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你太好》 楔子 一九七九隆冬某国中围墙内,近午时分。 “姓杨的,每次就只你这么不爽快!”小混混叫嚣,棍棒轧响。 “没钱就是没钱,你打死我也没用。”姓杨不驯,闷哼。 “阿泽!”一旁少年看来比小混混们还吃惊,“你、你怎么可能没有……”怯怯离远。 “嘿,公子哥们闹内哄了,”挤眉弄眼,带头的家伙正试图声东击西,“咆哮道,谁不知你是‘远丰’太上皇的金孙,没钱?我看你是留着想做医药……” “哎啃!”偷袭者忽然腾空,一个眨眼不及,人已倒地。 “你、你欠扁……”威吓声音渐大,层层围拢。 除了力拼之外别无选择。 正午,围墙外缓缓走来一对母女。 “后来啊,侍从带着玻璃鞋找到了灰姑娘家……”柔柔让母亲牵握,三岁的路小冉左顾右盼,不忘聆听故事。“王子呢?王子自己不去吗?”她问。 挺了个大肚子的妇人来不及回答;轻叫一声,突地教猛然翻出的人影吓惊。 一只沾了血迹的球鞋连滚两团后停在母女跟前。 少年落地后狂咳不止,背上击痕斑斑。 “哥哥你的……”小女孩比母亲的反应还快,捡了鞋靠近还帮忙轻拍。“没事吧?”作母亲的习惯性护着肚子走来,观望他半晌才说。 “我很好,谢谢。”明明一口甜腥才呕了吞月复,穿着掉鞋,少年勉强咧笑。 “走吧,小冉,爸爸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妇人伸手。 “还有副官爷爷,”路小冉抓稳,想起什么才又转回来说:“痛痛飞,痛痛飞飞。”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意,怕是此生最后一回。 不只少年,没人再见过那母女相偎的背影。 这日冬至。 鲍主对青蛙好不好? 王子对人鱼好不好? 钟楼怪人对吉普赛女郎好不好? 老木匠对小木偶不好? 早说了不是困为你太好早跟你说了…… 不是因为你太好…… 第一章 一九九一晚秋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少了一半。 正好和现在的自己左右相称均衡互补很重要的一半。 就像灰姑娘在匆忙奔跑间遗落了玻璃往,那一半是不是也在她努力努力长大的过程里弄丢了呢? “路小冉!数到三就给俺按下楼吃饭!”已经纳入她生命基底的暴吼,随时会在她闪神深思的片刻爆开。 锵!! 她吓的打翻了漱口钢杯,撞击在同样从军队拿来的洗脸盆上。 “来了!马上来!”没时间好好洗脸了,胡乱擦了两把便冲出厕所。 “你他妈的真想给俺迟到是不是!”路靖平站在客厅正中拿着线香等她,身后是这个家里比她还有格出声的老钟。滴答滴答。 老将军的时间大概比常人紧些,六点半不到父女俩轮流为母亲和胎死月复中的弟弟上香,沉默对坐,无言扒饭。静—— 偶尔她会胡思乱想,大部份时候只发呆。 思绪老被打断接也接不回来的感觉很痛苦,小冉宁可发呆。 她近遗落的那半个世界应该有很多颜色吧? 不像这个自己,无论睡着醒着脑袋里都一片空白。 .xunlove.xunlove.xunlove “小冉?小冉!”红砖道前方,有人在公车站牌下叫她。 其实她该等的车子在对面,不过一时间发呆过头,走着走着就错过路口。 “嗨,程方洁,朱柏恺。”她维持着国中时代的喊法,还不太适应上了高中无论学长同学都得去掉姓氏直呼名字的亲昵。 “小冉,同学会你要不要来?”穿着绿制服的程方洁看起来就很像高中生,她的高中制服和国中同色,感觉上只是换了学校名称,还回有学校变远了得坐公车。 “不、不会吧……我爸一定不准”她给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静笑。 “那我帮你去求路爸。”朱柏恺自告奋勇,他是路小冉的同年邻居,也是打小唯一敢进她家门的朋友。 “啊!你的衬衫没扣好……”她答非所问,盯着朱柏恺敞开的领口猛瞧。小时候有个送信小兵因为袖口松月兑被路靖平根杖齐飞直轰出去,后来她应门时就习惯暗地打量来客衣着,必要时提点一下。 “嘎,这个啊,”朱柏恺指着自己身上的高中制服:“学校里大家都这么穿,听说夏天时还有人打赤膊呢!”他也很习惯接了路小冉岔出去的话题再绕回来。“怎样?你自己会想来吧?今年全校前三名都落在我们班耶,听说同学会时连校长都……” 啊……三人突然一阵静默,这才想起路小冉才是最该考上第一志愿的人。 如果,联考时她没划错答案卡的话。 “我……啊,你们的公车来了”朱柏恺的话只让她恍惚两秒钟。 想或不想太沉重,不是这个一半自己所能负担的问题。 “小冉……”呵,朱柏恺被程方洁用力拖走的样子好好笑,还好,今天他们学校月考,要是平常,两人哪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轻挥手,跑着追向另一头好像也珊娜来迟的公车。 吱—— 紧急煞住的迎亲礼车里,杨泽手上的婚戒不小心飞弹出去。 “干!现在学生怎么过马路都不看车的!”司机咒骂,猛按喇叭。 “算了,”他捡回戒指,看了看视线前方显然吓傻后还得继续奔跑的肇事者。“大概是快迟到了吧,身不由己。”就像他们也得按命相师推算出来的古时…… “糟糕,现在几点了?”杨泽慌忙看表。 “安啦少爷,这回我担保你接得到新娘!”司机开了个众所周知的玩笑,马力全开。 杨泽笑笑,抚着婚戒没搭腔。 事实不等于真实:他明白。 真实敌不敌得过现实?他期待。 .xunlove.xunlove.xunlove 台北车站前希尔顿饭店 “咦,阿泽呢?刚刚不是还在这儿?”来人西装笔挺,闲执香摈,有意招摇一身时尚,语调扬高,走步夸张。 “又去新娘休息室盯人了啦,唔,我看看……大概才走五分钟吧。”应答者抖出腕表,精工镶钻,k金打造。 “啧啧,看来那小子这回对何冠仪是认真的,”另一人衣着配件都没有人家高级,不过编派是非的工夫一流,也是招来不少目光。“哪像四年前,礼车还没开出家门就让解氏通知新娘落跑,不是我爱放马后炮啦,其实去年殷宽带着解桐回门谢罪前,我就……” 解桐和殷宽这对主不主仆不仆,眉来眼去勾勾缠的暧昧关系早不是新闻了好不好?!众人哄散。 倒是杨泽那家伙还真沉得住气,教人明着暗地讥嘲两年,直到这对苦恋好友终于征得“解氏”老佛爷原谅才全盘月兑出。 “说真的,如果我是解桐,我会选杨泽。宴厅别侧,几个刻意早到展露丰姿的名女人另有话题。 “嘿,还好你不是解桐,”多笨呐,甘愿为了个没房没车没钱没产的保嫖放弃“解氏”继承权!“不过那何冠仪也真是眼明手快,三两下就飞上枝头做凤凰!”顶着“远丰集团”长孙媳妇的头衔,将来等杨家太上皇挂了还不怕没油水可分吗? “是嘛是嘛,之前见她记者会上楚楚可怜为自杀父亲顶债担保的模样,还以为她‘康捷电子’私底下真有啥筹码。” “唉,这你就不懂了!”话中有话让女人们围拢一团,有招扇的轻慢摇,执手绢的小心按。“听说用……”发话人故弄玄虚向四周看看才说:“何冠仪坚持家无长辈不收聘金,只向太上皇提出想向‘远丰’借款融资的要求……” “咦?还用借的喔?”以她“康捷电子”目前半倒不倒、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这……哪够啊? “喔——呵呵呵呵!”好容易让这名哈日哈的比谁都早的富家千金得意笑完,众人脸上不自觉挂着几年后才会在台湾流行起来的小丸子线条继续听。 “就跟你们说吧,别怪我没放内线给你们……”压低声:“太上皇好像因此对这未来的孙媳妇大加赞赏,最快下半年,以杨泽和何冠仪名义改组的新科技公司就要在远丰集团名下成立了啦!” 咦?资本雄厚的“远丰集团”也打算进军电子业?这么说…… “喂喂?是我玲丽,听好,明早开市,我要大量买进‘康捷’电子股……”“李秘书,替我想办法尽快把早上卖掉的那批‘康捷’股票转回来……”“晤,达令,帮人家买嘛……我?我在希尔顿啦,杨泽和何冠仪的婚礼……啊,是六点半开席没错,可是姊妹们想先聚着聊聊嘛……好啦好啦,包你稳赚不赔,连前几次不小心套牢的都能加倍还你……” “一群只会跟风挥霍的笨女人!”角落,几个和杨泽还算交好的新兴企业第二代冷眼旁观。 “是啊,从小我就最痛恨这些娇纵任性矫柔做作的女人,还好,冠仪跟她们都不一样!”他们大部分是同大学“经研社”的朋友,最早由苦学出身的殷宽创社,后来再由泽拉了不少小老板进来。 “冠仪如果不特别会让阿泽苦苦执着了这么久?”白他一眼。 大学四年加上出社会四年,整整八年耶!再搞下去岂不比对日抗战还惨烈? “真是败给他,我敢打赌他还是处男!”连单恋都还讲究专一,真想把他的脑袋撬开来倒些垃圾进去。 “唉,或许还真被殷老大说对了,”说话者弹落烟灰,自嘲笑意,“阿泽这人根本就投错了胎,要不然就是运气太好没真伤到……” “好?你们说阿泽那样的衰命叫好?”就先别提“远丰集团”家族内部在繁衍五代后错综复杂的恶斗角力了,光是他那只会豪赌败家、玩女人、几乎让太上皇气得断绝父子关系,冷冻在阿拉斯加的不成材父亲,还有那不上头条就睡不安稳、行径越怪异就红得越彻底的神经病母亲……呜呜,豪门子弟的辛酸血泪,又怎是那一张张平面光鲜的油桐纸所能派全的? “就连我家那刚来台湾不久的菲佣都能在第一次照面时认出他!”激动指陈,“肖像权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立法!!到底是谁规定家里有钱就得变作公众人物的?” “老弟,你还不懂吗?”拍拍肩,息怒息怒,“都说了这是台湾,肖像权立法和执行肖像权法根本是两回事,”况且杨泽的悲哀不只家里有钱,他还碰巧生了张挺上相的脸。 众人点头如捣蒜,复而叹息。 时间越晚,宴厅门口越涌进大把大把挡也挡不住的媒体。 算了,至少今晚是喜事一桩,泽大概会把它当成另类婚纱照吧。 “普通人”想要还要不来呢!炳、哈……于笑两声。 .xunlove.xunlove.xunlove 南阳街附近某大补习班 这天,向来肃杀的“建北龙凤班”打从四点四十分钟响前就骚动不安。 哗哗。“快抄快抄!你们的人生不只这一次段考,白天杀完考卷傍晚就放轻松来学新东西,晚上又能比其他学校学生早一步搭公车走,这才是快乐学习的真正意义嘛!”台前,名嘴擅长以似是而非又不令人讨厌的歪理说教,加上那偶尔夸张也不嫌自丑的肢体动作,聪明足够其实还是孩于的学生们很吃他这套。 “老师,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耶!”有人大喊,“而且,这个班又不只建中或北一女的学生……”这句小声说。 群生哄笑。 “好啦好啦,拼完这节就讲个笑话给你们听,”名嘴转身,边写题目边说:“不唬你们,‘线性规划’真的很重要,来,我们……” “老师,你保证幄?”另个学生出声,全班气氛还是很high。 “嘎?保证什么少?”名嘴呆了呆,思绪有些被忽然闪人的人影打断。 “小冉……”夸张着无声口形,朱柏恺只差没站起来拼命挥手,一旁程方洁看着有些嫉妒,但也没说什么。 不得不接受打小没考过三名外的独生女真的只有私立高中能念的事实后,路靖平靠着特殊关系把她安插在这专为建中和北一女学生设计的医法保证班。 “俺女儿只是暂时让给其他好狗运的人尝点甜头!”老将军根深蒂固的观念,坚信路小冉三年后能卷土重来。 但,路靖平忘了掂量那现实距离——“建北班”除了教学资源特殊,就连上课时间都可以为了地理位置较近的两学生提前。 所以,学校远远落在半个台北城外的她也只能每堂迟到,受人注目地身着异色制服快步穿越,“呼……”还好,朱柏恺总记得留个最靠走道的位置给她,丢脸的时间少些。 “小冉,这是刚才的笔记,今天老师没赶课,说说笑笑只上完两题,我帮你抄好了,”名嘴开始和学生抬扛,朱柏恺趁机和愈来愈难得碰面的心上人说话。 自从放榜,路靖平管着路小冉更严,甚至连社区图书馆都不让她去了! “晤,谢谢。”专注笔记,她得抢时间赶紧把内容看懂,自己学校和补习班根本是两种进度,她总是忽前忽后真不知是多懂了还是少学了?!再说回家还有好几份或预习或订正或誊抄的作业要写,是谁说私校学生只是混混毕业等文凭的?照她想,那些风光又骄傲的前三志愿学生才是真能享受青春年华的人。 望着路小冉一认真就老僧入定不理人的神情,朱柏恺微微苦笑。 忽然有点怀念联考前那朝七晚九三餐都得在学校解决的考生生活,至少那时他一转头就能看见路小冉微微发怔有些恍惚的身影,她常常看天,依着成续自由选位置时也总捡靠窗的坐,有时她陡然回神和他忘情偷觑的视线四目相交,呵,那肯定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虽然,事后老师的鞭子尝起来也是挺麻、颇痛。 “好啦好啦,别闹了,我们今天真的得把‘线性规划’教完,来,设x、y均为实数,”名嘴正努力把有些失控的上课气氛拉回来,教室一角忽然传出爆笑。“又怎么啦?”讲台上居高临下,很容易就看见几个调皮出名的学生正抢读一张纸条。 “老师老师……给你的情书幄!”一个学生抢到,迅速往前排丢去。“不要啦,那只开玩笑而已……”好像是始作诵者的学生被其他几条大汉架住,刷白了脸。 看人狼狈这档事向来就不需要什么默契,纸条很快便传至讲桌,名嘴瞧了几眼也噗嗤笑出,直摇头。 “老师念啦,念啊……”几个学生起哄,“念完我们就安静上课!” 纸条恶戏一直在世代交替的学生中流行,据说许久前有回名嘴收到张写着“老师,你拉链没拉”的谎报纸条,结果他真当场背转检查,笑翻满堂学生倒是其次,竟也成为这家补习班强调活泼教学的招牌,长红至今。 “你们说的幄,念完还吵的人就给我把这张纸条吃下去,”半开玩笑,名嘴清清喉咙开始念:“给我最最亲爱不是蟋蟀的帅的老师……” “哎哟……脸红了……”爆笑鼓噪。 “打从第一天昏了头走错教室煞到老师开始,就注定这无怨无悔,就算得连赶三班公车,就算迟到,就算奔跑地再狼狈也坚持要来上您这堂课的美丽错误……”听明白如同朱柏恺或程方洁等人,已经纷纷转向窥探路小冉反应了。 “小冉……?”朱柏恺忿忿握拳,更多担心。 她没理,躬着背弯身静着。 “啊,真要说我喜欢您哪点,晤,其实是好几点……”名嘴念到这儿也觉得有些不对了,不过学生拿着他‘吃纸条’的前言相逼,没法儿。 “啊……这么说吧,您讲课的风采总是使人神往,您的笑话也字字珠巩,幄,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会懂你,那可是诗呐,您偷偷藏在二元一次不等式里只有我能解读的情诗,笑吧笑吧,随人笑吧,就让我—一记下您妙语如珠信手捻来的打屁,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啊,世人张嘴笑您,独我执意倾听,匍匐着,整堂课只有您和桌面……呃……” “够了吧你们!”朱柏恺气疯了跳起来拍桌,满堂慑然。 “这种烂补习班我们不上也罢!”胡乱收拾,匡嘟嘟。“小冉,我们走!” 她没动,自始至终都一个姿势。 定着,像化石。 “小冉?”朱柏恺索性凑近看她,呆了。 低着头的路小冉恍梅在笑,不是喜,也不是解嘲,好陌生好诡异的一抹笑意,越渐深,落花也似,飘移间凝落嘴角。 “好了好了,刚刚那位同学都说了只是玩笑嘛,大家别当真,”名嘴猛打围场,朱柏恺在怔忡间让程方洁拉下。 后来谁也没再见到路小冉抬起头来。 没再动作。不发一语。 用“无心”也难以解释众人这因为一时快意的伤害,用“侥幸”大致便可描绘名嘴和所有起哄学生越来越心安理得的庆幸,用“茫然”或“迷惑”是否就能说明朱柏恺自始至今对着路小冉迥迥绕绕不着头绪的追寻? 整堂课终于在迟来的一片静寂间撑到中场休息。 