常不能理解。 “别罗唆了。”欧阳珠儿左手捧着右手,转身就往马车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催促着,“你快驾车帮我追上杜安吧!” “不成!小姐得先去找大夫才行。”柳絮护主心切也坚持自己的意思。 “柳——絮——”欧阳珠儿猛然顿脚回身,警告的瞪着犹不肯朝马车走来的丫环。 “小——姐——”柳絮秀丽的脸上有着不容忽视的严肃。 “你竟敢对主子说出『不』这个字?”欧阳珠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法接受柳絮竟然忤逆她。 柳絮不语了,仅是以一双直视不移的眼,直勾勾地看着欧阳珠儿。 “你这是欺负我伤了手,欺负我不会驾车,欺负我现下没法找爹爹和哥哥们来整治你吗?” 柳絮没有出声,依旧只是直视着欧阳珠儿。 欧阳珠儿见柳絮不回她的话,明白她又要搬出在客栈时的那套旧招数。 她本来是不肯屈服,打算干脆撇开柳絮自己上路,但她伤了手又不会驾车,而且几日内没人服侍起居她也受不了,只好咬牙切齿的挤出话,“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不是说要去找大夫吗?” *** “其实你什么?” 耳边风声呼呼的响着,让秋圆圆环着腰的杜安,觉得自己正像只鸟飞在空中。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 秋圆圆足尖落地轻点,吸了口气继续往前纵飞一丈,抱在怀里的四灰乖巧地伏在她胸前,左手环着的杜安却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奇怪的问话。 她眼角瞟瞟其它四个跑跳速度也不慢的孩子,心中对他们暗暗赞许着。 “你还未让三灰手里的蛇吓着之前,你对我说你不想瞒我任何事,那时你所说的『其实』是什么?”杜安发现他所知的秋圆圆,实在是一团谜。 “啊?你还记得呀。”情绪一过,话头一冷,秋圆圆反倒是不晓得该怎么再对他开口中。 “嗯。”他记得牢牢的,目光不经意瞟向前方,“咱们就要上进城的官道了,你不觉得该缓一缓脚步了吗?”或许让她再蹬个两步就会让要进城的人瞧见了。 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的,杜安对于秋圆圆纵身即飞的功夫,也开始能自然地谈论了。 双脚猛然停住,秋圆圆转头看看杜安,发现他的表情平板,似在等待她的下文。 杜安心底暗笑着:一直搂着我不打紧,我也不介意,但怎么停下脚步却望着我发起呆来了? 秋圆圆将眼光移向几个见她停下,也跟着喘息站稳的孩子,发现只有五灰大气不喘的望着她嘻嘻笑着,令她惊忖五灰生来习武的根骨异禀。 但最教她失措的,还是如何接续先前话题的说明。 “我……我是个失亲的孤儿,你是知道的,从小让族长带回幽影族,你也是知道的……” 秋圆圆突然惊觉自己还环着社安的腰,红着脸连忙松手站开些,也将四灰放下让他兄弟们去路旁喝水歇息。 “嗯。” 杜安些遗憾秋圆圆这么快就发现她还环着他。 “以前在幽影族里除了服侍未出嫁的族长千金,我暗地里也接受一些特殊训练,有另一个寻常族人不知道的身份,也执行一些不好对外人提起的任务。” 秋圆圆垂着头,不想见到当杜安听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之后,必然会出现的恐惧或是厌恶表情。 不好对外人提起,那现下对他说了,是已经不将他当成外人了吗?杜安没出声打岔,心头在意的是秋圆圆不经意说出的字眼。 “我暗地里接受的训练是武技和如何……置人于死地,也就是诛杀重大叛族罪行的族人,不好对外人提起的任务当然就是指……诛杀…” 秋圆圆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害怕的情绪,这是她面对再强大的对手时也不曾有过的。 “虽说向来不诛灭族外的人,但近来族长得到消息,有远嫁在外的幽影族妇女被流盗掳去污辱致死,当地的官府收受了贿银,对流盗们的恶行不闻不问,而族长老人家也知道你行程上会路经那些惨事发生的地点,所以这一路上以幽影密使给了我旨令,要我去……要我去……” 反正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秋圆圆索性一口气说到底,“挑了那批流盗居住的贼窟,以及砍下那些贪官污吏的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杜安终于开日出声:“你什么时候要去执行任务?”他不想说出“杀人』这两个字。 “啊?” 秋圆圆暂时忘记了害怕,猛然抬起头看着杜安。 “那些贪官就在我们即将要进的这个城吗?”杜安望着官道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门轮廓。 “呃……嗯。”不知为何,她有时候会觉得看来斯文白净的杜安,实在是精明得吓坏人。 杜安转头看看远处云雾环绕的山头,继续问道:“贼窟所在地,就是这几个山头的其中之一?” 秋圆圆不得不点点头。 “三灰和五灰在打瞌睡了,走吧,进城里去找个客栈给他们歇歇。” 杜安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鼻尖点着胸口的灰仔们,小孩子若是倦了、困了,真是不管人在哪儿。身子呈什么姿态,都是说睡就能睡的。 他走到路旁以布巾背起三灰、抱着五灰,示意其它的孩子该继续上路了。 “我来吧。”秋圆圆认为自己有功夫、气力大,想从杜安手里接过孩子。 杜安瞥了秋圆圆一眼,淡淡的说:“这点力气我还有。” 望着杜安抱着。背着孩子往前走的背影,秋圆圆心里一阵难喻的酸涩。他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脑子里念头别乱转,我没生气。”他头也不回地向后伸出空着的一手,摊开手掌等待秋圆圆。 双手拍拍自己圆圆的脸颊,她绽出微笑跟上去,将手搁进他摊开掌心里。 大灰、二灰、四灰跟在身旁,杜安和秋圆圆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后,杜安眼视前方,开了口。