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杰揽霓》 第一章 疾较山庄宫家数代经商,宫老庄主宫霈天已经去世,现今人口简单,除了承顶家业的长子宫破雷之外,就只有宫老夫人和两位未出阁的千金——宫婉霓和宫流雩。 爆家长子宫破雷脾性刚烈强毅,足足长了长妹婉霓九岁,日前方与自幼订亲的未婚妻子于沁沁成亲。 爆家长女婉霓芳龄十七,个性文静聪颖,长相端秀灵美,人前行止皆得宜,娴名远近均受人夸誉,是媒人婆眼中炙手可热的待嫁千金。宫家次女流雩刚刚及笄,生性活泼慧黠,小脸俏甜娇憨,怎么也掩不住她那爱笑又可爱的孩子气。 红花青树之间石亭翼然,一缕流泉自亭畔的假山岩间倒泻而下,珠飞玉溅被日阳的光芒一相映照,更是五彩生色,令人目眩。 斑邪的八角形石桌旁坐着三个人,三个粉雕玉琢的俏丽佳人。 轻煦微风拂过疾较山庄宫破雷居住的揽□院中,他钟爱的夫人于沁沁以及两位未出阁的妹妹宫婉霓与宫流雩,如同往日正开心地在亭子里闲话家常。 “不知道是个女囡囡,还是个男囝囝?”婉霓笑盯着嫂嫂尚未明显隆起的月复部。 “破雷想先要个女孩儿。可惜现在肚子还看不出来,否则娘说肚皮儿尖尖的是个男女圭女圭,肚皮儿圆圆的就是个女女圭女圭。”沁沁边小口喝着夫婿差人定时送来替她补身的珍珠燕窝边说着。 “男囝囝和女囡囡都好,我这小泵姑都有一堆有趣的玩具,等着要送给小侄女或小侄儿们玩耍。”年轻娇甜的流雩出声道。 “娃儿要出世都还早得很哩,竟然就想着要让女圭女圭去玩你那些怪怪的玩意儿?要不要女圭女圭一落地睁开眼,就懂得喊你一声小泵姑呢?”拍拍如玉光洁的额头,婉霓有些受不了的对妹妹翻了翻白眼。 “好哇!如果女圭女圭真那么聪明,当然是再好不过。”流雩一派天真的憨笑回答。 沁沁和婉霓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莞尔笑意。 婉霓笑着摇摇头,“咱们这宝贝流雩妹妹还真不是个普通的傻姑娘哩。” 流雩不依地噘起粉唇,“人家才不是傻姑娘呢!” 婉霓微笑着以安抚的口吻向最爱撒娇的小妹说道:“好好好,你不傻,是姐姐说错了,流雩最聪敏了,这样总成了吧?” 她接着又转向沁沁,“沁沁嫂嫂,你来看看我做的这双娃儿丝鞋好不好看?”她拿出一双小巧的粉绸软丝娃鞋。 接过小小娃儿鞋,沁沁抚着娃鞋的缎面,眼中瞬时布满即将为人母的温柔,“婉霓妹妹的手真是巧,让我也想开始给女圭女圭裁制些小衫了呢。” “婉霓姐姐拿针挑线的功夫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哪!虽然性子爱人捧、喜人夸,但对女红这方面,姐姐还真的是花了番气力去跟咱们家的绣行师傅们学哩。”流雩对那不及她掌心大的小小娃儿鞋,也颇感兴趣的把玩着。 自小性子便静不下来的流雩,对于姐姐能端坐在绣花棚架前缝缝织织好几个时辰以上,而且接连几日或几月皆理埋首绣房内,着实打从心底佩服。她怎么也想不透那种坐监般的酷刑,姐姐如何忍受得住? “要大伙儿知道我娴淑的好名声,总要在理家裁缝方面下点功夫喽,要不然没凭没据的要人说宫家大小姐多么慧质,谁会相信?”婉霓很满意自个儿咬牙学习而来的成果,虽然她真的挺不喜欢做这些闺阁里的事情。 “等所有人都知道婉霓姐姐的好名声,就该差人上门来求亲是不?原来姐姐是想嫁人了呀!”流雩嘻嘻地笑道。 沁沁仔细地瞧着婉霓,含笑轻启唇瓣,“是该替婉霓妹妹寻个好婆家了。” 婉霓并没有像一般千金听闻他人论起己身婚事时,面庞自动浮出含羞的表情,而是同意地点点头,“是呀,我这年纪是该嫁人了。而我要嫁就得嫁到风风光光的大户人家,不然就干脆甭嫁了,待在咱们疾较山庄一辈子也好过嫁得不如意。” 沁沁和流雩向来了解婉霓在外人面前一派端庄自持,但会在她们面前显露出直爽的真实性子,所以也没有被婉霓大胆的言行吓坏,只是好笑地盯着她,等她继续说明。 “放着在咱们宫家这么愉快美满的日子不过,要是万一嫁得不好,往后日子过得不顺遂,那我做啥那般糟蹋自己呢?你们说对不?”婉霓理直气壮地推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观念。 沁沁仅是含笑不语,并没有端起长嫂的架子谆谆说教,因为她在嫁给宫破雷之前,心中也曾抱着这般想法。 而且婉霓并不刁蛮,只是有些念头不同于一般人。长久以来,婉霓都是在不碍大局、不妨他人的情况下去实现她自己的想法和目标。 沁沁觉得婉霓相当体贴他人,而这在一般的大户千金之中是很少见的。 “婉霓姐姐说的真是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哩!”流雩拍着小手表示赞同,还直点着头。 “这话要是让娘和你们大哥听着,一定要气得说不出话来。”沁沁脑海中正浮现出婆婆惊吓的昏倒,夫婿宫破雷气得额爆青筋的模样。 “嘻嘻,所以这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小秘密喽。”婉霓对于自己的亲娘也不晓得她是这种真性子而得意非常。 “对了,大哥新结交的好友申屠顼莆,和娘之前刚认进门的干女儿欧阳珠儿,怎么在大哥和沁沁嫂嫂的喜宴上都不见踪影呢?欧阳家的少琛扮哥都带了一车大礼前来参加喜宴呢。”流雩忽然想起。 “听说咱们的珠儿妹妹被申屠顼莆镇在鸩花岛作客呢。算申屠顼莆有本事,压得住一肚子鬼主意的珠儿妹妹。”婉霓神通广大,自有她的三姑六婆联络网。 “那申屠顼莆怎么没来疾较山庄作客呢?我还以为喜宴那天会很热闹哩?那日只见大哥一副想他来又不要他来的紧张模样,真不晓得他们俩到底是朋友还是仇家?想来就觉得很有趣。”生性活泼好动的流雩,平日就是爱看热闹。 “听说申屠顼莆正被珠儿妹妹的贴身丫环整得七荤八素,月兑不了身哩。”婉霓也说出兴趣来,眼冒精光,那神态实在不输巷尾的张大婶,和街口的李婆婆话家常时的干练劲儿。 “珠儿妹妹的丫环?沁沁嫂嫂见过吗?是不是比珠儿妹妹还要精怪厉害、还娇蛮刁钻、还灵敏聪明?不然怎么能整倒鸩花岛武功高强的岛主申屠顼莆呢?”流雩疑惑的询问着。 “渺渺?她是个非常娇弱轻盈的姑娘,而且个性极内向羞怯,怎么可能会去整人呢?”沁沁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依她所了解申屠顼莆强悍诡谲的个性,谁还能欺负他? “哎,女人可以整倒男人的武器太多啦。听说那个渺渺怕死了鸩花岛主,光听到他的名字,就要吓得全身发抖猛掉泪哩。可是申屠顼莆性子再狠,就是拿她没办法。”婉霓搜集小道消息的功力,已经超越市场里长舌派第一把交椅的屠夫家二姨娘,简直就像是这城里消息最灵通的情报头子。 “婉霓姐姐,连鸩花岛主那么远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你也都能知道得这么样清楚?好象已经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了嘛!”流雩佩服不已的赞叹。 “那可不!”婉霓抬起小巧的下巴,骄傲的接着说:“这可是我从吴嬷嬷家那个远房表侄的三儿子的媳妇儿的堂妹她丈夫在鸩花岛伙房当差的四叔公的亲家女乃女乃那里打听来的哩。” 沁沁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小泵婉霓这浑身优雅贵气的宫家千金,小道消息竟然这样远广灵通,而且还能清清楚楚的记得消息的来源,这和她娴名远播的优雅形象,实在是很难兜在一块儿。 “鸩花岛主的脾气不太好,希望在那儿作客的珠儿妹妹和渺渺,都能平安无事才好……”沁沁微微蹙起一双美丽的柳眉,颇为担心地说。 “没事、没事。珠儿妹妹本来睡在猪圈,但现在听说已经让申屠顼莆下令转为关到客房了,吃好的、用好的,听说还胖了几斤哩。”婉霓把她探听到的第一手资料全贡献出来。 “猪圈?哈哈哈!这申屠顼莆真是够创意。胖了几斤?这拿来形容欧阳家的小『猪』妹妹,真是太妙啦。”流雩为欧阳珠儿的不幸遭遇,开心的鼓掌幸灾乐祸。 “流雩,你也真是的。”沁沁让流雩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一时之间倒也忘了询问婉霓,申屠顼莆怎么会将一个小泵娘关到猪圈里去。 “至于那个娇弱的丫环渺渺呀,申屠顼莆到底对她是好还是不好,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婉霓微偏着头思索了一下。 “怎么说哩?”流雩觉得姐姐说起街坊消息来,简直比客栈里的说法书先生还要精彩数倍,所以她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聆听着,生怕遗漏了任何一段闲话。 “说申屠顼莆对那个渺渺好嘛,也不像是那么一回事。听说渺渺三天两头被他欺负得哭肿了眼睛;说申屠顼莆对那个渺渺不好嘛,偏偏申屠顼莆又没真正伤害过她,而且她吃的、用的、住的,样样比王亲国戚家里的千金还要豪华数倍。就算家境再富裕,但有谁会去对别人家的婢女如此这般呢?”婉霓也猜不透申屠顼莆的真正用意。 “婉霓姐姐说的事儿,好象是小男孩欺负自己喜欢的小女孩一样哦!”流雩忽然联想到疾较山庄里的小长工和小婢女的相处模式。 花匠爷爷的孙子小锤子,成天就爱拉她的贴身小婢菊花的长辫子,惹得菊花痛得尖声大叫后,再偷偷塞很多扎头的漂亮红线绳到菊花手里,然后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这戏码三两天就要瞧见一次,怎么瞧她就是怎么觉得有趣。 “对哦,会不会是那个大伙儿都说他变态的申屠顼莆,一不小心喜欢上可怜的渺渺了呀?沁沁嫂嫂你认识他们,你觉得他们俩瞧起来相不相配哩?传闻鸩花岛主申屠顼莆虽怪,但模样可长得比画里面的人还要好看哪。” 婉霓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为下一桩精彩的小道消息铺路。她将女人家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天生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沁沁闻言心头一惊,邪气嗜血的申屠顼莆和懦弱胆小的渺渺?要怎么联想,才能把这两个几乎是不同世界的人放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个性……应该是很不一样吧。”沁沁含蓄而保留地回答。 “沁沁嫂嫂不清楚没关系,我再到灶房胡嬷嬷那里去绕绕,说不定会有最新消息传来。”婉霓准备再去躲在灶门外偷听大婶们的头聊碎嘴。 “婉霓姐姐,我也要去!”流雩兴致勃勃地直跳脚。 “不行,你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坏了我的好事怎么办?不许你跟来。”婉霓骄傲的抬高小小尖尖的下巴,拒绝了妹妹。 “今年里再嫁不出去,妹妹就干脆不嫁了,就是留在疾较山庄一辈子也没关系。而且在妹妹的心中,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呢!只是妹妹觉得还是得先听大哥的话试着找户满意人家,看看能不能嫁得出去。”婉霓一派端庄娴雅的告诉兄长自己的决定。 爆破雷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枚鸡蛋却梗在喉头,直瞪着眼前的大妹子。“婉霓,你才十七,真没遇到合意的人家,可以慢慢再看看,何必急着一定要今年内出嫁?” 婉霓举起云袖掩嘴而笑,在了解她的嫡亲大哥面前,说起话来也直接许多,“大哥,大抵来说寻常闺秀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婚配是会惹人闲话让人非议的,若是今年内妹妹没将自个儿嫁掉,妹妹心里就有了底,也不怕别人说长道短,而且今年我还能挑挑婆家,明年就得让婆家来挑我,那不是我宫婉霓的行事风格。” 身为婉霓的大哥,宫破雷很是头痛,因为婉霓的外表样貌活月兑月兑就是个千娇万贵的名媛闺秀,可是样貌秀美、举止得宜的她,偏偏脑袋里装的想法和一般人相去十万八千里。 为了贪虚荣、爱人捧,婉霓可以勉强自己将恨透了的女红刺绣习得精透入髓,把端庄持家的规矩模样扮得没人会质疑半分,连他们的亲生娘亲也从没怀疑过自己生了个天生反骨的女儿。她那爱表里不一的性子到底是怎么习来的? “好吧,你再跟大哥说一次,你想嫁到什么样的人家?” 深叹了口气,宫破雷拿妹妹执拗的性子实在是没辙。谁教他虽有硬臭如石的脾气,却也有惜妹如命的个性呢? 婉霓明媚的眼眸瞬时漾起一抹亮灿灿的精光,她唇畔因微笑而上扬的角度,甚至从未超过时下规范千金的标准。“很简单,只要是名门正派、家世清白、做正当营生的公子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对方绝对要是长子,而且我要嫁过去做正房大妻,这样一来,我才能当上那家的当家夫人。” 爆破雷暗暗叫苦,皱着一张俊脸抱怨着:“要你去当别人的二房,大哥也担心会委屈了你。但是你要的那般人选也不是没替你找过,媒婆送上门的卷子没有百户人家,也有几十户。但你不是嫌这个嘴歪眼睛小,就是嫌那个短命薄埃相;休妻续弦的嫌薄幸不念旧没道德;年纪太轻的,你说不想当妻大姐等夫婿弟弟长大;年龄太大的,你怕丈夫死得早没人可以照顾你……” “大哥你别担心,媒人们送来的求亲名单上,我还有一个人选没仔细观察考虑过。现在都快入冬了,妹妹嫁不嫁得成就全看他了。”婉霓信心十足的在袖下握紧小拳头。 “哦?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宫破雷希望这个人选能让婉霓满意。 “我已经私下同人打听过了,上门来求亲的是省城里经营布注的云家长公子,他今年二十有一,长了妹妹四岁。虽然先后已经纳了五名小妾过门,生了两男四女共六个孩子,但是还没娶过正妻。除了花心了点,长相倒还算得上端正。几个月前我和娘到庙里上香时曾偷偷瞄过他几眼,鼻子没歪眼也没斜。云家老爷打算等他娶了大房正妻,就把布庄的生意全交给他打理,也就是说谁做了他的大夫人,马上可以当上云家管事的大少夫人……”婉霓说着,额际还兴奋的微微沁出汗珠。 “什么?!年纪轻轻就娶了那么多房小妾,那种人你还想嫁给他?” 爆破雷一双虎眼气愤的几近迸出眼眶,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会想嫁给那种下作的风流鬼。 “有什么关系,丈夫风流点,妻子才能落得清闲呀。当家大少夫人要忙的事那么多,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理会丈夫在外边风不风流。”婉霓不能理解大哥为什么那么地生气。 况且这年头除了大哥之外,要到哪里再找个不纳妾娶小的男人?那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她压根是不会想起的。 “不准!你要想嫁给那个什么……什么烂泥、还是乌云公子,就得先踩过我的尸体!”宫破雷怒不可遏的对着婉霓大声吼叫。 “大哥……那你是要我留在疾较山庄一辈子当个老姑娘喽?也好啦,反正你也舍不得沁沁嫂嫂管事累着了,我就好好管理咱们的山庄一辈子,那也是我最大的愿意之一哩。”婉霓无所谓的微笑回答。 “你……你你你……宫婉霓!” 爆破雷很想伸手一把掐死自己的嫡亲妹妹,他故意吓唬婉霓道:“昨天有人来提亲,因为远在荒寒的北地,我本来是要替你回绝,但是现在看来什么样的人家都比让你胡乱嫁人来得好,我现在就去收聘应了这门亲事!” “还有人来提亲呀?那表示我的身价还没开始下跌嘛!那人的家世怎么样?娶过亲没有?是不是长子?大哥,你缓一天再给提亲的人回复,先让我去打探详细。”婉霓的兴致高昂极了,压根没听懂兄长的恐吓。 爆破雷全身充满了无力感。要说妹妹春心大动想嫁人,恐怕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倘若婉霓是为了面子、为了坐上当家夫人的位置而嫁人,那还不如让她留在疾较山庄一辈子要让他安心些。 “提亲的媒人说你曾送了条帕子给他们家公子,所以他们就上门来提亲。那人的背影你也用不着再去打听了,提亲的人说他家公子是和申屠顼莆自小一起长大的拜把兄弟。” 爆破雷提起申屠顼莆时仍是一肚子火,因为当初要将爱妻沁沁娶进门时,还着实让那家伙恶整过一番,那口气他可还没完全吐出来哩。 婉霓听得是一头雾水。 帕子?申屠顼莆的拜把兄弟?这是哪一号人物呀——等等,她想起来了,申屠顼莆是有个拜把兄弟,但她以为那是个没什么小道消息可供娱乐的小角色,所以没有仔细地去探查他的姓名和底细。 可是,她什么时候又送过人绢帕了?她倒是得好好地想一想……自从鸩花岛岛主申屠顼莆的未婚妻子杜渺渺,拋下未婚夫婿跟着自幼服侍的主子欧阳珠儿离开鸩花岛之后,申屠顼莆三餐照常,夜里按时就寝,神色态度也一如往日。 这让申屠老夫妇、葛一侠以及岛上的奴仆除了大惑不解,更是忧心忡忡。因为从那一天起,甫落地睁眼就会笑的申屠顼莆,再也没有挂上过一丝笑意。 而所有的人,都不敢在申屠顼莆面前提到“欧阳珠儿”或“渺渺”等字眼,日子一天天过去,鸩花岛上总弥漫着怪异的气氛。 “小一侠,你最不怕死,快去探探臭小子的口风,看看他是想要剁碎欧阳珠儿拎去喂狗,还是要去宰了渺渺那个笨丫头?成天阴阳怪气的像个正常人惹得我浑身不对劲。”申屠老夫人煽动儿子的换帖死党去讨皮肉痛。 “是呀,小一侠你别握,骨头断了,伯父帮你接上;中了奇怪的毒,你伯母给你解药吃。那兔崽子怪得疯,接连几日鸡还未啼就来敲房门,向我们两把老骨头请安,吓得你伯父我差点跌断颈子。”申屠老爷不知道惊骇得折了几年寿,亲生儿子二十几年来从没喊过他吃半粒粮,现在竟然每天对他们侍茶送水? 梆一侠千万次制止申屠老夫妇喊他这巨熊般高壮的男子“小一侠”无效后,也懒得再费口舌力争。只是这次竟然要他去拔虎须?他实在觉得这两位老人家也未免太过残忍。 “伯父、伯母,家里老爹差人送信来说牧场里有要紧事,要我赶紧回去一趟。你们家这么样重要的事,还是麻烦你们两位老人家得好。”葛一侠伸手模模脖子,确定头颅还在老位置上。 “小一侠,那个掉帕子的漂亮小泵娘还没嫁人哦,伯父已经找到媒人,替你们家葛老头上门去提亲啦,而且人家家里,也已应了这门亲哩。伯父还不计成本的给你订了顶新花轿,可是找来省城里最负盛名的木工师父打造的哩,包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一踏进花轿,就像躺在自个儿的软绣床上那般舒坦不肯下来。”申屠老爷子笑意灿烂的告诉他。 “小一侠,伯母担心你落得和兔崽子一样被小泵娘拋弃的惨况,也找人送个几刀给那个小泵娘,早点砍掉祸根,你才不会同兔崽子般乱得越来越难收拾。伯母也早替那小泵娘准备上好的楠木福棺,正要让人快马加鞭的尽快送去小泵娘家呢,省得误了入棺的时辰。”申屠老夫人同样笑意灿烂的慈祥轻声告知。 梆一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紧咬森森白牙的声音,几乎人人可闻。他早知道这两个老妖怪神通广大,也明白他们向来疯狂至极。 “我去就是。” 梆一侠再一次屈服,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造了许多恶孽,这辈子才会认识这申屠一家老小。 “小一侠真乖。” 申屠老夫妇乐不可支的把烫手山芋丢给葛一侠,随即开心的坐下,继续嗑瓜子、抽旱烟。 在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苦思之后,婉霓总算想起来可能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根本没送过任何人手绢! 不过在几个月前,她和娘亲到庙里上香——目的是为了偷看云家公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回程时经过一条河畔,而她捏在手里的绣帕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一阵风给吹刮到河里去了,但她并未在意的要车夫停下马车差人去拾,仍继续往前行。 而在他们快到山庄大门前时,突然有个风尘仆仆的黑脸壮汉,骑着匹看起来像是要累坏了的大马,拦下他们的马车。 当时可真是吓坏了一车子的主仆,还以为是哪路穷凶恶极的劫财山盗来索财哩,哪里知道,那黑脸汉子手里竟拎了条又湿又脏的……抹布?说是要还给她。 虽然她心里扮了十几个鬼脸,但她仍是仪态万千的露出微笑向他道谢,然后只瞧见那黑脸大个子就愣在当场一动也不动,就连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不知道,就连他帕子还没交到她手上也不清楚……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婉霓推敲着答案,心底暗自思量着。除了这件事情,她实在再也想不出任何与她的帕子有关的事儿了。 “那黑脸大个子还真是有眼光,竟知道要找人来上门提亲。既然他这么识货,那就干脆嫁给他算了。不知道他家世怎么样?是不是长子?娶过夫人了没有?瞧他那时那傻愣愣的模样,说不定是个懂得疼惜媳妇儿的人呢!不过他个头那么大,肩那么宽,看起来还真是有些吓人哩!”婉霓垂着小脑袋,咕咕哝哝地盘算着。 爆破雷还想吓唬吓唬妹妹,看能不能顺利敲醒她的小脑袋,“你想的如何?是不是真有把手绢送人这回事?如果真有,这亲事就算是你自己订下的,想反悔也没得说。不过若是你开口求求大哥,大哥还是能帮你解决这门亲事……” “那就嫁给他好了。” 婉霓话一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不是想这么说的呀! “婉霓?!你真的把手绢送给他了?”宫破雷大为惊讶的问。 未婚姑娘的手绢握在其它男子的手里,通常就成了私密的定情之物。 “也……也算是吧。”婉霓嗫嚅的回答。 “对方的家世倒不差,人品也还可以,只不过……”在他严苛的标准下,葛家公子的确是位佳婿。宫破雷眼带深意地瞅了妹妹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而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婉霓并没有注意到宫破雷在说些什么,以至于错过了一件她很在意的事情。 提亲的公子虽然还没有娶过亲,但却在家里兄弟排行第三。 第二章 梆一侠是个身形高大魁梧的北地汉子。 他双目深陷,发丝粗黑,方正不羁的脸上带着野兽般的剽悍之态,一头墨黑长发只是随意的拿条长布巾札住,并不若寻常男子梳理得斯文整齐。 壮硕的身量和殷实的面容,使得一般人会不经心地认为他是个四肢发达的庄家鲁汉,但是真切熟识他的人,便清楚明白头脑清晰、行事干练的葛一侠,绝不是个可以小觑的人物。 梆一侠因着葛家世代与鸩花岛岛主友好的关系,和申屠顼莆可以说是穿同一条长大的好兄弟;而他和申屠顼莆斯文温和、常带笑意的形像一相比较,两人简直就是莽汉和文儒的分别。 申屠顼莆的父母亲性格都不同于常人,他们曾经因为想知道皇帝是如何让太监服侍的,就跑到大内绑了七岁到七十岁老老小小的太监,共一百三十四人回鸩花主做阉仆;不过申屠老岛主还不敢学起皇帝老儿纳进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就是了。 两位老人家也曾经一时兴起想体会山中猎户的生活,包袱也没收就跑到不见人烟的深山里,种菜砍柴、打禽猎兽的过了三年。 鸩花岛主一衔还是申屠顼莆和父母亲在一次饭后猜拳,输了之后硬被栽上的。 现在的葛一侠,简直是快要气炸心肺。没想到申屠家那两个老妖怪还真的去向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小泵娘提亲,而且更要命的是,对方还真答应了这门亲事。 他该怎么办?去人家家里退婚,再被她的家人拿刀砍成一百八十块,丢去喂狗? 还是……就这样莫明其妙的把那姑娘娶回去? 虽然他几个月前不知道是发了什么失心疯,最讨厌泅水的他,竟然跳进河里去捞那条绣帕,还骑着快马连追了好几里路去拦下马车,还人家姑娘帕子。 没想到那小泵娘展眸一笑,便让他失了魂,等他眨了眼回过神,却发现小泵娘的马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消失了,也才发现他忘了把手绢还到她手中。 这下倒好,申屠顼莆那家伙真的出门去追他那跟着旧主子跑了的媳妇儿杜渺渺,也不知道追到哪个省分去了,而他却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人可商量。 梆一侠深深地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先到那姑娘家拜妨,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今天的桂米枣儿糕,膳房的朱大娘做得太甜腻了点,不怎么好吃哩。”说着,婉霓又搁了两块枣儿糕进小嘴,寒得腮帮子圆鼓鼓地。 