六点,二十分。秒针不停。 距离几百公尺外杨泽梦寐以求的那场婚宴,还有,最关键的十分钟。 .xunlove.xunlove.xunlove 觥筹交错,客套间一句突兀。 “啊啊——为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哐隆……隆…… 呆—— 没有人知道,新娘休息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众人回神,花砖上只剩因撞击而稀烂一团的结婚蛋糕、几百盏失重委地酒汁四溅的玻璃酒杯…… 应该端庄美丽的新娘子呜咽着粉糊脂残追将出来,十分钟前还神清气爽喜气洋洋的新郎信突然发疯也似地破坏一切,吓傻满堂宾客后惨叫跑走。 用“狼藉”只能形容后来饭店清洁人员的怨念,用“错愕”还勉强可以表达当时见证者的心情,用“混乱”或“震荡”犹不足说全接下几月无论股市或媒体因为杨泽失踪而连锁引发的跟风效应。 但,那都至少是先得把今晚顺利过完才能继续发生的未来式。 同时同景,最残酷的“现实”都已各自找上他与她。 真实人生中的时间可是一秒一秒算的;欢乐同样,幸福同样。 悲伤同样。难堪也同样。 第二章 她不哭的。 再难过也不哭。 据说这辈子她最后一次放声大哭是当年母亲与弟弟的头七夜。 睡着睡着,她忽然从保姆身畔醒来。 “妈妈!” 小女孩很开心,冲出卧房咚一声跌倒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跑。 “妈妈等我!”蹬蹬下楼,正厅里一干法师全让她吓着了停止诵经。 “王八蛋!傍俺把那连个小女孩都看不住的保姆抓去毙了!”路靖平火大着从亡夫席站起,不知打哪来灌进一阵冷风,磅!两尊牌位同时伏倒不起。 “妈妈!我要妈妈!”小女孩脚步好快,转眼间已经拉开纱门…… “不准去!你敢再跨出去一步就给俺试试看!”路靖平大吼,盛怒赶来。 “妈妈?”她忽然像弄丢什么似的到处寻找,“妈妈?妈妈?”放声大哭。 “去你妈的妈妈!你妈死了!”啪,路靖平手下无情狠甩女儿一巴掌!“死了就死了!就算你哭死了她也回不来!” 呃,出乎众人意料,小女孩明明细女敕女敕的脸颊肿了半天高,却一下子收起眼泪,眨巴眨巴,不哭了。 “操你妈的妈妈,”可路靖平犹骂,几天来忙着等丧礼、作法事、会唁客,还得并茹素、禁酒、少烟、无辣……种种种种无处宣泄压抑许久的一肚子憋气全数爆发!“老子死了老生没了儿子都没哭,你这天生就少根棒子、注定改人家姓的讨债鬼哭啥?!哭了就能让俺老婆揪了棺材板死回来吗?哭了就……” 啪! 据说,那时才三岁的路小冉最后打了路靖平一巴掌。 “骗人!”她记着自己小时候每回听完副官爷爷说故事后的反应。 “你骗人对不对?”就像上回副官爷爷还说路靖平曾答应她母亲至少要好好活到八十岁才死,绝不会让她来不及长大就没了亲人。 “笑了好,笑了就好,”副官爷爷总是拍拍她头,不作正面回答。“咱们家小冉虽然不笑就美,但笑着更美呀!” 那通常都是在她因为芝麻蒜皮小事被越老越挑剔的父亲严厉责骂后。人小蚌也小的她可以倔强不哭,但不代表她同样不气。 “乖小冉,让傅爷爷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阳台上或庭院里,姓傅名观的副官爷爷总是三两下找到她,总是开口第一句就这么暖暖温柔着说。 “不听不听!”她也总是捂耳。 呃,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是…… “那好吧,今天不说故事,”譬如,她最记得六岁某天,副官爷爷忽然没穿军服,房间也忽然收拾着整齐干净,“就让傅爷爷唱首歌给小冉听,然后小冉……” 啥?她才不要!天天听那些五音不全的小兵们唱军歌练答数还不够吗?! “不是不是,”副官爷爷急着解释,“是流行歌哦,爷爷最近背着将军学的!大街小巷都在唱,很好听的……” 幄,好吧,听就听,没留神远处小兵正—一将副官爷爷房里打包出来的东西堆上卡车去。 有一条小河叫忘川喝了川水就忘了一切忘了一切也忘了自己 有一条小河叫记川喝了川水就记起一切记了一切就记起自己 喝一口来自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来自那记川的水 忘了一切又记起一协……(注一) 氨官爷爷开始唱了。沙哑地,有些苍老。流水也似,很悠然。然后慢慢、慢慢激昂着,慢慢慢慢颤抖起来……然后副官爷爷突然用力抱她一下,突然对着路靖平书房方向行个大礼,突然转身,突然迈步离开。 突然从她小小的、方圆不到数十公尺的童年中消失。突然不再重要…… 渐渐,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父亲了。 渐渐长大的她终于遗忘了副官爷爷,却也不知不觉依赖起歌。 .xunlove.xunlove.xunlove 有一条小河叫忘川喝了川水就忘了一切忘了一切也忘了自己 有一条小河叫记川喝了川水就记起一切记了一切就记起自己…… 虽然她总是代表班上参加各种语文竞赛,虽然她总是领着一张又一张品学兼优的学业奖状。没有人知道,路小冉其实最喜欢最喜欢的是音乐课,最擅长在心底偷偷唱歌。 那通常都是在面对更老、仍火爆依旧的父亲想骂便骂时。几分钟就结束的训话,她会随想哼调,严重一点的喝斥她就得挑首歌词很多的歌,最糟糕便像路靖平信心满满打开她联考成绩单的那次……她记得父亲瞬间就铁青了脸、暴跳如雷着几乎想掐死她的模样。 唱歌,还不足以抵抗这极度恐惧。 她会想像那小小、勇猛,年方三岁,据说还记得如何号淘大哭的自己。 一掌拍出。脆响。 正中父亲脸颊。 众人果然。 火辣辣五指红印。 呵—— 每次她想到这儿就笑了,打从心底再巨大也不过的幸福感。 只是……路小冉皱了皱眉,下意识寻了张长椅坐定。 明明这些招数通常只被她拿来对付父亲呐!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补习班老师开玩笑念着那封恶作剧情书时—一出现?就好像身体里藏着另一半自己,这半还呆呆着来不及反应,那一半就鸡婆地开始呼调、唱歌、回忆……笑。 可能真有另一半自己吧?!她再度打量四周环境。 天晓得她怎么会上着厕所就走到这儿来,新公园耶,传说中每到夜晚就该“生人勿近”的危险地方。 现在补习班里大概已经乱作一团了吧?尤其是朱柏恺和程方洁。 大家一定以为路小冉受不住奚落所以趁着休息时间跑了,也说不定早就惊动了路靖平?! 老将军愈来愈坚持要为女儿的每次出门而等候,然后他会再三确认屋内门窗全部上锁了才能安然就寝。 极少数、极少数的偶尔,路小冉会突然深思着那不是家。 或者更像鸟笼吧,她是一只不识飞翔滋味的百灵鸟。 唉……事已至此,再想什么都没用了。 唱吧,唱吧,大声唱吧,至少唱歌时可以什么都不想,至少什么都不想的感觉舒服多了,至少不会眼睛鼻子心脏胸口全都揪起来似地闷闷着痛,至少…… 一道黑影澍倏忽在眼前奔掠过去。 路小冉登然僵直,公园里没暗到视线不明,她很清楚那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长发披散、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 男人在沾着雨出的青苔小径上跌了一跤,然后便趴伏地上动也不动。 左瞧瞧,右看看,路小冉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反应才好。直到一个圆圆亮亮的东西弹滚而来,顺着地势,刚好落在她脚边。 迟疑半晌,她终于捡起那枚男用戒指,金铜色的指环内,苍劲飘逸地刻着一个“泽”字。 “喂,你还好吧?”没敢走近,路小冉站着老远小心问。 男人申吟一声,不过显然不是针对她的提问,“冠仪、何冠仪……”凄喃着一个名字,宽阔背脊一颤一耸,很是伤心的模样。 “喏,这戒指是你的吧?我放在这儿罗……”路小冉连问几声,男人都是相同反应,他周身好大酒气,仿佛整个人在酒缸里泡过似的,吓得她只敢远远蹲着,一点一点,尽量把戒指推向离他最近最近的地面上…… 男人忽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她来不及抽回的手。 “啊!啊啊!你、你干嘛?!”这辈子设这么用力惊声尖叫,使劲抽手的后座力又让她重心不稳着倒向身后花丛。 痛!她刚好就坐跌在一块半大不小的硬石上!! “我不要!拿走!”男人说着,摇摇踉跄起身,既高又壮的个子,直直比娇小瘦弱的她大上两倍。 路小冉吓坏了,抓起石头便丢掷出去。然后咯咯咯咯转身便跑,一溜烟。 妈的,早知道就不跷课了…… 妈的,被那变态班级奚落比让变态活尸骚扰好…… 妈的,她居然和父亲一样骂妈的…… 妈的,她怎么循着路径乱绕一团后回到“案发现场”。 呼呼……妈的俺跑得累死了…… 男人依然跌坐地上,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正围着他叽叽。有外人在场,路小冉放心趋近,她只要确定那块石头没打到他就好…… “……真的不用叫救护车吗?你的伤势看来很严重耶!”差着几步远,她听见那两人说:“要不然我们陪你去医院好了,顺便帮你通知亲友?” 不、不会吧?!小小石头竟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路小冉忍不住走人光线问了男人一眼,“啊,血……”忍不住惊愕吃出。 他的手掌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同学,你认识他吗?”情侣发现她,狐疑探询。 “不……我不……”后退两步不知所云地,眼光始终不敢离开那正渐渐站稳的男人,深怕他又突起施暴。 “谢谢你们,我没事……”始终沉默不语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面对那情侣,然后转过头来看向路小冉。 “对——不——起——”用着只有她和他才能明白的口形。对……不……起……见她呆着没反应,男人夸大动作又说了一遍,极认真,蟒黑双瞳深如点星。 路小冉没来由心神一震,霎时忘记当下是如何反应。咕噜噜,意识里仿佛有某些死寂许久的部分正好似泡泡般频频冒起,零零落落……细碎碎地…… 她恍惚听见男人继续对旁人保证,“等一下我会自己去医院,真的,我很好……谢谢,”迷迷蒙蒙发现小径上再度只剩他们两人。 “你怎么还不走?”男人再度转身,看见她时愣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对不起?”她低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好久好久了,没人这样对她,大家都觉得路小冉乖静娴雅的个性就像她细致娇小的外表般柔弱似水,或许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可以“真的”反抗了吧,例如一个小时前发生在补习班里的那件事…… 甚至许许多多根植在她生命中的规范和纪律。 “因为我吓到你呢,”男人的声音疲倦而沙哑,但他尽力挤出微笑。“真的很抱歉……我、我之前碰到了一些很、很难堪的事,所以情绪有点激动。” 难堪吗? 路小冉听着,突然也懂了自己刚才遭人奚落的心情。 对着外人那无端不合理,也无所谓反抗或不反抗的的无奈感觉就是难堪吧?! “很痛吧?”路小冉问,视线刚好和男人举在半空中的手掌平行。 不知不觉便把对方当成同伴。同是天涯沦落,无处依凭。 “……”男人没回答,虚弱笑笑便蹒跚而去。 他的左掌仍不断滴血,拖长的背影微微摇晃,那只一再被丢弃的指环就静静的躺在路小冉和男人之间。昏黄的路灯下,黯淡泛光。 路小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忽然冲动的捡起那枚戒指。 忽然就一鼓作气跑到男人面前。 “这个,给你止血,”她掏出自己最喜欢的手帕,面纸,索性连钱包都整个给他,一股脑全塞进他西装口袋。 然后在男人还来不及反应前拔腿疾奔,一边忍不住回身叮咛。 “一定要去看医生哦——加油——加——油——” “各位听众晚安,现在为您播报整点新闻……” “来哟,来哟,单件一九九,三件二九九,五件四九九,买越多赚越多,今天不买明天缺货哦!” “……经过连日来多方揣测以致股市与金融市场发生极度震荡的危机,远丰集团总裁杨震先生今日在一场商界餐会上的致词中明确表示.该集团与康社电子的合资建厂案并不会因为双方联姻取消而受阻……” “抢购抢购,限时大抢构,买女鞋送男鞋,买大鞋送小鞋,买凉鞋送拖鞋,买马靴送雨鞋……卖一送一,俗俗卖俗俗配哦!” “至于日前杨泽先生在自己婚宴中的闹场失踪事件,杨总裁则三缄其口不愿多谈。” “干!你没事把收音机开这么大声做什么?人家杨叔叔在睡觉你不知道幄!” “我要听空英啦,”小女生也气呼呼的声音,“而且叔叔也起来了,在厕……唉,你干嘛把人家收音机关掉啦!” “空英空英,装笑维,你以为你老爸不会听国语幄。”而且还是和杨泽有关的新闻,死囡仔! “新闻完了就是空英啊!你很讨厌耶,人家好不容易把频道调好的,这台收音机烂死了啦……”咕噜噜,小女生啪一声又把收音机打开。 兹……兹兹兹兹…… 哗哗。 镜子里的男人看来胡须漫芜,略显白的肤色隐隐透灰,因抑郁而黑肿的桃花眼血丝满布,两道与斯文气质突兀的浓眉深刻纠结。 苦笑间,他得又咬又扯才能拆去双手绷带…… “阿泽啊,等你一起吃饭幄!”门外重敲,“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大脚我帮……” “不用了,脚哥。”水声停止,门开,走出一昂藏男人。 正抱着收音机走回房间的小女生愣了一下,这这这……这个好看的不像真人的帅叔叔真是前几天昏倒在他们家门前的人吗? “见到人不会叫但,死囡仔!”天生嗓门就比寻常人大上几倍的年轻爸爸红着脸鬼叫。 “脚哥的小孩都这么大啦?叫什么名字?”杨泽记得好久前曾偷偷和殷宽去喝过陈大脚的喜酒,那时他刚上高一,殷宽大学。再之前,陈大脚是他口中无聊至极的混混,他则是混混一伙人心目中最难宰的肥羊。 打架竟还能打出这断断续续连络了十年的朋友,他始料未及。 包没想过当自己出事时唯一可以投靠的朋友是他。 一个远远离开他生活圈子、完全不相干的人。 “嘿嘿,当年不小心就搞大了她妈的肚子,反正大家都还互相中意,勉勉强强凑合啦,”陈大脚自我解嘲,摊了一桌从自家便当店包回来的食物,关了窗。 楼下夜市的叫卖声依稀小点,讲话可以少费些力。 “我女儿叫香香啦,当年我和我老婆花了好多时间取的,谁知道等她长大了读了书,香香这名字听起来就像卖便当的她不要,你说气不气人。”难怪,方才小女生一听杨泽要问她名字就跑掉了。 “对了,大嫂呢?”来了几天都没看到人。 “回娘家了啦!”搔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是让你喝醉酒打的,哼!小女生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自顾自上桌。 “你你你,你就不能给你老爸留些面子幄!”陈大脚气得哇哇叫。 杨泽忍不住笑,一开始不了解他老会被这父女对骂的叫嚣场面吓到,后来习惯了,这才渐渐察觉他们放在心底的感情其实很深。 