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在想些事情。” “想什么事情?” 秋圆圆一手牵着四灰,一手被杜安牵着,心理觉得这么样走着,让她有种永远都不会走累的感觉。 “想你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能让你们旅长就派你一个小泵娘只身去剿灭一窝的盗匪,潜进官府里去砍狗官的人头。” 呵——这类任务对她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的。 自从小时候她被教她练武的师父折断双手双脚,让骨头重新生长再继续练功后,她就没输过任何一个同是天诛使者的师兄弟了呢。 别小看她了哟! 秋圆圆不好意思向杜安夸耀自己的武技,所以只是低头不语微笑着。 “想你的族长有没有心疼过你只是个花样年华的小泵娘,有没有在你执行任何一次任务的时刻里,为你的安危担忧。” 啊! 阿安,你……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紧紧回握住杜安的手,秋圆圆的心里涌起一片感动的热潮。 “想你夜半梦回时,会不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害怕血腥。很厌恶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而只想过着和一般姑娘一样的日子。” 这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她的鼻子会酸酸涩涩的、眼皮子会热热涨涨的? 秋圆圆的身体起了一种她很陌生的反应。 “想你要如何才能使你的族长答应,让你月兑离这种自己不喜欢的处境,和过这种你不喜欢的日子。” 前方的景色蒙上一层薄雾,秋圆圆的双眼第一次有看不清楚的时刻。 “想我厚积实力后要行贩运营生,将瓷器、漆器、木材香料、米、麦等跨海运往番国,再将国外的硫磺。木材、香料、生铁等货物带回中土。猜测你是否也对这种人生感到兴致。” 秋圆圆睁着力人蒙蒙的圆眼。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她明白与自己并行的杜安并没有瞧见。 “想我们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永远牵着手……” 交握的两只手,紧得发疼,彼此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念。 第八章 办妥客栈住宿的手续,杜安因为秋圆圆的“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两句话,十分满足的离开客栈,走进城南贩卖诸色杂货的夕市里。 按着申屠老爷子交代该会帐的小摊贩,杜安一一前去查看。 市集里小商小贩的资本微薄,所卖的物品大都是自产自销,有些人一副担子、一辆推车、一只竹篮,便是他们的营生工具。 说是会帐其实太过,因为市集里的商贩多数人并不识字,顶多拥有些银钱算数的能力,所以杜安只是口头上简单的会个帐,再逐一记录在他带出鸩花岛的帐册中。 或是申屠世家的行事手段为各小摊、商行的管事不敢造次,也或是挑选的管事人选秉性忠纯,更或是恰巧没发生在杜安会帐的地点。 一路走来,杜安觉得申屠商帮的规矩甚是严谨,除了某些地方管理不善导致亏损外,讹骗诈假的事端倒是没有发生。 他经过卖五香猪头肉的熟食摊、荆筐盛装的当季果子摊、摆地的青白瓷器摊、竹篮蒸笼摊、裁刀笔薄摊……最后在一个多数的姑娘、大婶们都会喜爱的珠饰摊子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让小摊上一块小巧的锁片吸引住。 *** 夜色里,隐在枝头上的吗仍咕咕地叫着,黄铜亮眸随着头部转了一圈,盯视着树下踩着碎步急奔的人影。 欧阳珠儿向柳絮推说人倦了,要早点熄烛歇息将她遣离自己房内,然后便抱着随身的小包袱偷偷离开客栈。 从小金技玉叶般被捧在掌心里疼宠着的她,别的事情或许不见得全盘了解,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她倒是明白个十足十。 “哼!柳絮,你不听我的使唤,就以为奈何得了我了吗?进这城里的路上,我早瞧清了哪儿有得雇车,哪儿有得托镖护送我去追杜安,真以为我身边没了你这高个儿侍婢就寸步难移了吗?” 欧阳珠儿既是得意,亦是抱怨的叨念着,脚步片刻也不见停缓。 “长相是有几分神似杜安的姐姐渺渺啦,但性子却是相去甚远不好摆弄,当初真不该挑了柳絮带出门的。” 见再转个弯之后,街的那一头就是白天时瞧见的缥局,欧阳珠儿嘴里叨念未停,脚步也更加快了。 砰! “哎呀!是哪个缺德鬼?怎么站在街角啦?” 小小鼻头撞上了一个迎面的路人,欧阳珠儿以完好未伤的左手抚着鼻尖,抬眼想继续破口大骂。 “啊!柳……柳絮?” 虽然背着月光让人瞧不明长相,但眼前那人的身量体态,欧阳珠儿万万不会错认。 “小姐,大夫给你开的药里搀了极微量麻醉散,现不能使你暂且镇痛,主要是要让小姐惜由饱眠未养好伤口的,小姐怎么能这么晚了还跑出客栈呢?”柳絮淡淡地说,语气里隐含着责备。 多亏柳絮为欧阳珠儿请了治伤良医,不但药方上治伤的药材配得好,就连镇痛的药材也配得足,所以才能让伤得不轻的欧阳珠儿马上就活蹦乱跳的。 “我……我……”欧阳珠儿急在脑海中搜寻着理由和借口,最后,索性放弃争辩地说:“你明知道我是要去找杜安,还拐弯抹角的问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做什么啦?” “小姐……你……”柳絮定定地看着欧阳珠儿好一会儿,终于放弃的叹了口气道:“又不晓得杜公子现下人在哪儿,你就这样莽撞的跑出来。” “谁说我不知道他人在哪儿!”欧阳珠儿不服气地低嚷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白天时嘶叫后的沙哑,接着说:“我当然知道他人在哪儿,杜安下一个会帐的地点就是这个城南的市集,现下他人一定就在那市集边的客栈里落宿,我只要到镖局里托个人护送,再雇辆马车,花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找到他了。” 