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情睿意》 懒人古阿离的喃喃 迸阿离是一个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人,与朋友们偶尔在电话中的闲谈内容,不外乎都是——“你最近都去哪里玩呀?” “没呀,很久没踏出过大门一步了。” “多久?” “嗯……几个星期或快一个月以上了吧。” “那你都在家里做些什么呢!写稿?看书!币网?看电视?玩电脑游戏?还是都窝在床上睡觉?” “呃……好像都有,也好像都没有。” “那总有些自己做过什么事的记忆吧?” (一阵绞尽脑汁努力回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可怕沉默……) 迸阿离一个不小心下定决心想工作前,都需要非常长时间的自我心理建设,总是告诉自己心情好才能工作。 要心情好的先决条件就是得先吃饱喽!(吃饱饱才有力气咩) 吃饱后得看看电视休息一下好帮助消化…… (呃,看电视和帮助消化好像扯不上关系哦?) 然后坐在桌前,得先玩玩电脑游戏放松心情……(古阿离笨苯的只会玩接龙,新接龙根本就还搞不懂规则) 傻傻的玩了几个钟头或到天色光光,就……就……就累累了咩。 累累了怎么工作呢?那当然就得先睡饱再说喽。 香香甜甜的睡饱饱了醒来,发愤图强想工作,但是……想工作就又饿了,饿了,就又该吃饱饱再说…… 所以,只要被友人们一逮到懒人古阿离出门赴约喝茶的机会,喝茶就一定是得加上吃饭,吃完饭就是架着人(只差没拿出麻绳、手铐)去逛百货公司,或去保龄球馆滚上几局球(即便是两三天没睡觉也硬是要人滚球,刮风下雨也一样得成行),滚了球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一定需要吃消夜,更狠一点的朋友(该说是朋友吗?)还假装搀扶、实为胁迫古阿离到pub去捧着调酒跳舞鬼混,天亮了更得眯看熊猫眼,吃完早餐才肯妥协放人回家睡觉。 交友不慎的下场就是换束一身疲惫和两只熊猫眼,还好这种恐怖的体能测验不是经常举行,否则古阿离一定要包袱款款、连滚带爬的跑到深山里去躲在洞穴里隐居。 借此机会,古阿离要恭喜好友猫头鹰,在千禧年喜获一名健康的小壮丁○○七。(不知道这夫妇俩怎么回事,竟将自家第一个产品取名叫○○七?难道再生个女儿要叫木兰号吗?) 楔子 “师父,您老人家这不是要为难徒儿吗?” “要徒儿替我这做师父的跑个腿,去凤吹山庄送份寿礼,怎么会是为难呢?” “可是……可是那凤吹山庄的公冶老爷子是……是……” “是什么?公冶行鸣那老家伙年轻时到过你家宰掉你老头,还放火把你们简府烧了个精光,让你娘和你流落街头。末了你娘饥寒交迫的病死了,可怜兮兮的你就跟着一个老乞丐行乞,还让那老乞丐给你起了个叫‘捡饭儿’的贱名,让你比较好养大,然后在你十岁时,那老乞丐嫌麻烦的把你扔到我这儿来拜师。那公冶老头和你的渊源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师父呀,当年公冶老爷子和我爹进行公平的武技比试,我爹因为交手时不慎受伤的伤口溃疡久久不愈造成体衰,又加上后来饮食失当才不治身亡;我们简家遭到祝融之祸,是因为天雷击树的关系,不是有人蓄意纵火。 “我娘病笔虽然是真,但也没挨饿受冻、饥寒交迫而终啊。乞丐干爹他老人家是因为拗不过您说他小时候曾经欠您三文钱,硬要将我讨上山收做徒儿来抵债,所以才——” “哼!说到这个我就有一肚子气!那个杀千刀的穷酸臭乞丐欠我三文钱可是欠了三十几年哪,死皮赖脸的就是不肯还我。” “师父,这世间没有人会去向个乞丐讨债的啦!而且……乞丐干爹好歹也是位丐帮长老,您当年驾着八匹汗血宝马拉的金漆镶玉蓬车冲到丐帮总坛去向乞丐干爹讨那三文钱,未免……未免也太离谱些了吧?” “什么离谱?你这呆丫头少啰嗦!你爹娘在天之灵日日夜夜巴望着要你去替他们报这血海深仇,你那乞丐干爹不也正是这么期望着,才让你上出来跟着我学武吗?现在师父替你找来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你竟然还不懂得好好把握?” “可是徒儿从没想过要报什么血海深仇呀,而且……那公冶老爷子不正是师父您的师弟吗?算来他老人家也算是徒儿的师叔呢,您要徒儿去报仇,这……这……这……” “这这这什么?我不管!你去是不去?” “呃……我……哎!好吧,徒儿就替您老人家跑一趟将寿礼送去给公冶老爷子。” “嗯!这才是为师的乖徒儿。你可要记得顺路报仇哦!” “呃……” “对了!你把你那个成天绷着张臭脸的大肚虾蟆师弟也快快带下山去吧,省得我成天瞧了就讨厌!” “隐睿师弟的名儿不是唤大肚虾蟆啦,师父您老人家也真是的,就老爱去逗弄师弟。” “哼!为师的高兴唤徒儿什么名,就唤什么名。” “哎……好好好,师父您说的都对。” 第一章 “隐睿二师兄,你看咱们下了铁猴山之后,要不要到镇上去雇头驴子代步呢?”捡饭儿转头询问着师父口中的大肚虾蟆师弟——傅隐睿,却乖巧的改口唤了他二师兄。 这都是因为他们孩子脾气的师父不满傅隐睿面对他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所以自顾自的将这个二徒儿降给晚他八年入门的捡饭儿做师弟。这使得捡饭儿只好在师父面前顺着他老人家的意唤傅隐睿为师弟,而在私底下便唤他为二师兄。 “嗯。”傅隐睿伸手接过捡饭儿手上的包袱背在自己肩臂上,皱了皱一双浓眉问道:“师妹……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捡饭儿十岁上铁猴山那年,傅隐睿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捡饭儿性子良善温婉不好与人起争执,他们的师父嘴刀子虽利,八年来倒也真心真意地疼宠着这个小徒儿。 而傅隐睿对她就稍嫌冷淡了。一来是已懂得男女之别,二来是不喜同师父一般胡闹,所以非必要时他绝不与捡饭儿亲近说话。尤其近几年来时常下铁猴山代师父处理事务,并忙着莫立自己的事业基础,他更是与师妹格外生分。 “隐睿二师兄,爹娘给我的名字的确就唤简泛儿,不过不是拾饭捡羹的字眼儿,是简约的简,泛水的泛。乞丐干爹和师父几年来都唤惯了我捡饭儿,所以二师兄也唤我捡饭儿就可以了。”捡饭儿温和地微笑解释着。 瞟了一眼眉清目秀、而且已经是二九十八年华的捡饭儿一眼,傅隐睿不赞同地应道:“什么年岁了,还同师父一般胡闹孩子气!” 捡饭儿楞了一楞,仍是不太习惯二师兄太过一板一眼的脾性。“呃……那就随二师兄的意思唤吧。” 哎!两个人性子相去这么远,难怪师父和二师兄会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 “这几年来,功夫习练得可有心得?”傅隐睿讶异师妹的软性子,不禁为了自己方才的强硬口气感到些许歉然,所以便缓和了语气地和她并肩行走,同时找了个话题开口闲谈。 “功……功夫?呃……嗯……”捡饭儿心虚地垂下螓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师父要你专精哪种武技?抡刀?使剑?耍鞭?腿法?绵掌?暗器……”傅隐睿看着捡饭儿越垂越低的头顶心,不觉有些惊愕。他真纳闷小师妹这八年来到底跟师父学了些什么? “那……那些……师妹都没能习得……”捡饭儿直想就地挖个土坑自己跳下去躺平,她完全不敢瞧上二师兄一眼。 暗隐睿叹口气,“入门拳脚和基本轻功总有学了吧?”小师妹骨架纤细,或许根本就不是块练武的料,所以师父才没盯着她练那些扎实的硬功夫。 “也……没……没有……”捡饭儿感到好惭愧、好惭愧的羞红了小脸蛋。 “你……”傅隐睿倏然顿住脚步,看着正以头顶发旋对着他的小师妹,“你一项武技都没有,那你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我……我五岁起和乞丐干爹学了五、六年的讨饭技巧,那几年我扮可怜讨回去的馒头,比谁都多哩!十岁起和咱们师父学会了怎么洗衣劈柴,也会写字看书哦,师父说我替他老人家抄的武功心诀、黄帝内经字迹很端正呢!可惜我抄完了也就全忘光了。啊!对了、对了,我还会烧菜呢。”总算想起了一些自己擅长的事情,捡饭儿这才敢怯怯地望向他。 “讨饭、烧菜、写字看书、洗衣劈柴?”傅隐睿几近绿了脸的吼叫起来: “你会这些做什么!你打算靠这些去向公冶行鸣寻仇?” 凤吹山庄拥有江湖第一世家的名声,庄主公冶行鸣多年来慷慨豪爽、急公好义,并且手腕玲珑、圆融待人,所以为自己在黑白两道上博得了极佳的人望,光是今年要去祝贺他六十大寿的江湖人士就不知有多少。 一个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姑娘,却要去和这样赫赫有名的人物为敌,真不知道师妹是撞坏了脑子?还是去向天借了胆? “我……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报什么家仇呀!”捡饭儿委屈万分,小小声地辩解着。 娘明明告诉她,爹的死是咎由自取,简家大火则是流年不利、造化弄人;娘从来也没说过她们有什么仇家,那别人口中所说她的血海深仇到底是什么呢? “师父不是要你去凤吹山庄报杀亲毁家的血海深仇吗?还要我随行去助你一臂之力,省得你无法全身而退。”傅隐睿开始怀疑这小师妹不仅学武不成,连个性也是懦弱不可取。 “师父是要我去凤吹山庄给公冶老爷子送上寿礼的,而且公冶老爷子和我们简家根本也称不上有什么仇怨……”捡饭儿无奈地将事情本末以及师父天马行空的想象解释了一遍,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周遭的人日夜不停叮咛她去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仇恨。 暗隐睿愈听愈后悔,一双英挺好看的剑眉也愈蹙愈紧。 他放下自己一手建立,而且这时节正忙得不可开交的皮货参药营当,让师父催命似的以十道本门符令给催回铁猴山上,就……就只是要陪小师妹去凤吹山庄送份见鬼的寿礼?而师父还神情紧张、言之凿凿的说此行凶险无比,要他好好地护卫着小师妹? 此时回想起来,傅隐睿益发感觉师父那时的“紧张神情”实在是可疑得过分。师徒二十几年,明明知道不对劲,为什么他总是翻不出师父的手掌心呢? 唉…… “隐睿二师兄,如果你还有事忙,就别管我了,我自个儿上凤吹山庄去就成了。”捡饭儿瞧着满脸寒霜的傅隐睿,善体人意地说。 “你要骑马还是搭马车?”傅隐睿不答反问。 “我……我不敢骑马,也不会骑马,搭马车又不晓得会不会犯晕呕病,但若是骑步子缓一点的驴子或骡子,应当是还可以的。”捡饭儿以为傅隐睿在分道扬镳之前体贴地要为她选好代步工具,心里倍感温暖,觉得二师兄的为人真是好。 “你知道从这里到凤吹山庄需要走上多久的路程吗?光是日夜不停的驰骋千里快马,也都得跑上十天半个月,倘若骑乘驴骡,你是打算要参加明年的寿宴吗?你到底有没有下过铁猴山?”傅隐睿头痛的问,语气之中不由自主的泄漏出一丝无奈。 捡饭儿乖巧地点点头,“是啊,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老人家说我一定赶不及公冶老爷子今年的寿辰了,要我不用急着赶路,慢慢来就好,明年再将寿礼送到也没关系。”她顿了下,又想起什么似地接着回答:“我是常扛柴薪下铁猴山到铁猴镇上,去向吴员外家的伙房大娘换点银粿子,好给师父打点高梁酒、买只卤蹄子、几两旱烟丝,也会顺道换些杂货回咱们铁猴山上去。” “师父和大师兄让你一个姑娘家扛柴薪下铁猴山去办杂货?”傅隐睿赫然发现自己这八年来真的太不关心捡饭儿了。 “师父和怜玉大师兄都说我力气大,本来就该做些使力气的活儿,省得浪费了爹娘辛苦生给我的大劲道。他们还说,扛薪柴下铁猴山办杂货,一来可以健壮身体,二来可以增广见闻,所以为了我好,这些事儿都是让我在办的。” 捡饭儿不是个呆姑娘,她当然懂得那是师父和大师兄性喜偷懒,所以才把这些杂事全丢给她去做;只是她性子宽厚不善同人计较,所以在回答傅隐睿的时候,一点抱怨的语气和神色都没有显现出来。 “你是几岁开始做师父和怜玉大师兄交代你的话儿?”傅隐睿微微拧眉地问着。 师父年老辈分高,再有不是,他这为人徒儿的也不好在背地里多说些什么;但名为上官怜玉的大师兄,却毫不怜香惜玉的净指使师妹去做些粗活儿,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几岁?呃……就是从我上铁猴山那年开始,所以是十岁……”瞧傅隐睿脸色铁青,她赶紧安抚道:“隐睿二师兄,你别瞧我个头不大,但我自小气力就大的吓人,所以这些粗活儿对我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仔细地观察着捡饭儿一双大眼透出的灵巧神采,傅隐睿知道自己这小师妹的脑袋瓜子并不呆楞;或许是师父和大师兄运气好,才得了个这么乖巧的丫头来使唤……他心中不禁对捡饭儿泛出了一丝同情和怜惜。 “这么些年了,不觉得委屈吗?”傅隐睿叹口气问,隐隐内疚多年来对小师妹的漫不经心。 捡饭儿温照地微微笑了,“习惯了,就都还好。” 态度和气的二师兄,人瞧起来更好看了呢!她心里悄悄地想着。 不是美艳绝伦的丽姿美人,也并非我见犹怜的弱质佳人,捡饭儿的外貌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纤婉,但是她周身散发出的安详气息,却令人觉得和善可喜,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 她的性子虽然不喜与人争执,但是也绝非一个没有自己主意的应声虫;她自有坚持的想法和意念,只是在与人意见相左时所选择的处理方式,是非常委婉的。 “说起来你爹终究是因为与公冶行鸣的那场恶斗而受伤体衰,若是你有意要找上公冶行鸣为你爹讨个公道,也是无可厚非的。等你抵达凤吹山庄见到公冶行鸣时,要做何打算?”傅隐睿边问边解开一匹驯马的嘴,检视着它的牙齿状况。 “当然是将师父他老人家交代给我的寿礼送上呀!”捡饭儿瞪着那匹用斜眼瞅着她喷气的花骝马,退后了三小步,暗暗担心着二师兄真的要买匹马来让她代步。 “你心头真一丝复仇的想望都没有?”傅隐睿抬起马蹄看看蹄子底磨损的程度,头也不回地问道。 “一想到即将见着公冶老爷子,说我心里头毫无一丝疙瘩是扯谎的。其实我是希望能老死不相碰面最好,所以当师父要我去凤吹山庄送寿礼时,我心里头也是有千万个不愿意,但是……师父的交代总不能忤逆呀。”捡饭儿诚实地回答。 看见那匹花骝马伸颈靠近她,还轻轻地啃着她的长辫子,捡饭儿皱了皱一双柳眉,胆怯且小心翼翼地拉回了自己的长辫子。 “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改变心意想报仇讨回公道,最好是早点告诉我。”傅隐睿轻轻拍抚着马匹的侧月复,探视着它筋肉的结实程度。 “早点告诉二师兄?二师兄要同我一起去凤吹山庄?”捡饭儿瞠大眸子,不敢置信傅隐睿仍是要和自己一同前往凤吹山庄。 “嗯。这匹花骝马生养得不坏,瞧来也有几分喜欢你,你就骑这匹马上路吧。”傅隐睿自腰际钱囊取出等值的银两递给马贩,并且买了合适的鞍具,要老板一一套上马匹。 “隐睿二师兄?”捡饭儿仍然未能弄懂傅隐睿的回答。 “还是你想骑我选的这匹黑丝驹马?这匹马的性子比较悍,我看你大概是骑不来。”傅隐睿依旧没有明确地回答捡饭儿。 那匹黑丝驹马细耳长腿,神采奕奕,脚步子跨得又轻又大又稳当,一看就知道是大草原上的悍奔名种。 捡饭儿懦弱的回避着黑丝驹马骄傲神气、且直盯着她打量的眼神。 此时她已懂得傅隐睿的意思,苦着一张小脸对傅隐睿摇摇头说道:“隐睿二师兄担心我只身上路,而要陪我同行的美意,捡饭儿心里已经明白,也万分感激,可是……可是咱们一定得骑马去吗?驴子不好吗?或者骡子也不错啊!” 看着捡饭儿那张惧马的苦瓜小脸,傅隐睿不觉莞尔,微微弯起嘴角露出捡饭儿未曾见过的微笑。 “你要我陪你一同骑这些短腿驴骡上风吹山庄?” 马栏旁正是围着几匹川种粗矮驴骡的木栅。有一头骡子正懒洋洋地张着大嘴、喷着口沫打呵欠,还有一头粗腿驴赖在烂泥里打着滚…… 捡饭儿瞧瞧傅隐睿高眺的身量,再看看他英气焕发的脸庞。哎,再怎么说,二师兄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做着参药皮货运驿的营当,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骑着驴骡上各路英雄荟萃的凤吹山庄,这……的确也太难为了他。 “不过,要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脸的骑马远行,确实也是不妥。”傅隐睿将眼光调往市集另一处正在吆喝蓬车买卖的角落。 “师父他老人家常说‘江湖儿女不该拘泥于小节’,而且摇摇晃晃的马车,我怕我搭了也是要一路犯呕病的。”捡饭儿又有理由。 “那你说吧,是要骑驴、骑马,还是驾马车?” 暗隐睿很想要小师妹别再理他们那个古怪师父说的任何话,但又觉得这么批评长辈不太适宜。 转头看看那些傻头傻脑的驴骡,再看看眼前身形劲瘦高跳的二师兄后,捡饭儿吞吞吐吐地说了句:“骑……骑马好了。” 其实她本来是想一个人慢慢走路去就好,可是没想到二师兄竟然善良得要陪她一起去……唉!真是要命哪! 在傅隐睿耐心指导之下,加上花骝马越瞧越喜欢她,捡饭儿总算稳稳妥委地坐上了马背。 “小花花,你真好,你真乖,慢点走哦。”捡饭儿好声好气地哄着花骝马。 慢点走? 暗隐睿暗笑地摇摇头,这花骡马的步子已经比一头老驴子还慢了,若是再慢点走,他们要走到什么时候方能到达凤吹山庄呢? 可是瞧捡饭儿那战战兢兢趴在马背上的可怜模样,傅隐睿便不由得软了心肠,想多给她一点时间适应往后几日以马代步的行程。 离开铁猴镇的市集,他们行进的速度虽然因为捡饭儿的关系而非常缓慢,但总算也踏上了市郊的官道。 “隐睿二师兄,你那参药皮货运驿的营当在这时节不是正忙着吗?你没回去看着,这样成吗?” 捡饭儿关心地问着。 她记得要下山前怜玉大师兄向她提过,说这时节隐睿二师兄的运驿站正忙得不可开交,一定没空来陪她走上这一遭。大师兄还和她打了个赌,说她这趟凤吹山庄之行,若不是由他这怜玉大师兄护花,就是得一个人天涯独行。 看来,她是已经赢得了怜玉大师兄当时信心满满所下的注了。 看着捡饭儿微微青白着一张小脸,眉弯、眼弯、唇弯地试图以笑容掩盖住紧张神色,傅隐睿抿了抿唇角,仅是淡淡地回了句:“近来运驿行没接着什么托运生意。” 天晓得就在他让师父那莫名其妙的十道本门符令给催出门槛时,运驿行里的伙计正巧也来向他通报有七、八几笔生意同时上门,而之前十来桩进出货的生意,他也尚未全数发落好…… “真的?还好捡饭儿没耽误到二师兄的营当。” 捡饭儿虽然怀疑傅隐睿只是在和她说客套话,但她总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 趁捡饭儿专心一意的注意着花骝马行进的步子,傅隐睿细细地打量这个许久未见、也不甚熟捻的小师妹。 清丽的五官和略嫌清瘦的身子,以娆艳的牡丹来比喻当然相去太远,但若以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谷幽兰来形容却又太过。 她那素白的鹅蛋小脸上两只深不见底的墨黑瞳子,和常挂在唇角的一抹浅浅笑意,交织而成另一股特殊却又耐人寻味的姿色。 记忆中,上一回他回铁猴山见到师妹已是三年前。那时捡饭儿虽然已经到了及笄之龄,但个头既瘦又小,不到巴掌大的小脸只瞧得见两只黑漆漆的瞳子,那模样活月兑月兑就还是个黄毛丫头。 今日一见她拔葱般长高的柔软体态,想来人家常说的“女大十八变”,还真是说的一点都没错。 捡饭儿楞楞地盯着双手捏得死紧的牛皮缰绳出神。 怜玉大师兄面如冠王,唇红齿白,修眉朗目,诗词歌赋样样皆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除了文武两途之外,天文地理、医卜星相、丝竹弹唱、琴棋书画、飞鹰走狗、蹴鞠射覆,亦是无一不精,无一不妙,而且举止惆傥,谈笑潇洒,待人不具傲气,山上山下的猎户农家、贩夫走卒,不论老幼妇孺都能与他处之甚欢。 倘若真要举出怜玉大师兄的缺点……应该就是他实在太懒了点。 八年来在铁猴山与如此人中龙凤朝夕相处,她却从来不曾意识到自己已是个待嫁之龄的大姑娘,还常常当面吆喝着俊美得吓人的怜玉大师兄,要他快点把衣裤月兑下来让她拿去河边清洗…… 思及此,捡饭儿偷偷地瞟了一眼傅隐睿,又急急地收回目光。 哎!懊怎么形容隐害二师兄的长相呢? 平整的面庞刀削似地刻出眉眼鼻口,飞扬的剑眉太浓密,单眼皮的眼睛稍狭长,直峻的鼻梁太高挺,浅抿的嘴唇稍薄宽,筋骨既粗且壮,身量因太过高大致使肩胛习惯性的有点弯驼。一切细微之处的不尽完美,却整合而成丰神俊朗的模样。 乍见之下,不染笑意的双眸冷冽得使人心掠,但一经映上笑意的眼瞳,却又像三月春阳般令人感到和煦…… 捡饭儿空出一只握着缰绳的小手,抚着自己的心窝,感觉到了胸房内那不同以往卜通卜通的心搏声。 第二章 “救……救命啊!” 正当傅隐睿与捡饭儿并肩策马在郊道上前行之时,突地传来有人呼救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姑娘。 “隐睿二师兄,你瞧那边树下有辆倾斜的马车,声音好像就是由那里传出来的。”