同坐在门窗牢闭的绣房内,流雩受不了的翻翻白眼,见自己的姐姐蹲坐在雕花圆凳上,每咬一口糕点就嫌弃一句,然后再拚命把东西往嘴里塞。 “婉霓姐姐,不好吃你还吃它做啥?而且你蹲在凳子上吃东西会比较好吃吗?你这样儿真是好难看哪!” 流雩快让婉霓近乎粗鲁丑陋的吃相弄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而且她很想打一面大金牌挂在姐姐的颈子上,上面就刻着“装模作样”四个大字来召告天下。 “唔……我也不想的嘛,可是每天在别人面前故作斯文,不在私底下粗鲁一番,好象就浑身不对劲似的。”胡乱的掏出手绢抹去唇边的饼屑,婉霓也觉得自己在妹妹面前是太恶形恶状了点。 “姐姐是做戏做上了瘾头,我看你是一辈子改不回本性了。”流雩摇摇头,对姐姐那爱表里不一的怪喜好没辙。 “根本不必改,因为我的本性就是这样。我又不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没人会说我人前人后不同个样,会犯上天条的啦。”婉霓的一点也没有把蹲在凳子上的小脚放下地的打算。 “真不晓得未来姐夫如果看到姐姐现在这模样,心里会有什么感想?我猜可能会吓得马上毁婚退亲哩。”流雩坏心眼的笑着。 “放心啦,我一定会掩饰得天衣无缝,让人瞧不出半点破绽来,还要夫家上上下下见人就夸我这当家夫人一声娴静。”婉霓信心十足的高高抬起小巧的下巴。 她打定了主意,如果真要嫁,就要将自己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而且还一定要嫁给大户人家的长公子,因为如此一来,她才能实现坐上“当家主母”位置的心愿。想象着她仪态万毛的让满屋子婢仆侍茶奉点的模样,她就不禁呵呵偷笑起来。 “当家夫人?姐姐你消息这样灵通的人竟然会不知道吗?未来的姐夫是家中的三公子耶,怎么可能会轮到他去当家掌事?”流雩对于姐姐信心十足的模样感到不解。 “什么?!三公子?不是嫡长子?那大哥还答应这门亲事做什么?我不嫁了!” 婉霓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差点摔下凳子,她挥舞着一双小手,连忙拋掉桂米枣儿糕扶住圆桌,让小脚落地的端坐好。 “这怎么成?大哥都收下葛家差人送来的聘礼了,日子也挑好,就等葛家三少爷来接姐姐回去北地成亲了呀。”流雩吃惊婉霓万事精明,却唯独对己身的事情不清不楚。 “嫁谁都没关系,但是若不能让我坐上当家夫人的位置,我就是不嫁!我得去告诉大哥,要大哥快退了葛家的聘礼。”婉霓站起身,提裙转头就想往绣房门外跑。 流雩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姐姐的绢袖,急忙开口留住她,“姐姐,没用的啦!大哥那爱面子的死硬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一去不是找骂挨吗?你还不如去找嫂子,要她去向大哥撒娇说情来得有效。” 婉霓想想也对,大哥那比石头还硬的脑袋,那容得她提出这样丢门面、败门风的要求? “可是……沁沁刚生完侄囝囝,还关在屋里坐月子哩,我拿麻烦事去吵她休养,要是让大哥知道了,大哥不把我活活剥下层皮才怪……”婉霓扭着双手的指头,看来嫂子这路子暂时也行不通。 “是呀!平日大哥就固执得很,若谁扰到他捧在掌心宝贝的沁沁嫂子,就是天皇老子也得拔腿逃命!”流雩小手拍拍额头,仍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但她随即灵机一动又接着说:“姐姐呀,或许葛三公子是个疼媳妇的好姐夫哩,这样一来,当不当得上当家夫人都是件幸福的事件,你就别太坚持了。” “不成!若不是能当上当家夫人,我哪里会想嫁给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大个子呀?不行,真等那葛大熊来迎我时,我就跑不掉了,我得先出门去避一避。”婉霓话一说完,就急急忙忙拉开衣箱抽出一条袱巾,开始收拾细软。 其实婉霓自己心里也很矛盾,她也有一般豆蔻少女披上霞帔的美丽憧憬,却也害怕世俗规范的桎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梦想能嫁得一位知她惜她的良婿,却也担忧拿一生幸福做为孤注一掷的赌注太过昂贵。 总之,她不愿将自己的终身交付于他人的媒妁,但也跳月兑不了礼仪的囹圄去挑选真正心仪的良人。 长久以来,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应该真心地接受传统的安排方式,经媒人们觅得门户相当的对象;但随着大哥真将婚事定下来后,她心中的不安宁感却一日强过一日,折磨得她寝食难安。 正当她惶惶终日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头,这提亲的葛少爷是家中三少这件事让她有了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逃避的最佳理由。 “姐姐,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呀?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你逃亲,你这辈子就真的别想嫁人啦。再说你能逃到哪儿去呢?” 流雩并不是顶认真的要阻止姐姐,因为她也觉得姐姐的婚事来得挺乌龙的,所以虽然她嘴里叨念着,手里却帮忙把自己荷包里的银锞子全放进包袱中。 “嘿,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够义气的嘛!这些银锞子就等我回来再还你了。”婉霓笑着轻轻掐掐流雩的脸颊,接着又开口说:“不嫁人留在疾较山庄一辈子,才是我的第一心愿哩。这回倒要谢谢这不知道打哪儿蹦出来的葛大熊,他这一搅和,往后就没有讨厌的媒人婆上门来烦我了。” “是呀,真不晓得是哪个脑袋烧坏的人,立下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烂规矩来糟蹋咱们姑娘家!婉霓姐姐若真能就此留在的疾较山庄一辈子,正好也可以替妹妹我立下个不嫁人的好榜样,届时大哥也没法子理直气壮的把我推出门了。”流雩乌溜溜的大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婉霓伸指轻拧了拧妹妹的脸颊,佯装不悦的笑骂,“什么不好学,尽学找那些离经叛道的怪念头。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对你说教啦。” “大哥脾气硬,可也是真疼惜咱们的,等他气消就没事了。那姐姐打算要到哪里去避一阵子呢?”流雩不太放心地伸手取下头上的一对镶碧金钗,再放进婉霓的袱巾中。 “回乡养老的李嬷嬷在岷酝村的娘家就是造酒的,我一直想知道怎样才能酿出好酒;等我弄清楚造酒是怎么一回事后,大哥大概也不恼了。姐姐不在疾较山庄的这段日子,妹妹可要替我多多安慰娘,常去逗她老人家开心。大哥那边也请你代我向沁沁嫂嫂求她帮忙,要她多在大哥面前撒撒娇,好让大哥乐昏了头忘了要生我的气。不过雩丫头,你可别说出我的去处哦,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晓得吗?”婉霓不忘记细心地叮嘱,怕妹妹一个不小心说溜嘴坏了她的计划。 “我当然是不会说出去的啦,但是……如果姐姐带我一同去,不是更能安心吗?” 流雩全身每一根骨头正蠢蠢欲动地犯着痒哩,她是多么想跟着姐姐一块儿“离家出走”呀! “你以为学造酒是件好玩的事儿吗”可是要先从学着怎么刷洗比几个你加起来还高的酵槽、酒桶开始的哩,而且还得学着怎么栽种酿酒的梁米。像咱们这种娇生惯养的笨女娃,李嬷嬷肯收留一个我都已经嫌太多了,怎么还能让你这个药罐子跟着去碍手碍脚呢?”婉霓很是中肯的劝着妹妹。 “真的不让我跟呀?”流雩瘪瘪粉菱小嘴,但也不能否认依自己的体弱身子,的确会给姐姐造成麻烦。“好吧。那姐姐除了保重自己之外,可别忘了带些好玩的玩意儿给我哦。” 婉霓亲爱的拉拉流雩的发辫,“那是当然。我等会儿就去告诉娘和大哥说要到庙里上香去,你先来帮我布纸研墨,好让我给娘和大哥留封安心信。” “婉霓这丫真是胡闹!” 爆破雷怒气冲冲的握拳大骂,同时伤透脑筋的看着面前端坐着的未来妹婿——葛一侠,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婉霓留书中所言要退亲的事情。 梆一侠心头微微感到不对劲,刚到口想提起这桩婚件是件误会,却又全吞了回去。照眼前的情况看来,他的乌龙“未婚妻”可能比他早一步的逃婚去了。 “葛三公子,真是对不住,舍妹她……” 爆破雷气恼的七窍生烟又好生为难,暗自思量着该怎么向葛一侠提出退亲的要求。 “宫庄主,看来婉霓小姐并不应允这桩婚事,是一侠唐突,还请宫庄主见谅。” 梆一侠心头好乐,本以为此番到疾较山庄提出退亲,会让宫破雷气得打断好几根肋骨,没想到现在台阶就摆在他脚边还让他顺势踩下,他当然要把握机会。 “不,葛公子,是宫家的不是,宫某自会给葛公子一个交代。”宫破雷好生奇怪葛一侠眼中闪动着的喜悦。他是真的想娶婉霓吗? “不用,不用交代,就当是一侠唐突,烦请庄主告知婉霓小姐宽心,在下就不再打扰,告辞。” 梆一侠笑嘻嘻的站起身拱手一揖,便大步转身离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爆破雷的拜把兄弟,疾较山庄二庄主——沉秋衣不解的搔搔下巴,“一个因为不想嫁,二话不说就逃得不见人影;一个看起来也不想娶,被退了亲还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罢了!秋衣,你快派人去把婉霓找回来,谅她应该也还没跑远。最好在我娘知道前办好,免得她老人家挂心。”宫破雷揉揉隐隐发痛的额角,已经懒得再花脑筋去想这是如何的一桩乌龙亲事。 “大哥,婉霓妹子一踏出庄门,我就让人跟着了。照她那路线,大概是往岷酝村的方向,可能是找回乡的李嬷嬷去了吧。不过她会不会乖乖回庄,就只有你这位做大哥的才清楚了。”沉秋衣狐狸似的回答,要宫破雷自己去摆平他们宫家的姑娘。 “岷酝村李嬷嬷?” 爆破雷益发觉得头痛得似要裂开一个大窟窿,因为李嬷嬷最是疼爱婉霓,什么事情会顺着她。 包使他气恼的是,李嬷嬷是他小时候的女乃娘,一个拉拔他长大,他怎么也摆平不了她硬脾性的老女乃娘。 “就随那任性的丫头去吧,等她在外面吃了苦,自然就会回来了。” 深叹了一口气,宫破雷锁紧浓眉揉揉额角,觉得他现在极需要一帖富效力的止痛药。 莫名地,他心头老觉得不对劲。 梆一侠踏出疾较山庄的大门后顿住了脚步,却又想起那个午后,他手里紧捏着一条姑娘的绣帕策马疾奔了数里,,后来才知晓那个笑得亮籼籼的姑娘就是宫家小姐——宫婉霓。 那时天空灰灰的,像是大雨就要兜头罩下,却在见到宫婉霓小脸上像花朵般的笑靥时,天地间突然如烈日当空般光明炙热。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他模模因为要上疾较山庄拜访而特意刮去粗硬胡髭的光洁下巴,暗想自己暗不是着了什么魔?但是……家世、教养皆优秀的宫婉霓,一知晓他要前去疾较山庄的消息,便不顾闺秀形象急着留书退婚出走,想必是很讨厌他吧? 可恶!梆家好歹也是在北地鼎鼎有名的牧业霸主,嫁给他当真有这么骇人吗? 梆一侠胸口莫名地兴起一股怒气,他捏了捏拳头,心底涌起找到宫婉霓好好听一听她的解释的念头。冲动地迈开大腿跨出一步之后,他又猛然顿住,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他做什么和姑娘家一般计较?宫婉霓知书达礼深居闺阁,自小让长辈兄长捧在手心里照顾爱护,知道要和他这样粗鲁不文的北地汉子成亲,仓皇之下害怕而想逃避也是应该,实在不能责怪她会有这种举动。 泵娘嘛!到处都有,到处都是,大家闺秀和红馆花娘还不都一样是女人,他做啥去想那么许多? 找间看起来顺眼的花楼,招几个香喷喷的花娘来搂搂,管她什么宫、商、角、征、羽……乱七八糟的姑娘,一觉醒来,什么窝囊气不就都忘光了?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梆一侠被满屋子七、八个花娘的浓浓脂粉香,呛得打了个大喷嚏。 那是个屋内、地板、墙壁,乃至于天花板净是桃红色的房间,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面明亮的大铜镜,另一角——也就是在葛一侠和花娘们集坐的一角,则摆放了一套雕纹精致的桌椅。占据了房内大部分空间的是一张床——葛一侠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一生中所见过最大的一张床。 “为什么你们这些女人,笑起来全都是一样的……难看?”葛一侠揉揉鼻子,微皱 起浓眉咕哝。 听到葛一侠的话,从花娘们脸上竟然一点儿也不显气恼,反倒笑得花枝乱颤,一古脑将自个儿香软的身子全往他身上挤去。 “爷,怎么嫌人家如玉笑得难看?人家不依啦!爷的嘴真坏,罚你多喝一杯。”如玉染着艳红蔻丹的女敕白纤指,捧着骨瓷酒杯就往葛一侠的嘴边凑近。 “爷说得小诗心头好难受呢?爷快替人家瞧瞧胸口是怎么了,帮人家揉揉嘛……”小诗边娇声说着,边拉过葛一侠的一双大手,往自己几近袒露的胸脯覆上去。 “爷,你瞧瞧人家的小脸,又红又烫呢……” 花娘们七嘴八舌、七手八脚的全围着葛一侠,差点就要把婉霓粗壮的身躯埋在成堆香得呛鼻的脂粉里。 “烦死了!全滚出去!” 掏出一把金锞子扔到桌上,葛一侠也不忙着拉开趴在自己身上八爪鱼似的花娘们,只是等着她们自动扑到圆桌去抢金锞子,然后乖乖的离开。 丙不其然,就在一个滚落在地的金锞子被塞进某个姑娘的怀里后,房内就再也没听见任何吱吱喳喳的娇音。 金锞子不会说话,但有时候却比任何人说上几百句话来得有用。 梆一侠忽然很想知道,当他说宫婉霓笑得难看的时候,她是会娇弱的尖叫着昏倒,不是会似娇且嗔的瞪他一眼。 他真的很想知道……鬃刷、水飘、木桶,甚至还有支沾满了泥水的竹扫帚,全往葛一侠的头顶飞来。 “你这头不知道打哪里跑来的野山猎,笑起来才是咬着橘子的大猪头!” 在岷酝村摘下名门世府宫家大小姐的名号,当上了李嬷嬷远房孙女的婉霓,野了大半个月的性子,在这个高壮黝黑的二愣子莫明其妙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了句“你笑起来好难看”时,全热热烈烈地爆发了出来。 “我是大猪头?”葛一侠揉揉眼睛,想确定眼前这个打着一条粗辫子,穿著一袭补丁布衣,满脸怒气、双手叉腰的泼辣野丫头,是那个曾经规规矩矩端坐在马车上,雍容华贵端美娴雅的……宫婉霓? “对!就是说你是个大猪头!”婉霓提起脚边一桶酵酸了的酒糟,狠狠地往葛一侠身上泼去。 “哼!大猪头就该吃馊食!” 梆一侠瞠目震惊来不及反应,就这么的让酵量泼了满身。他还看见婉霓转过头去嘀嘀咕咕的,对路经又白又肥的鹅群不晓得说些什么。 “去咬他,快点去咬那个大坏蛋。”婉霓怂恿着她刚进到岷酝村时,便追着她跑了大半个村子要啄她的一群大肥鹅去行凶。 放狗吆喝要来咬人,这点葛一侠还能够了解,但是……吆喝一群肥鹅来咬人? 梆一侠好笑地看着那群大白鹅对懊恼的婉霓嚣张地“呱!”一声后,便扭着肥臀往池塘边走去。 “连鹅都懒得咬你。”虽然那群笨鹅让婉霓觉得很没面子,但她仍微扬下巴收拾起剩余的一点点自尊,啐了葛一侠一句。 甩一甩长辫,婉霓故作潇洒地提起木桶,转头就往李嬷嬷家的造酒木屋走。 健长黝黑的手指抹去沾在脸上酸臭的教人要呕肠肚的黄黄白白酒糟,葛一侠看着婉霓扭着腰离去的背影,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着。 “原来这宫婉霓是个表里不一的辣妞,真是有趣极了。”葛一侠心头暗想,婉霓恐怕是没认出他来,也以为这穷乡僻壤的岷酝村没人识得她是宫家那娴雅端庄的宫大小姐,所以才会这样大咧咧的显露出本性。 他先前不过是派个葛家能干点的手下打听到宫婉霓的落脚处,一时兴起来再看她一眼就打算回北地去,没想到却意外地见到这以娴雅闻名的宫家千金的另一面,这让他莫名的想再逗弄她。 岷酝村,还真是个调剂无聊日子的好地方…… 第三章 “阿霓表妹,你气呼呼的鼓着腮帮了,是怎么了呀?” 李嬷嬷的孙儿李东来,接过婉霓手中的木桶,忍不住询问对她泛着好感,小他两、三岁的远房表妹。 婉霓千万请求李嬷嬷别泄漏她名门的身份,岷酝村的所有居民都当她是李嬷嬷的远房亲戚,就连李嬷嬷的儿女、孙儿们也都这么以为。 “有个莫明其妙的二愣子没头没脑的跑来我面前,说我笑起来很难看。”婉霓仍是气恼的鼓着腮帮子。 “什么?那个浑人在哪里?我去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李东来卷起袖子,露出做惯粗活的健壮手臂。婉霓明明长得秀美娇甜,怎么会有人不长眼的说她难看?而且有人寻心上人儿的晦气,他当然忍不下这口浊气。 “东来表哥,不用了,我已经给过他好看。这桶酵馊的酒糟,就是全送给那个浑人了。”婉霓对于自己的杰作微感得意。 李东来闻言点点头,心里头却有点同情那个二愣子。婉霓到岷酝村这些日子以来,谁都会发现她那股泼辣颈,的确没什么人及得上。 罢开始村里有些想揩她油、嘴上吃吃她豆腐的年轻小伙子,不是被她臭哭的狗血淋头,就是被她胡乱瞎整一通,有的人拉肚子消瘦了几斤,有的人则是被田里突然出现的泥坑摔扭了筋骨。 偏偏婉霓一张小嘴甜得像裹了糖蜜一样,哄得村里的大娘、大婶个个心花怒放,对她疼爱得不得了,即使那些小伙子告状干了嘴,也没人相信带着甜美的婉霓会使出那么毒辣的手段。 说实在话,如果婉霓手脚不是那么勤快,性子不是那么讨各家大婶欢心,小脸儿不是那么秀美娇甜,身段不是那么柔软窈窕……或许他不会对她产生喜意,反倒是怕她多一些。 可是婉霓就是天生这么讨人喜爱,所以他和村里尚未讨媳妇儿的小伙子们,都忍不住夜夜梦见她的俏样儿。 “算算时辰,酒梁应该都蒸透了,我得赶紧到酒房干活儿去,免得误了入槽的时间。阿霓表妹,你别再恼火了,嬷嬷替你弄了一大碗蒸甜芋闷在灶上,你自个儿去端来吃了吧。”李东来讨好的陪着笑脸,憨实的黑脸上微微泛着红晕。 “哇,窝蒸甜芋!还是嬷嬷对我最好。” 婉霓双眼灿亮,开心地往灶房小碎步跑去。开始过惯乡村生活的她,情不自禁的爱上芋薯类的食物;大概是自小精致美膳吃惯了,这种农野百姓餬口温饱的粗量,竟然带给她莫大的新鲜滋味。 而且她还学会了如何蹲在河边石块上用捣衣杵洗衣裳,也学会了怎么把采来的花瓣和脂油制成洗澡用的香胰子。 挥汗干活儿的感觉虽然辛苦,却也别有一番被人需要的成就感和欣喜滋味。 罢到这村子来的头两天,每到用膳时分,她常常盯着众人围坐着的酒房木板桌上,那几盘她无法辨识的菜肴发愣,然后再悄悄地打量其它正埋头扒饭的村人们,发现他们全都热烈地咀着那堆无论是个外表或是气味都让人感到可疑的食物。 然而,人对于饥饿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在肚皮空了几餐,她在头昏眼花之下吞进一口滋味胜出外面百倍的素炒野菜后,自此用膳时第一个添饭挟菜的就是她。 打小连油瓶翻倒了,也不会伸手去扶,婉霓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在农户里生活得这样愉快自在。或许是毋需再在人前矜持伪装的关系吧! 蹲在灶房的矮凳上,婉霓一点也不斯文的握着甜芋就啃,嘴里还不停的叨念着,“真是奇怪了,怎么每天吃这甜芋,就是不会觉得腻呢?可是吃了之后肚皮儿好会胀气哩。” “啧啧啧,宫家大小姐就这样蹲在乌漆抹黑的灶房啃甜芋,这要传了出去,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说宫大小姐温文端庄?” 一阵酵酸的臭味伴随着戏谑的男声突然响起,惹得婉霓吓了一跳,一口没吞下去的甜芋硬是梗在她的喉头里不上不下的。 “咳咳咳……” 眼泪都四处冒窜了,婉霓还是没能将甜芋咳出来;她一口气喘不过来,一张小脸开始痛苦的扭皱涨红。 梆一侠大掌往婉霓小巧的后背一拍,“噗”地一声,婉霓便将喉头的甜芋吐飞了出来,但她也因为承受不了他的粗鲁劲道,毫无抵抗能力地往前扑倒在地。 “又是你这个大猪头!” 婉霓还没来得及撑起手肘站起身,就先破口怒斥。 “又骂我是大猪头?我好歹也算是救了你一条小命,你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顺手拎起婉霓轻晃晃的身子让她站起身来面对他,葛一侠笑得又憨又坏的瞅着她。 “你是谁?” 婉霓眼波一溜,敏感地惊觉到不太对劲。面前这又黑又壮的大个头二愣子,怎么会知道她是宫家的大小姐? “我是你未拜堂的夫婿,你是我未进门的媳妇儿,你说说我该是谁?”葛一侠露着一口白牙笑得很是憨厚,可是眼里却闪动着狡狯的光芒。 “葛大熊?!” 额际沁出汗珠的婉霓好生紧张;是妹妹流雩透露了她的行踪吗?不,不可能,流雩绝对不会出卖她的。那这葛大熊当真这么神通广大,这么快就找到了躲得千辛万苦的她?“什么葛大熊?你连自己夫婿的名字都不搞清楚,就敢随便逃婚?” 梆一侠忽然感到光火,这小妮子一会儿说他是猪头,一下子又说他是大熊,再来要说他是什么?在北地他可也是姑娘们眼中的俊汉子,怎么一到这辣妞眼里就老变成畜生?“你的名字不是就叫葛大熊吗?咦?你好象变得不太一样了耶,但是我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太一样……” 婉霓发现自己不打自招地露了馅儿,索性不再掩饰脾性,大方的打量起和记忆中不太相同的葛一侠。 “我叫葛一侠,听好,葛、一、?!”葛一侠好想掐住婉霓纤细的小颈子,然后大力摇晃她。“至于我看起来不一样,只是因为我剃光了胡碴子。” “哦。” 婉霓不感兴趣的随口虚应了一声,便径自把地上的小矮凳翻起摆正,再姿态优闲的坐下,接着开口说道:“没事长那么高个儿,和你说话的人可是很累的耶。你自个儿也拿张凳子随便坐吧。” 梆一侠横了婉霓一眼,心里虽然很生气,可是想来她说的也没错,只好也踢了张凳子过来坐下。只是因为他的身形实在是过于高大,蹲坐在小小的矮凳子上,显现出一副很委屈的窘迫模样。 “你好臭。”婉霓皱皱小鼻子。还好她在李家造酒仓房已经做了半个月的活儿,所以这点馊味还勉强能适应。 “拜宫家大小姐所赐。”葛一侠没好气的又横了她一眼。 “好吧,我不想嫁给你的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那现在你也已经发现,我不是你心目中温柔端庄的宫家大小姐。如果你接受我的退婚,我会感谢你;如果你要毁婚,我更是会日夜祈神祝祷你健康长寿。”婉霓直截了当地告诉葛一侠她的想法。 “我到底是哪里不入你的眼,嫁给我真有这么糟蹋你吗?” 梆一侠提出了心头的疑问。这小丫头并不若他原先以为是因为性子胆小内向而害怕嫁给他,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甚至没弄清楚他的名字就慌慌张张的逃婚呢? 婉霓第一次仔细瞧着葛一侠,刮去满脸黑抹抹的胡髭,他长得其实还算是人模人样的。虽说说不上俊美,但眼目鼻唇端正,五官深刻有型,体态魁梧,身量紧致,皮肤黝黑健康,憨实的面容上隐隐透着剽悍的精练神色。凭良心说,实在是不能说他哪里长得不好。 “因为你不是嫡长子,不能让我做当家夫人。我想做当家夫人,可以掌事管很多人。”婉霓老实地说出她当初逃亲的理由。 “啥?就这样?” 梆一侠好生惊讶;这女人性子辣就算了,还敢这么大咧咧地说自己贪权恋势?就因为这见鬼的烂理由逃亲,这丫头也未免太没脑子了吧! “对,就这样。”婉霓温顺地点点头,那模样实在是乖巧可爱极了。 “爱坐当家夫人的位置,那还不简单!我虽是三少,但名下的产业也不少,当家夫人也比一般人家气派,这样你还有什么好嫌弃的?”葛一侠说完后才猛然咬住自己的舌头,因为他发现他好象是在向这辣丫头推销自己似的。 “哼!”婉霓摆出不置可否的脸色。 “有夫婿让你管、有仆役服侍你,还不够吗?”葛一侠实在是管不住自己冲动的大嘴巴。 婉霓很不以为然的眼珠子一转,瞟了葛一侠一眼。“谁会想让你这种粗手粗脚像大黑熊似的仆役服侍?”面对着他,她天生的优雅好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好吧,你到底还有什么要□唆的,一次讲出来。”葛一侠烦躁的想拔光自己的头发。 婉霓摇摇头,“我绝不要嫁给你,因为我突然发现我非常不喜欢你。” “为什么?” 梆一侠咬破了舌尖,痛得他差点龇牙瞪眼,也气自己做啥问这种蠢问题。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凶的样子吧。而且你又这么大块头,我担心我们成亲后如果吵架,我会打不过你。再说北地离疾较山庄那么远,我可能会来不及要我大哥来打你替我出气,那我岂不是很可怜吗?”婉霓眨巴着大眼,假装天真无邪的说道。 “我从不打女人!” 梆一侠气得捏紧拳头,嘴里虽然这么说,心底却开始有掐死眼前这个污蔑他人格的女人的冲动。 “你现在的表情就好象江洋大盗,瞧起来好凶哦。”婉霓轻松的回答,语气里一丁点害怕面前这个肩宽胸厚、虎背熊腰的粗汉的意思都没有。 “你还没真正看见我凶的样子!”如果眼睛能喷出火花,葛一侠早就将婉霓烧得尸骨无存。 “为免你我成亲后,你还要麻烦的写休书休妻,或是失手把我打死而犯上杀妻罪,所以你还是别娶我比较好。我这可都是为你好耶。”婉霓很满意自己说服葛一侠的说辞。 梆一侠紧闭嘴,目光锐利的直盯着婉霓,直至婉霓开始觉得不自在地模模双臂上的鸡皮疙瘩时,他竟然咧开嘴笑了,而且笑得阴森鬼魅。然后他瞇着眼开口说道:“你逃不掉了。我有个牧场,有几百匹牛马、几千头羊可以让你管,好让你尝尝当家的滋味。” “你什……什么意思?”婉霓心中倏地升起非常不好的感觉。 “我要娶你。” 瞪着葛一侠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婉霓闷声不吭地低头就往造酒仓房碎步奔去,那里有她在岷酝村的表兄李东来,有在酒房里干活谋生的小伙子,还有疼她宠她的大娘大婶。 行进间,她微微扯破衣袖,再在泥地上滚了一圈,死命地掐瘀了自己的大腿,好痛红了眼眶硬逼出几滴晶莹的泪,这才推开造酒仓房的木门——嚎啕大哭。 “呜呜呜……救……救命呀!” “别哭、别哭,怎么了?”众人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全跑过来围着婉霓关心的询问着。 “有……有人想轻薄我,我好害怕,挣扎之间踢了他一脚害他跌跤后,赶紧逃到这儿来求大家伙儿帮帮我、救救我……”婉霓微微使劲眨眨大眼,好让泪珠能顺势滚落脸颊,造成楚楚可怜的假相。 “竟然有人敢来咱们岷酝村欺负人?!那个混帐现在在哪里?”李东来气恨得咬牙切齿。 所有的人都义愤填膺,顺手就卷起袖子提起木棍,几个平日较疼爱婉霓的大娘还吆喝着抡起劈柴的大刀。 “东来表哥,就是我之前告诉过你,那个欺侮我还骂我丑的恶人……啊!你们看!他跟着我往这边来了。”婉霓唱作俱佳的伸出颤抖的玉指,遥遥指向跟着她身后走来的葛一侠。 “可恶的畜生!真该十辈子不得好死,竟然还敢跟过来!” 所有的人全气红了眼,全向葛一侠的方向冲去。 匆匆忙忙闪出那惊天动地的杀伐势,婉霓找了个在树下放牛的流鼻涕小童,塞了块果子糖在他手心里,要他去找李嬷嬷,代替她向李嬷嬷辞行,然后回房包袱一捆,就跳上一辆刚好路过的客运驿车跑了。??? 梆一侠皱眉打量着眼前这群人,要说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嘛,偏偏又个个抡捧带棍杀气腾腾;但要说他们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嘛,这些人却又都是无半点武功,而且其中还有半数以上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他不知道这些怒红着眼、杀气惊人的庄稼农民是为了什么对他怒目相向,可是他很清楚,这一定是宫婉霓那个辣妞赏给他的。 “各位大婶、各位兄弟,有许好说、有话好说……”葛一侠一边偏头闪过一个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婆婆一拐杖,一边求饶似的说道。 “哼!谁是你兄弟,谁是你大婶!你这婬贼,咱们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和这段话一起送过来的是挑猪肥的瓢杓——而且正中目标。 “该死的宫婉霓!” 婉霓温婉地举起云袖遮掩住微露笑意的唇角,让嫁给当地知县的远房表姐给逗笑了。 “婉霓妹妹,你来探我,让我好开心哪!你这回可要多住些日子哦。”年长婉霓许多的彩云,着实喜爱这性情静雅的表妹。 有下人带着怀疑的表情,通报说婉霓表妹前来拜访她时,她还不客气地数落了那下人一顿;不过当她见到表妹拎着布包袱,一身“粗俗”、“疲惫”、“骯脏”时,她还真是瞇着眼端详了老半天,才确定婉霓表妹的身份。 她当然询问过表妹何以会如此狼狈,但婉霓只是简单地解释在来程中不慎将盘缠行李遗失了,所以才会以如此的模样前来拜访。 “只怕会太叨扰表姐夫和表姐。婉霓这样实在是不成礼数。”婉霓巧笑倩兮地客套着。 “说什么叨扰,我还巴不得你能长住下来呢。自从上回表姨母在祁鲜鲤潭的寿宴后,咱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而去年我又怀着这小由娃儿,没能到疾较山庄参加破雷表弟的婚宴,这些时日一耽搁下来,表姐实在是想念你和流雩那小丫头哩。”彩云拍拍怀里快要酣睡的女乃娃儿小由。 “彩云表姐,这园子起风了呢,你和小由可别着了风,快点儿回房里去吧。”婉霓起身绕到石桌的另一头,替表姐和女乃娃儿拢好披袄。 “还是婉霓表妹贴心。源儿你乖乖的,可别惹你婉霓表姨烦心哦。”彩云将女乃娃儿交给一旁随侍的女乃娘,低头模模自己两岁大的儿子的小脸嘱咐着。 小源是一个可爱的孩子,红红的脸,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他有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所以他的小脸上总是洋溢着娇憨和愉快的表情。 “源源乖乖,姨姨疼我。”小源抱住婉霓的大腿撒娇,不住将小小的头颅往她的腿上磨蹭着。 彩云见他们姨侄俩相处如此融洽,便笑着在婢女仆妇的搀拥下离去。 “源源喜欢姨姨吗?” 婉霓蹲,搂搂小源软软的身子。这让她想起家中大哥、大嫂的宝贝儿子,心头想着,小孩子全身粉女敕女敕、软绵绵的真是有趣。 “喜欢。源源喜欢香香姨姨,香香姨姨亲亲。”小源说着,便将满是口水的小嘴就往婉霓的粉脸上靠去。 “姨姨也喜欢源源哦,所以姨姨也要亲亲源源。” 亲了一下小源的小脸,婉霓便站起身牵着他的小手往花园走去。不过她还是偷偷转过了头,从怀里掏出手绢将小源留在她脸上的口水拭去。 “姨姨,蝶……蝶蝶!” 小源挣开婉霓牵着他的手,追着一只黄色的小粉蝶跑进花丛里。 “源源跑慢些,小心可别跌跤了。”婉霓浅笑着看小源挥舞着胖嘟嘟的手脚,觉得他真是可爱。 此时的她穿著一袭鹅黄的素雅绣衫,面庞秀丽甜美,举止合宜端庄,骨架纤细,身段娇柔,简直就是所有男子梦寐以求的娇妻典范。 “啧,我眼前这个温柔娇俏的大户千金,和那个在造酒仓房破口骂人又浑身脏兮兮的野丫头是同一个人吗?”低沉的声音很近,近得就贴在婉霓的耳后。 婉霓猛然吓了一大跳,快速转回头想看清楚来者是谁,柔软的唇瓣却不经意地滑过另一双温热的唇。 婉霓为粉唇上的触感呆愣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微微张着红唇震惊地睁大眼看清楚是谁贴靠在她背后。 “这是……表示你欢迎我吗?”葛一侠站直身,伸出舌尖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嘴唇,发现那味道很甜,一股不带脂粉味的香甜。 “你……你来做什么?!” 婉霓不能克制的红了双颊,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软底的绣鞋却踩到颗小石子,身子一偏滑就要往后倾倒。 “嘿,没想到你这根小辣椒竟然还懂得羞,会脸红哩。” 梆一侠大手一捞,婉霓就已经靠着葛一侠站直,但他的手指却没有松开的迹象,急得她连颈子也染上了霞色。 “你快放……手……呀!” 婉霓很想掰开葛一侠环住她后腰的大掌,可是那会使她的手指头与他的接触,又羞又恼的她竟在这凉秋季节急得额际冒出汗珠来。 “为什么?” 梆一侠看着婉霓红滟滟的小脸,手里握着她细软的腰肢,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清美如荷的她美丽得不可言喻,而且让他血管里的热血沸腾不休。 “什么为什么?”婉霓忍不住左右看看有没有来人,但她自己心底也不晓得是希望有人来解救她,抑或是不想有人撞见这让她羞窘的一幕。 “我为什么要放开你?” 瞧见婉霓的眸光不专心的游移,葛一侠索性用另一只手掌握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只能将视线专注在他脸上。 “这样是不合礼教的,而且男女有别,你实在不应该这样子轻薄我。”婉霓因葛一侠鲁莽的举动暂时忘却了羞赧,开始隐隐衍生恼羞的怒气。 “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咱们靠近些亲热点有什么不对?” 松开婉霓粉女敕女敕的下巴,葛一侠恶意的将一双手臂环住她,把她搂进自己怀里想激发她的怒气。可他万万没料到,婉霓那柔软的身子一贴上他的胸怀,就让他有种永远都不想放开的想望。 “可恶!登徒子,放开我!” 婉霓小脸被迫皱贴在葛一侠的胸口,但也不敢高声引来他人,只好咬牙低声娇斥着,小手握紧拳头不停的击打他。 “你最好再多用点劲力,这样我才会更舒坦。”婉霓的柔发上带着醉人的幽香,连身子也好是香软,葛一侠忍不住低头凑近她可爱的耳珠子嗅闻着。 婉霓的一双膝盖突然一个不支,软软地靠进葛一侠的怀里。“别……别对着我的耳朵呵气,我怕痒……” 如果搂着婉霓,听到她用这种爱娇甜软的嗓音说话还能不冲动的,那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而他葛一侠当然是个健康正常的男子汉。 “好,我不呵气。” 含住了婉霓小巧可爱的耳珠子,葛一侠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一口整齐森白的牙,轻轻地顺着耳垂咬扯上她的耳廓。 “不……不要……这样子。”婉霓觉得有一股酸酸麻麻的力道由耳后窜至她胸口里的每一根肋骨,使得她几要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多么奇怪啊!她做梦也想不到,牙齿咬在一个人皮肤上的感觉,是会这么地痒。 “不要怎样?这样吗?” 舌忝吻着婉霓粉女敕女敕的脸颊,葛一侠还顺势轻轻啃了一下她的颈子。 “大叔叔和源源一样喜欢亲亲姨姨哦,那叔叔也要给源源亲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源忽然冒了出来,用他那胖嘟嘟的小手臂搂住婉霓的大腿。 “哦……天哪!”婉霓顿时找回了神智,紧闭着眼不敢相信自己目前的处境。她竟然有个目击她最羞窘时刻的小小目击者。 “好,小家伙,不过你得等等,叔叔现在有点事忙。” 梆一侠飞快地啄吻婉霓的小嘴一下,趁着她讶异的张眼惊呼时,又霸道的吸吮住她的粉菱。 “不要!”婉霓开始死命的挣扎,不能相信小源就在两人脚边,葛一侠竟还敢这么放肆。 “要!” 温热的唇舌探进婉霓的小口里,阻止她想再说的任何话语;热情的双臂收紧她的身子,遏止她不断扭动的身躯。 小源含着右手的拇指流着口水,有些迷惑地看着头靠着头、身子也黏在一起的两个大人,觉得有些好奇,也觉得有些无聊。 片刻之后,婉霓已经再无多余的气力抵抗,葛一侠反倒是气息不稳的松开两人密合纠缠的双唇,仅以鼻尖缓缓地磨蹭着她。 “你真甜……”葛一侠竟犹未尽似的抵着婉霓低语。 “可恶……”婉霓一点反抗的气力都没有,只能既委屈又无助的掉泪。 “呃?你别哭啊!这有什么好哭的?” 梆一侠没有预料会突然见到婉霓的泪水,慌张地用大手胡乱抹着她的小脸,想把她的泪珠子全抹掉。可是让他更感到恐慌的是,她的泪水好象倾贫的雨水一样,竟然越抹越多,急得他只好粗鲁的用衣袖使劲的擦着她的粉脸,想快点揩干她脸上所有的泪珠。 莫名地,婉霓心里瞬间转换了情绪,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个笨蛋这么用力地擦着她的脸,弄得她好痛,可是她却忽然觉得看他那傻呼呼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很……可爱? “你别抹了,我好痛的。” 拨开葛一侠蒲扇般的大手,婉霓用力地别开脸。用不着揽镜检视,她也相信自己的女敕脸一定满是细细的刮伤。 “痛?”葛一侠抓正婉霓的小脸蛋,果然看见她脸颊上一片轻微的红肿,他一边纳闷着自己没使上什么劲力,竟然就让她的脸红肿成这样,也讶异着她肌肤的柔女敕和细致。 他赶忙从怀里掏出自申屠顼莆那儿硬是拗来的十来种灵丹妙药,七手八脚地拆开油纸、拔掉瓶栓,要全替婉霓涂上。 婉霓一双手小摀住脸蛋,连忙站离葛一侠伸出的手数步之远。“你别给我乱涂东西!你是不是想下毒害我毁容哪?” “这可都是万金难求的妙药,我要害你的话,哪里还需要浪费半个铜钱?两根手指就够掐厥你。”葛一侠有点生气婉霓的不识货和不识好人心。 “那么多钟药全都涂在同一张脸上,没有毒也要变成祸人的剧毒。不相信的话,你自己不会涂在脸上试试?”婉霓横了葛一侠一眼,心底暗骂他是呆子。 “这话说的倒是。”葛一侠笑笑地承认自己的疏忽。 “大叔叔很大很大的喜欢姨姨,叔叔就很大很大的亲亲姨姨哦。”小源仍流着口水、含着手指,黑瞳亮晶晶的先看看葛一侠,再转头看看婉霓。 梆一侠晒得黝黑的脸上,忽然染上了一抹微红;他不自在的看着脸色已经像只红柿子的婉霓一眼,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接腔。 “源源别乱说话!娘娘在等着源源和姨姨一同吃糖糖呢,我们快回去,免得糖糖被吃光了。” 觉得自己的脸上像有盆火在烧灼的婉霓,一把牵起小源的小胖手,头也不回就踩着碎步往屋舍的方向慌忙奔去。 第四章 彩云让儿子小源一连串什么大叔叔大大亲亲姨姨的童言稚语搞得是一雾水,也根本猜不透儿子的话里头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个大叔叔。 倒是在一旁的婉霓听得面红耳赤、胆战心惊的,但也暗暗吁了口气,庆幸表姐好似没听出什么端倪。 “这葛大熊当真这么优闲,没事跑这么大老远来轻薄我?看来他说要娶亲是假,要作弄我才是真。好女不跟恶男斗,不趁早摆月兑这大黑熊,如果让大哥追来逮上了,不真被押上花轿才是奇事。不过我的包袱才刚抖开收进衣柜没几日,难不成又要捆起来再上路逃跑?” 婉霓心中盘算着下一站该往哪里躲,才不会那么轻易的又被找到。她想可能是因为第一站就投靠亲友,才会让那大黑熊有脉络可循。 相对的,她也得防着大哥走同样的路线逮她回疾较山庄。或者她干脆隐姓埋名躲到没半个人识得她的乡镇去算了。 但单纯的婉霓并不知道,对于行走江湖善于利用人脉的人而言,要掌握她的行踪简直就像举箸吃饭般容易。 “婉霓,咱们这蠳阳城里的几位世家公子,受你表姐夫的邀请过县府作客时,听闻你正在这儿,马上就请了几位媒人上门提亲呢。你来瞧瞧这些画像,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彩云热心的将十来幅画像一一摊开在桌面上。 男人的画像?恶!婉霓心头暗暗唾弃,脸上却端起浅浅的笑。“这事儿婉霓不能自个儿做主,得让娘和大哥拿主意才是。” “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先瞧瞧,倘若有中意的人选,告诉表姐,表姐再帮你跟姨娘和破雷表弟说去,免得错失了结成姻缘的良机。” 原来彩云也到了喜欢替人牵结红线的年纪,三天两头就爱留意谁家公子、哪家千金尚未婚配。 婉霓低首敛垂浓密的羽睫,忍下因不耐烦而翻白眼的冲动,心头窃窃咕哝着:怎么表姐嫁人生了娃儿后,也成了姨娘婶婆般的碎嘴性子?可她粉菱般的小嘴却轻声地回答着,“表姐也知道,婉霓素来敬重多年来掌代父职的大哥,婚事当然也得凭大哥的安排,婉霓从来就不多有意见的。” “那……那么破雷表弟定是已经替你订了门好亲事吧?”算算婉霓今年都已经快满十八了,再不快点订下亲事,可真要让人说闲话了。 “呃……”婉霓硬着头皮轻轻点了一下头。大哥确是已经替她订了门亲事,只不过她离家逃婚了就是。 “是哪户人家的公子这么好福气,能将咱们家温柔乖巧的婉霓娶进门?”彩云是真心诚意的替婉霓高兴。她仍是遵循着传统,认为女子有圆满的归宿方是幸福。 “是……是北地葛家的三公子。”婉霓心想,反正到时候再告诉亲朋好友说是两方长辈怎么都没法子将他们两个人的八字合上,生肖、姓氏笔画样样犯冲,所以这门亲事到头来只得告吹。 “北地葛家三公子?有牧场的那个葛家?那可是门相当好的亲事哪!北地葛家素来正派,不好与江湖人士逞凶斗强,葛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妻室也都个性娴良,妯娌之间相处和谐。而且葛家老爷和夫人膝下无女,所以嫁进他们家后,也没有姑嫂的问题。你嫁过去当葛家的么媳妇儿,一定是既受宠又能和那一家子相处得很融洽。” 彩云心喜破雷表弟的好眼光,懂得替婉霓的将来打算,订了门这样妥当的亲事。 么媳妇儿?敢情这葛大熊还是家里的老幺?哼!还骗她说可以让她做当家夫人……尽避心里颇多微词,婉霓面上还是笑得既敦婉又温柔。 “还有呀,葛老爷子和夫人性子开通得不得了,早在三个儿子年纪尚小时就替他们分好了家产,要他们打小便学习怎么打得自己名下的产业。扬盛了是他们自己流汗挣来的,败光了也是自己结出的劣果。” 辟家夫人们闲来无事,就是通晓哪家公子如何如何,哪家产业又何如何如,彩云倒是将这县官夫人扮得很称职。 原来如此。难怪那葛大熊会说自个儿有些产业,能做得了主,当得了家。婉霓微微地点点头,同时不忘让温煦的笑意继续挂在嘴角,因为这是鼓励喜欢说话的人继续讲话的好方法之一。 “听说那葛三公子在北地挺受姑娘家青睐的哩,不过倒还没听过他纳小妾进门,只是偶尔喜欢和朋友踩踩花楼、寻些野地胭脂什么的,等你过门以后,这点你可要多留神了。”彩云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谢谢表姐的提醒,婉霓会小心以及注意的。”适时的认同和道谢,更是种艺术。 踩花楼?寻野胭脂?好“别致”的兴趣呀。哼! 眼见话头正势,婉霓觉得应该可以悄悄打探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了。“表姐知道那葛三公子是什么样的脾性吗?” “葛三公子呀,大多数的人都说他不拘小节,个性豪爽不羁,讨厌□哩□唆的事情,更是讨厌身旁老绑着一堆奴仆等着服侍他,所以他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行走四方。”什么?婉霓银牙暗咬,这葛大熊果然是她的死对头,她就是爱身旁绑着一堆奴仆等着服侍她哩,而且声势越浩大越有派头。 “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但葛三公子也不特别讲究,向来吃的是粗茶淡饭,终年穿的是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自家牧场的硬活也卷起袖子和长工们一同做,很殷实的一位少爷哩。” 粗茶淡饭?粗布衣裳?这倒是无所谓啦。若真要葛大熊穿金戴银,那瞧起来才是奇怪得紧哩。“听说他交的朋友有点怪,据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哩。” 这个她早就知道啦,就是那个申屠顼莆嘛!可是表姐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县官夫人,是打哪儿来的“听说”?这事真是教人有点匪夷所思。 “不过万幸的是,葛三公子倒是没被那魔头带坏,真是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拜托!梆大熊不去带坏别人就谢天谢地啦,还有人能带坏他? “葛三公子的风评一向不差,没什么人见过他冒火发脾气。” 北地人是全瞎眼聋耳了吗?他那种脾性还能风评不差? “想也知道,能和那种江湖魔头做朋友,脾气一定很好才对。” 哼,说不定是申屠顼莆一直在容忍他哩。 “但是听说葛三公子的性子满执拗的,一旦决定要去的事情,不管有再大的困难和阻挠,就是一定要完成。” 老天,他已经决定整她整到家,那她岂不是完蛋了?不过……表姐怎么比人家的亲娘还要了解那只大黑熊呀? 月黑风高,遁逃良辰。 笔技重施地,婉霓留了封书信给彩云表姐,便模黑拎着包袱又要逃跑了。 知道了葛一侠大约的脾性后,她若是还等着他大摇大摆的走进表姐夫家“名正言顺”的要带她回北地去成亲,那她不就真的是太笨吗? 轻轻抽开后门横闩,婉霓后头的寒毛又一根根地竖了起来,用不着回过头去,她便已经知道那只大黑熊又像只壁鬼一样,不声不响的贴在她身后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婉霓好是气恼,可是有了上回的莽撞教训后,她再也不敢贸贸然的转过头去,免得又要不小心“轻薄”葛一侠。 “不是早说过要娶你回去了吗?而且你也向你表姐承认,我是你的未婚夫婿了呀。” 两只极具威迫性的大掌贴着婉霓细瘦的双肩按在门上,葛一侠低笑地在她耳朵吐出温热的气息。 “小人!你偷听我和表姐的谈话!” 努力忽略从葛一侠身上隐隐传来的暖意,婉霓在袖里掐住包袱握紧小拳头,恨不得手里捏的袱巾就是葛一侠的脖子。她提醒自己要镇定,也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往后使劲顶出一个肘击,好让这只大黑熊知道她可不是好惹的。 “只是刚好躺在那梁上小息,你们自己爱碎嘴说人长短,怪得了谁?” 天生夜眼的葛一侠,清楚的瞧见婉霓一双耳朵全红了起来,只是不知道她是因为气愤还是害臊? “躲在梁上?是想做偷儿吗?葛家的三少还用得着去偷别人的什么东西?”婉霓又羞又窘又难堪,和表姐的碎嘴全被他听了去,她还要不要做人呀? “有呀,到这蠳阳知县府邸偷个不情愿的媳妇儿回家喽!就许你们碎嘴说别人的长短,不许别人听得你们在嚼啥舌根吗?” 梆一侠瞟向婉霓后脑梳理规矩整齐的仕女发式,感到有些许的陌生。但他的目光流连于那少数几绺逃离束缚的发丝时,便又知道自己双臂圈住的正是岷酝村那个泼了他满身酒糟的辣姑娘。 “你做什么一定要缠着我?” “你很有趣,又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不缠着你要缠着谁?” “你觉得我有趣,却没问我是不是也觉得你有趣?我已经向你退过亲了,而且就像我彩云表姐说的,你有很多不长眼的姑娘中意你,大可不必委屈的非要我这个不情愿的媳妇儿。” “嘻,你这是吃醋吗?瞧见你之后,我可是没再碰过别的女人一根手指头了哦,你瞧瞧我是多么乖顺。” “你少恶心好不好?谁知道你是长疮还是流脓,所以才没有姑娘肯亲近你半步。”嘴里是这么说,婉霓心里却莫名地滑过一丝甜蜜。 “你要不要检查看看,看我身上到底是生疮,还是流脓呢?”葛一侠也学会了不去计较婉霓的小辣舌,他知道她的小舌头有时也能变成又软又滑的香甜蜜糖。 “无聊、疯子、有毛病!” 婉霓觉得好累,她直愣愣地瞪着门板木纹,瞪得眼睛都快变成斗鸡眼了,但身后那大黑熊始终不肯后退些,现在她的身子也开始僵硬了。 “你在坚持些什么?嫁给我真有那么糟吗?可别等我不要你嫁了,你反倒来抱着我的大腿求我娶你过门哦。” “呸、呸、呸!胡说八道,你永远都别想!” “喂,我那死党申屠顼莆,你知道吧?” “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人家比你好上一万倍,当然知道。”哼,气死你这只大黑熊! “那臭家伙长得好是事实,不过这不是我问你这话的重点。”怪了,他怎么会突然觉得牙根阵阵犯酸呢? “那你要问什么!还不快说?”怎么就这么聊起天来了?好奇怪……“我那拜把讨媳妇儿是生米先下锅,那你说我该不该也来碗熟饭吃吃?” “你……你别乱来哦!我大哥会打死你的!” “你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要做我们葛家的寡妇?” 越过婉霓双肩,直抵着门板的双臂好似渐渐酸疼了,掌心开始缓缓离开门板,往她身上收靠。“喂……大黑熊,你别这样……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吞了口唾液,婉霓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是白还是红色,只觉得一阵阵温热的呼吸吹在她的后颈上,吹着她的发根。 “有话好说?这倒让我想起来,在岷酝村有个没剩几颗牙的老太婆拿拐杖敲我时,我也是这么说的。”好细的腰,多使一点点劲,会不会断? 梆一侠向来最欣赏细腰长腿的女人,偏偏婉霓的腰恰巧很细,一双直腿恰巧也很长。 “那……那是最疼我的李嬷嬷。”该死,这大黑熊想勒断她的腰吗? “你到底对那些村民说了什么?否则他们怎么一见到我就摆了张臭脸要找我拚命?”葛一侠两只拇指顶住婉霓的后腰,其余八根长指全紧紧地拢住她的小肮。 “好痛……” “说!” “我只是对他们说……说……” “说什么?” “说你……轻薄我——啊!痛啊……只是说你『想』轻薄我而已啦!” “我被挖水肥的水瓢打了一记,被有锈铆钉的木棍敲了一腿,被有一口烂牙的老太婆咬了一口,全都是因为我没做过的事?” “呃……哦……这个……那个,你先别急着发火,这事我是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的,你听我说……” “既然挨过了,就算了,不过也要挨得值得。” 