柳絮借着月光将欧阳珠儿小脸上的坚决,仔仔细细地瞧进眼底,她知道自己怎么也没法子打消欧阳珠儿那急迫想见着杜安的意念。 “小姐,将伤手伸给柳絮瞧。”柳絮语气中带着几分妥协。 知道自己即将获得胜利,欧阳珠儿当然乖顺地把手伸向柳絮。“喏……” 审视着里布上有继续渗出血水,轻抚着有肿胀的迹象,柳絮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小姐还禁得住疼吗?” “不疼,不疼,一点也不觉得疼了,你请来替我治伤的大夫,医术真是高明极了呢!” 她手指头上的几处伤口其实还是有些犯疼,但柳絮软了口气的大好良机她怎么可能会放过。 柳絮再度叹了口气,搀扶着欧阳珠儿回投宿客栈的方向走去,无奈地说:“回客栈让柳絮驾车送小姐到城南去找杜公子吧。” *** “长命百岁?” 秋圆圆看着掌心里那片穿著红系绳的小巧银质锁片,念出上面铸刻的字。 “阿安,你是买给灰仔们的吗?怎么只买一片?存心要让他们兄弟打架的吗?”她笑笑地问着。 拿过秋圆圆掌心里的锁片,杜安微微红了脸,带点羞涩地回答:“不,是买给你的。” “买给我的?这不是专给小孩子们戴的吗?”她惊喜的睁圆了一双大眼,略略疑惑地问着。 “是还有铸刻着福禄富贵,吉祥如意的锁片,可是我想要你戴着这片『长命百岁』的。” 杜安原本想替她带上,可是又觉得男女有别,所以递还到她手里,“喜欢吗?戴上好不好?” 秋圆圆低下头,收拢五根手指包住掌心的锁片,感到那锁片好似正发着高热,直烫进她的心里,也烫红了她的眼眶。 “怎么了?不喜欢吗?那我再拿去换成别的,圆圆,你喜欢什么?玉镯?簪珥?还是好看的绣裙?” 杜安见秋圆圆低头不语的模样,生怕是自己买错东西惹得她不开心,着急得直在她身旁绕圈子。 “不……” 秋圆圆仍旧是低垂着头,但却以手指撑开绑好绳结的红系绳,将它套上自己的颈子。 她嘴里喃喃地低声说:“我喜欢、很喜欢、好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一滴。两滴。三滴……终变成无数滴的水珠,从秋圆圆薄薄刘海覆盖下的圆眼里掉下了地。 “啊?圆圆?你……你怎么哭了?” 杜安慌了心神不晓得该怎么办,他举起左手想拍拍秋圆圆的背,觉得不妥,又让左手垂下。 但看着地面上扩散开来的泪滴,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右手拍拍她的肩,嘴里轻声安慰着,“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别哭,别哭。” 与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是个动不动就掉泪的爱哭姑娘,但是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会哭、什么状况下会哭,总有些迹象让他有心理准备。 而向来甜笑不离脸的秋圆圆闷门声不响的掉泪模样,揪得杜安一阵心慌。也觉得茫然。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以后也一定会活得好好的。”秋圆圆走向杜安一步,将自己小小的圆润身子靠进他的怀里。 她明白杜安嘴上虽然不说,却一直挂心着她即将上山剿贼,以及潜进官府摘狗官人头的任务。 以往与尚未出嫁的小姐秋淡月虽情谊甚笃,但因自小服侍的小姐不知道她有另一个天诛使者的身分,所以平日里并不会特别去挂意她的安危,以至于她从未未曾拥有过受人宠惜的感受。 “好……好……”轻拍着她的肩,杜安喃喃地连声说了几次好。 *** “老四那家伙真是没福气。” 终究是忍受不住想念儿子们的申屠黑衫夫妇,此刻正坐在客栈屋顶的瓦檐上揽着大灰、二灰、三灰。 “没有缘分吧。” 白衣拍拍怀里因为见到爹和娘,哭累后睡着的四灰、五灰。 “啧!平白便宜了老三的小舅子。”黑衫捏捏二灰的小脸,提醒他,“小孩子就得像个小孩子,别老是绷着脸。” “我像娘。”二灰享受着父亲温柔的责备。 申屠黑衫无话可说,二灰的性子、模样,确是像极了妻子白衣。 白衣面对着儿子,终年冷淡的表情不禁露出了些许温度。 “圆圆不当我们的媳妇儿了吗?”三灰从双亲的交谈中猜测着。 “唉,是呀,看来会是你们杜叔叔讨去。”申屠黑衫颇感遗憾的接着说:“就连当你们四婶都没着落了。” “也不全然和申屠家失了关系,杜安总和咱们是姻亲。”白衣伸指抚去二灰眉间的忿忿不平。 “我还是觉得可惜……”申屠黑衫顿了一顿,“圆圆要出门了。” “嗯。” 白衣刚刚应了声,身着黑衣的秋圆圆已立于他们面前的瓦片上。 “爷、夫人。”秋圆圆一点也不讶异会在屋顶上见着申屠黑衫夫妇。 “要出门办事了?”申屠黑衫对于秋圆圆的装束,也丝毫不觉意外。 “是。”秋圆圆回答。 “帮忙?”白衣淡淡地问。 “多谢夫人,圆圆自己就能成事的。”秋圆圆含笑心领。 “孩子我们就带走了,省得你绑手绑脚的挂心。”申屠黑衫将和妻子原有的打算说出。 “谢谢爷、谢谢夫人。”虽然自己的孩子本来就该自己带在身边,但她仍是对申屠黑衫夫妇道谢。 “大灰,去同你们杜叔叔说一声再会。”白衣交代着儿子。 “好。”大灰乖巧的点头回答。 大灰攀着屋檐,翻身跳进檐下的窗口,不一会儿,就像只猴儿翻回屋顶。 “和圆圆说再会。”申屠黑衫抱过妻子怀里睡着的四灰、五灰,站起身时示意着大灰、二灰、三灰道别。 “不要。”二灰倔强的道,跑向秋圆圆要搂往她。 秋圆圆偏身一闪,歉意地拍拍他的头,“圆圆以后会去找你们玩的。” “一定?”二灰抿直小嘴问着。 大灰、三灰微红着眼眶再度确认着,“一定?” “一定。”秋圆圆也是依依不舍的回答着他们。 *** 秋圆圆望着申屠黑衫夫妇带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再举头望望天上那轮亮洁的明月。 “月不黑、风不高……” 她喃喃自语着,接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要透视过鞋面、脚板、屋瓦,看见屋内的杜安。 