至少和他与父母,甚至伯叔堂表整家族人的情况不同。 豪门世家的亲情道义是不是就注定比其他人淡些,他不甘,也无从比较。 “对了,殷老大今天有来店里来找我幄,”陈大脚用牙齿咬开啤酒盖,倒了满一杯给他,“他要我转告你说何冠仪很感激你,希望能当面跟你道谢。” 前晚,他在陈大脚这儿打了通电话给杨震,撇开何冠仪和他之间到底在新娘休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谈,撇开他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才肯回家不谈,祖孙俩公事归公事为了“合资建厂案”到底该不该继续进行一事争辩许久。 最后,太上皇只说:“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就帮你出个声,不过,如果你还是执意出走,就别怪作爷爷的没警告你那何冠仪接下来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嗯。”谈罢,杨泽很明白家族内部在他无端失踪后的必然弹压。 毕竟,以餐饮业与娱乐业在国内已立足稳扎的“远丰集团”实在毋须担负资金抽调至新兴科技生产业的风险。 “这样……你都舍得不回来?”杨震话中有话,另有所问。 嘿,这太上皇的名号当真不是做假的,他暗叹也不想把实话说全。“总之,爷爷一定知道应该怎么样发布消息才对‘远丰’最有利。”言尽于此。 他不打算回去。 “这样啊,那明天段老大再来找我时我就这样跟他说罗,”陈大脚接受了他的坚持,还是有些纳闷:“都是要作牵手的人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见面谈的?””可惜,他们是无法同心牵手的两个人,杨泽些许黯然。 “唉,你很罗唆耶,吃你的饭啦!”陈香香很敏感,故意挑起争端。 丙然,父女俩斗起嘴来。 杨泽听着听着心情便平静不少,是了,也该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了。 他想。 .xunlove.xunlove.xunlove 那个人做生意做得好不专心! 晚风当口,路小冉站在天上悠然下望。 几天前,她忽然在游荡间发现了那晚在新公园里碰到的男人。 原来他是卖围巾和饰品的小贩啊?!新来的吧?之前在附近都没看过他……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唉,又来了。 “不是啊,”她放开咬着的塑胶吸管,随手指向左近地摊前一对中年夫妇。“我爸我妈在那儿。”强装出一副你想干嘛的神态,眼神放凶。 来人忽然就很慌张地跑了。 “呼……没事没事……”捂着胸口,路小冉定定神。 其实补习班附近的怪人真的很多,一个多月晃下来她就慢慢知道了。 不过,将这种“怕”和她近来越来越能体会、越来越得心应手的“自由”相比,路小冉宁愿选择后者。 好像就从那莫名其妙的夜晚开始,路小冉染上了跷课的毛病。 包精准说,她变得习惯只上课一半就趁休息走人。而后在那距离补习班下课前的九十分钟里,没人在意她是不是路靖平的女儿,没人管束她该怎样或不怎样。仿佛满街繁华霓虹间的一簇黯淡,因为自由,因为无所拘束,路小冉终于真切感觉了自己另一半的存在! 呵,犹记得当时自己怯然转回去拿书包时的错愕,居然只有朱柏信和程方洁发现了她的失踪,而且因为怕这件事被路靖平知道后她的麻烦更大,两个人都主动拍胸脯保证决不会泄漏给她父亲知道。 事情就这样轻易过去了。 一开始她实在惊喜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像路靖平一样固执不阿?!她渐渐观察到补。补习班导师只会按照那张课前点名表循例办事,而且只要作业照交,模考照考,自己用功把成续考高些让人抓不到小辫子借题发挥…… 就算是朱柏恺也自有一套为她跷课行径解释的说法。 “嗯,要我是你也会不想上课,”补习班大楼前,朱柏恺想拍她肩又不敢,“去吧,自己小心点,等一下站牌前见!”挥挥手,好男孩赶搭电梯上楼做笔记了。 他从来不会忘了她这份,路小冉心虚感激。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父亲口中的“变坏了”,现在的她敢做以前好。多好多不敢做的事。或者,她终于如父亲所愿地“长大了”,现在的她能做以前好多好多不能做的事。 但,还是有好多事情她不明白,好多好多事情她不敢做。 譬如……路小冉笑了一下,捂手呵气。 至今连她自己都还搞不清楚为什么联考时会突然想划错读卡,然后就任它一科接连一科,信手涂鸦地玩…… 啊,看看腕表,时间不早,该去车站等车了!晤,那男人还在那儿……真奇怪,他是来卖东西还是做小偷啊?好像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他还记得她吗?看着他,路小冉总想起自己那大喊“加油、加油”的感觉。 说不定不定哪天这个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路小冉会主动去找他! 第三章 没料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陈大脚居然介绍了个地摊小贩的工作给他。 “看,这皮箱和脚架都还满新的而且还有现成的货,”那天,知道他真的铁了心不回“远丰”,就连自己户头的存款也不想动用后,陈大脚很认真地开始为他的未来生计想办法。“矣……老实说,这是我前阵子被人倒会后气不过,一群人去会头家里干来的,“阿泽你不会嫌弃吧?” “不、怎么会,谢谢脚哥……”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杨泽实在无法拒绝。虽然摆地摊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杨震还在派人到处找他。 “不会就好不会就好,”咧嘴笑开,陈大脚很豪气地把所有东西推给他。“虽然只是小生意,款式也有点旧,不过总算是无本的嘛,能赚多少就是多少,然后再去批新一点的货,这部份我刚好有个兄弟可以算你比一般人便宜,安啦!”用力捶他,再连灌好几口啤酒。 “爱拼才会赢!在台湾这社会上是闲不死的啦!”咕噜咕噜,于干啦! 所以杨泽现在在这儿。 “老板?”客人望了半响才决定问他。“你是老板吧?这条围巾多少钱?” “二、二百五。”杨泽声如蚊纳,下意识还把衣领托高,一副几乎遮住他半张脸的墨镜架在鼻头,帽沿拉低,紧张兮兮像是随时准备跑路似的。 不怪杨泽枯人忧天,实在是他当年一时兴起曾在自家电台主持过两年节目,他的声音和长相名号同样让人熟念,不小心不行! “手链呢?”客人连问数声。 “……一百二。”怪哉,标签上明明清楚写着,还问? “那,围巾加手链,三百?”客人算术不好兼狮子大开口,一副你不同意我还是有办法跟你耗下去的无赖样。 他懒得开口还价,闷哼两声就随便卖了。 只是,这样的随便一多,没两天他就捉襟见肘。 “少年耶,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啦!”鸡蛋糕婆婆看不下去,忍不住劝他。 “矣……咳咳……”他刻意粗声回答,生怕后续麻烦还佯个小谎:“哈——嗽,我感冒了,没声啦。” “可怜幄,年轻人出外打拼要紧,身体也要顾呀,”油饭婶婶递来一盏巨茶,剩下几口油饭也顺便打包给他:“你有没有女朋友,改天介绍一个给你,你身体很壮,这款的在年轻女孩眼里最吃香……” “啊,对啦,”车轮饼阿姨接着帮腔,“昨天我女儿来帮忙,看到他吓一跳说,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那个‘杨泽’哪,就是那个之前被人抛弃,现在又粉没良心乱甩人家的企业小开有没有……” “可是,新闻报导说他是突然生病了,怕耽误人家,所以才……”一女乃茶妹插嘴。 “骗哮,你听那企业老板黑白讲,人家《华美杂志》上写得清楚楚,说这个杨泽因为从小案母离婚心理不正常啦,之前那个一‘解氏’大小姐就是给他吓跑的有没有……哼,现在这个何冠仪更可怜了,之前她老爸突然自杀过世,留下一债给她,所以她大学还没毕业就得管公司,是个才貌双全的女老板呢!谁知后来让杨泽死缠烂打追上了她,本以为终于找到了依靠,结果却是个白烂负心汉……”车轮饼阿姨说着说着例骂起她死鬼老公,连带一干娘子军哀怨难平。 寒风中的杨泽唯唯诺诺,漫听种种闲言凉语苦闷自嘲。 其实他不意外事情演变至此,包括“远丰集团”的对外解释,以致种种媒体穿凿附会的“合理想像”,就像以往每件关于他的新闻事件发生时,他那几乎可以搬上人点档上映的身世便会重新被拿出来热烈炒作一样。 除了本尊,似乎每个人都觉得这是个高潮迭起、精彩可期、缠绵排沉、赚人热泪的情爱伦理大悲剧。 而杨泽只觉荒谬,麻木。 他可以接受这生在豪门无处不被窥探的悲哀,却怎么也无法释怀那说不出更笑不开的抑郁心情。 倍些事还是要靠时间沉淀的,尤其感情。 .xunlove.xunlove.xunlove 日就月将,杨泽“失踪”已近百天。 除了摆地摊的生计,他偶尔也到建筑工地干粗活,长久下来因为风吹日晒,从前那一毕业就得坐办公室而稍稍蓄养的白肉精瘦不少,生来高壮的个子更添得几分俐落。 “变年轻吸,”周边摊子上的婆婆、抑婶、阿姨、小妹一一调侃他。“咬咬喳,比那个‘杨泽’还帅耶!”。 哭笑不得,杨泽真不知该相信是因为“远丰”为他编造患急症赴美就医的说法太完美,或者,这世界从没人真正认识过他? 离开衣香鬓影,卸去西装笔挺,抛弃了头衔与地位,实实确确的一个名唤杨泽的二十六岁男人。 哗哗——哗哗——几阵哨响划破夜空,跟着周遭小贩迅速动作,三两下俐落收拾,轻松松便消失无踪…… 毕竟才刚人行,恍然回神的杨泽愣在当场。 他的杂物被人打翻,面前还有几个不顾状况的逛街女孩,正准备找零的钞票数到一半,连几乎可以掀翻他皮箱的地形风都好死不死选在这时候扬刮吹开……正茫然,他隐约看见人行道上几个穿戴制服的警察,持着警棍和红单快步走来。 哗哗一哗—— “大笨蛋!还不快闪!”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跑来拉他,啪一声关了他摆放货品的皮箱。 哗——哗—— 一马当先,女孩扛起皮箱没命急奔,杨泽不由得也跟着追……哎,他的全部家当!!哗—— “喂,你还没找钱呐!”身后客人呼喊。 包后面是吹得脸红脖子粗的警官…… 哗—— 哗—— 天呀,这是什么阵仗? 暗巷里,哨声渐远…… 杨泽一面对着气喘吁吁赶来的客人笑颜赔罪,一面打量累瘫在皮箱上的罪魁祸首。(救命恩人?) 她是谁——路人?爱慕者?广告fans?忠实听众? 为何帮他一一一要攀谈?要签名?要合照?要以身相许? 转瞬间他脑海里已run出十几套组合,每种都不月兑他杨泽身分可能被揭穿的命运。于是他决意待会儿无论她说什么都得否认到底,装傻装笨装痴装呆,必要时还可以扭身走人,料想个子足足比他小上一半的地应该追不上才是…… “嗨,又见面啦!”休息够了,女孩热络招呼。 杨泽也觉得这张眸子晶亮的圆脸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的手好了?”她指着他手掌,很关怀的口吻。 喝—— 细眼一眯他戒慎起来,难不成她参加过那场婚宴,是某家淑媛? 或者集团内员工、眷属? “呀……”含糊答道,杨泽也不正面解释,话题一转想先试探对方底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似乎在思索什么,大眼滴溜溜不住看他。 哼哼,怕了吧……不是他自夸,大学毕业进公司前他可是好好下过一番工夫地,台湾百大企业的人物关系谱他背得比最近经常光顾的麦当劳一、二、三……号餐还熟,管她是嫡系、庶出、旁支或远房,只要一个带性的名儿,他有把握在几秒钟内认出她身家背景! 尽避,他往往连人家长相是圆是扁都记忆不清—— 饼目不忘的记诵能力和逢见必忘的识人能力同时长在身上,这是杨泽式的生存法则,不知不觉地,他教自己漫不经心的经过人,同时也被动着让人漫不经心的经过他。 “我叫程方洁,”漫想间,女孩已大方报名,食指扬起便琳琳在空中写来。“路程的‘程’,方法的‘方’,清洁的‘洁’。” 咦,没听过耶,他继续往记忆中的职员名单拔去……程xx?程oo?他们的小孩吗?或者是姊妹?…… 岂知,便在他还惶惶犹疑无从拆解间,对方话尾骤变,惊得他登然咋舌。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连问两声,很期待的表情。 “啊!!我、我、我不是杨泽!”神智一空,月兑口便是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浑话。 可,大概让他斩钉截铁咬牙切齿的神态给唬住了,女孩的表情看来有些困惑。 没想到教他胡说,倒嚷出个月兑身之法,杨泽灵光乍现,将计就计。 “我不是杨泽啦,虽然常常有客人说我很像他……” 咦,有效耶,女孩似乎轻轻颔首,很赞同的模样。 “像到前一阵子还有自称是‘远丰集团’的人来问我耶……” 嘿嘿,这招厉害吧,他先下手为强。 “还有上个月,就素那果杨总裁和姓何的女老板共同发表合作案没多久啦,”杨泽越说越得意,连“台湾苟已”都出来了,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很像”杨泽的地摊小贩,“有个记者还拿摄影机来偷拍我幄,鬼鬼崇祟地真素笑死人了,很扯吧对不对,哈哈哈哈……” “嗯嗯,我了解我了解。”眼前女孩不住点头,显然对他颠三倒四。随口胡诌的谎话深信不疑,杨泽几乎就要相信自己成功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 “请问,杨泽是谁啊?”女孩眨也不眨,绝对认真。 杨泽觉得老天爷总爱开他好大玩笑。 .xunlove.xunlove.xunlove 真是够了!! 杨泽越来越搞不清楚,这摊子到底谁是老板?! “你都不用上课的吗?”好容易才逮到机会,他趁着女孩终于有时间转头喝水时赶紧问。 很奇怪,有她主动来帮忙的时侯,小摊子的生意会突然好很多。 “现在放寒假哦!”补习也改到下午。 “啊……”原本想开口婉拒她再来的理由突然失效,杨泽像只斗败公鸡。 “老板?” “来罗!”看,女孩又比他还早一步招呼去了!! 杨泽看着她好快乐的忙碌模样,不觉停步。 其实,也不是这么不想让她来。 只是两人非亲非故,她又…… “对了阿泽,等下你陪我去做一件事好不好?”女孩从来都拒绝他欲分给她的报偿,却偶尔会提出些奇怪要求。 “嗯。”而他通常都会答应。 因为真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譬如上上礼拜二,她要他陪着去逛书店,再来是上上星期五,她拉他去买了据说是她生平第一包薯条,然后是上礼拜二,他们走进唱片行,上星期五……矣,发现怪事罗 “‘小洁’啊,”连名带姓喊人很奇怪,杨泽仗着自己年龄稍长,把她当妹妹对待。“你怎么都是星期二和星期五来?” “幄,因为星期二和星期五补习……”正哼歌,女孩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杨泽耳尖,没让她美妙歌声分神,“你今天有补习罗?” “没、没有啊,”仿佛被吓着,她硬拗:“我是说星期二和星期五补习……班没课。 “真的吗?”杨泽狐疑,却对这个最近总是号称闲着无聊打发时间,所以才好玩帮他叫卖的“程方洁”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她应该比陈香香还大,应对进退也还算有体,但在某些事情的认知上却显得十分生女敕,譬如…… “阿泽阿泽,”女孩匆匆跑来,手上抓着两只车轮饼。“怎么办怎么办?那阿姨说要收摊了,硬把这饼塞给我。”很别扭的模样。 惺,这很正常啦,杨泽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周遭食物摊的资源回收筒。 什么怎么办?“你不喜欢车轮饼吗?”他问,是过甜了没错。 “不是啦,”摇着头像波浪鼓似的,“虽然我没吃过……” 不会吧,连车轮饼都没吃过,这小丫头刚从国外回来吗? “我……阿泽我可以吃吗?”很认真问,像他是她监护人。“当然可以啦,”杨泽失笑,又有些错愕,“你在担心什么?” “真的可以吗?”捧着车轮饼的模样,像珍宝。“我又没有帮她做什么……” “吃吧!”没留神心底微有股怜惜情绪,杨泽抓起,好玩塞进她嘴里。 “晤……阿泽,我想喝麦当劳的热可可,”咕噜,小嘴放心啃起点心后,大方指使他跑腿。 小妮子似乎把自己当作不同类的人,对他,她什么时候客气过? “快去嘛,趁我还在,你也可以顺便买晚餐。”推着,转回去又唱 杨泽认命离了摊位,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到克星了,同她交手从没赢过! 就拿他们第二次碰面来好了…… 在跑给曾察追完,又莫名其妙被老天开完好大玩笑后,小妮子帮着他把摊子定回原位。谁知,就在杨泽劳累松懈之际,她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满不客气地将他鸭舌帽一掀、墨镜一摘,拉炼型的高领套衫往下一拉,中长马尾用力一扯一 “对嘛,这样看来帅气多了。”笑靥甜甜,显然相当漏意自己为他量身订做的新造型。 “喂!你……咳咳……”头脸乍然凉飓,杨泽又惊又慌,迎面灌来的强风却让他一句话噎在口中,下不去也上不来。 “晤,会冷是不是?”她意会轻咬,小手毫不迟疑地往摊上一探。 几分钟后,杨泽的脖子上便多了条素色海巾,简单标致的一个结花,扎扎实实护住他搔痒作怪的喉头,让他一时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嘿,这样就行了,装饰、保暖兼作活广告,我保证你的生意一定好的起来。”女孩说着,用力拍击他过高的肩头,像大姊大训小弟的那种打法。 “你、你、你你……”你到底是谁?你想怎样?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杨泽脑袋里瞬时不知闪过多少义愤填膺的句子,冲口而出便是: “啊……“谢谢”! 因为那厢,小妮子正笑嘻嘻地拿着他的婚戒招摇。 杨泽这才确认自己的相人能力究竟有多烂,人家不过是没穿制队稍稍养长了头发,高声尖叫换成古灵精怪,热络明快取代谨慎疏离…… 敝哉,怎么都在最狼狈的时候教她看见? 而他……对了!杨泽连忙往怀中一探:“这个还你。” 是她那时硬塞的钱包,里面分文未动。 “那个……手帕被血迹弄脏了,”他解释,想想指着摊上货物。“要不然你挑几件喜欢的好了,算是谢谢你两次帮忙。” “晤,好啊,谢谢。”小妮子大方受礼,开心地选了只纯白绸帕,帕角一端绣着水色铃蓝,细巧巧地,就像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杨泽愣了会儿,方才他也是直觉就想到这件小东西适合她。 “那,这就还你罗!”她想将戒指套回他手上。 “不!”杨泽活像避瘟疫似地仓皇躲开。 “这不是你的吗……”呆了呆,她语气错愕。 “是。”他无从抵赖。 “可是你不想要。”这回是带着些许指责的肯定句。 “嗯……”他低头。 “这是结婚戒指吧?”对啦,那天他身上穿了礼服,脖子上还系着可爱蝴蝶结的那种。 “晤……”杨泽开始翻白眼。 “为什么?”小脸凑近,一双晶亮满满好奇:“为什么、为什么哩?” “呢——”猛翻白眼。 撑不下去了,他索性撇开。 “难不成你对不起人家?”倏地,小脑袋天外飞来答案。 “才、才不是呢!”杨泽激动反驳,之前听闲语还可以充耳不闻,现在赫然教人问到头上,他直觉便带自己辩护。 “那知道了,你被人抛弃了幄。”灿灿笑开,小妮子轻易就作下结论。 唉唉唉,幸或不幸,杨泽渐渐明白小妮子对他有种独特的信任。 她会拿些古里古怪随机乱想的小事问他,她会赖着要他陪着去作些一个人“不敢做”的事憎,她会拉他推他拍他摇他,却总对其他人的触碰避之唯恐不及。 好几次,他几乎问起她身家背景。 但,杨泽笑笑,总是自己找了话题支开。 他很明白这“摆地摊”只是权宜之计,将来等他新事业规划好了离开,他与她就再没有关系了。 所以,就这样罢,现在就这样好吧?! .xunlove.xunlove.xunlove 梦是你的许下的愿 当你熟睡的时候在梦里 你的痛消失了 你许的愿不管是什么都要保守秘密 不管你的愿有多哀伤 相信你的梦然后有天 你的彩虹会带着笑容来临(注二) 啦啦啦,路小冉最近心情很好! 寒假里补习班人事异动,班主任一职走马换将,端靠裙带关系名实不符的路小冉也立即被革出“龙凤保证班”。 但因事先预缴的高昂学费不便奉还,路小冉被特许至其他任一科目的普通班上课。换句话说,她无须隶属班级,大可自由出人,只要父亲那边瞒得过去,路小冉几乎周休五日,每天开心得很。 她为自己安排的课后行事历是这样的。 星期一、四,理论上补英文,暗地到阿泽那实习“社会日语”。 星期二、五,理论上补数学,暗地往阿泽那研究“市场经济”。 星期三牺牲一点回家当乖女儿。 星期六、日,谎称平常课上内容不清,所以自动请缨去另一个班级补课。实则周六拿到朱柏恺精心整理的笔记便自行用功,周日继续挂羊头卖狗肉找阿泽去。 “‘小洁’,你不是开学了吗?怎么更常来了?”连两个星期几乎天天可以看见她,杨泽再不在意也会有些狐疑。 “对用,就因为开学,所以补习课也变少了呀,”嘿嘿,答案她老早备好,就等他问。“寒假里除了要上新课,还有复习班,一个礼拜要上五天课,好辛苦啃。”故意说,再做个鬼脸给阿泽看。 “你总还有学校功课吧?这样天天跑来,你爸妈……” “放心啦,我成绩很好!”开玩笑,功课退步那还得了,到时侯一定瞒不过路靖平,她可不想害阿泽被枪毙呐,他对她好好。“要不然我下回拿成绩单来给你看吧……”她真把他当亲人。 “哦……”这倒不用,杨泽喃喃。 “好啦好啦,趁我还在,你去睡一下。”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她越来越习惯介入他的生活。 “去嘛,你不是说昨天看书看太晚今天很累吗?”也或许,他其实也不太介意身边有个小避家,所以才任她推着往躺椅上一靠。 小妮子顺势按住他时贴着很近,香香的,他闻到。 “啊……”眼前一黑。她竟拿了张报纸盖住他脸,拍拍。“安心睡吧,没人看你。” 他想起有回无意中对她提起很讨厌被人盯着像展览品般看,没想到她记得。 杨泽微笑,真睡着。 梦里,先是恍恍交错着许多人影,然后浮动些他最近致力自修的电脑语言,最后,他在路小冉隐约历来的歌声中浮沉。 近来难得好觉。 好像睡了一生一世,他才感觉有人轻摇。 “我该走罗,刚刚赚到的钱我摆在你夹克内袋了。”他听着她交代的声音,知道她正一边卸上琳琳琅琅的首饰和领巾一边说话。 人体活广告嘛,这是小妮子己欲而又施人的生意经。 “那数贝壳项很好卖耶,你下次批货时多进一些……还有那组蓝白相间的发带有没有,刚才有几个二专女生跑来问一次订五十条可不可以算便宜点,她们想用来搭配啦啦队比赛的服装,我把她们的姓名电话抄在你手背上了,别忘了连络人家幄……” 当他好不容易再度睁眼,路小冉已和平日一样追着公车紧张跑了。 人潮间添了许多刚自补习街下课的学生,不一会儿,那白衣黑裙的玲戏身形就再不显眼,消失在清一色的青春白白间。 天响!怎么累成这样?竟教那鬼灵精在手背上涂鸦都浑然未觉……十指交叠前伸,杨泽舒了舒兀自酸疼的筋骨。 嗯?呼……这可有趣了…… 他看着路小冉性之所至随意没写的留言,长眼眯成一线。 .xunlove.xunlove.xunlove “说,你到底是谁?”好不容易逮到这理直气壮兴师问罪的机会,杨泽得意洋洋,只差没到法院为他一只粗臂申请证据保留。 呃——被点名的路小冉顿时傻眼。 她压根儿便忘记自己早先没把真名告诉他,所以昨晚在写完“接到漂亮妹妹九家生意一笔,姓名某x某,电话1234567,烦请先公后私,切记!切记!”后,就顺手署上“小冉”外加吐着舌头的鬼脸一枚。 啊…………她看着大眼瞪小眼、弯着腰几乎贴到她鼻尖的杨泽。 “好恶心幄,你昨天没洗澡!”退避三舍有余,路小冉连忙住呼吸哇哇大叫。这是第一个窜进她脑袋中的想法,真的。 “有啦!!我只是很小心地没洗到这一块儿而已!”可恶,跟她解释干嘛!杨泽忍住一把想掐死她的冲动,只“堪称温柔”地将路小冉抓近,瞬间位移步旋,左掌连手带口扼住她惊怪莫名,右掌自然就扭住她不住挣扎的身躯。 他的下颚顶着她微带草香的头顶,再一会儿就发现她几乎全身都是这种舒服好闻的薄荷味,洗发精或沐浴乳吗?杨泽恍惚出神。 “呜!呜呜!鸣!”她似乎在抗议什么,喷了他满手口水。 “你答应说实话我就放手!”杨泽巩固优势,努力不去在意掌间那多了几分滑腻感觉的一氧化二氢。 顶多待会儿用她那份润喉水洗手,哼哼。 “呜……”怀中人似乎点了头。 杨泽依言放开,不再恋战。说实话,就算她不答应也得放了,要不然再下去他铁定会被路人当成扭送法办。 “呼——”缺氧许久,路小冉俏脸绯红,深怕杨泽再度施暴,她索性转身便小手扣紧大手稳稳拉着,再顺道撑着喘气。 她好小,看着眼前一颗发线分明优雅细巧的头颅,居高临下的杨泽忍不住好整以暇地漫天联想,好像……好像涂成黑色的小玉西瓜 “是小名啦!”忽然,小玉西瓜底下传出声音。 杨泽愣了愣,半晌才明白小妮子是在回答先前的问题。 她抬头,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模样。 “是小名。”强调数遍,星眸灿灿。 “可是,你不是叫做程方洁吗?”非关质疑,杨泽口试图分析路小冉此刻肢体间过于坚持的笃定,虽然和地相处未久,他总觉得这般神态不该出现在她身上,怪怪的,他说不上来。 “你不也叫木易?为什么戒指上却刻着‘泽’字?”闻言,路小冉耸肩笑问,说着说着便转开头去。 照例,她不过是想啥说啥,心思老早飞到方才被他们弄乱的摊位上了,自然没注意杨泽脸上突然像被铁锤打到的扭曲表情。 后者正在瞎掰—— “晤……呢……因为……因为我……因为我爸……呢……” 蓦地,杨泽看见附近碳烤摊位上的炉火,猛拍大腿,有了! “因为这名字犯火,需要取蚌带水的别号来压,你知道吗,我本易一九的一九是火字边的杨,旺则旺矣,却也很容易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哈!实在太佩服自己了,干脆改行帮人论命,可能比卖这些女孩家的小饰品好赚! “是哦,取蚌名字也这么讲究,像我,我爸爱叫我什么就是什么,哪来那么多好好坏坏的名堂,”路小冉应着,语气着实平淡,却边对着几个经过摊前的高中女生热络招呼,真好似她才是这小小地摊的正主儿。 杨泽看着她不盈一握的忙碌背影,胸腔间突然涌起一股柔情。 他想着近些日子她的一过一笑,她的调侃、俐落,懂事与灵巧。 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啊—— “小冉……”轻唤起,杨泽不觉心头收紧,愈渐清晰的疼怜意绪无端漫泛,滚落出口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暗哑不清,晦暗地,便仿佛…… “喂,有客人在问小猪耳环来了没有?”路小冉一蹦一跳回过身来,刚好撞见满脸黑线的他。“矣?你气色不好幄!靶冒了吗?” 没—— 杨泽强打哈哈。 只是……凉风起飓,好冷。 第四章 敝怪,这天不是世界末日,但路小冉的心情大概跟世界末日降临了差不多。更别提她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无意间吓跑好几组客人。 杨泽担忧则已,表面却得充作无事。因为和路小冉相处几个礼拜下来,他大致了解这小妮子的脾性就像只死硬蚌壳,平日可能连杂沙都懒得吐上一吐,然而一旦炭火急煎,等她闷得受不了就会自动“剥”一声—— “烦死了!”路小冉猛然站起,扯了书包就走。 咦?怎么回事?才七点半,小妮子要回家了吗?顾不得其他,杨泽连忙跟上,却只见路小冉不过横越马路坐在对面百货公司前的花台发呆,看来一时半刻不致落跑的样子。 他放心把摊位收妥才缓缓踱到她跟前。 斑大影子几乎遮断她所有的光。 路小冉没啥反应,事实上,她的视线根本多过他。仿佛思索什么天大难题似地,拧眉抿唇挤眼皱鼻,一张小脸扭曲着几乎可以挤出苦汁来。 “咳,咳,”杨泽决定添点油醋,好让蹦开的蚌肉多些内容。“在烦什么?要不要说出来讨论看看?说不定两个臭皮匠就能胜过诸葛亮哦!” 路小冉动了动,焦距拉回些许。不过依然没睬他,视线穿过地板。 矣……还好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开学复习考时她拿了个全校第一名,也是为了周会得上台领奖的事情郁郁许久。那这次哩,大概比小妮子所谓“上台当小丑”更大条了吧?瞧她不仅闷不哼声,一双大眼眨呀眨地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在学校受委屈了吗? 杨泽不自觉就坐到路小冉旁边,理所当然让出一肩一膀,禁不住温柔满环,不由得便体贴安慰。“发生什么事了?来,小冉说给阿泽听。” 又是良久,小脸终于悄悄仰起,小口小齿张合几下、小舌慢卷,杨泽勉强在车阵轰隆间辨出几声咕哝。 她说的是——“你有没有看过灰姑娘?” 啊?杨泽一时无法反应。 路小冉补充。“cindere啊,那个让王子用玻璃鞋找人的蠢故事有没有……” 他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下个月我们学校有个英文话剧比赛,英文老师说她有现成的录影带和剧本,要我们班演出迪士尼版本的‘仙履奇缘’,然后她为了强调这是全班参与很重要的活动,硬是要把里面的主题曲和台词当成一次大考成绩……” 敝不得,这礼拜净听她唱什么“梦你的心许下的愿”、“你的美梦即将成真”诸如此类的,杨泽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看过这部卡通,除了灰姑娘、王子、后母、坏姊姊、仙女、南瓜……迪士尼的版本还让故事里多了群带灰姑娘排忧解闷的麻雀、老鼠、狗狗和老马。 “然后,你考坏了吗?”杨泽插嘴,脑袋里想的还是她闷闷不乐的事。 “不是,”路小冉难得焦躁,“你听我说完嘛!” “好好好,你说你说……一他不知不觉露了个宠溺微笑,配合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明星脸,多么赏心悦目摄人心弦的一幅画面呐! 刹那间路小冉确实呆了呆,但没愣多久就想起那件教人气愤难平的事。 “啊,反正就是英文老师说话不算话啦,她明明说角色是按考试成绩的高低优先选择,结果却还是硬逼人家去演‘王子’,讨厌啦,早知道我就考烂一点,演颗大南瓜都比演那个白痴男人好。”小妮子激动地手舞足蹈,杨泽从未见过脸上出现这么多可爱表情的路小冉,几乎看傻。 “那,你本来最想演什么角色?”他很好奇。 “老鼠吸,”理所当然说,“而且我要演戏份最少的那只,只有场大合唱就解决了!” 杨泽失笑,但教路小冉凶光一瞠便乖乖收敛,只额角青筋隐约窜动,想是正努力隐忍。 她没发现,犹是老大不爽。“真的很可恶嘛!亏人家还偷偷练了那么久,我好喜欢好喜欢那首歌,连舞蹈动作都想好了!” “乖,别难过了,可能是老师觉得你比较合适演王于啊,也有可能是老师发现其他人演那个角色比你好……”杨泽本来是该好好说几句安慰话的,他真的很想见识见识又唱又跳的路小冉。说实话,平常就喜欢哼哼唱唱的她歌喉还真不错,更期待小小圆圆的她会做出什么可爱动作…… 丙然气头上的路小冉受不住激,学着迪土尼卡通里用鼻音发声的老鼠腔调,当街就表演起来—— 仙杜蕊拉仙杜蕊拉(左三圈右三圈) 从早到晚仙杜蕊拉(脖子扭扭扭扭) 生火煮饭洗碗拖地还有扫地及购物(抖抖手来抖抖脚) 她们总教她满屋子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直到她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深……呼……吸) 她们依然大发牢骚嚷嚷喊着(叉腰扭臀) 别让她闹着仙杜蕊拉(瞪眼比中指)(注三) 哇哈哈哈哈…… 杨泽脸上夸张的线条已经无法用“窃笑”两字形容,根本就像打翻泡泡般大笑、狂笑、猛笑、痴笑、抱着肚子哎哟疼了还忙不迭用力“起哮”。 “真的那么糟吗?”小妮子没看出仍在抢救呼吸的杨泽限中一抹惊艳绝倒的嘉许意味,犹自哀怨莫名。 “唉,亏她鼓起好大勇气才敢学人家男生公开比中指,因为那群老鼠多半是公的,在为仙杜蕊拉打抱不平的时候出现这种动作应该很正常吧? 只是……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别、别灰心嘛,咳咳……演王子也不错呀……咳……”努力压抑间,杨泽呛了不少口水,但还是真心希望路小冉能振作起来,哦,老天,连演只配角中的配角老鼠都那么精彩了,他真的很期待她担任主角的模样。 可惜人家小妮子不这么想。 “我、我不要!”她惊叫。“拜托!那王子是二十六岁还娶不到老婆的孤僻老男人耶!长得清洒帅气、家里又是开皇宫的有什么用,反正就是没人肯嫁他才要举办相亲舞会……” “二十六岁、还没结婚的‘老’男人……很·可·耻·吗?”杨泽咬牙切齿,下意识就往自个儿身上联想,更怀疑起自己身体是否出了问题,怎么今天好几次都觉得太阳穴里有东西要爆出来似地。 “阿泽你好奇怪幄,那么激动干嘛?”路小冉狐疑看他,“古代人不都习惯早婚的吗?二十六岁应该不算小了吧……哎,总之王子那角色不清不楚的,我不会演啦!” “不会演也得演啊,你要怎么去跟老师争?”不知为何,明白路小冉并非嫌他“老”的这点认知让杨泽豁然,心情大好,他冷静指出症结,并且提出建议。“要不然我来帮你排戏吧,说不定不是王子不清不楚,只是童话里过于偏重公主那边,忽略了王子的内心世界。” “是灰姑娘,”她纠正,却也没有反对意思。 “对,仙杜蕊拉,”杨泽拉起路小冉的手,转身便往马路对面走去。 “现、现在就要开始了吗?”她微讶。 “对啊,反正摊子都收了,”他笑,顺手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细软短发:“虽然时间不多,但我们练一点是一点,你说好不好?”他记得她说过因为家远班次少,倘若赶不上九点四十五分的那班车就会惊动相依为命的老父在家门口守候。 “嗯。”明白杨泽话里的体贴,路小冉心虚着乖顺答应。 任他牵着来到新公园音乐台前,两人先大致共同研读了剧本。 王子这角色虽然名为男主角,但却只有四场短幕要出现——即将归国的王子、舞会中与灰姑娘相遇的王子、找到玻璃鞋主人的王子、婚礼上的王子。 “看,这要怎么演嘛……”路小冉念着剧本“人物介绍”中对王子的评注:“英俊、神武、忧郁之浪漫骑士,对爱情抱有崇高理想,以为婚姻无论年龄、贫富、身分地位与美丑,必须在两心悦纳的前提下,经过长久相处之默契培养,并经历重重阻难后方可成证,故曾多次拒绝国王为其安排的政治联姻,最后被迫长年漂泊在外,甚少归家省亲……” “为什么不能演?”杨泽挑眉,语气里显然不表赞同。事实上,他简直心有戚戚极了,如遇知音! “你想想,灰姑娘可是一个天天做苦工,长期营养不良的人耶,所以,尽避仙女帮灰姑娘变出一套美丽的礼服,但她无论皮肤或气色应该都是很糟很糟、丑得不得了地,怎么可能第一眼就让王子爱上了呢?”路小冉试图申论。“当然,你也可以说仙女也把灰姑娘的外表变漂亮了,但是,这样贪图美色的王子就跟故事的设定根本不符了嘛!”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我们试着换成王子的角度来讲故事好吗?”杨泽起身,轻柔抽去路小冉手上剧本。 她顺势仰头不期然便撞进漫天黯魅。 冷月清斜,人间却不只难堪经受的冰。 .xunlove.xunlove.xunlove 王子的故事坚持不用“从前从前”开头。 但那的确是一件已然过去的事。 地点嘛……当然就是灰姑娘家世居的童话国度。有皇宫城堡,以及散落在城镇里的富家豪宅。 王子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仙杜蕊拉”这个女孩,没办法嘛,王国不大,又神佛多、平静安和地什么事都没有,人们无聊之余只有竞赛、茶聚或者宴会好办,王子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仙杜蕊拉的父亲,他是王国里著名的科技发明人,很受大家敬重,当然,醉心新事物的王子尤其如此,他说服保守的国王资助仙杜蕊拉的父亲,因此也偶然见过仙杜蕊拉几面。 不过当时,他们彼此都没有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她和平常人一般只知道他是王子,他也仅仅以平常的社交礼仪对她。 后来,王子田为一桩失败的政治联姻和国王闹得很不愉快,渐渐地.他出现在王国里的时间变少了,甚至长年在外,对于家乡的事情只能偶然听闻。 所以,他才刚刚听说仙杜蕊拉父亲再婚的时后,仙杜蕊拉其实已经变成无依无靠的灰姑娘了,仿佛从天堂掉到地狱般,屈辱而卑微地,用着自己的方法守护起亲爱父亲一手创建的事业与家园…… 然后故事就直接回到王子终于遇见灰姑娘的舞会上罗—— 和其他饮宴没哈两样,依然是王子以“尽孝”为考量而隐忍接受的应酬。时间不早,整晚穿梭在不同的、据说仰慕他许久的、已经深刻了解他的名媛淑女们间强作谈笑王子觉得自己极限到了,他需要力量,渴望宁静…… 这时候,迟到的灰姑娘出现了,说实话她并不挺美,过于华丽的打扮只格外称出那长年积累的瘦弱疾惫,她甚至连自己的绾髻教狂风吹乱了都浑然未觉,怯怯地,像一只失牯的小鸟般缓步走来。 然而,若非左右人引介,王子几乎认不出她就是以前那娇美可亲、纯真动人的仙杜蕊拉,他太惊愕了,有好多好多事情想一探究竟。 于是他带着她旋出舞池,然后一起躲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互诉别后。 灰姑娘比王子想像中的健谈,但绝非聒噪,她告诉他自己如何跟共同继承家产的后母与姊姊们斡旋,如何偷偷继续父亲未完成的研究,如何在繁重劳累的生活里得到小小快乐,如何每天都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靶动是满满的无以复加,王子情不自禁便握住灰姑娘的手。 他觉得自己得到坚初刚强的力量。他爱上了她…… “这样……你还认为王子没什么吗?” “……”路小冉先摇头,跟着迟疑颔首,她的表情充满困惑,脑袋上方只差没像漫画人物般浮出烟雾状的大小问号。 杨泽笑了。 毕竟太小,他原本就不预期小妮子能完全听懂王子的故事。 所以他只是揉揉她显然是为了王子造型新剪的短发,小男生似的,贴着路小冉细致的头颅更显娇弱。这样的个子都能演“王子”?他很怀疑那个演灰姑娘的女孩是不是该从小学就没长过!“剪这么短,舍得吗?”不忍路小冉竭力苦思的模样,他换了轻松话题。 “舍得啊!”小妮子果然两三下便移去心神,略显兴奋。“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剪成这样了,只是我爸不肯,这次刚好拿老师当借口,这才剪成了。” “啊……”他有些讶异这种赫本式的短发在女孩间也算普遍啊,为何不许? “我爸觉得它不男不女、不伦不类、不成体统……真不像话!”这句应该是学自老人家怨声斥喝时的台词,杨泽再度捧着肚子笑了。 认识路小冉后他脸上笑纹不知累积多少,杨泽有时真不知道该谢她或者怪她。仿佛他的螺丝经常处于松月兑状态,稍不慎就连人带神经地整个飞弹开来。 “啊啊同,我该走了!”路小冉想起看表,有些着急,“谢罗,星期天见!”才摆手,她一溜地便消失在灯火阑珊间。 杨泽今天不知第几度噗嗤笑开。 还“王子”哩,根本就是提早开溜的“仙杜蕊拉”一个! 他捡起路小冉不小心掉落的手巾,望向远方的眼更形深遂。 思绪渐进…… 漾荡无限温柔。 .xunlove.xunlove.xunlove 大好周六,杨泽很无奈地发现,他被路小冉制约了。 奇惨无比的卖量不说,连他自己……算了,大爷今晚灰熊郁卒,没心用赚钱。 懒散收拾,直到一双西装笔挺的长脚在摊前止定。 “先生抱歉,收摊了幄!”他抬也没抬,继续忙碌。 “就是看你收摊才敢上门打扰呐,‘木’老板。”女声来自身侧,听来有些……熟悉?! “解桐!”杨泽失态惊叫,往后弹跳刚好撞上绕步而来的殷宽。 他微笑,八风不动。“好久不见了,阿泽。” 完了完了,杨泽忍不住头皮发麻,殷宽笑了,他居然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殷老大笑了……“你、你们怎么来了?”他只有胆往解桐那边间,顺便用眼神求救。 “当然是专程来找你的罗!”解桐勾住他手膏,正好和殷宽一人一边,“我想吃鸡蛋糕、油饭、车轮饼、碳烤香菇和女乃茶……木老板请客吗?” 哼,哼哼,总之是会无好会,杨泽扛起家当,倒是豁然开朗。 “可以呀,不过,我昨天刚交完房租,现在只请得起麦当劳的饮料。”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好哇,‘人家’要喝小美女平常喝的那种!”解桐故意,眨眼,再眨眼。 这下连久别客套都不必了 “说吧,既然你们已经观察我这么久,总不会只想陪我坐速食店吧?”杨泽开门见山,一边吃着他今日晚餐。 “这样就够了吗?”解桐没理他,指着盘里食物,不掩惊讶。 “是啊,习惯了。”一个简单汉堡,一杯黑咖啡,没有小冉笑语相陪,他忽然觉得什么都难吃起来。 索性放弃剩下的半边汉堡,他等着,随便哪一个人切人正题都好。 “阿泽,冠仪怀孕了!”终于,殷宽说。 杨泽脑海间倏地闪过几道身影一一婚宴前刻,新娘休息室,何冠仪与她招认过的前男友……纠缠着,热烈激狂,销魂地,薄纱尽褪…… “幄,是吗?”他没碰过她,冷漠地理直气壮。 只,杨泽这会儿已经不晓得他该吐露多少。 殷宽与解桐,他们到底所为何来? “宝宝已经三个月大,再过一阵子就再也遮不住了,可是,冠仪她不肯答应宝宝爸爸的求婚……”解桐接着解释,残忍地,一贯温婉。 很好,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他这个“落跑新郎”又和整椿事件有何关系?!杨泽轻啜已然冷凉的咖啡,剑眉拧蹙。 “阿泽,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几个月下来冠仪真的忙坏了,宝宝虚弱不说,母体也岌岌可危,这礼拜她明明已经在路上昏倒四次,却还是坚持到公司主持大局,只因为这个合作企划案是你和她的最后联系,”解桐继续叙说,恳切地,却是苛求:“她说,在没得到你的宽谅前没资格幸福……” 好苦……谁来帮他添些糖女乃?他的胃在揪痛,阵阵抽心。 但,杨泽仅能这样虚伪说话。“我?没搞错吧?我曾拥有原谅她的资格吗?” 想了半年也该懂了,自始至终,她都还是恋着那个人吧?何冠仪最在乎的,那个占据了她的心、却歹命没祖产来稳住她家业的人。 “公平点,阿泽,”殷宽再度开口,冷静中少见严厉,“你不知道的,冠仪曾经为你拿掉了她第一个孩子。” 他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仿若深陷迷雾。 朦胧间,他隐约看见过往何冠仪解释自己已非处子时的歉疚,以及每每力图承受他深层时的战栗不禁…… “你该相信的,你们之间,冠仪真心努力过。”解桐的声音凌空而来。“只是,感情不像其他,毕竟无法强求。” 杨泽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湿湿热热洒了一手一脸。 曾经,他压抑着,为了尊重冠仪的羞怯与矜持。他得意自诩,以为自己确然找到理智成熟的爱情。 结果,终归还是这句…… 靶情不像其他,毕竟,无法强求。 他茫然了,也是枉然。 “就当帮个老朋友,好吗?”解桐为他心酸,但依然得说。 最后是殷宽,临走停步,无限沉重。“你不信冠仪,至少信我!她的情况真的很糟,如果不是什么都试过了,我们不会来逼你。”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小冉曾随性漫想又不怎么追究答案的问题: “矣,阿泽……那灰姑娘为什么又会喜欢王子哩?” 现在真相大白—— 她不爱他,只是需要。 .xunlove.xunlove.xunlove 路小冉不懂爱情。 男与女,夫与妻,充其量她只知道两个例子。一对是她父母,另一对是副官爷爷和他分隔四十年才又相见的妻子。 当年傅观赴美见了老妻和素未谋面的儿孙后,曾经带了一家老小回来探望,但那时她还太小呵,正气着傅观说走就走说来便来讨厌死了,所以只嚷嚷了你走你走小冉跟你切八段啦就碰碰关门不理他…… 谁知,副官爷爷这一走,就真的没再回来。 在美国,傅观有个完整幸福三代同堂的家。 是路靖平赶他走的,在路小冉的母亲过世后,老将军也渐渐遣散了身边人,傅观是最后一个,和老将军一家做了四十年的家人,他不忍。 可是,当年才新婚却便分别的初恋情人终于辗转托人找到他,傅观犹豫了,他老早把台湾当家,太平洋彼岸地却有他血脉连的亲人。 致路小姐小冉: 先翁暗观于月前在睡梦间溘然长逝,后人捡拾遗物发现路将 军夫妇与小冉小姐的相薄一本,并有手书致二十岁的小冉小姐信札一封,近予并同寄附。 颂祈 大安 孝子暗钧谨笔 “他妈的,你又给俺呆在那里做啥!”路靖平拄杖顿敲,她回了神。“瞧你一出门就精神散漫,还不赶快去给对方写回信!” “幄,好……”她快跑,深伯父亲又拿这借口明天不让她补习。 蹭蹭上楼,她在楼梯转角刚好看见路过平正缓缓翻起相本,手有些抖,轻轻触碰,难得温柔表情。 那时代人的记忆和感情大概是她永远也无法明白的吧!即使,那是她父亲,也是从小到大唯一没有离开过她的人。 .xunlove.xunlove.xunlove 灰姑娘究竟为什么爱上王子? 