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 前言 无题二首(之二) 李商隐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窗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这首律诗写的是幽闺女子对爱情的向往与幻灭的痛苦。毫无疑问,这是一首悲剧性的诗。小说的题目《一寸相思》出自“一寸相思一寸灰”这一句。用“寸”来形容相思,我认为是描述了相思的细腻与无奈。 当然啦,在小说中,我又如何忍心让主人公们备受爱情幻灭的痛苦呢? 楔子 唐宋年间·岭南一带—— 某日,奸杀民女、逼人顶罪的何二公子,被家中仆役发现横卧在东厢房过道上,浑身冰冷,已毙命多时。何二公子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支竹篾,脆弱的竹篾上叉着一张红纸,喜眉笑眼的大头女圭女圭跃然纸上。 某日,贪官王县令的府邸一夜之间洗劫一空,王县令被剥了裤子,倒吊在大宅门口的榕树上,不省人事。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妾逢人便说,当夜是一群身轻如燕、行走如箭的强盗打劫了王县令家。强盗身穿夜行衣,头上戴的面具竟然是舞狮时在前头逗弄狮子的大头女圭女圭。可是至于强盗的人数,小妾一会儿说是不下十人;一会儿说是只有三人;一会儿说是大约五人……因此,没多少人相信她。隔天,王县令家方圆十里的农户每户收到了一锭十两的金子,金子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纸上,大头女圭女圭向着众人笑逐颜开…… 久而久之,岭南一带的百姓中间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一群警恶锄奸、劫富济贫的侠客正在守护着南国大地。有人尊称他们是南国大侠,有人唾骂他们无耻偷儿……不过,绝大多数的百姓们都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大头女圭女圭侠”。 没有人知道“大头女圭女圭侠”这个组织里到底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大头女圭女圭侠”们是男是女,于是,神秘的“大头女圭女圭侠”揭开了一卷淳朴的南国风情画。 第1章(1) “盼儿,爹爹对不住你……”翰林学士顾士礼含着泪,对女儿顾盼汐说道。 “爹,你又怎么会对不住孩儿呢?爹到哪儿,孩儿自当是跟到哪儿啊。”顾盼汐晶莹剔透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可是,爹被黜官也就罢了,还要被贬往岭南。盼儿,你从小在京城长大,要到那蛮荒之地,真是委屈你了。”顾士礼面色黯淡。他发妻早逝,遗下一女顾盼汐。女儿冰雪聪明,风姿绰约,顾学士深爱亡妻,宠爱幼女,未再续弦。可是,这一番被贬,让那水润可人的小女千里迢迢赶赴岭南,顾士礼心中之疼,可想而知。 “孩儿心中只爱爹爹,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呢!况且,岭南气候宜人,物产富饶,孩儿倒想见识见识。”顾盼汐莞尔一笑。凝脂白玉似的脸庞泛起了红晕。 “乖孩儿……”顾士礼抚模着女儿润泽发亮的黑发,这美丽的北国少女,到了南国,不知道会让多少贵胄青年惊艳呢?“盼儿,那吏部王尚书的大公子王东临中意你,昨日,王尚书跟我说了,他们不忌讳我的境遇,愿意迎娶你过门。这样一来,你就不用跟爹爹到岭南了,盼儿,你意下如何?” “爹……”顾盼汐秋水般的眼睛温顺地凝视着父亲,“婚嫁之事,本应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爹膝下无子,女儿愿意伴着爹爹。” “盼儿,真是委屈你了……”顾士礼流下了眼泪。 草草打点了行装,顾家即将动身到岭南,丫鬟仆役簇拥着顾士礼和顾盼汐来到了府邸前,几辆马车停在了那儿,静候启程。 春雪初融,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顾盼汐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丫鬟夏心兴高采烈地对她说:“小姐,听说岭南一带,即使是寒冬腊月,也不会下雪,吃食又多,真是好玩极了!” “就晓得玩!”顾盼汐笑吟吟地啐了她一口,“爹爹正唏嘘着呢!别多说话,免得惹爹爹不高兴。” 顽皮的夏心吐了吐舌头。猛地,她看见了什么,一个劲地拽顾盼汐的衣袖,“小姐,那王公子来了!”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来就来吧……”顾盼汐脸上一热,垂下了头。 “呵呵,小姐,王公子和你打小青梅竹马,眼下不舍得小姐你了。” “没规矩!平日宠你宠得太过分了,休要多言!”顾盼汐低声说道。 言语间,王尚书和他的大公子王东临已经来到了眼前。王尚书眼圈发红,向顾士礼拱手道:“顾兄,暂且忍耐一下,小弟一定竭尽全力,让顾兄早日回京。” “多谢了,王兄。”顾士礼一揖到地。 两人惺惺相惜之际,王东临来到了顾盼汐身边,“路途遥远,顾妹妹,道上小心了。” 彼盼汐盈盈一拜,道:“多谢王大哥关心,小妹就此别过。” 王东临恍惚地挽起了顾盼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从小和他一块儿玩耍的女孩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凡尘仙子。望着她细腻雪白的脸孔,王东临心中一酸,“顾妹妹,我……我等你。”他握着顾盼汐的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彼盼汐脸上微微一红,矜持羞赧地笑了笑。王东临的心随着这一笑,慢慢地融化了。他把顾盼汐扶上了车,望着车中的佳人,他郑重地说道:“顾妹妹,我一定要让你回来。一定!” 马车驶了出去,顾盼汐揭起帘子,向外面望去:王东临那修长的身影依然痴痴地站在雪地里,遥遥地望着。她淡淡地叹了口气。 “小姐,王公子好痴情喔……”没心没肺的丫鬟夏心格格地笑了起来。 彼盼汐白了她一眼,没有搭话。望着那遥远的身影,她心里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一路南下,气候日渐暖和。顾盼汐身上的大氅早就月兑了下来,夏心像只鸟儿似的,一天到晚,扒在马车车窗边上,叽叽喳喳地笑着,叫着。 “小姐,快看!冬天才刚过,南方就有这么多花儿,好漂亮啊!” 彼盼汐莞尔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听人说,广州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终年花繁叶茂,四季常青呢。” “真的?小姐,到了广州,我们好好玩儿去!” “就知道玩……” 很快,他们已经越过了五岭,进入了岭南地区,马上就要到目的地——广州了。 夜幕沉沉。顾士礼来到女儿的马车边上,有些着急地说:“盼儿,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今日我们是找不到客栈歇脚了,得连夜赶路。这山路不太平,你夜里警醒些。夏心,照顾小姐!” 夏心战战兢兢地应了。她哆嗦着,对顾盼汐说:“小姐,你说我们今夜可会遇着山贼?” 彼盼汐望了一眼车外连绵的群山。夜色下,南国地区低矮的山峦黑压压的让人心里发寒。她心中也有些惶恐了。 车夫扬起了鞭子,催促着马儿。眨眼工夫,子时就到了。夏心眯缝着眼,头在胸前鸡啄米似的点来点去,困得不得了。顾盼汐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一笑,“夏心,累了就躺下睡吧。” “这可不行!小姐,奴婢要保护你来着!”尽避眼皮在打架,夏心兀自强撑着,不愿合眼。 “傻丫头……”顾盼汐笑骂着,刚要说些什么,蓦地,马匹嘶鸣了起来,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两下,停住了。 真的出事了!彼盼汐心里一紧,把帘子揭开一个小小的角儿,向外头望去—— 一伙蒙面黑衣人拦住了马车。为首的一个高声说道:“把车里值钱的东西统统拿出来,哄得老子高兴了,就放你们一马!” 彼士礼昂然道:“小老儿一世清廉,如今官职被黜,钱财少得可怜,的确拿不出什么。”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上啊……”头目手一挥,喽?们一拥而上,在马车里搜了起来。 一阵喧闹,顾盼汐只听见那头目不停地吆喝着:“怎么就这么点钱?你还是当官的,我呸!” 有脚步声向她的马车而来。夏心急了,赶忙把一块纱巾罩在了顾盼汐的头上。要是让这些山贼们看见她家小姐的沉鱼落雁之貌,那可就凶险得很哪! “那辆马车里都是女眷,没有银子!”同样,顾士礼也着急了,仓皇地跑了过来,拦住了山贼。 “哦?女眷嘛……”头目忽地把顾士礼一把推开,惊天动地地笑了起来,“哈哈,女眷,弟兄们,还等什么,上啊,抢来当压寨夫人!” 喽?们一声喝彩,向马车欺了过来。夏心把顾盼汐推到了车子里面,她整了整仪容,坐在了车窗边上。 山贼头目把车帘子揭开了,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正对上夏心的脸,“哟,这细皮女敕肉的娘们想必就是小姐了,哈哈,还真俏哇,好,大爷我要没收了。” “贼子,我和你拼了!”被推倒在地上的顾士礼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一喽?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太好了,他把我当成是小姐了!夏心心中一喜,大声说道:“我是顾小姐,跟你走可以。不过,我的丫鬟年幼,请大爷把她放了。” “哈哈,这小娘们的声音脆脆的,怪好听的,好!就照你说的做!里面那丫鬟,还不谢谢你家小姐?快滚!”他对里面的顾盼汐说。 “夏心!这可使不得!”顾盼汐急切地说道。 “小姐,莫要吱声!你能逃出去,夏心就欢喜了……” “夏心……” “走吧!”夏心用力把顾盼汐推下了车,“快走!”她尖叫着。 山贼头目婬笑着向夏心走了过去,“小姐,我可是照你说的做了,你要怎么报答我?”他一只手捏住了夏心的下巴,一只手向夏心的胸口袭了过去。 “啊……”夏心又羞又急,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凄厉的叫声让顾盼汐心中发疼。黑暗中,她向父亲顾士礼望了过去,年过半百的老父被喽?踩在脚下,受尽了屈辱。就算她能跑掉又如何?一瞬间,顾盼汐打定了主意。她把方才匆忙中拿起的匕首贴身藏在了衣服里面,冰冷的匕首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不是小姐,我才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小姐……”夏心着急地叫了起来,等到发现露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哦,看来,这俏娘们真的不是小姐,可惜啊,长得这般标志……”头目向顾盼汐走了过去。 “把我爹和一众丫鬟、仆役都放了,我跟你走。”顾盼汐沉着地说。 “盼儿,不可!” “小姐,不可!”顾家上下,人人大叫。 “哟,好大的口气啊,你有什么资本,这般神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头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盼汐。 彼盼汐没有说什么,她猛地把蒙在脸上的纱巾揭开了,夜色中,在几顶灯笼昏暗的光线下,所有的山贼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张超凡月兑俗的脸。凝脂白玉般的瓜子脸上,细长的眉毛清秀舒扬,如望远山;灵动的俏眼明朗炯正,秋波盈盈;秀丽的直鼻娇小挺直,含蓄内敛;樱桃小嘴红润鲜甜,嘴角含笑,再配上娉婷纤细的身姿,简直是飘飘若仙。 “啊……”山贼头目目惊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把这美女抢上山去,即使是皇帝老儿见了,都会羡慕不已。 “大爷,请把其他人放了。”顾盼汐平静地说道。 一声“大爷”,把山贼头目叫得心都酥了。他喘息着说:“放放放!把其他人都放了!大爷我有了这小娘子,万事俱足!”“盼儿……”顾士礼从地上爬起来,颤悠悠地向顾盼汐走了过去。 “爹……”顾盼汐心里一疼,“请恕女儿不孝!” “盼儿啊,爹老了,这条命不值钱了,犯不着赔上你啊。快走哇!”突然,他拽住了山贼头目,死死不肯松手。 “哈哈,老丈人,”山贼头目冷笑着,“你的脾气可不小啊……”眼中射出阴险的光,他一把提起了顾士礼,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慢着!”顾盼汐沉着地叫了一声,“大爷,你要的是我,与我爹何干?”她浅浅一笑,晶莹的脸上异葩初现。 山贼头目在这倾国倾城的微笑中沉溺了,他轻而易举地从顾士礼的手中挣月兑开来,婬笑着向顾盼汐走了过去。 彼盼汐淡淡地笑着,一双俏眼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他按捺不住,粗暴地搂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向那两片红润的唇儿俯去。 蓦地,山贼头目只觉得胸口一疼,他神魂颠倒的脑子陡然清醒了过来。一把尖锐的匕首已经戳进了他的胸膛半寸,衣裳上血渍斑斑。 “把大家都放了。不然的话,我再刺进去半寸,你的命就没了。”顾盼汐冷静地说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 山贼头目愣住了。这还是那个娇怯怯的美女吗? “快点,下命令给你的喽啰!”顾盼汐手里的匕首又刺进去了些许。 头目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你们,把抢来的东西都还回去,把所有的人全送走!” 第1章(2) 浓重的夜色中,头目背对着他的喽啰们,庞大的身躯把纤细的顾盼汐遮得严严实实的,所有人都没有看见顾盼汐手里的那把匕首。喽啰们你眼看我眼,头目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大方?莫非那小娘子真的是狐狸仙下凡,把他的魂儿都勾跑了?“快点啊!”迫于胸口的疼痛,头目催促道。 喽啰们不甘愿地开始行动了。 彼盼汐松了一口气,脸上冷峻的神情松懈了些。 望着这娇女敕的脸蛋,山贼头目心里的那个气啊……难道就白白让这美女从掌心里溜出去了吗?不甘心!不甘心! 他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计上心来。他扯开喉咙大叫了起来:“怎么这么慢?山鸡,快点啊!” “不许再说话!”警觉的顾盼汐压低声音说道。可是,山贼头目不像话里有话的样子。她狐疑地颦起了眉。 夜色把头目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掩饰住了。那个叫“山鸡”的人是山寨里的暗哨头头,他有十来个手下,平日里不参加抢劫,专门隐身于暗处,一旦时机不对,就放暗箭,让众人逃命。顾盼汐还是太女敕了些,不晓得这个中道道。 “山鸡”听到头目的话,顿时警惕了起来——头目似乎有难了。他悄然无声地向顾盼汐身后走去。果然,他看见那美仑美奂的官家小姐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匕首已经刺进了头目的胸膛,要是再用力些,头目就一命呜呼了。 虽说头目中意那官家小姐,可他肯定更中意自个儿的命。当机立断,“山鸡”拉开手里的小杯,“嗖”的一下向顾盼汐的后背射了过去—— 拉弓带来了细微的响声。精神高度集中的顾盼汐敏锐地感觉到了背后的声响,她只来得及向身后看上一眼,那支箭已经挨近了她的后背。 完了…… 蓦地,眼前白影一闪,一个矫健的影子挡在了她的身后。那支箭牢牢地被他抓在了手中。顾盼汐诧异地抬起头来,一个喜眉笑眼的大头女圭女圭正对着她笑——身材高大的白衣人脸上竟赫然罩着一个大头女圭女圭面具! 这一下,变故陡生。顾盼汐呆了呆,手里握着的匕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山贼头目猛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扯,匕首“丁冬”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随着这一声响,卧倒在地。与此同时,“山鸡”不愧是暗哨头头,他手一挥,一支支利箭雨点一般,向顾盼汐和白衣人飞了过来。 白衣人哼了一声,衣袖一摆,潇洒地把迎面而来的箭雨拨开了。忽然,他向顾盼汐微一颔首。顾盼汐不知所以然地望着他。 面具遮蔽的脸孔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善温柔的眼神投射在顾盼汐心中,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 她看不见白衣人脸上的神情,不过,她似乎觉得,白衣人的眼睛里也传来了笑意。猛地,他把顾盼汐拦腰抱了起来,她只感到瞬间身体凌空了,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在箭雨里穿梭。白衣人抱着她,衣襟飘飘,犹如闲庭信步一般,掠过包围圈,落在了山冈后头。 把顾盼汐稳稳当当地放下来之后,白衣人说道:“小姐,得罪了。” 那声音在面具里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不过,并没有掩盖掉他温文的气度,听起来很舒服。她不由得嫣然一笑,婷婷向白衣人道了个“万福”,说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白衣人还了个礼,也不说什么,扭头打了个呼哨。 彼盼汐向山冈外望去,随着这声呼哨,一青一紫两个人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在一众山贼面前闪过。人影到处,山贼们纷纷申吟着倒在了地上,不能动弹。顾盼汐不识武艺,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两人用的是上乘的点穴功夫。 一会工夫,青衫人和紫袍客就兵不血刃地制服了山贼。他俩向白衣人转过身来。顾盼汐又看见了两张笑逐颜开的大头女圭女圭圆脸。 “小姐!”丫鬟夏心慌里慌张地向顾盼汐奔了过来,“你可曾受伤了?奴婢该死,未能保护小姐,还让小姐为了奴婢受那贼子的侮辱……”她哀哀地哭了起来。 彼盼汐莞尔一笑,“傻丫头,我这不好好的吗?”她四下张望一番,不见了顾士礼的身影,心下着慌,放声大叫了起来:“爹爹,你在哪儿……” “顾小姐莫慌,顾学士在那儿。”白衣人俯来,向远处青衫人的方向指了指。 彼盼汐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只见那青衫人伸出一掌抵着顾士礼的后心,似乎在为他疗伤。 爹爹受伤了?方才那山贼狠狠地打了他的胸口几锤,莫不是伤了内脏?顾盼汐手足无措了起来,忍不住慌乱地冲了过去。 半空中,刀光一闪,一柄精光四射的长刀迎面向顾盼汐斩了下去。 彼盼汐还没来得及惊叫,白影再次一闪,白衣人挡在了她身前,拽着她如同鸟儿一般向后飞速倒退,那柄长刀在他们面前划了下去,“哧溜”一下,划破了白衣人胸前的衣襟——仅此而已。 白衣人右手一挥,一股劲风袭出,握着长刀的山贼歪歪倒倒地退出去好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小姐,请务必小心!此地仍有少数贼寇流窜。”白衣人向顾盼汐转过头来,温和的眼睛里含着微笑。 “可是我爹爹……” “顾小姐,请放心,顾学士只是胸臆闷塞,暂时昏眩,并无大碍。小姐莫要心急,在下这就带小姐过去。”他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在前头引路,护着顾盼汐走了过去。 彼盼汐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白衣人胸前被长刀划破的衣衫中,露出了肌肤。她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恩公可是受伤了?” 白衣人“哈哈”一笑,豪迈爽朗的气魄表露无遗,“有劳小姐费心,在下只是被那贼子划破了衣衫而已。” 彼盼汐依然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眼。月光和灯笼光下,白衣人光洁的肌肤呈现在她眼前。她脸上一红——女子是不该这般盯着男子的肌肤看的。她赶忙垂下了头。白衣人护在她身边,身上男子特有的气息窜进了她的鼻孔里。顾盼汐脸上发烧,心头乱跳,“顾盼汐,你这是怎么了!”她在心中责备着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矜持地抬头向白衣人再次道谢。 白衣人轻轻摇了摇头,“顾小姐,不必多礼。”声音听起来很温暖。顾盼汐禁不住又打量了这温文尔雅的侠客一眼。 在那宽阔的胸膛上,顾盼汐看到了一片胎记。在朦胧的光线下,俨然是一朵绽放的梅花。 梅花……顾盼汐心中一动。她把这朵梅花深深地描绘到了脑海里。 彼士礼只是急怒攻心,加上受了山贼几掌,昏眩了过去。经过青衫人的运气活血,他幽幽醒转过来。 “爹!”顾盼汐欣喜地叫了起来。 彼士礼眨了眨眼,混沌的眼睛渐渐清明了起来。看见喜出望外的女儿,他明白了过来:一切业已结束,他们月兑险了。 颤颤悠悠地,他站起身来,向白衣人、青衫人、紫袍客深深地作了个揖,道:“多谢恩公相救!请受小老儿一拜!” 三人慌忙还礼。 白衣人说道:“顾学士忠心报国,吾等甚是佩服。今学士受奸人陷害,远走异乡,途中遇险,吾等来迟,让学士小姐受惊了,还望见谅。” “恩公,这小老儿可当不起!耙问三位恩公尊姓大名?改日小老儿定当上门拜谢!” 三个戴着大头女圭女圭面具的侠客彼此望了一眼,紫袍客开口说道:“学士无须多礼,吾等只是山野匹夫,贱名不足挂齿。” 青衫人也拱手道:“请学士放心前行,前面不远就是广州城了,吾等定将暗中护卫,不会再有贼子无礼了。” 说完,三人再次相视一眼,身形一晃,忽然先后消失在夜色中。 青衫人和紫袍客都隐身而去。白衣人那罩着面具的脸孔向顾盼汐转了过去,顾盼汐只觉得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可惜由于面具的缘故,她看不见他的脸。 没由来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被那一双眼睛望着,竟然有了迷醉的感觉。 白衣人向她微一颔首,白衣飘飘,眨眼工夫,也不见了。 彼盼汐望着最后一丝白影隐去,心头怅然若失,“梅花……”她朱唇轻启,无声地默念着。 “小姐,你身上不舒服吗?”夏心望着她失神的模样,有些奇怪。 “我很好……”顾盼汐有些拘谨地垂下了头。 夏心细细打量着她家小姐。自小,她就服侍小姐了,可从来没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啊……小姐的脸儿红红的,即使是在昏暗的灯笼下,也看得一清二楚;眉间含羞,眼角带笑,比平日还美上三分……蓦地,她朦胧地明白了什么,促狭地向顾盼汐一笑,“小姐,人家都走了,别看了……” “胡说!小心我打你嘴巴。”顾盼汐压低了嗓子,右手悄悄地在夏心手臂上掐了一下。 “哎哟!”夏心大叫了起来,“老爷,小姐……” 彼盼汐吓了一跳,赶紧要捂住夏心的嘴巴。忽然,和顾盼汐同样望着三位侠客远去的身影的顾士礼用力拍了自己的后脑勺一下,“看我这记性!”他自怨自艾地说了一句。 “爹,怎么了?”顾盼汐好奇地问。 “盼儿,爹晓得那三位恩公是何人了!” “是何人?”顾盼汐凑了过去,秋水般的眼睛散发出欢快的光芒。 “是‘大头女圭女圭侠’!一定没错,看他们脸上那面具,我就应该知道了……” “‘大头女圭女圭侠’?老爷,这名字奇怪得很咧!”快言快语的夏心抢先道出了顾盼汐心中的疑团。 “这‘大头女圭女圭侠’啊,可是岭南一带的传奇侠客哦……”顾士礼把他听闻的有关“大头女圭女圭侠”的传奇故事娓娓道来。听着听着,顾盼汐脸上流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 大头女圭女圭侠……她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为百姓请命的奇侠组织的名字,还有……那朵梅花。 第2章(1) 便州·藩汉杂居的西城里—— “旱鸭子,接招!” 话音未落,一把珠玑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向梅遐铺天盖地而来。恍惚中,梅遐匆忙扬起衣袖,洁白无瑕的长袖一卷,数十颗珠玑统统被他抄在了袖子里。 “书呆子,你搞什么鬼!”他恼火地向方才掷珠子的青衣秀才瞪了一眼,“这珠玑要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要是弄坏了或者弄丢了一颗……哼哼……” “无所谓,反正给钱的人是你。”青衣秀才大大咧咧地摊开了手掌,“旱鸭子,银票拿来!店家,这些珠玑我都要了!” “喂!你别贪心不足蛇吞象好不好!”梅遐慌慌张张地说,“这里的珠玑这么多,足够把你家白菜妹妹女敕女敕的脖子外加手腕和脚踝都武装起来!” “呵呵,某人大言不惭,说送小生娘子成亲礼物,那小生可就不客气了。”青衣秀才精致的脸孔兴奋得放了光,丝毫没有替梅遐钱袋着想的念头。 “唉……”梅遐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这秀才青衣白面,秀美的面庞透着些脂粉味,他叫水濯之,是梅遐的好友兼损友。眼下,水濯之正准备跟女捕快白蔡成亲,他爱叫白蔡“白菜妹妹”,听得旁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说,两人更爱得海枯石烂、天崩地裂、死去活来……看着完全昏了头的水濯之,梅遐无意中说了几句“红颜祸水”,这下可倒霉了,不但要向白蔡赔半天不是,今儿个还得大放血。 “咦,旱鸭子,那边的象牙雕很漂亮啊!哇,还有那块翡翠!买下来差人雕成一株白菜,送给白菜妹妹,保管她喜欢得不得了!”水濯之双眼又放光了。 “不行不行!我才刚给你买了珠玑,不能再买了……”梅遐有气无力的话语淹没在水濯之发现新珠宝的惊喜的尖叫中。蔫不啦叽地,梅遐跟在心满意足的水濯之后头,从珠宝店里出来,走在西城的街道上。 “喂,旱鸭子,怎么提不起劲来啊?”水濯之给了他一个倾城之笑。 “啊炳……”当一个人的钱袋子空空如也的时候,该怎么提起劲来呢?梅遐皮笑肉不笑地,向水濯之发射目光冷箭。 水濯之老早就对梅遐的目光冷箭练就了金刚不败之身了,他熟视无睹地呵呵笑着,扬扬自得地掏出一把珠玑,对着阳光,仔细鉴赏着。 梅遐翻了个白眼,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中。蓦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从他身边一闪而过,轻盈的步子如同一株淡雅的水仙。他禁不住转过身去,紧走两步,赶了过去。 来到身边,定睛一看,不是她。梅遐满面难掩失望之色。 “喂,旱鸭子,你看这块翡翠,一点瑕疵都没有,你看嘛……”自顾自走着的水濯之猛地拍出一掌,结果却拍到了空气。 咦? 他诧异地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梅遐正对着一个女子娉婷的背影发呆。 炳!有戏! 水濯之兴冲冲地奔到了梅遐身边,恬着脸,笑吟吟地问:“旱鸭子,看美女看呆了?” 梅遐没有反应。 呵呵,看来这是情根深种?! 水濯之乐巅巅地在梅遐背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哇啊……”梅遐岔了气,五脏六腑差点就错位了,“书呆子,你有病哪!”他喘着气,气鼓鼓地大嚷了起来。 “我没病,是你有病。不然的话,盯着人家女子看得眼都不眨干吗?”水濯之一副看好戏的派头,“刷”的一下,打开折扇,摇头晃脑地说了起来。 “啊……”梅遐脸“刷”地一红,垂下头去。 “呵呵,用不着害臊嘛。人之常情!中意那姑娘的话,小生替你做媒如何?”水濯之摇着折扇,青色的襦衣轻轻扬起,以过来人的姿态,向水濯之传授着至理名言。 “去去去,你瞎掺和什么!”梅遐恼火地推了他一下,却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哈哈……”水濯之仰天大笑,媲美女子的脸庞与那豪放的笑声搭配起来,让梅遐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旱鸭子,小生送你一颗珠玑,你送与那姑娘,如何?哈哈,小生有成人之美,这珠玑白送你了。”在怀里掏来掏去,模出一颗圆润的珠玑来。“哼!那本来就是用我的钱买的!”梅遐没好气地说。 “你没说对,是用你的钱买给小生我的!唉,这世道,没几个像小生如此这般大方的人物了……”水濯之自豪地把珠玑递给梅遐。 梅遐望着那颗孤零零的珠玑,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书呆子,我送你一大堆珠玑,你就给我这么一颗?!他赌气地扭过头去,不看那珠子。 “喂,你倒是要还是不要啊?”水濯之拖长了声调,不耐烦了。 “不要!” “不要?呵呵,这颗珠玑晶莹剔透、圆润可人,跟那姑娘的肌肤一模一样啊……” 晶莹剔透……肌肤……刹那间,梅遐想起了那顾小姐凝脂白玉般的肌肤、出水芙蓉似的秀脸……心中一荡,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接过了那颗珠玑。 “哇哈哈……”水濯之夸张地大笑了起来,“旱鸭子啊,旱鸭子,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炳哈,亏你还整天说什么红颜祸水的……这下可好了,自个儿淹在祸水里出不来了吧?你不会泅水,我也不打算出手相助,那狐狸眼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啊,自求多福吧!” “得了,张大嘴巴说那么多话,下巴不累吗?”梅遐不悦地转身就走。 “咦,不行,”忽然,水濯之想起了什么,“我还没看那姑娘长什么样儿咧!”他跃跃欲试,展开身形,就要奔过去。 “书呆子,别添乱!那姑娘不是……”梅遐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去,放开喉咙大喊起来。 “什么不是啊……”两句话的工夫,水濯之敏捷的身影已经奔出去很远了。 “呃……”梅遐心里那个急啊,水濯之的轻功之好,他可是自愧不如。“你给我回来!”他气急败坏地大叫着,拔腿就跑。一顶轿子挡住了水濯之的去路。梅遐还没来得及高兴,水濯之就轻描淡写地晃了过去,“书呆子!”他发狠地叫了起来。一张芙蓉秀脸从轿子里探了出来,梅遐英气勃勃的俊眼正对上了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睛。 自从遭遇了山贼之后,顾家日夜兼程,几天工夫,就到了广州。 彼士礼的同年早早就来迎接他们了。一路上,他殷勤地向顾家父女介绍着广州乃至岭南的风土人情。 这天,顾盼汐和丫鬟夏心乘着轿子,来到了广州城的西城。 “小姐,小姐,快看哪,这里有好多昆仑奴!”夏心把轿子的帘子拉开一角,大呼小叫地看着广州城,好不过瘾。 “大惊小敝!那不是昆仑奴,是天竺人!你别总是见到高鼻深目的藩人就喊昆仑奴!” “小姐,小姐,广州城好好玩哪!”夏心压根就没有理会顾盼汐的数落,完全沉浸在广州城的独特的风情中。 彼盼汐微微一笑。昨天,她听过父亲的同年说,广州西城藩汉杂居,在光塔路一带形成的独特“蕃坊”,有着“蕃药珍宝,积载如山”的盛况。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真有趣。她顺着夏心拉开了帘子向外面望去:四处均是她不熟悉的树木、不熟悉的人群,然而,在这种种的不熟悉中,竟然有着生气盎然的氛围。 “小姐,你也把那边的帘子拉开来看哪!”夏心好心地“指点”顾盼汐。 “哪有这样的!”顾盼汐横了她一眼。堂堂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是不应该贸然揭开帘子,从轿子里向外头巴望的。 “小姐,岭南这里不比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似乎没有那么矜持谨慎咧。” “乱嚼舌根子!辨矩就是规矩!” 夏心讪讪地笑着,她家小姐自小识礼数,雍容大方,铁定是不会像她那般吵吵闹闹,没有规矩的。 可是,这样很累啊……在夏心小小的脑瓜子里,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才叫做是快乐。来日方长,她就慢慢改造她家小姐好了。 打定注意,夏心继续向外头望去,“唉,小姐,南国的男子不如北国英武哦……”她不无遗憾地唏嘘着。 “真是的……”顾盼汐的脸忽地红了。她想起了那个浓重的夜色中,戴着大头女圭女圭面具的白衣人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他胸前那一朵梅花形的胎记。 “呵呵,小姐,你脸红了,敢情是想起了王东临公子?王公子玉树临风,有着北国男儿特有的气质,唉,岭南人是及不上的了……” “胡说!是不是我从来没有打过你嘴巴,你就不识得疼痛滋味了?”顾盼汐秀眉微颦,嘴角含嗔,不悦地望着夏心。 夏心吐了吐舌头,小姐生气了,她也就不敢再多言了。 王东临……顾盼汐默念着这个名字。也许,日后,他们会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王大哥待她很好,她也很尊敬他,可是,这里面似乎总少了些什么。可那到底是什么,顾盼汐自己也说不清楚。 轿子里有些气闷。她无意识地揭开了一角帘子,一丝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你给我回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轿子外飘了进来,那粗暴的劲儿把顾盼汐吓得打了个激灵。手里一松,攥在手心的鹅黄帕子飞了出去。 “哎呀!”她叫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探了出去。 “书呆子!”同一个声音又在大叫了,怒气在这三个字中表露无遗。 好一个响亮的声音。顾盼汐过去在京城里从来没听过这般中气十足的叫嚣。莫非南方人真的比北方人放肆?要知道,就连关东大汉也没有这般无礼的怒吼哇。 她好奇的抬起眼睛,循声望去—— 彼盼汐正正地看见了一双眼睛,清澈深邃的眼睛。 心中一动,这双眼睛很亲切,虽然此时饱含了怒气,但是,却和那天夜里的大头女圭女圭侠温和的眼睛出奇地相似。 不由自主地,顾盼汐认真打量着这双眼睛的主人。 这是一个衣饰精致,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有着岭南一带少见的挺拔身材,宽肩细腰,一袭白衣潇洒出尘;兴许是南方阳光充足,他肤色黝黑,泛着健康的色泽;在那张同样黝黑端正的脸庞上,剑眉飞入鬓角,鼻梁高挺,双目炯炯,竟是俗世间的翩翩佳公子。 彼盼汐的瓜子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在日光下,风致嫣然。 梅遐痴痴地望着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庞。想不到,真的见到她了——顾小姐。他细细地望着顾盼汐,她凝脂白玉般的俏脸似乎和他手里的珠玑一般晶莹。一块鹅黄色的帕子袅袅地飘到了他的跟前,梅遐毫不费力地伸手把帕子抓住了。 彼盼汐看见他抓住了自己的帕子,脸上越发红了。她不好意思地合上了帘子,躲在了轿子中。 “小姐,这公子可俊得很啊……”夏心吃吃地笑着。 “胡说八道……”顾盼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蚊子叫。那个男子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莫非…… 梅遐呆呆地望着手中鹅黄色的帕子。他抓住她了。心房剧烈地跳动着,他身不由己地向顾盼汐所在的轿子走了过去。清了清喉咙,他隔着帘子说道:“敢问小姐,这可是您的帕子吗?”他把帕子凑到了帘子边上,让轿中人能够看得见。 很悦耳的声音。顾盼汐陡然想起方才此人犹如暴雷一般的怒吼,禁不住抿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爱热闹的夏心叽叽喳喳地说开了:“什么帕子啊?我家小姐的帕子可不是你等粗人可以看见的哦。” 听声音,似乎是那个俏丫鬟。梅遐想起了夏心那天夜里抱着她家小姐哭哭啼啼的模样儿。 “夏心,不得无礼。”婉转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珠玑落在玉盘中一般清脆动人。这是她的声音没错。梅遐胸臆间扬起了一股暖意。 “多谢公子拾帕之恩。”顾盼汐淡淡说道,同时,一只青葱般的玉手从帘子里伸了出来,轻轻接过了那块鹅黄色的帕子。一阵风吹来,帘子微微飘起了些。梅遐看见了顾盼汐雪白的下巴和红润的樱唇。两片唇瓣细细地动着,“多谢公子。”她再次道谢,嘴角抿起,似乎在微笑。 第2章(2) 梅遐感到呼吸急促了起来,心儿突突地跳着。他记得水濯之说过,他第一次见到白蔡的时候,那颗心简直不是自己的了,只晓得一个劲地对着白蔡看这看哪,却似乎总也看不够,越看越想看,慢慢地,他渴望听见白蔡的声音;听到了声音,他又想一亲芳泽…… 莫非,我现在的感觉就是他说的那种? 一柄大锤重重地打在了梅遐的心尖上,他浑身一震,动弹不得。 正在出神间,那顶轿子已经走远了。难道就这样再次和她失之交臂吗?梅遐一个急转身,快速向轿子奔了过去。 “在下梅遐,敢问小姐芳名?”他毛躁突兀地大声问道。 咦?怎么这般无礼?顾盼汐颦起了眉。 “无礼!我家小姐的闺名岂是你能知道的吗?”夏心恶狠狠地骂开了。 “夏心!”顾盼汐低低地叱责了夏心一声,她犹豫着。那天的白衣侠客礼数周全,虽说曾经抱起过她,但也是彬彬有礼、儒雅温文……女子闺名是轻易不能透露给旁人知晓的。眼前这人,刚一见面,竟然如此这般唐突地询问女子闺名,纵使他有着相似的眼睛,同样的白衣胜雪……可他是那“大头女圭女圭侠”吗? 微热的情愫渐渐淡却了些。顾盼汐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妾身姓顾,多谢公子。”声音冷淡了些。 梅遐失望地听着,他知道她姓顾啊…… 轿子再次远行了。梅遐不死心地后头叫了起来:“顾小姐,在下是梅家船行的,排行第十二,叫梅遐……” 这次,顾盼汐没有再说话,那顶轿子真正远去了。 梅遐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怅然若失。 “唉……”一声叹息响了起来。可是,不是他的声音。他回头一望,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的水濯之翘着双臂,又看了一出好戏。 “唉……原来你心中的佳人是顾小姐啊……”他摇着头,以鉴赏的姿态打量着梅遐,“红颜祸水,你真的陷进去了。” 梅遐直挺挺地向水濯之走了过去。水濯之全身都警觉了起来,这只旱鸭子神色不善,该不会冷不丁地给他来一下吧?论轻功,旱鸭子要赶上他可是下辈子的事儿,可是内力嘛…… 水濯之全神贯注地提防着。梅遐走到他身边了,可是,破天荒地,他没有对水濯之动武,而是擦肩而过——仅此而已。 “咦?旱鸭子痴了!有意思,得告诉狐狸眼才行!”水濯之水汪汪的大眼睛嘀溜嘀溜地转着。 “小姐,适才那叫什么梅遐的公子好生无礼!”夏心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彼盼汐点了点头。俏眼中含着失望。本以为,找到梅花,可此梅花是否就是彼梅花,还真的说不清呢。 一双清澈和气的眼睛再次浮现在她的心田。那是让人感到很舒服的眼睛,顾盼汐心中隐隐有些不舍。她想了想,对夏心说:“帮我打探一下,那姓梅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 “小姐,我打探到了!”夏心兴冲冲地奔进内室。 正在看书的顾盼汐抬起头来,有些着急地问:“怎么样?” “小姐,那梅家船行可真是大名鼎鼎啊!梅家是广州赫赫有名的船行龙头老大,远行波斯的商船有大半都是梅家的,梅家人丁兴旺,梅家老爷有十八个儿子,二十五个女儿。男的高大英俊,女的细腻温婉,绝大部分男子都参与船行的家族生意,可这梅十二却是个异数,他生性不喜打理家族产业,只爱云集风流雅士,三三两两地吟风弄月,虽说是个败家子,可在广州城也大大的有名……” “哦,知道了。”顾盼汐突兀地打断了夏心滔滔不绝的叙述。原来他只是个无礼的浪荡子,只不过恰巧姓梅,与那朵梅花有了一点点的牵扯罢了。 梅花……梅花…… 那朵深色的梅花形胎记又出现在顾盼汐的脑海里,白衣翩翩的“大头女圭女圭侠”在记忆深处儒雅地冲着她微笑。在顾盼汐人生短短的19个年头里,她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地思念过一个人。 胸口有着灼热的奇妙感觉,她捂着胸口,淡淡地叹了口气。 蓦地,仆人来报:“小姐,有一位公子差人送来了礼物和拜帖。” “呵呵,小姐,敢情是那梅遐公子咯!”夏心笑嘻嘻地说。 一股厌恶的感觉袭来,这个轻浮无礼的梅公子与京城里那些四处留情的纨绔子弟没有什么区别。顾盼汐美名在外,过往收到的礼物和拜帖多不胜数,不过,她都一一退还了。 仆人恭敬地呈上了拜帖和一个包裹精美的小盒子,顾盼汐看也不看,只是接过了拜帖,一行草书跃然纸上:“顾小姐,呈上珠玑一颗,虽不及小姐晶莹剔透的肌肤,还望小姐笑纳。梅遐上。” 好放荡! 彼盼汐紧紧地蹙着眉头,嫌恶地把拜帖扔在了一旁。这梅遐还真枉费了一副好皮囊!居然说出这般无礼放肆的话来。她不悦地对仆人说:“把那礼物送回梅府。” “是!”仆人踌躇了一下,又道:“小姐,如果梅公子问起,老奴需要如何作答?” “什么都不用说——无话可说。”顾盼汐斩钉截铁地回答。面对这样轻佻的男人,她根本就不屑说话。 “十二少,顾家仆人把一盒礼物拿了过来。”管家说道。 梅遐还没说话,到梅府名义上是“拜访”,实质上是“骚扰”的水濯之聒噪地嚷了起来:“礼物!什么礼物?”他的双眼又放光了,难道这旱鸭子吃错了药,又送他一份奇珍异宝,恭贺新婚不成? “啊……”失望的表情浮现在梅遐黝黑俊逸的脸庞上。他无精打采地说道:“知道了,放在这儿吧。嗯……你去问问顾家的仆人,那顾小姐……她、她有让回话吗?” “十二少,老仆早已替少爷问过了。可那仆人说,小姐说了,无话可说。” 心头隐隐作痛。无话可说?为什么无话可说?他做错了什么吗……梅遐拧起了眉心。 水濯之还在不依不饶地喊着:“旱鸭子,你又要送我什么礼物?呵呵……告诉你,我白菜妹妹喜欢……” “得了,书呆子,”百无聊赖地躺在卧榻上的紫袍男子说,“你没听见他顾小姐长、顾小姐短地唏嘘不已吗?别自作多情了,那礼物是送给小姐的。”他懒洋洋的,一双眼睛总是眯缝起来,完全配得上他狐狸眼的外号。如果旁人不说,任谁都不会相信,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州知府胡澈。 水濯之美丽的脸蛋顿时扭曲了,他跳了起来,以绝伦的轻功,像一道闪电似的跃到梅遐身边,倏地伸出双手,掐住了梅遐的脖子,“旱鸭子,重色轻友……” 出乎意料,梅遐既没有躲闪,也没有还手,似乎压根儿就没有留意到水濯之,只是一个劲地望着顾家退还回来的盒子出神。 没趣!水濯之悻悻地松开了手。他好奇地望了望那盒子,蓦地,又换上了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影魅一般,他把盒子抢了过来。 “书呆子!”方才还怔怔地发愣的梅遐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暴喝一声,向水濯之冲了过去。 水濯之笑眯眯地拿着盒子,施展开精妙的步法,在屋内左穿右插,潇洒自如地躲避着梅遐的追击。一边躲,他还一边拆开那包裹精致的小盒子。 “书呆子!我真的不客气了!”梅遐发怒了,衣袖一拂,浑厚的内力向水濯之袭去。 哇,来真的啦! 水濯之原地纵起,堪堪避了过去。不过,那厚重的掌风依然扫到了他的后背,竟热辣辣地生疼。 “嘿,旱鸭子,你玩真的!”水濯之清秀的眉毛竖了起来,愤怒地把那盒拆开了的礼物随手一扔,摆出了一副开架的阵势。 梅遐没有再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紧张地凌空接住了那个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颗圆润晶莹的珠玑正熠熠生辉。他舒了口气。 就为了这颗珠玑和我来真的?!水濯之郁闷不已。这珠玑还是他水濯之从一大把的珍品中随便挑出来给他的耶! 无所事事的胡澈感兴趣地从卧榻上爬了起来,“咦,是哪位姑娘让我们梅十二少神魂颠倒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水濯之忽地醒悟过来了,“哈哈,旱鸭子,那顾小姐是顾学士的千金吧?你把这珠玑送给她,她又还了回来是吧?呵呵,你好失败啊……” “哟,旱鸭子中意了那顾小姐!敝不得那天夜里,拦截山贼的时候,我就发现旱鸭子的眼神不对,望着人家小姐痴痴呆呆的。”胡澈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呵呵,狐狸眼,你还不知道咧,今儿个旱鸭子在西城碰上了顾小姐,人家的轿子都走出去好远了,他还在后头看哪……唉,连小生我都感动不已哇!” “旱鸭子,铁定是你出言不逊,无礼轻薄,把人家小姐吓坏了吧?我告诉你,这顾小姐可是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哦。不但清丽月兑俗,听说,她还才气非凡呢!”胡澈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梅遐来。 咦,会不会真的如狐狸眼所说,我在拜帖上写的词句太失礼了呢?梅遐蹙眉细想,似乎真的轻浮了些。可是,他看见那珠玑就想到了顾小姐的肌肤,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啊。 糟了,顾小姐一定是生气了。 “嘿嘿……”望着梅遐患得患失的神情,水濯之贼贼地坏笑着,和胡澈咬耳朵,可那声音却是大得不能再大了,“狐狸眼,这旱鸭子都23岁了,连女子的手都没模过,肯定是会捅娄子的啦,好吧,小生我勉为其难,教教他又如何?” “真的?!这旱鸭子也忒纯情!都23岁了,还……”胡澈眨巴着眼睛,夸张地大叫。 “你别看他平时总是‘红颜祸水’地说个不停,其实啊,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稚女敕而已。” “啊炳哈……” “你们胡说些什么!看我不把你们的舌根子拔出来!”梅遐脸上泛起了红潮,即使是黝黑的皮肤,都没能掩盖得住。 “哇哈哈,旱鸭子害臊咯!”水濯之喜滋滋地大笑了起来。 “书呆子,你的皮在痒是吧?” 第3章(1) 五岁的梅遐站在梅家商船的甲板上,滔滔江水拍打着船体,虽然还没出海,却已有了惊心动魄之势。 “遐儿,”梅家船行的龙头老大抚模着儿子的小脑袋,“喜欢坐船吗,下回爹带你出海去。” 梅遐回头一笑,“好哇,爹爹。我想去游水!”他兴高采烈地望着江水,跃跃欲试。 梅老大说道:“遐儿,你还不识水性!跋明儿爹教会你了,方可下水。” 梅遐眉毛一挑,不高兴地噘起了嘴,“爹,你总是说明儿,这水有什么好怕的?遐儿立刻就能学会!” 梅老大爽朗地大笑了起来。十多个儿子中,他最喜欢这排行第十二的儿子。虽说只有五岁,梅遐却已胆识过人、聪明伶俐。他满意地打量着儿子比同龄人健壮的身子,假以时日,这孩子定将成为船行下一代中叱咤风云的人物。 忽地,后方船舱里传来了一阵喧哗。梅老大不悦地转过头去,“怎么回事?” 一水手焦急地赶了过来,“梅老大,船上有女子!” 梅遐惊讶地望着他饱经风雨、处变不惊的爹爹脸上浮现出丑陋的慌乱,即使是那么短短的一刹那,那种恐惧却深深映入了梅遐的心中,“爹……”他禁不住叫了一声。 “遐儿,莫慌!”梅老大迅速向船舱走去,梅遐怔怔地跟着他。 “哈哈哈哈……”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着,令人不寒而栗。梅遐不由自主地拽住了梅老大的衣襟。 随着怪笑声,一个女子如同鬼魅一般走上了甲板。 “啊,原来是沈夫人……”梅老大惊讶地望着发髻散乱,已是半疯癫的女子,她是梅家船行竞争对手的夫人。沈家船行日前终于被梅家挤垮了,沈老板又气又怒,急病饱心,不久前去世了。不知为何,沈夫人今日会来到船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田。梅老大皱起了眉头,这沈夫人不可能不知道规矩,这么说,她是存心的?梅老大全身紧绷了起来,紧张地戒备着。 “哈哈,梅老大,你害得我相公好苦哇……”沈夫人披头散发,尖着嗓子哭号着,状若女鬼。 “沈夫人,做生意的,就要经得起考验。沈老板……我很遗憾。不过,夫人,你知道规矩的,请你……” “哈哈哈哈,梅老大,我当然知道规矩!如果我不知道规矩,今儿个,我就不上来了。梅老大,还有你身后的小子,你们好好听着,我就是祸水,生生世世,与你梅家纠缠不休!”说完,沈夫人身形如燕,“嗖”的一下越船而下! “沈夫人!”梅老大冲了过去,抓住了沈夫人的衣裳。“啪!”清脆的裂帛之声响起,衣裳破了,沈夫人沉入江水中,只剩下一块蓝色的衣料,兀自握在梅老大的手里。 梅老大叹了口气,招呼手下:“救人!” 水手们纷纷跃进江中。半晌,还是没有沈夫人的踪迹。 梅遐望着江面上被水手们激起的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心底发寒。曾经对大海无所畏惧的心,渐渐开始发毛了。 “遐儿啊……”梅老大叹息着,把儿子抱了起来,“你记着,行船的,有一个世代相传的规矩:船上一定不能有女子。红颜祸水,女子上船,会招来覆船之祸,明白了吗?” 梅遐没有答话。他望着冷漠的江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眨眼工夫,看似柔软的江水就彻底吞没了一个可怜的女子。江面上的漩涡渐渐扩散开来,在梅遐眼中,江水幻化成了沈夫人凄厉的容颜。 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 梅遐打了个寒战,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 他又做那个梦了。梅遐站起身来,倒了一杯冰冷的茶,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心头的燥热总算稍稍平息了些。 额上冷汗涔涔,贴身衣裳早已湿透了。真是个不祥的梦。那次沈夫人坠江自尽之后,没过一个月,他们梅家船行在南海遇上了风暴,损失了四条商船。似乎是沈夫人的诅咒灵验了。自此以后,梅遐再也不愿意下水了。 双手支颐,梅遐坐着出神。那颗晶莹剔透的珠玑就放在桌上,映着烛光,煞是好看。仓皇的心陡然有了暖意,他想起了顾家小姐的雪肤玉颜。 朦朦胧胧地,梅遐歪倒在桌面上,昏昏沉沉地眯起了眼。 脑袋压在冰凉的桌面,不是十分舒服。梅遐迷迷糊糊地调整着姿势。蓦地,平整的桌面似乎软化了,渐渐流动了起来,在他头下变成了一个漩涡,顾盼汐的脸在漩涡中冉冉升起,哀怨地注视着他。 “啊……”梅遐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清醒了过来。 又是一个不祥的梦。莫非,又是红颜祸水? 梅遐用力甩了甩脑袋。 “顾小姐,放心吧,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他在心中说道。 轿子停在了一间画斋前头,夏心灵巧地跳了出来。她爽朗地笑道:“小姐,你就放心地在这儿等着吧,夏心一定把那幅画儿妥妥当当地带回来给你!” 彼盼汐被夏心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不就是买一幅画儿吗,你怎么好像去打仗一般?” “哎呀,小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画斋的老板刻薄得很咧!不但价格一个劲地提啊提的,一个不小心,还来一招偷龙转凤!奴婢可要全神贯注,兵来将挡哇!这不是打仗是什么?” “得了,得了,别耍嘴皮子了,快去吧。”顾盼汐莞尔一笑,向夏心挥了挥手。 望着夏心连蹦带跳地走了进去,顾盼汐微笑着摇了摇头。来广州城已经一段时间了,这里的民风确实比京城淳朴自然。女子的禁忌似乎没有那么严,顾盼汐也就乐得入乡随俗了。 她大大方方地揭开了帘子,向街上望去。春天的南国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繁花似锦,热闹的街道上一派乐也融融的景象。顾盼汐不禁爱上了这里。看着看着,她抿起了嘴角,甜甜一笑。 猛地,一只金黄色的柑桔从窗子外探了进来。顾盼汐微微一愣。 “在下无礼,请顾小姐见谅。”一张黝黑俊逸的脸庞在轿子外头乐呵呵地冲着她笑。 啊,又是那个轻浮无礼的梅十二少。顾盼汐顿时冷淡了起来。涵养使然,她总算没流露出厌烦的神色来。 冷淡的容颜让梅遐的心收紧了。他晓得,此时应当识趣地走开。可是,他又心有不甘。执拗地,梅遐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顾小姐,这柑桔是岭南佳果,想必小姐在京城少有吃到。小姐,试试如何?” 他的胳膊伸着,那只金灿灿、黄澄澄的柑桔几乎碰到了顾盼汐的脸颊。好放肆!彼盼汐不悦地沉下脸来了。她冷冰冰地说道:“多谢公子,妾身不喜食柑桔。” “试试又何妨?”梅遐黝黑的脸上呈现出一个阳光味十足的健康微笑。 很漂亮洒月兑的笑。顾盼汐心中一动。 “小姐啊……”夏心抱着画,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你这无赖,何故纠缠我家小姐?” 无赖?梅遐气短了,他何时竟成了无赖了? 别扭劲儿上来了。他恼怒地瞪了夏心一眼。 喝!这轻浮的家伙真是太无礼了!夏心怒火中烧,大声嚷嚷了起来:“去去去,别像苍蝇一般缠着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最讨厌你这般无礼的男子了!快走!快走!对了,别忘了把那只柑桔拿走!我家小姐想吃,自家不会买吗?” 哼!我偏不走!梅遐脸拉长了。不过,夏心还是说漏了嘴,顾盼汐喜欢吃柑桔。他转头对顾盼汐说道:“小姐,这只柑桔是在下今晨纵马到郊外农户处摘来的,刚打了露水,甚是新鲜,你试试如何?” “去!表鬼祟祟的,怎知道你会不会在柑桔里下药!”夏心双手叉腰,撒起泼来。 梅遐又好气又好笑,他猛地把柑桔那层金黄色的果皮拨开了,掰开一般,放进自己嘴里,另外一半,递给了顾盼汐,“看,没下药吧?”他偏着头,微微一笑。 这梅十二很是固执。顾盼汐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她想了想,素手一伸,接过了那半只柑桔,淡淡地笑了笑,“多谢公子。” “小姐……”夏心带着哭腔,替她家小姐不值。居然让那无赖看到了小姐雪女敕雪女敕的手,太气人了!夏心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喂,苍蝇,我家小姐已经收了你的破柑桔,你快走哇!” 梅遐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夏心了。他痴痴地望着顾盼汐淡漠的微笑——她笑了,虽然不是由衷的,可是,他卑微的愿望总算满足了些。他直视着顾盼汐的脸,贪婪地端详着。 彼盼汐被他大胆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慌了。仓促地说道:“夏心,进来,轿夫,我们回去吧。” “好的,小姐!”夏心爽快地答应着,快速奔进轿子,还不忘刺梅遐一句:“苍蝇,还呆在这儿做什么!走哇!真是的,嗡嗡叫着,讨厌死人了。” 夏心的话很刻薄,顾盼汐心中隐隐有些不忍。鬼使神差地,她下意识地拨开了一瓣柑桔,放进了嘴里。 她吃了我送的柑桔!梅遐黝黑的脸庞绽放出无边的喜气,“小姐爱吃的话,在下明儿再送些过来。”