片刻之后,在她蒙起面巾时,看见了欧阳珠儿和柳絮的马车,正在街的另一头朝着客栈方向驶来。 “真想偷听他们说些什么。”她模模衣襟下那仍似会烫人的银锁片,打消了念头,“但是……还是算了吧、” 自我解嘲地笑笑,她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里,杜安的房门外,欧阳珠儿捏住手绢,擦拭着掌心里因紧张冒出的汗水。 “柳絮,你在这儿等,我自个儿进去。” “是。”柳絮啪啪地应声。 “帮………帮我敲门。”欧阳珠儿闭眼不断地吸气、吐气,借以平缓自己急促的心跳。 “是。”柳絮莫可奈何的举手轻叩门扉。 柳絮不过轻敲两记,门板立刻被打开。 “圆圆!”杜安欣喜的脸出现在门后,但他马上就敛去喜色,淡淡地改口,“欧阳姑娘。” 这是杜安第一回唤欧阳珠儿为欧阳姑娘。 以前仍受雇欧阳家时,他总是恭敬地唤她一声“珠儿小姐”,现下已非昔时,他自然改了称呼。 睁开眼便瞧见、听见杜安由喜转冷的失望脸色和声调,欧阳珠儿的胸口突然有种被狠狠撞击的痛楚感。 况且,她还发现社安的目光完全没投注在她身上,而是直直朝自个儿身后的柳絮打量着。 怎么会是这样? 欧阳珠儿一直期待着社安见到她时露出的是欣喜面容,结果却全然相反。 “姐姐……”杜安喃喃出声。 树林里,杜安因为全副心神都放在失常咬人的四灰身上,而欧阳珠儿不停止的高亢尖叫,更让他无暇注意她身旁婢女长相如何。 现在看到站在欧阳珠儿身后的柳絮,杜安有种想揉眼睛的冲动。 但他仔细一想,姐姐万不可能离开姐夫身边出现在这里,也不可能个头一下子长高那么多。 所以他再仔细一瞧,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某些角度神似杜渺渺的姑娘。 “杜安,我有话对你说,可以进你的房里吗?” 欧阳珠儿不喜欢杜安注视着柳絮的神情,或许该说是不喜欢他看别的姑娘,这使得她忽然觉得后悔,不该将柳絮带在身边。 念在欧阳珠儿曾是他和姐姐的救命恩人,再怎么不欢迎,杜安也只能拱手请她送到房内。 “请进。” 第九章 “欧阳姑娘,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杜安有礼却疏远地问着欧阳珠儿。 “杜安,你比前年和渺渺离开我们欧阳家时,个头更高了。”欧阳珠儿在记忆里寻找着杜安之前的模样,少女的心怀里满是倾慕,也溢于言表。 这丫头难不成是来找他叙旧的? 看那表情,该不会还没对他断念吧? 唉……他该怎么劝她好呢? 杜安心里想着,虽然他以往对骄纵的欧阳珠儿向来不具好感,但也不忍心对她说出些人决绝的话。 “欧阳姑娘?”杜安提醒着她尚未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望着杜安波纹不动的面容,欧阳珠儿霎时有些恍地,差点忘了怎么开口说话,最后,她是因自己手指握力过剧痛得回过神。 “杜安,我……我是来问你……问问你……”到了舌尖的话,却是如何使劲都说不出。 她时常幻想,如果是杜安,她可以跟着他睡在马棚里,每天只喝冷水度日——只因为她爱他。 为了他,无论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委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欧阳姑娘有话请直说。”杜安看着欧阳珠儿又红又冒汗的小脸,大概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他知道任性的她,从小就只怕他板脸生气;口齿伶俐的她,只会在他面前结巴,也知道她从小就老爱躲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知道,她的芳心从小就许给了他。 知晓受到姑娘家心仪,他多多少少也满足了些许男子的虚荣心。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不想因为一时的虚荣感,就违背自己真实的意念,所以他从未在她面前以特别的态度去误导她。 “杜安,我是来问问你,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欧阳珠儿刻意让自己脾性中的骄蛮突显,这样她才能咬牙鼓起勇气让心里的话月兑口而出。 “有。”杜安语气平和地回答着。 欧阳珠儿好象瞬间灵魂月兑出身体躯壳,双脚浮在半空中的她,垂眼看见自己轻飘飘的。 喜乐的情绪令她觉得自己正在半空中个停地旋转。 “欧阳姑娘收留小时候流落街头的姐姐和我进欧阳府时,杜安便觉得欧阳姑娘像小菩萨慈善。”杜安侃侃说着。 欧阳珠儿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飘浮的双脚踩上实地。 她连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要问你的是:你在心里有没有将我当成一个特殊的姑娘!” “当然有,你可爱得让每个人都会想要有个像你一样的妹妹。”当然,你撒泼时除外。杜安在心里加了一句。 “妹妹?我不要当你的妹妹呀!”欧阳珠儿此时的心情有直往下沉。 杜安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对欧阳珠儿拐弯抹角的说话,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珠儿,你、我和姐姐,在欧阳府时也算是一起长大,多年来你对我如何,我明白,但这事本来就无法勉强。” “也就是说?”就算身处最冷的严冬里,也无法比得上此刻欧阳珠儿心底的寒冷。 多少个夜里,她就是盼着他能唤她一声“珠儿”,但怎么也没想到竞会在这种情景下,才听见自己的名字由他口中发出。 “也就是说……我从来就没有对作兴起过男女之情。”杜安明白自己此刻的残忍,但这时往后的欧阳珠儿来说却是种慈悲。 包夫由远而近的敲梆报更声,更显出暗夜的寂静。 垂下的颈子好似即将断裂一般,欧阳珠儿心中千思百绪运转着。 她睁开一双精光灿烁的眼,猛然抬起头直视着杜安:“你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杜安回答:“是的。” “是那个跟在你身边圆呼呼的姑娘?”