梆一侠闪电般的翻转过婉霓的身子钉在门板上,闪电般的将渴求已久的热唇,堵住她最甜蜜的檀口。 好讨厌。 好讨厌他温柔的体温,好讨厌他搅乱她思绪的热舌,好讨厌他像是要捏碎她每一根骨头的大手,好讨厌他抵着她的身子,好讨厌他怎么好象有一点点……温柔。 好讨厌自己越来越热的身子,好讨厌自己不小心把手攀在他身上,好讨厌自己和他卷在一块儿的舌尖,好讨厌自己乖乖的闭起眼睛,好讨厌自己好象有点不再那么讨厌嫁给他了……“你敢再说你不嫁,我现在就掐死你。” 苞随在浓情蜜意的热吻后,就是这一句凶神恶煞的威胁。 “我……” “嗯?” “你都没说……” “什么?” “你都没说嘛!” “什么?” “你都没说,你……我嘛!” “你很烦哪!我到底没说什么?” “你才可恶呢!那你掐死我好了,你不说,我就不嫁。哼!” 终究是没走成,又将小包袱搁回绣房的衣箱中。 婉霓百般无奈的趴在花厅的小圆桌上,低叹了一口气,心头乱得像几团棉线纠在一块儿,分不清循着哪条线才找得着线头。 这葛大熊还真是她的对头冤家,越想摆月兑就越缠得死紧,缠到后来,她都快要习惯他莫明其妙的就会冒出来了。如果哪天他真都不来缠她,说不定她还会浑身不对劲哩。 忽然,婉霓有种被盯住的感觉,但那绝不是葛大熊,因为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只蹲在草丛里的青蛙,一只背后有条毒蛇想一口吞下她的小呆蛙。 “是谁?” 婉霓转过身四处张望,但这小花厅绣房里连只扑着烛火的飞蛾都没有,哪里有半点人影? “是青青?还是红红?” 青青和红红是表姐派来服侍她的两个婢女。她心底还暗自偷偷取笑过表姐,怎么给婢女们唤的名儿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是我胡涂了吗?怎么老觉得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呢?”婉霓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还是觉得背后就快让某人的目光射穿了几个大洞。 “是还有别人。” 好清脆、好娇柔的声音……婉霓眼前一花,面前就站了几个俏生生,穿著绿色衣裳的姑娘。居中的一位姑娘身上却是穿著红衫裙,更是艳得让人快睁不开眼。 那位红裙姑娘很年轻,很美,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正是每对父母都想有的那种女儿,每个男人都想要有的那种妹妹,每个小伙子都想有的那种情人。 可是那位姑娘直直盯看着她时,眼里却充满了怀恨和怨毒,让她不由自主地觉得有阵寒气从心底一直冷到指尖。 她这裙儿染得真美,是外域来的染料吗?在哪儿买的?婉霓好想这么大咧咧的直问,可是她总是个大家闺秀,当然得力图端庄,所以她只有轻轻地含笑开口,“姑娘,这样夜了,有什么事吗?” 那红裙姑娘猫儿样的圆眼一瞟,见婉霓对她们突兀的出现竟然一点儿也没显露出惊慌模样,而且还能以稳定的语气说话,有些感到意外。 “你就是宫婉霓?” 娇蛮的口气丝毫没有掩去红裙姑娘的美艳,反倒更衬出她动人心魄魅人面庞的灵动。高高挑起的柳眉、高高翘起的眸角、高高的个儿,和婉霓南方小家碧玉的含蓄秀丽一相比较,更容易吸引人的目光。 “是的。”婉霓微微扬起合于规范的闺秀浅笑。 “和一侠哥哥订亲的宫婉霓?” 一侠哥哥?恶!真肉麻。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不过好似大江南北都已经知道这回事一样,容不得她否认。 “是的。” “我要你这丑丫头马上去跟一侠哥哥退了这门亲事!” 红裙姑娘的傲慢让她的眸更添了股光彩,可惜婉霓不太懂得欣赏。 “婚媒之事要由家兄作主,婉霓是没法子拿主意的。”婉霓笑得很是温柔。 哼!说她是丑丫头?自己才是恶妖女咧!就算她不是倾城倾国的大美人,但也没人说过她丑。退亲?百八十年前她就退了不下千回啦,可那“一侠哥哥”就是硬缠着要娶,她有什么办法? “不要脸!死缠着要嫁给我的一侠哥哥,也不怕别人笑话。” 哼,本来姑女乃女乃不想嫁的,现在冲着这看起来就讨厌的怪女人,这会儿倒是非嫁不可了。想做小的话,备上六十车大礼,先向我磕上一百个响头再来谈,不然就回家去拿面线上吊吧! “葛家三公子托媒过门提亲,亦非婉霓所能主意,姑娘言重了。” “等我划花你那张丑脸,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锐光一现,那几个瞧起来像是侍婢的绿衣姑娘,皆从袖里溜出了把快利薄刃握着。 亮晃晃的刀光使婉霓脚底心猛沁出汗来,但她仍是强持镇静,“这里是知县府衙,姑娘想肆意行凶,未免也太罔顾法纪了。” 老天,谁好心的快来救救命呀! 如果可以,她还真想象被屠夫在蛋儿砍了一刀的驴儿一样,不顾宫家大小姐的端庄形象,大吼大嘶地逃跑得不见踪影。 “先割下你的舌头省得你嚷嚷,不就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些什么美事了吗?” 红裙姑娘一说完便咯咯笑起来,声音比摇动银制的铃铛还要悦耳好听。但是婉霓却觉得她那笑声比夜半鬼哭还来得让人毛骨悚然。 婉霓一步步往后退,红衫姑娘一步步往前踩,直退到了壁墙时,婉霓后背的衣衫已经让冷汗完全浸透了。 两个姑娘四只大眼,羽睫都还未眨动半毫,婉霓左肩琵琶骨下、胸乳上方,已经刺进了把亮晃晃的尖刀。 尖刀透过背心,像根铆钉一样将婉霓钉在墙上,但她只是瞬间死白了一张粉脸咬着牙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发出尖叫。 因为婉霓虽然怕死,但她更怕一出声叫嚷引来表姐、青青、红红,还是白白、绿绿等一干女眷来陪着她下葬。尤其小源又缠她缠得紧,常常夜里吵着要来和她一起睡,这场面让小孩子瞧见了怎么是好? “别担心呵,我不会直捅你的心窝让你死得痛快的。你现在一定感到奇怪,怎么还不觉得很痛?因为这刀尖上早抹上了麻肌药汁,为的就是要让你眼睁睁的看我怎么一片片割下你的肉来。可知道我一下刀要『搁』在你身上的哪儿?”眉儿、眼儿都在笑的红裙姑娘,此刻看来竟是无比美艳。 婉霓如果真是回答了她,那她就是疯了,所以她只是闭紧已无血色的粉唇不语。 她胸口的肌肤紧紧的包裹住那柄又薄又利,像蝉翼一样的尖刀,所以鲜血并没有大量的涌冒出来沁湿她的衣衫,但是她已经开始感觉到气力和神智在渐渐的流失。 “为什么不叫喊呢?你不怕吗?” 红裙姑娘纤白的手指柔若春笋女敕忽,但五根涂着凤仙花汁的红指甲,现在婉霓的眼中看来,却像是五柄夺命的小刀。 轻柔地握着另一把刃匕,滑过婉霓洁白细致的颈项肌肤,红裙姑娘满意地看见一条细细的红色血线随着刀路出现。 “你……你们的武功……很高强吧?”婉霓不敢喘息得太用力,怕胸口上的刀刃会随着她的呼吸,爆裂开更恐怖的疼痛。 无声无息地,横上门闩的屋子里就平空冒出一大堆姑娘来,若不是夜半魍魉,就是武术高强了。而且眼前这个红裙姑娘还来不及眨眼就幻出把尖刃捅进她的身体,如果不是邪魔,这姑娘的身手也太过吓人。 “只差一侠哥哥一点点哦。”少女提起心上人时,笑得比任何一枚三月春果都还来得甜蜜。 “我会安静……所以……你杀我一个……就够了,别牵连其它人。” 婉霓惊讶自己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说出这样义薄云天的话来,真是死要面子到家了。 “原来你这丑丫头这么乖顺,就是怕我会再去杀别人呀?省省事吧,等会儿就会让人点个火折子,把这到处浇上煤油的小县衙给烧了。”美丽的少女笑意灿烂得像是在谈论哪支珠花比较衬发式一样。 “你……” 挤尽所有气力,婉霓瞪大双眼,不能相信眼前的少女美丽和狠毒竟然是这么的交融。 “嘻嘻,虽然你很丑,但我喜欢你的眼珠子,又大又圆又亮,瞧起来还挺可爱的。我也不贪心,只要拿你一颗来玩玩就好了。”话头还没冷,她刀尖就已经靠在婉霓的眼窝上方了。 婉霓试着移动身子,但是光微微地曲动手指和颈子,就带来了可怕的刺麻及恶心感。 她认命的闭上大眼,为免死前受辱,她悄悄地将舌尖滑入自己的两排贝齿之间,决定咬舌自尽 第五章 砰! 不知怎么搞的,葛一侠就是心神不宁的想再来看看婉霓,没想到踏入她的房门后,见是见到她了,却是见到她被把尖刀钉在墙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霎时间,人性好象突然自他的体内抽离了一般,身子里三百多根骨骼此时几乎每一根骨头的关节处都要发出声音来。他猛然扯住那红衫姑娘的头发,就将她往另一面墙上用力摔去。 “一侠哥哥?!” 大红的百褶绣裙因撞击的力道而翻掀起来,露出一双又白又腻的大腿,红裙姑娘的小嘴一张合,吐出了两颗臼齿,也跟着呕出了一团的血块,看来是撞出了内伤。 “你来得好晚……差一点我就……我就……”婉霓所有的惊恐委屈,全都藉由突然的泪水奔泄。 “我来晚了,都是我不好……没事了,你别哭。” 瞧见婉霓可怜兮兮的模样,听到她垂泪酸楚的控诉,葛一侠的心当下比捅进了十把尖刀还感到疼痛。 他慌忙拍住婉霓的穴道,很想赶紧把尖刀从她身上拔出来,可是此刻他的一双大手却在发颤,一点也使不出劲力。 “一侠哥哥,你竟然打我?我要跟我娘说你打我!”红衣姑娘赖在地上踢腿,还捉了只花瓶往葛一侠身上甩去。 大掌将瓷瓶击个粉爆,葛一侠咬牙低吼,“滚!” 他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便要杀了自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妹妹——苏虹彤。 苏虹彤不依地起身要拍打葛一侠,嘴里还喊着:“我要杀了这个丑八怪!” 像是忍无可忍,葛一侠反手一个巴掌,便打得苏虹彤撞破窗棂飞了出去。只见苏虹彤像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飞出了屋外,重重地跌进了花丛之中。 他怒不可遏的对那些畏缩在墙角的苏家绿衣女婢怒吼,“再让我见到她,我就扭断她的颈子!” 苏家绿衣婢女们明白怒焰焚身的葛一侠不是在说笑,连滚带爬的跑出门外,将在花丛里昏厥过去的苏虹彤带走。 “喂……你不是说过,你从不打女人的吗?”婉霓像要吓坏人一样,突然冒出一句问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葛一侠皱着黑脸,心疼的看着婉霓惨白的小脸。 “葛大熊……你要接住我哦,我想……我就要晕了……”大眼儿一合,婉霓就软跌进黑暗之中。???葛一侠让婉霓躺了下来,轻轻拨开她浓密滑亮的黑发,袒开上衣露出她的胸颈,也出她一大部分美丽的乳峰。 软靠在怀里的人儿,胸前高高隆起的细滑肤触,总教他失神的差点将拿在手中的敷药给跌落下地。他强压回不该有的思绪,不去想她有多么年轻荏弱。 这时他才明白,要替果着上身、陷入昏迷的婉霓上药包札是件多么折磨人的差事。但是他又放不下心让他人代手,就算是大夫、婢女也不成! 汗流浃背的喘着气,葛一侠虽然理智的没让半根手指触到伤口以外的冰肌玉肤,但是眼神却毫无理性的贪恋着婉霓的每一处美好。 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孩子,更早八百年前就不是纯阳童子,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如擂鼓般的狂烈心跳和火龙般的冲动,更担心自己随时会不顾一切地侵犯昏迷之中的婉霓。 而浇熄他虎目中火焰的是婉霓因恐惧及疼痛面发的呜咽低泣,还有她胸前那看来丑陋的伤口。 瞬间,忧忡和心惜厚实地掩埋了躁念和渴望。 梆一侠从没有如此想念医术傲世的换帖兄弟申屠顼莆,因为他已经将身上所有的药丹、伤散全给婉霓服下、敷上了,虽然暂时稳住了她短浅的气息,可是她仍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他宁可见她成天对他生气,也不愿见到她脆弱的样子。 偏偏手下传来消息,申屠顼莆带着未婚媳妇儿回乡祭坟去了,急得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当他像只热锅里的蚂蚁慌乱的就快要发疯时,还好他那几个机伶的手下懂得提醒他到鸩花岛去请申屠老夫来救助佳人。 在千里快马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前,葛一侠抱着婉霓总算是赶到了鸩花岛。 “小一侠,这个快没气儿的女女圭女圭,就是你哪个还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呀?” 鸩花岛上专属葛一侠的院落——蜻枫轩的寝宫之中,申屠老爷子皱皱灰眉,不怎么喜欢自己替葛一侠弄了个那么容易没命的媳妇儿。 “伯父、伯母,要聊天请等一等,先替她看看好吗?”葛一侠实在很懊恼自己小时候没和申屠顼莆抢着读医书,现在只好自投罗网来让这两个老妖怪糟蹋。 “小一侠,你穷急个什么劲儿呀,断了气就再找一个嘛,姑娘家到底多得是。”申屠老夫人气定神闲的斟茶吃点心,还抠抠修剪得毫无瑕疵的指甲。 “不行!”葛一侠虎目圆瞪,难得的不顾尊长礼规发起了漫天怒火。 “你们这两个老家伙现在,马上,立刻就给我医好她,否则我就拔光你们鸩花岛的每一朵烂花,烧光你们鸩花岛的每一块木头,再怂恿那家伙卸下这鸩花岛什么乱七八糟的烂岛主名号,要他包袱一捆就带着他的媳妇儿游山玩水一辈子,让你们继续做这个烂草岛的岛主!” 申屠老夫妇嘴里像塞了颗大馒头一样,愣愣地合不拢,眼底却亮晶晶的,眉飞色舞起来。 “小一侠,你总算开窍了!比起咱们家那些死不肯让我们开心,不愿对我们大声点说话的兔崽子,你还真是乖呀!”申屠老爷子好象被骂得很舒坦似的,抚着灰白的山羊胡贼兮兮地咧嘴笑着。 “是呀是呀,小一侠以前畏首畏尾像个大姑娘似的,一点也不好玩。你现在这样说多好就有多好,怎么瞧怎么顺眼,怎么瞧怎么可爱。”申屠老夫人瞇着眼笑得和蔼可亲,还对葛一侠表示嘉许般的点点头。 “少□唆!还不快点动手医治她,是想要我现在就放把火烧光这里吗?”葛一侠看着婉霓越来越苍白的小脸,向来健康黝黑的脸也开始发白。 “老婆子,我还真不是普通的喜欢这小一侠求人帮忙的态度哩。”申屠老爷子边挤眉弄眼,边从袖里掏出用红绸布裹住的申屠家传镇魄银针。 “嘿嘿,最好再来几句庄稼汉的秽言粗口,听起来才更是过瘾。”自腰际取出世人万金难求的衍命晶丹,卷起云袖,申屠老夫人就准备剥开躺在床上婉霓的衣裳。 梆一侠心底当然明白,这两只老怪物绝对不是怕了他方才的恫喝,而是变态的喜欢有人不怕死的卯起来对他们大吼大叫,好让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有理由恶整他。 瞧他们俩现在笑嘻嘻的,但他知道这两个老人家此刻已经清清楚楚的记下了这笔帐。唉,为了救婉霓这辣妞一条小命,他还真是豁出去了。 “伯母,你等等!我和伯父出去了,你再继续忙。”葛一侠见婉霓粉白的肩头已经露了出来,慌忙要拉着申屠老爷子走出房去。 “啧!咱家老头子也是个医者,治刀创枪伤的本事比我这个专使毒的老太婆还熟手哩,他有什么好避讳的?而你这小子之前在裹你小媳妇儿胸口的伤时不也早将这小妮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瞧得一清二楚了,现在还在那里装羞涩扮造作?真是恶心!”申屠老夫人直言不讳,一点面子也不肯留给葛一侠。 “不成!” 涨红了一张大黑脸,葛一侠还是硬扯住申屠老爷子往门外走。 “小一侠,你这张大黑脸还看得出来在发红哩!想不到你个儿长这么大,却还这么样纯情……哈哈哈哈哈!” 申屠老爷子戏谑的大笑声,更催快了葛一侠的脚步。 微微掀动羽毛般的眼睫,婉霓好不容易才聚集焦点瞧清楚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她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好让自己再清楚一点,却不经意地感到胸前袭来一股撕裂的剧烈疼痛。一阵昏天暗地的晕眩感过去后,她总算想起自己身上有道贯穿身体的刀创了。 如同这几日来一般,婉霓也总会在此时让一双温暖的大掌将她小心翼翼的扶起,让她半卧着后,在她的后颈塞实一个软枕。 “趁热把药汁喝了。” 巨熊般的葛一侠使着猫儿样灵巧的力道,将婉霓揽靠在自己的肩窝,试图在她开始抱怨前让她乖乖喝下药汁。 “哎。成日光喝这些药汁,都饱得用不着再进膳了。一日十二个时辰,也不过是吃三餐而已,药汁却得喝上十二回,灌得我一肚子药水。”倚在葛一侠身上,婉霓免不了要瞪着眼前那一碗冒着热气、黑抹抹的汤药皱眉。 梆一侠一手揽着婉霓坐在床沿,一手端着烫手的汤碗抿露出一抹苦笑,他终是没能地在婉霓开口抱怨前让她喝下药汁。 “一般的汤药不都是三碗水煎成一碗的吗?难不成这鸩花岛的药方子比较特别,是三锅水煎成一锅,然后要人每回都得喝上一锅?”婉霓见葛一侠手上那和汤锅差不多大小的药碗,实在是觉得头皮发麻。 “快喝了吧,省得冷了药腥味加重,你又要呕了出来。”佯装没听到一连串怨言,葛一侠好脾好性地将药碗凑近婉霓唇边。 “我可不可以干脆一次喝上个几锅,省得每日要喝上这么多回,也省得你来来回回送药汁来给我?” “不行。” 嘟嘟小脸,婉霓就着葛一侠的手,咕噜咕噜地让药碗见了底。 当葛一侠自然地用拇指揩去婉霓唇上残余的一滴药汁后,婉霓抬起眼眸对上了他像有千百种颜色的虎目,霎时间窗外的风吹鸟鸣好似也都静止了一般。 婉霓在葛一侠的瞳中见到了自己的小脸,看着看着,她便觉得那瞳中自己的影像越来越大,一股温热的男子气息也越来越袭近她的鼻腔……锵! 原本搁在床沿的汤碗滚落破裂的声音,使两个人突然惊觉,原来他们的身躯依靠的是如此亲密。 婉霓有些难为情的稍稍动了动身子,暗示葛一侠该让她躺靠回床枕上去。 梆一侠轻手轻脚地将婉霓扶靠回床榻半卧着后,假意地清了清喉咙,选了个不让两人尴尬的话题开口。 “奇怪,从没听你喊过苦,难道这药汁喝进口时不会觉得苦吗?” 他从来没有听见婉霓喊过药汁苦难下咽,只是时常抱怨药汁太多,撑得她既饱且胀得难受。 “不苦才怪哩!”婉霓故意藉由皱皱小鼻子的举动,将之前迷咒般的气氛化散开来,再接着说:“但是良药总是苦口的道理我懂嘛,不照时辰去喝那些药汁的话,伤口子怎么会合拢呢?伤口子不合拢小命不保了怎么办呢?而我刚刚好又是怕死怕得要命的人,所以苦也得认命的喝了喽。只是……每每你都端来一大海碗的药,还真是喝得我好胀呀!” 婉霓斜睨了葛一侠一眼,语气中增添了几许怀疑,“该不会是你存心整我,明明我不需要喝那么多药汁你却故意捧着和锅子一样大的药碗来骗我喝下的吧?” “申屠伯父、伯母给我的药方子上的分量,就是这样开的……”仍是继续对婉霓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可他心头却突然有个想法窜出:该不会真被婉霓说中了吧?那两只申屠老怪物很有可能歙出这种无聊又孩子气的整人手段……“真的吗?” 基于年轻女孩家的天生窄心眼,婉霓还是有些认为是葛一侠故意欺侮她。 “你那是什么眼神?”葛一侠有些失笑,明明都伤得卧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了,她还能计斤论两的以为他会欺负她? “好吧,就当你没有好了。” “啧!” “那我问你,为什么天天都是你送药来给我?怎么不是让平常陪侍我的秀芙、秀蓉姐妹送来就好呢?” 秀芙、秀蓉姐妹,是申屠老夫人遣派来服侍婉霓起居的两个侍婢。 “呃……这……她们不懂得怎么煎药,所以把这差使硬推给我。我想既然煎了药,就干脆在凉透前顺道替你送来,免得误了药性。” 梆一侠如何好意思说出口,是他太过关心她的伤势,甚至无法假借他人之手去煎药呢? “哦?可是瞧她们替我更换药巾的手法倒是熟练得很,不太像对药物不熟悉的人呀!”婉霓纳闷地想着,秀芙和秀蓉两姐妹明明说过,她们原本是在鸩花岛药居当差的丫环,她们会不懂怎么煎药吗? 如果不是担心婉霓羞窘的僵死在床,葛一侠实在也很想亲自替她更换药巾。哎,谁要她刚好就伤在胸口上呢? “或……或许她们家里的老狗跌断过腿,她们替那只老狗裹过伤腿,所以懂得怎么替人裹药巾吧。”葛一侠有些语无伦次地胡乱瞎扯。 “你把我和摔断腿的老狗比在一块儿?!”婉霓瞠大了黑瞳,几近尖叫出声。 “你别叫嚷,我不是那个意思……”额角赫然出现了汗珠子,显示出葛一侠的慌乱。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任何意思……” “什么是没有任何意思?!” “哎……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出去了。” “喂,你别跑呀!” 教导葛一侠高超武技的师父,倘若见到了葛一侠现在轻巧迅速的身形,一定会为徒弟练功之勤而感到欣慰……“救命啊!” 捧着心口,婉霓身上的寝衣全给周身冷汗给浸透了,一张青白的小脸惊惶未定,瞠大着双眼、张着小嘴不住地喘息。 罢刚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就见到一抹红雾带着青晃晃的刀光向着她劈头砍下,现在……红雾里那双带笑的眼睛呢?狠狠劈下来的刀呢? 一回过神,胸口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告诉她,方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凶险场面原来是一场悸梦。此时的她真不知道是该叩首跪谢上苍那仅仅是一场噩梦,还是该粗口咒骂那痛煞人的伤口子,竟然又裂开而沁出血珠子来了。 日日夜夜她眼一合上,就要给这扰人发疯的噩梦惊醒,也吓得又拉开伤口子,这到底是噩梦折磨人来得严重,还是伤口子一再地扯开严重呢? 什么不那么讨厌嫁给那只大黑熊了?呸、呸、呸! 靠着软枕半卧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婉霓,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那么漂亮的姑娘喜欢葛一侠,而且还是喜欢到要拿刀捅烂他的未婚妻! 虽然……虽然在鸩花岛养伤的这些日子,葛一侠不善言辞却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温柔让她心波悸动,但每每胸前的伤口子一犯疼,她便又会不小心地忘记她的百种好……“这大黑熊一定是个大灾星投胎的!” 婉霓咬咬银牙,让胸前的伤口折腾得青白了小脸。 “宫家小泵娘,你还真是聪明哪,说的一点都没错哦。”申屠老夫人像鬼魅一样,突然就端坐在婉霓就床边的圆椅上。 申屠老夫人见婉霓的伤口子收得差不多,便认为她也该停止对葛一侠的仁慈了,所以她慈眉善目地出现在婉霓的床榻边。 吓了一大跳的婉霓,随即又惊喘了一声,因为她猛然转头看着申屠老夫人时,不小心牵动了贯穿前胸和后背的伤口。 “老夫人老爱这般吓唬婉霓。”婉霓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朵浅笑。她虽然满喜欢申屠老夫人这位对她有救命之恩的长辈,但也总是对她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感到惊奇不已。 “那爱慕咱们小一侠的姑娘家,多得你拨算盘珠子都数不清哦。而且她们的性子一个比一个来得凶残,又大多是在北地做暗杀营生的,那些辣妞儿半夜模进你房里剁掉你的头时,搞不好你还在打呼噜哩。”吞了口唾液、喘了口气,申屠老夫人又接着说:“有一回小一侠不过多看了市集里摆摊卖热窝面的王家小毖妇一眼,隔天就有人在树林子里见到被蚀出两只眼珠子、割掉舌头、打断四肢的王寡妇月兑光了衣裳被吊死在树头哩。她家里的姑嫂公婆也全被鞭花了背,实在是惨不忍睹呀。”她佯装惊惧发抖的样子,对婉霓危言耸听。 “这样的的惨事,官府都不闻不问吗?”吞了口害怕的口涎,婉霓瞪大了双眼,瞧着申屠老夫人。 “江湖恶人世家的姑娘家们哪管得了那么许多?况且哪个当官的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不然小一侠做啥子要大老远去南方提亲?还不就是因为在北地已经没有正常人家的姑娘愿意和他结亲事了!”申屠老夫人说长道短的事可从来不逊任何人。 “难怪!难怪这灾星硬要死缠着我……”婉霓恍然大悟的捏紧被角。但她接着又嗫嚅的说:“可……可是,他有时候实在是……实在是还满不错的。”说着说着,小脸蛋不禁浮出了两朵可爱的红云。 “嘿嘿,好个郎有情妹有意呀。”申屠老夫人满怀兴味地偷偷瞅了婉霓通红的小脸一会儿,脸上却端着正经担忧的神情继续危言耸听,“咱们小一侠的品性当然是拔尖的喽,要不然那些辣姑娘怎么会抢要嫁给他当媳妇儿呢?不过上几个月,小一侠在我们鸩花岛用午膳时,不过对个名唤美花的端膳小婢露齿笑了笑,结果晚上就有人见那美花被割烂了小脸直挺挺的浮在鸩花湖中央,连她乡下老家的老母,听说也被塞了满嘴砒霜的躺在灶上哩。