他急忙说道。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顾盼汐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不已。她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慌忙催促轿夫,回家去了。 轿子摇晃着,夏心好奇地拉开帘子,向后望去,“小姐,那只苍蝇还在呆呆地看哪!” “哦……”顾盼汐抓着手中吃了一瓣的柑桔,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方才,她为什么会在梅遐面前吃了一瓣柑桔呢?她有些迷惘了。 “小姐,这破柑桔还留着做什么?!”夏心快手快脚,把柑桔夺过来就要扔出轿子。 彼盼汐赶紧拦住她。 “小姐,把这柑桔扔出去,让那只苍蝇知难而退也好哇!”夏心不解地看着顾盼汐。小姐不是很讨厌那无礼轻浮的梅二十少吗? 彼盼汐摇了摇头,“夏心,不要太过分,会伤人的。” “哼,一只轻浮苍蝇怎么会受伤?”夏心不服气地嘟囔着。 “夏心,以后不睬他就可以了,别为难人家,做人要大度。”顾盼汐徐徐说道。不自觉地,她又掰了一瓣柑桔放进了嘴里。 “小姐,这里好漂亮!”夏心喜滋滋地说着,麻利地扫了扫石桌石凳,让顾盼汐坐了下来。 是很漂亮。顾盼汐坐在珠江江畔绿意环抱着的亭子里,眺望着悠然珠江水,不禁微微一笑。 “小姐,岭南风情还真不是盖的!京城里就没有这样绿融融的江畔风光!呵呵,我们总算发掘了一个好去处。小姐,你看,这亭子甚是雅致,连名儿也好听得很——聆风亭!呵呵……”夏心自我陶醉了。 “傻丫头。”顾盼汐摇了摇头。江风拂面,神清气爽。她忍不住说:“夏心,把……” “知道了,小姐,弹琴是吗?”夏心很默契地把身后背着的瑶琴放在了石桌上,小心地打开了罩子,把琴端端正正放好了。 夏心利落的动作惹得顾盼汐莞尔一笑。她沉吟了片刻,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微微练了练指法。夏心望着顾盼汐细长的手指在瑶琴上运动,右手托、擘、抹、挑、勾、轮……左手有猱,绰、注、撞……一时间眼花缭乱。她忍不住喝彩道:“小姐,你的指法真好!夏心怎么学也学不会!” “如果你肯静下来半刻,就能学会了。”顾盼汐戏谑地扫了她一眼。 夏心吐了吐舌头,嘿嘿笑道:“小姐,快点抚琴吧,奴婢都等急了。” 彼盼汐微微一笑,俏脸在绿意盎然的江畔风致嫣然。弹指间,清和淡雅、温柔敦厚的琴声袅袅而起,一曲意境含蓄深远的曲子在顾盼汐的指尖流淌而出,一如悠然的珠江水。 第3章(2) 一曲终了。 夏心呆了半晌,继而用力地鼓起掌来,“小姐,太美了!可是,小姐,这是什么曲子啊?奴婢还没听小姐弹过呢!” “傻丫头,你听过了,不过……又忘了。”顾盼汐莞尔一笑。 一阵掌声响起,不过,这掌声浑厚有力,与夏心那浮躁快速的掌声截然不同。顾盼汐和夏心都禁不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亭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肤色黝黑、剑眉朗目、白衣胜雪的男子。 “啊,苍蝇!”夏心惊叫了起来。 梅遐蹙起了眉。这丫鬟也真太没规矩了。他张了张嘴巴,刚想说些什么,夏心已经喋喋不休地叫嚷开了:“臭苍蝇,你怎么又来了?小姐的琴声是你听的吗?哼,小姐刚才弹什么,你压根儿就不晓得!居然也在此充内行……” “刚才顾小姐弹的可是《梅花三弄》?”梅遐不看夏心,对顾盼汐说道。 “啊……是的。”顾盼汐微微一怔。想不到,这纨绔子弟也粗通音律。 咦?夏心呆住了。那只苍蝇居然晓得什么《梅花三弄》?!连她也不晓得耶!顿时,夏心有了些英雄气短的感觉。她不服气地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凑巧碰对了而已。我家小姐琴音里的意境,你是半点也感悟不了!” 这丫鬟还真是认准了理儿,决不回头。梅遐低声一笑,“《梅花三弄》是晋隋的笛曲。后经唐代琴家颜师古改编为琴曲,乐曲的名称来由嘛……源自前半部的泛音曲调在不同的徽位上作三次的重复,用来描绘梅花的清雅高洁。乐曲的后半部则用稍快的曲调再加上音色的变化,来表达梅花在寒风中迎风摇曳的坚毅不屈的形态。顾小姐,在下说得对吗?”他坦率地直视着顾盼汐,眼中尽是温文的暖意。 彼盼汐心里一咯噔。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像那白衣“大头女圭女圭侠”了。瞬间,她心中有些恍惚。方才,她是思及“大头女圭女圭侠”,才弹了这一曲《梅花三弄》。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臭苍蝇……” “夏心!不得无礼!”顾盼汐回过神来,呵斥了夏心一声。 夏心不高兴地合上了嘴,可那嘴儿却是噘得老高。 “夏心失礼了,望公子见谅,”顾盼汐盈盈一笑,“梅公子好耳力,想必琴艺之高,非妾身能及,方才献丑了,还望公子海量。” “哼!小姐,你也忒谦了,你又怎么会献丑?!”夏心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彼盼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哈哈,这下夏心说对了,小姐的琴声淡雅悠远,意境之深、之远、之静非等闲能及,更别说是在下了。不瞒小姐,在下只是粗通音律罢了。” “哼!”夏心的鼻子瞬间翘到了天上,顾盼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一笑倾城。 梅遐只觉得心房空荡荡的一无所依,心神俱醉。他喃喃说道:“顾小姐,你弹《梅花三弄》,我……我欢喜得很……” 嗯?他欢喜什么? 彼盼汐忽地醒悟过来,梅遐姓梅。 彼盼汐斜眼瞄了梅遐一眼,他俊逸的脸庞痴痴迷迷的,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难不成他自作多情了? 一阵红潮浮上了顾盼汐的脸颊。她不晓得这算不算被梅遐轻薄了,她只觉得通体燥热,窘迫异常。 夏心看了看梅遐,又看了看顾盼汐,虽然不知道为何男的痴迷,女的窘迫,但是,她断定,是梅遐不好。 “苍蝇,走开!”夏心扑上前去,两手挥啊挥啊,如同赶苍蝇一般。 梅遐回过神来,抿起了嘴角。他巧妙地避开了夏心鲁莽的动作,在空着的一张石凳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怎么像个老太爷似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夏心傻了眼,顾盼汐也愣住了。 “公子……”顾盼汐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得体地询问。 夏心可没那么讲究,她大大咧咧开口就骂:“臭苍蝇!没长眼睛吗?我家小姐在此抚琴,你硬挤进来干吗!” “敢问夏心姑娘,这聆风亭可是姑娘家的?”梅遐贼贼地一笑。 “呃……”这倒不是。 “那在下在此,又何妨?”梅遐的笑容灿烂极了。 夏心像是一口气吃了十只苦瓜外加三十根黄连一般,苦不堪言,“你……”她咬牙切齿地指着梅遐,想骂却骂不出来。 “夏心,”顾盼汐温和地说道,“梅公子说得对,这亭子谁来都成,公子爱坐这儿,我们怎么能说不呢。”她冲梅遐礼节性地微一颔首,右手弹空弦,一阵散音响了起来。 夏心望着顾盼汐旁若无人地抚着琴,达到了物我两忘。不禁佩服不已。小姐就是小姐,涵养功夫岂是旁人能及?看来她要好好向小姐学学才行。 她恶狠狠地瞪了梅遐一眼,收敛了怒意,专心听起琴来。 一时间,主仆两人都没有再理睬梅遐。梅遐也不着忙,像变戏法似的,自顾自拿出一只瓷碟子和几只水果来。 那水果的形状好特别,椭圆形就椭圆形呗,偏偏有五条棱。故作专注的夏心终于忍不住了,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 梅遐心中好笑,脸上不动声色。他走出去把水果冲洗了一下,缓缓放进了瓷碟子里。雪白的碟子衬着翠绿色的不知名的水果,分外诱人。 “嗯……苍蝇,这是什么啊?”夏心终于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杨桃。”梅遐嘴角翘了起来。 “咦,这果子好奇怪喔!小姐,你看看嘛……”不甘寂寞的夏心扯住了顾盼汐的衣袖。琴声戛然而止。沉浸在琴音中的顾盼汐有些恼火地望了她一眼,“夏心……” “小姐,你看看嘛……”夏心兴致勃勃地指着瓷碟中的杨桃。 彼盼汐扫了一眼,脸上也像夏心一般浮现出好奇的神色,纯真可爱之态表露无遗。 梅遐心中温情洋溢,他向顾盼汐真挚地笑了笑,掏出一柄小刀来。 “喂,苍蝇,你要干什么?”夏心大惊小敝地护在顾盼汐身前。 “哈哈……”梅遐豪爽地仰天大笑,“傻丫头,你当我是何人了?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他指着杨桃问。 “你方才不是说这是杨桃吗?怎么,得失心疯了吗?”夏心嘴里丝毫不客气。 梅遐笑而不语。拿出小刀,把杨桃均匀地切成了片,然后,他执刀的手轻轻一拨,杨桃片在雪白的瓷碟中像花儿一般摆开,“这是杨桃,不过,我喜欢叫它星果。”他低声说道。 “啊……星星一般的果子。”顾盼汐失声叫道。洁白的瓷碟里,翠绿的杨桃片有着五个角儿,恰似天际璀璨的星星。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眉梢,顾盼汐侧着头,露齿一笑。 梅遐望着顾盼汐天真的脸庞,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夏心冷眼旁观,心里不高兴了。这只苍蝇也太得寸进尺了吧!小姐笑,他也跟着笑,孰不知小姐的笑容要多美就有多美,而他……哼!夏心皱着脸儿,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盯着梅遐。 唉……这俏丫鬟可真难应付。梅遐在心中叹息着。他取出几根竹签,细心地插在了杨桃片上,扭头说道:“要试试吗,夏心姑娘。” 夏心拼命咽着唾沫。那片片迷人的星星状杨桃片儿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不看则已,越看越流口水。她求援地向顾盼汐瞅了一眼。 彼盼汐“嗤”地笑了一声,“想吃就吃吧,看我做什么?”她伸手刮了一下夏心的鼻子。 夏心宛如大赦一般,取出一片,就吃了起来,“小姐,这味儿特别着咧,水灵灵的,怪好吃的,你也试试!”她乐巅巅地叫了起来。 彼盼汐犹豫了片刻。这杨桃确实新鲜,她还没见过呢。可是,吃男子赠送的东西,可不太妥当,而且,还要是这个轻浮的梅十二少。她偷偷瞥了梅遐一眼,梅遐静静地坐着,望着悠然的江水,似乎在出神。 不过是几片杨桃而已,扭扭捏捏的,也太小家子气了。她终于拿定了主意,也取出一块杨桃片儿,缓缓放进嘴里。 鲜美多汁的杨桃让她齿颊留香。那杨桃酸酸的,甜甜的,煞是生津止渴。真好吃,她禁不住又取出了一片。 梅遐笑望着顾盼汐一片又一片地吃个不停,愣是硬生生地控制住了面部肌肉,不让自己流露出笑颜,只是用眼睛在笑。他知道,如果过分冒昧的话,顾盼汐又会生气了。 没多久,瓷碟空了。顾盼汐和夏心相视一眼,均有些尴尬。一整碟杨桃都让她们俩给吃了,人家梅遐还一动没动呢。 梅遐大大方方地拿过碟子,冲洗一遍,收了起来。顾盼汐看着他有条不紊的举动,淡淡的好感涌上心头。毕竟,这人还不至于堕落成一事无成,只会吃喝玩乐的败家子。 “梅公子,想听什么曲子?”顾盼汐主动问道。 “小姐!你不用委屈自己啊……”夏心着急了。不就是吃几片杨桃嘛!而且,还是他自个儿要请咱们吃的,犯得着专门给那臭苍蝇抚琴吗? “嘘……”顾盼汐制止住夏心,没让她再次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向梅遐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虽然也是平淡的笑,却有了几丝暖意。 梅遐心头一热,“在下……在下还想听一遍《梅花三弄》……” 又是《梅花三弄》,他是否有特别的暗示呢?顾盼汐扫了他一眼。梅遐面色端正,似乎没有什么歪念。她点了点头。 一曲《梅花三弄》再次奏响。梅遐沉默地听着,琴声空灵跌宕、飘然若仙,一如顾盼汐其人。 很快,顾盼汐奏完一曲,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抚琴的快意中,意犹未尽之下,又奏了一曲《长清》……就这样,她一曲接一曲地奏着,梅遐也就一曲接一曲地听着。抚琴的人,怡然自乐;听琴的人,悠然自得。除了琴声和流水声,四周一片祥和的静谧。 早就不耐烦的夏心诧异地看着他们,莫非小姐觅到一知音? 呸、呸、呸!她断然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要是那臭苍蝇是小姐的知音,那小姐岂不是也成了苍…… 不行!千万不能这么想。她的头摇成了波浪鼓。 第4章(1) “小姐,你说今儿个臭苍蝇公子捎什么东西给咱们吃?”夏心满脸堆笑,双目放光,兴冲冲地替顾盼汐摆好了瑶琴。 “就晓得吃,”顾盼汐啐了她一下,“人家带吃的给你,你就乖乖地叫人家‘公子’了?” “哎呀,小姐,我是想叫他‘臭苍蝇’的,可你每次都骂我没规矩啊,我只要勉为其难地加上‘公子’二字咯……”夏心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哀哀地叫了起来。 彼盼汐忍俊不禁,低低笑着,妩媚的笑脸让月季花都少了三分颜色。 “小姐,说实在的,咱们大大前日吃了番石榴;大前日吃了菠萝;前日吃了鸡心黄皮;昨日吃了木瓜,你说,今日到底会吃些什么咧?”夏心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嘴唇。 “我怎么知道?”顾盼汐侧了侧头。这些天来,梅遐每天都会到着聆风亭,先听她抚一会儿琴,然后就像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些精致的岭南佳果,让她们两人吃了,然后又听一会儿琴。他绝不多话,只是在她们吃果子的时候,谈笑两句,说些岭南的典故,其余时间总是凝神静听她抚琴。梅遐的举止收敛了许多,没有再轻易冒犯她了。 “哼,我倒不信,那臭苍蝇公子没有拿不出新果子的时候。” 夏心倔强的话语打断了顾盼汐的思绪,她失笑道:“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梅公子拿不出新果子,你可要沮丧一段时辰喔。” 夏心撇了撇嘴。臭苍蝇公子实在是太狡猾了,用好吃的来麻痹她们的神经。小姐未经世事也就罢了,她夏心可不是好唬的。好,就让她来照顾小姐好了,等会儿果子来了,她先试味,不然的话,里面被那臭苍蝇下了药可怎么办?她理直气壮地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咦,怎么今儿个臭苍蝇公子还没来?夏心开始焦躁了。 彼盼汐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她抚模着瑶琴,望着亭子外的滔滔江水,蓦地心里一动。《流水》的琴谱在她脑海中呈现出来。她拨动了琴弦,玉手拂过瑶琴,流水中奔腾澎湃的景象瞬间幻化成了琴声。 一时间,高潮跌宕。当琴声渐渐趋于平和之际,眼尖的夏心忽地发现,梅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他静静地倚在柱子边上,嘴角含笑,入神地倾听着。 “臭苍蝇公子,你怎么来了?无声无息的,你难道是幽魂不成?”夏心煞风景地叫了起来。 “大白天是没有幽魂的,”梅遐淡淡一笑,低声说道,“莫要多言,你家小姐还在抚琴呢。” 搬出小姐来叫我闭嘴?!一股怨气积聚在夏心心头。她恶狠狠地盯着梅遐。 被他们的对话惊动了的顾盼汐收住了琴势。在袅袅余音中,她抬起头来,向梅遐颔首,“你好,梅公子。” 她温文的容颜中蕴涵着淡雅,梅遐胸臆间竟有了些胀痛的感觉——顿时,他有些失神了。 “喂,臭苍蝇,我家小姐跟你说话来着!”隐忍了许久的夏心终于爆发了。 “啊,你好,顾小姐……”他回答得有些恍惚。 “哼,你今儿个没睡饱啊,失魂落魄的,方才还自命风雅地听琴,原来只是装模作样!”夏心气势汹汹地说。 “夏心!”顾盼汐喝了她一句。 真是个莽丫鬟。夏心虽然没有注意到,可是,她却注意到了。在梅遐迷离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一丝外露坦率的眼神,这样的眼神让她心头隐隐发慌。不自觉地,她垂下了头。 可是,梅遐却没有移开目光,他痴痴地旁若无人地直视着顾盼汐。 看到顾盼汐窘迫的神态,夏心心里就有气,“喂,臭苍蝇,你不是也粗通琴曲吗?有本事弹来听听啊!我就不信,你能比得上我家小姐的皮毛!”她心头愤恨,口无遮拦,竟然搬出顾盼汐来向梅遐叫阵了。 “夏心姑娘,在下的琴艺的确不如你家小姐的皮毛。”梅遐真诚地笑了笑,黝黑的脸庞潇洒自如。 太好了!那非得让他出丑不可!夏心窃喜,“唉,臭苍蝇公子,抚个琴来听听如何?”她得意洋洋地说。 “夏心,莫要强人所难。”顾盼汐低声对她说道。 夏心俯,凑在顾盼汐耳边,说着悄悄话,“小姐,我不喜欢他这般无礼地瞅着你看。我非要让他在你面前出丑不可!这样的人,就得让他知难而退!”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自以为梅遐不会听见。孰不知,梅遐的内力极其深厚,对她的话语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浮在了梅遐的嘴角,我不会知难而退的。在梅遐的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 “夏心,如果梅公子知难而退了,你的果子可是吃不着了……”被夏心义愤填膺的语气逗乐了的顾盼汐不由得在夏心耳边悄声说着。 “呃……”夏心哑然。 “哈……”梅遐失声笑了出来,顾盼汐说起俏皮话来,好可爱,好可爱…… 彼盼汐和夏心禁不住望了他一眼,莫非他听到她们的悄悄话了?这不可能啊,既然是悄悄话,他怎么可能……主仆二人狐疑地对视了一眼。 夏心按捺不住了。这臭苍蝇公子的笑脸实在是太可恶了,她才不管什么吃不吃得着果子咧,“请公子抚琴一曲,奴婢洗耳恭听!”她振振有辞地说。 梅遐看了看夏心挑衅的神情,又看了看顾盼汐不愿加以阻止的样子,微微一笑,“看来我不献丑的话,夏心姑娘是不会放过在下的。那……请问二位姑娘爱听什么曲子?” “哼,你能弹出什么曲子?”夏心不屑地说。 “公子随意吧。”顾盼汐,站起身来,让出位子,也是淡淡一笑。既然如此,她也很想听听梅遐的琴艺。一个人的情操会在他的琴声中表露无遗。 梅遐踌躇了一会儿,他最中意听顾盼汐弹《梅花三弄》这首曲子,不过,此刻若是弹此曲的话,未免太着于形迹了。他蹙着眉,思索着一个合适的曲目。他平日里虽好听琴,但琴技确实不高,若要随便选一个普通曲目,兴许会让顾盼汐小窥了——虽然在她眼里,他的地位本来就不怎么样。 忽然,江畔飘来了渔人的歌声。清晨捕鱼归来的渔人摇着橹,放歌江面,给平静的江畔带来了豪迈的气息。 梅遐双眉舒展了。他坐在了石凳上。顾盼汐喜好在弹琴之前沉思片刻,可梅遐却不然。他洒月兑地伸出双手,抚动了琴弦。 《醉渔唱晚》的曲调声飘了起来,恰到好处地应和了江畔渔人的歌声。 听着听着,顾盼汐睁大了眼睛。梅遐称自己琴技不高的确不是谦虚。他的滑音指法只是尚算流畅;曲中表现放声高歌和类似于摇橹声的音调还欠缺些火候……但是,他却把渔人豪放不羁的醉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本是一首结构严谨的曲子,可梅遐却不拘一格,弹得潇洒尽情,曲调洋洋洒洒地流淌而下,回荡在亭子里,又飘出去了很远,连那放歌江上的渔人都停了下来,倾听梅遐忘情的曲子。 彼盼汐只感到双颊红晕顿生,她竟似无酒自醉了。 朦胧间,她望见了梅遐那双温和的眼睛。蓦地,她发现琴声早已终止,她却兀自沉浸在曲中。 长叹一声,顾盼汐道:“公子弹得好意境,妾身自愧不如。” “小姐过谦了。在下琴艺生疏,还望小姐赐教。”梅遐微微一笑。 “不,公子所奏之曲洒月兑自如,妾身只是轻灵淡雅,意境之深浅,自不可同日而语。”顾盼汐正色道。 夏心看着顾盼汐端庄的神色,心下纳闷:小姐怎么这般言语?莫非那臭苍蝇公子不是平常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小姐严重了。在下只是一时兴起,随意为之。”梅遐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顾盼汐,那乌黑的双眸肆意地凝视着顾盼汐的容颜,在顾盼汐看起来,竟有几分胆大妄为之徒的轻浮之色。 咦?顾盼汐微微颦起了眉。适才,听了梅遐的曲子,又看见他那双酷似白衣“大头女圭女圭侠”的眼睛,她有一瞬间心神恍惚,觉得梅遐也许就是那“大头女圭女圭侠”,可是,伴随着梅遐火辣辣的眼神,在顾盼汐心中,梅遐和“大头女圭女圭侠”重叠的影子又倏地分开了。 心中莫名地有着点点失望,顾盼汐不再言语,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彼小姐的模样有些不对。梅遐疑惑地挑起了眉毛。他诺诺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斜眼一瞄,夏心正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 幸亏还有她。梅遐心头一松,笑眯眯地对夏心说:“夏心姑娘,想吃果子吗?” 呀……夏心赶紧咽了咽口水,“哼,不就是些果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姑娘还不屑一顾咧!”她粗声粗气地说。 梅遐莞尔一笑,从亭子边上拿起了什么。 “喂,臭苍蝇,你拿棍子干什地?嘿,别想欺负我家小姐,我夏心可不怕你!”夏心迅速挡在了顾盼汐身前。 “哈哈,这不是棍子,夏心,这是黑皮甘蔗!放心,在下可舍不得欺负你家小姐。” 又是一句轻浮的话,顾盼汐抬起了眼睛。出乎意料,梅遐带笑的脸庞竟流露出真挚之情。她迷惘了。 夏心的注意力完全被黑皮甘蔗吸引住了,没有察觉到顾盼汐的异样,她好奇地端详着又粗又黑,棍子似的甘蔗,兴致勃勃地问:“甘蔗不是拿来制糖的吗?怎么吃啊?” “你们大户人家当然没有吃过。”梅遐哈哈一笑,取出刀子,利落地削去甘蔗的黑皮,只是几下工夫,棍子状的甘蔗就变得女敕黄可人了。 梅遐把甘蔗砍成几截,放在了盘子里。夏心忙不迭地取饼一截来,用力咬了一口。顿时,清甜的汁液满口皆是,“哇,好甜哪……”她惊叫了起来。 咀嚼了几下,口里的甘蔗水分没了,只剩下渣子。这干巴巴的,要怎么咽下肚?夏心挣扎着,要把渣子咽下去。 梅遐赶紧拦住她,“千万别吞,这渣子是要吐出来的!” “啊?”夏心疑惑地停止了咀嚼。 “喏,就这样。”梅遐示范地拿起了一截甘蔗,嚼了两口,把没了水分的渣子吐了出来。 哎呀,这个吃法可不太雅观,怪不得她们以前在家里从来没吃过甘蔗。纵使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夏心也脸红了,她羞答答地把嘴里的甘蔗渣子吐了出来。这第二口却是犹豫着,久久不愿咬下去。 梅遐有些后悔。他随性惯了,只顾得让顾盼汐尝尝甜滋滋的甘蔗,却忘了大户人家小姐的讲究。眼下连夏心都不好意思了,端庄的顾盼汐更是心中不悦。 不知不觉间,又惹她厌恶了。梅遐无奈地望了顾盼汐一眼。 彼盼汐迎上了他的目光,微笑着问:“岭南人都喜欢这么吃甘蔗吗?” “啊……”梅遐支吾着,不知如何作答。 “这种吃法洒月兑得很。”顾盼汐取饼一截甘蔗,学着方才梅遐示范的模样,用力咬了下去,却也还是斯斯文文的。 真的很甜……一股清甜的汁液滋润着顾盼汐的嘴儿,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当水分没有了之后,她用帕子掩住嘴,文雅地把渣子吐在了一旁。 “小姐,这不太好……”夏心想出言制止,天仙一般的小姐像粗人一样吃甘蔗耶!要是夫人在世,可要昏过去。 彼盼汐挥了挥手,嫣然一笑,“夏心,不要紧的。” 夏心看了看顾盼汐,又看了看手中的甘蔗,甘蔗的清香直往她鼻孔里钻。她再也忍不住了,学着顾盼汐的样子,也吃了起来。 梅遐望着顾盼汐,她的樱桃小嘴嚼起硬邦邦的甘蔗来很是吃力。心中隐隐作疼。他忽地奔出亭子,采了两块大芭蕉叶子,冲洗干净了,折成了杯子状;然后,提起另一根还没有削皮的甘蔗,微一运起内劲,甘蔗水缓缓地流进了芭蕉叶杯子里。 “啊……”夏心惊呆了。这臭苍蝇公子的蛮力可真不是盖的。 盛满了一杯,梅遐把芭蕉叶杯子递给了顾盼汐,“顾小姐,请用。” 第4章(2) 彼盼汐望着那别具风味的芭蕉叶杯子和里头清香扑鼻的女敕黄色液体,抿嘴一笑,“有劳公子费心了,不过,妾身还是喜欢像大多数人一般吃甘蔗。”她把手中的甘蔗凑到唇边,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 质朴的快乐染上了她的眉梢。梅遐猛然醒悟过来,顾盼汐可不是一般的娇小姐,在她的雪肤玉颜之下,有着一颗果敢笃定的心。他又想起了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娇怯怯的顾盼汐抓着一柄匕首,沉着地面对山贼的情景。 在那个夜晚,只是惊鸿一瞥,这个与众不同的顾小姐深深映在了他的心上。深刻全面的教养收敛了她勇敢率性的本质,使她含蓄恬静;而勇敢率性的本质又衬托了她深刻全面的教养,让她自信自主……这样的她,美得耀眼。 梅遐痴痴地望着顾盼汐,他心底有着一种永不餍足的感觉:看不够,念不够…… 彼盼汐嘴角沾上一点甘蔗碎屑,她没有意识到,仍然快乐地嚼着甘蔗,那神情很俏皮。梅遐心头升温,双腿陡然间似乎不是自个儿的了,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来,用食指轻轻扫了扫顾盼汐的嘴角,“看你,甘蔗碎屑都跑出来了。”他温柔地笑着。 男子的肌肤碰触到了她的脸颊,顾盼汐硬生生地抖了抖,“你……”她呆了一下,陡然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颤声道,“好无礼!”男女授受不亲,他竟然…… 梅遐愕然了。他无礼吗,他只是随心为之罢了。 “小姐!”夏心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拦在顾盼汐和梅遐之间,把顾盼汐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好你的臭苍蝇!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借着送吃食来,欺侮我家小姐……我、我……我夏心跟你拼命了!”她一脚向梅遐的小肮揣了过去。 梅遐没躲没闪,夏心的拳脚飞对他来说,简直同搔痒无异。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是狐狸啊,狐狸是那胡澈小子,他只是一只旱鸭子——一只痴迷顾家小姐的旱鸭子。 “夏心,我们走吧。”顾盼汐寒着脸,沉声说道。声音很平静,但是梅遐还是听出里面所蕴含的愠意。 “顾小姐,我……”他冲口而出。 “妾身家中有事,就此别过。”顾盼汐盈盈道了个万福,使了个眼色给夏心。 夏心心有不甘地收拾了东西,背着瑶琴,伴着顾盼汐,扬长而去。 梅遐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心中空荡荡的。偌大的江畔,竟然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 “呸、呸、呸!”夏心气鼓鼓地啐着,执着帕子,细细擦拭着顾盼汐凝脂白玉般的脸颊,“小姐,这臭苍蝇也忒放肆,竟敢欺侮小姐!哼!要是在京城里,老爷铁定治他的罪!不然的话,那王东临公子也会替咱们出头……唉,眼下咱们可是在他的地头里,呜……小姐,夏心没用,让你受苦了……”夏心低低地饮泣起来。 “夏心,没那么严重。”顾盼汐安慰着她,不过,脸色仍然很不好看。这梅遐琴弹得意境豪迈,想不到,人品竟是这般差劲,越想,心中越气愤。 “小姐,赶明儿咱们回京城好吗?京城里的男子从来没对小姐无礼过……”夏心抽噎着。 “嘘……这话千万别给爹爹听见了,他会伤心的!爹可想回去了。”顾盼汐赶紧捂住夏心的嘴巴。 回京城吗?确实,京城里她所认识的男子都是达官贵胄的子侄,许多人仰慕她的容颜和才艺,可是,这总是千篇一律的,让她感到虚假。来到岭南,山水灵秀、风俗淳朴,她很喜欢。 刹那间,那朵暗红色的梅花胎记在她眼前闪过,他也是岭南的男子啊……顾盼汐左手支颐,怅然若失。 