这问题在路小冉脑袋里翻来复去转了整晚,星期日一大早,她就向父亲编了个借口提前来到补习街。 犹是晨光,巷弄里小摊几处,大部分都是卖吃食的。 小鼻轻皱,她奚笑自己莽撞,只顾着找阿泽要答案,却忘了他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守在这里的……唉唉……她在路边机车上坐定,撑着下颌想心事…… 反正都是英文老师害的啦!昨天没事又挑她发音太标准,嫌说王子台词过少没压榨到她,硬是让她和演仙社蕊拉的英文小老师角色对调,这下可好,不但她倒霉惹恼了英文小老师以及几个嫌她“很嚣张哦”的太妹同学甲乙丙,原先和阿泽一起为了演王子做的种种准备也都白费了…… 包重要的是一一她不知道该怎样演灰姑娘了啦! 呜呜呜,她好倒霉、好可怜哦……阿泽怎么这么晚还没来嘛?! 路小冉走进巷弄里小贩们用来收藏工具桌椅的角落,决定先帮杨泽把地盘占好;斑驳的水泥墙上有几根钉来挂杂务的钩子,其中一只正挂了个杨泽摊位上卖的束口棉袋。 想也不想就取了下来,里面有罐橘子汽水,还有杨泽给她的纸条—— 抱歉小冉: 我临时有事得去探望个朋友,害你白跑一趟,明天再补偿你! 阿泽 阿泽也才刚走不久吧?易开罐还残有水珠。早知道就先过来看看了,唉……期待落空,路小冉不免失望,却仍笑意甜暖。 阿泽的朋友也是摆地摊的吗?她想。 “小冉?!”才刚走出小巷,就听见两个异口同声的熟悉声音。 “嗨,程方洁。嗨,朱柏恺。”她明明翻起白眼,却得噙笑旋身。 “你怎么会在这里?”朱柏恺的脸上写满惊喜。 “下年要补习,先来补习班读书。”知道朱柏恺近来和父亲交情不恶,路小冉把说给路靖平的那套全数唬弄给他听。 “这么巧,我也是。”他兴奋着。 “别忘了‘我们’还要先去肯德基开会,”程方洁提醒他,努力压抑心底不爽的情绪:“k书是下午的事。” “那小冉一块去,”尽避被指出事实,朱柏恺仍不放弃。“我们好久没聊聊了,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 “好是好……”过了几月挖东墙补西墙的哄骗日子,路小冉连故作乖巧都学会了: “可是你们不可以告诉我爸幄,不然我会被叨死。” “嗯。”一个答得不甘不愿;一个心花怒放。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程方洁和路小冉一个三楼一个五楼同时怀疑朱柏恺是否身体有问题。前者怀疑他的膀胱容量,后者则是每隔十几分钟就看见他喘气咻咻、面色发青地踉跄而来…… “矣,小冉……”这是他第七次以没打扰吧?”作为开场地坐在对面,用餐时间快到,再不问就没机会了。“前几天,我好像看见你跟一个地摊大叔走在一起……”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路小冉垂眼算计,假装专注在数学习题上,她知道朱伯恺会这么开口就是不甚确定,所以也不怎么紧张,只是……嘻嘻,朱柏恺叫阿泽大叔耶!呵。 “嘿,是吗……”眼见路小冉脸上没有任何心虚表情,朱柏恺搔首赫道:“不过,你真的变好多哦!”因为借还笔记的关系,他们每个礼拜会有一次见面,虽然每回都来去匆匆难得聊上什么,但看在他痴心爱恋的眼光里,路小冉给人越来越明亮娇美的感觉是不争事实。 那样子差点让朱柏恺以为路小冉瞒着大家偷交男友了,吃睡不安了好几天。 “没有吧,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她将刚抄完的笔记还给他,有点好奇自己在别人眼中到底变成什么样子? 朱柏恺惊喜交集,以为这是路小冉终于愿意与他攀谈的暗示,话匣一开,压根儿忘记两层楼底下还有人正等他尿遁完开会。 被爱情困住的人往往不月兑疯子、傻子、瞎子还有聋子—— 所以便在朱柏他滔滔不绝、不知所云,说得口沫横飞欲罢不能之际,路小冉也心不在焉悄悄转开。 嗯,明天一定得问问阿泽我是什么样子…… 这日,依然晴天大好,蓝空舒暖。 .xunlove.xunlove.xunlove 明天,明天……光阴似箭,第二十个明天。 时节由春人夏。周六。天气晴——时多云偶阵雨。 杨泽才走下大亚百货前的天桥,高楼底侧的地形风吹得他长发漫散,勾卷着,一束一束攻击他胡渣蹒复的脸。路小冉则选在这英文话剧比赛兼校庆运动会的日子,趁着校内外乱烘烘地门禁大开、谁也不会注意谁的当口…… 演完戏的她匆匆卸妆,衣服还来不及换就背着书包直奔车站。 就心境而言,杨泽刚从一团混乱中挣扎出来。路小冉正要陷入。 然后,场景切换…… action “阿泽!”路小冉心神俱震地呼喊,随即哑口无言…… 因为他真的好好在那儿!在她本来不该出现的星期六!!而她这些日子以来像个疯子般东找西忙,想尽办法替自己解释他失踪原因的傻瓜行径究竟为啥?! “小冉?!” 马路对面的杨泽闻声跑来,穿越人群、超过车阵,停也不停地,直直站在她面前,四目交接时他吓了好大一跳,疲惫而沙哑的嗓音轻喘问着:“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大手捧起小脸,最是温柔、再真实也不过的触感。 “走开!不要你管!”又惊又愉,路小冉负气甩开,眼泪却不争气地一直掉、一直一直掉。她该跑的,远远、远远路走就没事了,可双脚像生了根,如何用力也只能背他而站,身躯激颤,路小冉哭得好不伤心。 这该是她三岁后第一次哭吧! 第一次为了家人以外的人哭……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杨泽又急又说,声大气大劲力更大,伸手抓她两臂,硬生生将路小冉整个拉转回来。 不期乍见的喜悦教无边惶惑霎时冲散,他扳紧,专注一致望进她,不想她有分毫相瞒。 “你、你可恶!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好久没这么生气,路小冉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了,但又没胆真正对人下手,只能狠狠地,狠狠咬住下唇,死命低头不看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滴,纷纷落在初夏热燥的红砖道上。 “我哪里可恶?我做了什么?你总要说明白我才能解释啊?这样闷不吭声地算什么?”杨泽身形蹲低,半跪着,视线与她齐平;眼看路小冉就要把自己弄伤了,这让他莫名烦焦。 天,经过三个星期的身心煎熬,他不希望再有人出事了! 然而路小冉却猛然一僵。 圆瞠杏眼推开他,残恨洒将数落他。“解释?你不需要解释啊!反正你是大人、你是老板嘛!不希望我来你可以直说呀,为什么要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又出现,还故意选在人家本来不能来的礼拜六……” “小冉,我……”听明白是误会一场,杨泽想说话,但又教路小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给生生截断。 “呜……人家每天都在这里等,还打电话到批货叔叔那里问……鸡蛋糕婆婆说你可能换地方了,所以我就到处找……有时候我会好怕新闻里的那些面目全非的无名男尸是你,或者你早就一个人在家里病得死扭扭了……呜,早知道你这么过分就不要替你担心了……呜,人家要跟你绝交切八段啦!吟……”沙尘人眼,她边哭边揉,红通了一双大眼依然嚎啕不止。 “小冉你……”杨泽初闻莞尔,细听却只能感动,缓缓靠近,试图阻止路小冉蹂躏眼睛的举措。“你想太多了,这几个礼拜我人在中部,才刚回台北来呢。” 方才他还不知为何刚下车就有股到这儿来的冲动,现在懂了。 “你骗人,我不要信,你明明说只是拜访朋友隔天就……”路小冉落泪不止,气呼呼,双手捂耳,将头摇得像只波浪鼓。 “我是说真的!”杨泽抢下路小冉的手,让她捧住自己扎人的颊。“后来我又去了南投的医院,我妈得了乳癌,最近动了切除手术,很依赖人照顾她……” “你说的朋友,是指你母亲?”镇静了些,她凝泪探问,两颗来不及收煞的水珠徐徐下落,滑过她明显削尖的白脸庞。 他不想瞒她,在她自然而然就为他担心这么多后。“不,我原本去探望的是我的……呃……未婚妻……”视线下意识微仰,这样才容易把话明说。 必于杨泽与殷宽解桐情同手足的交情,关于何冠仪与殷宽老板与下属的关系,关于他与何冠仪之间再没有意义、无所谓谁是谁非的爱恨情仇,他愈说愈失笑,因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这般淡然,就像阿公给小孙女讲古……从前从前……诸如此类…… 路小冉听着,看着,不由得联想起阿泽告诉她的灰姑娘故事。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在体内扩散,从心而身,自眼而鼻,吞了柠檬似地酸涩到胃底。 她又想哭了,她觉得阿泽好可怜。 “然后我在那里碰到一个认识我妈的人,她告诉我我妈生病的消息……”叙述问,杨泽陷入了这几个礼拜生活的回忆,没注意身边人的异样,他拉着她边走边说:“我妈是个很娇生惯养的爱美女人,个性相当跋扈,其实她一直爱着我爸的,所以才会在我爸第一次再婚后也闪电结婚又离婚,第二次再婚后割腕,第三次再婚后赌气出家,这几个礼拜她一直反反复复地要我找我爸或不要找我爸来,再不然就是像个疯子似地哭闹挣扎,说自己变丑了,以后再没有男人会喜欢她……”这是杨泽第一次主动对人吐露他的家庭,有别于公关形象与新闻炒作,充满了挫折、角力,最最惨痛而无奈的真实版本。 周末午后,补习街上人潮汹涌,好几次路小冉被推挤着,贴近杨泽衣袖就闻到一股淡的消毒药水味。 她的手被包揉在他的掌间,轻易便能感觉他的情绪;他激动时会微微施力,难过时会冰凉发汗,她甚至在他忘情松开时主动牵挽,十指交缠,十五岁的她全心全意随他起落,为他烦忧…… 因为他没说谎,他把她当重要的人认真对待,他在解释,他害怕她误会离开;以前不是没有人这样对路小冉好过,但,这是她第一次为着这般认知心安感动。 她也很想对他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还真是爱哭耶。”恍惚回神,杨泽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干净面纸在他手上等着。 路小冉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侯走到新公园来了,就在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小径旁,那时她一个人躲着唱歌的凉椅上。 “来,把眼泪擦擦。”杨泽很自然地就帮她搽鼻涕,还故意在路小冉俏挺的鼻梁上轻捏两下。 她笑了。嘟嘴,眨眼,清媚如春花。 “不气了吧?”抑下心弦震动,杨泽避开些问,他是个正常的成熟男人,知道那般突地激切代表什么。 “以后不这样就不气了,”然而路小冉却汪地靠近,小手颤抖着抓紧他衣袖,关怀溢于言表。“矣,我是说真的哦,下次再这样……我……呓…… 话语未落,她整个人陷入一副伟岸胸膛。 “小冉……可不可以借我抱一下?”杨泽的声音落在耳边,有些走调。 被了,他冷够了,正渴望些许温暖。 “嗯。”没怪阿泽先斩后奏,她大方将余泪抹上他。 第五章 炎炎七月,正是暑气蒸腾万物委靡的季节。 走带我走走出空气污染的地球 “小冉,头手不要伸出窗外!” 走带我走走出纷争喧抚的生活 “小冉,把早餐吃完再看风景。” 带我去月球那里空气稀薄 “小冉,帮我翻一下地图,对,中部全览那张……” 带我去月球充满原始坑洞 “小冉,求求你零食自己吃就好了,不用堆到我这儿来。” 带我去月球重力轻浮你我 “小冉,你……” 挣扎在一片荒漠也不见嫦娥相从 “小冉,我……” 但我要背向地球希望寄托整个宇宙(注四) …… “小冉……”呼叫、呼叫、杨泽第n次呼叫。 “嗯?”路小冉闻言缩头缩手,零食收好,地图拿起,吃了大半的茶叶蛋一口塞进,连高速公路的口数票都数好备着,两秒钟恢复成端坐姿态。“什么事?” “没——我只是想说,”兀自忍笑,他推了推为了在火伞斑张下开车必配的太阳眼镜:“我们是要去溪头,不是月球。” 闭了半晌才明白杨泽是在开玩笑,她松了口气。“我知道啊,反正押韵!” 杨泽看着路小冉正襟危坐的乖巧姿态,忍不住伸手模模她头。“跟我出来规矩很多吗?” “不会啦,”淘气吐舌。“比我爸少一点。” 试问,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对于老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拿去跟她七十多岁的老爸爸比较该当如何反应? 至少杨泽觉得有点担心。 “矣,小冉,你爸那边真的没问题吗?”他知道小妮子家教严格,平时连迟归几分钟都可能招致老父大发雷霆,因而这样一赵孤男寡女的旅行肯定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也只有任她“想办法”,自己则担上全副人格保证她平安周全。 因为这可能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私心地,他想为两个人留下一辈子的美好回忆。 “大丈夫……”路小冉的视线重新回到窗外,贪看每一分平日难得亲见的风景。 “我外婆答应帮我顶着,放心啦!”她跟杨泽说,由于母亲当年是冒着高龄生子的危险而难产过世,父亲与外婆一直处得不甚愉快,因此每年暑假她被舅舅接回母亲娘家省亲时,除非耽搁了学校假期辅导或者升学补习,父亲原则上都不太干预,甚至曾有将近半个月都未曾过问她行踪的记录。 然而,尽避种种说词部分为真,但事实上,路小冉的外婆已经过世两年,母亲娘家那里自然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报备”甚至“顶着”…… 总而言之,这回她是铁了心逃家出门,就赌这四天三夜,她禁闭、拘束的人生当中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次的旅行。 “再不然我给你我外婆家的电话,你自己打电话去问?”灵机使了招“请君人瓮”的险计,路小冉冷汗泠泠。 “这倒不用,我信你……”没留心小妮子眼神闪烁,话题一转,杨泽边打方向灯边问:“前座满晒的对不对,你要不要坐到后面去?” “不要!”那就看不到你的脸了,她在心底说,表面却得给他别的理由。“这里看风景比较清楚啊,而且冷气够凉,不会不舒服啦!” “这样啊,”杨泽有些为难,但又不忍让她失望。“那你把这太阳眼镜戴起来,”伸手来,他改以驾驶座上方的遮阳板滤光。“你还年轻,伤了视力不好。” 轻接过,默默感受他平常以“实际”表现的体贴。 两人静悄一会儿,直到车子驶离高速公路。 “矣,阿泽,”路小冉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要去大陆?” 杨泽一愣,愕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确对她提过与殷宽合作的创业计划,只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 “快了吧,你问这干嘛?”