而且村子里邻居养的几十只猪狗鸡鸭,也在一夜之间让人拧断了颈子……” 脚心底的恶寒瞬间冲到天灵盖,婉霓眼前一阵黑暗,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只是多看一眼、露齿一笑,就要落得鸡犬不停、家破人亡?那个大黑熊还曾经对她动手动脚,不就要让宫家满门抄斩了吗?天老爷呀! “老夫人,我该怎么办?您要救救我,求求您!” 被申屠老夫人一番恫喝之词吓坏了的婉霓乱了心神,北地魔女的吓人手段是她是亲身亲眼见识过的,所以对申屠老夫人的话一时之间真是信了个十足十。 梆三少夫人的宝座,这会儿她的臀部再大也不敢坐上。自己遭殃也就罢了,若是还连累家人,那她就真是活该跌下地狱去浸油锅。 “躲起来呀!让那小一侠找不着。就算万一让他找着了,也要假装从没见过他这个人,不要和他多说一句话,不要多看他一眼。总之,能闪他多远就闪多远。”申屠老夫人脸色异常凝重,但事实上已经暗笑得肠子打了七、八百个结。 “我该躲去哪里呢?回宫家去吗?不行,不能让大哥知道我受伤的事,他会找人拚命的……”婉霓绞着手指,认真的思考着。 “小一侠开始在哪儿找着你的,你就往哪儿去住些日子避避锋头。那个老爱自做聪明的小一侠,一定以为你不会笨得又跑回老地方,所以你大可安心的躲去那里。”申屠老夫人皱着眉替婉霓操心的模样,一点也瞧不出作戏的成分。 “可是您瞧瞧婉霓现在这种状况,走也走不了、跑也跑不动,如果他快手快脚的追着我后头来,婉霓岂不是又要枉逃这一遭了?”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这就去让丫环们传话给小一侠,就说你的身子需要在岛上的药居浸药桶养个十天半个月,而这期间你不能见光、不能受人打扰。如此一来,等那小一侠发觉你早已经离开鸩花岛时,也是好些时日以后的事儿了。”申屠老夫人歇了口气,又紧接着继续道:“申屠伯母也是舍不得你这样白净又讨人喜欢的女娃儿,沦落到被那些张牙舞爪的小泼娃给撕吞入月复。所以我是一定帮你帮到底的。” “谢谢老夫人!那我现在就离开鸩花岛。” 纵使伤口疼得婉霓头晕目眩龇牙咧嘴,却仍然阻止不了她离床的意愿。 “我这就去替你找辆快马拉的篷车来。”申屠老夫人话一落下,便消失了身影。 “呃,这么急?比我还急?” 婉霓扶着床柱喘气,纳闷着申屠老夫人的动作怎么快得有点怪异。 “人呢?人弄到哪里去了?你们鸩花岛的老爷子和老夫人到哪里去了?” 梆一侠到药居和婉霓房里都扑空几回之后,马上就翻遍了鸩花岛,想要找出狡诈的申屠老夫妇问个清楚。 在申屠老夫妇刻意欺瞒下,当他怀疑婉霓已经离开,已经是过了数日之久。 “葛三公子,我们家老爷子、老夫人昨儿个夜里就出远门去了,但没交代要上哪儿去,也没说要去多久。”一个正在打扫大厅的童仆恭敬的回着葛一侠的问话。 “在蜻枫轩养伤的宫姑娘呢?怎么不见了?”葛一侠心头有着极不舒服的预感。 “在蜻枫轩养伤的宫姑娘?几日前就已经搭着马车离开鸩花岛了。”童仆老实地偏着头回答。 至此,葛一侠已经明白这诡异的情况一定是申屠家那两只老妖怪干得好事,否则婉霓都伤得动弹不得了,哪里会莫明其妙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人影? “宫姑娘有没有留话说上哪儿去?” 童仆装似遗憾地摇摇头,“没有。” 第六章 握着鬃刷,刷洗着一只只准备蒸酵梁的大木桶,婉霓有些叹息自己的不中用。造酒房里需要累年经验的活儿,她一点也帮不上忙,所以仅能帮忙洗刷桶具,或是帮着灶房大婶提水洗菜。 拜申屠老夫人灵药所赐,在鸩花岛时她身上的伤口子曾经迅速愈合并结了痂疮;但是因为她到岷酝村后的不经心,让伤口子又迸裂开来过,所以现在她的胸口及后背部都留下了粉红色的浮肿瘢痕。 对于这点,因为她也没打算再和任何人谈论婚事,所以她并不是很在意自己身上的肌肤是不是无瑕无痕——反正往后也不会有夫婿来嫌弃她了嘛! 等过些时候,确定葛一侠不会再找上门寻她,她就回疾较山庄去继续当她的宫家大小姐——而且是一辈子。 这些时日在岷酝村过了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生活,更使婉霓确定了她离葛一侠远些是个明智之举。因为她除了几回的夜半惊梦之外,再也没有遇上什么可怕的杀人魔女要来割她的脖颈。 “阿霓,酒房就快要蒸酵梁啦,桶子都刷干净了吗?”在酒房工作的巧婶用腰上的粗布白围裙抹抹手,毫不费劲力地拎起蹲在地上的婉霓。 “都刷干净了,巧婶。要全搬进酵房蒸酵梁了吗?”婉霓回过神,对巧婶露出微笑。 “还早得很哪!要先用洗净的干布里里外外全擦干才成,要不一有半点水气,酵出来的酵梁可是要发酸爬霉的哩。”巧婶微笑和蔼地向婉霓解说。 “哎呀,我真是笨头笨脑的,怎么都记不牢酵酒的一大堆规矩。”婉霓可爱地吐吐小舌,挽着巧婶粗圆的臂膀,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撒娇着。 “那是表示你这粉女敕女敕的女女圭女圭,压根就不是做这些粗活的料!”巧婶捏捏婉霓粉女敕女敕的脸颊,心底着实喜欢她。 可是她和大多数岷酝村的妇人一样,就算家里有未娶亲的儿子,也不敢奢求能将婉霓讨回家里去当媳妇儿。 因为婉霓虽然和她们一同穿著布裙、做些杂活,但就是有股大户人家女孩的贵气,谈吐举止更是处处显露出良好的教养。说是李嬷嬷的远房孙女,只怕是因为有些什么难言之隐吧。 “巧婶笑话人家啦!人爱可是很努力的在学了呢!” 婉霓也很懊恼自己的少根筋,她一向能把自己不喜欢的大家闺秀角色扮演得很好,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扮不好小村姑的模样。 “你别逞强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瞧你胳臂细得像根藤条一样,还想做些什么粗活?去去去,去厨灶找吴大娘讨碗甜薯汤喝,这儿的酵桶巧婶来整理就好。”巧婶推推婉霓,笑着挥手要她走开。 “阿霓要帮巧婶的忙,人家可是舍不得巧婶太累了哩。”婉霓才不依,从干桶子中抽了条洗涤的干布开始努力地拭干酵桶。 “你这小丫头就是一张小嘴懂得甜、懂得哄。”巧婶也不勉强她,笑着顺着婉霓揩过的地方,再把没揩干的水渍利落地揩去。??? “阿霓,我在城里顺道给你买了块桂花猪油糕。”满脸痤疮的小伙子甲,腼腆的递了个油纸包给婉霓。 “我,我雕了支木钗,你瞧瞧喜不喜欢。”顶着鸡窝头的小伙子乙,红着脸对婉霓说着。 “阿霓,隔壁村子傍晚有庙会,咱们一同去瞧瞧热闹好不好?”蓄着山羊小胡子的小伙子丙,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婉霓。 “阿霓……” 岷酝村里每天都有未成亲的小伙子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来找婉霓想讨她欢心,这使得她不由得感到为难。 泵娘家晓得自己受人欢迎,总是难免暗自心喜,就像以往在疾较山庄时每隔个几日,就有些城里的公子央着媒人婆上门提亲,她便会既羞又喜地躲在棉被里,得意上好一阵子。 可是现今她却一点这种心情都没有了,上一回因要和葛家结亲而生的麻烦事,已经使她杯弓蛇影,害怕极了。 在岷酝村造酒房干活的男女工人不少,每到用膳时分,婉霓总是端粮送菜地忙得不可开交,更别提之前的洗蔬切果,和之后的收盘洗碗了。但她做这些总让她忙不惯的活儿时,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怨言,反倒是因为帮得上别人的忙而很有成就感。 拉起田里的一根粗萝卜,婉霓低头数数脚边篮筐里的数量,觉得应该够灶房熟煮晚膳了。 “你又跑回这里做什么?” 梆一侠恼怒又疲惫的沉哑嗓音,突然在婉霓背后响起。 “啊?”手指头一松月兑,婉霓吓得让那条小腿般粗的萝卜不小心砸落了地,跌成了三两截。 “你……”发出了个单音,申屠老夫人的一番话,又猛地涌上婉霓心头——“躲起来呀!让那小一侠找不着。就算万一让他找着了,也要假装从没见过他这个人,不要和他多说一句话,不要多看他一眼。总之,能闪他多远就闪多远……” 没头没脑地,抓起装满大萝卜的竹筐,婉霓死命的拔腿就跑。 “见鬼了!你跑个什么劲?”满身风尘的葛一侠火气瞬间上冒,伸出长臂紧紧地拎住婉霓的胳臂。 哎呀,跑不得! 婉霓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看向直直在她眼前的葛一侠,好似根本没个大汉杵在她面前,也好似没人正扯住她细瘦的手臂一样。 梆一侠满心气恼,这些日子以来,每每一有婉霓的消息传来,他就跨上怒马,日夜兼程的疾奔而去。但是几个月来三番两次的落空,让他不由得怀疑,他派出去探消息的手下,是不是个个全是只会吃闲饭的饭桶? 直到他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见到他就鬼鬼崇崇的鸩花岛传信使,才命他惊觉他之前所收到任何关于婉霓的消息,全让申屠家两个老妖怪给暗中掉了包,故意引他到莫明其妙的穷乡僻壤,去寻找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婉霓。 如今,在他经过数月既忧心又疲惫的状况下所找到的婉霓,竟然看到他就像看到可憎的牛头马面一样拔腿就跑,这怎么能不教他火气上冒、气急败坏? “你在看哪里?我这样大个头的人,你还想当没瞧见吗?”蒲叶大手一掐,葛一侠干脆捏住婉霓的小下巴正对着他的脸。 婉霓紧咬住下唇,打定主意不管葛一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不再开口和他说一个字、一句话。这大灾星害得她那么惨就算了,难不成还要继续和他牵扯不清,好等爱慕他的妖女们去戕害她的亲人吗? 梆一侠叹了口气,这小辣妞又不知道拐了什么筋,他只得稍稍放软了语气,“你的伤口复原得如何了?还痛吗?” 沉默。 “有没有再找大夫来替你看看?” 沉默。 “伤口子还没完全好透就跑得不见人,也不知道要交代去处。” 还是沉默。 “怎么不干脆回宫家去?” 仍然保持沉默。 “你是担心会有人再追着来要伤你,也怕连累到你的家人,所以不回去是吗?” 沈默沈默再沉默。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葛一侠终于按捺不住脾气,口气又急躁恶劣起来。 虽然仍不肯吐出半个字,但婉霓瞠大圆眼狠狠地瞪了葛一侠一眼。 “没聋?那是哑了。把嘴张开,让我看看你的舌头是不是给猫吃了。” 梆一侠把手指探进婉霓的两瓣粉唇之间,想扳开她的小嘴,却发现她的粉唇和记忆中一样柔软,甚至还要更柔软……婉霓忽然觉得生气,生气这葛大熊为什么要再出现,扰乱她已经平静的生活,也再一次带给她恐惧和不安。所以她把所有的愤慨都放在她那口如编贝的小小白牙上,恨恨地咬了他的长指一口。 “你以为我会痛得大叫吗?”葛一侠不怒反笑地看着婉霓的小脸,欣喜她恢复生气勃勃的模样,这使得他忍不住将被她咬住的长指,滑触了她嘴里的软舌一下。 “啊!不要脸!”婉霓连忙松口,恼羞的涨红了粉脸。 “这下我可模着了,原来你的舌头还在嘛。”当着婉霓因不敢置信而瞪大的眼,葛一侠将手指伸到自己的唇边触过。 “你……你好恶心!”婉霓觉得自己简直要昏厥倒地,没想到这看来正经的大黑熊,竟然会对她做出这种轻薄的举动。 “恶心?会吗?” 梆一侠唇边别具深意的笑,让婉霓不自主地忆起自己曾经和他相濡以沫。 “你来做什么?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婉霓赶紧把脑海中羞人的念头甩开,故意对葛一侠恶声相向,以掩饰她的不自在和困窘。 “对!看你不要命的捧着伤口子乱跑乱闯后,是不是还能活着喘气!”提起这事,葛一侠就要因婉霓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而恼火起来。 “你还敢说!还不都是因为你这灾星,才会害得我那么惨;难不成还要等你害我的家人们,我才知道要逃命吗?” 婉霓心底想着她有家不敢归,全是因为这大黑熊的错,而他竟然还敢对她扬大声量,她恼得头发都快一根根着火了。 “因为我?害死你的家人?”葛一侠听得一头雾水。 “谁不知道只要有姑娘家多瞧你一眼、多和你说一句话,就会让你那广大的爱慕者杀得家毁人亡、鸡犬不留!你现在还追着来岷酝村找我,不就是存心要我和我家人的命吗?”婉霓愤懑的暗自打算着,干脆她先拿把菜刀剁碎眼前这个大祸害算了,免得留着他这个大祸根继续危害世人。 “我?广大的爱慕者?家毁人亡?鸡犬不留?”什么时候他竟然有这么高的身价了?“还要装傻!谁会晓得你这黑熊样,竟然会有那么多杀人不眨眼的姑娘家要来替你争风吃味,还甘犯天条的要人全家的性命!” “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 “在你们北地死绝了那么多户人家,吓得所有规矩姑娘都不敢进你们葛家大门,做你葛三少的夫人,这事儿你会不知道?你要娶亲,就该把那些因为喜欢你而要别人命的毒魔女们全娶回去,不要再来害我的家人、再害其它无辜的姑娘!”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醉了还是疯了?” “不管你再怎么装傻都是没用的。你快走,走得远远的,我会当作从来没见过你这个人!” 至此,葛一侠大概已经知道是谁灌输婉霓这些既奇怪又莫明其妙的思想,也知道婉霓为什么不顾重创的要连夜逃离鸩花岛、逃避他。毕竟苏虹彤对她的伤害太大,申屠老妖婆的妖言太生动。 “婉霓,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要听!讨厌鬼你走开!” “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我用我的性命保证。” 梆一侠单手抚住婉霓的一边脸颊,却发现她的身子正微微颤抖着,这下他才明白她是多么地恐惧。没有接触过江湖上险恶的她能有这种表现,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不只是我而已,我更担心的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为了他们,我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如果可以,请你赶快离开这里,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葛一侠的掌心很温柔、很令人眷恋,可是婉霓还是马上就将他的手掌从脸上拉开。 “你当真以为有人伤得了由你大哥宫破雷所护卫疾较山庄的人?你当真不了解你大哥的手段吗?你不是足不出户的傻姑娘,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呢?” 梆一侠对于婉霓的傻念头有些失笑,宫破雷武功之高,在江湖上怕在前十位,而他作风之强悍,更是难有人及。疾较山庄的二庄主沉秋衣,三庄主荆?,亦是众所周知、铿锵有名的练家子。 “我知道我大哥好象很厉害,而且沈二哥、荆三哥也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庄里的护卫大哥也都是一时之选,可是我不能冒半分让家人有难的风险,因为申屠老夫人说的那些姑娘家里养了很多可怕的杀手、死士。”忧心忡忡挂满了婉霓的小脸。 “现今世上最可怕的杀手和死士已经跑到疾较山庄去当二、三庄主了。认真说起来,暗杀门派的人还得跑去跪着求沉秋衣和荆?教他们几手哩。”葛一侠对婉霓笑笑。 “呃?沈二哥和荆三哥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沈二哥像个公子似的,荆三哥成天板着张脸像个闷葫芦一样,你是不是记错人啦?”婉霓很难相信周遭的大哥哥们,个个是很可怕的人物。 “绝对不会错。”葛一侠弯下腰替婉霓捡起散落掉地的萝卜放进竹筐内,又接着说道:“你现在还要担心什么?” “我现在担心我自己。我可不想睡到半夜,还让人剜下我一双眼珠子,放进我的绣鞋里,所以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得好。”婉霓皱皱小鼻子,想接过竹筐,却被葛一侠挥手拒绝了。 “我说过了,没人能再伤你一根头发。”轻松的拎起装满粗白萝卜的竹筐,葛一侠随着婉霓往造酒房的方向走。 “哼!” “阿霓呀,这个大个子不就是上回想欺负你的那个吗?怎么你还让他替你背萝卜回来呀?”巧婶以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几乎全村的人都听得到的音量问着。 “之前那是场误会啦!是我那天自个儿不小心跌跤了,这位葛公子好心的想拉我一把,但是我会错意了。”眼角瞟看着葛一侠恶狠狠的模样,婉霓不敢再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原来是这样呀。葛公子,那天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打了你几锄头哩。你没受伤吧?”巧婶难为情的对葛一侠笑笑。 天哪!几锄头竟然还没能打死这只大黑熊,他的身子是铜打铁铸的吗?婉霓吐吐小舌头,心头好生惊讶。 “误会解开就好了,我没事的。”婉霓见村人们全朝他围拢过来,还是感到有点紧张,尤其他在人群之中又看到那个没剩几颗牙的老婆婆也正向他走近——“小伙子,你来我们岷酝村做啥?是来找人的吗?” 李嬷嬷嘴里虽然没剩多少牙,但说起话来竟然还清晰可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嬷嬷,是的,我是来找我的媳妇儿回去。”葛一侠弯着腰恭敬地对李嬷嬷回话。 “啥?我们岷酝村未成亲的姑娘可少得很哩,你说说你媳妇儿长什么模样、唤什么名儿呀?”李嬷嬷颇感兴趣的询问着。 “就长她这个模样,名儿也和她一样叫宫婉霓。”葛一侠一本正经地指着婉霓,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阿霓?你说阿霓是你的媳妇儿?阿霓你说说,你是这大个儿的的媳妇儿吗?”李嬷嬷讶异的看着婉霓。 婉霓咬着白牙瞪了葛一侠一眼,气他的大嘴爱说话。“嬷嬷,我……我不……” “她是。是她大哥宫破雷亲自许的亲、收的聘。”葛一侠打断婉霓否认的话题,不满意地了她一眼。 “阿雷?那就没错了。阿雷这孩子做的事儿不会错的。”说起自个儿乳大的宫破雷,李嬷嬷的双眼里便焕发出慈爱的光彩。 “嬷嬷,我不要嫁给他啦,您替我跟大哥说说嘛!”婉霓连忙挽住李嬷嬷枯瘦的肩头撒娇。 “阿雷这孩子选的妹婿一定不会差,阿霓你就乖乖的吧。” 李嬷嬷自年轻时便在疾较山庄工作,嫁给山庄里一个殷实的长工后,年近四十那年生了第七个孩子,正巧宫老夫人产后乳水不丰,所以就让李嬷嬷喂养宫破雷,顺便当他的女乃娘。 虽然今年都快七十岁了,但她对宫破雷的疼爱一点也不逊往年,也非常相信宫破雷的行事决定。 “我不要!他是灾星哪,我不要嫁他啦!”婉霓总算在此刻有了点千金娇气的模样。 “阿霓,长兄如父,阿雷许的亲事,就如故去的宫老爷替你许的一样,你再不听话,嬷嬷就不疼你了。”李嬷嬷双眼一瞇,难得硬起口气对婉霓说话。 “嬷嬷,不是我不听话,而是他……他……”婉霓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将因葛一侠而受伤的事情说出来。 当初她再回到岷酝村时,李嬷嬷和村人们为她受了伤、憔悴苍白的模样吓得全慌了手脚。 李东来还跑越了几个山头,把方圆几里内唯一的一位老大夫给背来替她看伤,李嬷嬷更是心疼的哭肿了眼,村人们则愤慨地直嚷嚷着要去剁碎那个伤她的恶人。 她只好随口说是被拦路的劫匪所伤,而那些劫匪也被适时赶到的官差全给逮回去了,要他们不用再去替她报仇。 现在她怎么能自打嘴巴的说出真相,让他们再一次担心呢? “我听话、我乖,嬷嬷别生气。”婉霓只好无奈地先安抚年事已高的李嬷嬷,心头却暗自打算着,往后再想别的办法摆月兑葛一侠。 “好好好,听话就乖。”李嬷嬷心感安慰地拍拍婉霓的小手。 “小子,你唤什么名儿呀?要带阿霓回去,也得吃饱了肚皮,养足了精神明儿个再走。我们就快要开饭啦,一块儿来吃吧。”以打量农稼汉子的最高准则,李嬷嬷瞧瞧葛一侠健康高壮的个头,竟是越瞧越觉得顺眼,不禁咧开她那缺牙的嘴笑着。 “嬷嬷,小子葛一侠。”葛一侠为了李嬷嬷对婉霓说的一番话,就算是再挨几十拐仗,也开心由衷地喜欢着李嬷嬷。 见情况演变至此,岷酝村的小伙子们只好悄悄地收起对婉霓的爱慕。只是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像李嬷嬷一样看葛一侠越瞧越喜欢,而是越瞧他越讨厌,巴不得在他的饭菜里放上一堆蜈蚣脚和蟑螂蛋……捏捏床上包袱的巾角,婉霓很是犹豫。还是再趁夜逃跑吗?她要再逃去哪儿呢?这葛大熊神通广大得吓人,不管怎么躲,都还是躲不过他。 婉霓又模模胸口上的伤痕,若是那美丽又可怕的女煞星又突然跑来捅她几刀,她这条小命还能活上几个时辰呢? “嘿,又想抱着包袱模着黑跑去哪?” 手心倏地沁出汗水来,婉霓咬唇回头狠狠的瞪着葛一侠。 “你怎么老爱像只壁角鬼一样冒出来吓人?现在这么夜了,竟然还跑到姑娘家的房里,你这大黑熊知不知羞呀!” 婉霓没好气的想拿手边的任何东西去敲破葛一侠的头,如果手里能有块大砖头来使更好,可惜她这一床一几的简单小屋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拿来行凶。 “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有什么羞不羞的?更何况我不看牢点,不知道你又要溜到哪里去。”葛一侠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傻兮兮的模样很是忠厚老实。 “去找别的姑娘不好吗?做什么老爱死缠着我?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一马吧。”还笑?真想打断那一口碍眼的白牙!婉霓的眼角已经开始偷偷地四处寻找著称手的家伙。 “我就是觉得你气恼的样儿很入我的眼,娶了你回家当媳妇儿,应当一辈子都不会觉得无趣。”葛一侠向来心口如一,脑袋里想些什么,嘴里便说些什么。 “就这样?” 真可恶!也不懂得要说几句中听的话,笨死了的大黑熊! 婉霓使劲地扭着手指头,嘴里滑过一抹酸涩。原本还以为这大黑熊是因为有点儿喜欢她,所以才老爱缠着她要娶她回去。没想到他竟然只是觉得她有趣……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不觉得她有趣了呢? “就这样。”葛一侠不明白为什么婉霓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他从小到大可从没觉得哪家的姑娘有趣过哩。 “不要!”婉霓鼓着腮帮子不悦地瞪着葛一侠。 “没头没脑的,你说什么不要?”葛一侠看着婉霓瞪大的圆眼感到不解。 “我、绝、对、不、要、嫁、给、你!”婉霓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吐出。 “你又在别扭个什么劲?”葛一侠实在是怎么都搞不懂婉霓那九弯十八拐的心思。 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婉霓窘怒地忘了双眼因瞪大而酸痛的不适。 “还在担心有人会不长眼的去伤害你的家人?” 婉霓不语,只是摇摇头。 自家大哥、沈二哥和荆三哥的能耐她清楚得很,之前是她被吓得迷糊了,才会没头没脑的替疾较山庄里的人担心。 而现在,她只担心自己受伤的事情若是被亲人们知道了,恐怕光是他们忧心愤慨的眼神,就要将她小小的头颅射出百八十个洞。 “担心还有人来伤你?” 梆一侠伸掌握住婉霓的小手,发现她正微微颤抖着。他端详着被自己握在厚茧大掌中的小手,觉得凉爽如玉,她纤细的让他害怕自己笨拙的力道会弄碎了她。 “我才不怕!”其实她是有一点怕——而且还满大一点的。 “那你还□唆啥?不说咱们要成亲的事儿葛、宫两家的亲友们早就知道,两家往来的商行和武林门派也全都传遍了。况且你以为你还能嫁给谁?谁还肯要一个让人剥光衣裳疗伤的姑娘?”素来好脾性的葛一侠每每总让婉霓的三言两语给激得火冒三丈。 “那时是……我受了伤,不算数的。”窜红的粉腮,掩盖不住婉霓不自在的表情。她好气他大咧咧的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一点颜面也不肯留给她。 “不算数?难不成要我现在扒光你才算数?”葛一侠光火的一把抓住婉霓,粗鲁的扯拉着她的衣衫。 “哇!你在做什么?你快放手啦!” 拉回左边的衣襟,就又被扯开右边的衫领。婉霓手忙脚乱的想要挣开葛一侠的大手,却是徒劳无功,汗珠紧张地窜出了她的手心,阵阵羞涩染红了她的面容。 “我做什么?造成不可挽回的既定事实,看你还□不□唉!你最好放嗓鬼叫,好把整个岷酝村的人全叫过来,这样更是称我的心、如我的意!” 