想见他,即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只要看见他,她的心就宁静了;只要有他在,她就踏实了…… “小姐,门外有一姓梅的公子求见。”老管家进屋说道。 “他怎么来了?去去去,小姐不见他!”夏心像赶鸡仔似的,扑腾扑腾地挥动着双臂。 “小姐?”老管家望着顾盼汐,夏心莽莽撞撞的,说的话没个准,还要看正主儿。 “不见,请他回去。”顾盼汐简洁的话语表达了最大的愤怒。老管家还没见过他家小姐这样,不禁暗自嘀咕:那俊朗的梅家少爷敢情是得罪小姐了?想着想着,他迟疑地出了房门。 “呼……小姐,这样就对了,一定要把那只臭苍蝇赶跑!”夏心咬牙切齿。 心烦意乱地,顾盼汐焦躁不安,“夏心,拿笔墨纸砚来,我要练字。” 夏心咋舌,听这声音就知道,小姐是气极了。自打她满十六岁,每逢心情烦躁或生气,总会练字。 摆好了文房四宝,顾盼汐随性地写了起来。以前,只要练一会儿,心情就会平服了,可现在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须臾工夫,已到了岭南的雨季。顾盼汐叹了口气,放下笔,失神地望着窗外。 朦胧的雨雾中,老管家在院子里踌躇着。顾盼汐一怔,这老管家是怎么了?“夏心,问问老管家,何事犹豫?” 夏心打起了一把伞,走出去,把管家接了进来。 “老管家,什么事?”顾盼汐惊奇地问。 “小姐……那……那梅家少爷……” “他恐吓你?!”夏心大惊小敝地尖叫了起来。 “不是……他……” “他贿赂你?!”夏心继续猜测。 “不是,他……他还站在外头不肯走啊……” 咦?顾盼汐拧起了眉心。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他还站在那儿?“嗯,老管家,你请他回去吧,我不想见他。” “我说过了,可梅少爷也不多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方才下雨了,老奴请他进门洞里躲雨,可他说小姐没让他进门,他就站在门外……小姐,老奴很为难啊……” 那岂不是要挟我?顾盼汐不悦地扬起了眉毛,“你告诉他,我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请他回去吧。” “啊……是,小姐……”老管家点头。 “小姐,这梅公子好无耻!”夏心嗤之以鼻。 彼盼汐耸了耸肩,重新拾起笔来,继续练字。这一练,直练到亥时过半。 门外又传来了老管家滞重的脚步声,“小姐,梅公子还没走哇……” “你没和他说吗?”顾盼汐惊奇地提高了声调。 “说是说了,可梅公子说,他冒犯了小姐,特来请罪。” “小姐,他是在欺负你心软,千万别中计!”夏心赶快说道。 彼盼汐“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夜深了,夏心吹熄了油灯,侍候顾盼汐就寝。 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从窗子里洒进了房间。昨天夜里的一场雨,让空气益发清新了起来。顾盼心郁闷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小姐,今儿个心情很好啊。”捧着洗脸水进来的夏心抿着嘴儿一个劲地笑。 “天气好呗。”顾盼汐莞尔一笑。 “小姐,这么好的天气,咱们还去不去聆风亭?”夏心小心翼翼地问。 聆风亭?顾盼汐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一提到聆风亭,她就想起了梅遐。 “小姐,要不然,咱们找个别的去处?”夏心的心提在了嗓子眼上,暗自不停地怪自个儿多嘴多舌,又惹得小姐想起那只臭苍蝇了。 “为何不去?”顾盼汐猛地大声反问夏心。 “呃……”完了,小姐真的生气了。夏心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为何不去?”顾盼汐重复了这句话,忽然微微一笑,“该避开我们的人是他!我们胸怀坦荡,为何要刻意躲开他?” “小姐……”夏心感动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看看,这就是她家小姐!多么的与众不同!瞧瞧这气度…… “小姐,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准备!”她慌里慌张地忙开了。 “呃,夏心,等会儿如果遇见了他,他给的吃食……” “小姐,你当我夏心是什么人了?欺侮小姐之仇,不共戴天!今儿个他要是给我吃食,我保管给他扔进珠江里!他昨天给我吃下肚的东西,我早就排泄完了!” “呀,夏心,你也忒恶心!”顾盼汐掩着鼻子,“嗤嗤”地笑了起来,“我是说,你想吃的话,就吃吧。” “小姐不吃我也不吃!”贪嘴的夏心为自己留了条后路。小姐不吃,她当然也不吃吧,若是小姐吃了,呵呵…… 彼盼汐格格笑着说道:“就知道你嘴馋,好,他送我们的吃食,你瞅准了,咱们自己去买!” “乌拉!小姐真好!” 直挺挺地守候了一夜,饶是内力深厚,梅遐的双腿也麻木了。此际,顾盼汐性格中坚决的一面表现出来了:不见就是不见。 可是,他想见她,不然的话,也许,他们就从此错过了。 大门打开了,夏心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亮之极,她抢先跃进了梅遐的视线。接着顾盼汐浅笑盈盈的脸庞出现了。 顿时,梅遐的喉咙发紧,他想叫一声,可鬼使神差地,就是叫不出来。 “啊,小姐,臭苍蝇……”夏心惊呼出声。 彼盼汐秋水般的眼睛在梅遐身上扫了过去。他的衣服潮乎乎的,半干不干的样子,想是守候了整整一夜。尽避心中仍然不屑于他,可顾盼汐不得不承认:梅遐有着一股子执扭劲。 她没有再看梅遐第二眼,径直向外头走去。夏心赶紧跟了过去。 梅遐的心碎了。 第5章(1) “小姐,臭苍蝇一直跟着我们咧!怕不怕啊……”夏心压低了声音,在顾盼汐耳边悄悄说。 彼盼汐早就知道了。自从出了府,梅遐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种,他光明正大地跟着,一直跟着。 “由他去吧,这路又不是我们的。”顾盼汐淡淡说着。 她的声音很小,可梅遐依然听得一清二楚。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的内力没有那么浑厚,如果是那样,就不会听见如此伤心的话了。 但是,他依然不放弃,还是缓缓地跟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反正他只想跟着顾盼汐。 又到了江畔的聆风亭。夏心摆好了瑶琴,顾盼汐并不急着抚琴,她悠闲地坐在亭子里,望着滔滔的流水。 “小姐,臭苍蝇不见了。”半晌,夏心对顾盼汐说道。 “哦……”顾盼汐应了一声,看来梅遐的那股子执扭劲儿终于用完了。她垂下头来,静心抚起琴来。 一曲又一曲……她琴兴勃发,不间断地弹着,直到她看见了地上的影子。 阳光把一个人的影子扯得很长,让那个影子看起来很孤独、很寂寞。顾盼汐拨动琴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了头,再次看到了梅遐的眼睛。 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丝丝落寞,竟让顾盼汐的胸口发闷。 梅遐静静地走上前来,把一把果子放在了石桌上,“这是龙眼。”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吭声。 彼盼汐扫了一眼桌面上有着黄褐色坚硬外壳的龙眼。这果子好不好吃她不知道,她只感到此刻她的心情很灰暗,就像这黄褐色的龙眼壳一样,干枯、沉闷。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波澜不惊地抚着琴。 “小姐,天色不早了。”夏心终于逮着个机会,打断了顾盼汐。 彼盼汐点了点头,让夏心收起瑶琴,一同回家。江畔,只剩下亭子外头的梅遐和桌面上的龙眼。 就这样,梅遐每天都会出现在聆风亭前。他依旧默默地站着,递上一把龙眼,说一句话“这是龙眼”,然后一言不发,倾听顾盼汐抚琴。抚琴的间歇,顾盼汐一直没有碰他送的龙眼,而梅遐也就执扭地天天送龙眼来。不知何故,夏心自己到市集上买了些龙眼,吃到嘴里的滋味,却不怎么样。 日复一日,天天如是。顾盼汐不得不佩服梅遐那股子固执的劲头,这梅家的十二少是认准了理儿,决不回头。 不知不觉,大半个月过去了,岭南已到了郁郁葱葱的初夏。聆风亭畔,绿树成阴,别有一番风味。这天,午后,顾盼汐照旧和夏心来到了聆风亭,过了小半个时辰,在梅遐理应出现的时间里,他没有来。 “小姐,臭苍蝇敢情是不来了!”夏心乐呵呵地说。 彼盼汐不以为意,继续抚琴。她有一种感觉,梅遐那执拗的脾气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梅遐依然没有出现。 “小姐,臭苍蝇公子兴许是真的不来了。”夏心怅然道。那臭苍蝇没有准时出现,她的心头竟然有些失望。顾盼汐埋首弹琴,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即使是夏心都能听出顾盼汐一贯空灵的琴风里竟有着丝丝跳动的烦躁。 偏西的太阳树木浓密的枝叶中洒下阳光,点点阳光在土地上顽皮地跳动着,一个个小小的亮点均匀散布。顾盼汐懒散地拨动着琴弦,凝视着地上的亮点。蓦地,阳光亮点的均匀分布被一个颀长的影子打乱了。单看影子,顾盼汐也知道,这就是梅遐。 他还是来了。 “铮”的一声,瑶琴上的羽弦断了。顾盼汐心中一片迷惘:为何她这般的慌乱?梅遐来没来,又与她何干…… “顾小姐,你手指流血了。”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话音刚落,梅遐已经凑到了她身边。 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听到梅遐说“这是龙眼”以外的话。懵懂间,顾盼汐诧异地发现,自己听了这句话,很舒服。 梅遐“刷”的一下,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来,不由分说,抓住了顾盼汐纤细的手指,细细包裹起来。 “小姐……”夏心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这臭苍蝇又轻薄她家小姐了,小姐的玉手除了她家老爷外,哪个成年男子都没碰过。 彼盼汐也心下着慌。她深谙“男女授受不亲”的禁忌,可梅遐三番两次地亲近她,让她无所适从。面红耳赤地,她抽了抽自己的手。 梅遐没有放开,沉声道:“莫动,伤口还在流血。”低沉的声音里竟有着非比寻常的威严。 一直呆呆的夏心好歹回过神来,冲上前说道:“你……你轻薄我家小姐……我、我、我……” 梅遐静静地把布条打了个结,松开了顾盼汐的手。倏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顾盼汐的脸,低声说道:“我心里怜惜你,中意你,我……随心而已。” 随心而已。 彼盼汐凝视着梅遐的双眼,这一双蕴含着淡淡忧思的俊目璨如朗星。一时间,顾盼汐迷惑了。 心之所欲,身之所行。他并没有冒犯她,只是适度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意,纵使稍稍有点轻薄之嫌,但遵循心中的意愿,岂不是比许多所谓君子来得更真挚? 彼盼汐心中升起了一丝羞愧。她自己又何尝不虚假呢?圣贤书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壁垒,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越雷池半步。在内心深处,她时常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 在那个漆黑的夜里,白衣“大头女圭女圭侠”给了她对自由的希冀;而眼下,这个同样身着白衣的纨绔公子,给了她自由的真实感觉。 所谓自由,原来就是随心而行。 刹那间,她才真正懂得了自己的心。什么是轻薄,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些好笑。她抬眼望着梅遐,梅遐惊讶地在她秋水盈盈的眼眸中看见了理解的眼波。 “请坐,梅公子。”顾盼汐露齿一笑。 梅遐痴痴地跌坐在石凳上,一颗心突突地跳动着,内力在体内四处奔流,激动不可遏抑。她笑了,他的顾小姐对着他笑了。 梅遐黝黑的脸上毫无掩饰地流露着情意,顾盼汐俏脸绯红,她还不习惯面对如此真挚率性的男子,一时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沾染上了点点忸怩的女儿娇态。求援般地,她向夏心望了一眼。 咦?小姐在暗示些什么啊……夏心一片茫然。为何小姐满脸通红?那臭苍蝇不过说了几个字,小姐就不恼了,而且脸上还有了豁然开朗的神情,这……夏心挠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这丫头,平素的伶俐劲儿都上哪里去了?顾盼汐心中着恼。亭子里的三人都沉默着,梅遐正一眨都不眨地瞅着她看,弄得她心慌意乱。她使劲地给夏心打着眼色,让她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夏心总算明白了些什么,犹犹豫豫地说道:“臭苍……啊,不,梅公子,今儿个为何来迟了?”话一出口,她和顾盼汐的脸都红透了,这算是哪门子的问话嘛,好像她们主仆两人傻呵呵地就等着他来似的。 “啊……”梅遐稍稍回过了些神,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龙眼,重复了那句日日千篇一律的话:“这是龙眼。” “哦,公子,我也在市集上也买了一些龙眼,回去和小姐吃了,味道不过如此嘛。” “这不同的,嗯……是上好的石硖龙眼,在下……在下特意纵马买来的,顾小姐……请试试……”他不好意思地扫了顾盼汐一眼,黝黑的脸竟红了。 原来他是为了这石硖龙眼来迟了。顾盼汐心中一热。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地说了声:“多谢公子。” 梅遐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红着脸,递给了顾盼汐一颗龙眼。 彼盼汐把龙眼那黄褐色的硬壳拨了,当那一度让她感到灰暗的硬壳完全消失了之后,晶莹剔透的龙眼肉呈现在眼前,放进嘴里,清爽可口,竟比夏心从集市上买的好吃得多。她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小姐,好吃吗?”夏心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彼盼汐点了点头,冲梅遐嫣然一笑。 梅遐猛地站了起来,扬着头,放声高歌了起来。嘹亮的声音把顾盼汐吓了一跳。但是,此后那清亮豪迈的歌声竟让她心旷神怡了起来。她静静地坐着,凝神细听。聆听间,她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些什么:也许岭南佳果本身并没有那么的好吃,是梅遐的心思让它们变得这般好吃。 一只手轻轻地拨动着她的心弦,一曲琴曲和着梅遐的歌声,在她心田间飘荡着,曲调欢乐、平和、温婉、细腻,原来,这就是被人关爱的感觉…… 月亮悄悄地露出了半边脸蛋。惴惴不安的夏心拽了拽顾盼汐的衣袖,“小姐,天色不早了,咱们该走了,不然的话,老爷会担心的。” “啊……”顾盼汐这才醒悟过来。她匆匆站起身来,向梅遐道了个万福,红着脸,与夏心走出亭子。 梅遐不无遗憾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忽然,那娉婷的身子又回过头来,低声呢喃道:“盼汐。” “啊?”梅遐没有明白过来。 “盼汐,我的名字。”凝脂白玉的脸庞在月色中荡漾着妩媚的笑意。 “啊……”没等梅遐说出话来,顾盼汐已经羞涩地离开了。她只觉得脸儿在发烧,心儿在乱跳。生平第一次,她敞开心扉,大胆地对一男子说了自己的闺名。可是,她并不觉得羞愧。直面梅遐的坦率,她有了一种愉悦、松弛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心中蔓延着,顾盼汐暗自一笑,对自己说:“随心而行吧。” 梅遐怔了好一会儿,等到顾盼汐的影子完全消失了,他猛地拔地而起,连着纵跃了好几次。他心里乐开了花,属于他梅遐的迟来的春天,终于到了。 “喂,旱鸭子,又是这般的迟!”胡澈不耐烦地说。他和水濯之已经在梅遐家里呆了好半天了。 “唉……狐狸眼,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叫做‘守得云开见月明’!咱们旱鸭子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势必迎得美人垂青,不过,这里头还有个时间长短问题……” 水濯之洋洋自得地说个没完,梅遐也不理他,痴痴呆呆地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就往嘴里倒。 咦?行动有异!水濯之和胡澈相视一眼。 胡澈乐呵呵地拍了拍梅遐的肩头,“哎呀,旱鸭子,你没啥强项,就是有个倔脾气,不达到目的,十头驴子都拉不回来……” “喂,狐狸眼,这你可就说错了,他本身就是一头驴子,还要是一头内力过剩的驴子,同类当然拉不动同类。”水濯之插嘴道。 “哎呀,驴子旱鸭子,你就耐心地等吧,持之以恒的话,那顾家小姐……” “盼汐!”梅遐忽然说道。 啊?胡澈听得云里雾里,这旱鸭子八成的伤心得傻掉了,他同情地瞅着梅遐痴痴傻笑的脸孔,摇了摇头。 “盼汐,她的名字!”梅遐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哇!” “呀!”胡澈和水濯之嘴巴张得老大,这有勇无谋的傻小子居然知道了人家顾小姐的芳名了! “她冲我笑了,好美好美……”梅遐完全沉溺在了自家的柔情蜜意中。 第5章(2) 呃…… 水濯之感到气馁:他家白菜妹妹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迎娶过来的,凭什么这傻蛋才过了几个月,就得到了美人的垂青? 胡澈感到气馁:水濯之讨到老婆也就算了,可连那不晓得回头的莽撞小子也有了去处?呜,他堂堂知府大人器宇轩昂,怎么到此时还是光棍一条? 梅遐咧着嘴,痴迷地笑着,没有察觉他们阴郁的心情。 “喂,旱鸭子,别笑了,和你说正经的,你别光顾得顾小姐了,有一伙波斯海贼入了港,现在蛰伏在岭南地域,咱们得行动了。”胡澈沉着脸,用命令的口吻对梅遐说话。 “嗯……”梅遐丝毫没有在意胡澈的语气,依然笑得憨态可掬。 “有线报说他们在增城一带,听着,旱鸭子,一旦消息确实,马上就得动身!不能再和顾家小姐卿卿我我了!”水濯之竖着眉毛,跟着吼道。 “啊,我们哪有卿卿我我……还……还早着呢。”梅遐红着脸扭捏地笑着。 啧!好肉麻!胡澈和水濯之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啊!”梅遐猛地站了起来,“要是动身去增城的话,我岂不是有一日见不着盼汐了?哎呀……”他满脸皆是惆怅之色。 “唉,办正经事儿,儿女私情……” 胡澈还没来得及说完,梅遐就自顾自地说开了:“不过不要紧,我手脚麻利些,当天来回就行了,反正这般近……” “旱鸭子,你到底弄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没有?”水濯之问。 “当然!炳哈,幸亏,那伙海贼跑到增城去了,呵呵……” 望着那张痴痴迷迷的笑脸,胡澈和水濯之彼此对视一眼—— 不爽! “小姐,今儿个咱们是来得太早了些吧?”夏心迟疑地问。她家小姐昨晚一宿睡不踏实,今天一大早就出门来聆风亭了。“是吗?”顾盼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夏心的眼睛瞪得溜圆,糟了,她家小姐自从昨天就这般怪怪地,该不会是中了臭苍蝇的蛊毒吧?啧……夏心狐疑地端详着顾盼汐,心中念念有词:“夏心,你的责任可大了,得照顾好小姐,一旦小姐有异状,你就得去找人来要解药……啊,坏了,听说,那蛊毒无药可解啊……” 正在夏心胡思乱想之际,她们进入了亭子。一个颀长的身影迎了上来,“顾……顾小姐,早啊……”梅遐诺诺地打着招呼,他本想叫顾盼汐的名字,可是话到嘴巴就心虚了。 “梅公子早。”顾盼汐声音里也透着羞赧。 哎呀……夏心不悦地望着垂首红脸的两人,气哼哼地大声说:“梅公子,今儿个带什么果子来了?” “啊……在下光顾着赶来,竟是忘了。”梅遐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别看他个子高大,此时却像孩子似的皱着脸蛋,狠狠责备着自己。顾盼汐看在眼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听见笑声,梅遐益发不好意思了,“嗯……我现在就去……” “好哇!”夏心乐得撵走他。有他在,小姐就变得奇怪了。 “不用了,”顾盼汐微笑着制止他,“公子别忙,不就是些果子嘛,坐坐吧。” “啊,谢谢,盼……盼……盼汐。”“盼”了半天,梅遐才把顾盼汐的名字叫了出来。 “刷”的一下,顾盼汐连耳根都红了。垂首玩弄着衣角,女儿娇态尽露。 啊,那臭苍蝇叫小姐的名儿,小姐居然没生气!夏心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完了,小姐真的是中了蛊毒!听过苗疆有一种情蛊,中了的人就像小姐这般模样,脸儿红红的,神态儿羞羞的。若不是中了蛊,小姐才不会对臭苍蝇笑咧,更不会对他这般…… 夏心气得咬牙切齿。她打量着梅遐健壮的身材,心里说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了几斤肉吗?我夏心可也身强力壮得很……”想着想着,她冲动起来,挺身而出,冲着梅遐叫嚷道:“臭苍蝇,你给小姐下了什么蛊?识相的,快把蛊毒解了,不然的话,我夏心……” “啊,什么蛊毒啊?盼汐,你身上不适吗?”梅遐着急地上前去,细细打量着顾盼汐的眉宇。咦,没有黑气啊…… “夏心,我好端端的呀……”顾盼汐也糊里糊涂的。 “小姐!”夏心泪涟涟地说道,“那臭苍蝇给你下了情蛊了,你还不知道!小姐,你想想,不是情蛊作怪的话,你怎么昨晚一宿睡不踏实,尽和我讲着他?小姐,别怕……” “啊!”顾盼汐又羞又急,急促地呵斥道,“夏心,别胡说!我哪有中什么情……” “我……我也没有……”梅遐的黑脸都成紫色了。平素洒月兑的举止变得如同大姑娘一般忸怩害臊。 咦?怎么臭苍蝇比小姐还窘迫?难道他也中了情蛊不成?哎呀,慢着,他也中了蛊,这下蛊的人敢情就不是他了?夏心糊涂了,“小姐……”她求援地望着顾盼汐。 “傻丫头,快别乱猜了,我们……我和梅公子,哪有中什么蛊嘛。”顾盼汐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个字,简直细不可闻了。 盼汐昨晚尽说我来着?梅遐情不自禁的偷看了顾盼汐一眼,很凑巧地,顾盼汐刚好也在偷看他,两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倏地,两人一同侧过头去。半晌,又偷看,又侧头…… 夏心托着腮帮子,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看完了顾盼汐又看梅遐,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那日之后,梅遐继续每天到聆风亭来与顾盼汐相会,有所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的话语多了起来。有时候,即使是夏心想插嘴,也插不进去。这可把夏心郁闷坏了。打小,她伺候小姐了,自问和小姐亲密无间,从来就只有她能逗得小姐哈哈直笑,可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嗡嗡”叫的臭苍蝇也能办到?而且,她家小姐似乎很开心咧…… “盼汐,我给你把书带来了。”梅遐跨进了聆风亭。 夏心黑着脸盯着他,才几天工夫,这臭苍蝇就把小姐的名儿叫得这般溜口,真不要脸。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多谢梅公子。”顾盼汐俏眼中荡漾着温柔的眼波。她依然还是礼貌周全地称呼梅遐梅公子,不过话语间,多了许多亲昵。 夏心斜眼一瞥,原来是一本《王右丞集》。她不屑地嘟囔着:“臭苍蝇也晓得诗吗,哼,附庸风雅!” 咦,夏心今儿个怎么怪声怪气的?不明就里的梅遐搔了搔后脑勺,有几分羞赧地说:“夏心说得对,我的确不太懂诗。”他无可奈何地向顾盼汐望去。 “不懂也要比装懂好。”顾盼汐嫣然一笑。夏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家小姐,小姐过去不是最注重才气的吗?怎么…… “喂,臭苍蝇,王右丞的诗背两句给我家小姐听听!”夏心有心为难梅遐,让他在顾盼汐面前出丑。 “夏心,别为难梅公子!”顾盼汐嗔怪着。梅遐真诚地回答,让她感觉很舒服、很真实。 夏心在心中大叫:“小姐,你怎么偏帮臭苍蝇啊,我可是向着你的咧!” “哈哈,王维王右丞的诗我只完整地记住了一首绝句,让你们见怪了。”梅遐吐了吐舌头,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意。顾盼汐也不由自主地笑逐颜开。 “小姐……”夏心在心中哀嚎,“臭苍蝇,背来听听!”她不依不饶了。 “嗯……就是王维的《相思》呗,因为咏的是南国,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转身望着顾盼汐,有些不好意思地咏了起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朗朗地背着,只是区区一首五言绝句,在他口中念来,好似字字如珠玑,铿锵有力。一首咏相思的诗,竟然被梅遐加上了豪迈洒月兑的感觉,而个中的情意又丝毫没有减弱。 “呼……”顾盼汐长出了一口气,“我还没见过南国的红豆呢。” “盼汐,你若喜欢,赶明儿,我送你。”梅遐咧开嘴笑得甜丝丝的。 “呃……”倒胃口!夏心柳眉倒竖。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小姐竟不觉得恶心!还抿着嘴儿笑嘻嘻的! 淡淡的情愫在滋生着。蓦地,江畔传来了凄厉的呼救声:“来人哪,救人哪……” “啊!”无聊又好事的夏心“腾”地站了起来,“小姐,救人去!”她连奔带跑地蹿出了亭子。 彼盼汐和梅遐相视一眼,迅速跟了过去。 江畔,一妇人跪地哭号着,声嘶力竭。夏心迎上前去,温言道:“大嫂,怎么了?” 痴痴迷迷的妇人回过头来,呆滞的目光在夏心、顾盼汐和梅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梅遐身上。她倏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抓住了梅遐的胳膊,“公子,救人啊……” “大嫂,你慢慢说。”梅遐镇定地搀扶着她。 熬人哭喊着:“我的孩儿掉进江里,被江水冲跑了,刚才,我还见他的小脑袋露在外头,眼下……连影儿都不见了。公子,求求你,下水找找……” “啊,大嫂,别着急,这公子是船行的少爷,水性好着咧,你的孩儿保管一会儿就救上来!臭苍蝇,还不快下水?”急性子的夏心催促着。 梅遐为难地摇了摇头。 “公子,妾身给你磕头了。”妇人急切地跪倒在地。 “大嫂,在下不……你等着,我去找人。”梅遐转身就跑。 “啊,臭苍蝇,你怎么逃跑了?哼,见死不救!”夏心大叫了起来,“大嫂,他是个懦夫,别求他,我来帮你……呀,我忘了,我不识水性……”夏心气馁地耷拉着肩膀。 彼盼汐一头雾水地望着梅遐远去的身影,他是怎么了?她看了看江中,的确没有孩子的身影,再拖下去就了不得了。她一咬牙,说道:“大嫂,我会水,我下去帮你找找孩子,在那公子带人来之前,能增加一些救孩子的机会就增加一些。” 飞身而去的梅遐把顾盼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猛地顿住了脚步,大声喝道:“你别下水!红颜祸水!” 啊,红颜祸水?!他到底在说什么?顾盼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梅遐遥远的影子。 第6章(1) 很快,梅遐就带来了几个渔人。