说着,“捡饭儿轻轻一踢花骝马的侧月复,加快速度向前奔去,好像忽然之间忘了自己对骑马的莫名恐惧。 “捡饭儿别——”傅隐睿正要提醒捡饭儿别冲动的去靠近不寻常的人、事、物时,已是只能见到花骝马甩动着长长马尾巴的背影。 手忙脚乱的翻下马背,捡饭儿一刻也不能等的冲到马车旁,急急地问道: “姑娘,你人还好吗?没事吧?” “救……救救我,我的腿被车身给压住了。”车厢底下隐隐传来既惊慌又娇弱的女声。 “好,你先别怕,也别慌,我们马上救你出来。”捡饭儿伸手模模以实木打造而成的车身,回头对着傅隐睿喊道:“隐睿二师兄,你快点来帮帮忙!” 暗隐睿对于捡饭儿的莽撞感到有些无奈及气愤,心里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好好地训诫她一番。他正想开口问捡饭儿够不够气力在他抬起车身时,快速地将压在车下的姑娘给拉出来,却听到捡饭儿憋着气对他说:“隐睿二师兄,快点把那位姑娘拉出来!” 只见捡饭儿正涨红了一张小粉脸,以两只细瘦的手臂将车身硬生生地抬高了几尺。 “呃?”傅隐睿简直没办法控制自己因讶异而张开的嘴,但他虽惊愕却也还未忘记救人,身子一弯,便将那压在车底的姑娘给拉了出来。 “隐睿二师兄,人……人救出来了吗?”捡饭儿因为使劲的关系,小脸赤红一片,连汗珠子都开始渗出她的额际了。 “人已经救出来了,你快把车身放下。”傅隐睿靠向前去,却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车身的重量接过来。 他突然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极想伸手撩起捡饭儿的袖子,仔细看看她那双隐在衫抽下的细瘦手臂,是不是长得和寻常人不同? “呼!”捡饭儿放下车厢之后吁了一口气,自怀里掏出杏色手巾擦擦额上的汗,“这车厢还真不是普通的重哩。” 话声刚落,倾倒的车厢内忽地窜跳出十几个粗壮的身影,伴随着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一连串老掉牙的台词响起——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捡饭儿看看那十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恍然大悟地轻喊:“原来车厢里还有十几个人,难怪抬起来那么重呀!” 暗隐睿又惊又愤! 惊讶的是,车厢里有十几个抡带凶器的草莽大汉,而捡饭儿竟然能将车身抬高好几尺,这天纵神力实难从她那纤弱的身子瞧出任何端倪。 气愤的是,那么多人在她面前舞刀弄剑,她竟然不知道要害怕,兀自距离那些恶人那么的近。 在这错愕的当头,傅隐睿也不知道该先从哪桩向捡饭儿开口,他只好迅速地伸臂一捞,将捡饭儿柳絮一般轻盈的身子揽至自己身后。 见他动作如此俐落,十数双毛茸茸的大手同时抖了一抖,差点握不住刀剑,那些绿林大汉个个暗自想道:眼前白白净净看来甜美可爱的小泵娘,竟然有那种鬼神才会有的恐怖蛮力;而那个身穿藏青外袍的汉子,一双黑照子冷厉的像只嗜血的鹰隼,瞧来也不是个好摆平的瘟生。这……这桩买卖还真是难做啊! “呜……大侠救救我。”自马车下被救出的姑娘,此时含泪带惊地往傅隐睿怀里奔去。 “哼!”傅隐睿搂着捡饭儿往旁边俐落地一闪,侧身让那姑娘扑倒在地。 “大……大侠?”她颤颤怯怯地抬起带泪的小脸,芙蓉似的美颜,弱柳般的身段,如泣如诉的眼神,惹得捡饭儿心生怜意,不由自主地便挣开傅隐睿揽着她的大手,连忙靠近那跌坐在地的粉衣姑娘。 “捡饭儿!”手心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傅隐睿心头震了一震,他来不及厘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来不及再次阻止捡饭儿的莽撞行事。 “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捡饭儿扶住那粉衣姑娘的手臂,正欲搀她站起时,心头却闪过一抹怪异感。 “我……我还好。”嘴里回应着捡饭儿的问话,但一双染泪大眼却是一瞬也不瞬地望向傅隐睿。 等到粉衣姑娘直起身和她并肩站立时,捡饭儿这才明白方才那股突兀的怪异感是什么——这粉衣姑娘扑倒在地时虽是一副孱弱可怜的模样,但是现今一站直了身子,个头却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来。 “捡饭儿过来!”脚步一跨,傅隐睿略嫌粗鲁地将捡饭儿拉回自己身边。 “隐睿二师兄?”捡饭儿完全不能明了傅隐睿为什么会一脸紧张,而且握着她手臂的力道大的恐怕明日就会让她多了五个指瘀印子。 “哎……我的脚好似扭着了,大侠扶我一把可好?”说着,那粉衣姑娘又倒向傅隐睿的怀里。 捡饭儿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去扶,怎知一双纤细的手臂连同身子却都让傅隐睿给紧紧地抱住。 “别再靠近!”傅隐睿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那粉衣姑娘,怀里却传来捡饭儿的阵阵馨香,教他一阵心神荡漾。 “隐睿二师兄,那姑娘受伤了,咱们是该要扶她一把呀。”被傅隐睿搂在怀里的捡饭儿心头卜通卜通地直跳,小脸儿也一阵一阵地烧红,可是她仍旧觉得此时的二师兄太多虑、也太不近人情了些,怎么对个落难的姑娘家态度那么凶恶呢? “捡饭儿你这个呆姑娘!难道你还瞧不出那……那姑娘和那些拦路劫盗是一伙的吗?就算你不想想那车厢为什么没有辔着马匹倒在路中,也该想想那重得琼人的车厢为何没将她给压烂,更何况她……呃……他脸上还有胡碴子。”傅隐睿真想猛力摇晃捡饭儿的身子,看这样会不会让她的小脑袋瓜子清楚一些。 “啊?真的耶!”捡饭儿将那男扮女装的“粉衣姑娘”给瞧了个详细,惊呼起来。“的确是有点胡髭碴子可是看起来还是很漂亮。” “冤枉啊!我才不是和他们这几个脏兮兮的强盗一伙呢!是他们拦下我的马车想要调戏我,又怕我会趁隙骑了马要逃走,才将我的马抽了一鞭子给赶走了,听见你们的马蹄声往这儿来之后,他们才躲进车厢里,说是要等你们靠近后将你们一并洗劫的。”粉衣“姑娘”以袖掩面,哭喊着冤枉。 “你们几个到底够了没有?!不是搂搂抱抱就是哭哭啼啼,当咱们几个兄弟是傻子吗?也都忘了我们是来做打劫买卖的吗?”为首的一个拦路劫匪叫嚣着,心中忽然想到,刚刚他还亲了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脸颊一口、模了他的一把,当下只觉恶心得想打自己几个耳刮子,再砍断自己的手腕。 “捡饭儿,对不住,刚才是二师兄一时情急。” 轻咳了一声,俊颜微红的傅隐睿松开紧搂住捡饭儿的双臂。 “没……没关系,师父说过,江湖儿女不该拘泥于小节。”捡饭儿羞红了粉桃般的女敕颊,微微低下头轻声地回答。 女孩儿家羞赧的模样为捡饭儿素莲般的姿容染上几分丽色,引起了众盗匪直勾勾的婬邪注视。 “嘿嘿!大爷们都忘了这里有个水水女敕女敕的小泵娘哩,先让我来模一把验明正身,免得像七哥一样去亲着了一个会烂嘴角的西贝货。”一个形容猥琐的瘦小劫盗抡着一把叮当作响的九连环大刀就想朝捡饭儿所立之处走去。 “老九,你忘了那小泵娘光靠一双手臂就将咱们十几个连车带人的给抬了起来吗?你可得小心她那股怪劲道,说不定她是有什么邪门玩意上身的妖女哩!”一个披头散发的肥胖劫匪心思细腻地提醒着伙伴。 “啊!对……对哦!我差点让她那白净样儿给骗了。”瘦小劫盗硬生生地将伸出去的腿给缩了回来。 她什么时候骗过人了?捡饭儿楞了一楞,瞧着眼前紧张的情势,机灵的没有将心里头的疑问给说出来。 暗隐睿低垂着线条优美的狭长眼睑,试图遮掩住双眸中几欲冲泄而出的点点煞气。 “老大,那你看咱们该怎么办?”一个满脸横肉的魁梧大汉皱着眉转头询问另一个黑脸大汉。 “咱们一起上.轮番压到她没气,看那丫头还能拿咱们这十几条汉子怎么办!”说着,劫匪头子朝掌心吐了口唾液搓了搓手,就一马当先地冲向前去。 煞气,如火龙般自傅隐睿身上疾冲而出! 不可能和一个男扮女装,且多看两眼就要胃袋翻腾的人共乘一骑,也不可能让捡饭儿去和那个怪男人同一马背,傅隐睿自然是将捡饭儿抱上黑丝驹马,安置在自己身前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隐睿二师兄,你把他们全部倒吊在树上,现在日头这么炽人,要不了半个时辰恐怕就会出人命,这样子好吗?”捡饭儿回头看看那十几个让二师兄打得缺手断脚,再捆成棕子般倒吊在树上的拦路强盗,觉得有些不忍心。 师父虽然没让她扎过半刻马步、比画过一招半式,但年年岁岁在铁猴山上见识师父和大师兄练武时的身手。再对照二师兄方才大气不喘一口便辣手段的整治了十数个绿林盗匪,捡饭儿对自个儿师门武术的高低有了极深刻的了解。 “总好过再让他们去打劫路人。况且,行走江湖拦路打劫算不得罕事,但是意图欺陵妇女这等伤天害理的下作举动,见了却不能不管。”在他怀里伸着头说话的捡饭儿,模样怎地越瞧越觉得可爱?傅隐睿摇摇头,勉强自己将目光调向马头。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行事规矩,况且傅隐睿出手虽重却仍有所节制,这也算是为那批盗匪刀下的无辜亡魂稍稍出了点怨气,所以捡饭儿便也不再继续为那些强盗求情。 “隐睿二师兄,你瞧那粉衣姑……公子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呀?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好似很难受呢。”虽然心中好奇的不得了,但捡饭儿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喜欢的穿着装扮,所以也不特意去询问那个貌美男子为什么要穿着姑娘家的绣裙在外行走。 “你没见他方才还站得好好的,这还会有什么伤痛?听你的话暂借他马匹和我们同行到下一个市镇去,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把头往前看,别再去瞧他。”傅隐睿头也不回的硬声答道。 他将捡饭儿小小的头颅扳向前,自己连瞟都不愿意去瞟那个男扮女装的怪男人一眼。 无奈事与愿违。 那男子动作秀气地轻轻踢了踢花骡马,趋前靠近傅隐睿的黑丝驹马,轻启涂着粉红色胭脂的嘴唇娇声说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请问思公贵姓大名?” 暗隐睿向来耳闻数里的听力似乎突然失灵一般,就只顾着专心一意地策马前行,眼睛连瞄都没多瞄旁边一眼。 捡饭儿瞧那男子眼巴巴地望着傅隐睿,期待着傅隐睿回答他的话,心头一软,便轻轻地拉了拉傅隐睿的衣袖,想要提醒他回句话,却换来了傅隐睿的含怒瞪视,暗示着要她别多事。 见傅隐睿不合作,捡饭儿只得硬着头皮自行开口。 “救了你的这位公子是我的二师兄,姓傅名隐睿。这位姑……公……呃……”她努力地搜寻着合宜的字眼,但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去称呼眼前这个穿着姑娘家的绣裙却不是个姑娘家的男子。唤他公子嘛,与他现下的装扮不合衬;唤他姑娘嘛,根本就不是件正确的事.所以她只好憨憨地傻笑起来、 “我姓公冶名羽鹉,唤我羽羽或者是鹉鹉都是可以的。”粉衣男子对捡饭儿的友善显现出一脸如释重负的感激神色,只是他掩也掩不住钦慕的目光,仍是不时偷偷地柱博隐睿脸上瞟去。 这……这个汁么公冶羽羽、鹉鹉的,该不会是对同为男子的隐睿二师兄产生了爱慕之心吧?那神色简直就像个目不转睛盯着心上人瞧的姑娘嘛!捡饭儿不知道自已是该错愕还是该叹气,只好佯装不知情地继续和公冶羽鹉闲聊着。 “公冶?请问你和风吠山庄的公冶行鸣老爷子是……”捡饭儿乍然听到“公冶”二字时!倒还没有联想起什么,是傅隐睿一双围着她身子握缰的手紧了一紧,这才让她忽然警觉。 才经过短短时光的相处,她和傅隐睿之间就莫名地建立起微妙的默契。 “公冶行鸣是我的伯父,这一趟出门,我就是要赶去凤吹山庄给他老人家贺寿的。”公冶羽鹉微微笑开那张比姑娘家还秀丽的脸。只是经过之前慌乱的疲惫折腾,胡碴子更是青森森的窜布在他秀气的下巴上。 “隐睿二师兄,他正巧和我们同……哎呀!”捡饭儿本是开心地要说公治羽鹉和他们同路,正好可以结伴同行,不料却被傅隐睿以手臂使劲拦腰一环,使她差点就喘不过气地中断了接下来所要说的话。 “这回我伯父的六十大寿,我本来是不想去喝那杯祝寿酒的,因为今年凤吹山庄可是凶险重重哪,你们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吗?”公治羽鹉以略微扬高的音调加上耸动的字眼,想借此引起博隐睿的注意。 可惜,傅隐睿让公治羽鹉失望了。 傍面子答腔的人是捡饭儿,她有些感兴趣地问道:“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呀,听说我伯父有个仇家的女儿.要在今年他老人家寿辰的时候,上凤吹山庄去报杀父灭门之仇呢!也听说那仇家之女日夜苦练绝世神功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呢!” “咳、咳……”捡饭儿突地一口气没顺好,呛咳了起来。 暗隐睿大掌轻轻地拍抚着捡饭儿的后背替她顺气,终于也对公治羽鹉开了口,但眼光飘来飘去不愿太过仔细看着他的脸。“请问这‘听说’是由何而来?可有听闻公治老爷子那仇家之女是何姓氏?是何名号?” 鲍治羽鹉开心的露出嫣丽笑颜回答道:“是我伯父的至交好友云丫老人飞鸽传书到凤吹山庄,说是那寻上门的仇家之女性简,名唤泛儿。” 云丫老人?这不是师父在江湖上的名号吗? “咳、咳、咳!”捡饭儿呛咳得益发剧烈,整张小脸都红了。 “喝点水润润喉。”傅隐睿由马背上的行李取下牛皮水囊,旋开栓子递予捡饭儿,唇角同时泛起一丝苦笑。 唉!怂恿徒儿去向自己的师弟报仇,再紧急飞鸽传书通知师弟会有仇家上门,师父这一着棋到底是怎么下的?他是一方面想要砥砺徒儿莫忘家仇,另一方面又要顾及同门情谊吗? 接过牛皮水囊,捡饭儿点头谢过后便灌了一大口水,好将梗在喉头的紧张也一并咽下。 “算算时候,我堂兄应该也快顺着官道来与我会合了。我们堂兄弟俩打算在简泛儿上凤吹山庄前先拦下她,问她个仔细、探她个明白,省得她真上了凤吹山庄去扰乱我伯父的寿宴。”公冶羽鹉话一说完,突地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嗫嚅问道:“方才听恩公唤这位姑娘的名儿好像就是……简泛儿?” 瞧着那已经不咳的捡饭儿用一双初生小鹿似的瞳眸怯怯地望着他,公冶羽鹉心里头竟有些戒备地等待着回答。 “呃……我……我就是简泛儿。”捡饭儿老实地点头承认。 微皱起一双斜飞入鬃的剑眉,傅隐睿再一次为了捡饭儿的冲动莽撞感到懊恼,但她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他也只好莫可奈何地保持沉默。 “啊?”公冶羽鹉讶异得合不拢那张唇形优美的嘴。 他脑海里飞快的想着:完了、完了!堂兄还没见到人影,竟让他给先遇着了这个女魔头。怎么办?怎么办?她会不会先宰了他灭口呢?他现在拔腿就逃还来得及吗?以她那股野蛮的力道,一旦发起狠来,不将他像块抹布撕成碎片才怪哩! 捡饭儿安抚地对公冶羽鹉露出一抹苦笑。“你先别紧张,我上凤吹山庄去不是要寻仇的——” 怎奈公冶羽鹉满脑子里都是捡饭儿邪恶嗜血的狞笑模样,只见他双腿用力一夹马月复,竟露出难得一见的男子驰骋英姿飞快离去。 “我的花骝马……”捡饭儿望着前方尘烟滚滚,她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交情的花骝马已不见踪影了。 “往后行事说话都别这么莽撞,先缓一缓想过了再说、再做,知道吗?”傅隐睿想硬起口气对捡饭儿训诫说教,一低头看着她纤眉秀目的小小脸蛋,却不知怎么地竟是再也不忍心,所以仅是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她两句。 “可是……师父说有话就直说、有事就直做,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一点江湖儿女的气概都没有,所以我才……”捡饭儿有点委屈地垂下粉颈嘟囔着。她到底是该听师父的,还是听二师兄的呢? “你一招半式都没有,也不曾与武林人土打过交道,算得上什么江湖儿女?”傅隐睿失笑道。 “师父和怜玉大师兄都说,我这身与生俱来的蛮力就算不能当上武林盟主,也足以弄到个武林高手的名号,让我练功是件太多余也太浪费时间的事情,我只要把洗衣劈柴烧饭的功夫练好就可以了。” 捡饭儿轻声地咕吨着。 “你那股蛮劲使起来确实惊人,不过你当真认同师父和大师兄对你说的那番话吗?”傅隐睿对于师父和大师兄拐骗小师妹做杂活儿的手段,还真是觉得啼笑皆非。 “我当然晓得师父和怜玉大师兄是在哄我,好让我每日都乖乖的烧饭、洗衣、劈柴,但师父和大师兄的话总是要听的嘛!”捡饭儿想起师父和大师兄种种喜情贪懒的行为举止,忍俊不禁地回答道。 她思绪一转,不由得想着:她离开铁猴山那么多时日,不晓得师父和怜玉大师兄谁会猜拳赢得不用煮饭的权利?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得要烧热水洗澡,还是泡到溪水里捞鱼就当洗过了? 她临下山前托猎户家的陈大娘隔个四、五天就去探探他们,不晓得会不会隔得太久了些?师父及大师兄用膳皆是无辣不欢,麻悍的像只饿虎的老虎酱和呛翻人肚皮的蚊龙膏,灶房里的存货不知道还够不够他们下饭吃?算算日子,后院树下埋的那缸用川椒腌的黄瓜也该挖出来吃了…… “怎么发起呆来了?既然你那么听话,我这二师兄说的话你也该听,往后对于师父和怜玉大师兄交代你的任何话,都听一半做一半就好,懂吗?” 暗隐睿温煦地对捡饭儿说道。 “那隐睿二师兄的话,也是听一半做一半吗?” 回过神的捡饭儿机灵又顽皮挑着傅隐睿的语病问道。“呵呵!表丫头。”这么一问一答问,气氛自然而然地就融洽了起来…… 第三章 “在想些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暗隐睿发觉捡饭儿好半天不出声,背又挺直着不像是睡着了,便出声询问。 “我是在想……师父为什么要我上凤吹山庄给公冶老爷子送礼,又要我登门去报家仇?”捡饭儿皱了皱小鼻子,伤透了脑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公冶行鸣与我们的师祖是远房亲戚,所以虽然没有正式入门拜师学艺,但年轻时曾经和师父一同向师祖学了些心法功夫。”傅隐睿一想到要谈起师父的乌龙行为,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儿师父有向我提过,他老人家说公冶老爷子是咱们非正统的师叔。”捡饭儿应了一句,随即乖巧地等着傅隐睿继续说下去。 “师父和公冶老爷子年轻时除了算得上有同门情谊之外,私下更是长年交好的朋友,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公冶老爷子后来娶了位姑娘,而她刚好是师父本来想要娶进门来给我们当师娘的姑娘。” 捡饭儿噗哧一笑,“师娘变师婶?原来师父和公冶老爷子当年还是情敌呀。”她继而又问道:“只是……师父为什么要我去送寿礼兼顺路报仇呢?他摆明就是要让我上凤吹山庄去捣蛋嘛。” 暗隐睿语带笑意的说道:“你自己已经将原因说出来了。你想想,当今世上谁最听师父的话?” “我。”想也不想,捡饭儿直接地回答。 暗隐睿继续问道:“明知道师父要挖个坑让人跳,谁还会乖乖地跳下去?”’ “我。”捡饭儿皱皱小脸地回答。 暗隐睿再问道:“在师父他老人家的眼中,公冶老爷子的仇家中谁是他最驱使得动的?” “我。”捡饭儿小脸皱得更紧。 暗隐睿失笑地又问:“公冶老爷子的仇家之中谁是最不可能报得了仇,却能将他的寿宴弄得一团乱?” “我!”捡饭儿几乎要翻白眼地回答。 明明知道自己是让人耍弄着玩,却还是得乖乖的听话行事……哎呀!讨厌死了啦! 捡饭儿懊恼地说:“这简直是不合常理得一塌胡涂嘛!” 暗隐睿忍住即将月兑口而出的笑声,佯装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师父他老人家所做的事情,大体来说,合理的状况并不常出现。“ 捡饭儿摇了摇头,苦笑认命的低叹一声.开口说道:“师父他老人家这么一搅和,想来凤吹山庄的人一定是很不欢迎我前去送上寿礼吧。说不定还会派许多武林高手前来拦下我,干脆让我莫名其妙的自世上消失,省得我会去扰了公冶老爷子寿宴的热闹呢!” 她所说的正是云丫老人玩性大发之余最担心的事情,所以他才硬是招回武功高强的二徒儿傅隐睿,要他护着捡饭儿前往凤吹山庄。 “嗯,之前那位自称是公冶老爷子侄儿的公冶羽鹉,不也说了公冶老爷子的长公子正要往官道上来与他会合,好阻止你上凤吹山庄去寻仇吗?”傅隐睿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公冶家长公子武技高低的印象。 “唉!