推开衫领露出婉霓因羞赧而红艳艳的肩颈时,葛一侠的眼底像是烧旺了两支火把,也像是背后被猛力推了一掌一样,便扑向前去张嘴吮了一口。 “啊!你这只大黑熊不要咬我啦!放开我!” 又湿又热的唇齿啮啃着婉霓的颈项,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惊害怕。但是她不晓得自己在恐惧什么,只是使尽全力想要推开这个搂住她不放的人。 “你从来没喊过我的名字,就只会大黑熊、大黑熊的叫。看来你还是记不住自己夫婿的姓名,我真该好好的告诉你……” 还没听清楚葛一侠到底在咕哝什么,婉霓眼前一阵黑影覆盖,便教他密密实实地掳获了唇瓣。 梆一侠霓有些急躁,将热舌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探进婉霓紧闭的小嘴,卷住她不停闪躲的丁香小舌。 “唔……不要……” 被葛一侠狂暴的神情和举动吓得花容失色的婉霓,狠狠地咬了他具强烈侵略性的热舌,腥热的血味顿时充斥在彼此的口中。婉霓心想,这下他总该会放过她了吧? 她没料到的是,血气好似益发刺激了葛一侠天生的男子冲动,使得他更狂猛的抱紧她的身子,不住地深深吻住她,一双灼热大手更是肆无忌惮的抚遍她的身子,甚至还探进她襟口抹胸里抚掐着 第七章 “这是什么鬼?!你该死的是怎么糟蹋自己的?” 梆一侠像是让天山寒冰初融的雪水兜头浇了一身似的,倏然抽开沁血的唇舌,瞪着婉霓左胸口上那道扭曲浮肿的伤痕。 娇喘虚软的婉霓仍未寻回神智地愣盯着葛一侠,“什……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梆一侠略带粗鲁地猛然将婉霓的身子翻转过来,扯下她的衣裳褪至腰际,果然看见另一道仍在肿胀发炎的伤痕,而且薄痂下还微微化着脓水。 “你离开鸩花岛时就只知道要逃命,却没带着足够的药布,也没带着该吃的药丹?来到岷酝村后非但没再找大夫看伤,还每天做活?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你不是说你很怕死吗?你不知道你那伤口子不好好医治,也是会让你丢掉小命的吗?”使了轻劲将婉霓推倒在床板上趴着,葛一侠语气稳定的询问。 但果着背、面朝床被的婉霓,却感到葛一侠轻缓的语气中泛出阵阵寒意,使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背对着葛一侠,婉霓坐起身悄悄地将衣衫穿好,点点头后,才回过身面对着他。但她马上后悔将视线移向他,因为他脸上的怒火好象随时就要烧光这屋子里所有的物品似的,也包括——她。 “刚来岷酝村时,东来哥有到隔壁山头替我请来了位大夫,有敷过药、也有喝了药汁……”不晓得怎么地,婉霓竟然觉得好象有些心虚理亏,所以回答的语气显得有点儿畏缩。 “什么样的蒙古大夫,能把你的伤口子医成这见鬼的模样?唉……大夫来过几次?” 婉霓竖起一根食指回答。 “敷过几次药?” 回答葛一侠的还是一根食指。 “喝过几次药汁?” 仍然是一根食指直立着。 每问过一句话,葛一侠语气中的温度就下降几分。 “发过几次烧?”都化脓成这德行了,竟然没烧坏脑子,真是傻子命大。 “啊?每……每晚夜里……都……”听到葛一侠这句话,婉霓当下才明白,原来她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身子还瘦了几斤,正是这个原因呀! “伤口不犯疼吗?” 就算婉霓当下正发烧而烧透了骨子,也要让葛一侠冷冰冰的话给冻伤了。 缩了缩细肩,端坐在床沿抬眼瞧着葛一侠巨人似的矗站着,婉霓畏罪地点点头。 “你还真能忍。”再叹了口气,葛一侠由腰间抽出把亮晃晃的匕首,放在几上的烛火烧烤着,直至刀刃烧得透红时才又开口,“把衣服月兑了。” 吞了口涎沫,婉霓惊慌的颤声低问:“你……你要做什么?” “我说要杀你,你信是不信?”葛一侠举着匕首,竟然笑着这么回答。“杀我还要我先月兑衣服的吗?”婉霓话才说出口,便暗骂自己怎么会问这样既傻气也无聊的问题。 又好气却又觉得好笑的葛一侠,心里也开始认真的考虑要不要真的宰了婉霓,免得因为她老是糟蹋自己而气得呕出血块来。“你不月兑衣裳,我怎么划开你伤口上的脓疤?” “会不会痛?” “不会。” “骗人!拿烧得透红的刀子割肉,怎么可能不会痛?” “我是说,我不会痛。” “呃?肉痛的可是我呀!那我不要割开脓疤了。” “我会点住你伤口附近的穴道,那会使你不会有痛的感觉。” “可是一定好恐怖的哪,我看还是不要好了。” “□唆!” 婉霓张口结舌慌惶的睁大双眼,却没办法拔腿逃跑,也没办法发出半点抗议拒绝的声音,因为葛一侠健指一弹,便在眨眼间拍住她的穴,同时开始拨开她的衣裳。 “害怕,就闭上眼。”葛一侠低笑着用手替婉霓合上眼睑。 李东来闷闷不乐的呆坐在房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从酒房抱来的糙酒。 自从葛一侠当着村人的面,宣告婉霓是他已订亲的媳妇儿后,岷酝村心里对婉霓有喜意的年轻人,此时都和李东来一样捧着自己平日酿出来的粗酒在自己的房里闷闷地灌着。 又灌下一碗粗酒之后,李东来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在自己房里看到了什么——一个平空出现的年轻姑娘,美丽得令人连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停止眨动的年轻姑娘。 岷酝村是个偏僻的小村落,这地方非但很少看见陌生人,除了婉霓之外,十几年来,连年轻姑娘都几乎没看见过,所以村里的年轻人若攒了点私蓄想要娶媳妇儿,都是到隔了几个山头的村子里,要媒人婆替他们找当地的姑娘说亲。 但是现在岷酝村竟然来了个陌生的美丽姑娘,而且还是出现在自己房里,所以李东来愣得要掉了下巴。 她身上穿著质料极好的朱红色百褶绣裙,墨黑的长发编成几十条细长的辫子,耳垂、颈项、手腕佩戴着叮叮□□的美珠翠环,衬得她眼波更媚、肌肤更白。 她脸上带着甜蜜而魅惑的微笑,莲步轻移,一步一步的走近。 李东来傻愣愣地看着红裙姑娘娇美的脸庞,虽然眼睛都看直了,但他仍力图镇定的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红裙姑娘瞇着大眼嫣然一笑,柔声回答:“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个大姑娘吗?” 连个花眼老太婆,都能看出她是个姑娘,一个很美丽的姑娘。 “你来咱们岷酝村要做什么?”李东来心头莫名的感到有些不对劲。 “我想到这房子来住上几天呢。”红裙姑娘笑得更甜蜜了。 这红裙姑娘是疯了还是脑子坏了?好端端的竟然跑到陌生男子的房里说要来住上个几天?瞧她长得这么漂亮,真是可惜了……李东来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不由自主的扭曲着。 “我希望你赶快离开这间屋子,因为我最不喜欢闻到你们这种粗人身上的臭汗味。对了,床上被褥要让人每天来换三次哦,也要每隔几个时辰在屋内焚燃一炷西域熏香。” “姑娘……” “我一向很爱干净,但是对于吃的倒不太在意,每天三餐里有牛肉就够了。但是要当天现宰,最女敕的小牛腰肉来烹膳,其它部位的杂肉我可吃不得的哦。配菜就随便来点翡翠醉鸡、蜜酿烧猪、西湖醋鱼、砂锅烩锦菇、罗汉素菜、酱爆闸寻、珍珠绿玉羹什么的就可以了。” “姑娘……” “洗澡水要烧点,不要你们井里提来的水,要每天提山上瀑岩流出来的溪水回来才成。浴水里最好撒十种以上现采鲜香花瓣,不过只有十种我也是能勉强接受。 “我白天里是不喝酒的,但是希望晚上在我就寝前,你要准备好几种酒搁在我房里的几上。不过可不要你们村子里造的那种粗糙梁酒,最好是陈年桂花果子酿,还有波斯国进供的朱霞色葡萄酒。 “我睡觉的时候呢,希望你能派三班人,轮流在屋外方圆十尺内替我守夜护卫我的安宁。但是绝对不可能发出半点声音,我是很容易被吵醒的,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睡着哩。 “至于其它的地方,我应该可以马虎一点了。因为我知道这村子里全都是些粗人,所以并不想太苛求你们。” 李东来瞪着眼听着红裙姑娘自说自话,就好象站在大街上听疯子唱戏一样。但她却说得很自然,彷佛她的要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人该质疑或拒绝她一样。 等她终于说完,李东来才哈哈大笑的问,“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间客栈,还是个饭馆。” 红裙姑娘微微露齿一笑,“客栈也好,饭馆也罢,但是我并没有准备要付给你银子呀。” “哦?要不要我顺便也付点银子给你?”李东来忍俊不禁的笑问。 “啊,你不要提醒我,我倒是忘记了哩。你们村子这季销酒的盈利,等我要离开时,当然要分些给我当盘缠。”红裙姑娘笑着说。 李东来强忍住仰天大笑的冲动,“你想分多少银子?” “只要你们整个村子这一季盈利的一半就好。”她依旧是笑逐颜开地回答。 “一半不会嫌太少了点吗?”李东来的脸颊因忍住爆笑而高高鼓起。 红裙姑娘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不是个贪心的人。刚刚我就说过了,我也并不是一个苛求的人。” 李东来再也忍不住的大笑出声,他实在没见过这么宝贝的姑娘,也没听过这样好笑的笑话。“你说你要住多久?”他笑得眼角流出泪来,也笑酸了颊骨。 “就住蚌三、五天,等我找到人,办完事就走,那时你怎么求我,我也不肯再多留一天的。”红衣姑娘的表情很是认真。 “哦?找什么人、什么事?”他们这穷乡僻壤能有谁让这年轻姑娘来寻的呢? “找宫婉霓,办她的事。”阴狠的杀气倏然袭上红衣姑娘的周身。 “原来你是阿霓的朋友呀,怎么不早点说呢?你来得真是不凑巧,她已经离开了哩。” 李东来心头认定她是婉霓的朋友,于是益发相信这美丽的红衣姑娘方才的一番话,全是和他说笑。 “往哪个方向走?”红衣姑娘——苏虹彤怨毒的咬牙低问,方才的美艳丽色瞬间不复存在。 “和她未婚夫婿一道往回北地的方向走了,现在可能已经越过咱们岷酝村了吧。”李东来发现婉霓这位漂亮的朋友脸色突然变得这样难看,忍不住热心肠的多问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人不舒服呀?” 苏虹彤一听到李东来那句“和她未婚夫婿一道”,心头便顿时像万蚁钻动般难受。 “是,我是不太舒服……” 娇脆的语音一消失,紧接着是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因为苏虹彤一个反手,手掌已经轻轻地拍在李东来的胸膛上,硬生生地拍断了李东来的两根肋骨。 断裂的两根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李东来胸前的衣服。 而当李东来的痛号声停止时,他忽然之间就像一堆烂泥般倒了下来,白眼一翻瞪昏厥过去……出了岷酝村走了大半段山路,好半晌没听见吱吱喳喳的抱怨声,葛一侠心生奇怪的一转头竟没看见婉霓的人影,急得他就要运气疾奔寻人之际,却在路旁一棵巨大树荫下,见到婉霓正背着他蹲着不晓得在找些什么。 暗吁了一口气,葛一侠稳住脾气,低声在婉霓身后问:“是东西落了吗?要我替你找找吗?” 笼罩在葛一侠巨大身子的阴影下,婉霓转过身献宝似的将满满兜在怀里的东西给葛一侠看了个仔细,亮灿灿的小脸上笑得既得意又开怀。 梆一侠愣了愣,低笑着摇摇头,边将婉霓捧得像宝贝一样的野菇,全拍落了地。 “哎,你做什么呀!人家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多的哩。”婉霓赶忙双蹲,要捡拾满地的野生菇蕈。 “婉霓,别捡了。”葛一侠大手一捞,便将婉霓轻软的身子拉站了起来。 “为什么?在岷酝村的时候,我瞧村里的大婶们都会叮嘱家里的小毛头们放牛时顺手找些回来,晚上好加盘菜或煮锅汤,那好好吃哪!” 对于婉霓的好食贪嘴,葛一侠只能无奈地皱皱浓眉苦笑。他弯去捡了几朵野生菇蕈对婉霓说:“成天在山林里跑的孩子,当然知道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绿的这朵吃了会让你像个傻子一样,不停的笑上三天三夜。青的这朵吃了会使你觉得三天三夜都有人在你耳边唱戏。而红的这朵呢?若生食会让你把猪当成马来骑、把石头看成甜瓜啃,熟食则会全身长满让你痒得在地上滚的疹子。这样,你还想吃吗?”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菇蕈有毒?”婉霓光是听着、想着,就已经觉得手臂上好象开始爬疹子似的痒了起来。 “这些红红绿绿的野菇是还称不上有毒,顶多吃点巴豆日夜不停的跑茅厕跑个三、五天就没事了。”莞尔的笑意仍挂在葛一侠的唇角。 “日夜不停跑三、五天?这样你还说『就没事了』?那……那这些呢?既不红也不绿,总可以安心的吃了吧?”婉霓指指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米白色时野菇。 “嗯,这些熬起汤来的确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味。”葛一侠眼底深处滑过一抹黠光,笑得开朗地将白色野菇拾起递给婉霓。 “对嘛,我知道这些一定很好吃,我才摘的呀。”接了满满一双小掌的白菇,婉霓微微拾回信心地笑逐颜开。 “你好吃辣吗?”见婉霓点点头,葛一侠笑着接着说:“你手上的这些白菇的菇柄上明显长有菇环,柄底也长有菇托,所以异常辣口。但是毒性越强的野菇,烹煮后的滋味越是鲜美,所以大概在你将这些白菇入口后,只来入得及说上一句『好吃』,之后便一命呜呼,即便是大罗神仙在场也没得救。” “啊!”像是烫着了手心似的,婉霓连忙将所有的白菇远远拋进草丛,恼羞成怒的瞪着葛一侠,“你的性子还真恶!有毒吃不得直接对我说就好,还故意兜个大圈子来取笑我!” “是你自己一直嚷着要吃的,怎么反倒来怪我呢?”看着婉霓气嘟嘟地鼓着腮帮子的可爱模样,葛一侠又露出一口白牙开心的不得了。 “哼,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 婉霓气得全身冒火,小腰一扭,迈开步子率先往前走去。 之前几回进出岷酝村,婉霓都是搭着马车,虽然是好几天的摇摇晃晃,但总比她现在跟在葛一侠身后步行来得舒服。 婉霓从小到大没走过这样多的路,更别提是走在难于行走的山径上了;而且葛一侠人高腿长步伐大,所以她几乎都是半小跑着在后头跟着。 “喂,大黑熊你走慢点,我要跟不上你了。”婉霓双手抱着包袱停下脚步,不住地喘气,早就忘了自己说过不再和葛一侠说话这回事。 她瘪瘪小嘴,一连串抱怨就这么由她的口中流泄出来,“前前后后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就是瞧不见半辆马车、牛车路经好顺道载咱们一程。哎,我在这个山头竟然连只狗儿都没瞧见,一定是这只大黑熊人见人怕之外,连牲畜们都聪明的懂得自动回避……” 停下步伐回头瞪了婉霓一眼,没好气的发声,“大黑熊?” “呃……葛公子、葛大侠、葛少爷,请您行行好,走慢点好等等小女子,这总行了吧?”个头那么大的大男人还这么小心眼,真讨厌! 梆一侠伸手拿过婉霓手上的包袱,放缓了步子和她并肩走着,“就这么难启齿叫我的名字?” 虽然婉霓很想回答要一个姑娘家直呼男子的名成何体统,但又怕他抬出他们是未婚夫妻的那套说辞来堵住她的嘴,所以她只好转了语锋,“总是不习惯嘛!难不成要我学申屠老夫人叫你『小一侠』?” 忽然一阵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他们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哈哈哈哈哈……” 婉霓笑得很没气质,一点都记不得自己是宫家千金,也早就忘记把要在人前扮好端庄娴淑的模样。 “我看还是不要比较好。”葛一侠莞尔不已。 “没错,免得每叫你一次,就要笑酸我的嘴。” 婉霓掏出手绢拭去眼角笑沁出来的泪珠,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叫一侠呀?家里的第三个孩子怎么不是叫三杰?” “我们葛家这一辈的孩子都是以『一』字命名,我大哥名唤一熙,二哥名唤一煦,并不是依排行来命名。”葛一侠很满意婉霓开始问起有关于他的事情。 “真是麻烦。我们家灶房的吴大娘生了六个孩子,名字就是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六宝,方便又好记。”婉霓很高兴不必在葛一侠面前装模做样,而能轻松自在的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 “那有什么问题!你以后替我生十个孩子,就取名叫大呆、二呆、三呆、四呆、五呆、六呆、七呆、八呆、九呆、十呆,拼过你们家那个吴大娘。”葛一侠觉得有趣地又笑了起来。 “谁要替你生那么多孩子呀?!如果变得又丑又老,再漂亮的衣裳穿起来也难看怎么办?” “那一半,五个就好。” “太多,再少一点。” “三个?” “勉为其难的暂时考虑。” 真想捡一枝棍子敲破自己的头,而且最好是碗口儿粗的棍子。 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之后,婉霓回想起之前和葛一侠的对话,困窘的想一头撞昏在路旁的石头上。她做什么和讨论要替他生几个孩子?她不是打定主意不嫁给他的吗?现在竟然还糊里胡涂地跟着他往北地走……难不成她心底是真的希望和他回去成亲? “婉霓,你发什么呆?不走快点好进城里去,天色一暗就下不了山到客栈投宿。还是你想在官道旁露宿?”葛一侠见婉霓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忍不住打断她的思绪。 “喂……”温红了粉颊,婉霓认为还是问清楚心底的疑问比较妥当,也好让她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了?”葛一侠见婉霓好端端的,小脸却红得像个熟柿子,看来她又不晓得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要问了。 “你……你是不是……”哎呀,她好难说出口呀!可是不问个明白,她实在是不能再继续和他一起回北地去。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你说清楚点。”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这样让她开不了口吗?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婉霓暂时停止了呼吸,心搏却一拍比一拍跳得厉害。 终于,凝聚了足够的勇气后,小小声的说:“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火山岩浆喷洒的速度,也比不上葛一侠黝黑的脸上窜红的速度。 他的嘴巴像刚被钓上岸的鱼开合了好几回,他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两只手支在臀侧,擦掉手心的汗渍后又垂放下,当他终于要回答时,却猛然背过身去不发一语。 “我看到了……你脸红得好厉害哦,我说的对,是不是?”婉霓好是害羞的望着葛一侠透红的耳廓,可是没得到明确的答案,她又觉得不甘心。 “废话!” 梆一侠没有回头,闷闷低低地送出一句。 “什么『废话』?你是说我问你……喜不喜欢我是废话吗?”见葛一侠已经迈开又大又急的步伐往前走去,婉霓只好小跑步的跟上去得到他的回答。 “我……嗯。” “什么『嗯』?我听不懂啦,你别走这么快嘛!” “别问了。” “不行,你快说啦。” “你真烦人!”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嘛?” “嗯……” 三大碗大卤粗面、五个大圆馒头、半桶糙米饭、五碟快炒青菜、一盘卤牛肉,全让身在客栈的葛一侠吞下了肚。 每当婉霓想开口说话,他不是挟了一箸子的菜肉到她碗里要她吃下,就是自己胡乱扒着饭菜佯装很忙碌的模样,一点也不肯给她说话的机会。 梆一侠心里暗自祈求,希望婉霓别再问任何要窘死他的问题,因为他实在是吃饱了,再也吃不下半粒米了。 “你听说了吗?发生了件大事哪!” 棒壁桌位几个正在吃饭喝酒的客人叽叽咕咕的谈着话,声量传到了婉霓的耳里,激起了她听市井流言的兴趣。 “什么事?是不是那件岷酝村的惨事?” “是呀、是呀,还真是惨哪!我前几天才从那里路过,没想到昨儿个就听说那里变成了个废墟。” “唉,整个村子的牧畜死得干干净净,连只活鸡、活狗都瞧不见哩;这已经够过分了,竟然还一把火将全村子都烧得连根柱梁都不留……” “岷酝村的人到底是招谁惹谁了?这么狠的手法,真不知道是谁干下的好事?” 愣愣地瞪着桌上的空盘,婉霓的脸色青白得可怕。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葛一侠,眼神中的惊惶使葛一侠感到心头像有根针正在刺着。 第八章 燃放信号,将手下招来询问清楚后,葛一侠脸色凝重的踏进婉霓的房里,而她惨白着小脸,直直地盯着他问:“是真的吗?” 溃堤的泪水扑簌簌地淌下婉霓的双颊,她紧咬住嘴唇,想忽略那突来的晕眩,又猛然忆起李嬷嬷总是叨念着,要她改掉咬唇的习惯……“你知道是谁做的,是不?” “嗯。” “是你邻家的那位苏家小姐吗?”杀人放火,多可怕的习惯呀!除了那女煞星,婉霓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恶事。 梆一侠只能点头承认。 “都是我!都是因为我……”自责的愧火焚烧着婉霓,她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击打着自己的身子,软了膝头跪在地上号哭。 “你这是做什么?”葛一侠既慌张也大惑不解地紧紧搂抱住婉霓,以免她再度伤害自己。 “都是我害的!他们会死都是我害的……”婉霓声嘶力竭地尖声痛心哭喊。 “死了就算了?你做什么哭成这样?” “什么?!”婉霓凶恶地瞪着紧搂着她的葛一侠,大有用利牙咬断他颈脉的打算。“你还算是个人吗?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来!” “死了花银子再买就有,房子花银子再造就是,你表现得未免也太夸张了点吧?”葛一侠失笑地看着婉霓满脸泪水、满眼愤慨的小脸。 “买?!人命能再买吗?你真是令人作呕!”被搂得动弹不得,婉霓张嘴就要咬下葛一侠肩头的血肉。 “婉霓,你冷静点!只是死了些牲畜,烧坏了些房子,岷酝村的人都好好的,你是想到哪里去了?”这小辣妞的牙还真利,若不是他钢皮铁骨的,真怕就要让她咬下一块肉去。 “呃……只是牲畜?”眨眨湿漉漉的泪眼,婉霓总算听清楚了葛一侠在说什么。 “最严重的就是你的东来哥,被拍断了两根肋骨,但也已经让大夫看过,给接回去包裹固定住了。而其它人除了受到惊吓之外,都没受到什么伤害。我已经派人去帮岷酝村的村民们重建屋舍,济助的事更不用你担心。” 若不是见到婉霓哭得满脸泪水、鼻水可怜兮兮的模样,葛一侠实在是很想放声大笑。 “总……总也是被我牵连的嘛。”婉霓为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便大哭大闹的举动突然感到很难为情,但是她脑筋一转,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不对!是被你牵连的才对。若不是你,那个叫苏虹彤的女煞星怎么会跑去杀光人家的牲畜、烧光人家的房子?” “这就是我要大批人马去岷酝村重建屋舍酒房、散银济粮的原因。你就放过我吧。”葛一侠无奈地担起所有责任。 “我不管!你不想办法摆平你的青梅竹马、红粉知己,还是什么其它的牛鬼蛇神,别想我会乖乖的跟你回去。”婉霓气鼓着粉腮,想挣些回面子。 “放心吧,我除了派人去把那丫头捆成粽子关起来之外,也送信给那丫头的大哥要他来逮她回去了。至于你说的红粉知己……可能要花个几十年才摆得平。”葛一侠很是认真的直盯着婉霓的大眼说道。 “几十年?!你这大熊样到底能招惹多少瞎眼的姑娘呀?竟然还要几十年才处理得完!”婉霓双眼瞪得更大,既是吃惊也是气恼。吃惊葛一侠竟然能得到那么多姑娘的青睐,也气恼他竟然会得到那么多姑娘的青睐。 “又生气?你的脾气还真差。原来众人传说宫家大小姐品性纯善,全都是谣言。”葛一侠做作遗憾地摇摇头叹气。 “那谣言要止于智者,你最好放开我让我回家,就当咱们从来没认识过。哼,还以为我会希罕你吗?”在葛一侠怀里把头偏向一旁,婉霓此刻不仅仅是气恼而已,而是火大得不得了。 “你不希罕我,我希罕你总可以吧?看来要摆平你,几十年也不是不够用的。” 梆一侠虽然觉得婉霓气嘟嘟的模样很讨人喜欢,可是又怕她真的生气,只好小心翼翼地陪笑。 “巧言令色!”