含糊以对,杨震那边还未完全取得谅解,所以一切筹备事务仅能低调处理。 流浪在外的日子让他想了不少事情,除了一段认真拿起又郑重放下了的感情,还包括自己的所有过去、家世与那割不去却也再深不了的血缘亲情。只要他人还身在“远丰”,就没人会把他当一个简简单单的阿泽看,挣不开那姓氏枷锁,不如暂且抛去。 等他拥了自己的成就,等他更强,他会回来面对他该面对的,一肩承担。 “没什么啦……”路小冉仿佛停顿很久才犹疑展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等你去大陆后我可不可以写信给你?”虽然阿泽从未明说,但她很清楚,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 这些日子他摆地摊的时间少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和她一人各据速食店大桌一角。她用功准备考试,他则看报翻书念外文期刊,再不然就是为了要设计电脑才读得懂的程式语言大伤脑筋。 她隐约感觉其实的阿泽一定比她了解的复杂许多,但她就是鸵鸟地,要自己用力记住那些他告诉她的就好。 只要这样,就够她回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阿泽都不再出现也……没关系…… “你想和我通信?”他在满坑谷的车阵间寻觅间隙。 “嗯。”用力点头,开口却是怯怯。“不行吗?” “行!等我安定下来绝对第一个通知你。”杨泽学着俐落豪气的北京腔爽快回答,正好和引擎熄火的声音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现在……咱们的第一站到了,走吧。”他快速将殷宽的小老婆锁好,先一步下车。 “这是哪里?”方才有段时间只专注在杨泽欲言又止的表情上,路小冉看向四周,热闹纷腾、人群钻动的景象令她一时茫然。 “您钦点的——有云霄飞车的地方。”为她拉开车门,杨泽背出灰姑娘话剧里老马车夫的台词。“mydearcinderpiease。” 难得捉狭的他,还附带行个滑稽绅士礼。 路小冉笑了,一时离愁霎时抛至九宵云外,很自然便小手拉大手,啦啦啦啦,一同去月……哦不,是“一同去郊游”! .xunlove.xunlove.xunlove “初次”、“唯一、“最后”之旅第二站,路小冉最期待的观光鸟园。 沿着刚下过午后雷阵雨的湿滑泥阶飞奔而下,小妮子兴奋着就像刚逃出牢笼的百灵鸟。 “好大!”她嚷嚷,视线没一刻注意脚下:“这里的鸟笼好大。” “鸟笼再大也是鸟笼,小心……啊……”杨泽咕哝追着,只来得及一把拉住险些栽进水坑里的她。 “可是,这样就已经够他们飞了……”两人肢体碰撞的时候,杨泽听见路小冉这么轻轻地说。她甚至犹带笑靥,摆明全心全意信赖他。 心念触动,身随意转……他不觉便两手合束,将她整个往怀间圈来。 怦怦,怦怦,怀中女孩心跳好快,明眸流晒,细唇轻咬,玫瑰色的脸颊熨着他厚实臂膀愈渐配红,一双小手则教他顺势一带正好前后贴合,下意识又柔弱无力着在他胸前与腰月复间自然摩挲。 时光仿若一瞬定止—— 他看她,她避也不避直直回望。 他轻拍,她枕在他膛上调气匀息。 直到两人呼吸一致……激越慢缓…… 他笑,她也笑;某种异样情潮正稳稳藏住,更次收起。 只是后来,他就没再放开她。 为了安全顾虑,他说服自己;路小冉也就任他牢牢抓握,尽避短暂、尽避只是跟他挨着,她眷恋这般与君偕行。 有些事值他们现在都不能说,也……不想说。 许久。 “阿泽……” “嗯?”眼见云间亮里透黑,他原是拉着她脚步快些。 山里气候诡异,怕是待会浇了两人一身一脸。 “总有一天我要长大。”下定决心的语气。“我要很努力地长大。” 杨泽失笑声音从前面传来,傻瓜,每个人都会长大,不管你努不努力都会长大。” “可是,我想像阿泽一样啊,挣月兑所有束缚,远远地、一个人自由自在往远方飞翔,”路小冉的语气再认真也不过,“不是从小鸟笼到大鸟,也不是从大鸟笼到更大鸟笼,要跟阿泽一样,在真正的天空中飞,随心所欲地呼吸、行动,想跑就跑,想停就停,谁也没法儿干涉我。” “你太贪心了,这世界没这么简单。”放慢脚步,大手罩上她柔顺绵细的短发,不觉便是轻抚宠溺的口吻。“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更多时候是事不关己,所以人们总在无意中以爱为名互相伤害,即使最亲近的人之间也是如此。” “就像你爸、你妈、我爸,还有朱柏恺他们一样对不对?”她嘟嘴,想起前几天朱柏恺气急败坏跑来跟她吵架的神情,不禁闷闷起来。 也不过就是国中同学兼邻居还有补习笔记提供人嘛!他凭什么管她要交什么朋友!! “朱柏恺是谁?”极少听见路小冉主动提起朋友,他安抚自己不单单为了那显然是男生名讳的缘故。 “一个吃饱撑着没事干老替我爸当间谍的大烂人!”她说气就气,在杨泽面前从来不需要装乖巧。 毕竟还是孩子,杨泽笑了。“人家那是关心,说不定还偷偷喜欢你呢!” “那又怎样?我不希罕!”翘起小嘴,路小冉温极轻哼。 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朱柏恺,而是介怀杨泽为他说话的反应!那样子、那样子就好像是急着把她推销出去的大哥哥,她不爽,就是不爽。 几乎同时,旁邻树丛传出一声倒抽。 杨泽原是机警察觉,却教路小冉任性牵绊。 没留心周遭物事,她抱住他整只手臂,全副精神仰望着。 “阿泽,我们再回去看一眼那只大嘴乌好不好?说不定它睡醒了……”十五岁女孩介于娃儿与成熟女子间婉媚动人的娇态,让他心口一怔。 胸腔间辗转翻腾的激切蓦地示警,他似乎高估了自己! 来不及了吗?不着痕迹放开路小冉兴奋远去的手…… 寒意怔松。 空气里隐隐流荡着山雨欲来的氲。 .xunlove.xunlove.xunlove 包大鸟笼的外面会是什么? 包更大的鸟笼?或者一片看似广裹却始终逃躲不出的黯魅天空? 但,当鸟儿还能满足于它的飞行幅围时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退无可退、逼到极处时也不会在意这些…… “阿泽,慢点……我跟不上你了!”路小冉喘道,跟着心神一分,脚步猛然颠踬: “哎哟!” “小冉你怎么了?扭到了吗?”几步距离外的杨泽飞快蜇来,蹲在她身边。 月光筛落林间,掩映着他夹杂仓皇与焦急的脸。 “还好,不很痛……”她强忍,就近帮他擦拭额间细汗。 杨泽为她这个亲呢动作闪避一下。 但手上不停,专注检视她伤处。 “阿泽,你怎么了?下午从鸟园出来你就怪怪的,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怔愣半晌,路小冉忍不住开口探问。面对杨泽,她就是无法有事当小事,小事当没事,没事当了事,了事当完事…… 他没回答,只拦腰将她扶起。“来,试试看脚踝能不能用力……”当她是什么易碎物品似的,语气里充满小心。 连问数次都得不到答案,路小冉有些光火,故意跳了两下给他看。 然后就一鼓作气率先直走,忿忿将杨泽甩在后面。 什么嘛!人家是看他心事重重,连晚饭都没吃上几口才问的耶!而且竟然还打电话要解桐殷宽他们尽快赶来,摆明就是嫌人家年纪小一起玩没意思!可恶!自己说要带人家出来还这么阴阳怪气!娶不到老婆活该啦!恶叔叔!欧吉桑!敝老头!宇宙无敌超级大烂人! “小冉……”杨泽的声音没离很远,就在她挥拳就能打到的地方。 这回换人告饶了吧!让你尝尝被人忽视滋味……得意转身,她等着杨泽下文。 谁知——“到了。”单手指天,他笑着,不疾不徐地说。 “什么到了?”因为好奇,因为注意力转移,热呼呼的火气消失大半。 “溪头的竹子啊,”杨泽将路小冉的头轻轻扳高,“你不是一直想看?” 哇!哇哦!哇啊!哇呀! 真的竹林耶!真的像课本里说得挺拔不屈昂然直立耶!路小冉瞠目结舌,原先气着怨着的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只一个劲儿地拉长脖子,酸了头颈背脊都还张着大嘴痴痴看望。 杨泽无奈,拉着她在一簇石桌上双双躺平,自己充作肉垫让她“哇”得过瘾。 半晌,竹林里只剩夏虫齐唱,以及两道清浅不一的沉稳鼻息。 有一刻杨泽几乎盼望时光就此定止,再不想理会现实纷扰、物事牵连…… “小冉,你在做什么?”直到他自己不住惊呼,破坏此刻馨宁。 “嘿嘿,没什么啦,再等一下,马上就好,”原先枕在他肚月复处的路小冉不知为何突然动作,不但让两人原本规规矩矩的t型仰面状变成小妮子趴伏在他胸膛上的暧昧姿态,还……“阿泽,你身体借我一下!”摩摩挲挲,她像只无尾熊拥抱尤加利树般拥紧他,末了嘤咛一声:“好舒服嘎!”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咦,阿泽你怎么了?心跳好快耶!” 怦……怦……怦……怦……怦…… “嗯,这样好多了,应该跟我妈的差不多……”路小冉仰起小脸对他笑了笑,跟着又伏回原处密阖双眼,轻轻地,就趴在杨泽胸前诉说:“听说啊,小时候我爱哭,晚上不睡觉又怕吵到我爸的时候,我妈就是这样抱着我听心跳的幄。” 杨泽不自觉便轻拍她纤细背脊,拍,拍拍…… “不过我都不记得了,”吃吃笑起,他胸月复冲击。“我好像很少自己记得以前的事情……”母亲啦,父亲啦,副官爷爷啦,好多好多。全是旁人后来才告诉她的。 “嗯.”杨泽了解那有时遗忘还比记忆深刻的幸福,只是,她还这么小…… 下意识便环紧她,闭上双眼感受她。 “有时候我会想,不知道我妈妈是不是也爱唱歌呢?”路小冉继续说:“阿泽,你听过‘紫竹调’吗?” 小学音乐课学过不过他假装没有。 能唱出歌来的小冉会比胡思乱想的小冉快乐,有些事不是光胡思乱想就能找到答案的不如唱歌。 “那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杨泽笑了,随着路小冉清柔舒亮的嗓音,大手改抚她女敕颊、耳际。 一根紫竹鱼苗苗,送给宝宝做管萧, 萧儿对正口,口儿对正萧,萧中吹出时新调, 好宝宝,一滴一滴学会了, 好宝宝,一滴一滴学会了…… 忽尔想起母亲傅冷瑶杨泽怔愕张眼。 然而路小冉还在唱,声悠悠,震荡他胸口,“……好宝宝,一滴一滴学会了,好宝宝,一滴一滴学会了……” 心底暖流翻腾着几乎夺眶而出。仿佛正在给予安慰的不是自己,他是受惠者,许久了许久——杨泽隐忍多时的受伤魂灵竟无声悲泣。 空间里只剩下声音,以及两颗不受物质阻隔的心。 .xunlove.xunlove.xunlove 夜月渐浸…… 杨泽几乎忘记自己了,直到路小冉问:“阿泽啊,人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就好?不能得过且过自在快乐就好?” 天响.杨泽敛容起身,无奈隐在他看不见的心头与眼角;这问题如果有答案,他们也不必这样荒夜疾行…… 有云霄飞车的游乐园,好多好多小鸟欢乐歌唱的所在,溪头的竹子,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夏夜星空,蓝蓝白白一望无际的沙滩、天空与大海——这是他答应她的旅程,两个人要一起留下幸福回忆的地方。 只是,在几次试探终于确定有人跟踪后,杨泽不知道这样单纯美好的希望究竟还能实现多少…… 嘟嘟——嘟——杨泽接了手机。依然蜷在怀中的路小冉静静看他。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她清楚听见电话两头的声音。 “喂,阿泽,我们到了。” “情况怎样?”杨泽看着路小冉犹自绯红的颊脸,睁着一双未曾保留的全副信任,不禁让他心下惴惴,抓握的力道下意识添增几分。 “不太对劲腥,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住房却大半是空的,而且所有人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连管理处都没人……”解桐似乎边走边说,声音微喘:“啊,找到了,你的房间是301对吧?” “对……shit!”杨泽低声咒骂,许久没看过他发火的路小冉缩了缩,他揉着额角,试图在一团纷乱间厘清思绪。“老大怎么说?” “他接到你电话后就托人查了跟踪你们的那辆车,车主姓朱,是个女记者没错,不过她似乎没向杂志社报备行踪,这几天是请午休状态,跟要好同事也只是说要带弟弟出去玩……”路小冉闻言僵直,小脸倏地刷白。 她知道朱柏恺有个叫朱柏毅的厉害姊姊,也知道去年就从新闻系毕业的朱柏毅今年才找到一家小小杂志社的编辑工作,忽然想起昨天两人吵架的对话,朱伯恺曾威胁说如果她不赶快跟阿泽绝交,他就要把她跷课鬼混的事告诉她爸。 难道……难道…… 路小冉六神无主,没注意杨泽也是一脸至黑。 解桐那头似乎一直在动作,乒乒乓乓地:“行了,东西都布置好了,现在到哪里去和你们会合?” “银杏林吧,那里光线暗岔路多,”杨泽说,牵起路小冉的手也动了起来。 “记得走小路,看见可疑的人就互相通知一声……嗯嗯……我知道……我会跟她讲清楚……放心……应该没事的……好……谢谢……”解桐挂机前似乎还咕哝了什么,但因为路小冉已经离开了窃听位置,只能让杨泽这头歉赧、愧疚、抱憾又感慨的声音弄得一头雾水。 她下意识想逃避解桐要杨泽对她讲清楚的话,又害怕自己想说的话一辈子都没机会说,所以决定在杨泽还来不及开口前先下手为强。 “矣,阿泽,”路小冉的声音微微激荡:“我有话跟你说。” 咀,好啊,你说……”满月复心事的杨泽没留意路小冉举止有异,加上夜里找路的关系,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喜欢你,阿泽。”声音小小,她在发抖。 一前一后,两人步伐止定。 “小冉……”杨泽回身,一时无言。小妮子对他情愫暗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他真没想到她会在这节骨眼上提这个。 然而此时此刻,他竭力想避免的便是伤她,不论有形无形,或内或外。 夜雾漫漫,顺着山风迷蒙叠来,今晚月色方好,只渐次凄清…… “我喜欢你幄,喜欢你很久很久了。”路小冉掏出数度遭杨泽丢弃的戒指,她偷偷将它串成坠饰,随身不离地挂在胸前,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们就快被人找到了,到时候阿泽就会发现她骗了他,到时候她再解释什么都没有用了,即便……除了身分和名字,她对他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那不是喜欢。”刻意别开她专注真挚,杨泽望向远处苍莽。 他设想过无数次和她谈开的时机,却还是拖到最后一刻……是了,他不能再让一己自私作作祟下去了,无论如何,他要她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就好。 “那不是喜欢,只是需要。”重复,是为了说服路小冉,也是自己。他们就快被人找到了,到时候小冉就会发现他骗了她,到时候他再解释什么都没用了…… 即使,除了身分和名字,他对她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记得我们说过的灰姑娘故事吗?