到时在路上真碰着了面,对那位公冶长公子说是一场误会,也不知道能否解释清楚,而他又听不听得进去?但愿他不是位性子莽撞的公子,否则他若二话不说就抡把大刀要把我们劈成好几段,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捡饭儿忧心忡忡地开始为傅隐睿和自己的性命安危着想起来。 暗隐睿低笑地暗想:这小妮子竟对自己二师兄的武技这般没信心? 他淡淡地开口建议:“捡饭儿,要不你先回铁猴山,二师兄代你走一趟将寿礼送至凤吹山庄。” 捡饭儿闻言大摇其头地回答着:“不成的,师父他老人家千交代万叮吁,说是一定要我亲自将寿礼交到公冶老爷子的手中,而且还有一封他老人家写的亲笔信,更是非要公冶老爷子本人过目不可。” “一定要你亲手送到公冶老爷子的手里?”见捡饭儿点了点头,傅隐睿又开口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明明知道你一招半式都没有,只空有一身蛮劲,真要遇上了高明的练家子,就算你能只手拔木移山,也是全无用武之地。这也就罢了,可是他居然还先送讯到风吹山庄,让他们事先聚集人手对付你,真不知他到底是在打些什么怪主意……”他突地想起的问:“你可知道师父交代予你送达的贺礼,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不肯告诉我,也一直警告我不许将包袱打开偷瞧,否则就要罚我不许回铁猴山。” 说罢,捡饭儿皱了皱一双秀雅的柳眉,不知道是第几回露出了苦笑。唉!对于已经抚养自己七、八年的师父,她仍是无法了解他老人家的半分心思。 马蹄达达。 “隐……隐睿二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怪,所以心里头讨厌我?”绞着手指头,捡饭儿忽然小声地问道。 “怪?你哪里怪了?”像这样没头没脑的蹦出问题才是怪呢。傅隐睿略感莞尔地微笑反问。 自从与捡饭儿一同离开铁猴山后,他不由自主挂上唇角的笑意,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多,而且一日之内所说的话,几乎要比他以往一个月之内所说的加起来还要多上许多。 “我一个姑娘家,却有比大山熊还大的蛮劲,咱们铁猴山下的镇民们虽然待我都很亲善,可是偶尔也会拿这件事来笑话我……”她好在意、好在意傅隐睿的回答,不觉战战兢兢地屏息以待。 “呵呵。”略显低沉的男子笑声轻轻响起,傅隐睿对于捡饭儿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小泵娘娇态,感到一股莫名的欣喜。 捡饭儿嘟了嘟小嘴,只觉得鼻头传来一阵酸酸涩涩的感觉,眼眶随即也红了起来。“二师兄果然也在笑我……”说到这儿,她的嗓音已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你那股劲道,在一个没练过什么功夫的姑娘身上见来,的确是挺特殊的,但是在熟练于各门各路内功心法的江湖人士眼中,仅会认为那只不过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罢了,并不会觉得你有什么怪异之处,你别想得太多了。”傅隐睿微微一笑地宽慰着捡饭儿。 他心里头想着:双臂的劲道是铁,心头的性子是棉,这小师妹还当真是有趣得紧。 “二师兄说的话不是在安慰我?”她有点松了口气似的眨眨含泪的大眼。 “不是。”一半是真,但的确也有一半是在安慰你。他偷偷地补了句。 “真的?”吸吸鼻水,捡饭儿再次确认。 以未曾有过的抚慰口吻,傅隐睿说道:“嗯,真的。” 左边第三桌的绿衣姑娘眼睛又圆又亮又大,可惜有些黑眼圈印子;右边第一桌的青衣姑娘皮肤又白又女敕,可惜脸上的雀斑一颗颗让人数得一清二楚;后边那桌的靛衣姑娘嘴儿又红又艳,可惜大了点,又有些暴牙…… 郊道旁供往来旅人歇脚喝茶吃饭,却不供住宿的客栈里,正中央的位置上坐着两位不动声色暗自打量着其他姑娘的姑娘。 泵娘和姑娘之间的彼此打量和评头论足,标准总是既严格又苛刻的。倘若要个姑娘真心诚意由衷地去赞美另一位姑娘的美丽,那还真是比做任何事都还要难上数百倍。 与那两位姑娘同桌的还有一位公子,他风度翩翩、面如冠玉,一见就知道是家世良好的名门子弟,所以这客栈里的姑娘们也都不时悄悄地将目光投往他们落坐的位置。 “羽鹉堂哥,你说那简家的姑娘已经顺着郊道往这个方向来,咱们守着这道上唯一可歇脚的客栈都已经大半天光景了,怎么还没瞧见像你所形容模样的人呢?”两位姑娘之中体形较另一位娇小许多的姑娘,边朝着客栈门口观望边启口问着。 她正是公治行鸣的掌上明珠公冶翔鹃,而落坐于同一桌的翩翩公子即是她的兄长公冶翔鹫,至于另一位“姑娘”,正是与他们在官道上相遇会合的公冶羽鹉。 鲍冶兄妹此番离开风吹山庄正是为了先行拦阻简泛儿,让她无法在公冶行鸣的寿宴上触他霉头、破坏喜庆气氛。 “翔鹃堂妹,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就别叫我羽鹉堂兄了嘛,怪难为情的。”公冶羽鹉微微红了一张比寻常姑娘家还显得粉女敕的俊脸,低声抗议着。 “羽鹉堂哥,你真是走火入魔了。叔父、叔母因为你小时候体弱多病,所以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在你弱冠之前给你穿女装,当做女孩儿一般抚养长大;但是你今年都已经是二十有二的大男人了,好歹也长得高壮健康,你却扮姑娘扮上了瘾头,连出门在外也都女装打扮,甚至还抹上姑娘家用的水粉胭脂,头上珠花也插得比我还多,难不成你真要和自个儿的名字媲美,当只五彩鹦鹉吗?” 眼见堂兄装扮得比自个儿还娇媚,谈吐举止比自个儿还带着女孩气,公冶翔鹃存心要让公冶羽鹉下不了台似的,稍稍提高了声量说着。 “人家……人家只是长年的习惯改不回来嘛。” 鲍冶羽鹉嗫嚅地回答,心头却暗暗的想着:为什么一定要改呢?他现在这样不也是很好吗? “羽鹉堂哥,你这不是要让叔母将眼泪给哭干吗?你可是叔父和叔母唯一的儿子哪!他们两位老人家成天就巴望着你早日娶门媳妇儿,多生几个胖小子给你们这房开枝散叶,但你瞧瞧你现在这模样,有哪家姑娘会愿意嫁给你呢?”公冶翔鹃忍不住地又数落了几句。 “翔鹃,别在外人面前给羽鹉难堪,我相信羽鹉心里自然有他的打算。况且你的年岁比羽鹉轻,实在不该这么同他说话。”公冶翔鹫语气平和,不轻不重地责备了妹妹的无礼。 “好嘛。”公冶翔鹃嘟起嫣红的小嘴,垂下头不敢顶撞自己素来敬重的大哥。 “谢谢翔鹫堂兄。”公冶羽鹉娇柔地朝着公冶翔鹫点头称谢。 鲍冶翔鹫瞧了瞧堂弟那张粉雕玉琢的俊脸,再看看他那身粉红色的衣裙。却也只能微微皱眉地苦笑摇头。他转移了话题开口问道:“羽鹉,你说你之前遇见过那简泛儿,依你看来,她的武功是否高强?对我们风吹山庄的仇恨可有化解的余地?” 鲍冶羽鹉习惯性地显露出无限娇媚的模样偏着头,想了一下之后才轻声细语地回答:“那姑娘个头瘦瘦小小、纤纤弱弱的,长相白白净净、清清秀秀的,开口讲起话来温柔可亲又轻声细语,她远远一听见我被压在车厢下呼救,便二话不说的跑来救了我,所以心地倒也好似良善。只是……”他顿了顿,吞了口惊吓的唾沫才又接着说:“只是那简泛儿有股异常吓人的蛮劲,她袖子也没挽的就将实木车厢连同车上躲着的十几个大汉一并扛离了地,你们都不知道那时的情景有多吓人哩!要不是光天化日、阳火炽盛的,我还以为她是给哪路恶鬼附了身呢!” “将十几个大汉连车带人的扛起来?这就算是做惯粗活儿、再孔武有力的庄稼汉,应该也是办不到的吧,更何况她还只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家?” 鲍冶翔鹃瞠大了一双美眸,就连小嘴也震惊得忘了合上。 “或许这个简泛儿已经练成十分高明的武技,知晓如何借劲使力,将那些大汉连人带车的抬起来。看来,为了要向爹报仇、为了要对付咱们凤吹山庄,简泛儿当真是花了许多心神去练就绝世神功。就不知晓她师承何处,好教我在面对她时心里也有个数儿。”公冶翔鹫明白面对敌手时万万不可轻忽的道理,他暗自估量起简泛儿的武功能高强到什么样的程度。 “哎呀!”慌慌张张地捏着手绢拍探着翻倒在膝上的茶水,公冶羽鹉拧着眉气愤自己一时不小心,竟将向来最喜爱的一条绣裙给弄脏了。 “吸了茶水可是要留下印子的,不成、不成,我得快去将这套衫裙给换下来洗过才成。”嘴里低声嚷嚷着,公冶羽鹉像是片刻也无法多等地拎着包袱站起身,打算去向客栈掌柜借个房间换装。 “羽鹉堂哥,可别再穿女装了哦,就当我这做堂妹的求求你……”公冶翔鹃话未说完,便发觉眼前已经没了公冶羽鹉的人影,让她懊恼着没能早点对堂兄把话说出口。 鲍冶翔鹃叹了口气,将眼光移回客栈门口,便见到了一位面貌白净秀气的姑娘走了进来,正当她疑心地要问公冶翔鹫那姑娘会不会就是简泛儿时,却又瞧见那姑娘的身后紧接着走进另一个男子。 那男子轩昂的身形与阳刚的面容,竟使得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连已到了嘴边要同大哥说的话,也瞬时被她抛到脑后。 “隐睿二师兄,你认识坐在左边那桌喝茶的那位姑娘吗?她一直朝我们这边看着呢!咦?不对呀,是这客栈里每一位姑娘都正向着二师兄猛瞧……”察觉了这情况,捡饭儿不知怎地竟觉得烦闷了起来。 “都不认识。”傅隐睿脸色未变的朝着柜台走去,吩咐掌柜将皮囊里的水装满,再要他交代厨房打包两斤卤牛肉和十个馒头。 看看俊逸温文的公冶翔鹫,再看看飒爽英挺的傅隐睿,客栈里的众姑娘们个个脸红心跳,直觉得自己真是挑对了黄道吉日出门。 捡饭儿虽然天性良善,但历经父母早逝、家道中落等变故,又曾随着丐帮长老四处游历乞讨了几年,所以她当然不是成天躲在深闺不知世事、或是心思迟钝的呆姑娘,尤其姑娘家和姑娘家之间与生俱来的敏感以及敌我观色,更让她此刻感觉到同时有数十道评估打量的眼光正不留情地射在她的身上。 捡饭儿心里暗暗地想着:哎!看来隐睿二师兄可是非常容易受到姑娘家的青睐呢! 念头一起,捡饭儿觉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她闷闷地转过头去,不经意的与一道投向她的目光直直地对上。 鲍冶翔鹫紧紧盯着甫进客栈大门的捡饭儿。 花枝招展、环肥燕瘦的各色佳丽,他已见过不知凡几,大抵上来说,名门千金过于娇贵矫情,小家碧玉则无耐人寻味的特殊气质。 但眼前的她……没有令人惊艳绝美的外在,但那素净婉约且双眸蕴涵灵动之气的模样,就是莫名的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靶受到弥漫在整个客栈里的异样气氛,一嘴花白胡子的老掌柜不禁莞尔地暗想着:难不成今儿个他这客栈倒成了各路公子、姑娘的招亲大会场地了? “傅公子。”公冶翔鹃羞人答答的离开座位,摇曳生姿地走近傅隐睿和捡饭儿。 啊?还当真有姑娘认识隐睿二师兄呢!捡饭儿瞧着婀娜多姿、像朵含笑桃花似的公冶翔鹃站在面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轻轻一扯背对着她们的傅隐睿的衣袖。 “公冶姑娘。”将一枚银粿子递给掌柜,接过盛水皮囊和油纸包后,傅隐睿朝着公冶翔鹃微一点头以示招呼。 鲍冶?不会又是和凤吹山庄有关的公冶吧?二师兄认识凤吹山庄的人怎么不先告诉她呢?捡饭儿心里纳闷极了。却又不敢马上出声询问。 “翔鹃还未谢过傅公子上回的援助之恩呢。要不是傅公子在朴林镇时见义勇为抓到那个扒手,那时翔鹃可就要流落街头了。”公冶翔鹃以轻柔娇甜至极的声音说着。 她一双大眼里盛满崇拜和倾慕,希冀能在傅隐睿的鹰眸中见到一丝对自己的爱慕之意。 “我只是也要顺手取回自己的银袋罢了。”傅隐睿态度冷淡地回答,旋即转头朝捡饭儿问道:“还要买些什么吗?如果没有就继续上路吧。” 捡饭儿嗫嚅着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天的路程,她实在是很想在客栈里喝杯热茶,好好的歇一会儿,但如今见到公冶翔鹃瞧傅隐睿的热切眼神,却又让她想要马上离开…… “傅公子,这位姑娘瞧起来很疲倦的样子。这样好了,两位就稍作停留,和我们一起喝杯茶水吃些点心裹月复如何?”公冶翔鹃隐藏起因傅隐睿不给颜面而产生的浓浓失望,硬逼自己挤出一抹笑容,朝着立在傅隐睿身旁的捡饭儿点点头,希望能借此留下他们。 由于公冶翔鹃在场,傅隐睿不好直接对捡饭儿明言,只好以眼神暗示着捡饭儿,希望她明白目前最好不宜与公冶翔鹃多纠缠。 “呃……我不累,谢谢公冶姑娘的好意。”捡饭儿不好意思地对公冶翔鹃笑了笑,见到公冶翔鹃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她心里不由自主的觉得有些抱歉。 “翔鹃,还不请这位公子和姑娘过来喝杯热茶,就这么站着真是太失礼了。”公冶翔鹫走近提醒着妹妹。 虽是江湖儿女,但凤吹山庄的大小姐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站着与陌生男子闲谈。况且,他也需要有个借口与那俏生生的素雅姑娘结识。 “是妹妹疏忽。”有了帮手留人,公冶翔鹃灿笑着对傅隐睿和公冶翔鹫相互介绍着:“傅公子,这位是我的哥哥公冶翔鹫。翔鹫哥哥,这位是妹妹跟你提过在朴林镇时,帮助过羽鹉堂兄和妹妹的那位傅隐睿傅公子。” 暗隐睿对公冶翔鹫抱拳招呼,公冶翔鹫微微一笑回礼,神态中自然流露出一股世家子弟所具有的傲气。 “我们还有事在身,实在是必须先行离开,告辞了。”傅隐睿心里更是急着想将捡饭儿带离客栈,因为他不想让捡饭儿在未上凤吹山庄前便暴露了身份,更不想让捡饭儿继续笼罩在公冶翔鹉那亟欲亲近结识的热切目光之下…… “傅兄先别忙,家父平日交代,倘若在外遇上云丫伯父的高徒上官公子和傅公子,必定要以礼待之,尤其傅公子又仗义帮助过舍妹,于情于理在下都该将傅公子和这位姑娘请回凤吹山庄奉为上宾。” 鲍冶翔鹫诚心邀请傅隐睿是真,但他更是诚心地想知道一旁那位佳人的身份。 云丫老人从未对外公开过他还收了一位女徒弟,所以公冶翔鹫兄妹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眼巴巴等待的简泛儿,也是云丫老人的弟子之一。 捡饭儿看了傅隐睿一眼,心里偷偷地接话:我们就是要去凤吹山庄呀。可是当你们知道我就是简泛儿时。还会将我们奉为上宾吗?恐怕是马上就要翻桌子、踢椅子的兵戎相向吧? “公冶公子,我们师兄妹的确会上凤吹山庄去给公冶老爷子祝寿。但现在还有要事缠身,必须先行去办妥,只有暂时辜负你的一番美意,后会有期。”傅隐睿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将捡饭儿轻盈的身子拉离开客栈。 “翔鹫哥哥。看来博公子他们真是有很要紧的事呢。”公冶翔鹃瞧傅隐睿旋风似的失去了身影、却一点也没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因为她已经知道在父亲的寿宴上。便会再次见到心仪的人儿。 “嗯。”虽然佳人被博隐睿像阵风一般的卷走,但她淡雅浅笑的脸庞却仍萦绕在公冶翔鹫的眸底。 第四章 “隐睿二师兄,你认识凤吹山庄公冶家的姑娘,怎么没先跟我说一声呢?”捡饭儿一边问,一边疑心自己在客栈门口未让傅隐睿抱上马前,眼角好似瞥见了她的那匹花骝马。 “识得与不识得,有什么差别吗?”虽然明知道公冶兄妹不会紧跟着追来,但傅隐睿仍是微略催急了马匹的脚步。 “我刚好像看见了二师兄买给我的那匹花骝马耶!”仔细一想想,捡饭儿几乎可以确定她在客栈门边远远见到的那匹马就是她的花骝马。 “是你的花骝马没错。”傅隐睿轻轻搂实了捡饭儿的细腰,踢了踢马月复更加催快黑驹马的步子。 “啊?那位公冶羽鹉姑……呃……公子也在那客栈喽,我们怎么不去将花骝马要回来呢?”虽然仍是对马匹残存着些许恐惧,但是花骝马对她的友善也令她依依难舍。 暗隐睿还未回答,捡饭儿就又想到些什么,抢先一步接着说:“隐睿二师兄,你是故意要避着公冶公子他们,所以才这么催快黑驹马吧?为什么我们要避呢?和他们解释清楚我不是去寻仇的不就好了吗?况且有隐睿二师兄在我身边护着我,他们一定能冷静的听我解释完,说不定公冶公子还真的会将咱们迎回凤吹山庄奉为上宾哩。” 暗隐睿松了松缰绳、缓了缓马步子,不懂自己为何要那么冲动的将捡饭儿带离客栈,带离公冶翔鹫瞬也不瞬盯着捡饭儿的目光。 或许正如同捡饭儿所说的,在他的保护之下,事情说不定还真能提早和平圆满的解释开来。 皱了皱浓眉,傅隐睿为自己失常的判断力感到些许懊恼。 “隐睿二师兄。”有个疑问闪过捡饭儿的脑海。 “嗯?”傅隐睿仍在检讨自己的失常态度,因而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如果、万一、假使……凤吹山庄的人听不进我的解释,而硬是要和我殊死决斗,那……那二师兄你怎么办?”捡饭儿带着紧张,小心翼翼地措辞。 她侧坐在马背上,敏感地察觉到傅隐睿虽然放缓了马步子,却没将轻握在她腰上的大手移开,这使得她偷偷地红了耳根。 “什么怎么办?”傅隐睿觉得捡饭儿吞吞吐吐的问题,真是问得莫名其妙极了。 “我是说,你和那位公冶翔鹃姑娘是相识的,如果我和凤吹山庄里的人有了冲突,你不是会很为难、很不好做人吗?”捡饭儿一咬牙,干脆直截了当的问;她很想看看傅隐睿会以什么样的表情来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又没勇气抬头去看。 “没什么好为难不为难的,事情到头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总之,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师父,便不会让他人伤了你分毫。”傅隐睿平淡地回答,仿佛这问题完全不重要般。 “可……可是我瞧那公冶姑娘好……好似很钟意隐睿二师兄的样子呢!”哎呀,二师兄怎么都听不懂她真正的意思呢?竟然还要她说得这么明白。 捡饭儿再也忍不住地抬起眼,偷偷观着傅隐睿,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嗯,我知道。”傅隐睿看看天色,评估着日头西落前能否到达可投宿的市镇。 “呃?”捡饭儿没料到傅隐睿会这么样直接的回答,但见他无风无浪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又深深地想知道他心底的感觉,“隐睿二师兄,那……那你对公冶姑娘呢?” “对她什么?”傅隐睿至此总算低头看着捡饭儿的小脸,想搞清楚她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 被傅隐睿一凝视,捡饭儿难为情的垂下头,小小声问着:“对公冶姑娘……有没有也钟意呀?我瞧二师兄对她的态度有些过于冷淡了呢!”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亮整齐的白牙,傅隐睿微微地了解捡饭儿的意思了,他开口说道:“说钟意是太过,但我以前确实曾考虑,再过几年该成家娶亲时,依她的长相、家世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目前我与凤吹山庄的公冶世家没什么太过深入的交情,态度上当然不会有热络和冷淡的分别,何况公冶翔鹃是个姑娘家,我更不可能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态度。” 细瘦的肩头微微瑟缩,捡饭儿不了解为什么心口会突然像被支凿子刺了一记般疼痛。 她镇静心神想了想,虽然傅隐睿对公冶翔鹃尚无特殊好感,但依公冶翔鹃姣美的外貌和能帮助傅隐睿拓展事业的家世,傅隐睿充满实际的考量的确也没错。而且,最有助力的条件是……公冶翔鹃已经先对傅隐睿钟情了。 “公冶姑娘人长得好看,性子也似可人,隐睿二师兄倘若能娶得如此佳人真是再相衬也不过的。 二师兄,你就别再磋跎时光了,免得公冶姑娘让其他求亲的公子给抢了去哩。”捡饭儿说完还举首对傅隐睿灿然一笑。 捡饭儿那阳光般的温煦笑容,竟使得傅隐睿莫名的感到一丝躁闷,他皱了皱眉,觉得非常不满意捡饭儿的开朗表情和回答,因为那好似真的希望他和公冶翔鹃早日结成连理一般。 他非常、非常的不喜欢捡饭儿有这种念头。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魂不守舍的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已换上干净绣裙的公冶羽鹉发问。 “羽鹉堂哥,你不也是瞧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吗?那你是怎么了呢?有什么心事吗?” 鲍冶翔鹃对于公冶羽鹉仍然是作女装打扮,实在也没什么气力去劝阻他了,只是她忍不住对他头上那些美丽精致的珠翠多看了几眼,纳闷着叔父到底是将羽鹉堂兄视为败家“子”抑或是败家“女”呢? 手一抖,差点又将茶碗打翻的公冶羽鹉偷瞟了堂妹一眼,心虚地微低着头回答:“我……我哪有什么心事啦!” 哎,他如何好意思对堂妹说出,他是因为想起上回和堂妹在朴林镇逛布行,堂妹被扒手窃去荷包后为一身材高大的男子所援助的情景。 