婉霓嘴里斗气的嚷着,但是嘴角却又不由自主的微微弯起,心里则气自己怎么那么容易就放过他了。 哎,这只个头大得吓人又长得不怎么样的大黑熊,怎么会让她莫明其妙的让她越看越顺眼呢? 他有时候像个有耐心的老实汉,有时候又暴躁的和他的外表一样是只吞人的大黑熊。那个高挑健美像个瓷女圭女圭的苏虹彤究竟是瞧上他哪一点?竟醋劲惊人的要将她这个不情愿的新娘子扒皮抽骨。 或许这葛家大黑熊,还真是有些他的长处吧……双掌合拢掬起一捧热澡水拍拍脸颊,婉霓浸在澡桶内转转纤细的颈子舒展筋骨。在顺手拎起澡巾拭去眼旁的水渍后,她便瞧见了让她差点骇掉三魂七魄的景象。 苏虹彤正俏生生地立在澡桶边,隔着热澡水的雾气,用类似赤炼蛇的幽毒目光直直地瞪着她。 婉霓心眼七回十八转,飞快地思量着,如果她现在扯开喉咙大声呼救,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是张口吐话,便让这噬血魔女一掌扼毙呢,还是让全客栈的男女老幼、掌柜小二、奥头商贾、赶集旅贩全冲进她房里来,瞧见她赤身泡在澡桶内的丢人样子,好让她羞窘的一头撞死。 “你!站起来!”苏虹彤杀气凛冽的娇女敕声调,听起来仍然是那么地动听悦耳。 暗暗地叹了口气,婉霓除了乖顺的照做还能怎么着?捏紧小小的澡巾遮掩住胸前,她缓缓的自申热澡水中站起身来。 “把那块破布拿开!”苏虹彤难掩见到婉霓一身比女乃酪还滑女敕肌肤时的惊艳,猫儿的眼眸中闪着艳羡和妒忌的复杂神色。 因为婉霓的肌肤就像上好的缎子一样,却没有缎子那种刺眼的光泽,而且在热水浴后更显现出南海粉红色珍珠般的美丽色泽,这是自小在北地驰马奔腾的苏虹彤难以拥有美丽肤色。 “呃?” 虽然同是姑娘家,虽然在宫家时也常由贴身侍婢们服侍宽衣沐浴但是要在曾欲置自己于死地的苏虹彤面前一丝不掩的站着,总是让婉霓不免要感到难为情起来。 但当她看着苏虹彤十根染了凤仙花汁的漂亮红指甲,知道她现下若是不肯乖乖听话顺从,那她的身子很有可能就要多出十个指头大的窟窿了。 咬咬牙,婉霓终是让澡巾滑落进浴水里。 苏虹彤绕着热气氤氲的浴桶走了一圈,也将婉霓周身前后仔细的看了一遍。 虽然未曾习过武,但婉霓却敏感的知道苏虹彤那令她颈后寒毛直竖的杀意顿时敛去不少,这使得她觉得好生纳闷。 只见回到脚面前的苏虹彤垂眉叹了口气,婉霓禁不住自己好奇的性子,也忘记了自己正处在生死一线的险境,月兑口便问:“苏姑娘,你怎么了?” 苏虹彤愁眉苦脸地看着婉霓,却也缓了语气开口回答道:“原来一侠哥哥喜欢你这种全身又白又软、胸脯大翘的姑娘。” 婉霓张口结舌,没想到苏虹彤会说出这种话。 苏虹彤接着又自顾自的说:“邻家的葛伯伯和葛伯母向来就很喜欢我、疼爱我,所以打小我就希望能嫁给葛家的三位哥哥之一,好永远成为他们的家人。可是前年我向葛大哥说想嫁给他,葛大哥却笑着说我还太小,结果他接着就在那年的年底成了亲,现在也生了女圭女圭。去年我向刚从外地回来的葛二哥说同样的话,但他也是笑笑的对我说我还小,而且他还从外地带回来了一个没有我漂亮的新娘子。今年年初我又向一侠哥哥说要嫁给他,结果他也是模模我的头说我还小。我捺着性子要等着自己再长大一些,谁知却传出了他和你订亲的事……” 歇了口气,苏虹彤瞟了瞟婉霓丰盈高耸的胸脯一眼,用哀怨的语调接着又说:“原来葛家的哥哥们说我还小,指的是我这个还『小』……” 婉霓嘴角忍俊不禁地微微抽动,她很想不顾一切的放声大笑,但是又怕苏虹彤恼羞成怒下手宰了她,所以她只好使劲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让几近冒泪的痛意止住快要喷泄而出的笑声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苏姑娘今年是几许芳龄?” “上个月刚满十五。”苏虹彤嘟着红滟滟的嘴唇回答,好似恨不得自己能马上再多些年岁一样。 婉霓心底想着,这苏姑娘这大的个头,想不到竟然是比流雩还要晚几个月出生哩,看来北地姑娘还真大多是高头大马的。她嘴里却以和缓的语气说着,“你长得这样漂亮,也还这么年轻,什么大不大、小不小的,对你而言根本就不是问题。不瞒你说,当我同你一般是十五岁的时候,个儿是既瘦又小,胸脯是既平又扁,我娘担心我会嫁不出去,便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替我找来很多滋体养身的偏方,让我天天食疗药补的,才能生成现今这模样。”说着说着,婉霓还挺了挺胸让婉霓瞧瞧真实见证。 “真的?才两年就有这种成效?”苏虹彤亮灿灿的猫儿眼瞬时睁得老大。 眼见苏虹彤脸色已霁,还露出充满兴味的表情,婉霓便轻轻缓缓地跨出澡桶,再轻手轻脚地拿起搭在一旁的衣裳小心翼翼的穿上,但嘴里也不忘继续安抚,“根本要不了那么久,只要你日日照着方子调食理膳,不出半年,绝对就能让你抬头挺胸、傲视群雌啦!” 苏虹彤以婉霓从未见过的乖巧模样,一脸崇羡地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天天都照着方子吃食。” “我是奉尊如父的长兄之命,凭那媒妁之言,才不得不嫁给那没眼光的葛家三少。葛家的少爷们不长眼,也没福气,不懂得欣赏你这未来大美人的好,那是他们笨。等你变得更加美艳不可方物时,他们不捶胸顿足才怪呢。不过既然这些臭男人这么傻,你这足以嫁进皇家当太子妃的美人儿嫁给那种鲁男子,不就真是糟蹋了吗?” 婉霓左一句漂亮、右一句美人儿,哄得心思单纯的苏虹彤心花怒放,自信心一下就抬比天还高。 “嗯嗯嗯,宫姐姐说的对,我娘也曾说我漂亮的可以进宫去选太子妃耶。”苏虹彤大大的猫儿眼亮了亮,绽开好似已经登上太子妃宝座的如花笑靥。 “苏家妹子……我可以唤你苏妹妹吗?”婉霓见苏虹彤含笑的点点头后,便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苏妹妹,除了使身段丰盈的补方之外,我娘还找来了很多美容养颜的方子哩。你看看我这右手臂,去年可曾不慎让烛火给烧得面目全非呢,可是我喝了一个月的生肌柔肤药汤,再敷了雪肤百合膏之后,你现在还瞧得我的手臂有半点红疤吗?” 婉霓心底暗暗吐舌,她哪年哪月曾被火烛给烧伤过呀!至于生肌柔肤汤、雪肤百合膏她更是瞧都没瞧过。不过没关系,到时候再教葛大熊去弄一些妙药来给苏虹彤就是了。 “真的哩!爆姐姐的手臂白得跟条胖萝卜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来有火伤过的疤痕。”苏虹彤抚抚婉霓细白无瑕的玉臂,羡慕极了她的细致肤质,也信极了她的每句话。 “可是……”苏虹彤嗫嚅着,“我从小吃过的珍药妙膳也不少,但偏偏都光长个头儿……” 婉霓瞧瞧比自己小了两岁,却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的,苏虹彤轻笑地拉着她的手在花厅圆桌边坐下,“放心,我告诉苏妹妹的这些偏方,绝对会让你长肉长对地方的。我猜,像你这么标致的姑娘,在北地一定有很多名门公子到你家里去向你求亲吧?” “有呀!陈大户、李员外、邱老爷……家的公子们老爱缠着我,还老是要他们的家丁送来一大堆玩意儿给我,烦都烦死了。”苏虹彤嘴里叨叨絮絮地嫌烦,脸上却神飞色舞的,掩不住被众家公子追求的得意。 “苏妹妹,你发上这支细丝银钗好美呀!你这绣裙的料颜色更是好看得紧,身上熏的香脂闻起来真是香……” “宫姐姐,我同你说哦,你瞧我腕上这镯儿,可是我爹爹从西域那些蓝眼球的商人那儿买来的哩……” 结果两个姑娘天南地北,从头上抹的发油,到脚底穿的绣鞋缝工无一不说,本是相见就眼红的两人此刻竟然姐姐来妹妹去的,像闺中密友一般亲热。 从苏虹彤一脚踏进婉霓房内,便全身是紧绷杵在房门外的葛一侠听着听着,心头真是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他佩服邻家小妹苏虹彤,长得比寻常姑娘都来得大个儿,心思却单纯得比还在流鼻水的小丫头还好哄;真亏她长了张骗人的艳丽脸蛋,也真亏她还是他们北地数一数二的武技高手。 但是他更是佩服婉霓那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刁嘴,竟然能将一向任性蛮横到无法无天的苏虹彤哄得服服帖帖的,还对她姐姐长姐姐短亲热的唤个不停。 婉霓随时随地展露出来的不同面貌,着实令他着迷不已。 常常他还未适应她眼前的样子,便又见识到她的另一款风情。雍容华贵的疾较山庄宫家大小姐、率直粗口的酒乡村姑、面对生死交关时的佯装坚强、伤重缠绵床榻的柔弱、巧舌辩言时的机巧。 还有,将她搂在怀里时,她瑰颊潮红、眼神迷离的动人模样……葛一侠大掌抚住胸口,感觉到心搏奋力的撞击,明白自己是真的心动了。 径自斟了杯茶润润唇,苏虹彤吁了口气,敛了敛小脸上飞扬的神色,再抬头端视坐在她对面的婉霓一番之后,轻启红唇道:“既然一侠哥哥要娶宫姐姐过门,而且你们订亲的事儿也都传遍了大江南北,那么妹妹我就委屈一点,将一侠哥哥让给宫姐姐,也不同宫姐姐争了。” 婉霓脸上微微笑着不语,心底却暗想着:让给我?呵,这丫头还真是爱说笑! “虽然宫姐姐方才说得天花乱坠,妹妹也差点儿就信了个十足十,但仔细想想,宫姐姐也不过是图妹妹别再下杀手、图妹妹退了和宫姐姐抢一侠哥哥的念头罢了。宫姐姐,你说是不是呢?” 她还能怎么说呢?婉霓只能皱眉露出吞了黄连在舌尖的样儿苦笑。 这死丫头倒还真是鬼灵精!亏得她奉承话说得自己都快呕出血块了,现在才打算要来撕破脸皮子吗? 苏虹彤状似无奈地再啜了口茶水,然后接着说:“如果一侠哥哥真同宫姐姐说的那么讨人厌、那么不堪,那宫姐姐做啥一路上都和一侠哥哥亲亲热热的?也做啥心甘情愿和一侠哥哥百里迢迢、千里遥遥的回葛家去拜堂?但是妹妹虽然明知道宫姐姐刚才说的话有五成以上是在哄妹妹开心,可是妹妹听了仍是觉得舒坦极了呢,也有点喜欢宫姐姐这种孤狸般的狡猾心思,否则妹妹那几声『宫姐姐』是怎么也不肯唤的哩。” 婉霓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继续闭着嘴、睁着眼听苏虹彤继续说话,心里也仍是继续嘀咕:啧,东拉西拉的,还不是承认自个儿就是爱听人说好听的话? “不过对于那几帖可以让妹妹『抬头挺胸』的方子,妹妹可是认真的哦,宫姐姐可别忘了要写下来。” 僵着笑,婉霓对苏虹彤点点头,“那是当然。”就只记得要让自己身上多些累赘的“肉”,这个没脑子的女人还真是无聊! “听说宫姐姐的大哥——宫破雷公子,向来是众家老爷和千金闺女心里的好对象。可惜宫大哥已经娶了比我的美色稍逊一点点的正房,还扬言说绝不纳妾娶小。哎呀呀,真是令人扼腕呀。” 天老爷呀,这小泵娘压根不认识大哥,竟然自动自发地叫起“宫大哥”来?真是不知羞。而且要是这丫头当上嫂子那还得了?疾较山庄上上下下外加看门的那条老黄狗不骇掉十年寿命才怪!还敢大言不惭的说比沁沁嫂子美……哼!沁沁嫂子就算十天半个月不梳头不洗脸,也比这臭丫头好看上十倍、百倍! “而一侠哥哥的拜把兄弟申屠哥哥,长得是比谁都来得好看,家世也比谁都来得富裕,可惜就是脾性差了点,相处起来一定很辛苦,所以妹妹我也不会列入考虑。” 这丫头是想嫁人想得发疯了吗?讲得好象申屠顼莆抱着她的大腿求她嫁给他似的。也不想想人家申屠顼莆脾性再差,也好过她这老爱拿刀胡乱捅人的臭丫头! “宫姐姐可要替妹妹留意好对象哦!妹妹晓得宫姐姐在疾较山庄时,媒人婆总是像粽子一样成串的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在这方面宫姐姐是比妹妹有经验得多,所以还请宫姐姐多多帮忙。还好宫姐姐总算在十八岁前和一侠哥哥订了亲事,否则就不知道街头巷尾的三姑六婆们,要将宫家大小姐嫁不出去的事儿说得有多难听了。”苏虹彤弹弹她那又亮又美又染了凤仙红花汁的指甲,以无限同情的语气说出这一番话。 倚靠在房门外的葛一侠额角沁出了颗冷汗珠子,实在很担心婉霓那辣性子一起,忍不住气回了句不中听的话,又要让苏虹彤对她下重手。 不过如果会因为苏虹彤的话而气恼的七窍生烟、破口大骂的话,那宫婉霓就不是宫婉霓了。 只见她语气平缓地微微笑着说:“苏妹妹说的是。”哼,不管再怎么说,你眼巴巴爱慕的葛大熊仍是要撇开你而来娶我,你嘴皮子再怎么会耍,还不是白搭吗? “宫姐姐真是好涵养。呵呵呵……”没有激怒婉霓,苏虹彤好生失望呀。 “哪儿的话,好说好说。”婉霓轻举起衫袖,微微遮住笑得得意的嘴角。 “其实妹妹这回来寻宫姐姐,是想宫姐姐陪妹妹去一个地方走走,替妹妹拿件东西,然后妹妹就得回家去了。毕竟像妹妹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老是在外行走,总是件让人很不安心的事儿。”苏虹彤笑着抬高下巴斜睨了婉霓一眼,言下之意就是:像你长得这模样,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婉霓强迫自己忽略苏虹彤的“话中有话”,佯笑地问,“哦?是很远的地方吗?是要我陪苏妹妹去拿些什么东西呢?” “不远、不远,从这客栈出去拐个弯就到了。咱们早去早回,省得一侠哥哥见不着宫姐姐要挂心了。” 婉霓心想,既然苏虹彤说不远,而且还说了要早去早回,想来这鬼丫头应该不会再玩什么花样了。可是她的眼皮一直猛跳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侠哥哥最讨厌这种江呀、河呀很多水的地方了。我听葛伯母说过,那是因为一侠哥哥小时候曾经不小心跌进他们后花园里的池塘,差点还给淹死哩。”苏虹彤以温柔又坚定的力道,牵握住婉霓冰冷的小手。 远处的渔火点婉霓,一点也不晓得走出他们投宿客栈的拐弯后,竟然是个遥望无边的大湖。 “宫姐姐,你……会泅水吗?” 婉霓脸色发青的摇头,心里后悔极了。为什么小时候没跟着疾较山庄里的众婢女姐姐在夏不学会泅水呢? 眉弯、眼弯,唇弯,苏虹彤用她那比晃动银铃铛时还要好听的嗓音,低声轻笑了起来。 “宫姐姐你瞧瞧,这月色有多美呀!尤其是映在湖心里的那个月儿,是不是更美呢?我就是想麻烦宫姐姐替妹妹把湖心的月儿给拿过来哩……” 不待婉霓回过神来,苏虹彤手腕轻转使了个软劲,便一手将婉霓给远远的拋到湖心里。 然后,她的猫儿眼瞟了瞟一旁湖边的树影。 “一侠哥哥,你还杵在大树后头做啥,你刚刚没看见宫姐姐摇头说她不会泅水吗?呵呵,虽然我顶会泅水的,可是我现在要忙着回咱们北地去了,一刻也等不得呢。” 话声一落,苏虹彤即刻扭身飞跨上在树下的一匹胭脂牝马,奔驰马蹄声中,还隐约地夹传而来她银铃般的笑声。 “咳咳……你不是不会泅水?咳……” 咳出不慎喝下的几口湖水,婉霓这才趴在草地上看清楚方才在湖底像条蛟龙拎着她游回湖畔的人,竟然是听说小时候差点在小池塘灭顶的葛一侠。 “我不是不会泅水,我只是讨厌。”抹去脸上的水珠子,葛一侠好笑地突然发现他的裤管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溜进了几条小鱼。 “胡扯!讨厌还能游得比条鱼还快?”拧着水淋淋的袖子,婉霓睨了葛一侠一眼。 “就是讨厌才更要学得精呀。”那几条搞怪的小滑鱼,弄得他双腿发痒直想笑。 “哼,无聊的道理。” “幸亏我懂得这无聊的道理才能救你一条小命,你还用这种嚣张的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个鬼!要不是你这个大煞星,那个莫明其妙的大魔女会三番两次想来收了我这条小命?” “嘿,当真是宫家那个饱读诗书的大小姐吗?骂起人来怎么比全村市场里的泼妇还悍哪?” “你早知道你那位『苏妹妹』来寻我晦气,还闷声不响的让她在客栈里欺侮我、眼睁睁的看她把我扔进湖里去?你是不是有毛病呀!口口声说要把我娶回去,是想娶我的牌位回去吗?你这个无聊汉、大傻猪、莫明其妙的缺德鬼!” “我是瞧你们俩聊得挺愉快的,不好意思去打断你们的兴致。再说……假使我在一开始就冲进你房里,你会不把我大卸八块吗?哈哈哈!”想起婉霓之前在澡桶里和婉霓的对话,葛一侠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你……你连那个也偷听了?你不要脸!缺德鬼!”困窘的红潮产冲上婉霓的颈颊,她深深相信此刻的自己一定是气得披臀的湿淋淋长发也要一根根竖立起来。 “缺德鬼这句你刚才骂过了。”瞧婉霓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让葛一侠有点不忍心,却还是忍不住要坏心眼地再逗逗她。 “你……你你你……” 倏地,一阵夜风由湖面袭向岸畔。 “哈啾!炳啾!炳啾!”毫不端庄的一连打了三个大喷嚏,婉霓这才发觉自己正冷得发抖。“好……好冷呀……” 梆一侠瞟了一眼和自己同样浑身湿漉漉婉霓,“再这样下去,咱们两个非冻得着凉犯病不可。那只好……”松松牛皮鞋靴、扯扯裤头,葛一侠就是拿他裤管里那几条胡钻乱动的小鱼没辙。 婉霓瞧着葛一侠松靴扯裤的动作,心头霎时一紧。他……他他他该不会是想要那一套……什么傍身生暖的烂法子吧? “不行!虽然咱们是已经订下婚事的未婚夫妻,可是我总也是好人家的清白闺女,你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就要先洞……洞……洞……”婉霓一句“先洞房”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冻?冻什么?你是冻坏脑子了吗?” 梆一侠实在听不懂婉霓在说什么,也搞不懂她为什么缩得像个虾球一样,而且还死命抓紧自己的衣襟,用力得十根指节都发白了。 “总之你……你可别乱来,我可是抵死不从的哦!” “抵死不从?你不怕着凉犯病吗?” “你有没有羞耻心呀?这里说不定马上就人来车往的,你当真是只禽兽吗?” “羞耻心?禽兽?”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要喊救命了——” 第九章 从热气蒸腾的澡桶跨出来换上干爽的衣裳后,婉霓这才明白,原来葛一侠在湖边所说的那一句“那只好……”,就是抱着她猛提一口他们习武之人所谓的真气什么的,运起轻功,以极快的速度一路蹬飞回客栈,再用几近拍烂掌柜房门的力道,要掌柜的去替他们两人各烧满两澡桶的热水,好让他们祛寒更衣。 哎呀呀呀呀! 敝只怪她平日看了太多大哥不许她看的江湖女艳侠的奇情书册,听了太多街坊姑婶大娘舌根的荡男怨女情事……这时候的她简直要让方才自个儿的胡思乱想窘得一头撞昏在墙角。 偏偏她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不请自来的推开门就大咧咧的走了进来。 “婉霓,我请掌柜的煮了壶热姜汤,你快过来喝了,暖暖身子。” 梆一侠的神色如常,一点都瞧不出先前曾大吐过一场。 在客栈房间内换下被湖水浸透的衣衫前,他不停的呕吐着,连涩苦的胆汁都似要让他吐得干竭。他内心极度的恐惧,那种极度的恐惧感到使他忍受不住的将月复袋里的食物、酸水全都哎了出来。 或许他生得比寻常人来得高大、看起来勇猛威武;或许他性情向来豁达开朗不拘小节;或许他从来就不认为有任何事情能让他震吓的胆战心惊。 孩童时期的溺水惊魂;少年时期化悍恶野马,被硬生生地喘断两根肋骨,捕猎吊晴白额虎时,被利爪活生生地抓破肠肚;无论如何,他也倔强地要奋力冒出水面、跨骑上悍马、劈毙猛虎。 但之前所有经历过的惊恐,都没有当他眼见婉霓沉落湖心时令他无助失措。由暗黑的湖水里捞起婉霓,飞快地带她回到客栈见她依然神定气足,小嘴儿不停地聒噪之后,他才开始深深地感觉到害怕。 他想起若是他没能尾随着苏虹彤和婉霓的身后跟去,想起他若是没能及时跃进湖水中搜寻婉霓,想起婉霓若是没能待他援救便先吐出最后一口气……他便莫名地颤抖起来。 在蠳阳城,他曾经差点失去婉霓一次,那时的心痛惶恐仍历历在目,在那种生怕无能为力以及解救不及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他的记忆……在他沉思的当儿,一只又肥又大又黑的老鼠由屋角窜出来,以一点也不怕生人的模样,从婉霓脚边慢条斯理地爬过。 梆一侠见状仍微笑的端着热姜汤,坏心眼的等着婉霓花容失色地跳上花厅圆桌,抓乱头发、挥舞双手的大喊大叫。 不过他却失望了。 小巧的绣花鞋踢踢那只肥到几乎要用滚动来前进的老鼠,见它竟然索性赖着不肯再走动了,婉霓只好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头捏起那只老鼠的灰长尾巴,再走到房门口,唤住了个正巧端着空脸盆经过的店小二,把老鼠搁在脸盆里要店小二把它送回去客栈厨房。 店小二瞪大眼、张着嘴吃惊地往楼下灶房走去,葛一侠却一脸兴味的开口了,“你竟然不怕那只耗子?” 慢条斯理地踱回房在面盆里洗净了手,走到花厅的小桌边坐下后,婉霓才瞟了葛一侠一眼,很不以为然地回答:“不过是只耗子嘛,有什么好怕的?有人住的地方就有灶房,有灶房的地方,天经地义就有耗子。哪户哪家没有耗子?岷酝村的酒房里还有因长年偷啃酵梁而千杯不醉的耗子呢!” 也在圆桌边落坐的葛一侠闻言不禁低笑,“名门大户千金那个不是见到蟑螂、耗子就尖声怪叫,这宫家大小姐的行事倒还真是别树一帜哩。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呀?” 婉霓偏头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应该是胆子大却很怕死吧。一般姑娘们害怕的毛虫、虾蟆之类,我是都不怕的,小时候还觉得有趣抓来玩呢。”她再瞟了葛一侠一眼,接着又说:“但是现在倒是有个人,让我怕得夜里要吓醒过来好几回哩。” 皱了皱墨黑浓眉,葛一侠明白让婉霓寝食难安的那个人,就是他的邻家小妹苏虹彤。 “你做啥脸臭臭的呀?活像上门去讨债不成,还倒欠人一堆银子似的。” 婉霓瞧葛一侠浑身突然泛起不郁的气息,觉得有些莫名不解;她顺手斟了一茶碗的热姜汤递给他,试图让气氛开朗些。 “喏,喝碗姜汤祛祛寒气吧。” 她故意佯装可爱的模样,用两只小手捧着茶碗送到葛一侠面前,还使劲的眨巴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圆眼。 “假使你这鬼丫头当真存心要骗拐人,是不是有人明知道你在佯装可爱无邪,还是要傻不咙咚的上你的当?”轻笑地接过婉霓手上的茶碗,看着她笑意灿灿的小脸,葛一侠再郁闷的心情也会拨云见日。 “我?你是在说我会拐骗人吗?哎呀,这怎么可能嘛!我这么样的善良纯真,哪会去做种事呢?”婉霓笑得假假的,再对葛一侠眨了眨眼。 “啧!表丫头。” “喂,我说葛大……”婉霓瞧见葛一侠那双瞪大的虎目,机伶地马上换了称呼,“一侠,说真格的,你那个貌美如花兼心狠手辣的苏家妹妹,到底还会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呀?” “不会了。”葛一侠叹了口,但语气十分坚定。 “为什么不会?上次在岷酝村时你还不是说不会,结果她这回仍是又神出鬼没的冒出来。”玩弄着鬓边的乌长发丝,婉霓想起什么似的又接了句。 “可是她这回瞧起来好象真的没上回那么凶了耶……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感觉得出来嘛!” “那是杀气。”葛一侠被婉霓不经意流露出女孩家娇憨的小动作给吸引了,眼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纤白的手指移动。 “杀气?有什么不一样吗?”婉霓撩起一小绺发丝反反复复地,绕在雪白的指头上玩着。 “前一回,她是真的想杀死你,而这回……以她的性子来说,只能算是和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罢了。”为什么女孩儿家的头发看起来就是特别的乌亮,特别的光滑呢? “你在说什么没有人会相信的笑话呀?她把不会泅水的我拐到湖边后就直扔过湖底,这样还算是个小小的玩笑?” “她知道我跟在你们后边,刚把你扔进湖时,她便回头唤我去救你了。”原来她心情激动的时候会握紧拳头呀! “好,那我问你,她知道你已经不怕水,也会泅水了吗?” “她不知道,她一起以为我还是像小时候那般惧水。”又继续玩头发了,真那么好玩吗? “她不知道?!那你还说她不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 “这……”又握拳头了?真是个容易生气的女人。 “哼哼,看来就算你们家苏妹妹并不是非常了解你,可你也是非常了解她的嘛!” “打小看她长大,要不了解她那性子也是难事。更何况她大哥是我的同门师兄,没事老小彤长、小彤短的,还真是个标准的恋妹怪胎哩。”两只手交互紧扭着手指头?这是什么意思? “小彤?原来你是这么亲热的称呼人家的呀!这也难怪,人家可也是一侠哥哥长、一侠哥哥短的唤呢。” “孩子时就叫惯了,长大后也没刻意去改称谓。反正我们家三兄弟和他们苏家兄妹就像是嫡亲兄妹一样地一块儿长大。”扭得手指头都没血色了,这妮子不痛吗? “唇红齿白、高挑健美,苏妹妹定是你们那儿的大美儿,想必一定很多人等着上门提亲。可是人家苏妹妹却偏偏一心想嫁进你们葛家……就不知道你大哥、二哥娶亲时,苏妹妹有没有提裙抡刀的去砍新娘子呢?” “这倒是没有,我大哥和二哥娶亲时,小彤虽然绷着脸不大开心,但也都乖乖的没有闹事。”