他们惊讶地发现,顾盼汐浑身湿答答地,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正从江边吃力地爬上岸。 “啊……”梅遐心中一阵恐慌。他身形如箭,向顾盼汐迎了过去。 “小姐……”夏心眼里含泪,正站在浅水里,吃力地把顾盼汐拽上岸来。 “咳……”顾盼汐狼狈地拨开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忧心忡忡地望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夏心,这孩子不太对劲!” “你下水干什么?”猛然,梅遐粗暴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彼盼汐惊讶地望着面前脸色发青的梅遐,他俊逸的五官扭曲着,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看起来,很……可怕。 红颜祸水…… 那一句残酷无情的话让顾盼汐心中一悸,她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不看梅遐。 “你下水干吗!我这不带人来了吗?”梅遐气呼呼地劈手夺过顾盼汐怀里的孩子,冷不丁倒提着孩子的双腿,把孩子一上一下地抖动了起来。 “你干什么?”顾盼汐心惊胆战地睁大了眼睛,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教养了,与孩子的娘亲一起扑上前去,拽住梅遐的胳膊,想把孩子抢过来。 梅遐的双臂宛如磐石,一动不动的,顾盼汐急得哭了,“你这是怎么了?孩子他犯了什么错,你这般折腾他……” 正闹着,忽然,孩子“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水,呼哧呼哧喘过气来。孩子的娘破涕为笑,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梅遐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一只手掌抵着孩子的背心,一股浑厚的内力徐徐地输送进孩子的体内,不一会儿,孩子苍白的小脸有了些红晕,小眼睛嘀溜嘀溜地转了起来。 此刻,梅遐才把孩子交还给他娘,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梅遐回头望着顾盼汐,眼神冷峻,毫无暖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红颜祸水,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到底想把这个词反反复复地说几次才够?屈辱的感觉在心头蔓延着,怒气在体内奔腾着,寻找着突破口。衣衫尽湿的顾盼汐冷漠地瞪了他一眼。“小姐……”夏心哆嗦地看着顾盼汐,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家小姐露出这等气愤的表情。 梅遐寒着脸,解下了身上的外衣,要披在顾盼汐的肩头。顾盼汐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岂敢劳动公子大驾?”她冷淡地说。 “披上!”梅遐暴喝一声。 彼盼汐难以置信地望着梅遐,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失望和厌恶弥漫在心田,她把那件外衣接了过来,却掷在了地上,说道:“夏心,我们走!”背过身去,不愿再看梅遐一眼。 “是,小姐。”夏心赶紧挽着顾盼汐的胳膊,扭头就走。 “你……”梅遐心口一疼。顾盼汐娇怯怯的身子可能抵挡过风寒吗?虽说已经是七月,但江水还是很冷的,“站住,把衣服披上!”他拾起衣服,身形展动,像大鹏一般跃到了顾盼汐身边,不由分说,把衣服披在了她身上。 彼盼汐又想把衣服抖下来,这次是夏心制止住了她:“小姐,当心着凉,这衣裳还是披上的好。”讨厌臭苍蝇是一回事,她家小姐的身子骨又是另一回事哦。 “你知不知道适才很危险!”梅遐板着脸,狠着心教训着顾盼汐,“这水流湍急,会水的人都不敢轻易游出去那么远!一个不小心,把你卷出去了,救人不成,小命儿反倒搭上了!方才,方才,我……很……” 原来他是害怕被江水卷走了,不敢下水救人。哼……一股鄙夷之情在顾盼汐心中升起,亏他还是个铮铮男儿,竟然如此的贪生怕死!她冷冷地说道:“可是,我毕竟还是把孩子救了上来,总比你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愿意亲自下去的好。” 彼盼汐冰冷的话语让他梅遐全身犹如被雷击一般,“你……红颜祸水你听过没有!”他嚷了起来。 “想不到,我顾盼汐已沦为了祸水级的女子,”顾盼汐牵扯着嘴角,挤出一个寒意十足的冷笑,“你放心,梅公子,我们就此别过,不再相见。这祸水……是不会沾染到您身上的。”她拉着夏心,扬长而去。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刹那间,梅遐张口结舌,无法表达出自己心中的意思来。方才,远远地望见顾盼汐在江畔踯躅而行走,他宛如练功走火一般,四肢冰冷,全身麻木。他好担心……好担心…… “盼汐……”纵使不知该如何表达心意,他还是又要冲了过去。凭空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他。身形如鬼魅一般的水濯之那张女敕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脸正正对着他,贼贼地笑着,“唉,哪有像你这般关心女子的?旱鸭子,你得改名儿叫呆头鹅了,看你这死脑筋,把人家小姐气走咯……” “你几时来的?”梅遐瞪着水濯之。 “在顾小姐淌入江水中救人的时候?。哎呀,这顾小姐的水性还真不错!” 一股强大的劲力向水濯之拂面而去,水濯之堪堪地躲了过去,劲力如刀,割得他的俏脸暗暗生疼,“你来真的,旱鸭子!”他气急败坏地大叫了起来。 “你居然任由她一个人下水救人!万一有个什么差池,我……”梅遐铁青着脸,衣袖一拂,又向水濯之扑了过去。 “好哇,小生好心在后头瞅着,给个机会你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你这旱鸭子自个儿搞砸了,赖在我身上……哼,气死我了,休怪小生无情!”水濯之脸色一变,展开凌波步法,忽左忽右地向梅遐攻了过去。 “好了,你们有完没完哪,有正事!”冷眼旁观的胡澈不耐烦地呵斥着。真是的,这两人怎么像两个笨狗熊一般? 正事?梅遐犹豫了一下,住了手。水濯之沉着脸,也不动了。 “旱鸭子,我现已查明,那伙波斯海贼藏身于增城一乡间,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动。” “哼,狐狸眼,还是别算上他好了。你看着旱鸭子神魂颠倒的,交起手来肯定会中埋伏!” “你……”梅遐瞪着水濯之,清澈深邃的瞳孔犹如死鱼一般。 “我说错了吗?算了,狐狸眼,咱们一块走就是了。”水濯之耸耸肩,吹了声口哨,自顾自向大道走去。 胡澈沉吟着。这伙波斯海贼身怀异技,并不好对付,因此一直猖獗不已。得到消息之后,他和水濯之急急忙忙地赶来叫上梅遐,就是生怕两人力量不够。可是,现在看梅遐恍恍惚惚的样子,他犹豫了。也许,水濯之说得对。 梅遐的脸色缓和了些,他对胡澈说道:“我马上就和你们一起动身。” “你行吗?不然的话,我和书呆子两人也没问题……”胡澈迟疑地说。 “放心,这点主次我还是晓得的。”梅遐笑了笑。 水濯之鼻子里哼了一声,“接二连三地惹得人家好涵养的顾小姐生气,简直就是一个笨蛋嘛!还晓得什么主次……” “书呆子!”梅遐大喝一声,充沛的内力震得水濯之耳膜“嗡嗡”作响。 “干吗!”水濯之双眉倒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内力浑厚些吗?想打架吗?好他奉陪!大不了把以前在他那儿连哄带骗来的新婚贺礼都还回去! “书呆子!”梅遐瞪着眼睛,气势汹汹的,如同在下战书。 “鬼吼什么?”水濯之全身戒备着,兵来将挡嘛。 “教我泅水!” “呃?”水濯之和胡澈都呆住了。 “他女乃女乃的!如果我梅遐不学会泅水,我就不叫‘旱鸭子’!”梅遐咬牙切齿地说。 “梅遐,旱鸭子又什么会泅水?”胡澈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一旁水濯之早就惊天动地的大笑了起来。 哎呀…… 三人连夜动身,在夜色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增城。 在乡间半山腰处,浓密的树木中,隐隐透出点点灯光。 “嗯,我们手脚麻利些,好让旱鸭子明儿一早赶回去,向那顾家小姐赔不是。”胡澈戴上了大头女圭女圭侠的面具,梅遐看不见他的脸,可是胡澈那双狭长的眼睛正促狭地向他眨巴着。 梅遐翻了翻白眼。一路上,他想起自个儿的举动,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笨口笨舌的,尽得罪人,“唉……”他叹了口气。这是不是应了那句话——“关心则乱”? “书呆子,你悄悄潜上去,探察一下里头的情况。”胡澈命令道。 水濯之点了点头,足不点地一般,向半山腰纵了上去。 “喂,旱鸭子,别埋怨自己了,”擅长察言观色的胡澈又怎么会不看不透梅遐的心事呢?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不过是爱得深了,手足无措罢了。明儿跟顾小姐好好说说。千万别害臊啊,不识水性就不识水性,大胆地说出来。” 梅遐脸上一红,“这我晓得!不用你多言。” “呵呵……你笨嘴笨舌的,干脆,我这知府大人替你做主,把那顾小姐许配给你好了。” “你可别瞎掺和!”梅遐低声叫了起来。 远去,水濯之向他们做了个手势,可以行动了。梅遐和胡澈严肃了起来,双双向山腰飞身而去。 天蒙蒙亮,增城衙门的衙役刚打开门,就吓了一跳。一伙波斯海贼一个接一个地,被绑得像一串粽子,歪歪倒倒地坐在地上。一张红纸贴在为首之人的脑门,上面,一个大头女圭女圭正笑逐颜开。 此刻,三名功成身退的“大头女圭女圭侠”正纵马返回广州城。 水濯之嘻嘻哈哈地取笑着梅遐:“旱鸭子,告诉你好了,要让女子中意你,千万得对她轻声细语的,像你昨天那高声大喊的,莫说是顾小姐,就连我听了也心生厌恶。好好记着啊……” “哟,你还真有两把刷子,怪了解女子的。”梅遐心悦诚服地赞叹着。 “那还用说!”水濯之雪白的脸庞泛着得意的光泽。呵呵,不是这样的话,他家白菜妹妹怎会嫁给他?啊……白菜妹妹……顿时,他心中柔情似水,遐想联翩,丝毫没有察觉到梅遐眼里狡黠的神情。 “难怪你是娘娘腔……”梅遐恍然大悟地说道。 “呃……旱鸭子,找死!看我不把你扔到珠江里去!”水濯之面露凶光。 “奇怪!”胡澈忽然大声叫了起来。 “是奇怪他怎么是‘娘娘腔’吗?”梅遐笑嘻嘻地问。 “真是奇怪。你们不觉得那波斯海贼的人数也太少了些吗?”胡澈拧着眉心,对水濯之和梅遐说道,“他们被我们扣下的海盗船上,明明有不下五十人的卧具,可是,昨天夜里,我们只抓到了区区十几人,还有的人去哪儿了?” 梅遐和水濯之相视一眼,不再打闹了。是啊,余下的海贼跑到哪里去了? 三人沉默了,静静地骑着马,各想心事。没有了水濯之在身边聒噪,梅遐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顾盼汐。他好喜欢看她的笑脸,昨日,她沉着脸,一副受辱的容颜,让他的心刺痛了起来。他不是有意对她粗暴的,只是……他好担心她。如果要他伤害顾盼汐的话,梅遐宁可伤害自己。 路边,荔枝树的枝叶像伞一样撑着。鲜红欲滴的荔枝挂在枝头,煞是可人。已到了吃荔枝的时节,这可是荔枝中的珍品——增城挂绿。梅遐望着那红扑扑的荔枝,不由得想起了顾盼汐鲜女敕的樱唇。猛地,他勒住了马,矫健地跃下地来,向荔枝树走了过去。 “呵呵……总算没傻到姥姥家,还晓得摘荔枝讨好佳人。”水濯之在马上嘻嘻哈哈地说道。 荔枝打了露水,鲜女敕鲜女敕的。梅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树下,纵身上树,鲜艳的荔枝近在咫尺,他想象着顾盼汐樱唇轻启,贝齿细细咬着荔枝雪白透明的果肉的景象,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 “啊!旱鸭子,小心!”身后,胡澈和水濯之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心神俱醉的梅遐懵懂地回过头去,数支小箭正带着呼啸,向他飞了过去…… 第6章(2) “小姐,其实你就不用来了,奴婢一个人就成。”聆风亭里,夏心噘着嘴,嘟囔着。臭苍蝇真是吃了豹子胆了,竟出言不逊,辱没她家小姐。 “还是做个了断的好。”顾盼汐沉着地说。她望了望身边那一件长大的男子衣衫,心中打定着主意。没错,她确实开始对梅遐有了好感,可是,她难以忍受梅遐对她的轻慢和侮辱。是问,她如何能与一个称自己为“红颜祸水”的人交谈呢? 夏心替她摆好了瑶琴,她看了看,没有心思。夏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主仆两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仍然不见梅遐白衣飘飘的身影。 “小姐,莫非臭苍蝇不来了?”夏心问。 “他不会不来的。”顾盼汐肯定地说。她已经领教过梅遐的执着了。 “可是,小姐,他昨日原形毕露了,今儿个再也掩饰不过去,索性就不来了也有可能哦。” 是吗?原形毕露……顾盼汐心中怅然。梅遐爽朗的笑声、洒月兑的琴风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不喜欢他这般轻视她,一点都不喜欢。 “小姐,我们……” “再等等吧。”顾盼汐摆了摆手。起风了,她缓缓地站起来,向江边走去。 “小姐,等等我……”夏心赶紧跟上前去。 “你留在这里,我去走走。”顾盼汐制止了夏心。独自一人远去了。 望着顾盼汐孤单的背影,夏心的气不打一处来。都怨那臭苍蝇!如果不是他在小姐身边“嗡嗡嗡”地团团转的话,小姐今日才不会这般惆怅咧。夏心攥起了拳头。她眺望着远处,寻思着,等到臭苍蝇来的时候,她该如何替小姐出一口恶气才好。也不知过了多久,远方出现了一个黑影——是梅遐。哼,今儿个连衣裳都穿得像一只苍蝇!夏心恨恨地骂道。昨日他害得小姐差点染上风寒,可他自己却一身白衣,清爽之极。今儿个怎么也得让他泡泡江水才好。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哇……”她皱着小脸大哭了起来,一个劲地冲到了江边,淌着浅水,作势要往江里跃。 “夏心,怎么了?”梅遐像一只燕子,飞到了她身边。 “呜……”夏心用手捂着脸,哀嚎得好不凄惨。她可不敢不捂住脸,不然的话,梅遐就会看见她一滴眼泪都没有。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梅遐忽地抓住了夏心的胳膊。那力量大得吓人。夏心松开了捂着脸的手,因为疼痛,眼泪真的流了下来,“小姐……呜……小姐掉进江水里了。方才……方才,我还看见她的头,可……” “你怎么不看紧你家小姐!”梅遐跺了跺脚,焦急地向江心望去——波涛汹涌,压根儿就没有顾盼汐的影子。 “公子,快救救我家小姐啊!”夏心拽着梅遐的衣袖,拉来扯去的。 梅遐急得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也不知道是不是穿了黑衣的缘故,夏心觉得他的脸色很苍白。 “夏心,我去叫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定下来。 “公子,不能再拖了,等到渔人来了,小姐的命早就……公子,你是船行的公子,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梅遐四处张望着,该死,一个人影都没有。江畔有一块破烂的船板。他咬了咬牙,过去拾起那块船板,他急切地对夏心说:“你快去叫人来,我不识水性,也许抱着这块船板可以找到你家小姐,但是,救不救得上来我可不能担保。快去!” 夏心愣了一下,船行的公子竟然不识水性?!错愕间,梅遐抱着那块船板,“扑腾”一声,跃进了江水里。 “啊……”夏心张大了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坏了,臭苍蝇不识水性,如果淹死了,岂不计在夏心的账下?“公子,快回来!我家小姐……”远处,梅遐的头颅一时在水上,一时在水下,夏心都要看不清楚了。 完了!夏心真心地哭了起来:“救人哪,救人哪!小姐……你在哪儿啊……”她慌里慌张地沿着江边跑了起来。 惨了,一个人都没有,“呜……”夏心抽噎着。她只不过想戏弄一下臭苍蝇,才不想要了他的性命咧。 彼盼汐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夏心,怎么了?”她望着夏心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关切地迎了上来。 “小姐,臭苍蝇……呜……”夏心泣不成声。 “啊,他怎么了?”顾盼汐一片茫然。梅遐欺负夏心了吗?想不到他是这种人。 “他、他……” “夏心你慢慢说!” “小姐,不能慢慢说啊,”夏心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要死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顾盼汐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喘不过气来。此刻,她才发现,内心深处,已是如此的在意梅遐。“我……都怨我!我想帮小姐你出气,骗他说你掉进江里了。谁知他抱着一块破船板,跳进江里去救你了……呜,小姐,原来他不识水性的啊……坏了,小姐,他变成了水鬼,岂不是天天来找我……” 他不识水性!敝不得昨天他没有去救落水的孩子。顾盼汐恍然大悟,“夏心,快别哭了,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水里……” “快带我去!” 两名渔人把喝了一肚子水的梅遐拉上了岸。梅遐挣扎着,又要往江水里跳。 “后生仔,年纪轻轻,莫要寻死了。”一渔人好意相劝。 “我没有寻死!盼汐落水了,你们快去救她啊……”梅遐拼命喊着。 “后生仔,我们已经潜进水底,找得很彻底了。那位姑娘……唉……”渔人连连摇头。 “不会的!她还活着!快去找啊!”眼眶里有液体流了出来,和脸上的水珠混在了一起。 “梅遐,我在这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头昏脑涨的梅遐愣愣地回过头去,满脸惶恐之色的顾盼汐正站在岸上,着急地看着他。情急之下,她月兑口而出,叫了梅遐的名字。 “啊,你……”梅遐看了看顾盼汐,又看了看珠江。说不出话来。 “公子,是我不好,我骗了你,小姐没有掉进江里……”夏心垂着头,诺诺地说着。幸亏,臭苍蝇公子的小命儿还在,不然的话,她夏心可大事不妙了。 梅遐终于停止了挣扎,懵懵懂懂地站直了身子,向顾盼汐走了过去。 舒展的眉毛、灵动的俏眼、秀丽的直鼻、鲜润的小嘴、凝脂白玉的瓜子脸、娉婷的身姿和胜雪的肌肤……是她,真的是她,“呼……”梅遐长出了一口气。 “梅公子,我的婢女不懂事,险些害了公子的性命……”顾盼汐斟酌着合适的语言替夏心道歉。 惨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无力的笑容,梅遐缓缓地说:“不要紧,你没事就好。” 彼盼汐凝视着梅遐的脸,一双朗目里没有一丝阴翳。他说的话是真心的。 梅遐闷咳了几声,步子有些踉跄。 如释重负的夏心殷勤地赶上前来,“公子,奴婢扶你到亭子里歇息,好么?” 梅遐点了点头,向聆风亭走去。 彼盼汐跟在身后,梅遐毫无血色的脸孔让她心中发颤。平素,他的脸健康黝黑,她几时见过梅遐这等难看的脸色?不过,昨天,梅遐救孩子的时候,她看得出来,梅遐会武功,而且,并不弱。只不过浸了会儿水,应该没有问题的吧?她对自己说。 在亭子里坐定了,梅遐左臂支在石桌上,不停喘息着。顾盼汐看见浑身上下湿答答的,又提不起精神,有些心慌了。张皇四望之际,她看见了梅遐昨天披在她身上的白色外衣。她赶紧把衣服拿了过去,披在了梅遐身上。 梅遐抬起头来,向她笑了笑,那笑容与他一贯爽朗真挚的笑容相同,只不过隐隐透着虚弱乏力。 “梅公子,你还好吧……”顾盼汐担心地问。 梅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这是挂绿荔枝,可好吃了。啊……”他的笑容凝固了,方此一阵忙乱,红艳艳的荔枝浸了水,颜色变得黯淡;这还不算,许多荔枝在他怀里被压坏了,露出透明的果肉来。 “唉,不能吃了。”他失望地说着,要把手里的荔枝悉数扔掉。 彼盼汐望着那一把荔枝,忽然感到眼眶发热。她唐突地伸出手,把荔枝拿了过来,“能吃了。来了岭南,我们还没吃过荔枝呢,多谢公子。”她嫣然一笑。 “可是……”梅遐迟疑着。 彼盼汐径自拨开一只压坏了的荔枝,把雪白的果肉放进嘴里,“好吃!”她满足地说。她没有说谎,真的好吃,很好吃。 梅遐松懈地笑了。顾盼汐望着他的笑脸,心中一阵迷惘。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昨日,他才嚷着顾盼汐是红颜祸水,轻视女子之意,显而易见;可今天,他却不顾一切地下水救她,即使是夏心骗得他差点儿掉了命,可他也没有生气,更别谈流露轻视之意了。他到底…… 梅遐的气息有些粗重,顾盼汐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要吃吗?”她把手里的荔枝递给梅遐一颗。 梅遐笑吟吟地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手掌将要碰到荔枝之际,他扑倒在了石桌上。 “啊!小姐!”夏心尖叫了起来,“他的背!他的背!” 在梅遐身上披着的白色外衣上,一团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地在他后背渐渐扩散着。 第7章(1) 一阵慌乱过后,顾盼汐冷静了下来,“夏心,快去唤人来!如果能叫一顶轿子来就最好,不然的话,就唤几个大汉来,把他背到城里找大夫去!” “喔……”夏心战战兢兢地说着,“那,小姐你……” “我在这儿看着他。”顾盼汐斩钉截铁地说。 “小姐,万一我还没回来,这臭苍蝇就咽气了,你岂不吓死了?”夏心为难地说。 “说什么混话!还不快去!不然,我可气死了!”顾盼汐厉声说道。 “啊,是!”夏心一溜烟就跑。 彼盼汐望着夏心跌跌撞撞的身影,摇了摇头。她收回了视线,望着伏在石桌上的梅遐。背后的血迹在扩大着,白衣上赤血刺目。 难怪今天他穿了黑色衣裳,原来,是受了伤,怕血迹渗透衣衫。可是,他难道就不能不来吗?顾盼汐心下茫然。 她听人说过,大出血的时候,要按住伤口,才能止血。那一片鲜艳的血渍是很可怕,可是梅遐惨白的脸庞更可怕。她果断地走了过去,伸出雪白的小手,用力捂住了梅遐的后背。 温热的触觉从梅遐身上传到了她的掌心,又传到了她的心里。梅遐身上的男子气息也飘进了她的鼻孔。这味道很熟悉。顾盼汐皱起了眉头。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遐低低地申吟了一声,顾盼汐赶紧收回了她混乱的思绪,俯身端详着梅遐的脸。 梅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有些混浊,似乎是意识不清。顾盼汐的心揪了一下,“梅公子,你还好吗?”她焦急地问。“嗯……”梅遐喉咙里飘出一丝无意识的申吟。 “是我啊……”顾盼汐听人说过,受了外伤的人意识混沌是很凶险的。她着急了,又向梅遐凑近了些。 一张芙蓉秀脸在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梅遐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说道:“盼……汐……” “对,是我。”顾盼汐稍稍松了口气,梅遐总算是还认得她。 “嗯……”梅遐勉力想坐起身来。顾盼汐毫不客气地把他按住,道:“莫急,先躺着,夏心已经出去唤人来了。” 此刻,梅遐才感到顾盼汐正按着他后背的伤口,“啊,盼汐,别按了,当心血污了你的手。”一想到她白女敕的小手沾上了肮脏的血渍,他就不忍。 “你……”顾盼汐已经完全昏了头。梅遐是如此的体贴,若不是亲耳所闻,她不会相信梅遐会说出“红颜祸水”那样伤人的话来。 听不见顾盼汐回应,梅遐就动了动身子,“别动!”顾盼汐果断地说道。清脆的声音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梅遐乖乖地伏在桌面上,没有再动了。 全身疲倦之极,顾盼汐按在他后背上的小手让他感到安稳惬意。恍惚间,梅遐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睡吧。”察觉到他的倦意,顾盼汐温柔地哼起了小曲儿。梅遐听着听着,竟有了飘飘若仙的感觉。细细地,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彼盼汐听不清楚,她把耳朵贴近了些,轻声道:“说什么,我听不见。” “红颜祸水……”虽然是非常细微,顾盼汐还是听清楚了这么几个字。 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下来。她只感到浑身冰凉。她是祸水,梅遐是在怨她累他差点送命吗?可是,看梅遐的表现,又不像是这个意思啊…… 好混乱!心里好混乱!彼盼汐怔怔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不知过了多久,亭子外传来了夏心的声音。顾盼汐恍惚地抬头一望,夏心身后跟来了两名男子。一人穿着儒生衣衫,貌美如女子;一人服饰讲究,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玩味的笑。 “啊!”顾盼汐想起了什么,那个有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的人正是广州知府。有一次,他去拜访顾士礼的时候,顾盼汐见过了。她慌忙道了个万福,“知府大人,妾身有礼了。” “顾小姐,别多礼。那旱鸭子可有气吗?”胡澈大大咧咧地问,声音大得有些做作。 “啊?”顾盼汐有些愕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呵呵,狐狸眼,小姐还不晓得旱鸭子的外号儿咧!彼小姐,小生水濯之!”水濯之一揖到地,笑眯眯地说,“小姐敢情晓得桌上的那人叫梅遐,不过,我等可不叫他这名儿,今后,小姐也跟我们一样,叫他‘旱鸭子’好了。” 啊,原来梅遐的外号叫旱鸭子。看来,他不识水性可是人所共知的。顾盼汐刚要笑,可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梅遐,那丝笑容就凝住了。 “哈哈,小姐,莫要担心,旱鸭子是鸭子,扁毛畜生的生命力都是很强的,用不着操心!”水濯之坏笑着,上前推了推梅遐的后心。 “唉,这位公子,他受伤了,不可……”顾盼汐着急了制止着。 水濯之莞尔一笑,秋水般的眼睛里饱含着笑意,“小姐无须担心,他好着咧,对吗,旱鸭子?”眨眼工夫,他就把一股柔和的内力输入了梅遐体内。 梅遐没有动。胡澈笑嘻嘻地走了上前,冷不丁地又在他后背拍了一掌。顾盼汐急了,颤声说道:“知府大人,梅公子是好人,现下他受伤了,经不起如此这般的折腾……” “哈哈,旱鸭子,你自个儿说说,你倒是经不经得起我这一掌?”胡澈哈哈大笑了起来。 “咳……”梅遐喘息着,睁开了眼睛,没好气地说:“狐狸眼,书呆子,你们怎么阴魂不散哪?” “喂,说话注意点,你自个儿才差点就成阴魂了!”水濯之嚷了起来,在梅遐肩头拍了一掌,这一掌可没夹带内力了。 “哇!”梅遐不由得叫了一声。顾盼汐心中一急,大声说道:“这位公子,请你莫要……他……” 盼汐在关心我吗?她不生气了吗?心中一喜,脑中发昏,方才水濯之和胡澈输入他体内的两股内力互相撞击着,梅遐又闭上了眼睛。 “啊,他昏了过去!”顾盼汐不由自主地扑在了梅遐身上。 哇,佳人相伴耶!水濯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酸溜溜地想着:我的白菜妹妹当初还没顾小姐这般热情咧。哼,旱鸭子好狗运!