之后他看出了堂妹眼里对那匆匆离去的男子的倾慕,也在方才换装时猛然想起那男子的背影和傅隐睿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而倾慕之情,他在郊道旁被傅隐睿救助时也已懂得了…… “那简泛儿还有个武功不弱的二师兄傅隐睿要与她一同上凤吹山庄呢,我说翔鹫堂兄你心里可得先有个底哪!”公冶羽鹉略嫌紧张地将话题转往他处。 “傅隐睿?!” 鲍冶兄妹闻言后,心里皆不约而同地打了个突,继而神色各异的思索了起来。 “傅隐睿是简泛儿的二师兄?”公冶翔鹫疑问出声。 他微眯起俊眼,实在是不能、也不愿相信那抹萦回在他脑里的淡雅身影,竟然会是欲上凤吹山庄寻仇的简泛儿。 “是呀,我亲耳听见简泛儿口口声声唤那位傅公子二师兄的哩。”公冶羽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惊吓的轻嚷:“云丫老人是伯父的老友,也是傅公子的师父,而傅公子的师父不也正是简泛儿那魔女的师父吗?但是那云丫老人为何又会飞鸽传书给凤吹山庄,向伯父示警呢?” 鲍冶翔鹫以略带不满的眼神斜睨了公冶羽鹉一眼,心里有股冲动想斥责堂弟以“魔女”二字来污蔑淡美如清荷的简泛儿,但是以目前自己和佳人的敌对立场,他却又无法开口在堂弟与妹妹面前维护她。 鲍冶翔鹃抬起一张微显焦虑的粉脸,急急地想表示看法,“会不会是那简泛儿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想上凤吹山庄寻爹爹的麻烦,云丫伯伯没法阻止她的胆大妄为,所以才送讯给爹爹,要爹爹小心他那穷凶恶极的女徒弟?而傅公子因顾念着师兄妹的情谊,所以才不得不和那简泛儿走上一趟,好盯着那女魔头别做出什么祸事?” “对呀、对呀!一定是这样的,难怪简泛儿那女魔头一知道我是公冶家的人时,傅公子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很怪异,一脸很为难的样子哩!”连用膝头去想都嫌多事,公冶羽鹉当下便加入堂妹声讨简泛儿的行列,他衷心的深信傅隐睿会同师妹上凤吹山庄去寻衅,千错万错一定都是简泛儿的错。 左一句穷凶恶极、右一句女魔头,让公冶翔鹫的脸色益加青绿。但是另两人都认为是他们的话打进了他的心坎里,而使得这位凤吹山庄的少庄主正费心思量该怎么去对付那个天杀的魔女简泛儿。 鲍冶翔鹫二十几年来未曾悸动过的心,才刚因那抹巧笑倩兮的影子翻腾起波涛,随即便也跌入了无边苦海…… 暗隐睿和捡饭儿终是没能在日头西落前赶至市镇里投宿,所以他们只好在野外的树林子里寻找可露宿的地点。 聚集细小枯枝起火的傅隐睿转头瞧见捡饭儿抱来的“薪柴”,不由自主的吃了一惊。虽然已经知道捡饭儿力大无穷,可是见她双手拖着男子环臂不及的巨大枯木,那景象还是有些惊人。 “这些薪柴烧个一整夜应该是够了。”捡饭儿折下枯木上的枝干堆成一堆。 “何止一夜?要盖个小屋恐怕都够了。”傅隐睿取饼捡饭儿手上的柴薪,示意她已经不需再折树枝了。但他随即皱紧眉头,握住捡饭儿的手腕问道:“怎么回事?你在流血。” 捡饭儿无所谓地回答:“可能是方才折枯枝时给划伤了吧,没关系的,我劈柴火时也常常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映着火光细看之下,傅隐睿果然在捡饭儿一双略微租糙的小手上瞧见许多新旧伤痕,他冷着脸拿出水囊倒水清洗着她的伤口,并且挑出数根脏污的小木刺扔在地上。 “女孩子家别这么不经心,弄得都是伤痕以后怎么嫁人?”傅隐睿由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倒了些清凉的药水在捡饭儿的伤口上。 捡饭儿红着小脸,说不出口师父在她小时候曾经开玩笑地告诉她,倘若她长大后嫁不出去,就在两位师兄里随便挑一个嫁了。 庆幸着红红的火光让傅隐睿瞧不清她颊上的羞赧颜色,捡饭儿赶紧转移话题:“这药水闻起来真香,而且让我的伤口马上就不痛了呢,二师兄,你是在哪儿买来的呢?” “这是凤吹山庄的玄雪花水,专抬外伤,而且是江湖人士眼中评价很高的治痕良方。不过不是买的,是上回在朴林镇抓扒手时,公冶姑娘见我让摊贩的桌子勾破手臂后便送给我。你留着擦,十天半月之后你手上的新口子和旧有细疤便能去除。”傅隐睿旋紧瓷瓶口后递给捡饭儿。 捡饭儿甜着笑却苦着心,谢过他之后收下了。 看看傅隐睿转过身去添柴火的背影,再看着手心里造形圆润讨喜的瓷瓶,捡饭儿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原来,自己和那公冶翔鹃除了若有似无的家仇之外,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成了情敌。 没道理,没道理,真是没道理! 略微松开襟领、月兑下鞋抹,蹲在溪畔拧着手巾擦拭手脚的捡饭儿,为了自己突然明白对傅隐睿的爱慕之意而伤脑筋。 怎么会这样呢?虽然不常相处,但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隐睿二师兄,怎么会因为一同离开铁猴山就对隐睿二师兄起了……呃……“非分之想”?她模模小脸,发觉脸热热的,心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才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 而且隐睿二师兄自己也说过了,等过两年该成亲娶媳妇儿的时候,公冶翔鹃姑娘可是个上门求亲的好对象哩。 唉!鲍冶姑娘人美声甜家大势大,对隐睿二师兄一定又温柔体贴得紧,她这个人矮劲大、无父无母还行过乞的丑姑娘,如果不是运气好成了隐睿二师兄的师妹,怎么还敢妄想隐睿二师兄会多看她一眼呢? 她是个笨姑娘!,她是个丑姑娘!她是个穷姑娘!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姑娘! 捡饭儿不断的在心里头糟蹋自己,期望自个儿能够说服自己真的是个样样不如人的姑娘,好对傅隐睿断了初初萌起的情芽。 不对! 她不笨!她不丑!她也不穷!而且她更不是什么都不会! 捡饭儿猛然睁大眼站直身子。 她想起了自己绝对不是个脑筋不清楚的笨姑娘,也知道自己虽然称不上美艳绝伦却也秀气清丽,而且有个是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长老干爹,师父又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云丫老人,她怎么可能会穷困到哪儿去?再说,姑娘家该会的炊、煮、绣、缝,她明明也都很拿手哩。 怜玉大师兄打从她十岁起,就天天对她耳提面命着,只要是见着了会让她心儿怦怦跳的真命天子,就要赶紧把他拐上手。 他还对她说,如果不好意思或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就告诉他或是师父去一棒子敲昏那个真命天子抱回铁猴山上,免得让其他识货的姑娘率先一步枪走人,到时哭死了也没人会去安慰她。 而且师父和大师兄还每年过年时就兴高采烈的替她打金饰存嫁妆,光是玉环镯子就买了好几对藏在她床底下。 捡饭儿拍拍脸颊,再次提振起精神,在心中大声的告诉自己:有师父和大师兄这么疼我,我没有什么是比不上公冶翔鹃的! 虽然以往捡饭儿总是因怜玉大师兄荒谬的话而摇头苦笑,但她现在倒还真有那股冲动想试一试。 只是……谁来行行好告诉她该怎么试呢?怎么试才不会因觉得丢人而羞惭至死呢? 暗隐睿远远地听见捡饭儿快速站起身子踢翻溪边卵石的声响,还以为她遭受到了什么危险,紧张得想飞奔过去。 但继而看到她嘴里念念有词,一双小手还不断的握拳挥舞,好似因气愤而在抗议些什么,可是她面前分明没有任何人影,他不禁好生纳闷。 “捡饭儿。”傅隐睿一个纵身跃至捡饭儿的面前,关心的询问着:“你还好吧?” “啊?隐睿二师兄?”红霞窜满双颊,捡饭儿暗自祈祷自已方才的举动没让傅隐睿瞧见。 她披散着一头映着月光柔晕亮泽的黑发,略微松开的衣领露出一截曲线优美、柔润皙白的颈项,使得傅隐睿一双鹰瞳更显幽黑。 月下溪畔的捡饭儿美丽得令他晕眩,尤其是那双盛满他身影的眼眸,看来更是让人迷醉失神。 暗隐睿单手握住捡饭儿的臂膀,想再靠近点,好看仔细她那双眼瞳里的自己,而他也的确在那么做…… “二师兄?”捡饭儿从没见过傅隐睿如此恍惚的神情,而且他靠得越来越近,近得她脸上都已经满是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好闻的气息。 暗隐睿让捡饭儿的那句“二师兄”给敲回了神智,着火般的松开五指,后退了数步,离开她身子自然散发出来吸引他靠近的香氛范围。 “咳。”傅隐睿借着轻咳一声移去方才萦回在他身上的迷咒,接着弯身捞起捡饭儿落在溪石上的手巾递给她,嗓音微显生硬地说道:“晚了。该回去火堆旁歇息,免得明日没办法早些起身上路。” “哦,好。”捡饭儿接过手巾在溪水里洗去砂尘时,想起自己未拢紧的衣领,不禁羞得手忙脚乱赶紧整理好,快速地拿起鞋袜要穿上。 随着捡饭儿拿起另一条干手巾擦拭洁白细瘦脚踝的动作,傅隐睿的双眼似有自主意识般跟了过去。 “隐睿二师兄,请你……转过身去好吗?”捡饭儿红着脸,不需抬头也能敏感地察觉他注视的焦点是在何处。 她自己也觉得纳闷,在铁猴山上将裤管卷到腿上在河边洗衣时,怜玉大师兄有时还在一旁替她拧吧衣物,她从来也没感到不妥或羞涩。 但现在,仅是让隐睿二师兄见到她未着鞋袜的脚踩,她便羞得格十根脚趾头全紧紧的缩起。 这……这是为了什么呢? “失……失礼。”快速转过身去的傅隐睿,耳根子霎时全热了起来。 她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从来都不太积极争取什么的捡饭儿,无法置信自己竟然会在短短时日内便动了情,尤其当隐睿二师兄说出有考虑过向公冶翔鹃求亲时,她那种似乎被马车碾过胸口的疼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捡饭儿突然好讨厌从小师父常对她说的那句:“江湖儿女不应拘泥于小节。”到底是谁说不应该拘泥的啦?这个时候根本就应该彻彻底底的拘泥嘛! 她坏心眼地想着,二师兄都搂过自己的腰、看过自己的襟口和脚踝,再怎么样也应该……有点表示嘛! 不对哩!那怜玉大师兄在她十岁刚上铁猴山时,还曾搂着因为没听过山林里风吼兽鸣而害怕不已的她入眠,几年来该避的嫌也从来没避过…… 捡饭儿脑子里乱烘烘的,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纷乱思绪,初开情窦的感觉让她感到既新鲜又刺激!既担忧又懵懂啊! 而卧憩在火堆另一处的傅隐睿,虽然没有辗转反侧的动作,亦是合眼却不能成眠。 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虽然他向来不刻意规避,但也从未特别向往。 所以纵然他明白以自己俊挺阳刚的外貌、只手挣出的武林地位,以及初具规模的皮货营当,确是有许多武林世家的闺秀、富商千金对他青睐有加,却总认为事业未成,无心思去谈论已身的姻缘。三妻四妾对他而言虽不是难事,但他却觉得那是件麻烦且无谓的事情。 “娶妻”在他一贯的想法中,不过是多个辅助生意的帮手,以及可以为他傅家开枝散叶的女子罢了,两情相悦这回事,几年来从未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过。 这想法,直到他因捡饭儿心神慌乱为止。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方才月色下潺潺溪光波动,眩得他眼花时吗?更早之前在客栈里,发现公冶翔鹫目不转睛的看着捡饭儿时吗?或是面对马背上微仰着头、含笑听他说话的捡饭儿时…… 心智成熟的他早已经不该为了动心或为了身体的一时冲动而爱。这是他多年以来不断训谏自己做任何事前皆需深思熟虑、评估利弊得失后再下决定的结果。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当捡饭儿盖着他的披风睡在火堆另一头,所传来的微微鼻息声会令他脑袋里仅余下一片空茫,所有的思虑和评估都在瞬间飘扬至千里之外。 第五章 山头微露曙色,震撼山林的猛兽嘶吼声瞬间惊醒了刚刚才陷入浅寐之中的两人。 久居山林的两人当然明白那是何种野兽所发出的声响;那是头怒奔而来、体形庞大的山猪。 达达的蹄声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捡饭儿紧张地望向傅隐睿,并且以极快的动作朝他奔去。 暗隐睿见捡饭儿一脸惊惶地向自己奔来,正想出声告诉她别害伯,只不过是头山猪,他很容易便能将它摆平,替两人加道菜。 “二师兄,你别怕!也别乱动!”说着,捡饭儿双手捏紧傅隐睿的衣襟,双腕一扭,便将他给高高地抛了出去,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准,让他落在身旁一株巨木的枝丫上。 “捡饭儿?”傅隐睿讶楞地发现自己落在巨树的横干上,根本还来不及懊恼。 “二师兄,你放心,在咱们铁猴山上时,倘若要给师父和大师兄加道下酒菜或过冬裁件皮袄,什么山猪野虎都是我猎回去的,这方面我可是得心应手。”捡饭儿丝毫不敢轻忽地盯着不断沙沙作响的草丛,一面安抚着傅隐睿。 捡饭儿听见山猪蹄声已经近在咫尺,立即将树下一块两臂合抱不拢的岗岩抡起,算准了时间,朝那直奔而来的两只火红睛子当中击去—— 砰! 这一下强烈的撞击不仅打断了山猪的一只撩牙,更将它击飞出去,直至又撞裂另一颗巨石才停下所有的动作。 捡饭儿猛烈俐落又一气呵成的举动,使得傅隐睿又一次傻眼。他苦笑地想着:或许如同捡饭儿所说的,他的确不需要陪她走这一趟凤吹山庄。但是,她总要给他英雄救美的机会吧? 暗隐睿的男子气概着着实实地又受了一回重创。 “二师兄,你先别下来哦,我怕它还没断气,让我再敲它一记,然后你再下来。”捡饭儿抱起百来斤重、已口吐白沫的山猪,将它的头颅朝一块看起来更坚硬的大岗岩使劲抡去。 抬首望着已破晓的山头,傅隐睿为了捡饭儿的心思和清灵的模样心动,却也对她惊人的神力感慨不已。 危难当头,她率先顾及他的心意令他感动。 但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没有抢先担负起英雄救美的责任已经是失颜至极,竟然还让个瘦弱的姑娘挡在猛兽面前来保护他?这……这岂不让人气短?岂不让人懊窘? 暗隐睿挫败的低低叹了一口气后,才姿势优美地跃下树去。 暗隐睿和捡饭儿路经某个市镇时,因恐黑丝驹马会不慎踢伤路人,便双双下马徒步行走。 “羊尾巴?”捡饭儿忽地瞧见对面街角一个正踱来踱去的身影,随即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甚至忘了向傅隐睿先打声招呼。 暗隐睿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担心着捡饭儿又想主动去招揽些什么奇怪的麻烦,所以立刻拉着马匹的缰绳快步跟去。 “羊尾巴?你是羊尾巴吗?”捡饭儿异常兴奋的拉着一个小乞儿的衣袖,不住地前后摇晃着。 “这位姑娘,你……”满脸脏污的小乞儿起先眼底充满了困惑,不明白眼前这位秀净的姑娘为何会知道自己幼年时期的小名。 待她仔细端详捡饭儿的小脸之后,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灿烂笑容,一把抱住捡饭儿又笑又叫又跳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捡饭的!两、三年前才和乞丐干爹去铁猴山探你,没想到吃上几回端午棕,你的模样儿就又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倒还是真的哩!我来捏捏,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真的长了些肉出来?”她东掐掐、西模模,亲昵地对着捡饭儿上下其手。 “呵呵呵……羊尾巴还是像从前一样爱呵人家痒。”捡饭儿笑得将身子软靠在她身上,也伸手扯扯她腰上用来代替腰带的绳结。 暗隐睿皱起了浓浓的剑眉,一股异常不愉悦的情绪急速涌上他的胸口,他的双眸直直地瞪视着,当那两只脏污的手臂环在捡饭儿娉婷的细腰上时,他的眼珠子几近都要喷射出点点的火星来。 倘若不是见捡饭儿洋溢在唇边的笑意是那么的灿烂,他早就在那男孩的手指尚未碰触到捡饭儿之前,便将之一根根硬生生的折断,而且……还极有可能顺手打断那小表几根肋骨。 苦恼和气愤爬满傅隐睿的俊颜,他完全不知道眼前令自己极端不悦的“臭小子”其实是个姑娘家。 “羊尾巴,你是和乞丐干爹一同来这风河镇的吗?乞丐干爹他老人家呢?”捡饭儿巧遇故人,发光的小脸上满布着喜悦。 “没,他老人家在别处还有事儿忙着哩,我是带了一个和家人走散的小弟弟回乡来寻亲的。”身材瘦高挺直的羊尾巴露出一口整齐健康的白牙,笑着对捡饭儿解释。“不过,那小表头在路上也不知道跟人乞了些什么玩意儿吃,现在正跑去向人家借茅房拉肚子哩!” 仍然蹙锁着眉站在捡饭儿身旁的傅隐睿,轻声地咳了咳,提醒捡饭儿也该对他说明一下,面前这乞儿模样的“男孩”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二师兄,我见到羊尾巴实在是太开心了,竟然都忘了应该要先替你们相互介绍一番。”捡饭儿歉然地向傅隐睿笑了笑,继续解释着:“这个羊尾巴和我一样,也是乞丐干爹收的干女儿,在找还没有随师父一同上铁猴山前,我们是一起讨饭过活的一家人,算来也是吃同一锅饭长大的姐妹呢!” 捡饭儿掉转过头去,再向羊尾巴笑意盈盈地说着:“羊尾巴我同你说,这位就是我的二师兄傅隐睿。 前几年乞丐干爹和你上铁猴山来探我时,不凑巧隐睿二师兄不在山上,所以你们才会没碰过面。” 事实上,在未与傅隐睿一同下铁猴山到凤吹山庄之前,就连捡饭儿自己和他几乎也像是不熟悉的陌路人一般呢! 吧女儿?姐妹? 原来是个女孩儿。傅隐睿突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微微缓和了脸上僵凝的线条,向羊尾巴点头示意。 为了疏散那股隐藏在自己心中的尴尬,他莞尔地开口问道:“你们都是姑娘家,但是你们的干爹怎么净替你们取了些怪名字?” 闻言,捡饭儿和羊尾巴相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噗哧一笑。 “其实羊尾巴的名儿是很好听的,她本姓杨,名儿唤苇苇,是芦苇的苇字。只是乞丐干爹常说,小孩儿的名字要唤得越低贱才会越好带养,所以他才会故意那样唤我们的名字喽!唤都唤了那么多年,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改过来呀。” “羊尾巴,你不是说带了个小弟弟一同来这镇上的吗?怎么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却都还没瞧见有哪个小弟弟回来这儿找你呢?”捡饭儿疑惑的询问着羊尾巴。 “嗯,我也正在纳闷那个小表头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见人影。他该不会是拉得虚月兑,厥在哪户人家的茅房里了吧?”虽然嘴里叨念得不客气,但是羊尾巴灵动的眸子里却掩不住忧心。 长年和丐帮里的乞丐们生活在一起,她的举止言行总是比寻常姑娘家少了点优雅,多了分粗鲁。 “要不要我们帮你一起去找人?”捡饭儿回头看看傅隐睿的反应,见他没有显现出反对的神色,她便继续转头询问着羊尾巴:“那位小弟弟长得什么样子?今年有多大了?穿什么样的衫子?唤什么名儿?我这儿有瓶我下山前大师兄给我的驱虫凉草油,等一会儿找着了那位小弟弟之后,你记得给他抹抹肚子,这会让他觉得舒服点的。” 长年交情,羊尾巴也不与捡饭儿多客气些什么,点点头后便将凉草油收进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袋里。 “那个小表头长得黑黑瘦瘦的,个儿不高,大概到我的腰眼儿。”羊尾巴担忧地拧着眉比比自己的腰部,再接着说:“今年八岁应该有了,穿件靛蓝粗布补丁的衫子,名儿就唤锅子铲。” 暗隐睿已经不想再深究她们口里的“锅子铲”,名字是从何而来了。 “咦?”捡饭儿眼尖地瞧着对街,“羊尾巴,你看看站在那个豆汁摊旁正向咱们招手的孩子,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锅子铲呢?” “啊!对对对!没错,就是那个臭小表头!”羊尾巴狠狠地、远远地瞪了那个让她好生操心的锅子铲一眼,回头对着捡饭儿说道:“在起程到这风河镇来之前乞丐干爹告诉过我,说你近日之内会上,凤吹山庄去给那个公治什么的老头子送贺礼,我也是要上凤吹镇去和乞丐干爹会合,所以咱们就那时再见吧。” 话尾一落下,也没等捡饭儿回答她,羊尾巴便迈开那双包裹在补丁长裤下的细瘦长腿,向正在对她探手的锅子铲急急跑去。 “嘻,性子还是像从前那么急。”捡饭儿看着瞬间没入人群的羊尾巴,摇头窃笑着。 暗隐睿并不搭话,但对于捡饭儿在羊尾巴背后偷偷取笑人家性子急躁,却不认同地低笑了起来。 “二师兄?”