欧阳珠儿的漂亮的大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是她。” 轻点了点头,杜安想起秋圆圆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圆眼,唇边情不自禁浮现一丝笑意。 “是她……是她……我就知道是她。”欧阳珠儿反常的笑了。 “珠儿?” 杜安对于欧阳珠儿的笑,以及她声调里的怪异,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要没有她……只要没有她,你就会喜欢我了。”欧阳珠儿贴近杜安,神情中隐约带着疯狂。 “珠儿!”他捉住她的一只臂膀,语带警告地说:“你想对圆圆做什么?” “圆圆?呵,原来她唤这么难听的名字呀。”欧阳珠儿的双眼发出近似野兽一般的光芒,“我这个无法无天任性骄纵的千金大小姐会对你的圆圆做什么,难道你会猜不着吗?” 他当然猜得着,欧阳珠儿仗着家财万贯驱使人去铲除眼中钉的事情,早就不是第一回发生了。 他不清楚圆圆的武功有多高,是否能抵御得了欧阳珠儿买通的杀手,但他就算清楚,也无法忍受欧阳珠儿将对圆圆不利的行为。 “你如果敢对圆圆不利,我不会饶你!”杜安紧握欧阳珠儿的臂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骨。 “饶不饶我无所谓,你会恨我吗?”她欧阳珠儿从来不会乞怜。 “当然!”杜安紧握住另一只空着的拳头,克制自己别挥掌打去欧阳珠儿脸上的诡笑。 “那倒也好……总比你会忘了我来得好。” 欧阳珠儿脸上的苦涩一扫而空,顿时转换成因爱落空的女人才会有的哀怨神情。 女人可以忍受一切苦楚,却无法忍受被自己心爱的人遗忘。 杜安突然认真考虑着他该不该现在就掐死欧阳珠儿,免得她会做出危害秋圆圆的举动。 僵持了好一会儿,杜安终于松开紧握住欧阳珠儿臂膀的手掌。 他叹了口气对她说:“珠儿,你的心意着我说不感动是扯谎。” 欧阳珠儿屏息以待着他的下文。 “但你打算对圆圆不利的意念,是错误的。”他试图劝阻她的歹念。 “错?”欧阳珠儿犹如被打入地狱,发狂似的尖声大笑,“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是爱你!我有什么错!” “珠儿?” 杜安不能相信欧阳珠儿竟对他有这股强烈的感情,他的个性也让他无法承受这么激烈的情意。 “我有什么错……” 喃喃的转身打开房门,欧阳珠儿走出杜安的视线。 *** 隐在山头贼窟外的树影里,秋圆圆握着幽影族密探递送给她的窄面长刀,长刀的重量正在提醒她即将执行的任务。 幽影族的密探为了要让脸能做各种易容,不论男女都会自己烧毁嘴唇、割掉耳朵、削掉鼻子,再把颧骨打碎。 密探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探报及支持天诛使者的工作。 秋圆圆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幽影族密探所在的位置,但她明白窥探正在监视地的一举一动,好回幽影族忠实向长老们回报任务执行的过程。 秋圆圆发现社安说得没错,她真的很厌恶听见人体骨骼断裂的声音,而且也开始想过着和一般姑娘一样的日子。 以前深深埋藏在心,不敢也不愿去细想的事情,现在一样一样、一件一件,全一古脑地涌进脑海。 在幽影族,无论是搜集探报的幽影密探,还是执行任务时下杀手的天诛使者,多数是出生在贫困的偏远乡村。 在那种生活不易的地方,为了减少吃饭的人口,一直都有偷偷杀婴的习惯,虽然少数人在幼年时让族长收留进幽影族而免于一死,并培训成一流的密探、杀手,但这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她思量着族长究竟是慈善抑或是残酷,只因为他们身上没有流着幽影族的血源,所以虽落籍幽影族,却必须过着与寻常幽影族人全然不同的人生……“使者……”暗处里一个人影突地出现在秋圆圆面前。 “嗯?” 秋圆圆听见陌生声调唤着她,倒也不感讶异,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听过因任务联络她的密探,讲话声调有重复出现过。 “京城鹰捕奉中原皇帝御令带人马来此山剿匪,现在已将山头团团围住。”幽影密探将情势告诉秋圆圆。 她沉默不语望向黑夜里的山头,然后再次向密探确定任务的主要目标,“族长下的 旨令是要我剿掉整个山寨,还是要我剿掉主宰的匪头?” “祸我族民的是这黑山寨大寨主和二寨主,主要的是除去这两人,其它寨匪若有悔意就废了,若有抵抗就杀了。” “那现下,我得抢在官兵上山前先行动,省得他们到时碍手碍脚。” “官兵攻上山前,使者在两刻钟的时间。” “嗯。” 应答声未落,秋圆圆娇小的身躯倏然朝山路左侧的一处山崖掠去,黑色的夜行衣凌空而舞,却不带丝毫风声。 *** “柳絮,我欧阳珠儿从出生,没因任何事求过任何人。”欧阳珠儿垂眼端坐在客栈另一厢房内。 “珠儿小姐?” 欧阳珠儿冷静的神情和态度,使柳絮莫名感到一阵心惊。 “现在我要问你一件事。” “小姐请说。” “依你的功夫,胜得过那个女人吗?” 进城前欧阳珠儿虽因受伤疼痛,没能瞧清点住她哑穴,一溜烟带走杜安的秋圆圆是使了什么样的手法,但相信她是个怀有武功的女子不会错。 “这……”柳絮明白欧阳珠儿口里的那个女人指的是秋圆圆,也明白欧阳珠儿将要指使她去做什么事,“柳絮没有十分的把握。” “杀了她。” “不成的,我──”柳絮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欧阳珠儿打断。 “我说过,我欧阳珠儿从来就没有求过任何人。”她忽然站起身,呼地一声双膝落地。“我现在求你。” “啊!小姐!你快起来呀!”柳絮急忙伸出双。手要搀起欧阳珠儿,却被她用力挥开。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会杀了那个女人!”欧阳珠儿腰杆挺直,目光十分坚决。 “那位姑娘的功夫深不可测,柳絮可能办不到呀!”柳絮在城外见识过秋圆圆略显身手,心底已经有了数。 依旧是直跪着,倏然闭上眼,欧阳珠儿拧紧眉心。 