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昏迷不醒的梅遐骂了起来:“早上,我们明明让你乖乖地待在家里,少见小姐一天,你却一声不吭就跑了出来,这般狼狈也是自找的!” 胡澈听了水濯之的话,不禁暗自好笑。水濯之的话表面上说骂梅遐,暗地里却是说给顾盼汐听的。 彼盼汐的脸上浮起了一片红晕。对啊,他受了伤还出来做什么?蓦地,“红颜祸水”这个词又像梦魇一般纠缠着她,她困惑之极。 胡澈拱了拱手,对顾盼汐说道:“顾小姐,旱鸭子身上有伤,我等就此别过。旱鸭子说他得罪了小姐,才一意孤行,不顾伤势,跑出来的。至于原因嘛……”他看了梅遐一眼,“在下也不太清楚,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说完,他向水濯之使了个眼色。 水濯之咧了咧嘴,不情愿地抱起了昏睡着的梅遐。顾盼汐和夏心望着这看上去娇怯怯的书生竟然毫不费劲就抱起了梅遐,不禁瞠目结舌。 “顾小姐,小生告辞了。”水濯之向顾盼汐甜甜一笑,转身而去。 彼盼汐心中默念着:“不知……他身子要紧吗?” “盼儿,明儿陪爹爹到光孝寺上香好吗?”顾士礼对正在发愣的女儿说道。 “啊?”顾盼汐恍惚地抬起头来,“爹,你说啥?” 咦,女儿今日怎么神不守舍的?顾士礼费解地望着美若天仙的女儿,平素,顾盼汐乖巧伶俐又识大体,从来没试过如此模样的啊! “小姐,老爷让你明天陪他去光孝寺上香。”夏心插嘴道。 “这……”顾盼汐有些犹豫,不知明儿梅遐会不会又去聆风亭?不过,看他今日孱弱的样子,似乎明日是难以走动的了。“盼儿,明天你有事吗?” “嗯,明儿小姐想去江畔抚琴。”夏心自作聪明地替顾盼汐说话。 “啊,哪儿的话!夏心莫要乱说。爹,我明儿陪你去上香。”顾盼汐嗔怪地瞪了夏心一眼,向老父展颜一笑。 “啊……好……”顾士礼狐疑地望着女儿的腮帮染上了两抹淡红。 夏心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小姐怎么脸红了呢? 第二天,顾士礼和顾盼汐带着两名仆人,到光孝寺上香去了。顾盼汐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点着了的香差点灼伤了手掌。 “小姐,你当心的啊!”夏心揪心地瞅着顾盼汐。 “嗯,夏心,你说……你说梅家公子今儿个会不会到聆风亭去?”顾盼汐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夏心。 哎呀,原来小姐神不守舍的都是为了臭苍蝇……啊,不,是梅公子!夏心拧着眉心,沉默不语。她思前想后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夏心,我问你话咧!”顾盼汐拽了拽夏心的胳膊。 “小姐,梅公子伤得那么厉害,今儿个兴许是起不了身了。你昨儿没见他眼睛这么睁了睁,又闭上了吗?”夏心夸张的模拟着梅遐的动作。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被夏心的大动作吓了一下,顾盼汐心中惶惶,不知梅遐伤得厉害吗?大夫怎么说来着…… 彼盼汐猛地抛下夏心,径直向禅房里走去——顾士礼正在禅房里和大师谈话,顾盼汐对守在门口的仆人说道:“老管家,等会儿爹出来了,你告诉他,夏心的祖传玉坠掉在路上了,我现在陪她去找找。” “啊,夏心,别伤心,你那块玉坠保管能找得回来。”老仆人对随后赶来,不明就里的夏心说道。 夏心下意识地模了模脖子,隔着衣服,那块祖传的玉坠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咦,没……” “不会没有的,放心吧,夏心!”顾盼汐打断了夏心的话,拼命向她使眼色。 “啊……呵呵……”夏心愣愣地打着哈哈。 “快走吧!”顾盼汐拽住夏心,一溜烟地跑了。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嘛!奴婢不明白!”出了光孝寺,夏心纳闷地问。 “对不起,夏心,我用你当了借口,”顾盼汐饱含歉意地笑了笑,“你知道梅家船行的府邸吗?” “知道啊,小姐,可你到梅府干什么呀……啊,小姐,莫非你是想去……”夏心圆睁着眼睛,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 “是,我想去看看梅公子伤势如何。”顾盼汐笃定地回答着。 “小姐!”夏心尖叫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顾盼汐。这真的是她家小姐吗?为了一个男子牵肠挂肚的,她的小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啊! “夏心,我们快走吧。”顾盼汐拉住了夏心的袖子,一张晶莹剔透的脸庞焦急不已。 夏心猛地挣月兑开来,她咬了咬嘴唇,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说道:“小姐,请原谅奴婢冒昧,可是有些事情奴婢憋在心里很久了,不说出来,我心里难过得很。小姐,我觉得你变了,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以前,你是那么的知书达理,从不会做出一丝一毫逾矩的事儿来。那臭苍蝇公子轻浮无礼得很,要是过去,小姐你铁定会不理睬他的,可是,小姐,现下你的脸儿红扑扑的,焦躁不安,一点都没有端庄娴静的影儿,我夏心从来没见过小姐如今这副模样……小姐,我好担心,你兴许真的中了情蛊了……小姐,你不能如此轻率地去找那梅公子啊!”夏心忧心忡忡地凝视着顾盼汐的脸。 我变了吗?一瞬间,顾盼汐心中一片迷惘。她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中。自从来到了岭南,遇见了黝黑健康的梅遐,她做了许多在京城里决计不会做的事儿:她吃了许许多多梅遐送来的岭南佳果;她对梅遐露齿而笑;她体会到了梅遐发自内心的坦率真挚;她为了止血,按住了梅遐后背的肌肤…… 梅遐……梅遐……记忆深处“白衣大头女圭女圭侠”胸前那朵梅花胎记渐渐幻化成了梅遐黝黑俊逸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形貌已经驻扎进了顾盼汐的心房。 “我只是随心而已……”梅遐的话在顾盼汐耳际响起。他一直诚实地直面自己的心意,而她呢? 彼盼汐猛地睁开双眼,一双俏眼光芒四射,绚烂夺目,让人不敢直视。眨眼间,顾盼汐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姐……”夏心迟迟疑疑地叫了一声。 彼盼汐回眸一笑,“夏心,你说得对,我的举止过于轻狂,的确又悖礼教。可是,我还是要去,你明白吗?” 夏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7章(2) 彼盼汐走近夏心,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郑重地说:“我不知道你常说的情蛊到底是怎么样的,可是,我心里头很想见梅遐一眼,不见他……我担心,也很难受。所以,我们走吧。” “小姐,可是,他、他叫你红颜祸……” “我心里念着他。”顾盼汐打断了夏心的话。夏心凝视着顾盼汐一张芙蓉秀脸,阳光在她晶莹的肌肤上跳跃着,乌黑的瞳孔散发出几近金色的光芒,这光芒直射进夏心的心房,让她无法呼吸,心绞痛了起来。 好美……好美…… 这是她家美丽的小姐,是她又敬又爱的小姐。小姐的心里已经那定了主意,她应该帮助小姐,“小姐……”夏心揉了揉眼睛,把那捣蛋的眼泪赶了回去,嫣然一笑道,“我晓得梅公子的府邸,咱们这就去。” 匆匆来到了梅府,夏心上前去道明来意,顾盼汐矜持地在不远处等待着,她望着夏心向梅府管家指手划脚地说个不停,一颗心揪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着…… 心急如焚…… 夏心总算走近了顾盼汐,“如何?”顾盼汐察觉到她脸上歉意的神情,立即焦虑地问。 “梅府管家说梅遐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嗯,我们愿意的话,可以到里面等。”夏心无奈地耸了耸肩。 一大早就出门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几度昏眩梅遐为何出门?他能出门吗?顾盼汐心下惶惶。 “小姐,咱们在这儿等吗?”夏心拉了拉发呆的顾盼汐的衣袖。 “啊?”顾盼汐没把夏心的话听进去,“啊,对了,夏心,我们马上到聆风亭去!他在那儿!他一定在那儿!”顾盼汐忽然大叫了起来,拽着夏心就跑。 聆风亭里,一片宁静。风儿轻轻吹过,带来丝丝寂寞。 没有人。 “小姐……”夏心望着顾盼汐失望的脸庞,不放心地轻轻叫着。 “他不在……他不在这儿,会在哪儿……”顾盼汐如梦呓般默念着。 “小姐,兴许……嗯……梅公子有急事出门了……啊,对了,他兴许是去看大夫了!”夏心安慰着顾盼汐。 “啊……”顾盼汐苦笑着,“也许吧……” “小姐,我们在这儿等等吧。”夏心体贴地说。 彼盼汐勉强笑了笑,坐了下来。 身边没有琴,更没有梅遐,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又似乎很快。错愕间,已是夕阳西下。顾盼汐长叹一声,对夏心说道:“我们走吧。”悦耳的嗓音里透着点点无奈。她站起身来,径直向前走去。 夏心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家小姐此刻是多么的思念梅遐,“臭苍蝇!惹我家小姐伤心!”夏心在心里恨恨地骂着。 罢走出去没多远。顾盼汐心里一阵悸动,心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不甘心!不甘心!”一个声音在呐喊。蓦地,她硬生生地站住了。跟在她身后的夏心差点撞上了她。 “小姐?” “夏心,我的帕子掉在了亭子里,我要回去拣。”顾盼汐急切地说。 “小姐,我替你拣回来就可以了。”夏心笑着,回过身去。 “不用,你在这儿等我就行。”顾盼汐倏地转身就跑。 还没等夏心回过神来,顾盼汐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夏心怔怔地站在原地,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小姐……”她迷惘地低声说道。 一大早,梅遐就爬了起来。昨天,水濯之和胡澈分别输了些内力给他,今儿个一起身,他就觉得神清气爽。身上受的不过是些皮肉伤而已,经过一夜安眠,他浑厚的内力借着两人的帮助,在体内运转着,仅仅是几个时辰,他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了。 梅遐重新裹好了后背的伤口,伤口已呈暗红色,开始结痂了。在荔枝林里,温情洋溢、骤不及防之际,一阵箭雨向他袭来,他拂袖荡开了数支,但后背还是中了两支利箭。原来,那波斯海贼分两伙躲藏着,当山林中的海贼被擒,另外一伙就埋伏在荔枝林里,施放冷箭,希望给同伙报仇。 可“大头女圭女圭侠”又岂是省油的灯?尽避梅遐受了箭伤,他们还是通力合作,把海贼的余孽收拾干净。不过,依然还有十名左右的海贼,包括头目落网。水濯之施展轻功,把整个林子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还是不见人影。虽说只是皮肉之伤,胡澈和水濯之还是不放心,先和梅遐回到了广州城,送他回府,叮嘱他好好歇息,可梅遐还是跑了出去,到聆风亭见顾盼汐去了。 梅遐收拾妥当,本想骑马,可一想到昨晚胡澈和水濯之一左一右,连骂带取笑地数落他的场面,还是乖乖地作罢,叫府里备了车,又赶到了城郊。当他风风火火地赶回广州城,来到聆风亭,天际已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糟了,不晓得她还在吗?”梅遐在心里嘀咕着,跳下了车子。 聆风亭里,一片宁静。石桌石凳静静地矗立着,孤零零的,一如此刻的梅遐。 为何他总是迟了一步?“盼汐……”梅遐低声呢喃着,怅然若失。 身后有脚步声,零碎而急促,不像识武之人,反倒像一个女子——一个心绪不宁的女子。 “盼汐!”梅遐大叫一声,蓦地回过头去。 风儿还在静静地吹着,拂起了他前额的刘海,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飞扬,梅遐看见了用落日的余晖织成的仙女:眼波流动、浅笑盈盈,是他的盼汐,他盼来了他的盼汐。 “盼汐……”梅遐又叫了一声,眼眶忽然有了灼热的感觉。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春雨落在了湖面上。 “太好了,你看。”梅遐伸开手掌,微微一笑。 “那……为何这般迟?”顾盼汐抿起了嘴儿,含情的眼角似乎在嗔怪,又似乎在欢笑。 “嗯……”梅遐掏出一把火红火红的荔枝,伸出手掌,遥遥地向顾盼汐伸了过去,“昨日的荔枝糟蹋了,我今儿起了个早,重新给你捎了些上好的挂绿荔枝来。” “你……”梅遐黝黑的脸上挂着舒畅爽朗的笑,眼中的温柔漫溢。顾盼汐心中如小鹿乱窜,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 “盼汐,要试试吗?”梅遐轻声说道。 彼盼汐沉吟着,忽地用力摇了摇头。 “盼汐?”梅遐疑惑了。 “我心中有一事不明白,我想知道,你为何说我‘红颜祸水’?阿遐,告诉我,好吗?”顾盼汐眼睛直视着梅遐的脸,乌黑的眸子像两颗黑玉,深邃幽远。 她叫我“阿遐”!梅遐的心在狂跳,内力在翻腾。他向顾盼汐走了过去—— 蓦地,他脸色大变,身形一展,长袖一裹,把顾盼汐拦腰抱了起来,斜飞出去三丈。顾盼汐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听见梅遐冷冷的话语:“出来!” 良久,没有声音。树枝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沙沙作响。不知为何,在这祥和的氛围里,顾盼汐竟然感到害怕。梅遐依然搂着她的腰肢,她不由自主地紧紧倚在了梅遐的臂弯里。 梅遐猛然抬起左腿,踢起了地面一颗石子,小石子如同装在弹弓里一般,“嗖”地向树丛深处射了过去。 树枝剧烈地摆动着,“嗖嗖嗖……”几声轻响,顾盼汐眼前一花,数名大汉不知从哪儿跃了出来。他们身着普通汉人的衣衫,可个个高鼻深目,发髯卷曲。顾盼汐不由得想起了日前在广州西城见到的波斯商人的形貌来。 梅遐心中一紧。这些波斯人莫非是那伙海贼的余孽?只是听脚步声,他就知道,这伙波斯人的功夫不差,非那些散兵游勇所及。他们来这儿干什么?莫非……他们知道了他就是“大头女圭女圭侠”? 这可不妙啊……头一遭,梅遐感到心里无底。他后背有伤,虽说是内力如常,可行动未免打了折扣。偏偏又遇上这伙武功高强的波斯海贼,孤身一人,打不过,大不了避过去,反正大丈夫能伸能缩嘛,可是此际身边有一个浑然不懂武功的顾盼汐!她是他的珍宝,他一定不能累了她。下意识地,他搂着顾盼汐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 “前面可是梅十二少吗?”为首的波斯人操着极不熟练的汉语,朗声说道,区区几句话,显示出他造诣菲浅的内力。 “来者何人?”梅遐戒备地紧盯着他。波斯的人一双眼睛停在顾盼汐身上,良久不肯移动。 “梅十二少,可愿做生意?”波斯人怪笑着,向梅遐和顾盼汐逼近。 “对不起,我不是生意人。”梅遐轻轻把顾盼汐推到了身后。 “可惜阿……可惜,生意来了,做不做可不由得你!”波斯人眼中陡然精光四射,他打了个手势,同伴们一起向梅遐袭来。 几股劲力从四面八方织成了一张网,铺天盖地而下,把梅遐和顾盼汐牢牢地罩住了。顾盼汐只感到身上的肌肤刺痛刺痛的,但是她咬紧牙关,没有吱声。 梅遐左手抱紧顾盼汐,右手扬起衣袖,一股劲力袭向右边的波斯人,逼得他倒退几步,梅遐瞅准了时机,抱着顾盼汐闪身而出。 这感觉很熟悉。 彼盼汐只感到瞬间身体凌空了,梅遐衣襟飘飘,在她眼前翻起了一片白云,丝丝男子气息随着白云飘进了顾盼汐的鼻孔。 是他!一定是他! 第8章(1) 梅遐搂着顾盼汐冲出了包围圈,他没能跑出多远,波斯人又欺了过来。他们纷纷从怀里取出一模一样的武器来——绳鞭。似乎是用缆绳改制了,每隔一尺,就结了一个绳结。越是看似没有杀伤力的武器就越凶险。梅遐谨慎地端详着绳鞭,它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五彩斑斓,在落日的余晖里竟然散发出锐利的光泽,似乎是涂上了些什么。 不好……梅遐暗自咬牙,猛地原地腾起,搂着顾盼汐直蹿起三丈,右足在旁边一棵大树上一点,借力飞身而出。 一条橘红色绳鞭夹着内劲兜头向他甩了下来。人在半空中,无法借力,梅遐侧头,堪堪地躲过了鞭子,同时,一阵辛辣的味道窜进了他的鼻孔,顿时,他眼前黑了一黑:果然,绳鞭上浸了毒!他抖擞精神,运起内劲,防止住了毒气入侵体内。 可是,他可以挡得住,顾盼汐怎么挡?他斜眼瞄了顾盼汐一眼,她蹙着眉,雪白的脸蛋上泛起了一丝橘红。梅遐心中一惊,赶紧把一股内力从手掌中绵绵地输入她体内。 仅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又有四条绳鞭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飞了过来。一条绿色、一条黄色、一条红色、一条紫色。这四条鞭子一定浸了各不相同的毒药。梅遐挥起长袖,劲风击出,愣是荡开了三条鞭子。可是,由于左臂揽着顾盼汐,行动不便,左边的那条紫色的绳鞭仅仅晃动了一下,又直奔顾盼汐而去。 丝丝甜味渗入鼻孔。梅遐身体正在往下坠,右臂刚挥出,来不及收回,眼看娇怯怯的顾盼汐就要挨上一鞭,他猛地抱着她,旋转了起来—— “啪”! 紫色的绳鞭正正抽在了他的后背上,“嗯……”梅遐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饶是如此,他仍然借着这一鞭之力,把顾盼汐用力抛了出去。顾盼汐只觉得自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在半空中飞了起来……蓦地,身体碰触到了实物,她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最高的一棵大树的树梢上。 “盼汐,扶稳!别怕!”梅遐在下面朗声叫着。 彼盼汐遥望梅遐,他背后的白衣渗出了丝丝血迹,刚才的那一鞭把他的旧伤撕裂了。顿时,她的心收紧了,“都怨我……”她喃喃地说道,“看来,我真的是祸水……” 她还不知道,紫色绳鞭上的毒药侵入了梅遐的伤口,顺着血行,迅速在他体内蔓延。梅遐只能勉力用内劲压抑着毒素。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紫气。 “哈哈哈哈……”察觉到梅遐的异样,为首的波斯人放肆地大笑了起来,“梅十二少,识相的,就乖乖地和我们做一回生意。你撑不了多久的了……呵呵,到那时候……”他色迷迷地瞥了树梢的顾盼汐一眼。 看来得速战速决了。梅遐猛地扯开了自己的长袖,一幅白布被他扯了下来,他手一晃,白布成了一条白色的长带。 “哈哈……”看见这柔弱的“武器”,所有的波斯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梅遐也微微一笑,就在波斯人放松了戒备的当儿,他的手又抖了抖,白色的长带顿时变得如同利剑一般,他轮着带子,原地转了一个圈,画了一个圆,向波斯人攻了出去。 白色长带到处,波斯人纷纷倒地。柔软的布带竟然划破了他们的小肮,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眨眼工夫,地上站着的人只有梅遐一个。 梅遐冷笑了一声,“就在这儿乖乖等官府的人来吧,你们恶贯满盈,合该得此报。” “呵呵,恶贯满盈是真的,不过,也许,报应还没那么快阿……”一个阴惨惨的声音在树梢上响了起来。 梅遐心中着慌,他僵硬地转过身去,一个波斯人正踞在树梢上,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顾盼汐的脖子。 “你……好卑鄙……”梅遐方寸大乱,心神不定,勉强压抑住的毒气陡然间上升,他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了一口紫血。 “想不……不到,梅家船行不学无术的十二少的功夫如此了得……”海贼头子歪歪倒倒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直了身子,“不过,此刻,你不和我们做生意也不成了……”他阴险地瞥了一眼顾盼汐,“这女娃儿美得很哪!” “梅公子,莫要顾我!你……你快走……”顾盼汐急切地叫了起来,由于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不已。 我如何能不顾你?我宁愿自个儿死了,也不愿你伤了毫发。梅遐在心中想着。他抛下了手中的布带,冷冷地说:“做生意是男人的事情,你牵扯个女子来做什么?” “哈哈哈哈……”波斯人爆发出一阵得意洋洋的笑。 头目说道:“梅家船行的人就是不同!生意意识可好着咧!”他招了招手,让树上劫持住彼盼汐的波斯人跳下来。 咦?梅遐起初以为他们是想为了弟兄们报仇,可是眼下,看他们的表现,又似乎不知道他就是“大头女圭女圭侠”。他沉默着,静观其变。 “梅十二少,这生意可是简单得很。你只要把我们搞一条船,再把我们带上船出海就行了。这对于你来说,岂不是举手之劳吗?” “啊……”梅遐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不是冲着“大头女圭女圭侠”而来,而是冲着梅十二少而来。自从这伙波斯海贼的恶行揭示出来之后,胡澈毁了他们的船,逼得他们躲进山林里,同时,明里派遣武艺高强的捕快把守港口,防止波斯海贼抢船出海;暗里派出探子在港口监视,一旦有形迹可疑的人,迅速通报。一时间,这伙波斯海贼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们想出了劫持梅遐,借着他船行公子的名头,搞一条船,逃出广州城。 “梅十二少,快走吧。”头目抓起顾盼汐纤细的手腕,伸出舌头,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舌忝了一下。 “你!”梅遐气急败坏,飞身扑过去,一掌就向头目击去。头目猛地抓住了顾盼汐的喉头,也不抵挡梅遐的攻势,只是冷笑着。 梅遐的身形停了下来。他望着顾盼汐受惊的脸孔,气血翻滚,一口紫血又吐了出来,身体摇摇欲坠了。 “老大,要不要给他服点解药?”一个波斯人说。梅遐急怒攻心,毒气上升得益发快了。 梅遐中了毒吗?顾盼汐焦急地端详着他。只见那俊逸的眉宇间笼上了一层紫气,真的中毒了。 彼盼汐幽幽地说:“梅公子,是我累了你……” “不,是我累了你。”梅遐摇了摇头,喘息着说。 一个波斯人取出一枚药丸,分开一半,喂进了梅遐口中。 “梅公子,是我……”顾盼汐凄然若泣,“我真的成了红颜祸水了……” “叫我‘阿遐’吧,到底是我累你还是你累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梅遐忽然展颜一笑,“我们此刻已经在一起了。” 泛着紫气的黝黑脸上浮起了阳光般的笑容,顾盼汐情不自禁地甜甜笑了。对,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此际已经乘上了同一条船了。 梅遐衣袖一扫,对波斯头目说:“你想要船吗,跟我来吧。” “十二少!”港口的船行长工迎了上来。 梅遐冷静地笑了笑,“给我一条船。” 咦?长工诧异了。谁都知道,梅十二少不识水性,他从来不过问船行事宜,也从来不出海的啊! “我有朋友要出海。”梅遐微微笑着。 “是……”长工没有再说什么,梅十二少身后跟着十个黑衣人,个个用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都是少爷的朋友吗? “给我一条中等大小的船来,要结实些的,备好粮食和淡水。”梅遐命令着。 长工讷讷而去。 “很好,如果你使诈的话,小心那女娃儿。”头目推了推梅遐肩头,梅遐身体摇晃了几下,他似乎受伤不轻,一连晃动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了。 “哼!脓包!”头目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长工终于回来了,他带梅遐来到了一条船边,这条船并不华丽,也不怎么大,不过,确能禁得起风浪和远航。 “嗯……”波斯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你走吧,”梅遐对长工说,“不过,船行里的地板实在太脏了,要好好打扫才是。” 地板?长工有些疑惑,他望了梅遐一眼,梅遐黝黑的脸上挂着沉稳的笑意。 “是,少爷,你也出海吗?”长工犹豫着,又问了一句。 “兴许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回去打扫船行吧。”梅遐撵走了长工。 “哈哈,梅十二少真机警,用扫地也能把人撵走。”波斯人冷笑着。 “我们的生意已经了结了,把盼汐留下,你们走吧。”梅遐淡淡地说。 “哈哈,这可要等到老子安全了,才可以。你和那女娃儿都上船去!”波斯人在梅遐后背狠狠推了一把。 “亏你还是海贼,你难道没听说过红颜祸水吗?每一个航海之人都知道,带着女子出海,必会遇上风浪,有覆船之祸啊!”原来,红颜祸水的意思是这样啊……顾盼汐凝视着梅遐的脸,他是船行的后裔,难怪会对这句话这般敏感,可是……她的心里依旧不太好受。她还以为,她顾盼汐在梅遐心中是与众不同的,想不到,她还是与寻常女子无异。 “哈哈,梅十二少,别变着法子让这女娃儿留下了。老子偏不信邪!上船吧!”波斯头目一把把梅遐拽了进了船舱,点了他的穴道。 在夜幕的掩护下,船驶出了港口,沿着珠江,向着南海而去。 当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们已经出了珠江。梅遐望着逐渐明亮的天际,心中明白:海贼们要动手了。他加紧运功,冲击着被点的穴道。可是,波斯人点穴的手法很奇特,整整一夜的工夫,他只是右手臂能稍稍动一下而已。 丙然,海贼头目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梅十二少,这一夜真是难为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哦,多谢。”梅遐浅浅一笑。 “不过,这女娃儿可得留下。”猛地,海贼头目脸色一变,把梅遐推下了水去。 “啊!”顾盼汐尖叫了起来,梅遐不识水性!而且,他还被点了穴道,这要他如何逃出升天?“阿遐!阿遐!”她凄厉地叫了起来。 “女娃儿,还是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好了。”波斯海贼婬笑着向顾盼汐欺了过去…… 落水的一瞬间,梅遐心下惶然。他不能动!难道就这么完了?海水咕嘟咕嘟地往他肚子里灌,他浑身沉重,向着那无边的黑暗下坠。 “阿遐!阿遐!”最后进入他耳际的,是顾盼汐凄厉的叫声。蓦地,他精神一振,还有盼汐!他的盼汐在船上!那波斯人丑恶的嘴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决不能让盼汐受辱!他要他的盼汐……他还有很多事要告诉她…… 被毒药搅乱的内息刹那间又顺畅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猛地一冲,穴道解开了。但是,冲开穴道的手法太霸道了,他不由自主地又吐了几口血来。 不过,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梅遐费力地回忆着孩提时父亲教他游水的步骤,全身放松,笨拙地划着水,向海面上那条船投下的阴影浮了过去。 终于,他的手碰触到了船体,他赶忙紧紧抓着,把自己沉重的身体拉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船舱里,海贼头目的笑声飘进了他耳中,“盼汐!”他心中一凛,猛地纵起身来,翻身跳进了船舱。 第8章(2) 一个湿答答的身影跃了进来,受到打扰的波斯海贼不悦地抬起头来,“是你!”他惊讶地扬起了眉毛。这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哪儿来的韧劲?他不是点了他的穴道吗?怎么又回来了? “阿遐!”