捡饭儿见到傅隐睿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常出现的笑意,不由得略显惊讶和疑惑。 “你那莽撞的性子,也没逊色你的姐妹几分,倒还敢笑话别人?”傅隐睿眼眸含笑地睨着捡饭儿,解开她大眼里的疑问。 被傅隐睿三言两语地揭了底,捡饭儿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嗫嚅地解释道: “怎……怎么会呢?我应该没有羊尾巴那么急性子的,我……我……”她抬起眼份偷觑了傅隐睿依旧闪着笑意的眸子一眼,只好心虚地又垂下颈子小声的承认着:“呃……好像是也差不多啦。” 即便是铁打的男子汉,也经不起露水三天两头的侵袭而不会生病,更何况捡饭儿还是个姑娘家。 所幸在傅隐睿精心计算行进的时间和路程之后,他与捡饭儿便没有再错过宿头,就算是没有客栈可投宿,也能够寻到民房借宿。 就在凤吹山庄庄主公冶行鸣寿辰的前一天傍晚,他们两人总算是及时抵达凤吹山庄所在的城镇内,并且正设法找到尚有空房的客栈投宿歇息。 但是,因为由各方前来祝贺公冶行鸣寿辰的武林人士太多了,是以城里的几间客栈早已客满了。 正当傅隐睿与捡饭儿疲惫地再一次询问另一家客栈的掌柜,也再一次拧眉对着掌柜会带歉意的笑脸之际,忽然有个方头大耳身着锦衣的黑脸汉子,边冲下楼来边扯开嗓门大声地嚷嚷着。 “喂!掌柜的,快快快!我要退房!” 捡饭儿眼角一瞄,见那横眉竖目满脸大胡子的粗汉,却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鹅黄亮缎文士锦袍,怎么瞧就觉得怎么怪。 那锦衣汉子身上的衣裳袖子太长,肩领却太紧窄,原本该长及小腿肚的袍子却仅垂至膝头,脚上一双福字图案的厚底红棉布鞋,整个人看来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这位大爷,您才订房没一盏茶的工夫,怎么这会儿就要退房了呢?是咱们这小店有哪里服侍得不周到,让您不满意吗?”掌柜的搓搓手掌,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生怕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眼前这看来不好惹的恶煞,恼得他一时不痛快,恐怕就要拆烂了客栈里的每一块木头。 凤吹山庄公冶老爷子每年即将庆贺寿辰前,城里就会涌进成堆的贺客,这黑白两道、武林商贾的各派人马!虽说是替城里带来了蓬勃的商机,却也隐藏着大大小小的潜在麻烦。 就好比说,两路挟有宿怨的人马不凑巧地就这么在街上狭道相逢了,那时倒霉的可不止是那些抡刀带枪的闹事者,最受无妄之灾的莫过于就是他们这些做正当营生、过规矩日子的当地老百姓了。 如果只是烂椅坏锅的也就罢了,怕只怕卯足劲道恶斗的众人马,手起刀落一个不经心便要误伤了城里的人命,届时小老百姓们找不着门路索赔,那才真是霉上了天哪! 笑皱了满脸深深浅浅的刀疤,锦衣大汉生怕没人分享他的开怀似的,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拍拍掌柜细瘦的肩头,神情快活的拉开嗓门大声说道:“刚刚大爷寨里的三弟派人传了个消息给我,说是大爷半年前抢回寨子里的十四姨娘,已经替大爷生下了第一个宝贝儿子。这天大的喜事,大爷怎么能不赶回寨子里去庆祝、庆祝?”他喜不自禁地哈哈大笑几声后,又接着说:“这会儿,公冶行鸣的寿宴哪比得上我那宝贝儿子的生辰重要?掌柜的你说说,大爷我是不是该退房,好快马赶回山寨子里去抱抱我那宝贝儿子?” 原来这人还是个山寨头子哪!不过……半年就等于六个月嘛,这……这怀个娃儿最少不也该要八、九个月以上的时间吗?捡饭儿扯着自己的长辫子,垂着头暗自纳闷地想着,然后又满脸疑问的抬起晶灿灿的眸子,一副意欲启口问个明白又带点迟疑的好奇模样。 捡饭儿心头想的,也正是客栈大厅里所有人正在想着的念头。只不过其他人的眼光瞧向黑髯大汉时,眼里是多了一抹对他绿云罩顶的讥笑。 暗隐睿机警地蹙眉瞥了捡饭儿一眼,以眼神示意她别露出窃笑的表情,更别多嘴生事。 捡饭儿在冲动开口之前接收到他传来的警告眼色,暗暗地吐吐小舌,收住了话。 “当然应该!抱喜大爷、贺喜大爷!”掌柜脸上堆满了看不出一丝不诚恳的笑容,僻哩啪啦地拨拨算盘珠子,便手脚俐落地替锦衣大汉办妥了退房的手续,也恭恭敬敬地将他给送出了客栈大门。 这会儿,傅隐睿和捡饭儿总算是租着了间客房。 “唉……” 哀着小巧的荣莉花瓣,公冶翔鹫一双映着粉白雅致花影的眸底,不禁浮出了一抹纤细的身影。 那日,只是匆匆一面,甚至未曾交谈,为何佳人的倩影就这般刻印在脑海之中呢? 快马奔驰回凤吹山庄的路上,他们没有发现傅隐睿和简泛儿的行踪好加以拦阻,所以只好先行回到凤吹山庄,养足精神以待简泛儿的到来。 难以求得且不被祝福的姻缘,更是激起了公冶翔鹫对简泛儿的切切思念;他向来自认为家世、人品、样貌、才情均为世间少有的朗朗佳公子,但是好不容易遇见倾心的佳人之后,竟然发现自己是她的仇人之子,这……难道是天妒良缘吗? 在公冶翔鹫俊逸温文的面容下,有着世家公子长年自视甚高的性情,他觉得自己是衔珠含玉出生的高贵命格,年少时便能拥有世人所钦羡的一切,所以时常有高处不胜寒的感叹…… 他不自觉地深思着:会不会是因为内心那股隐讳的悲剧阻力,所以更加深了他想取得佳人芳心的想望?即便是,他也无法回头了。 “唉……” 修剪得形状完美的指甲上沾染着女敕红风仙花汁,十根纤葱玉指正推抹着香氛迫人、滋肤养肌的雪花膏。 鲍冶翔鹃一边推揉着自己的女敕掌,想让那活肌美肤的膏脂渗入肌肤里,一边闷闷地想着傅隐睿那张寡言少笑的容颜。 浓眉入鬃,鼻梁挺直,多数时间都是紧抿着的方正嘴唇,没有皱褶的狭长单层眼皮下,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总是平和中暗隐着几丝不驯;深刻的五官,给人一种乐于亲近却又带有距离的矛盾感。 倘若他能对着自己展现出温言暖笑的面容,那将是她一生中最感觉到幸福偎近的一刻啊! 他是否会钟意自己的绮颜玉貌呢?他是否会趁着上门贺寿之时向爹爹提亲呢?他是否会在成亲后疼她、宠她、爱她、惜她呢?他是否会要自个儿替他生一个像他的男娃儿,和一个像她的女娃儿呢?他是否会…… 怀春少女,总是拥有无限的希望和无尽的想象。 “唉……” 修长的莲花指轻握着银制的梳篦,缓缓地梳理着一头比寻常姑娘家还显得滑亮乌溜的长发。 鲍冶羽鹉极其优雅的幽幽叹了口气。 思有何用?念有何用? 暗隐睿爽飒英挺的形影,虽然萦回在眼前久久不肯散去,但是他那双多盯一会儿就要让人昏眩的眸子里,却深深印着对同为男子的自己厌恶的瞳光。 老天爷未免太作弄人了。这一世,既生了傅隐睿为硬汉子,又为何要他公冶羽鹉也是个男儿身呢?老天爷又为何硬要世人立下残酷的规范,不许同是男子或女子的人们快乐的相爱相守呢? 瞧他护着他那魔女师妹简泛儿的紧张模样,就教人捶胸顿足哪!唉,但是自己又还能怎么着?即便是自己长得比那个简泛儿美上十倍、百倍,甚至是千倍,但这身子终是无法让他瞧得入眼的…… 第六章 一桌两椅,一床双枕。 捡饭儿看着眼前景象,不禁由颈子羞红到了头顶心,光洁粉女敕的额头也冒出了几颗汗珠子来。 没有办法呀,在这非常时期能租到一间房,已经是老天爷给的好运道了…… 暗隐睿见捡饭儿僵硬着身子,而且整张脸都烧红了,不禁对她感到过意不去。 虽说行走在外一切从权,但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就这么与自己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总是太为难她了。 微咳几声清了清喉咙后,傅隐睿对着捡饭儿说道:“捡饭儿,这间房就让你住,二师兄再到楼下问店掌柜的,看看客栈里还有没有地方可以过夜,只要能躲风挡露,即便是柴房、马房都好。” “这怎么成?柴房那么脏、马房那么臭,而且说不定还没门没窗的,不把人冻坏了才怪呢!”捡饭儿立即反对。 她知晓连着赶路几天,傅隐睿和自己都已经是疲惫至极了,再不好好休息养神,恐怕都要累出大病来的。 “况且,咱们明儿个还得上凤吹山庄去给公冶老爷子送贺礼,倘若人家大批人马摆下了阵仗不肯听我解释,硬是要先打上一架的话,那咱们今晚不睡饱养足了精神,上了场面后怎么应付得来呢?” 捡饭儿蹙眉忧心地望着傅隐睿。 “可……可是孤男寡女共寝一室,这对你往后的声誉有极不佳的影响,实在是不甚妥当,我看我还是……”傅隐睿难得期期艾艾的说着话。 他必须为捡饭儿的名誉着想,虽然他极想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哎呀,师父说过的,江湖儿女是不应该拘泥于这种小节的嘛!”捡饭儿豪气干云地说着。 她觉得自己近来老是在说这句话,好像她对二师兄有些莫名其妙的企图似的,害得她总是感到挺难为情的。 暗隐睿明白捡饭儿对于他们两人即将上凤吹山庄的顾虑是对的,明日或许是个他关生死的场面,他的确是不该、也不能因为在乎这些小节,而丧失了养精蓄锐的机会。他略微沉吟后点点头开口说道:“在我到客栈里的大澡堂去梳洗之前,会让店小二替你送浴桶和一些热水上来。或者,你是要先吃晚膳?” “下午进城前吃的面饼到现在都还饱着呢,我不饿。”捡饭儿欣喜于傅隐睿的细心和体贴,胸房里觉得既暖又甜。 暗隐睿看着捡饭儿面上喜孜孜的甜笑,不由自主地也弯了嘴角,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呵呵呵!你们未免也都太小心过了头,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丫头,难不成还能让咱们凤吹山庄上上下下百来个壮猛护卫难看吗?” “自从上个月我接着了老友云丫的警示鸽讯后,整个凤吹山庄便像锅烧开的沸水一样翻腾个没停,劳动全庄日夜加强数班侍卫轮哨不说,每个人见着了我便尽睁着一双双忧心仲仲的眼。 “若不是我发现得早,你们竟然还想劳师动众去拦阻那丫头,而且连翔鹫、翔鹃和羽鹉那几个傻孩子,也全都蹚了浑水出庄去凑热闹。” 凤吹山庄宽阔的厅堂上,公冶行鸣抚须笑斥围绕在他身旁与他相交数十年,最为亲近也最为忠心的左右护法。 鲍冶行鸣身形瘦长,面上颧骨高耸,胆鼻如鹰隼,双眼深陷,目光也像鹰隼一样的锐利,虽然脸上已经满布皱纹,但他步履矫健如昔,仍然未见一丝老态。 “庄主,人云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顶着个大光头、长相憨厚的右护法翁大祁,苦口婆心地继续规劝着公治行鸣,手上还捧着一件可抵刀挡枪的武林至宝——龟呛金丝甲,想说服他穿在外衣底下。 “庄主,右护法他说的是哪!您也快将这辟百毒的百善丸、长功力的血龙果给服下吧,我请教过京里请来的名医,这两剂合服功效可是倍增哪,凡事有个预防,总是较能高枕无忧。”深谋远虑、蓄着山羊胡的左护法赵百汇,一得到简泛儿会上门寻仇的消息,马上就动用凤吹山庄所有的人力,重金购来数十种珍果益丹要公冶行鸣服用。 “老爷,你就听左右护法他们这一回吧!听说那简泛儿为了复仇,不惜投身异地魔教,练成了歹毒至极的骇人魔功,所经之处,人畜皆是非死即伤。老爷的名望再盛、武功再高,还是得提防着点,就当是妾身求求你吧。”公冶夫人自从不经意听见护卫们的交谈讨论后,便开始日日夜夜泪眼婆娑的苦苦哀求。 鲍冶行鸣苦笑地叹口气,终于屈服了。 “好吧、好吧!全拿过来吧!” 捡饭儿掏起水泼泼让热气熏红的脸颊,拧吧了浴巾拭去身子上的水珠,然后再取来披挂一旁的干布搓擦着垂在身后的长发。 捡饭儿一边手脚俐落地穿上干净的衣裳,一边看着地板发楞。倏地,一个念头飞快地窜过她的脑海,使她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起来。 “等会儿,二师兄进房来会要睡在哪儿呢? “依着二师兄的性子,他一定会说要随便打个地铺,但是这地上的湿气这么重,若着了凉怎么得了?我索性佯装不小心打翻浴桶弄湿了整片地,好让二师兄断了打地铺睡的念头。 “但是,二师兄他一定会接着说,他坐在椅子上趴着桌子将就睡一晚便罢了。那又怎么行呢?明儿个醒来肯定筋骨酸疼的。我还是继续假装不经心跌了一跤,把桌椅也给撞烂好了。 “嘻嘻嘻,如此一来,二师兄就非得和我一同睡在暖呼呼的床榻上不可了,说不定哪,二师兄明早醒来会觉得对不住我,而要对我负起责任,然后就开口说要把我娶过门哩!” 低头瞧瞧自己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捡饭儿扯扯袖子,继续低语咕哝起来。 “早知道衣裳就别穿得这么快,让二师兄回来时不小心见到我衣衫不整的模样,那二师兄岂非就得对我负起责任了吗?嘻嘻,我好聪明哦……” 傻头傻脑地窃笑了一会儿之后,捡饭儿好像突然又找回了理智一般,嘟着小嘴甩甩头,自责地开口。 “哎呀!我的心眼怎么这么坏?不让二师兄睡地板、趴桌上,是因为怕他会不小心着凉,担心他腰骨会犯酸疼才对嘛! “啧!我究竟想到哪里去了啦!怎么自个儿东想西想就想歪了念头、拿坏了主意呢?活像个想占尽二师兄便宜的急色鬼。 “可……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算不算得上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呢?如果我就这么硬生生的糟蹋掉了,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机会呢?往后倘若看到二师兄先娶了别的姑娘进门时,我会不会哭着后悔呢? “一路上遇见过那么多姑娘家,她们都不时拿眼角偷瞟着二师兄,十分钟意二师兄的样子,就连凤吹山庄的公冶小姐也好似爱慕二师兄爱慕得不得了,这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自言自语的同时,捡饭儿神情恍惚,双臂似有自主意识般地将浴捅倾翻倒地,弄湿了房里的地板;纤瘦的双臂轻轻一掰,便让扎实的圆桌木椅四分五裂,散落在湿地上…… 原来这丫头对他是这般心思。 暗隐睿并不是蓄意偷听捡饭儿的自言自语,而是他自客栈的大澡堂梳洗沐浴完毕之后,担心自己贸然地推门入房去,会冒犯到未着装整齐的捡饭儿,所以他才稍微凝神注意聆听房门内的动静。 结果,所听到的是让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内容。 懊哭的是,捡饭儿还真的将浴桶打翻泼湿了地面,也将桌椅全拆得支离破碎,而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却要像只待宰羔羊般落入动歪念头的老虎口里? 懊笑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为捡饭儿的傻气举动感到气愤或者是厌恶,反倒有股正中下怀的欣喜感。 其他姑娘们使来令他感到厌烦和无趣的拙劣小手段,捡饭儿使来却让他感到是种可爱的行为,这是因为他已经对她动了心的关系吗? 环境造就成的坚强性子、让师父给磨出的温顺性子、良善助人的慈悲性子,还有女儿家爱娇的性子……总合起来真是教人无法不从心底去喜爱她。 哎!不过,捡饭儿那股奇怪的蛮劲,认真发挥出来倒也挺吓人的就是了。 暗隐睿在打算推开房门前露齿笑了笑,想着:捡饭儿啊捡饭儿,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你究竟是想要我早点歇息好养足精神,还是想要折磨我呢? “二师兄,对……对不起,我……我不……不小心把浴桶打翻了,还……还不小心跌了跤,把……把桌椅给压坏了……” 因不习惯说谎而心虚又心慌的捡饭儿,明明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但仍觉得自己这谎扯得是漏洞百出,教人难以信服—— 这么大又这么重的浴桶会无缘无故的打翻?她这没长三两肉的身子能将桌椅给压烂? 捡饭儿对自己的解释一点儿信心也无,实在是担心极了傅隐睿会追根究抵,她紧张地绞着手指头,不住地在脑海里头练习应答之词。 “哦。”傅隐睿以强大的自制力压住几乎要爆出嘴角的大笑,仅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真是有当戏子的天分。 “哦?”他只有这样的反应而已?完全不问她是如何“不小心”的吗? 捡饭儿已经默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词一点儿都没派上用场,这使得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嗯。”径自走向床榻,自在地月兑去外衣、鞋袜,傅隐睿回头向捡饭儿招呼道:“不是该早点睡?” “啊?哦!对对对,要早点睡,是该早点睡。” 捡饭儿呆呆地依照着傅隐睿的举动,也月兑去外衣和鞋袜,端坐在床沿。 见到捡饭儿娇憨惹人怜的神态,傅隐睿内心不禁起了一阵难以自持的悸动。 他垂下眼险,柔和了素来严峻的眼神以及唇角,伸臂揽住捡饭儿小小的肩头,让她斜倚在自己的怀里。 暗隐睿这柔情亲昵的举动,使得捡饭儿一张小脸热烘烘的红了起来,胸房内的心儿也怦怦怦的跳着,脑袋瓜子霎时全糊成了一团。 “捡饭儿,明天到凤吹山庄给公冶老爷子送完了寿礼,你就别回铁猴山去了。”傅隐睿柔声对捡饭儿说着。 “别回铁猴山?那我要去哪儿?”捡饭儿微微挣开了迷雾,却又陷入一片迷悯,她将肩头离开傅隐睿温热的胸怀,有些惊愕地问着。 “跟二师兄回去可好?”他倾身让自己的气息完全笼罩住她,相对的也沉浸在她浴后的自然体香之中。 这样的距离,这样不合礼数的亲近,捡饭儿应该是要感觉到不自在的。 但是她却没有那种“应该”的感觉,心房中反倒是有种被珍视的甜蜜欣喜。在情钟心仪的先决条件之下,所有的“应该不自在”全都变成了“不应该不自在” “好。”心神恍惚的捡饭儿月兑口应允,随即又发觉自己根本还没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跟二师兄回去?”她望着仍然轻搂住自己肩头的傅隐睿,九宫鸟似的重复他之前的话语。 “嗯。”他含笑地看着她充满讶异的小脸。 “跟二师兄回去哪里?”她好似忽然变傻了,继续呆呆问着。 “回二师兄的家。” “回二师兄的家做什么呢?” “回二师兄家做二师兄的新娘子。” “啊?做二师兄的新娘子?” “嗯,不好吗?” 捡饭儿眨巴着一双圆眼睛,一时之间竟忘了该如何自喉咙里发出声音来说话。待她由傅隐睿满布柔和笑意的眼瞳中看见自己呆楞的倒影之后,才渐渐寻回了神智。 “师……二师兄,你……你说这些话,不会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一点吗?”捡饭儿几乎不能相信方才那番话是由傅隐睿口中说出来的。或许是一切太过于人意,反倒使她之前抛到九霄云外的良心突然自动归位进胸坎里,一开口说话便结巴了起来。 “冲动?怎么说?”傅隐睿弯唇笑问着。 方才在门外听到捡饭儿的一番自言自语,她明明勇于争取自己想要的,怎么在临门一脚时又忽然退缩了?这样心思矛盾的姑娘还真是有趣得紧,难不成这是她以退为进的招数? “我的意思是,二师兄你是不是因为近来日日夜夜都和捡饭儿处在一块儿,所以脑筋有点打结不灵光了,一不小心便以为捡饭儿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才迷迷糊糊地想把捡饭儿带回家去做新娘子?” “哦?难道捡饭儿不是个好姑娘?”瞧着捡饭儿涨红了小脸,神情严肃正经的说,傅隐睿禁不住想逗她。 “当然不是!我很坏的,我肚子里藏有很多坏心眼,二师兄带我回家做新娘子,往后可是会后悔的!” “你哪里坏?藏了些什么坏心眼?往后我又会如何后悔?” “这个……我……我……”捡饭儿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方才心里是想对傅隐睿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暗隐睿当然知道她所谓的坏心眼是在指些什么,只不过他并不想说出口来让她更加羞窘得无地自容。 “总之,捡饭儿长得没有比其他姑娘好看,既没有可以振兴二师兄营当的丰厚嫁妆,又没有高强的武功可以帮助二师兄称霸武林,二师兄真要带我回去当新娘子一定会吃亏的。”好像为了弥补稍早泯灭的良知,捡饭儿此刻竭尽所能的想要说服傅隐睿,好让他打消娶自己的念头。 “捡饭儿。” “嗯,二师兄?” “你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什么?” “吃亏就是占便宜。” 夜风徐徐轻拍着窗根,室内一阵无语的沉默之后,捡饭儿终于开口。 “二师兄……你不用再考虑一下吗?”她心中忐忑万分。 “我已经考虑过了。” “不后悔?”捡饭儿半垂着眼险,小心翼翼地偷观着。 “不。” “那……”她脸上一片腼赧。 “嗯?” “那就请二师兄带捡饭儿回去做新娘子。”即便是在路旁捡到了万两白银,捡饭儿也不会展出像现在这么有“赚到了”感觉的灿烂笑容。 暗隐睿嘴角轻扬。啧!真是个傻丫头! 宽了心之后,捡饭儿掩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捡饭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神情,放松了身子倒进床榻内侧,美丽的唇畔还挂着一朵浅笑。 “二师兄,时候不早了,咱们不是说好要早点上床睡的吗?那你还不快点上来躺平盖好被子睡觉?”说着,她将原本缩在被窝里的小手伸出一只来,拍拍床榻示意傅隐睿快些躺好。 随着她的动作,绮思遐想飞也似地窜进傅隐睿脑海中! 两人刚刚在口头上私订了婚约,而他那个未过门的可爱娘子正躺在被窝里喊着他去睡,此时就算是个糟老头子听着了也会胡思乱想,更何况他还是个热血奔腾的健壮男子呢? 暗隐睿不语地照着她的要求动作——倾身躺进床榻,并盖上两人共用的一床棉被。 捡饭儿虽然眼皮子越来越沉重,耳里却也清楚地听闻到傅隐睿所传来的粗重气息声。 眨眨眼,将浓浓睡意稍稍眨掉,她觉得不太对劲。隐睿二师兄是个长年习武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粗重的气息声呢? “二师兄,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不小心着凉了呢?”她睁开眼担忧地问,同时伸出小手拂上他的额头探试温度。 这么近,近得都能看见她粉微女敕小脸上的寒毛……傅隐睿将她关切的小手拉至自己胸前,极具自制轻声地开口:“我没事,你快睡吧。” 脸都红了,额角还冒着汗,怎么可能会没事? 捡饭儿忧心忡忡地抽回小手,再探探傅隐睿颈子的温度,模模他胸口的心跳,想要进一步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犯了病。 紧闭起眼皱锁了眉,傅隐睿痛苦得几乎申吟出声。他的神情让捡饭儿益发慌乱,着急的想要拉开他胸前的单衣。 “住手!”傅隐睿倏地抓住她的小手,他睁开泛着些微血丝的眸子直视着她,喘息更剧的问道:“你在做什么?” 抽不回手继续之前的动作,捡饭儿懊恼着傅隐睿的不肯合作,“二师兄,你冒了一身热汗,赶快让我帮你把身上的衣裳给月兑了,好拿条布巾来替你拭干身子呀。” 让我帮你把身上的衣裳给月兑了,好拿条布巾替你拭干身子…… 暗隐睿含糊地低咒了一声,怎么现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诱惑人?他可不是什么见鬼的柳下惠哪! “我没事,别碰我,你快睡!”他略微粗鲁地将她推回她所睡卧的那侧床榻。 好凶哦! 不是之前才刚说好要带她回去当新娘子的吗?怎么订了亲事态度就马上变了呢?该不会是这样快就反悔了吧?这未免也快得离谱了些…… 捡饭儿嘟着小嘴瞪视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她的傅隐睿,细挺的鼻梁管子一酸,大大的眼眶子一涩,就开始轻轻地抽噎了起来。 “唉!怎么哭了呢?”傅隐睿低叹一声,莫可奈何的翻过身来对着捡饭儿的泪眼。 他不出声之前,她还以为她是能够忍住抽泣声的,但一听见他软化的声调,泪珠子就管控不住的往眼眶外狠狠的窜冒。 “二师兄……你、你是不是后悔了?”她抽抽噎噎地问着。 “后悔?我后悔什么?”傅隐睿强忍想瞪她一眼的冲动。 他是后悔,后悔不该让她说服了共寝一室,后悔不该让她翻倒浴水、拆坏桌椅,然后使得他在不该渴望着她的时机渴望着她,导致自己的身心皆疼痛难当。 “后悔说要带我回去当新娘子呀。”她忍不住又滚出了两串泪珠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不然方才怎会对我那么凶……”捡饭儿嘟囔抱怨着,委屈的感觉一波波地涌上心房。 “那不是对你凶,而是为你好。”傅隐睿再度低叹了一口气。 “为我好?人家只是担心你冒汗着凉要替你拭汗呀,这样你就对我大声说话,要我别碰你,而且还推人家……”面对疼惜自己的人,她爱娇的口吻自然而然的流泄了出来。 暗隐睿低声地咕睐着:“天杀的时间、地点都不对。” “啊?什么时间地点都不对?”两人同卧一床,她当然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瞅了她因哭泣而更显粉润女敕红的朱唇一眼,他大有豁出去的觉悟,对她轻声说着:“这个的时间、地点都不对!” 他急切且温暖的薄唇,印上了她柔软而微楞的樱唇。 第七章 “啊!” “砰!” 惊叫声和人体摔落地面的碰撞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暗隐睿以肘撑地望着捡饭儿,尚不能置信她竟然将自己给推下床了。 “二……二师兄对不起,你有没有摔着?有没有事?痛不痛?”捡饭儿猛然回神,既惊且慌地下床要搀起傅隐睿。哎呀,她只是吓了一跳用手心去抵住二师兄而已,怎么这样就把二师兄给推下床去了呢? 当然有摔着!当然也很痛! “没……我没事。”只不过是心头受了比身体还严重万分的创伤,他的男子自尊现在正痛得不得了。 暗隐睿有些困窘的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寝衣已经被地上的水渍给浸湿,现下真是再狼狈也不过了。 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安抚着捡饭儿,心里再怎么觉得窘,男子汉宽阔的胸襟气度总还得维持着。 “二师兄,你的衣裳都弄湿也弄脏了,快些月兑下来吧,也好让我瞧瞧你的身子有没有哪里摔伤了?”捡饭儿仍旧担心自己方才那股蛮劲会不小心伤到了傅隐睿。 双眼炯炯睇视着捡饭儿的小脸,傅隐睿突然有股想掐死她的冲动,但他随即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下,也不好意思真对她说出“别再说这些引人遐思的话了”这句话来。 “快呀,湿衣裳不快月兑下来怎么行?”说着,捡饭儿细长的双臂一伸、小手一扯,便将傅隐睿给扯上了床,还手脚俐落地三两下就剥去了他的上衣。 暗隐睿闭上眼再度对自己无奈地笑了笑,现下这情况,令他真不知道想亲近捡饭儿的那股冲动该升还是该降。 “捡饭儿,你知道二师兄是喜爱着你的吗?”他轻扯嘴角,微笑的看着正在床榻之间对自己“上下其手”的佳人。 “啊?”二师兄怎么突然讲这种话呢?真是羞死人了! 捡饭儿傻呼呼的赤红了一张小脸,却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朵腼腆的笑靥。她当然知道他是喜爱着自己的,不然她不会见到他只在面对她时才肯展出的微笑,不然她不会听见他只有对她才会吐出的温和口吻。 别说这一路行来所遇见过的任何人了,就连在那客栈遇上公冶翔鹃的时候,也没见他对那公冶姑娘在口吻里多了几分暖意呢! 女人,果然还是需要蜜语甜言来柔润她的眼波。 暗隐睿已经瞧见了捡饭儿双颊不由自主染上的魅人霞晕,他虽然没有半分哄她的意思,但一见到她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便即刻焕发出女儿风情,心中便不禁要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快乐。 “你知道吗?”他柔声追问。 “嗯。”我是知道的。 “那你知道我会想亲近你是件正常的事情吗?” “嗯,知道的。”老实说,我也想亲近你呀。 “那你会讨厌让我亲近你吗?” “不会。”讨厌,问人家这种话……嘻嘻。 “那你会再把我推下床吗?” “不……不会。”人家刚刚只是吓一跳而已嘛!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了啦。 “那好,你把眼睛闭起来。” “好。”你要像王大婶家的阿丸哥偷亲邱老伯家的小彩妹妹一样,开始偷亲我了吗?嘻嘻…… 他真的亲了她。 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颊,粗糙长茧的手指触及了她的头发。他曾猜测过她解开长辫后的秀发披在他掌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却没料到它们模起来会是那么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柔滑。 捡饭儿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当他温暖的气息和柔软的唇再次印在她的唇上时,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当他开始轻吮着她花瓣般纤润的樱唇,并贴在她唇上喃喃地要求她启口时,一向聪灵的她根本来不及想到要问他为什么,便不自觉乖顺地张开檀口接受了他温热舌尖的探进。 她顿时感到浑身筋骨酸软,连忙抬起双臂攀住他结实的肩头,希望自己不致因无力而瘫倒。 她象征信任的举动却激起他更多的索求,他几乎是狠狠地将地整副身躯搂进自己的怀中,热烈的、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将舌头更深入她的小嘴,缠卷住她滑女敕的丁香小舌,火热的大掌则像是想确认些什么似的,仔细地抚揉着她柔软身子的每一处。 捡饭儿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揉散酥化在他的怀里了。 他失去自制的模样使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惊慌,脑海中下意识的闪过要推开他的念头,怎知却让他侧头轻咬住耳廓的一个动作给分了神。 瞬间,她的关节像是全松月兑了似的,完全使不出半丝气力,只能任凭他肆意吮咬着自己…… 即便是天纵神力,碰上了他又有何用呢? 突地,他炙烫的双掌捏扶住她瘦弱的双肩,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十指曲抓的力道就像快捏碎了她一般。 无措、空虚和刺痛充塞着她的心房,美丽雾瞳中净是不解和疑惑,好似正委屈地问着: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暗隐睿涨红了俊颜,额际布着因忍耐而流出的汗水。自从艺成之后便没有气息失稳过的他,此刻竟微微地喘息着。 要与不要?该与不该?两个相反的念头正猛烈撞击着他的理智。 直直望进那双映着自己面孔的醺人双瞳,目光略微往下游移——润泽微肿的樱唇、霞潮满布的惑人腮颈,再加上半敞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雪腻丰美胸房…… 暗隐睿难以自制地伸出轻颤的手掌,罩住她襟下其中之一的耸起,使得两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无语相视的眼眸也更显迷蒙。 掌心里的温热、柔腻、战栗、心搏,使得空气中盈满迷醉、醺然、魅惑、紧张。 慢慢地、缓缓地,他低头在他捧握的耸起烙下一个比火焰还炙人的轻吻,便浑身紧绷的将头颅靠在她的肩上,用尽情感地搂抱住她。 他不发一语的面庞闪过挣扎、犹豫、复杂和痛苦的神色,经过数度发声困难的尝试之后,才轻叹一口气对她说:“晚了,睡吧。” 捡饭儿温顺的被他搂着倒进床榻,他拉来棉被覆住两人。 虽然心中有无数个疑问,但她神智尚未清明又周身酥软无力,所以也没能启口说出半个字来。等到卜通卜通的心搏声渐渐和缓后,她便迷迷糊糊地坠入睡眠之中,只留下拧着眉心久久无法成眠的傅隐睿,苦中作乐般地睨着怀里憨然甜睡的人儿。 挺直一双小腿并用力地蜷起脚趾,一手掩嘴打了个呵欠,一手直举过头顶伸了个小懒腰,捡饭儿满足的醒来。 当她翻身发现温暖她整晚的热源已消失时,连忙惊慌的自被窝中坐起睁大眼搜寻,而后猛然发现她所迫切找寻的那人正端坐在床畔含笑瞅着她。 瞬时,所有的不安和慌乱全飞到九霄云外。 “醒了?”傅隐睿忽然发觉自己对这张刚睡醒的红扑扑小脸喜爱得无法言喻,他立即决定往后的每日早晨都要如同今日这般在床边等她醒来。 “嗯。我睡晚了,二师兄起来多久了?”捡饭儿为着自己的晏起感到惭愧,粉荷般的双颊霎时染得更红。 “不久,只比你早一些而已。”傅隐睿为免她难过,顺口扯了个善意的谎言。 事实上,他辗转难眠直至硬逼自己假寐片刻,鸡未啼、天未光便起身梳洗,吐纳打坐、习练拳脚的次数也比平日多上好几回,实在是无法以“不久”来计量。 捡饭儿以指为梳的顺了顺头发,想让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看起来别太糟糕。虽然怀疑傅隐睿可能是扯谎哄她,不过她还是选择别去探索真实答案,以免羞坏了自己。 “先前我已经让店小二打了盆水上来,你先下床梳洗吧。”傅隐睿极其小心地不去碰触到捡饭儿的肌肤,轻轻的替她将襟口拉拢些,以免那片雪白继续刺痛他的眼瞳。 “二师兄,你对人真好。”她好喜欢好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心房像是让甜丝丝的蜜糖层层的裹住。 傻丫头,是只对你好。 看着捡饭儿一脸可爱甜蜜的模样,顽心一起的傅隐睿佯装神色严肃,要她噤声。“轻声点,我对人好这事别告诉别人,也别让人知道。” “嗯。”她将一根食指竖直贴在自己唇上,配合着他说道:“我保证绝对不会去告诉别人的。” 两人完完全全沉浸在相属的甜蜜之中。 “哎呀!” 直至傅隐睿和捡饭儿已经来到冠盖云集的凤吹山庄大门前,捡饭儿才猛然面泛赤霞,全身热烘烘的几乎要窜出烟火来。 因为,她总算是想起了昨晚傅隐睿对她所做的事情,并不仅仅只是像阿丸哥份亲小彩妹妹那样而已。 偷偷地以眼角余光瞥了正在打量周遭一笔笔贺客的傅隐睿一眼,捡饭儿庆幸着现下正羞窘的自己不用对上他的视线,但她仍是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他。 昨晚,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 还有他的嘴和那双大手…… “捡饭儿。” “啊!”捡饭儿吓了一大跳,被傅隐睿轻唤她名字的声音自昨晚的暧昧情景中给拉了回来。 暗隐睿伸掌抚盖捡饭儿覆着薄薄刘海的前额,略微急躁的语气泄漏出他的担忧,“怎么了?脸这么红,是见风着凉了吗?” “没……没有。”就是这只手!昨晚搁在她胸前的就是这只手。 捡饭儿不禁又胡思乱想了起来,越想越是感到全身发热,整张小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一般。 “那……是因为紧张的关系?”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也同意她的确不像是得了风寒。 紧张?我当然紧张呀!你那样亲人家、模人家,人家怎么可能会不紧张嘛! 捡饭儿心里咕哝着,害羞的点了点头,轻应一声:“嗯。” “这里人来人往,家丁护卫排排站立,也难怪你看了会紧张。”傅隐睿以了解的表情对捡饭儿说着。 碍于俗规,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法对捡饭儿做出亲昵的举动,只能以温煦的神情安抚着她,希望能镇静她的惶恐。 “呃?”捡饭儿睁大圆眼,一时之间没能听懂傅隐睿话里的意思。 待她抬眼望望满是人潮的四周,顿时羞窘得想要立刻自世上消失。因为她总算明了了方才两人根本是在鸡同鸭讲。 而且,傅隐睿说的是正经事,而她却歪头傻脑的想了些不知羞的事…… “师父有交代你务必在何种时刻、何种地点将寿礼送上给公冶老爷子吗?”傅隐睿略一沉吟,将方才思考的问题提出。 他轻轻地将捡饭儿汗湿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安慰着她。虽然,捡饭儿掌心汗湿的真正原因,事实上并不若他的想象。 “没有,这个师父倒是没特别交代过,他老人家只是说要在公冶老爷子寿辰的当天,把寿礼交到公冶老爷子本人的手里。”捡饭儿因他温情的举动益发羞红了双颊,她发觉自己今日比昨日更喜欢他了。 一道精光掠过傅隐睿眼底,他微笑地捏捏掌心里的小手,以愉悦的神情对她说:“既然师父他老人家没有特意交代,为免我们自大门进入凤吹山庄时会与大批人马对峙而让你紧张,所以我们等晚上宾客散去,公冶老爷子一人独处时,再去送上寿礼。” “这……这样行吗?”捡饭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送礼法。 “师父他老人家从来也没对你说过要你在贺客云集的寿宴上送礼,想要你乘机捣乱之事,也只是我们自己私下的猜测和怀疑;师父没有明明白白交代的事情,如果我们自作主张的做了,岂不是要给师父丢脸了吗?”傅隐睿以轻松的语调说着。 捡饭儿张口结舌的看着傅隐睿好半晌,而后脑袋瓜子俐落地一转,便会意了。她娇睨他一眼,弯了眉眼的笑着说:“届时,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千方百计要我上凤吹山庄兴风作浪的计谋没能顺利得逞,一定会吹胡子瞪眼睛,大大发顿老爷脾气的。” “没法说出个理直气壮对我们发脾气的原因,他老人家也只能在自个儿的肚肠里生闷气,但那状况就不是咱们为人徒儿该管的事了。”略微地一耸肩表示无辜,傅隐睿牵着捡饭儿的小手往凤吹山庄的反方向缓步离去。 “二师兄你好坏哦,嘻嘻。” “早上不才刚说我是好人吗?” “哎呀,讨厌啦,抓人家的话尾巴。” 张灯结彩、闹热滚滚的凤吹山庄。 隐藏在一片欢喜气息之下,众人的情绪皆是混杂着好奇、等待、紧张、戒备。 在众多宾客们从第一杯祝寿酒,好奇也等待的至最后一道菜肴吃完之后,在凤吹山庄的护卫们从开门迎客,紧张也戒备的至最后一位贸客离开之后…… “鹫儿,你说什么?!是爹老胡涂了,没能听懂你刚才说了些什么话吗?”公冶行鸣虎目圆睁,直视着长子公冶翔鹫。 “爹,您没听错,孩儿方才的确是对您说,那本该今日出现在寿宴上、要上门寻仇的简泛儿,亦是云丫伯父的女徒儿。”公冶翔鹫嗫嚅地再向父亲解释一遍方才所说的话。 事实上,他在更早之前便该说了。 “送过鸽讯去向你云丫伯父确定消息的真伪?” 鲍冶行鸣微拧苍眉,打量着儿子不自在的神色。 “昨天傍晚已经收到云丫伯父回复的鸽讯。”公冶翔鹫总还算是一个谨慎的人。但这也是他敢以少庄主的身份,胆大作主撤去山庄内四处戒备的护卫的原因。 “哦?鸽讯上怎么说?”对于儿子的谨慎,公冶行鸣满意的抚须点头赞许。 “云丫伯父回复的鸽讯上,只写了两个字。” “嗯?” “没错。” 丙然是云丫那老家伙的行事作风,只是这一回那老家伙不晓得又要摆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谱?就知道云丫当年向他恭喜娶得了小师妹时的那副笑脸,全是硬着头皮装出来的。 啧!爱记仇又老不死的诡狐狸! 云丫一定是知道他和简家有些过节,所以就千方百计把简家那小丫头拐回去当徒儿,然后日夜怂恿她来凤吹山庄寻他秽气。 苞在这诡狐狸身旁……哎!还真是可怜了简家那小丫头。 微一沉吟,公冶行鸣略带怀疑的询问道:“鹫儿,既然你早先就知道简泛儿亦是你云丫伯父的徒弟,为什么等到寿宴都散去了才来告诉爹呢?”难道这孩子还当真是想看到有人在寿宴上寻他的秽气吗? 呃,该老实回答说是因为他对简泛儿已经产生了缕缕情怀,所以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不不不!应该是说在寿宴未结束前,人人都紧跟着父亲身旁寸步不离的状况之下,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单独向父亲说明这件事。 嗯,这种说法比较妥当…… 心头百转千折,已然涨红了一张俊脸、额角冒着汗的公冶翔鹫,却还未完全准备好要怎么回答父亲的问话。 脸红?冒汗? 鹫儿现下这模样,倒是像透了自己当年见到他娘第一眼时的窘样儿。呵呵,这小子该不会是看上简家那丫头了吧?精明的公冶行鸣瞟着儿子那副不寻常的不自在神态,心里约莫已有了几分底儿。 “爹。” 娇娇柔柔的女孩家嗓音,让公冶行鸣转过了头。 款款生姿的轻移莲步走进厅堂之中,香腮染着霞晕,透出女儿家的娇态,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合合开开地状似想说些什么,却羞极了的说不出口。 “乖女儿啊,你是有什么事想告诉爹吗?”这丫头什么时候长得那么像她的娘了?尤其那张红得要滴出血来的小脸,简直就和她娘当年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模样完全相同…… 呃?这丫头该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小伙子了吧? 迅速地抬首看了满脸慈爱的爹亲一眼,公冶翔鹃随即又羞答答的垂下颈子,小小声的说道:“是……是有关于云丫伯伯的徒儿傅哥哥的事。” 呵呵,他就知道。不过这诡狐狸收的徒儿,怎么会这么巧全让他这一双儿女给看对了眼?难道这也是诡狐狸的诡计之一吗?公冶行鸣抚须微微一笑,心中沉吟着。 “伯……伯父。” 啊?羽鹉也来了?也脸红? 他……他这样儿,是看上铁猴山来的小子?还是看上铁猴山来的丫头啊? 第八章 江湖各路人马汇集的凤吹镇,市集当然也比往常来得热闹。 