最后,她神情极为痛苦地自牙缝中迸出话,“那你会杀了杜安,将他的心剁出来给我!” *** “这是怎么回事?” 京城鹰捕杨赳鹰率领手下一路攻进匪窟,沿路却没有遭到任何山匪抵御,甚至进到山寨大厅时也是顺利直行而进。 山寨厅堂不寻常的寂静教众官兵倒吸了一口气,打了数个冷颤。 满地死尸横陈,腥躁的血气阵阵袭人,仅存的十数名活口,瑟缩地缚着手脚跪在厅堂一角。 “禀鹰捕,这山寨的大寨主、二寨主已被砍落头颅倒吊在厅堂梁柱上,气绝在地的匪徒身上刀口俐落干净,缚在厅堂角落的十数名活口,手脚筋脉全被挑断,舌头的出血穴道先被制作,然后割去。” “好野蛮的杀人手法!”杨赳鹰喟叹一声。 他蹲下探视地上其中一具死尸,发现死尸不是被利刀砍出刀伤致死,而是先敲碎颈骨,再横刀劈断整个腰际,准确地落刀在脊骨之间的接连处。 杨赳鹰不信邪的接连检视其它数具尸体,结果落刀处都是在脊骨缝之间,是种绝无救治生还机会的杀人手法。 原本满地黏腻的鲜红,渐渐失去温度,转为暗褐…… *** 真该死,这大寨主竟是个女人! 秋圆圆执行诛杀任务时最讨厌杀女人,但是虽然讨厌,她还是会忠实地执行幽影族长指派的任务。 这是她在执行任务后第一次感到疲累。 尤其当她满是血污的双手,颤巍巍地避免去碰触颈上的锁片时,更有种不敢去见杜安温煦笑容的胆怯。 “密使,请转告族长任务已执行。” 秋圆圆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巾,顺势将长刀递向树丛暗处,她知道会有人将刀具接过。 突然出现的双手由暗处接过长刀,接着递出一只包袱。 “嗯?”秋圆圆以面巾擦干净手指后才接过包袱,“还有新的任务?” “是替秋圆圆准备的替换衣物。”』黑暗中的密使声音,如以往又转换成另外一个人。 完成任务后的天诛使者,将暂时回归平日的身分。 “是了,我现在是秋圆圆了,秋圆圆是不该让人瞧见她满身是血……还是密使细心。”她喃喃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才对密使的细心道谢,“圆圆谢过密使。” “杜安的访客已离开他房里,也落宿在同一客栈内。” 通常任务达成后,幽影密使会在天诛使者面前疾速消失,此回却不同以往。 秋圆圆心思伶俐地说:“密使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圆圆的吗?” 杜安在这一年内是秋圆圆主子的事情,幽影密探当然知晓,但杜安的安危却仅仅是属于秋圆圆一个人的任务范围,照幽影族的规矩来说,幽影密探现下多言通知的举动已属循私多事。 “你所照管的杜安,或许会因为他今晚的访客而有性命之险。” 秋圆圆怎么部想不到幽影密使竟会告诉她这种事,手心不由自主冒出冷汗,她按捺不住欲急奔回客栈的心,纵身逝于夜空之中。 *** 柳絮瞠大眼,不敢相信欧阳珠儿所提出的要求竟是──取杜安性命! “珠儿小姐,杜……杜公子不是你……你的心上人?” 柳絮低头看着仍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欧阳珠儿,发现她的神情尽是一片极难形容的凄楚。 “他是我的心上人,可是,我却不是他的心上人。”她语调冰冷的接着说:“所以我要你去替我将他的心挖出来给我。” 柳絮不语的蹙眉。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一定给你,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绝不反悔。” 欧阳珠儿提出绝对的保证,如果需要,她会去偷自己父亲的所有库房钥匙和全部地契。 闻言,柳絮依然沉默地看着她。 “我可以发誓!”欧阳珠儿以为柳絮不相信她的承诺,咬着牙道:“我欧阳珠儿若欺骗柳絮,愿遭五雷轰顶,碎骨分尸。” 没有矫情的去阻止欧阳珠儿开口发誓,柳絮竟笑了。 “你发誓什么都答应给我,若是欺骗我,便会遭五雷轰顶、碎骨分尸?”柳絮重复着欧阳珠儿的誓言。 “誓还不够重吗?那我再继续发誓,我若是欺骗柳絮,我就会……就会……”欧阳珠儿情急之下想不出合适的誓言。 “小姐,这样的誓是够重了,怕只怕……你到时会后悔。”柳絮别有深意的说。 “不会,绝对不会。” “那我要先向你取一部分报酬。” “可以。” 第十章 黑夜疾行的身影,连路旁嗅闻的野狗和枝上目行百里的鸱鸟毫无所觉。 拼尽全身之力,发狂而奔,这一段路以秋圆圆的轻功来说,并不甚长,但心中的着急却让她觉得犹如千万里遥远。 “姑娘。” 足尖纵高轻点瓦檐正待翻身,一个轻声呼唤定住了秋圆圆焦急不已的身形。 秋圆圆这时才发觉,原本该先换上里头衣裳的包袱还紧紧地捏在她手里,她就这么慌忙的夜奔了数十里路。 那么久以来,她一直不愿意真正审视自己对杜安的那种情感波动,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的,现在在她心中一切疑惑自然浮出答案。 非关族长交予的任务、非关阴错阳差下成为一年内的主子是谁,惊慌失措之余,她已经知道自己有多么在意杜安。 而她会停下动作,是因为她认出唤出那声“姑娘”的人是谁。 柳絮面对着秋圆圆那双绽出点点杀气的圆眼,不由自主感到些许紧张,她低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才开口道:“姑娘,你先别动气,我没有恶意,杜公子好端端的待在他房里呢。”不知怎么地,柳絮就是感觉到秋圆圆已经知道欧阳珠儿的恶念。 “欧阳珠儿呢?”秋圆圆冰冷地问道。 “也好端端的在房里——”瞧见秋圆圆的眼神更冷,而她身上的血气正朝自己随风送来,柳絮连忙再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家小姐是在她自个儿的房里。” “各为其主,出手吧。” 秋圆圆让包袱落在屋瓦上,垂手而立。 因先前的往来冲杀,她血透墨衫,头发散乱,此时她将发丝绾为一束正待衔在口中。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没有和姑娘动手的意思。”对于秋圆圆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柳絮打了个寒颤。 