正准备咬舌自尽的顾盼汐惊喜交集,叫了起来。一丝血迹从红唇边上淌了下来——她已经咬破了舌头。 “盼汐!你……”梅遐脸色凝重了起来。该死的贼子,竟敢伤他的盼汐!肃杀之气浮在了他的脸上,他向海贼头目逼了过去。 脸色不善!头目打了呼哨,一群波斯人执鞭在手,又摆开了阵形。一根红色的绳鞭率先向梅遐袭了过来,梅遐衣袖一扬,把鞭子卷住,劈手夺了过来。他冷笑着挥动着长鞭,向一众海贼挥舞过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霎时间,船上鞭影憧憧。一个海贼鬼鬼祟祟地向一旁手脚被缚的顾盼汐走了过去。 梅遐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似的,斜刺里击出一掌,凌厉的掌风把那卑鄙的海贼推下了海,“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故伎重施吗?”他沉着地说。 恶战正酣。 蓦地,天边传来了隆隆的雷声,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是乌云密布。海贼头目暗道一声:“天助我也!”他使了个眼色,波斯人不再逼近梅遐,而是纷纷退后了半步,与梅遐周旋着。 不明就里的梅遐无法速战速决。背部的旧伤撕裂得越来越大,血流如注,他没有闲暇工夫包扎。这倒也罢了,随着身体的剧烈运动,他体内的毒素遍走全身,脑中已经迷糊了起来。一时间,波斯人的人数仿佛翻了几番似的,他们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向他盖了下来…… “隆……”爆雷响起,梅遐迷糊的心神稍稍清醒了些。可船舱里摇晃得厉害,他有些想吐。这是怎么回事?要下雨了吗?他抬头望了望天际—— 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向他打了下来。他惊讶地张着嘴,风暴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箭步奔到顾盼汐身边,紧紧地把她抱住,“哗……”巨浪击中了船体,梅遐后背生生挨了一击,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 意识有些混沌。他不由瘫软在了顾盼汐身上。 海贼头目狞笑着说:“想不到,堂堂一个船行少爷对风暴一点概念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向梅遐刺了过来。 弯刀眼看就要落下来了,梅遐勉力凝聚起来的一股内力被巨浪击得溃散了,他想动,可是动不了。看来只有瞑目等死的份儿了。他望了一眼顾盼汐,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猛地,顾盼汐挡在了他胸前,俏眼流露出勇敢的神情,直视着正要落下来的弯刀!海贼头目去势太猛,来不得收回刀子了。顾盼汐就要血溅当场! 不!他不允许!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量,梅遐猛地抱住彼盼汐,向后跃去,双双翻下了船舷。在即将落入海里的一刹那,梅遐牢牢地抓住了船舷。 “呼……”他松了一口气。他真不该松懈啊,又一个巨浪向袭来,船舷的木板被击碎了,他和顾盼汐落入了水里。 “咕嘟、咕嘟……”梅遐不由自主地喝了好几口水。他的身体僵硬了起来,一只手臂紧紧地抱住彼盼汐,一只手在水里乱抓着…… 彼盼汐在尖叫,风浪太大了,他听不清楚。她是害怕了么?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梅遐振作精神,费力的划起水来。可是,他越动身体就沉得越厉害。仓皇间,他手碰到了一块东西。 是船体的碎片!梅遐心中狂喜。好大的一块木板!他终于抓到了救星了。他迅速把顾盼汐推上了木板,自己死死抓着木板边沿,运起内劲,费力地把木板向岸边推去。 可是岸在哪儿?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招不着边际。巨浪把他的身体向前推去,他一只手紧紧地按住彼盼汐,另一只死死地抓住木板,身体一会儿沉到水里,一会儿冒出来,不停地撞击在木板破碎的边沿,尖利的边沿深深刺进了他的胸膛,血迹斑斑。 “阿遐……”顾盼汐不停地喊着什么。他听不清楚,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害怕了吗?“盼汐,别怕……我一定会保住你的……一定……”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梅遐头昏目眩了。 “不是啊……”顾盼汐焦躁地叫着。 “别怕……”梅遐痴痴地呢喃着。 “把我解开啊!快点!”顾盼汐气急败坏地大叫了起来。 “嗯?”被海浪击打得麻木的脑袋反应不过来了。 “你呆了吗?会水的人是我!我用不着你来保全!”顾盼汐文雅的语气在灾难当头变得粗鲁了许多。 盼汐好像在骂我……她为何骂我?浑浑噩噩的头脑不停使唤了,他抓住木板的手松了些。又一个大浪兜头打了下来。梅遐沉了下去。 “阿遐……”顾盼汐嘶声喊了起来。她身上的绳子终于被大浪冲开了,可是,已经太迟了,“阿遐……”她惶恐地叫着。 饼了好半晌,一只手又搭上了木板,梅遐的头冒了出来。他一个劲地咳嗽着,费力地喘息着。 “倔驴子!”顾盼汐悬着心放了下来。她翻身跳进海水里。 “唉,盼汐,快回去!”昏头昏脑的梅遐急急忙忙地想把她推上木板。 彼盼汐拽住了他的手,“呆子,该上木板的人是你!你不识水性!可我的水性可好着呢!别忘了,我救过一落水的孩儿!”“不行!”梅遐性格中固执的一面又流露了出来,“会伤着你的……” “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咱们俩都得见阎罗王!”顾盼汐说了句重话,现在可不是争执的时候,“听我说,我托不动你,你靠在木板上,顺着水势,放松身体……” 彼盼汐的话听在耳里甜丝丝的,梅遐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他顺势靠在了木板上,但是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抓住彼盼汐的手腕,唯恐她离开他的掌控。 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顾盼汐和梅遐靠着一块碎木板,艰难地移动着…… 身体下面磕磕绊绊的,硌得后背生疼。顾盼汐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使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浑身上下酸疼不已,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她申吟了一声。那风暴停了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啊,阿遐!”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迅速欠起身来。 身体动不了。一只胳膊紧紧地环在她腰上。顾盼汐转头一看,梅遐双目紧闭,正躺在她身边。 “呼……”她松了一口气。可是,旋即,又担心了起来。梅遐平素黝黑的脸庞变得蜡黄,嘴唇青紫,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苍白,隐隐罩着些黑气;一袭白衣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颤颤悠悠地,顾盼汐伸出一只手,凑到梅遐脸上,探了探他鼻息——还好,有气儿。梅遐的呼吸虽然很弱,但是仍透着生命力。顾盼汐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她用力扳了扳梅遐环住她腰肢的手,可是,还是动不了。梅遐搂得太死了。 “倔驴子!你别死死地搂住我啊,这我可怎么帮你止血呀……”顾盼汐又好气又好笑。她四下望了望,他们俩躺在一个海岛边上,看样子,是一个小小的离岛,左顾右盼,也不见有人烟的样子。 梅遐前胸后背的伤口仍然淌着血。顾盼汐心中着急,贴近梅遐的耳朵,细细叫着:“阿遐,阿遐,醒来……” 梅遐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可是眼皮仍然紧紧地闭着,没有反应。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淳朴的孩儿,不过这大孩儿的身子骨可不怎么强。如果可以,顾盼汐真不愿意打扰他,让他安稳地歇息着,可是…… “阿遐……”她硬起心肠,大声叫了起来。 梅遐眉毛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双黑玉般的眼睛正对着顾盼汐的脸。顾盼汐只觉得这双眸子是一个无底洞,把她的魂儿深深地吸了进去。 “啊,盼汐!”梅遐猛地把顾盼汐搂在了怀里,在她耳边呢喃着,“别怕!别怕!” “我不怕……”梅遐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响起,顾盼汐的脸儿红了,她娓娓说道,“阿遐,眼下咱们都好端端地在岸上。” “啊……”梅遐愣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放开了顾盼汐,“得罪了……”他讷讷地说着。 彼盼汐欠起身来,俯视着梅遐毫无血色、黑气笼罩的脸庞,“你身子如何?” “我……”梅遐试着动了动,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看来,不但受了外伤和毒伤,内伤也不轻。他动不了了。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睛。好倦……意识又混沌起来了。他无力地挣扎着,可是既然盼汐已经安全了,就随他去吧……他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彼盼汐心中发慌,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包扎梅遐的伤口。可刚碰上他的肌肤,脸就红透了。这可是有悖礼教啊,未婚女子碰触一个陌生男子的肌肤…… “随心而已。”梅遐的话在脑海中回荡。顾盼汐摇了摇头,对自己说:“我这是怎么了?此刻还假惺惺的顾全什么礼教,梅遐已是命在旦夕了……嗯,这样说,好像太严重了,可是,我不应该再犹豫了。” 她果断地拉开梅遐的衣衫。 她毫不惊讶地看见了一朵梅花形的胎记。是他,真的是他。不过,她早就知道了。这是第一个与她接近的青年男子;第一个对她无礼的男子;第一个保护了她的男子;第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子。 彼盼汐撕破了自己的衣襟,麻利地包裹起梅遐前胸后背的伤口来。 第9章(1) 血终于止住了。顾盼汐望着沉沉睡去的梅遐,舒了口气。猛烈的骄阳早已躲了起来,酉时的轻柔西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她方才已经看过了,在这小小的孤岛上,只有他们两人,连树木都是她叫不上名儿来的奇木,树干又直又高,没有分枝,在顶端长着些圆圆的果子。可是她不害怕,因为有梅遐在。 太阳沉下了海面。落日的余晖让汹涌莫测的大海显得温柔多情,好美…… “阿遐,看哪,好美……”她情不自禁地说道,忘了梅遐正在沉睡。 “嗯……”梅遐细细申吟着。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顾盼汐带着歉意,俯去。 梅遐的脸颊有些发红。他身子好些了吗?喜气泛上了顾盼汐的心头,她笑吟吟地凝视着梅遐。 “嗯……”梅遐申吟得更大声了,他俊逸的眉毛紧紧颦着,仿佛在忍受着痛苦。 “啊……”顾盼汐心中无底,看样子,梅遐的身子并没有好多少。 不由自主地,她伸手探了探梅遐的额头。 “啊!”她惊叫一声,缩回了手。梅遐的额头火烫火烫的——他在发热! 这可如何是好?顾盼汐慌了。置身于孤岛上,她不害怕,因为有梅遐;可是梅遐发热了,她却很害怕、很害怕…… “大夫……”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小小的离岛一目了然,怎么可能有大夫?“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该怎么办才好……”她着急地在心里默念着。 “呼……”梅遐艰难地喘着粗气,顾盼汐手足无措,“镇定些,别怕……”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可是她又怎么能不怕!她一点粗浅的医术都不晓得! 蓦地,她想起来,小时候她发起热来,爹爹顾士礼总是在她额头上覆一块湿帕子,让她好受了许多。 如同在暗夜里抓到一丝亮光,她飞奔到海边,再撕下一块衣襟,浸透了海水,返回来,盖在了梅遐额头上。 许是热度越来越高的缘故,梅遐不安分地动了起来。他痉挛地伸出手,把额头上的湿布抓了下来。 “阿遐,别动啊。”顾盼汐拾起了湿布,又盖了上去。 没多久,梅遐又抓了下来。 彼盼汐又盖了上去…… 如是反复了几遍,顾盼汐一筹莫展了,“阿遐……”她担心得手足冰凉。 “啊!”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急切地把冰冷的小手覆在了梅遐额头上。灼热的肌肤很快就把她的手捂热了,她就跑到海水里泡泡自己的手,又回去覆在梅遐的额头上……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梅遐的热度似乎退了些,“水……”顾盼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梅遐再次申吟了起来,“水……” 对了……顾盼汐这次感到自己已是口干舌燥,她尚如此,何况发热受伤的梅遐? 要去找水!可这淡水该往哪儿找? 她环视着孤岛,胆怯了。 “我真没用!”她在心中骂着自己,“如果受伤的是她,梅遐一定能照顾得她妥妥当当的。可是,现下只是找水就让她焦头烂额了。顾盼汐啊,顾盼汐,莫非你只能安逸地躲着抚琴?莫非你是经不起风浪的小花儿?” 不!我不是!彼盼汐坚定地站了起来,她不能做娇女敕的花朵儿!貌似纨绔子弟的梅遐真实身份是警恶锄奸的“大头女圭女圭侠”,她也不能当一名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在小小的孤岛转了几个圈,顾盼汐终于在岩石缝里发现了一大摊水。她着急地俯去,尝了尝——没有咸味,清甜滋润,她火烧火燎的嗓子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这应该是昨夜积聚下来的雨水。 她赶紧捧起了一捧水,向梅遐躺着的方向跑去了,“阿遐,快喝水!”她小心翼翼地稍稍伸开并拢的两掌,一滴水珠落在了梅遐唇上,接着,又是一滴,就再也没有了——她捧来的水都顺着指缝洒在了来的地上。 这可怎么办?顾盼汐拧起了眉心。她想了想,毅然再次向石缝跑去,含了一大口水,跑回梅遐身边,轻轻喂进了他的嘴里。 梅遐本能地咽了下去。顾盼汐心中稍安,她又如此喂了梅遐几口水。 毫无预兆地,梅遐张开了眼睛。顾盼汐忙不迭地离开了他的唇。梅遐乌黑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她的脸,让她的脸也发起热来。 “你给我什么好东西了?”梅遐低声说道。 彼盼汐腼腆地垂着头,含笑不语。 “你嘴里的伤可好些了吗?” 伤?什么伤?顾盼汐一片愕然,“我嘴里没伤啊……” “别骗我了,你的嘴里有血的味道。” 咦?顾盼汐凝神一想,这才想起来,她乐呵呵地说:“也没什么,不过是那波斯人要轻薄我,我情急之下咬舌自尽,结果,舌头才刚咬破,你就来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惊愕地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梅遐的眼角滑落——他哭了。 “你……让你受委屈了……”梅遐哽咽了。 “不……”梅遐的泪让她心疼,顾盼汐用力地摇着头。快别这么说,这么说的话,她的心要碎了。 “我真该死,没有保护好你。”梅遐颤悠悠地伸出手来,想打自己一个嘴巴,接过,用力过猛,一丝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别!”顾盼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掌,“别这样,我……我心里很难受……” 梅遐脸庞上又有了一滴眼泪,不过,这不是他的。 “啊……盼汐,莫哭……”梅遐挣扎着想欠起身来。 “别动!你存心想气我吗?刚刚才呕了血,现在又要乱动……刚才,你发热的时候,我好难受……好难受……”芙蓉秀脸上梨花带雨了起来。 “盼汐?”梅遐望着顾盼汐的眼泪,一时呆了。她哭了,她在为他哭泣。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岸边,星星投下了妩媚的光芒,月亮羞涩地捂住了眼睛。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眨眼之间,顾盼汐止住了哭泣。她抬起一双璀璨如繁星的眼睛,凝视着梅遐,“你身子好些了吗,我去找些吃食来……” “好美……”梅遐喃喃地说着。 炳?身子好美还是吃食好美?顾盼汐模不着头脑。 “你的眼睛好美,像星星一般。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就爱上了……” 彼盼汐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梅遐赤果果的告白让她措手不及,“你……你……” “啊,对不起,我太孟浪了。”看见顾盼汐又羞又急的神态,梅遐这才醒悟过来。 是孟浪了些,不过,很真挚。看得出,这是发自他内心的。顾盼汐想起了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戴着大头女圭女圭面具的梅遐在外的一双温和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很美。不过,她还不会像梅遐那样直接地说出来。 看见她在发愣,梅遐着急地问:“你恼了吗?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的觉得你眼睛好美……” 这算哪门子的道歉?越描越黑,顾盼汐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就是梅遐。 “盼汐?” “我没恼,你只是有些旁若无人罢了。”话一出口,顾盼汐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岛上除了他们俩,哪来的旁人?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红着脸说:“我去找点吃食来。”说完,羞赧地跑开了。 “盼汐!”梅遐在后头叫她。 她本想假装听不见——她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可是,双腿还是随着梅遐的叫喊停住了。缓缓地转过身去,她侧头望着梅遐。 “到这儿来,盼汐。”星夜里,梅遐露齿一笑。 彼盼汐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为何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望见梅遐的笑脸,她也很想笑。 “不用出去找吃食了,我腰间有一个布袋,里面有些荔枝,你解开来吃了吧。” 彼盼汐依言解下了布袋。真是神奇,经历的风暴,那袋子荔枝竟然还在,不过,又是破破烂烂的。 梅遐自己也觉得好笑,“似乎我们与挂绿荔枝无缘,每次我想让你吃些上好的荔枝,它们总是会变得破破烂烂的。” 彼盼汐抿起嘴儿,微微一笑,“那又何妨?一样的好吃。”她拨开一只荔枝,放进了嘴里。 梅遐勉力伸出手去,拿起一颗荔枝来。手上无力,荔枝掉在了沙滩上,滚到了脚边。他恼火地竭力伸手去捡。 彼盼汐素手一伸,抢在了他前面。她拾起了那颗荔枝,细细地拨开了壳,温柔地送进了梅遐的嘴里。 梅遐错愕地望着顾盼汐,一时忘了咀嚼。 “吃啊,别盯着我看……”顾盼汐羞涩地别过脸去。 “啊……”梅遐怔怔地吃着荔枝。这荔枝的水分都出来了,味道并不怎么样,可他却觉得,这是他生平吃过的最好的挂绿荔枝。 吃完了荔枝,顾盼汐细心地把荔枝壳收拾起来,埋在了沙子里。回眼望去,梅遐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又睡了。一丝倦意袭来,顾盼汐也躺在了梅遐身边的沙滩上。 “盼汐……”忽如起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 “阿遐,你醒着吗?我以为你睡了。” “我只是闭上眼睛假寐而已。” “没发热吗?”她忧心忡忡地探了探梅遐的额头。很温暖,不知何时,热度已经退了好些。 “盼汐,那些波斯人出现之前,你问我红颜祸水的事儿……” “啊,我晓得了,那是你们行船之人的规矩,女人上船会有覆船之祸是吗?不用说了,我明白。”顾盼汐急促地说着,那句话一度让她伤心,她只望能把这句话抛到九霄云外去。 “不是的,盼汐,你听我说……”梅遐给顾盼汐讲了他五岁时的那个故事,“……那沈夫人就这么投江自尽了。”他最后说道。 “唉……”顾盼汐叹了口气,“看来这古话没说错,红颜真是祸水,我一上船,不就来了风暴吗?”她自嘲地耸了耸肩。 “啊……不是的,盼汐你没明白!”梅遐忽地支起了上半身。用力用得猛了,眼前一黑,差点又呕血了。 “你怎么了,快躺好!身子刚好些,又这般……”顾盼汐赶紧搀着直喘粗气的梅遐躺下。 “盼汐,躺到我身边来。”梅遐喘过气来之后,拍了拍身边的沙滩。 他的话语间有一种命令的意味。顾盼汐迟疑着,她不喜欢这种语气。 “躺下好吗?我还有话对你说……你看着我的脸,我……我……会不好意思……”梅遐的黑脸红了。 啊?顾盼汐哑然失笑。她打量着梅遐的脸庞,在那含羞的脸上,她看到了真诚。她嫣然一笑,躺了下来。 梅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顾盼汐没有催他,在海滩上,阵阵海风袭来,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海,她有了一种洒月兑豪迈的感觉。 “嗯……盼汐……”梅遐终于说话了,“我不擅辞令,有些话我说出来,可能会冒犯了你,可是……”他讷讷地说着,艰难地往外吐着字儿。 彼盼汐回过头去,望着梅遐俊逸的侧脸。像有感应一般,梅遐也转过头,迎上了顾盼汐的视线。 “盼汐,我一直很可怜沈夫人,如果我能拉住她就好了……自从她投江之后,‘红颜祸水’这个词就不断出现在我脑海里……” “你不用说了,我想我可以理解……”顾盼汐插嘴道。 “不是的!”梅遐急了起来,“其实……其实……在我心目中,红颜祸水的意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对于我来说,红颜不是祸水,我只是希望红颜不要遇上祸水……盼汐,你明白吗?你是我的红颜,我不想你受伤害,哪怕是一丁点儿也不成……” “啊……”顾盼汐想笑,可是泪水先行流了下来。 “盼汐,我又说错话了吗?”梅遐伸出手,想抚去顾盼汐脸上的泪水。当他的手掌要碰到顾盼汐的脸颊时,他这才醒悟起来,自己的举止又太过轻浮了,慌忙把手掌放了下来,“盼汐,都是我不好,我又惹你哭了。”他悄声说道。 彼盼汐流着眼泪。 饼去,梅遐那令她着恼、点点“不轨”的行为此刻看来,似乎都没有什么了。和她过去相识的那些世家子弟不同,梅遐是真挚、爽朗的,他有时候会闹些小别扭,倔得像一头驴子,但是,他绝对忠实于自己的心意。他毫无保留地把他的心意告诉了顾盼汐:他爱她。 他总是随心而行的,那她呢? 没有丝毫的犹豫,顾盼汐伸出手去,握住了梅遐的缩回去的手掌。 “盼汐!”梅遐惊讶地叫了一声。 “嘘……”顾盼汐望着他,流着泪,带着笑。 “啊……盼汐……”漫天星斗羞涩地眨巴着眼睛,环绕着他们。 第9章(2) 良久,顾盼汐“扑哧”笑了出声。 “盼汐,你……你在笑我吗……”梅遐羞红着脸,讷讷地说。 “是啊,普天之下,这样理解红颜祸水的人只有你!梅十二少!”顾盼汐格格地笑了起来。 “所以我说要你躺下来,别看我的脸的嘛……”梅遐不好意思地把脸别了过去,“可是,你真的是我的红颜。”他信誓旦旦地说。 “啊……”这回轮到顾盼汐害臊了。 梅遐忽然指着北方的天际说道:“看哪,那两颗星是北官玄武七宿中的第七宿——壁宿!” 彼盼汐顺着他的眼光望了过去,“是啊,北方玄武七宿只出现在夏季和秋初的夜空,这壁宿因其在室宿的东边,很像室宿的墙壁,因而得名。我们运气真好,能看见它们。” “盼汐,想不到你也懂得星象!”梅遐心悦诚服地说道。 “只是粗浅地通晓一些而已。” “北方是你来的方向……”梅遐望着壁宿,喃喃地说着,“我只希望,这壁宿真的如同一道墙壁,隔着你,再也不让你回北方去……” “啊……”听着梅遐带着孩子的霸道的话,顾盼汐一时说不出话来。心田泛起了一股股暖意。 “盼汐,记着,你是我的红颜,我不会让你遇上祸水的……”梅遐呢喃着,话语变得含糊了起来——他终于合上了眼睛,安稳地睡去了。 彼盼汐望着他安详的睡颜,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已经晓得了他“大头女圭女圭侠”的身份了呢?还是留着,以后吓他一跳也好。 想象着梅遐大惊失色的模样,顾盼汐无声地笑了。她轻轻抚模了一下梅遐的乌发,也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一缕晨光洒在了梅遐脸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怀中暖烘烘的,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的手竟然揽住了顾盼汐,把她搂在了怀里。 “哎呀……盼汐醒来,铁定会觉得我孟浪的……”他下意识地想松手,可是,一阵阵馨香飘进鼻孔,他不舍得放手。 眼珠子转了两转,他坏坏地翘起了嘴角,干脆,装睡好了。他重新合上了眼睛,两只手依然不老实地揽着顾盼汐的腰肢。 “咳……”有人在清嗓子。 咦?梅遐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啊呀,我说狐狸眼,这旱鸭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哪!咱们俩火烧火燎地赶来救他,满心以为,他早已葬身鱼月复,小生我仗义出手,准备把吞了他的那条大鱼烤来吃了,谁知……唉……”一连串的坏笑随着叹息声响起。 懊死的书呆子!梅遐暗地里磨牙。那娘娘腔的声音就算隔着珠江他也能分辨出来! “哎呀,是这旱鸭子自个儿用脚尖在船行地上划了几个鬼画符似的字来,告诉我们被波斯海贼劫持了。唉,别忘了,是他在求救耶!可怜我们俩一宿没睡,在发现波斯海贼的地方开始,检查了方圆十数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他!谁知,他压根儿就不用我们救咧!真是的,是他在求救耶……”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我几时求救了?我只不过是告诉你海贼的行踪呢!”梅遐终于按捺不住,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哎呀,不是求救,却是在装睡!”水濯之大惊小敝地叫了起来。 “呵呵,说你书呆子你还不甘心,这你都不晓得,啧……”胡澈摇着头,笑嘻嘻地说,“你没看见吗,旱鸭子满怀温香暖玉,当然得装睡啦,不然的话……嘿嘿……” “你们……”梅遐眼前一黑,这是哪门子的朋友,气得他要呕血耶! 这时,顾盼汐动了动,明亮的眼睛睁开了,“阿遐……啊……”她忽然看见身边多了两名男子,雪白的脸庞顿时红了。 “呵呵……”水濯之和胡澈走了过来。