十指交握而且卡得死紧?她脑袋瓜子里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这样说来,苏妹妹对我的怨念是深过你们家两个嫂子『许多、许多、许多』的哦!这是为了什么呀?” “你真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真的不知道。你知道,那你来告诉我吧。”咦,松开了?为什么忽然松开了呢?方才还握得像是要把十指手指头全黏在一块儿了……“真的?” “你真□唆,就说不知道了。”握成两个小拳头搁在桌上?这……这又是什么意思?“好吧,就姑且认为你不知道好了。” “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哪还有什么姑且认为的?你知道你就说呀!”嗯?拳头放松了? “可我也和你一样不知道啊,怎么同你说呢?” “你……”又开始玩起头发来了? 唉,莫明其妙的女人。真搞不懂女人家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大概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子的吧……“我发现你也满神通广大的嘛,那为什么咱们要出岷酝村进城里来时,你不想办法弄辆代步的马车什么的呢?害我走得两条腿都快肿得变成两条大冬瓜了。” “这个……”他如何好意思说他只是想多些时间和她单独走在一块儿,所以才不愿意燃放信号要手下们驾来马车代步? “我该回家去了。”婉霓说出自下了岷酝村山头,便想告诉葛一侠的话。 “回家?”葛一侠不太明了婉霓话里的意思。 “对呀!我娘、我大哥、我嫂子、我妹妹他们一定开始担心我了。”她若不回家去,他怎么迎她过门嘛?呆头鹅!大木头!大笨熊! 现在才想起来家人会担心?不嫌太晚了些吗?葛一侠微微点点头以示回答,却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他也算是学乖了,懂得不要没事就去勾起婉霓说来就来的火气。 哎,怎么不说要我直接和你回北地葛家去成亲就好了呢?你不就是大老完到宫家去迎我的吗?婉霓稍稍红了鲜花般的双颊,暗自等待着葛一侠启口,而她也准备好要应允了。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真的见了风、着凉了吗?”伸出几乎要掩盖住婉霓小脸的大掌,葛一侠抚上她的额头探试着温柔。 婉霓的脸更红了,不过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恼羞。 “连颈子都红了……我看你还是到床榻上去躺着,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看看。”葛一侠双臂一捞便焦急地将婉霓抱了起来,往内室的床榻走去。 这会儿婉霓还倒是真的因为羞涩而脸红了,但她的心里却不禁想着:之前老是爱东碰碰我、西亲亲我,乱吃我豆腐的,怎么最近又老实得像个大木头呢?看他那模样,明明是有那么点中意我的嘛!但是这傻子手脚永远比嘴快,不该做的全都做了,该说的却一个字也不肯说,唉……是不是我已经愿意跟他回去嫁给他的意思表示得不够明显,他以为我以前说不要嫁给他的那事儿还当真呢?那我该怎么表示,这傻子才会明白呢?换我也来碰碰他、亲亲他吗?哎呀,那真是羞死人了啦……让婉霓躺在床榻上,葛一侠的表情更形忧虑,一双浓眉像锁上了十来道铁锁一样,因为婉霓的小脸看起来像快要冒火般。 “把棉被盖实,我这就去请大夫来。”葛一侠说着就欲转身离去。 婉霓小手一扯,扯住了葛一侠的衣袖。“喂!一……一侠,你别走!” “怎么了?很不舒服是吗?”葛一侠心急如焚的回过身来盯着婉霓的小脸,暗骂自己怎么那么不经心,竟然真让她病着了。 “不是,我很好,我没事儿。”婉霓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告诉葛一侠自己心里的意思。看见他为她着急的模样,使她心头滑过一抹甜丝丝的滋味。 梆一侠将大手抚上婉霓的脸颊,“真的吗?脸色那么怪,你还说没事?” 婉霓因紧张而略嫌冰凉的小手搁在葛一侠抚住自己粉颊的大手上面,心想这样的表示应该够明显了吧? “脸这么热,手这么冰,怎么还会没事?” 啊?这样子还不行吗?那……那这样呢? 婉霓有点儿紧张地软了身子,窝进葛一侠的怀里,心想这样一定能够让他明白了。 “老天爷!你连坐都坐不稳了!”惊恐的语气泄漏出葛一侠的着急忧心。 哇呀!还不够?那……婉霓把细细白白的手指头勾住梆一侠的衣领扭着,还抬起小脸向他眨了眨眼。 “连眼睛也不舒服?糟了!那湖水可能太脏了……” 什么?! 婉霓猛然离开葛一侠的怀抱,瞪着他忧心忡忡的双眼,咬牙聚集无与伦比的勇气,打算做一件她日后可能会拿枕头闷死自己的事情……“婉霓,你快躺下来闭上眼,或许会觉得舒服点。” 婉霓果然听话地闭上了一双大眼,但她却没躺下,而狠狠的将小脸往葛一侠的脸上撞去。 不过,她觉得是吻去……“该死的!你在干什么?!” 哀着被婉霓的贝齿撞得破皮流血的嘴唇,葛一侠惊吓又疼痛的破口大骂。 婉霓也揉着发疼的女敕唇,既委屈又含怨的瞪了葛一侠一眼,“你看不出来我在亲你吗?” 谁也无法形容葛一侠当下张口结舌的模样,有多么地呆愣。 沉默了好一会儿,葛一侠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 “婉霓……你……” 婉霓好恼!好气!好羞!好窘! 梆一侠若胆敢说半句讥笑她的话,她便要狠狠地捶死他!所以她正用足杀死任何猛兽的恶毒眼光,死命地瞪着葛一侠。 “你那叫十三太保横练铁齿功,不叫亲我……” 梆一侠窜到嘴角的笑意在即将爆出口之际,见到婉霓含着浓浓雾气的微红眼眶,而硬生生地吞回喉咙里去。 “可恶!你还说!” 和羞愤的话珠子一起飞向葛一侠的,是个力道十足的靠枕。 “好好好,我不说。”可惜他还是不小心让笑意沁出了微弯的唇角。他觉得自己练再艰深的内功时所受的内伤,可能也没有现在来得严重。 窘恼的情绪不断累积,婉霓终究是让一颗不听话的泪珠滚落腮边。 好可爱! 这是当葛一侠将热唇缓缓地靠上婉霓的粉唇时,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三个字。 而且婉霓的嘴唇比他记忆中还要来得不可思议地芬芳和柔软。一路上他刻意的与她保持距离,就是怕自己对她深沉的渴望会一发不可收拾,没想到她竟然挑选了一个他的自制力最脆弱的时机亲他! 婉霓呆愣愣地任凭葛一侠温和又轻柔的触着她的唇,有片刻的时间不能思考,但后来她抵着他的唇低叹了一口气,靠着他说道:“原来这样才叫作亲,是吗?” “哈哈哈哈哈……” 离开婉霓蜜糖般的粉菱,葛一侠再也忍受不住的爆笑出声。 婉霓偏过头,没好气的娇斥,“你怎么对着别人的脸笑啦?真是讨厌鬼!” “婉霓……” “嗯?” “那不叫作亲。” “呃?那怎么样才叫作亲?” “这样!” 迅雷不及掩耳也不足以形容葛一侠将婉霓揽进怀里,抵首覆上她唇齿的速度。这回他不再只是温柔地轻触,而是略带蛮横地以热舌撬开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瓣,像是要由她心底深处吮出她的灵魂般的专注。 婉霓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还来不及反应,便让葛一侠紧紧地抱了个满怀,那感觉令她觉得无助茫然,令她觉得软弱失措,令她觉得惊慌迷乱,也令她觉得充实温暖,更有令她觉得被他渴望的欣喜。 他的嘴唇热烈地在她的嘴唇上移动,她感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更听见他自喉咙深处发出的申吟。 起初,她的粉舌期期艾艾地碰上他的热舌,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会毁了这种微妙的感觉;然而他由喉头发出叹息,甚至更加圈紧她的身子,让她连呼吸喘息都变得有些困难时,她便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暂时离开婉霓香甜肿胀的粉唇,葛一侠牵起她的小手,在她的掌心各落下一个热吻后,引导着她将手臂环住他的颈项,便继续伏首捕捉住她如花的唇瓣。 渐渐地,他的唇齿离开她的唇瓣,沿着她柔女敕似水的脸颊,移向她一边的耳珠子烙下细碎的咬吻,他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之间顿住,并且看到她颈项的粉红色肌肤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大哥,你是不是该一脚踢烂这客栈的房门,好进去将那个将手搁在婉霓妹妹身上,嘴靠在婉霓妹妹脸上的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三个月下不了床?” 在婉霓的房门外,沉秋衣感到好笑地看到拜把兄弟宫破雷铁青的脸色,心里想着该如何加把劲地扇风点火,才能见到场热闹好戏。 “嗯,我是应该。”宫破雷风雨欲来的脸上益见青绿。 “我说大哥呀,你可别太冲动。”沉秋衣佯装惊慌的提出劝阻。 “冲动?怎么说””宫破雷一双铁拳握得死紧,眼里正开始沁出血丝,也开始在腿上运足气力想踹开房门。 “婉霓妹子及笄这两年来,千挑万选就是不肯找户好人家将自个儿嫁出去,这会儿瞧婉霓妹子对屋里那个黑大个儿也有了点意思,大哥你这一冲动起来将那大个儿打怕了,吓得他不敢也不肯把婉霓妹子娶回去,那你可得小心婉霓妹子要找你拚命的呀!”沉秋衣抚抚宫破雷的胸口替他顺气,眼里却遮掩不住兴风作浪的光芒。 砰! “够了!你们当这客栈的人全睡死了吗?这种悄悄话还说得那么大声,好歹也给妹妹留点脸皮子做人吧!” 婉霓一张小脸也不知道是羞红还是气红的,只见她气急败坏的将房门打开,粗手粗脚地将宫破雷和沉秋衣拉进门里,来不及左右张望有没有人出来瞧热闹,便迅速地将房门关上。 素来在妹妹面前严肃的宫破雷此刻竟显得有些不自在,所以他转而怒瞪着葛一侠,大有欲拆去对方手脚的冲动。 “大哥、沈二哥,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等花轿的吗?”婉霓眼见气氛不太对劲,只好先开口转移自家大哥的注意力。 “婉霓妹子,你大哥和我是来接你回去,也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沉秋衣狡黠的目光先溜向葛一侠端详一番之后,才看向婉霓。 “一些事情?什么事情?” 婉霓心底觉得奇怪,是来接她回宫家等葛一侠来迎她过门的事情吗?这她早就知道了呀!而且大哥还没记起要教训她逃家的事儿,这让她心中忍不住窃喜着逃过一劫呢! “我们是来告诉你,你不用再因为急着逃亲而离家了。日前你沈二哥替你到葛家去道歉退聘时,葛家的老爷子却先愧疚地向我道起歉来……”沉秋衣眉飞色舞地开始制造好戏。 “为什么?当初是我……不懂事逃亲的,怎么葛伯父会向沈二哥道歉呢?”婉霓心虚地微微低头红脸,偷瞟了葛一侠一眼。 梆一侠心底暗叫一声糟,连忙想要阻止沉秋衣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沉……” 爆破雷大手一挥,以眼神警告葛一侠不许出声辩驳。 沈秋衣瞧瞧葛一侠在大舅子面前敢怒不敢言的吃瘪样,暗暗替这北地霸主觉得好笑,但是他仍一本正经、状似遗憾地对婉霓摇摇头,“葛老爷子是为葛三公子之前到咱们疾较山庄来退亲的事感到抱歉。” 屋内立时一阵的寂静,静得连夜蛾扑着灯罩的拍翅都清晰可闻。 “大哥、沈二哥,你们还在等什么?咱们这就起程回家吧!” 好似一刻都等不得,婉霓面无表情地率先打开房门跨出门槛。 第十章 “流雩,你瞧瞧姐姐给你带回来的这些玩意儿,串糖的竹签子、木雕的篦梳、藤揉的发簪……还有,这个沐浴用的香胰子可是姐姐的我亲手帮忙和制的哩。” 在婉霓回到疾较山庄后的几日里,山庄里的众人总觉得婉霓实在是开朗得过了头。成日不是替宫老夫人奉茶捶肩哄她老人家开心,就是缠着嫂嫂沁沁闲聊和逗着小侄儿玩,再不然便是拉着妹妹流雩翻箱倒柜地找些姑娘家的小玩意儿杀时间。 爆破雷素来不多言,自是不会多说婉霓的不是,但是一向过不惯平和日子的二庄主沉秋衣,当然是早将婉霓和葛一侠的斗气误解,向山庄里的每一个人讲成了惊天动地的恩怨情仇。 是以疾较山庄里上至宫老夫人,下至园丁老吴的七岁小孙子,见了婉霓总是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婉霓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生怕自己某个眼神或某个字眼一不小心就会勾起她的伤心,一不小心就会勾起她想不开的意念。 “姐姐呀,你带回来的东西是都挺有趣的,但是你把你吃完的串糖签子也带回来给我做啥呀?”流雩好气又好笑的娇瞪姐姐,因为她竟然把上面已经没有串糖的串糖签子当成礼物送给她。 “嘿!你都不晓得岷酝村庙会里卖的串糖说有多好吃就有多好吃,但是我怕一路上带串糖回来给你时,串糖早就发馊爬蚁了,所以就枝签子给你当纪念品嘛!”翻翻包袱,婉霓也感到自己有点傻气,不好意思地对妹妹笑了笑。 但微笑瞬时僵在婉霓的唇角,因为……说起岷酝村她就想起窝蒸甜芋,想起窝蒸甜芋她就想起那个笨到无可救药的葛一侠!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一张脸又红又白又青的呢?”流雩有点儿心惊,想着自个儿是不是说了什么踩到姐姐的痛处。 “没……没什么,只是累了,我想憩一会儿。”婉霓举袖佯装打了个呵欠,好掩饰自己方才不经心泄漏出来的忧郁。 “那……我先回房去好了,姐姐就先歇着吧。” 流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了解地离开姐姐的房里,替姐姐合上房门后却轻叹了口气。 “小流雩,今天状况如何?” 树丛后赫然冒出了沉秋衣顽皮爱笑的俊脸,但是流雩并没有显露出半分讶异或吃惊的模样,只因为接连几日以来,以她走出姐姐的房门后,不是山庄里与她们情同姐姐的丫环们,就是爱凑热闹的沈二哥会冒出来探问情况,而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流雩摇摇头,回答道:“前天还能和我聊上一盏茶时分,但今儿个还说不到两句话,姐姐就又发起呆来了。” “这么严重?”沉秋衣心头霎时闪过一抹棒打鸳鸯的罪恶感,但也只有霎时而已。 这时流雩身后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声斥骂,流雩和沉秋衣不约而同的开口,“又要开始了!” 丙不其然,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的布料裂帛声、翻椅倒几声……“可恶!我戳、我戳、我戳死你这只大笨熊!” 房内的婉霓目露凶光地握着剪子恶狠狠的戳着绣花枕头,还嫌不过瘾的踢倒椅子、翻倒桌子,嘴里还不住地喃喃骂着:“害我丢尽脸皮子,可恶!可恶!可恶!” 再怎么心思玲珑、再怎么识体端庄,婉霓仍是带点与生俱来大户千金的娇气,尤其她现在更是万分气恼葛一侠的不懂姑娘心。 “我跑了回家,你就不会再追来吗?笨笨笨!笨大熊!” “之前因为没见过我而后悔要退亲,而我也逃了婚,那就算扯平了嘛!但是现在都已经相识了呀,人家也当逃婚不算数了,你是哪里又瞧我不顺眼了吗?难道你还当你的退亲是当真的吗?气杀我了!” 她扳扳细长的手指头数着,“我都回来七……七日又六个时辰了,竟然还不见人影,是要我自个儿提着聘礼上门去要你娶我吗?” “你有胆子就最好别来,要不然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可是你倘若真不是赶紧来,我就要你……就要你吃饭噎着、喝水呛着!” “猪脑袋!没脑筋!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房内的人骂得尽兴,房外的人也听得仔细。 “我说葛三公子,婉霓妹子这一番话应当是要说给你听的吧?那你也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也用不着我们再多事转述给你听了哦?” 沉秋衣憋着气,看着来了好一会儿一同站在婉霓门外的葛一侠,眼角因几近克制不住的笑意而冒出泪来。 “你们还真是婉霓的好哥哥、好妹妹。”葛一侠微微赧红着黑脸也很想笑,但是一思及等会儿见到婉霓之后的遭遇,就又有点笑不出来。 “葛家哥哥,我婉霓姐姐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你可要好好保重啊!”流雩鼓着腮帮子,还用一双手使劲地摀住小嘴,免得一个不注意就要喷笑出声。 沉秋衣语重心长地用大掌拍拍葛一侠的肩膀,佯装哀怜地开口说道:“是呀!梆三公子,请你……珍重!” 苦着张憨直黝黑的脸,葛一侠既莞尔又勇敢的点点头,“谢谢你们。替我向过路神佛烧炷香,祈求我平安吧!我这就进去了。” 梆一侠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推开雕着水仙花的房门,竟然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花瓶,也没有瞧见凶光闪闪的剪子飞来,房内就只有婉霓燃烧的像火盆的眼珠子,既凶且猛地直瞪着他。 “咳……婉霓,我……我来了。”葛一侠其实也不晓得该向婉霓说些什么,尤其是在她房外听了她那一长串咬牙责骂之后,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心窝里又惊又喜的情绪偷偷地翻腾着,但婉霓仍是冰冷着一张小脸、硬着口气说:“你还来我们宫家做什么?来再退一回亲吗?” “我……我没再向宫家提过亲,怎么再退一回亲?”婉霓搔搔后脑勺,想弄清楚婉霓话里的意思,却是徒劳无功。 “你!”婉霓瞠大眼,胸口一闷,竟觉得自个儿好象马上就要气得呕出血水来。她咬紧龈牙由齿缝中迸出话,“那你到底来做什么?是要看我丢尽脸皮子吗?” “我?我是来迎你回葛家成亲的呀。”葛一侠不明白婉霓为什么看起来比方才还来得气愤。 婉霓脸色稍霁,瞇着眼接着问,“不是都说来退过亲了,还来迎我?” “呃……虽然出门前向家里交代过是来疾较山庄退亲,可……可是一到了这里,我什么都还没提,你大哥就说你『出门了』,所以……我一个字都还没提呀。”葛一侠伸手抹抹额际的冷汗,觉得自己紧张得有点头晕目眩,但他还懂得将婉霓的“逃婚”代换成“出门了”。 “你现在想提还来得及!”青白的小脸泄漏出婉霓强自镇定的情绪。 “没有!我不想提!我没想过再提!” 梆一侠稍嫌大声的音量,奇妙地在瞬间抚平了婉霓心中的不安。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她垂下扇子般的眼帘,竟然温和且小小声地问道:“那……那你怎么来得那么晚?” 即将砍头的死囚接获皇帝老儿大赦天下的圣旨,大概就像是葛一侠现在的心情吧!他再伸手抹去另一边额际的汗珠子后回答:“我跟着你们后头来到疾较山庄,但是接连几日来,你大哥都不肯让我来见你。” “大哥?哎呀,他怎么这样啦!”婉霓轻轻地跺跺小脚,嘟着小嘴在花厅的圆桌旁落坐,心里想着这个大哥真是不懂妹妹的心。亏得他运气好,讨到了沁沁嫂子,还生了个胖女圭女圭。 “这……你大哥说你正在气头上,若让你见到了我,恐怕我会有性命之忧,他是为了我着想。”葛一侠也在婉霓身旁落了坐,脸上闪过一抹轻松狡黠。 “你胡说!”婉霓再度瞠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拔尖嗓子,“大哥才不可能这样对你说!” “哈哈哈!我的确是在胡说。你大哥先前是恨不得每日见到我上门,好将我抽筋剥皮、大卸八块,承蒙沉秋衣二庄主的大力相助,你大哥才对我和颜悦色起来,方才还客气的问我用过膳了没哩。” “我大哥那脾性硬得像石头的人,还会问你用过膳没?沈二哥好大的本事哪!你还真该找一天去谢谢沈二哥呢。但是他是怎么帮你的呀?” “说来也没什么,沉二庄主不过是将你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踢椅翻桌时顺便骂我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你大哥听。起先几日你大哥还不相信,直至他亲自走了一趟你住的园子后,他才苦笑的对我说了句:『我同情你往后要过的日子』。” “什……什么?!” 婉霓觉得自己窘得脑袋瓜子即将爆裂开来。她用剩余的一点点理智飞快地思考着,她是该杀了自己或杀了葛一侠呢,还是干脆先杀了他然后再自杀? 突然,不听话的泪珠子就这么扑簌簌地落下婉霓的粉腮,而且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她觉得好羞、好窘、好难堪也不晓得该怎么再去面对所有知道她糗事的亲人们。 “啊?你怎么哭了?好端端的你哭个什么劲儿呢?”葛一侠手忙脚乱地将婉霓揽向胸口,脑子里除了莫名不解外仍是莫名不解。 “我……我觉得好丢人,我不想活了!”婉霓汹涌的泪越滑越急,葛一侠的襟口迅速地湿了一片。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啦。”唉,女人! “呜呜……我不管,我就是觉得丢脸不想活了嘛!” “知道的也都是你的亲人,他们也都是关心你才特别注意你的举动,不会存心笑话你的。” “不管!是不是存心我都已经丢尽脸皮了,我还是死了算了!” “好好好……你先别哭,我来替你想办法。只要有人胆敢取笑你,我就去打断他一口牙,再要他来向磕头赔不是,这样好不好?”只要能让婉霓不再哭闹,葛一侠的确会确切实行他的承诺。 “不好!笑都笑了,你再怎么打人家我也都已经丢脸了。况且如果是我大哥或我小妹来笑话我,难不成你也要去打他们,要他们来向我磕头吗?呜呜……”说了一串抱怨之后,婉霓还不忘鸣咽两声。 “那……那你要我怎么做?” “现在疾较山庄里的每一个人一定都在背地里笑话我,以为是我赖上你,然后要你来娶我,这样子让我很没脸皮子的……” “唉!就这么芝麻绿豆的大事,你也能哭成这样?” “脸皮子是很重要哪!” “那你要我做什么?聘礼再加上一百匹马?两百头牛?三百头羊?” “我哥哥是嫁妹妹又不是卖妹妹!”说着,婉霓抽抽鼻子瞅着葛一侠,大有泪雨欲来之势。 “好好好,我明儿个就要人找来十媒八聘,绕着疾较山庄敲锣打鼓走上个十圈八圈,然后再上疾较山庄请宫破雷宫大庄主,将他最端庄娴淑的大妹子下嫁给葛家三少,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婉霓抬起泪花的小脸看着葛一侠莫可奈何的黑脸,心里想着虽然他这话听起来好象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不过她也懒得再计较了。 她叹了口气,“还差一点点……” “呃?还差哪一点点?”葛一侠暗暗翻翻白眼,捺着性子问。 “还差你没问我的哪一点。” “问你的哪一点?”啧!这女人怎么这么磨人呀? “就是……问宫家大小姐愿不愿意嫁给葛家三公子的那一点嘛!”哎哟,真是个大傻蛋,要人家说得这样明白! “啊?这个还要问?” “对!这个很重要,你不问的话,明儿个你就不用去找人来疾较山庄敲锣打鼓了。哼!” “好好好,我问、我问。请问宫家的大小姐婉霓姑娘,你可愿意嫁到我们葛家,做我葛家三少的媳妇儿?”这是谁立下什么见鬼的规矩,不过讨个媳妇儿也非得这么糟蹋人! 婉霓眼角一挑,不答反问:“那我问你,你们家葛三公子是为了什么要娶宫家的大小姐婉霓姑娘回去当媳妇儿呢?” “啥?你连这个也要问?” “对!你不说出个让我满意的答案,那葛家三少连十媒八聘也都可以省下不用找来了。” “啊……呃……嗯……哦……因为……是因为……” 门外沉秋衣、流雩和在紧要关头也赶到了的宫破雷,三个人生怕听漏任何一个字眼,正屏着气息、连眨眼也不敢地贴着婉霓的房门,如同婉霓一般在等待着葛一侠的回答。 “那你先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方纔的什么问题?” “我方才问,宫家的大小姐婉霓姑娘,你可愿意嫁到我们葛家,做我葛家三少的媳妇儿?” “啊……呃……嗯……哦……我……” “你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你……我……哎呀,我不知道啦!” 不知沉秋衣是受不了还是怎么地,就在婉霓房门外大喊起来,“我替她回答!” 沉秋衣紧接着便佯装姑娘家的细嗓子嚷道:“你这个大笨熊,我当然愿意!你不知道我早就愿意了吗?” 爆破雷和流雩都以看疯汉的目光愣瞪着沉秋衣,正当他们要笑骂沉秋衣没事穷搅和个什么劲儿时,婉霓房里却传来葛一侠有些迟疑又嗫嚅的声音——“沉二庄主,我……我恐怕没那福分……将你给娶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