秋圆圆没搭腔,等待着柳絮继续说下去。 “我们家小姐她……她因为杜公子……的……”的回绝?这么说对珠儿小姐的闺誉好象不太好……柳絮不知道该怎么对秋圆说出事情经过。 “我明白,继续说下去。”秋圆圆见柳絮似乎无寻衅之意,默默将杀气敛去几分。 “总之,虽然我们家小姐心情不太好,想做些冲动的事情,但我保证会阻止她,也会慢慢劝她打消念头,还望姑娘别为了斩断祸根就……就去杀了她。”柳絮第一眼瞧见秋圆圆时,就觉得她是那种会斩草除根的狠角色。 柳絮的猜测没有错,秋圆圆的确是有永绝后患的打算,虽然在没有得到族长的旨令下诛杀族外之人是项重大的罪状,但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况且,她潜在的意念中,实在是讨厌极了欧阳珠儿——讨厌那么喜欢杜安的欧阳珠儿。 “再怎么说,我们家小姐小时候曾帮过杜公子姐弟,也曾是他们的主子,若是小姐有个什么万一,杜公子心里也是会不安稳的——”柳絮打算动之以情。 “依你的武材、谈吐,应是出身名门正派,为什么会甘为富豪千金的侍婢?”私圆圆忽然出声打断了柳絮的话“而且……还是男扮女装的侍婢。” “呃……这个嘛……” 柳絮腼腆的搔头动作,泄漏出几分男孩子气,他明白自己的缩骨功练得还不到家。 让秋圆圆瞧出自己的真实性别,他并不会感到意外,毕竟她的武艺造诣已臻高不可测的境界,只是他人感疑惑的是,先前那几个小孩子怎么也一眼就瞧出他是男子? “给我一个可以信服。可以放过你和你主子的理由。”秋圆圆淡淡地说,给他最后的机会。 “唉,还能有什么理由,我想尽办法混进欧阳府、混到欧阳珠儿身边,就是对她……对她……”柳絮的双耳竟倏地泛红,“对她一见钟情啦!” 在欧阳珠儿心有所属的状况下,她是死也不肯接受其它人的求亲,所以他才不得不委屈自己,充当婢女接近她。 他瞥了她一眼,接着说:“所以说,如果你和你那位杜公子能花开并蒂。百年好合,我也是替你们开心的罗,然后呢,我就能借机安慰另一个伤心的可爱姑娘,假以时日好夺得她的芳心。” 秋圆圆很难不让柳絮唱作俱佳的表情惹得噗哧一笑,但“和社公子花开并蒂、百年好名”这几句话也染红了她的双颊。 “只要你让她打消伤害杜安的念头,我自然不会主动对她下杀手。”这是秋圆圆的让步。 “没问题。” 柳絮不觉得有谁能惹得起秋圆圆这个女煞星,而不家破人亡。 *** 枕在没有几个小孩子睡梦哕语、尿湿床被的床上,杜安反倒是不能习惯地睡不着觉。 尤其是他知道秋圆圆人现在并不是在她自己的房间内,而是踩进夜色里去执行充满危险的任务。 辗转反侧的难受教杜安索性放弃和床被的纠缠,在床沿坐起身。 空虚、无助、担忧……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就像是个等待丈夫归来的深闺妇人, 脑袋里胡乱的猜测着。 圆圆是不是陷入了险境?他该不该出门去想办法寻求帮助?不过一时之间能找谁帮忙好呢?怎么帮她?帮她杀光山寨的强盗? 杜安发现自己起的念头实在是傻极了,他若是慌慌张张的跑出客栈,不但找不着贼寨到底是在哪个山头上,碍手碍脚的自己说不定还会拖累了秋圆圆。 在什么都不能做的状况下,他只有走到窗边推开窗透透气。 “你怎么还不睡?” 昏黄的月光随着秋圆圆的嗓音洒进房内,使他又惊又喜的愣在窗框前。 “圆圆?” 杜安怀疑自己其实还在床上睡觉,他能听见秋圆圆的声音,是因为他还在作着梦。 “嗯,阿安,是我” 杜安朝窗外四处张望着,却只看见树叶与枝楹在随风轻摇,“你人在哪里?树上吗?” “我是在树上,不过你别找我了。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一身脏,但我又想先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所以没先回房换衣裳就来你窗外。” “圆圆,你快出来呀。”杜安急着见到秋圆圆。 自树后探出一张有着盈盈丹唇的圆圆娇脸,秋圆圆眼里含着笑意看着杜安,也让他看见她的脸。 杜安将双手伸出窗外,“快点进屋里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不要,我身上好脏。” 秋圆圆摇摇头说:“等我回房里换件衣裳,然后再来找你。” “别管衣裳了,快点进屋子里来!”杜安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双手坚决地伸得笔直。 看着杜安挂在窗框上摇摇欲坠,秋圆圆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要栽下楼去,轻吸了口气,将两只手搁进他的掌心里。 杜安使劲一拉,却发现原本以为秋圆圆会有的重量根本不存在,他像是牵了朵浮云轻易地将她由窗口带进房里。 待秋圆圆的双足一踩上地面,杜安连忙说:“你走两步让我看看。” 秋圆圆虽觉得好笑,还是照着杜安的话走了两步,“我是人哪,有脚,你别瞎想了啦。” 杜安走近秋圆圆再度牵握住她的双手,“我只是想从你走路的样子,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他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有吗?” “没,我整个人和刚出门时一样完整。”秋圆圆心里甜丝丝的、脸上的笑也是甜丝丝的。 她温柔的嗓音荡漾着他的心。 忽略冲鼻的血气,也不去想秋圆圆袖上沾在他手心里黏腻的东西是什么,杜安抚捏着她的手臂,仔细的检查。 “我们逃走吧!” 杜安不顾一切伸臂将她紧抱在怀里。 “逃走?” 秋圆圆没让他的举动吓着,反倒是为他的话觉得纳闷,她以为他是忌惮着不足为惧的欧阳珠儿。 “我们逃去一个你们族长派再多人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你就再也不需要去执行那种杀人的任务了。”杜安稍稍推离她,望着她的眼睛。 “阿安,没那种地方的,幽影族密探的本事有多了得我很清楚,就算我逃得了一时也逃不过一世。”她哀伤地回视着他的双眸,“叛逃的天诛使者是第一重罪,会受到幽影族全数天诛使者诛杀的惩处。” “有的,我们可以去人迹罕至的番域,或是跟着海外商队不再回中土。”