虽然在这时分,外地来的贺客大部分已经随着寿宴的结束而离开凤吹镇,但凤吹镇上各式各样的营当、摊贩依旧做着买卖,因为这个时间正是凤吹镇民们有了闲空,能阖家一同逛逛市集的时刻。 “哟,我说你这个小捡饭的,才不过几天,就和你家二师兄变得这么样甜甜蜜蜜,还不知羞的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你是忘了‘害躁’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吗?” 捡饭儿被这戏谑的声调给惊得倒吸一口气,马上就急急抽回让傅隐睿牵握在掌心里的小手,既羞且慌的回过头去看看这语带讥诮的人究竟是谁。 “啊?原来是你!你这个讨厌鬼羊尾巴,讨厌、讨厌!你差点要吓死我了啦!”捡饭儿看清以双掌托着下巴蹲在墙角的人之后,又笑又怒的冲过去要捶打她。 羊尾巴快手快脚的跳了起来,闪过捡饭儿的攻击,嘴里还嚷嚷着:“喂喂喂!小捡饭的你可别冲动呀!我这身破烂骨架子若教你当真使劲给捶着了一拳,可是会连心肝肺都吐出来的哪!你行行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拇指轻轻滑搓过空虚的掌心,傅隐睿微拧眉心,对于捡饭儿情急之下的举动感到薄怒。 惊觉背后的人身上传来一股不豫的情绪,捡饭儿连忙停下与羊尾巴的嬉闹,转回身紧张地睁着一双小鹿眼踱回傅隐睿身边,还怯怯地伸手轻扯他的衣袖,脸上净是一片希望他散去怒气的无声乞求。 瞧见捡饭儿这副小可怜模样,傅隐睿顿时觉得异常不忍心,也发现到自己不知道为了什么,竟突然变得这样孩子器量。 他释怀的轻拍扯住自己衣袖的小手,也柔和了方才抿直的唇线,以眼神告诉她没事,并示意她可以继续去和羊尾巴叙旧。 “嗯。”捡饭儿看懂了傅隐睿眼里所说的话,宽了心的灿开笑颜点点头。 见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好似化解开了,羊尾巴这才放心大胆的将捡饭儿拉到一边,压低声量探问着:“说真格的,我问你,你和你那个木板脸二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要好了?之前在风河镇也没见你们俩这般拉拉扯扯、眉来眼去的,怎么才没几天就全是不一样的光景了?说!是不是你把你们家二师兄给怎么了?你是不是占了他什么便宜?” “哎呀!”阴错阳差的被说中了心事,捡饭儿难为情的掐了羊尾巴的手臂一把,羞红了脸低声的回答着:“你在胡说些什么啦!才不是像你说的那么难听呢!二师兄只不过是要带我回去当新娘子而已……是他先提起的哦,可不是我去缠着他硬逼他那么说的……”她有些心虚地越说越小声。 “哎哟!痛哪!你快拿开你的牛蹄子啦!明知道自己有一身莫名其妙的蛮力,还动手动脚的,是想把我的手臂摔断吗?”羊尾巴呼痛,停了一下又说:“哼哼,我才不信你说的话哩!你这小捡饭的瞧起来正经乖顺,但从小就一肚子诡计,一定是你使了些手段逼得你二师兄不得不就范。喂,你是不是把人家给吞了啊?”她满脸不信任地瞅着捡饭儿红透的小脸,手心使劲抚着方才被瞬间掐瘀的手臂。 她猜的几乎是完全正确了。 捡饭儿面红耳赤、羞窘难当,情急之下又挥出手拍向羊尾巴的肩头,要她住嘴别再说了。 “嘿嘿!还好我闪得快,否则真让你打着了还得了?怕不整副肩架子都掉下地了。瞧你这么慌,是做贼心虚了吧?” “快别再说这个了,你已经将那个锅子铲送回亲人身旁了吗?乞丐干爹呢?你不是说和乞丐干爹约好在这凤吹镇见面的吗?”捡饭儿急急地转了个不再让自个窘昏头的话题,还顺势举袖扇了扇脸上的热气。 “就先放过你一马,下回再好好的拷问你。”羊尾巴淘气地对捡饭儿眨眨眼,又接着说:“乞丐干爹早和我碰着面上凤吹山庄的寿宴大吃大喝一顿了!但是左等右等,猪脚寿面吃了好几盆,最后连饭后的漱口茶都喝了两、三壶,就是没等着你上门大闹凤吹山庄的那出好戏。后来帮里的一个弟兄送来了帮主要乞丐干爹尽速回帮的口渝,所以乞丐干爹留下我来等你便回帮里去了。我们哪里会知道你和你的亲亲二师兄正大摇大摆的在凤吹镇上逛市集哩!”说完,她还贼兮兮地用手肘顶顶捡饭儿的手臂。 捡饭儿假装没听懂、也没看懂羊尾巴话里眼里挟带的揶揄,对于没能见到乞丐干爹的面,并向他老人家报告自己的终身已经有了归属,她心里头着实感到有些怅然。 但是羊尾巴的话倒也是提醒了她,她还得上凤吹山庄给公冶老爷子送贺礼呢!哎,不过就是和二师兄携手同游凤吹镇的市集一会儿工夫,怎么时辰过得这么样快呢? “乞丐干爹有交代你什么话要说给我听的吗?” 捡饭儿转了念头地问着。 她心想,素来行事不拖泥带水的乞丐干爹会特意嘱咐羊尾巴留在凤吹镇等她,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转告她知道的。 羊尾巴搔搔稻草般的乱发,偏头想了想之后才答道:“他老人家打哑谜似的要我告诉你,上凤吹山庄后,别担心那个公冶老头会对你怎么样,也记得别理你们家那个臭老头的胡说八道,那臭老头的话要是能听,砒霜都能拿来泡茶喝了。” “呃?什么意思?就这样?”捡饭儿满头雾水、满脸疑问。乞丐干爹留下羊尾巴来就是要对她说师父的坏话? “嗯,就这样。”羊尾巴掐了掐捡饭儿的脸颊后继续说道:“干爹他老人家让我告诉你这几句话后就要我回丐帮去,所以我得出凤吹镇了,至于你动了春心想嫁人的事儿,我回去后会向干爹说的。对了,要你二师兄记得也下点聘金来帮里哦,好让我们打打牙祭,嘻。” 说完,羊尾巴朝着站在对街的傅隐睿摆摆手,便一边啃着刚刚在路旁乞来的半个馒头一边跑远。 “捡饭儿?” 为了不惊动凤吹山庄的其他人,傅隐睿揽着捡饭儿一蹬足,便翻进凤吹山庄的墙内,想直接去找公冶行鸣本人。 但傅隐睿才松臂跨步往前探视有无守卫,再一转头眼前便已没了捡饭儿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借以平息胸口的无奈和不安。 无奈的是,捡饭儿恐怕又不晓得跑去揽上什么麻烦了。 不安的是,没半点武功的她若是被凤吹山庄的守卫发现了!岂不是会受到伤害! 呃,或许是守卫们会被她那股蛮力所伤害…… “啊,你别使劲,轻点、轻点,对对对,别使劲。” “呜呜……” “腿再张开点,你腿不张开点是不行的啦。” “呜呜呜……” “哎呀,好痛哪!你昏头啦?不留点气力,竟然还有闲工夫咬我?” “呜……” “别动哦,我来就好,喂!不是跟你说别动吗?” “呜呜呜……” “再忍耐一下嘛,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啦!” “呜……” “你起身做什么?躺好不要扭来扭去的啦!省点气力!” “呜呜……” “好了、好了,你看、你看,就要出来了嘛。” “呜……” 月色昏黄,树影微晃。 鲍冶翔鹫向父亲说明今晚简泛儿似乎不可能会来寻仇后,见父亲要人请来山庄内的左右护法,准备要告诉他们有关简泛儿寻仇之事纯属空穴来风,便离开厅堂信步走至花园,想厘清自己紊乱的心绪。 谁知他却无意中听见花丛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细听之下,净是些让他想人非非的婬声秽语。 这花园的一花一草一木皆是他母亲与花匠、婢女们亲手莳植的,岂容不三不四的下作仆佣玷污?公冶翔鹫瞬时也顾不得棒打鸳鸯会不会遭到天打雷劈!硬是拨开花丛要厉声谴责那对不知廉耻的野地鸳鸯。 “你们!你们?你们……”接连几个同音的字眼,公冶翔鹫的心情却是百转千折。 “师……是你?呃,我好像见过你,你是…… 你是公冶公子吧?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帮忙。”捡饭儿原以为来人是自己的二师兄傅隐睿,转过头一看却是个似曾相识的俊逸男子,她随即想起他就是公冷行鸣的长公子公冶翔鹫。 “帮……帮忙?”公冶翔鹫乍见意中人满身脏污的蹲在地上,脑子倏地成了一摊浆糊。 “对呀,你身上的衣服有没有线头?快抽几条出来给我,如果临时找不着就拔几根头发搓成发线来用也可以。”捡饭儿没空理会公冶翔鹫傻楞楞的模样,快速地回过头去继续忙她手上的事。 “哎呀!”头皮上传来的刺痛令捡饭儿突然惊叫出声,她回过头去瞅瞪着公冶翔鹫,恨恨地问着:“你做什么拔我的头发?” 看看握在掌心里滑亮如丝的细黑长发,再看看满面薄怒的佳人,公冶翔鹫失去一贯的倜傥潇洒,楞楞地回答着:“我……你……你不是要我拔头发的吗?” 咬住唇瓣,捡饭儿隐忍住想骂他一声“呆子” 的冲动,她用力地闭上眼后又用力地睁开眼,才缓声说道:“好了,找谁的头发都没关系,你把头发搓成发线后给我吧。” 稳了稳心神,公冶翔鹫照着捡饭儿的话做,并蹲在她的身旁。如此与心中佳人近距离并肩,不禁让他胸口溢满了幸福感。 看清楚捡饭儿之前都在忙碌些什么,他启口问着:“这是我们山庄里右护法从塞外带来的大雌犬黑拎,右护法膝下无儿,这几年将黑拎爱逾性命的疼爱着,吃的用的简直都要比我这个少庄主还奢侈。这会儿黑拎怎么躺在这花丛边直涎着口沫喘气,是病了还是怎么了?” “它该是早过了要生的时辰,但第一只小狈就是倒头胎,生不出来,所以肚子里面其他的狗仔仔也没办法落地。再没人帮它将第一只狗仔仔生下来的话,别说这一胎狗仔仔全会活不成,就连黑拎的小命也会不保了。”捡饭儿有些忧心的解释着。 她看着快比一头小牛还巨大的黑拎!发现它先前戒备恐惧的眼神已渐渐转变为温柔信任,捡饭儿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安心的替它接生,不会再被它咬伤了。 捡饭儿将手指探进流着血水、又黏又滑的产道,轻轻地探模着肩胛卡在产道里的狗仔仔有无让脐带绕住颈项,她试着将狗仔仔往回推,好让它回去黑拎的肚里转个身后再出来,但她发觉这法子似乎行不通,所以叹了口气,打算即使会牺牲这只狗仔仔也要让它先出来再说。 她扯住狈仔仔的一双后腿,将它轻轻地、慢慢地顺着腥骚的产水拉出来…… 鲍冶翔鹫成年后行走江湖不是没杀过人,他甚至曾以杀人时的残辣手段而使听闻过他名声的对手胆战心惊。 但是命格衔金带玉的他几曾见过一只牲畜生产? 包何况,当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女人生产的过程也是这般状况时,他突然有种头昏目眩的惊恐感觉。 “啊!太好了,这只狗仔仔竟然还有气呢!黑拎,你还有气力咬断脐带和吃掉胎衣吗?”捡饭儿双手捧着狗仔仔兴奋地嚷嚷着。 她看着横躺在地且气力几乎耗尽的黑拎,觉得它可能暂时没法子给狗仔仔妥善的照顾了。 捡饭儿将刚出生还未断脐的狗仔仔放在黑拎温暖的月复部,将刚才准备好的发线在狗仔仔肚皮前寸余的脐带上扎实。 见狗仔仔细细声的张嘴呼吸着,而且濡湿黑亮的小小身躯也本能地往母亲的怀里猛钻猛蹭,她便安下了心,头也不回地向公冶翔鹫伸出一手说道:“公冶公子,你身上有没有小刀薄刃之类的利器,快拿来借我一用。” 回应她的只有黑拎渐稳的喘息声和狗仔仔的细鸣声。 “公冶公子……啊?你怎么昏了?”捡饭儿纳闷地回头,正好瞧见公冶翔鹫翻白了眼软倒在草地之上。 鲍治行鸣与左右护法正在厅堂上摇头苦笑云丫老人多年来例行的孩子气行事,突然瞧见一名个头娇小却浑身血污的姑娘,扛了一个状似昏厥的男子跨步进入。 三人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却还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愕然,心想这小泵娘的气力未免大得有违常态。 “姑娘你是何人?肩上扛的人又是……啊!鹫儿?!”公冶行鸣定睛一看,随即认出那身染血污陷入昏迷的男子,正是自己方才还神采俊朗的儿子。 右护法翁大祁双掌隐隐运功,左护法赵百汇抽出腰际的蛇藤黑鞭,两人怒不可遏地瞪视着捡饭儿,大有她一飘动衣角便要取她性命救回公冶翔鹫的准备。 “你们三位别担心,公冶公子他只是因为害伯见到血,一时昏了过去。只是我没想到黑拎已经争气的将七、八只狗仔仔都生完,也处理妥当了,他却还没醒。我怕他躺在地上太久会着凉犯病,又觉得若我大声嚷嚷叫人来寻他,会让人以为我是贼人,所以才扛着他往灯火最亮、看来最可能有人在的厅堂这边来。”。捡饭儿见厅堂上的三人皆赤红了眼,赶紧向他们解释一番。 “害怕见到血?这怎么可能?”公冶行鸣不可置信的说道,怎么也无法相信尽得自己真传的爱子会因为害怕见到血而昏烦。 “黑拎生了?”右护法翁大祁听见爱逾性命的塞外宝犬黑拎顺利产下狗仔仔,霎时忘却敌我之分,眉开眼笑了起来。 神情最为镇定的左护法超百汇看出捡饭儿身上既无杀气亦无敌意后,这才缓了口气地问道:“请问姑娘是?” 将仍昏迷不醒的公冶翔鹫放进厅旁的太师椅上,捡饭儿回眸,微微露出颊边的梨涡,“我会说我是谁,但是你们别太紧张,也别乱想些什么,好不好?” 她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中却在想:二师兄不在身边,我该跟他们凤吹山庄的人老实说我是简泛儿吗? 这三位大叔看起来脾气有些捉模不定,又好像都武功高强,他们若发起狠来,我一定跑不掉也打不赢他们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鲍冶行鸣率先走向公冶翔鹫坐卧之处,仔细地探视儿子身上有无受到伤害。发现公冶翔鹫的确正如捡饭儿所说,是因心神受到惊撼而昏厥,他既为爱子感到汗颜,又不由自主地失笑。 之前鹫儿的言谈神色之中,在在地显露出对眼前这位小泵娘的钟意,而这傻孩子竟然在意中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他暗暗叹口气,决定在儿子醒来前先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免得儿子处境尴尬。他示意翁大祁到厅外去找来奴仆将公冶翔鹫扶抱回房后,才转向捡饭儿。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简泛儿简姑娘吧?”见她讶异地张着小嘴忘了合拢,公冶行鸣抚须一笑继续说道:“请问简姑娘,小儿是何故遭受到如此令他震撼心神的事情?” “公冶公子他是因为看到黑拎生产不顺利时,我帮黑拎把染了血水的狗仔仔拉出来的情景,然后就……”捡饭儿垂睫偷观着公冶行鸣的反应。果然姜是老的辣,一看就知道她是简泛儿。他称公冶翔鹫为“小儿”,那……这个看起来和蔼又十分厉害的大叔,不就是公冶行鸣喽? 鲍冶行鸣老脸一红,心中暗暗为儿子的不中用而感到困窘和羞愧。 翁大祁和赵百汇则是双双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堂堂男子汉,竟然是因为看见母犬生子就……唉! 捡饭儿再继续偷偷打量着眼前这应该是、又应该不是她杀父仇人的公冶行鸣,一时之间,心中只觉得百味杂陈,也无法开口说出半个字。 遍寻不着捡饭儿的傅隐睿,心急如焚地直想将整个凤吹山庄举起猛力摇晃,好把那个挂在心头上的小人儿给摇出来。 凉秋时节竟在额际窜出点点薄汗的他,远远瞥见前方花园的八角亭里似乎有个女子身影,直觉便纵身往那处疾射而去。 “啊!是谁?” 鲍冶翔鹃正盯着月下花影思念傅隐睿,忽地眼前暗一闪,使她惊觉地从袖中滑下一把防身匕首紧紧握住,并戒备地举首望向来人。 “傅……傅公子?!”天!这会是真的吗?真的是他吗? 鲍冶翔鹃狠狠地以空着的手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好证实自己不是魂游在瑰丽的幻梦之中。 “公冶姑娘?”傅隐睿瞬间绕熄了方才以为已见到捡饭儿的喜悦,他微拧朗眉,试图别太明显地露出失望神色。 “家父的寿宴已经散去,傅公子你来晚了。”他是专程来寻她的吗?公冶翔鹃喜上眉梢地甜甜笑着。 “实在是失礼之至,我这就去向公冶老爷子请罪,打扰到公冶姑娘之处还请见谅。”急着找寻捡饭儿,傅隐睿顾不得失礼,也没向公冶翔鹃解释为何未经通报就出现在他们凤吹山庄的花园内,一拱手便拔身离去。 “傅公子……”他这么样急,是急着去向爹爹提亲吗? 鲍冶翔鹃犹自沉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当中。 这株以咸泪浇洒的牡丹,该是会失去朵瓣的丽色而直至枯萎吧? 鲍冶羽鹉捏着手绢,却不用来擦拭颊边的珠泪,只是任凭湿泪滚落脚边硕大的牡丹根土中。 他本想到花园的亭子中找堂妹公冶翔鹃聊聊天,好借以散去脑子里不断涌现的男子身影。 待他行至亭后高大掩人的花丛时,正想出声向公冶翔鹃打招呼,便已先听见了那朝思暮想的男子嗓音。 霎时,他热切地想冲到亭子里,好好地看看萦回心中的男子。 但是记忆中一双凌厉又充满嫌恶的眼睛,硬生生将他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 最后,他的渴望终究是只不过恐惧,抵不过看见心仪的人儿眼中那抹对自己的厌恶…… 第九章 “咳咳!”公冶行鸣清了清喉头,打破令在场所有人都困窘的沉默。 这让捡饭儿也从混沌的思绪中寻回了一丝清明,将自下铁猴山之后一直反覆思考的“公冶行鸣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她的杀父仇人,她应不应该报仇”等问题暂且先摆在一旁,她立刻想起师父要她上凤吹山庄的主要任务为何。 但是包裹着寿礼的小包袱,是由傅隐睿挂在他肩臂上的,这使得捡饭儿因为没有话题好起头解释自已是为何来到这凤吹山庄,而又感到伤脑筋了起来。 她总不能莽莽撞撞地没有师父托她带来的寿礼当成证据,就说自己不是来寻仇的吧?这样的说法公冶行鸣会相信吗? “捡饭儿!” 暗隐睿在凤吹山庄之中绕来绕去,胸房之中的忧心时时刻刻焚烧着他周身的每一处毛孔。 终于,他决定放弃继续独自寻找,打算到凤吹山庄的主厅堂上去向公冶行鸣解说原委,好教他下令解去防备,让山庄奴仆改为帮忙找寻失踪的简泛儿。 他一踏入凤吹山庄的主厅堂,便看见了那个差点使他急得一夕白发的莽撞姑娘——捡饭儿,正俏生生地立在他眼前。 “二师兄。”捡饭儿忽然觉得自己离开傅隐睿的身边好像经过了数年之久,因为她一见到他出现在眼前,即发现自己之前竟然产生了想念他的感觉。 “你受伤了?”傅隐睿的声调又惊又恐。 “没有、没有,我身上这血污不是我流的血,是我方才帮忙一只叫黑拎的漂亮大黑犬生狗仔仔时,不小心给沾上的……”捡饭儿见傅隐睿瞬间黑了一张好看的脸,赶紧解释着之前和他走散的原委。 安下了一颗悬浮的心,傅隐睿薄愠地瞪了捡饭儿一眼,表示她这回真是莽撞得令他挂足了心。 捡饭儿红了小脸,微微垂下颈子表示反省。 翁大祁听见了捡饭儿对傅隐睿说明方才她为黑拎接生的过程,若不是碍于捡饭儿与公冶行鸣间有些许敌对微妙气氛,他差点就要涕泅纵横地向捡饭儿打揖道谢,也恨不得能马上奔去探视黑拎。 赵百汇一听捡饭儿喊的那声“二师兄”,即明白这甫进大厅的男子便是云丫的二徒儿傅隐睿。 而且看这两个年轻人的神情态度,一丝一毫上门寻衅的迹象都没有……赵百汇微微侧头与公冶行鸣交换一个了然的目光。 他们今年又被云丫那个糟老头耍了一记。 眼见这对小儿女虽非嬉戏拉扯的打情骂俏,但是两人神色之中不言而喻的心意相通模样,公冶行鸣暗自叹息了一声,明了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将陷入为情神伤的苦海。 “咳咳!”公冶行鸣只好再度轻咳,意欲提醒傅隐睿和捡饭儿,这世上还是有其他人存在的。 “公冶老爷子。”傅隐睿抱拳躬身行礼。 因云丫千嘱万咐过,不许他们称呼未正式拜入师祖门下的公冶行鸣为师叔,是以傅隐睿只得将公冶行鸣视为师父的友人看待。 有了二师兄在场,捡饭儿心头较踏实也较没了顾忌,便松了口气地将师父交付的信函和贺礼一并送上,只是她避开说明他们为什么要半夜私闯凤吹山庄,而她也相信公冶行鸣不会去问及这些琐碎事项。 “公冶老爷子,这是师父交代晚辈给您送上的寿礼。”捡饭儿恭敬地将傅隐睿交给她的小包袱,双手捧至公冶行鸣面前。 “你们师父给我的寿礼?”公冶行鸣接过包袱,转头与左右护法相视一笑,只不过他们的笑容都带丝苦味。 云丫较公冶行鸣年长半载,但自从公冶行鸣娶妻之后,云丫便年年让人送寿礼来给他。只是礼物内容一年怪过一年,让情同手足的公冶行鸣、翁大祁和赵百汇三人年年啼笑皆非。 云丫曾经让人送来一箱没有半颗栗仁的栗子壳、五篮鸡爪前端的硬指甲、七只破了锅底的锈铁锅、三箩筐的碎瓦、两撮包在油纸包里的狗毛、六瓶满是孑孓的腐水瓶子……等等等。 不光是公冶行鸣,翁大祁和赵百汇也都正在猜想着,今年那包袱里又会是些什么怪玩意儿。 “这是师父交代请公冶老爷子亲手收下的信函。”捡饭儿另外再取出了一个油纸裁制成的信封双手呈上。 “云丫这老家……咳咳,这是云丫写给我的信?”当着两个晚辈的面,实在不好失了身份的蔑称对方师父,所以公冶行鸣硬生生地将差点溜出口的那句“老家伙”给吞了回去。 他把手上的包袱交予翁大祁捧着,满怀疑问地接过那封封缄严密的信,准备拆阅。 此时,傅隐睿声色不动、内劲暗蕴的观察着公冶行鸣、翁大祁和赵百汇三人,因为他依旧担心眼前这三人会对捡饭儿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来。 但是他随即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多虑了,这三人皆目光和蔼地看着捡饭儿和自己,态度之中透着亲近之意,这令他感到非常意外。 “公冶老爷子,师父再三交代过,信和寿礼都一定要您本人打开。”