胡澈解开外衣,披在了顾盼汐肩头,“顾小姐,委屈你了,那旱鸭子少根筋,不晓得照顾你……” 梅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水濯之笑呵呵地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脉门,“咦,旱鸭子,你中了毒兼受了内伤耶!” “要你说!”梅遐凶巴巴地说道。 “啊,公子,他的伤要紧吗?昨晚,他动也不能动,还发了热,凶险得很……”顾盼汐关切地靠了过去,丝毫没有留意水濯之和胡澈脸上的坏笑。 梅遐又是甜蜜,又是羞赧,垂着头,傻笑着,不时瞄上顾盼汐一眼。 “哈哈……”水濯之朗声一笑,双掌抵上了梅遐的后背,“旱鸭子,现在没工夫给你陶醉了,快随着我一起运功!” 梅遐不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梅遐和水濯之睁开了眼睛。 “呼……”梅遐吐了一口浊气,“哇”的一声,他吐出一口血,这口血紫得发亮,妖艳异常。 “阿遐,你还好吧?”顾盼汐扑到了梅遐身边。 “站起来吧,死赖在地上干吗!”梅遐刚想安慰一下顾盼汐,水濯之就冷冷地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他白了水濯之一眼,站起身来。 “阿遐,你好了!”顾盼汐眉开眼笑。 “只是能站能走而已,还要歇上一些时候,他中毒太深,”胡澈说道,“船就泊在岛边,我们回去吧。” 梅遐和顾盼汐相视一笑,回去吧。梅遐握住了顾盼汐的手,一同向岛边的船走了过去。 喂喂喂,怎么这般旁若无人起来了?我们算什么?椰子树吗?水濯之和胡澈面面相觑。 第二天,天蒙蒙亮,梅遐就出了府邸。 打开大门,刚迈出第一步,一个俏生生的声音凭空响了起来,差点没把他吓了个倒栽葱。 “臭苍蝇公子,我家小姐说了,今儿个别到聆风亭去,好好在家歇着!”夏心双手叉腰,老实不客气地说道。 “哈?夏……夏心,是你呀,怎么这般早……”梅遐打着哈哈。 “没法子,咱家小姐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会偷跑出来,派我在门口看着。臭苍蝇公子,你就死了心吧,今儿个我夏心眼睛绝不会眨巴一下!要是你出去了,我就告诉小姐!”夏心气势汹汹地说。 “呃……”好凶哇!梅遐讪笑着,退了回去。 …… 斑大的身影翻出了后院。 脚踏实地之后,梅遐嘿嘿地笑了,一个小丫鬟怎么能阻挡得了堂堂梅家十二少呢?不过,为了躲开小丫鬟,梅家少爷还得爬墙,这说出去了,他面子上还真有点过不去。 梅遐用力甩了甩脑袋,驱散了零碎的想法。他抬头看了看天际,时辰不早了,得快点才行。他加快了脚步。 秋初的午后,有着别样的慵懒。顾盼汐拨动琴弦,一曲《梅花三弄》奏完,余音袅袅。她缓缓地抬起头来,道:“我就知道!”“我也知道。”梅遐微笑着闪身出来。 “我不是让夏心看着你,不让你跑出来的吗?”顾盼汐嗔怪地望着梅遐。 “我知道你会来啊,你也知道我会来,不是吗?”梅遐眯缝着眼睛,笑得贼贼的。 “就知道笑!还不坐下!”顾盼汐眉毛一竖,“身子还没好,就出来瞎跑!” 梅遐依言坐下。他瞄着顾盼汐,也不言语,尽是笑。 “你瞅着我笑什么?”顾盼汐脸上微热,迎着梅遐的目光,非得练就一张厚脸皮才成。 “我看你的脸儿雪白晶莹的,唇儿绯红细致的,就像……”梅遐没有往下说。 彼盼汐没有接嘴,可是她的右眉扬了起来,显然对梅遐的形容很感兴趣。 “嘿嘿,就像这串珠子一般!”梅遐的掌心忽然多了一串珠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这是……”顾盼汐迟迟疑疑地问。 “这是我特意做的,白的是南海珠玑,就像你的脸儿;红的是南国红豆,就像你的唇儿!”梅遐喜滋滋地把珠子递给顾盼汐,“套在腕上试试!”他一脸期盼。 彼盼汐接过了珠子,只见上面每一颗大的珠玑隔着三颗小的红豆,一一连串在一起,看得出,这费了梅遐的好大心思。 她细细抚模着珠子,抿起嘴儿笑了,“身子骨还没大好,就忙着弄这不三不四的玩意儿……” “这可不是不三不四的玩意儿!”梅遐的眼睛瞪得溜圆,“上回,我送了一颗珠玑给你,你没要……这回,我再加上了红豆,你总归会喜欢了吧。这红豆就是王维的绝句《相思》里面的南国红豆!你知道吗,它又叫相思豆!昨儿晚上我念了你整整一宿!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所以啊,我要把这相思豆儿套在你手上,让你时时刻刻感受到我的思念,顺便……也让你多念着我一些。” 彼盼汐一时愣住了。梅遐有些天真的话语,让她心头温情脉脉。她把珠子套在了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真好看。”梅遐由衷地说。 “傻子,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念着你……”细声细气地,顾盼汐说道。 “啊……”梅遐呆了,半晌,才追问:“盼汐,你当真也念着我?” “嗯……” “当真?” “这话儿不用说几遍吧,是的,我也念着你。” “啊!太好了!盼汐,我好欢喜!”梅遐猛地站起身来,原地连着翻了几个筋斗。 “阿遐,小心你的伤……”顾盼汐忙不迭地站了起来。 “没关系,我心里欢喜得很……”梅遐兴冲冲地说。 彼盼汐望着梅遐孩童般的举动,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盼汐,嫁给我好吗?”梅遐忽然转身说道。 “啊……你说什么,我……”顾盼汐垂下头去,一个劲地捏着衣角。 “我说,你嫁给我好吗,这样我们就不用你念着我,我念着你了。”梅遐正色道。 哪有这样提亲的嘛……顾盼汐的脸红得像番茄。 “盼汐,你不乐意吗?”梅遐着急了。 “呆子,我要先和爹爹说一声,然后,然后,你得备齐聘礼,上门提……提……”顾盼汐的声音小得听不见了。 “提什么?”梅遐愣头愣脑地问。 “呆子,不理你了!”顾盼汐跺了跺脚,背过身去了。 第10章(1) “爹!”顾士礼的房门探进了一张含羞带笑的芙蓉俏脸。 “盼儿!”顾士礼乐巅巅地迎上去,把女儿搂在了怀里,一张老脸激动不已。 “爹爹,何事这般欢喜?”顾盼汐望着高兴的老父,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爹爹好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她欢喜,他也欢喜。只不过,待会儿要开口和爹说梅遐的事儿,她还是有些害臊。看爹爹的模样,莫非,他已经知晓了?许是夏心那丫头在爹那儿嚼耳根子了。 “盼儿,太好了。”顾士礼的声音颤悠悠的。 “爹……”顾盼汐娇羞地别过头去。 “盼儿,我们马上动身好吗?” 动身?顾盼汐愣住了,“爹,这是怎么一回事?”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了。 “咦?盼儿,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可以会京城了!本以为,爹只能在异乡终老,想不到啊……我们马上就走!” 回京城……爹好欢喜……顾盼汐怔怔地站着,老父饱经风霜的脸庞喜气洋洋。刹那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爹,你不是被贬的吗,为何……” “多亏了王尚书!他四方游走,终于感动皇上,虽然爹不能官复原职,但是,可以回京终老,爹真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爹,我……”顾盼汐咬住了嘴唇。爹如此这般地想回京城,她要如何开口,说自己想留在岭南呢? “盼儿,王尚书的大公子向我提亲了,你意下如何?” 提亲?顾盼汐一时有些发蒙。提亲的人不是梅遐么,为何又变成了王东临公子? “王公子中意你,王尚书又对咱们有恩,你和王公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盼儿,你可愿意?” “啊……”顾盼汐一阵茫然。愿意什么?她不明白……心好乱、好乱…… “盼儿,莫非你不愿意?”顾士礼惊讶地望着女儿脸上迷惘的神情,“那就算了,爹回绝王家好了!”顾士礼坚定地说。 彼盼汐闭上眼睛。即使是阖上双眼,爹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依然历历在目。王家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把回京和成亲夹在一起,傻子都晓得,成亲是王家提出来的条件。能说不愿意就不愿意吗? 恢弘的京城和秀丽的岭南,在她脑海里旋转,梅遐黝黑俊逸的脸正冲着她微笑着。顾盼汐睁开了眼睛。 “盼儿,回不回京城是其次,关键是你快乐。爹年纪大了,只盼着唯一的女儿高高兴兴的,嫁户好人家,其他的,爹一概不理会。”顾士礼慈祥地抚着顾盼汐的乌发。 对啊,爹爹年纪大了,难道,连想回京城的愿望,做女儿的都无法满足吗?顾盼汐心中凄苦。她倏地抬起头来,“爹,你说什么哪,我们回去吧。那王东临公子人品出众……女儿为何不能嫁给他?” “盼儿?”女儿的举止有些奇怪,顾士礼狐疑地望着她。 “爹,我们何时启程?”顾盼汐嫣然一笑,美丽如异葩初现。 “盼儿……我们此刻走,到了京城,兴许,梅花就该开了。”顾士礼双眼望着北方,悠然神往。 梅花…… 彼盼汐的眼睛很亮很亮,隐隐透着些水汽。 水濯之家中—— “白菜妹子,再拿一瓶酒来!”梅遐醉醺醺地叫着。 “嘿,你这旱鸭子!不许再喝了!我家的酒是白菜妹妹亲手酿的!让你这鲸吞牛饮的,真是糟蹋了!”水濯之一把夺过梅遐手中的酒碗。 “小气!成了亲的人还这般小气!炳哈……”梅遐嘿嘿笑着,醉态可掬。 “我说旱鸭子,今儿个你是怎么了?敢情是你那顾小姐不理你了?”水濯之扬起眉毛,笑嘻嘻地问。 “胡说!盼汐才不会不理我咧……”梅遐双目圆睁,可是,立刻就泄气了,“这五天,她都没来见我呀,我在聆风亭里等啊等啊,就是见不着她的影儿;到顾家去找她,总是被管家和夏心赶了出来……” “敢情是你得罪人家小姐了。”坐在一旁的白蔡给梅遐倒了杯解酒参茶。 梅遐端起来一饮而尽,大叫一声:“好酒!” 水濯之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连参茶都可以当成酒,看来梅遐醉得不轻。 梅遐放下杯子,右手托着腮帮子,喃喃地说:“我思前想后的,没有得罪她啊,充其量,不过是说要上门提亲哪……可是,她连见都不愿见我,我怎么上门提亲啊……” “呆子!”水濯之抛出一只杯子,杯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梅遐的脑壳上。 “哇,书呆子,你找打啊!”梅遐双目一瞪。 “你才找打!一旦有人上门提亲,大户人家的小姐是绝对不会再见对方面儿的,你才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顾小姐,正事不去做,聘礼准备了吗?” “哎呀!”梅遐一拍大腿,“盼汐说她先跟她爹说说,叫过我备齐聘礼的……” “那你备了没有?”白蔡笑眯眯地问。 “没有……可,我不晓得她喜欢些什么啊,我还没有机会问问她咧……”说着,梅遐“普通”一下伏在了桌子上。 水濯之和妻子白蔡对望一眼,不住地摇头,“梅遐,你怎么少了根筋哪!这年头,还有你这么一窍不通的蛮牛哇……唉,算了,我水濯之送佛送到西,好好指点指点你罢了。” “白菜妹妹,拿三杯参茶来!”白蔡应声而去。 水濯之捏着梅遐的鼻子,“咕嘟咕嘟”连灌了他三大碗,“旱鸭子,清醒了吗,告诉你,上门提亲,应该这么着……” 两天后,梅遐兴致高昂地在家中准备着。 “十二少,门外有人求见。”管家入室来报。 “啧,请进吧。”梅遐不耐烦地说,真是的,他正在比对着丝绸店送来的样板,忙着咧。 “梅公子……”一个俏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梅遐抬头一看,夏心提着一个篮子,怯怯地站在门外。 “咦?夏心,你怎么来了?”梅遐诧异地说,“是盼汐让你来的吗?哎呀,我这正准备着聘礼,都让你瞧见了,你可别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他乐呵呵地笑着。 “梅公子,我……”夏心踌躇着。 “咦,夏心,今日何故不叫我臭苍蝇了?呵呵……”梅遐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小姐……小姐让我带这些东西给你。”夏心揭开篮子上罩着的布,满满一篮子水果呈现在梅遐眼前:有挂绿荔枝、有石硖龙眼、有鸡心黄皮…… “夏心,这……”梅遐愣住了。 “公子,夏心按照小姐的吩咐,尽量把果子备齐了,可是有一两样,过了季节,实在是找不到。”夏心垂着头,小声说道。 “可是,夏心,你找这些果子来,到底是为什么哪?”一阵不祥的预感浮上心田,梅遐的心抽紧了。 “梅公子,我家小姐,她……”夏心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了?”梅遐激动地站起身来。 “她……她走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夏心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走?走去哪儿了?”梅遐的声音发颤。 “回京城了。吏部王尚书出力让老爷得以回京,小姐跟着他回去了……” “可盼汐她为何不告诉我?我不明白……”梅遐一片迷惘。 “公子,是你不明白,小姐要回京嫁给王尚书的大公子。”夏心“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过去最喜欢王东临公子了,王大公子斯文大方,和小姐简直是一对璧人。可是,小姐心里真正中意的人却是眼前这肤色黝黑的梅公子,这些天来,小姐表面没什么,可是,她心里难受得很……夏心泪眼??地望着梅遐,梅遐脸上痴痴迷迷的,凄楚苦痛,原来,梅公子心里也好难受,就像小姐一样……夏心的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扑哧扑哧”一个劲地往下落。 “为什么……为什么……”梅遐痴痴地呢喃着,猛地,他扬起手来,一掌拍在的桌子角上,坚硬的花梨木桌子被他削下一个角来。 “公子,请保重!”夏心惊慌地叫了起来。 “保重?我如何保重?她让你送这一篮子水果来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梅遐把夏心提来的篮子狠狠掷在了地上。鲜艳的果子滚了一地。 “是小姐说让公子保重的。与公子相比,小姐更重视老爷。她说,她无法嫁给公子,请公子莫要强求。还有,小姐让我跟着公子,照顾好公子,给公子找个好姑娘……呜……小姐……”夏心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又哭开了。 “哈哈哈哈……”梅遐仰天大笑,凄厉的笑声震得屋顶的瓦片??作响,蓦地,一口血箭从他喉咙里射了出来。 “公子!”夏心又惊又怕,忘记了哭泣。 “顾盼汐,你以为我可以再找旁人吗?曾经沧海!曾经沧海啊……”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红颜不见……梅遐闷咳一声,颓然坐倒在地上。 正月十五,京城里飘起了朵朵白雪。 彼盼汐披着狐皮斗篷,心不在焉地在元宵灯会上走着。 “小姐,那灯笼真好看!”替代夏心的丫鬟兴致勃勃地叫了起来。顾盼汐扫了一眼,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来。 “小姐,你冷吗?”丫鬟关切地问。小姐自打回京就这么淡淡的,兴许是畏寒吧。 “不冷……”顾盼汐平淡地说着。从小在京城长大,她习惯了,京城的冬天是寒冷的。不像那山清水秀、温暖明媚的岭南。 岭南啊,岭南……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姐,我们吃冰糖葫芦好吗?” 望着小丫鬟兴冲冲的脸儿,顾盼汐点了点头。小丫鬟连蹦带跳地挤进了人群中。 鼎沸的人声在四周响起,热闹的人群越发显出了顾盼汐的落寞。下意识地,顾盼汐向僻静处走去。 几个月了?她记不清了。从岭南回来,她就这么恍恍惚惚的。也难怪,她把魂儿留在那里了。她的魂儿在岭南,陪伴着梅遐。 开春,她就要嫁给王东临公子了,前日,王家差人送来了聘礼。顾士礼很高兴,他认为,王公子是可以把女儿托付给他的好男人;顾盼汐呢,一直强颜欢笑——她不愿意让爹操心。 第10章(2)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城郊。 一林子梅花静静地绽放在雪夜。顾盼汐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夺路而逃,但是,她终究还是站住了脚。 东风夹着雪花拂到了她粉装玉砌的脸颊上。鲜艳的梅花傲雪而立,一片暗香疏影。她害怕见到梅花,可是又想念梅花。京城里的梅花很美,殊不知,岭南也有梅花,只不过是一朵孤零零的梅花。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些天来,她没有哭,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哭泣的感觉。在这片梅花林里,她终于落泪了。 久违的泪水模糊了顾盼汐的眼睛。她很清楚,自己思念梅遐,可是,这种思念的感觉来得如此的残酷,多想他一分,心就多疼一点。心底燃起的寸寸相思,把心房灼得火辣辣的生疼。 泪水即将在脸颊上冻结。顾盼汐伸出手来抹了抹。腕上的珠子碰到了脸上,她定睛看着那串珠子,她本该把这珠子还给梅遐,可是,她不舍得,这里面寄托着梅遐的相思和她的相思。 彼盼汐细细摩挲这红白相间的珠子,她的体温把珠子捂得热乎乎的。梅遐直率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白的是南海珠玑,就像你的脸儿;红的是南国红豆,就像你的唇儿……我要把这相思豆儿套在你手上,让你时时刻刻感受到我的思念,顺便……也让你多念着我一些……” “唉……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阿遐,我念着你,时时刻刻都念着你……”顾盼汐喃喃自语,把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紧紧贴在了心房。 在岭南的日子里,梅遐带给了她无比的欢乐。他送给了她各色岭南佳果;他静静地聆听着她抚琴……他把她从矜持的小姐外壳中解月兑出来,还原成本性的她。 梅遐让她波澜不惊的生活里有了风雨;让她恒温的人生有了热度,没有梅遐的冬季,分外寒冷。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跟着爹爹回京城,嫁给王东临公子吗?如果再来一次……再一次…… 她还是会回来。她就像海港边上的海鸥,永远无法摆月兑陆地的羁绊,终身只能在港湾盘旋。 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入手心里。这种思念幻化成的切肤之痛,又岂是旁人能明白?顾盼汐咬住了嘴唇。 “啪!”珠子断了,寸寸相思落在了地上。 “不!”顾盼汐悲凄地叫了起来,这是她仅存的!她俯来,费力地在皑皑白雪中寻找着点点红色的相思豆。 雪很厚,她什么都看不见。泪水模糊了眼睛,“阿遐,你生气了吗?连一寸相思都不愿意留给我吗……”顾盼汐哀哀地饮泣着。 “我既然来了,就不用再相思了。那珠子,随它去吧。” 一个魂牵梦系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顾盼汐的背僵硬了。她不敢回过身去,生怕梅遐的幻想在一瞬间消散无踪,“是你吗?”她犹如梦呓一般,恍惚地往外吐着字儿。 “是我。” “你为何来了?” “你不是说我别扭吗,对不起,我就是一匹倔驴子。” “啊……”顾盼汐似笑似哭,用手蒙住了脸。 “雪真美,就像你的肌肤。”梅遐感慨地说道。 “阿遐!”顾盼汐猛地叫了一声,转过身去,向梅遐奔了过去,奔向了她的港湾。 柔软的手臂环上了梅遐的腰,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你哭了……”梅遐温柔地拭去了那一滴晶莹的泪珠,“你心里终归是有着我。” “不管到了多远,我心里……总是念着你。”顾盼汐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梅遐灼热的视线,黝黑了脸庞清癯了许多,他瘦了。顾盼汐心如刀割,更用力地搂住了梅遐的腰。 “跟我走,好吗?”梅遐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好……顾盼汐在心里这样答道。她摇了摇头,“但愿我能……可是,我不能。”她错开了目光,不在注视着梅遐。 “为了你爹,是吗?”梅遐平静地说着。 彼盼汐点了点头。 “与我相比,你爹更重要些,对吗?”梅遐的语调没有丝毫的起伏。 彼盼汐浑身一颤,她用力地咬着牙,僵硬地点着头。她伤了梅遐的心了,她不该这般残忍,可是…… “哈哈哈哈……”梅遐大笑了起来。 “啊!”顾盼汐担心地抬起头来。夏心写信告诉她,梅遐得知她已走的消息之后,狂笑呕血,卧床不起,歇息了好些时候,才能下地。眼下,他是否又要旧病按发了?“阿遐,别笑了,我怕……”她颤悠悠地伸出小手,捂住了梅遐的嘴。 “我好欢喜!”梅遐止住了笑声,翘起嘴角,温柔地凝视着顾盼汐的脸。 黑玉般的眸子好温和,和她第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阿遐……”她懵懂地叫了一声。 “知道吗,你很美,可是,你的心更美。我爱的是你的人,更是你的心。我千里迢迢冒着风雪赶来,不是要你违背自己的孝心。”梅遐轻笑着,凝视着顾盼汐的脸,倏地,他的眉毛一挑,不满地说:“你觉得我很蛮不讲理吗?” “嗯……”顾盼汐蒙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一定是的。不然的话,你就不会不辞而别了。” “啊,你是一匹倔驴子。”顾盼汐幽幽地说。 “错了,错了,我不叫倔驴子,我叫旱鸭子!”梅遐一本正经地大叫了起来。 “哈?”心神恍惚的顾盼汐禁不住莞尔一笑。 “你笑了……”梅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傻子。” “对,我是傻子。这个傻子已经把聘礼送去你家了,我备齐了三书六礼,书呆子和白菜妹妹事先过目了一遍,都说大方得体,不会给你丢脸的。就那狐狸眼唠唠叨叨的,不过他光棍一条,不用参考他的意见。”梅遐咧开了嘴。 “啊……可是……”可是,王家的聘礼已经先行到了。而且,他们父女今日之所以能在京城,还得归功于王尚书。他们不能忘恩。 “梅遐,别固执了,不能就是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很难受……”顾盼汐低声细语。 “可是,你爹答应了。”梅遐振振有辞地说道。 “哈?”顾盼汐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爹明明很中意王东临公子的……” “你爹更中意我!”梅遐骄傲地抬起了头。 “可是,多亏了王尚书,我们才……” “盼汐,你爱你爹,你爹也爱你。你强颜欢笑,以为你爹就看不出来吗?顾学士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可你偏偏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干着急。他之所以急着回京城,也是想让你过得好些而已,你欢喜,他也欢喜……” “啊……”顾盼汐豁然开朗,多年来,她和爹相依为命,两人都竭尽一切所能,希望对方快活,却忘了问一问对方,是否真的快活。 “我真傻,想不到,你倒是旁观者清啊……”顾盼汐感叹着。 梅遐不满地扬起了下巴,“第一,你不傻;第二,我不是旁观者,顾学士马上就成了我的泰山大人了。” “啊……”羞涩的红晕爬上了顾盼汐的眼角,“你到底和我爹说了些什么?他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你的——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顾盼汐促狭地眨眨眼睛。 “唉,盼汐,你这么说我很伤心咧。我告诉你爹:你是我的红颜,穷尽一生,我不会让你遇到祸水的。” “哈,这话好绕口、好做作。”顾盼汐抿着嘴儿一个劲地笑。 “可我是真心的。”梅遐抓住了顾盼汐的小手。 梅花的暗香弥漫在雪夜,顾盼汐把头倚在了梅遐胸前。 “啊湫……”梅遐大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吗?”顾盼汐担心地握紧了他的手,她这才发现,梅遐抓住她手掌的大手冷冰冰的。 “京城里怎么能住人?冷死了。”梅遐缩了缩肩膀。 “谁让你衣裳穿得这么单薄?”顾盼汐把梅遐冻僵了的手掌放在唇边,细细地呵着热气。 “盼汐,你真好……”梅遐心神俱醉,那热烘烘的气息弄得他的手掌酥酥痒痒的,舒坦极了,“在我脸上也呵呵气好么,我的鼻涕都冻成冰棍了。” “啊,你好恶心!” …… “对了,盼汐,有一件事儿,我瞒着你很久了。嗯……我想,我得告诉你,你都要成我娘子了嘛。也许你知道了会吓一跳,可你千万别害怕啊,这证明了我不是纨绔子弟耶……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你别恼啊……” 一抹淘气的笑意挂在顾盼汐的嘴角,“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怕也不恼。” “成!”梅遐答得忒爽快。 “我要给你们重新做三个‘大头女圭女圭’面具,你们戴在头上的那些太笨重了。”顾盼汐眨眨眼睛。 “咦?”梅遐愣住了,全身像一根冰棍,直挺挺地站着。 半晌,他大叫了起来:“盼汐,你是何时知道的?” 尾声 聆风亭里—— 袅袅琴音飘了出来,洋洋洒洒的,又是那首《梅花三弄》。 夏心坐在亭子外头的石头上,双手托腮,闷着头,听着琴声。小姐不腻味的吗?一天到晚弹着这首曲子。还有那臭苍蝇……啊,不,现在该叫姑爷了,他怎么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亭子里,顾盼汐抚着琴,不时脉脉含情地向梅遐望上一眼;梅遐含笑凝视着顾盼汐,眼睛眨也不眨,仿佛顾盼汐是用霞光编织而成的仙子,呼吸之间,就会飘然而去似的。 “呃……”好恶心!夏心实在看不下去了,背对着亭子,转过身去。 小姐和苍……姑爷一定是中了那苗疆的情蛊了,不然的话,怎么会如此旁若无人?夏心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跋明儿,一定要到苗疆去问问,那情蛊到底有没有解药。夏心暗自许诺。 “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呆坐啊?”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身武师打扮、浓眉大眼的男孩走了过来。 “你很老吗,凭什么叫我小丫头?”夏心没好气地说。 “哟,你很有趣耶!我叫柳大宝,你叫什么?”男孩也不生气,眉开眼笑地望着夏心。 “要你管!”夏心别过脸去。 “咦,小丫头,你头上有一片落叶儿。”叫柳大宝的男孩俯去,把夹在夏心发髻里的落叶拾了起来。 “谁要你多事了!我自家会捡……”夏心恼火地回头瞪着柳大宝。 柳大宝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笑,望着夏心。他们的两张脸贴得很近……很近…… “扑通”、“扑通”……心儿突突地跳着…… 夏心猛地一跃而起。她哭丧着脸冲进亭子里,大嚷着:“小姐,救命啊,夏心也中了蛊啦……” —本书完— 后记 炳哈,终于写完啰! 在书里我尽情地写了一些我爱吃的岭南佳果^_^。现在不比过去,无论身处何地,都可以吃到四季蔬果,反季节的水果蔬菜到处都是,想吃就能吃。大文豪苏轼曾发出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感叹,可现在,人人都可以做杨贵妃。 写小说的时候,我写到什么水果,就吃什么,真是过瘾。唉,我真是写(吃)得意犹未尽哪…… 不如,在胡澈的故事里,再给大家说说粤菜如何? 咱们下一本《一蓑烟雨》见!但愿光棍狐狸眼胡澈能找到他的另一半。 谢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南国侠事1:一寸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