相较于她的悲观,杜安神情热切地说。 虽然极不愿浇他冷水,秋圆圆却不得不老实地告诉他。 “阿安……在我执行的任务之中,有几次是与幽影密探一同追杀因罪叛族逃亡的族人,其中两次任务是在不同的番域完成,而有三回是在海上商船离港前达成,甚至有两回还搭上另一艘商船,追至那族人已立足生根的异邦……” *** “柳絮!你骗我!”』 “珠儿小姐,柳絮哪敢欺骗你呢?” “你明明已经答应我要去杀死那个女人,挖出杜安的心!那你现在做什么把我绑起来?” “啊,小姐,你坐稳点,前头的路面不太平稳,小心别摔出马车外了哦。” “柳絮!” “柳絮在,小姐有何吩咐?”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唔唔唔……” 除了车轮碾地的隆隆声响,马车上仅剩下流露出本性的柳絮,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声音。 “小姐,你别再大声嚷嚷伤了喉咙,柳絮拿布巾塞住小姐的嘴也是为了小姐好。” “不是柳絮不听小姐的话,而是小姐也答应要先给柳絮一部分的报酬,但柳絮直到现在都没收受到小姐给的报酬,所以自然不能去办小姐交代的事情罗。” “柳絮也不敢向小姐求取些什么什么太过分的事物,只不过是想和小姐回咱们欧阳府喝几杯地窖里的绿花酿,等柳絮和小姐喝足了绿花酿,柳絮就会再告诉小姐,柳絮其它『小部分』想要的报酬是什么了。” “小姐,你别急哦,柳絮再给马儿抽几鞭,咱们很快就能回欧阳府了。” “小姐,你闷不闷?柳絮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柳絮五音不全的歌声,伴随着马车轰隆隆地前进着。 *** 望着丈夫申屠黑衫与其它四个孩子,正在院中踢着毽子玩的背影,白衣和脾性最为体贴的大灰坐在凉亭里闲聊。 “娘,我们明年有妹妹可以一起玩了吗,”大灰一直没忘记父母几个月前,曾说过要替他们兄弟添个妹妹的事情。 “如果又多个弟弟,大灰会不会觉得失望?”白衣模模儿子的头,不温不凉地问着。 大灰的小脸浮出一抹难掩的遗憾,他对于每年都会多个弟弟,已经失去任何新鲜感,但仍是乖巧地回答着,“大灰喜欢新弟弟,也会照顾新弟弟。”』 白衣示意大灰坐靠近她些,然后轻轻环着他,“大灰,小孩子偶尔就是要不懂事才像个小孩子,你不需要勉强自己一直去做乖孩子,娘要大灰开开心心的就行。” 将头靠进白衣怀里,小手接着她,在暂时不需要和其它兄弟瓜分与母亲相处的亲密时刻里,大灰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快乐的的小孩。 “鸩花岛的女乃女乃说大灰太乖,不像申屠家的小孩,那大灰以后都要不乖了。”他突然又想起些什么,问着:“圆圆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玩?” 白衣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轻声说:“等你们三婶的弟弟杜叔叔知道,他已经可以顺利将圆圆娶进门时,杜叔叔很快就会带着圆圆来我们家向你爹道谢,那时,你们兄弟就可以再见到圆圆了。” *** 杜安心中的矛盾令他苦不堪言。 一方面,他觉得轻松,甚至应该说是快乐;另一方面,却又消沉难过。 见到圆圆不再对他隐藏真实的情感,也更自然地亲近他,使得他有着无比的喜悦,但是他一知道她永远不会嫁给他,便不免失落绝望了。 距离一年相处的期限还有些时日,但也只剩下那些时日。 杜安与秋圆圆离开客栈继续踏上旅程,他们并肩走着,肩膀无意间碰在一起,杜安震动了一下,秋圆圆似乎没有感觉,身子也没有移开。 “阿安,你是真的确定吗?”她眼睛看着远方问道。 “确定什么?” “确定愿意因为要和我在一起,而浪迹天涯过着躲避幽影族追杀的日子?” “如果必要,我绝不犹豫。” 杜安的手拂过秋圆圆的手,然后轻轻地握着,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有你这句话,我就已经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也愿意一辈子跟在你身边了。”她顿了一顿,接着说:“就算你以后会后悔,会觉得自己当初太儿戏,我也永远不会怪你。” 杜安没有出声回答,他不是不想反驳秋圆圆,说他就算以后也不会后悔,而是他觉得现下口头上的争论没有意义。 一切的一切,日后自然会见分晓。 “阿安,昨天夜里幽影族的密探又来找我了。”踢踢行进间时踩到的一颗小石子,秋圆圆云淡风清地说着。 拧住眉心,杜安胸口一阵刺痛,“圆圆,你……又有任务?” 秋圆圆突然笑了,笑得比春枝初绽的花蕾还可爱。 “圆圆?” 停下脚步,杜安既是焦急又是不解地望着她甜美的笑容。 秋圆圆缓缓地说:“在族里时,旅长的千金是由我服侍着的,小姐待人和气,也待我同姐妹般好,与小姐成亲的姑爷,和申屠黑衫夫妇是交情很好的朋友。” 猜不透秋圆圆究竟要说些什么,杜安只好静静地听着。 “申屠黑衫夫妇拜访姑爷和小姐时,提醒了小姐一件事情,就是……就是……”随着秋圆圆越来越小的音量,小脸也越来越腆红。 “就是?”杜安感染到她因不好意思而产生的一丝紧张。 “就是如果我想嫁人了,那小姐就得替她的好姐妹出出力,去求她的父亲,也就是我们族长卸了我天诛使着的身分。”秋圆圆垂着的颈子泛着粉红的颜色。 握着秋圆圆的手的掌心热得出汗,杜安屏住气息等待着下文。 “族长原本是不应允小姐的要求,但小姐拗着性子,对族长说她以后不教小小姐学会怎么唤『爷爷』这两个字,然后,族长向小姐吹胡子瞪眼老半天之后,还是答应了小姐的要求。” “圆圆!”杜安脸上绽出一片喜悦的灿烂。 “所以……密探说昨晚是最后一次的联络,以后幽影族密探们都不会再在我的面前出现了。”秋圆圆的手虽然被他握得发疼,但她却没有抽回手的打算,“最后一项任务是申屠黑衫夫妇提出的。” “是什么任务?”杜安的笑容蒙上一层阴霾,他担心秋圆圆仍得再去做些危险的事情。 “要我们两人上他们家登门道谢,陪他们那五个孩子玩几天。” 杜安呆了呆,好半晌才回过神笑得合不拢嘴。 就算是让五个灰仔当马骑上几个月,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