捡饭儿见翁大祁和赵百汇接过包袱后便兴致勃勃的想要打开一探究竟,立即微带歉意地轻声提醒着眼前三位长辈。 “什么?再三交代?”公冶行鸣停下拆信的动作,含着谨慎的目光转头和翁、赵两人同是戒备的神色对上。 暗隐睿与捡饭儿相视一眼,无声询问着对方是否知晓三位老人家突然转变脸色的原因,但在对方的眸底所看到的也是一片困惑。 “百汇。”公冶行鸣拧眉对着赵百汇使了个眼色,除了喊他的名字外无再说明其他。 “是,庄主,我这就去。”赵百汇没有多问,心神领会的转身走到厅堂墙边,取下平日悬挂在壁上的一把九尺滚缨长枪。 暗隐睿拧眉抿唇,迅速伸臂将捡饭儿揽到自己身后,浑身运劲警戒着。 三个老人家见傅隐睿周身泛起点点煞意和杀气,竟然不怒反笑地对他摆摆手。 “小伙子,你别紧张,不过你们站远点倒是对的。”翁大祁咧嘴笑着将包袱轻扔下地。 鲍冶行鸣手指运劲,也让轻薄的信封瞬间落入铺着迎宾红毯的地面上。 接着,三个老人家往后轻移数尺,并且示意傅隐睿也带着捡饭儿再后退些距离。 “云丫和我们三个是几十年交情了,同你们也十几、二十年相处在一块儿,他那性子不需我来多说。”对着满头雾水的傅隐睿和捡饭儿说完,公冶行鸣笑着对赵百汇使了个眼色。 赵百汇神情莞尔地抡着比一般江湖人士所惯用还长上些许的滚缨长枪,一伸、一挑,完美的内力巧劲竟然就将平贴于地面上的信封缄口给整齐启开—— 轰! 五色烟雾以信封为中心,窜成一尺成圆往上冲升的烟柱。 在场的人皆楞了楞,均感到这烟雾真是规矩,一尺就是一尺,就算拿量尺来测,也测不出这烟雾有分毫扩散出那圆柱形状之外——难怪云丫千嘱万咐要公冶行鸣一个人“亲自”拆阅了。 “这……”捡饭儿膛目结舌,突然惊叫了一声:“师父交代我一定要放进胸口贴身收妥的,竟然是这……这种会害死人的东西?” 胸口?贴身? 三位老人家鼓着脸颊不好意思笑出声,怕羞坏了捡饭儿这个小泵娘。 暗隐睿则是恼得不得了! 他一恼自已师父拿捡饭儿的性命说笑,二恼捡饭儿这个呆姑娘竟把“胸口”、“贴身”这种字眼在众人面前大声说出来。 就算是让三个年逾半百的老头子听见,都还是让他觉得恼! “别忙着一次气完,这包袱里还不晓得有什么乾坤哩!”赵百汇抖抖滚缨长枪,打算再挑开地上名为寿礼的包袱。 “等……等一等!”捡饭儿一喊,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自己身上来,她有点羞腼地边将傅隐睿往后拉退数步边降低了声量说着:“大叔,您等我们后退些再打开。” “呵呵呵。”三位老人家益发觉得简家这丫头性子实在是可爱讨喜。 鲍冶行鸣不禁感慨当年的那场比试,倘若自己下手再注意拿捏轻重些,也不至于让这简丫头的父亲带伤长年不愈,最后体虚过世,使得她幼年失估。他深深地心疼起眼前灵秀的小泵娘。 挨巾四平八稳地摊开在地,里面竟然又是个包袱。再用枪尖挑开,还是个包袱。再挑开,仍是—— 总共挑开了十七、八个包袱后,最里头的却是张平凡无奇的纸笺。众人走近一看,云丫的斗大字迹跃然纸上—— 炳哈哈 “师父倘若知道他所写的信和所准备的包袱,全没在公冶老爷子宾客云集的寿宴上打开,他的瞎闹玩笑也都样样没能得逞,心里一定会很难过的。” 捡饭儿傻楞楞地看着地上纸笺里的那三个字低声说着。 “简丫头,许人了没有?” 纵使隐约猜测她与傅隐睿之间有些情愫在,但公冶行鸣实在是越看捡饭儿越觉得喜欢。 尤其之前在大厅上,自己儿子言谈中透露出的讯息,明明就是对这简丫头含情藏意,而女儿红着脸吞吞吐吐绕着的话题,也全都是那个傅小子。 这怎能让他不兴起将云丫遣来的两个徒儿全收媳招婿的念头呢? “嗯。”捡饭儿腼红了小脸,先抬眸望向傅隐睿一眼,再回过头来向公冶行鸣轻轻地点头应了一声。 暗隐睿脸色严肃,对于公冶行鸣在左右护法离开厅堂之后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感到一丝不安。特别是他看着公冶行鸣的面容身形时,便联想起在茶栈时见到公冶翔鹫直盯着捡饭儿的情景。 但是当他听见、也看见捡饭儿的承认和反应时,双眉之间因微拧而出现的纹路随即奇迹般地平整了。 “是你师父给你许的亲?许给这傅小子吗?”公冶行鸣心中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是仍掩不住满脸失望神色地启口问着。 啊?该怎么回答呢?二师兄和她应该算是私定终身吧,把这种事说给人家知道,这样好吗? 正当捡饭儿咬着唇还在考虑应该怎么开口时,便听得傅隐睿语气坚定的出声回答:“是的。” 二师兄说谎?! 在傅隐睿的眼神示意下,捡饭儿垂下眼险遮蔽住疑惑的眸光。 “日子已经看了?”公冶行鸣犹在做最后的挣扎。 “出门前已经托媒人看了,这趟回去师父他老人家就会替晚辈主婚拜堂。”傅隐睿神色自若地说着,谁也瞧不出他话里有半分谎意。 脸不红、气不喘,也没有大舌头,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捡饭儿心中好生佩服傅隐睿说假话的本领。 鲍冶行鸣暗叹一声。看来,鹫儿的媳妇儿是飞远了。 但傅小子多娶几个媳妇儿倒也可以,只是鹃儿愿意做小吗?不成不成,堂堂凤吹山庄庄主的宝贝女儿,岂可沦落到给人做小的地步? 鲍冶行鸣脑海里百转千折,一时之间,也没法为儿女的亲事想出个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法来,索性暂时全撇下。他神色一敛,转而问出捡饭儿心中烦恼多时的心结:“简丫头,这趟除去替你师父送礼之外,你当真打算来凤吹山庄找老夫寻仇吗?” “啊?”问得这么直接!捡饭儿想都没想到公冶行鸣的脾性简直是直率得和自个儿有得比拼…… 不,是还更胜一筹。 她转头求救地看着傅隐睿,竟然见到他微勾唇角笑着回应她。 这是……这是代表她可以直话直说吗? 捡饭儿吞了吞涎沫!迟疑地开口,“说……说老实话,我本来是从没有仔细去想过的,因为以前总是认为这辈子我应该不会有上凤吹山庄,也不会有接触到风吹山庄任何人的机会。 “但……但是前一阵子,每个人见到我时都提醒我该报仇,或是看到我就说我是要上凤吹山庄报仇的,于是我……我好像开始有点迷迷糊糊的了,老觉得不报仇似乎反倒是我的不对。”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我很侥幸能对……对公冶老爷子报了仇,心中却也明白先父的去世,不见得真干公冶老爷子的事,届时心中定会觉得您很无辜,也很倒霉……” 捡饭儿的一番话让公冶行鸣忍俊不禁,他面带笑容的问:“那依你看来,你觉得你究竟该不该报这个仇呢?” 哎呀!怎么又是原先的问题呢?这事儿她怎么都想不通,但又不能要别人替她拿主意,真是伤神哪! 捡饭儿皱着小脸,认真地陷入沉思之中。 鲍冶行鸣偏头对上傅隐睿的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一盏荼工夫过去,捡饭儿终于下了无比决心一般的猛力抬起头。“从没有家仇可言,哪里谈得上报仇呢?我只是替师父来凤吹山庄送寿礼而已。” 虽然寿礼的内容令人不敢恭维就是了。 他们两人已经定亲了? 鲍冶行鸣的一双儿女以及一个侄儿,瞬时全在凤吹山庄主厅堂的大门外碎裂了心肺。 鲍冶翔鹫几乎是一恢复神智,即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捡饭儿面前昏厥过去的,而看护他的左护法赵百汇在他的坚持之下,也告知了他,他是被谁扛到他父亲和左右护法三人的面前。 当时,他绝望得差点再度昏倒,向来朗爽俊逸的面庞,顿时像减去七分光华般地黯然。 他连忙离房往主厅堂方向疾奔而去,而满脸窃喜神色的妹妹公冶翔鹃,和近来憔悴不少但仍穿着女装的堂弟公冶羽鹉,也都同时到达主厅堂门前。 谁能料到,耳里所听闻的竟是一段让他们伤透心腑的对话。 在佳人面前昏厥、被佳人扛到厅堂,已经是彻底击溃公冶翔鹫的傲气,知晓佳人已有婚配的事实,更让他有种跃进万丈深渊的酸楚。 月夜飘着菊香的秋风,竟是这般地寒刺骨…… 怎么可能! 他……他不是来向爹爹提亲的吗?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鲍冶翔鹃无法置信自己耳里、眼中所听所见的一切声音景象。 她满怀娇羞欣喜地来到厅堂之外,想要亲眼亲耳见证自个儿婚事是如何谈定的,哪料到一切情况却是天旋地转的完全超乎她的设想呢?她震惊得连眼泪该如何进出眼眶的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觉得眼酸心痛、头胀腿软。 她想尖声嘶叫宣泄充满体内的荒谬感,却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嗓音究竟是在哪里…… 唉! 早早就想过他是一定会找个女子与他成亲的,但现下真的瞧见听见了,怎么还是让人这般的锥心呢? 鲍冶羽鹉一双灿如秋水的眸子,凄凄地蒙上层层浓厚的愁雾。 他日日夜夜不断地宽慰自己,该及早散去心里的那个男子身影,却也日日夜夜垂泪怨叹自己的不争气,为什么还是想不开也放不下? 他甚而想过要极力帮助堂妹嫁予傅隐睿,好和他结成姻亲长相往来,即便是此生无缘,但总能常有机会远远站在他身后凝望着他。 鲍冶羽鹉虽抬高了脸庞试图阻止,但最后仍是禁不住地让热泪滚滚奔落。 他怨苍天何其无情,竟连他这小小渺渺的心愿,都不肯让他有实现的机会…… “心里头终究还是有些疙瘩是不?”公冶行鸣含着了然与体会的笑容说道。 怀着七分意欲补偿、三分益发投缘的心态,公冷行鸣开口想要捡饭儿留下来做客数日。 只见她微拧柳眉,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的模样。 鲍冶行鸣当然懂得捡饭儿全写在脸上的心思,所以也不想为难她地开口替她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捡饭儿再度让公冶行鸣直率的脾性给吓了一跳,心里也想着自己是不是什么心事都没法子瞒过别人分毫呢? “现在时辰都已经这么晚了,总也该留宿凤吹山庄一宿,明日再离开吧。”公冶行鸣实在不想让捡饭儿这么快离开凤吹山庄,撇开自己真的喜欢这丫头之外,也是私心地尽力为厅堂外自以为没人发现而躲着的儿女们,想办法再多挣些时间和机会。 暗隐睿当然也明白厅堂外尚有着三道目光正直直地往厅里面瞧,他也都知晓那些目光的主人是谁,但若由他开口来拒绝公冶行鸣的留客之举,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是以,从头至尾他都不搭腔,将当夜离开或留宿的决定交予立场微妙的捡饭儿来拿捏。 “公冶老爷子,我……我……”捡饭儿吞吞吐吐好一会儿,还是没法将一句话给说完整。 她感觉得出来,眼前的老人家对自己极具善意和好感。 但是她的心中再怎么向自己开月兑,仍然是撇除不去一些与父亲有关的旧有想法和观念,倘若可以,她希望一刻也别在这凤吹山庄多作停留。 但面对着公冶行鸣的慈蔼态度,却又让她无法干脆地说出拒绝的话语,谁要她天生是个软性子的姑娘呢? 可是真在凤吹山庄留宿一夜,即便是公冶行鸣找来世上最软最舒服的床被让她降睡,恐怕她也是没法成眠。 “唉!我老人家也不为难你这小泵娘了,你不用伤脑筋,心里头怎么想就怎么做吧!”公冶行鸣无奈地开了口,心里头也为儿女们无法多得些机会而觉得遗憾。 他明白,自己现在再对捡饭儿多说一句话,对她而言都是个心情上的负担,真想让她好过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顺着心意快些离开凤吹山庄,离开他这多少算得上是杀父仇人的老家伙眼前。 第十章 这算不算得上是了结了一桩多年来横亘在心的心事呢? 捡饭儿一路不语地随着傅隐睿步出凤吹山庄。 她对于自己和公冶行鸣之间的隐隐仇怨,一时半刻之间,还是无法确切地相信已经顺利的解决了。 她脑袋里一片茫然,竟像是突然失去记忆能力般,一点也没想起她在凤吹山庄时发生的所有细节,就连带着一身血水脏污的要走出凤吹山庄大门之前,傅隐睿拿披风替她裹好并系上绳带的事情她都浑然未觉。 轻拍捡饭儿的瘦肩以示鼓励之意,傅隐睿能够体谅她目前紊乱的心绪,也明白她现下还没有办法完整地和他谈有关于与公冶行鸣解去仇隙的事,所以仅是柔声问着她:“饿吗?要不要再到凤吹镇上去吃点东西?” 主动轻扯着傅隐睿的衣袖,捡饭儿眼角含雾地感激他不多问话的体贴,而后微微地摇头,“我不饿。我们再来要往哪里去呢?” “先在这凤吹镇的客栈宿一晚,明日再起程前往我落基立业的涪川城。”傅隐睿很喜欢捡饭儿不经意流露出依赖他的神情和小动作,他牵着她的手往先前投宿的那间客栈走。 呀,差点都忘了,二师兄说办完上凤吹山庄的事儿,就要带她回涪川城成亲的呢!想起来就觉得羞人,嘻嘻。 回过神,想到了有关于自己和傅隐睿的婚事,捡饭儿让甜孜孜的微笑勾弯了唇角,但她忽地有了个疑问:“二师兄,你就这样将我带回去涪川城,不先回去铁猴山跟师父说一声我……我们要成亲的事,师父他老人家不会生气吗?” “嗯,我的确想过,本来是该先带你回去铁猴山向师父禀明要与你成亲的事,但经过我们上凤吹山庄拜寿,却未顺他老人家的意去造成骚动的状况之后,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回涪川城成亲后,再回铁猴山向他老人家说明,这样情况会单纯些。” 暗隐睿非常明白自己师父的孩子性脾气一旦发作起来能耗上多久时日,他可不想因为师父的任性与记仇性子,而阻碍了自己和捡饭儿的婚事,所以自然得采取先斩后奏的法子。 “虽然我们做徒儿的是不能、也不该在师父他老人家背后说他什么不是,但……但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孩子脾性一拗起来,有时候还真的是没完没了的哩。”捡饭儿吐吐粉红色的小舌,带点罪恶感地数落着云丫。 她想起师父那怪脾性总是毫无预警的说来就来,而她就要变成小可怜虫,让他驱使来去和当成捉弄的主要目标。 有时,嫌衣裳洗得太干净不愿意穿,要她去熏点灶房的油烟后才肯穿;但有时又嫌衣裳洗得不够干净,非得她同一件衣裤再洗上个七、八遍,直到布料褪色袖口泛白才要穿。 有时,要她上午杀鸡烃锅鸡汤来喝好养身,她卷起袖子费了大半天工夫煨了鸡汤,下午就听他说喝鸡汤太补会上火,怎么都不肯喝上半口。 有时,觉得日子闷,要她笑给他听,然后就说她笑得难看、也笑得难听。 要热茶嫌茶烫,要冷茶嫌茶凉。 心情一好,兴致一来,就把屋里屋外的粗细活儿全都揽去自己做,还直嚷嚷着不能让她太辛劳,免得疲了心神容光不焕发,那样他会心疼,要她成天看书、吃果子、喝茶、睡午觉。 有事没空,就不晓得从哪儿去买来最时兴、最贵重的脂粉金钿给她,要她每天在铁猴山上打扮得像个千金大小姐一般花枝招展,还拉着她到山顶的猎户吴伯家去炫耀她的漂亮可爱。 她失手打烂了他珍爱数十年的花瓶,也笑着说没关系,还紧张的直问她有没有割伤手…… 捡饭儿以前常常暗自叹气,经过师父这么多年来的磨练,即使她嫁到了一个有举世难缠的公婆叔婶妯娌的庞大家族里头去,一定也能应付到没人有法子挑出她半点毛病来。 二十日之后 没有特别的时日限制,傅隐睿与捡饭儿当然以游山玩水的态度和心情,轻松而愉快的行进着往涪川城的路程。 捡饭儿的灿灿笑颜,半个多月以来都未曾敛收过。 撇开这回路程她是以待嫁新娘的身份前往夫家不提,光是与傅隐睿走着走着,不经意便让两人目光对上时的情意缠绵,就够她甜蜜得心都化了。 她吱吱喳喳地想将过去几年对方未能参与的成长趣事,全都借由语言再次重现。他拨开她颊边发丝含笑回应,更助长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倾泄脑海中所有生活回忆的念头。 暗隐睿也讶异一向粗枝大叶惯了的自己,竟然会去注意到生活中有那么多的小细节——晨雾夜寒的时分得要她添衣,餐桌上会叮咛她不可偏食,见她掩嘴打了呵欠就知道她是倦困该歇息了…… 喁喁哝哝的情人细语,四下无人的亲昵细吻,酿甜了两人周围的空气。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一声苍劲的大喝暂且打断了捡饭儿的如珠笑语,他们相视一眼,心中皆已明白来人是谁。 “师父。”傅隐睿和捡饭儿回过身面向来人。 “哼!还知道我是你们的师父?”云丫吹胡子瞪眼,气呼呼的说着。 “师父,您怎么看起来气呼呼的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捡饭儿巧笑倩兮的装傻。 暗隐睿则是不语地立在一旁,对于三天两头使性子的师父,他向来是懒得去冲撞应声,更别提安抚搭理了。 “发生了什么事?你这鬼丫头还好意思问我?” 云丫气红了脖子的嚷着。 曲肘挽住云丫的臂膀,捡饭儿唇角弯弯地展现出颊上的梨涡,软软地说着: “什么事情嘛?师父您老人家不同捡饭儿说,捡饭儿哪里会知道呢?” 素来对像个可爱的小女儿般撒娇时的捡饭儿最没辙,云丫脸上不由自主地霁了怒色,但仍是没好气地开口:“给公冶老头的寿礼送了?” “师父交代的,当然送上了呀。” “寿辰当日送上的?” “是的。” “公冶老头亲手收下的?” “是的。” “那他怎么……怎么……”十五日内就该解的五色袭肤散,怎么二十日都过了也没来向我求解药? 末段话,云丫没能在徒儿面前说出口,他也不好意思让傅隐睿和捡饭儿知道,自己在那封给公冶行鸣的信里藏了半个月之内不用独门解药洗去,一经沾染就会留在肤上三年的五色袭肤散。 “师父,您想说什么?”捡饭儿眨巴着大眼,佯装不知情的装到了底。 “不说那个事了。哼!你上凤吹山庄送完了寿礼,怎么不回铁猴山,还跟着你‘师弟’想跑到哪里去?”说着,云丫又瞪了那个老摆张臭脸给他看的徒儿一眼。 “我……我们……”捡饭儿小脸一热,看了看傅隐睿后便低下头去,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云丫。 “师父,捡饭儿要跟我回涪川城去成亲。”傅隐睿已经能预测到云丫听到他这话之后的激烈反应,所以他是带着笑意让话溜出口的。 “什么?!成亲?”云丫果然如傅隐睿料想一般,失声叫嚷了起来。 “是的,成亲。”傅隐睿将羞红了一张小脸的捡饭儿的小手握进自己的掌中。 “不行!我不许你们成亲!”云丫握拳跺脚的样子,完全全全失去一个长者该有的庄重形象。 “请问师父,您是为了什么不许我们成亲?”傅隐睿丝毫末现一分紧张神色。 倒是捡饭儿从没想到师父会那么生气听到他们要成亲的消息,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安。 “为了什么……呃……为了……为了……”云丫闻言一楞,也不晓得该找出什么理由来回答。 自个儿的徒儿哪里好,他嘴里不说,但心里总是一清二楚。 尤其他定眼一瞧,这两人光是站在一起的模样,就怎么瞧怎么登对,更别提那双紧紧相握的手和两人四目相视时的情意缠绵了。 “呃……就算要成亲,也该是先来向为师的问过同意才对,怎么可以你们想成就成?所以我说不能成就不能成!”云丫好不容易硬挤出一个别扭的理由,反正不讲理正是他的特色之一嘛! 暗隐睿仍然是保持着一脸平和的微笑,大有不理会一切,绝对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和打算的意思。 “师父,您真的不许我和二师兄成亲?”捡饭儿一反先前的志忑神色,平静地对云丫说着。 “对,不许就是不许,你嫁猪嫁狗就是不许嫁你‘师弟’。”云丫赌起气来,什么话都开始不经脑子的说了。 “哪有人会嫁猪嫁狗的呢?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说,要捡饭儿在铁猴山服侍师父一辈子喽?”捡饭儿说着,还弯起嘴角微笑。 看到捡饭儿的甜笑,不知怎么地竟让云丫竖起了根根寒毛,但他依旧硬着口气回答:“不嫁猪嫁狗,那为师的就留你在铁猴山当一辈子老姑婆!” “也就是说,捡饭儿回铁猴山后不洗衣、不煮饭、不打扫、不买办杂货之外,顺手踢塌了师父的床板、放火烧了师父的书房、打烂师父的每一件收藏、拆了屋子的每一根梁柱,师父仍然愿意收留捡饭儿一辈子喽?” “捡饭儿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师父可能再也吃不到捡饭儿亲手腌的老虎酱和蛟龙膏。哎呀!那师父怎么吃饭呢?师父您老人家不是常说,若没了捡饭儿腌的老虎酱和蛟龙膏,就根本没法吃下半点米饭白面,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咦?难道捡饭儿说的话还不够明显吗?” “捡饭儿你……你学坏了!” “师父,您这话就说错了,捡饭儿本来就是个坏姑娘了。啊,都忘了问您,是不是捡饭儿下山前腌的老虎酱和蛟龙膏早吃得差不多了,所以师父您老人家已经好几日没能好好饱餐一顿了呢?” 暗隐睿看着师父那张气得说不出话而默认了的脸,心里明白自己假以时日,定是能顺利把捡饭儿娶回涪川城了。 只不过……他苦笑地望着那向来对自己温顺可人的捡饭儿,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对这个未过门妻子的另一面性子,是了解得那么不够透彻。 虽然是越瞧她越觉得她可爱有趣,但是对于未来的日子,他却也有些许可能会被制得死死的不安感。 暗隐睿轻轻摇头地笑了。 秋风送爽,或许花好月圆的佳节时分,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