一无所有的仙杜蕊拉根本无法思考自己到底爱不爱王子,因为王子几乎可以帮她达成所有梦想,就像我和你……” 杨泽顿了顿,看进她晕在夜幕间的迷茫。“小冉,我足足大你十一岁,许多事不是我特别厉害,而是经验累积的关系,等你、或者跟你同年龄的男孩子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能做到了,所以,这样的喜欢不是喜欢,那对你一点儿也不公平,将来你会有机会遇见更好更适合的,在……”心底没来由抽痛。“你长大以后。” “不是的。”摇头,她用力摇头,泪水无声下落。 可是她一句也反驳不了,因为她真的只有十五岁,无能为力的十五岁,再说什么都无法让人认真对待的十五岁。 “你是个好孩子,我所遇见过最美好的女孩,”杨泽明明轻拍她不住抽噎的肩,感觉却好远好远。“我对你好就像哥哥疼妹妹般,你看见我的好也只是小妹妹崇拜大哥哥一样,或许,再过个几年,当你真正碰见爱情的时候,你会明白我现在所说的,然后清楚知道男女之间的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所云地,只努力想将路小冉远远推开,撤离他乌烟瘴气的人生,还她原有的澄明纯粹。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良久,停止吸泣的路小冉终于说。重新抬头,浸润在她眼底的,是杨泽从未见过的一抹决绝。 “你已经找到了?你真正喜欢的女孩?”她追问,扑上来便紧搂不放。 表情可以作态,情绪可以掩藏,但心音是最诚实的,她要是非真假,不想对错好坏。 只是几个瞬间而已—— 杨泽来不及抽身,更无暇回答。 朱柏恺不如打哪冲出,嚷嚷着姊姊骗他。 他拉她走,她扯他留。 这厢一大两小,两男一女;三种立场,多方心思。 那厢殷宽与解桐的俪影才刚刚在银杏林角落出现,十几盏手电筒的光晒便从另一头堆堆叠叠着同样涌来…… 嘟——嘟嘟—— “小冉,快跟我走……我妹找来了很多记者,他们就快到了……” “阿泽,我和解桐会绕路跟在你们后头出现……镇定点,照计划行事……” 沙沙——沙沙—— “我不要……我要和阿泽在一起……” “咦,前面有人……” 沙沙沙——沙沙沙—— “快……可能是杨泽……”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到了——搬演结局的时候到了。 始终辞演不了悲剧主角的杨泽怆然笑开,坦荡凄凉的心境底处隐讳藏下几分甜暖。至少,估算不差,伤害应该可以减至最小…… “我很抱歉,小冉,”于是,镁光灯大亮前,他选择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旅行要提早结束了。” 第六章 一九九一盛夏 远丰大楼正厅—— 保安人员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很抱歉,你们没有事先预约,而且杨总裁刚好在开会,不便安排。” “为什么不能?社会大众有知的权利!”大批记者逼近,争论纷纷。“杨泽是不是搬回‘丰园’了?”“杨总裁对于这件事有何想法?”“‘远丰’之前发布种种关于杨泽急病就医的消息,是否有欺瞒社会大众与股市投资人的嫌疑?”…… 眼看就要爆发肢体冲突,“远丰”公关经理出面回复,客气安抚。 “各位好,敝姓王,‘远丰集团’公共关系部经理,在此谨代表远丰集团回答诸位的问题……关于先生是否已搬回‘丰园’祖宅一事……”才说到此,本来就只平静些许的闹哄中便传出记者插话:“先生先生!据传检察官即将提起杨泽对人家未成年少女的‘略诱’告诉,请问‘远丰’将会有何具体回应?” 鲍关经理等对方喊完,没受打扰继续说:“由于本部职责仅在处理‘远丰集团’对外公开事务,对于这件应属杨先生个人私领域的事并未有比各位记者朋友或社会大众拥有更特殊的知的‘权力’。至于刚刚那位记者朋友所提出的问题,‘远丰’内部目前并未对此‘传闻’有过任何讨论,毕竟……” “先生,你睁眼说瞎话握,明明昨天本报记者就拍到南投地方法院检察官进人远丰大楼的照片,”记者扬扬手上报纸,出招。 “日前检调单位确有拜访,相信各‘大’媒体也同时在昨天傍晚六点左右收到本集团所公开发出的回应声明稿,不过,显然敝部基层在处理传真事务上出了瑕疵,以致贵社并未收到相关说明……” “总之,本集团与杨泽先生极愿意配合接受检调单位为了厘清事件真相的任何问询,也烦请各位记者朋友尊重本集团多年来兢兢业业所奠定的名声与信誉,在未经检察官确切举证,甚至根本还没进人正式司法审理程序之前,任何未经当事人应允以致本集团‘名誉受损’的拍摄行为,或者类似‘嫌疑’等煽动性字眼的使用以致影响‘司法公正’的播送事实,本集团在此声明,将保留一切必要性的追溯权利……” “远丰集团”总裁办公室—— “结果,你还是回来了。”不没在意楼下纷扰,老人气定神闲。 口出恶言绝非“太上皇”的一贯作风,但,这平静语调间所隐隐夹带的怒责并不比那正眼不看的精锐眼光少。 杨泽懂得。“孙儿明白该怎么做。”最多,一辈子当条“远丰”旗下的哈巴狗,一辈子找不到自我。 “看来,那小女生对你真很重要。”不见情绪的笑。 “爷爷言重了。” “是么?”老人挑眉,“算算……这也不过是你从小到大第二次主动求我。”之前何冠仪那事还牵涉者“远丰”商利,可这回…… “爷爷之前为孙儿说了谎。”这件事早不只他个问题,杨泽暗示。 “厉害厉害,”老人拍手,终于眼光看他,了阿泽,连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你那不成材老爸亲生的了……不过,”话锋一转。“你更该清楚的是,’‘远丰’既然有办法救你,自然也会有办法弃你!”威吓貌。 他如果会被这阵仗吓到,大半年前也就不会坚持离去了。 “爷爷就直说条件吧。”厌恶迂回是祖孙俩唯一共通的默契。 “我要殷宽还有你们截至目前为止的一切筹备。”老人笑笑,无视于杨泽眼底基地迸发的怒意!这·只·老·狐·狸!! 同样看准未来大陆市场的商机,却碍着政府政策尚未明令开放前‘远丰’不易动作,太上皇要定他和殷宽以个人身分偷跑的便利,只差没摆明了利益均沾,后果自负。 深吸气,杨泽缓道:“会回来,自然代表我有放弃一切的打算,但,既然爷爷也认定殷宽是才,是能让我阿泽影响的朋友,就……” “就如何?”暗喜也不动声色。 “就请爷爷去请,带着应有的条件与您赏识的理由,”他苦笑,就算可能前功尽弃也得为兄弟说:“就像孙儿这回甘愿回来,爷爷应该明白用人若得不到他的心,再多牵绊也没有用!” 老人没立刻回应,按了电话上的招唤键才笑,一句反问:“你呢?你的心回来了吗?还是牵绊多些?” 杨泽哑然。 秘书适时推门而人。“总裁有何吩咐?” “马上连络‘远丰集团’辖下所有法律顾问,三个小时后我和阿泽要在‘丰园’跟他们开会,还有……”看看杨泽,站起来,替我安排与‘康捷’殷总监见面,时间、地点、形式都以尊重对方意愿为先。” 最后,老人一记正拳毫不留情打在杨泽心口上。 “哼,甘愿或不甘愿,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再去我坟上说!” .xunlove.xunlove.xunlove 嗨,阿泽,我是小冉: 一个月不见了,你好吗?新闻上说你·心情很糟精神憔悴,我听了很难过,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我爸会生气,你知道的。 然后啊,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能不能交到你手上,但我是想试试,因为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好多好多在那天来不及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些话: 首先,我很抱歉欺骗了你,让你惹上这么大的麻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这么做了,也就不会害你像现在这样被记者追、被检察官调查、被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的社会舆论唾弃……还有被我那最好面子气得快发病的爸爸……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我之前明明告诉你我出国了啊!但我其实只是被他关在房间不准出声而已,所以你来,解桐姊姊和殷宽大哥来、朱柏恺来、甚至检察官律师记者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人来的时候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当你被我爸打得吐血却还闷不吭气的时候我就躲在棉被里哭…… 阿泽,虽然在你眼中的我是孩子一个,可是我真的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希望我爸能同意作伪证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保护我的名誉,我也知道你为了平息这件事情必须回到你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家族企业卖命,我更知道现在的我再多说什么“我是自愿的”、“阿泽没有诱拐我”都是没用的,台湾的法律认定十六岁以前的小孩没有判断好人坏人的认知能力,在没有告知父母的前提下,任何踉其他大人出去的意愿行为都可称作“略诱’,是一种要惩罚大人的公诉罪…… 今天我就满十六岁了,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已会和一个月前一样做出相同决定,而且我相信自己就算再过十年都还会这么想,因为阿泽是我碰过最好最好的人呐,因为我真的好想好想和阿泽一起旅行!为什么小孩子的感觉不是感觉呢?为什么小孩子的决定不是决定?为什么大人的感觉和决定就一定是理智而成熟,小孩子的就是任性无知?我想大概就是因为我不够大吧,这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老实说,这是我现在最害怕的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到底会不会被告,程方洁说有头有脸的人通常会有很多方法来逃罪,希望你能多多善用自己的优势来渡过难关,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不够有名的话也不会有检察官跳出来主动查你,这句话是来柏恺的姐姐对我说的,我第一次觉得她很有道理。) 总之,希望你一切都好好的。 谢谢你安排的旅行,那会是我这辈子最美丽的回忆。 想念你的小冉 1991年8月 “你们来干啥?!”大门打开,路靖平闷哼。“上回被俺打得还不够吗?” “再来,是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没敢再提任何条件或利益,随同杨泽一起按铃拜访的“远丰”律师总代表说:“希望路先生能考虑路小姐的名……” “滚!俺没把女儿教好俺自己会负责,不用外人插手!”一劲儿蛮使,路靖平只顾着将人推开,没留心拄杖月兑手,力道后弹…… “小心!”杨泽抢前,稳住。 啪!“滚开!”路靖平怒责,压根不管没了杨泽他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麻烦把拐杖拿来,”忍受着呵斥击打,杨泽央请一旁早看呆的律师帮忙。 “去你妈的一群王人蛋!要俺说谎,门都没有!”路靖平站稳,骂着更凶:“你说啊,你凭什么来要求我?你是我路靖平的谁?你是我女儿的谁?” “杨泽的确什么都不是!”昂藏仰头,恍恍看见窗后身影,“所以,更不希望路小姐因为杨泽而陪上一生清誉。”] “你他妈的说的比做的好听!你若真这么想就不会拐俺那不孝女出去!”路靖平冷笑,火爆脾气瞬然间掺进些许寒心。“不劳费神,既然俺可以花上十五年把这不孝女养大来给俺丢脸,就不怕再花十五年治着这小贱人乖乖来给俺送终!” “然后呢?您要小冉一个人怎么面对她三十岁以后的人生?”杨泽气着发抖,为小冉。“您到底在拒绝什么?拒绝相信您一手教出来的女儿出了门也可以规矩守礼?还是抗拒……”急煞住,他是来解决问题的,毋须扩大。 “抗拒什么?!”出人意料,路靖平并未暴吼,只拄杖的手微微颤抖,炙阳下单薄佝偻的形影跟着摇晃失真。“你给俺说,俺这一生在抗拒什么……” 抗拒那消逝中再也不辉煌伟大的历史?抑或这顷刻间使难以掌控理解的时代? “对不起,晚辈失言了。”杨泽深深一鞠躬,弯着,不动。“只希望路先生相信至始至今,甚至将来,杨泽想保护小冉的心情,并不会因为路先生的决定而有任何更改。” “我不会再来打扰了,”最后,他看着依稀藏着路小冉身影的木窗,心中道别。 “麻烦路先生转告小……路小姐,杨泽谢谢她,并且感到十分抱歉。” 一九九二炎夏 炳罗,阿泽: 快一年不见了,别来无恙。 自检察官因为证据不足决定不提起公诉后,这半年关于你的新闻少了很多,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和殷宽大哥的合作计划在进行吗?身体状况怎样?一切都如意吗?呃……我好像问太多了…… 不过,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很重要的,请你一定要回答——“请问,我可以这样继续写信给你吗?” 或者,你觉得事情结束后我们的关系也可以结束了?如果是的话.也请你回个讯息给我,我就会乖乖不再烦你了。(这问题虽然在旅行时就问过你了,但是后来发生了这么多大,我想是重新问你一次比较好,因为比起能跟你联系,我更希望阿泽不要因此讨厌我……) 希望你今年能有个全新的开始! 还有…… 祝你生日快乐! 开始准备大学联考的小冉 1992.7 r.随信附上一卷我亲自献唱的“生日快乐歌”,因为是在新公园录的,所以背景有狗叫还有蝉鸣,记得以前我们排戏时总是来凑热闹的小黑吗?它当妈妈罗,现在多了三只小花和一只小小黑……嗜,管家公朱柏恺来了,我不能多写了。拜—— 嘟…… “喂?”窄小的临时办公室里,杨泽匆匆切掉好不容易才借来的放音机。 “杨先生吗?我是殷宽,”机器嘎然与人群喧嚷,是工厂!“麻烦派阿湾带着您的设计图和合约来一下,靳厂长和我有些产品规模定义上的歧见。”依稀听有旁人啃咬,喳呼着没差多少不过两厘米…… “马上来!”他边听,迅速找好殷宽需要的东西。 收了线,杨泽笑笑,昨天他在另外一群大陆厂代面前透过电话叫殷宽“阿台”,今天他自己就变成“阿湾”了。 随手收拾,郑重摆进一卷录音带的水蓝色信匣被他收人提包,再看看一早才发现被人撬坏的门锁,四顾萧然。 反正也没什么好再丢的了,他匆匆离开。 一九九二泽夏 deardear阿泽: 等了一年都没收到你的回信,所以我想你大概是不反对我这样每年来烦你的任性决定吧?(还是.你根本没收到过我的信?) 今年有件天大的好消息想告诉你哦!嘿嘿,在我精心筹划和努力之下,我的联考成绩刚好落在北市私立和外县市公立之间,虽然现在志愿卡是被我爸拿去填了,但我想好面子的他一定不会让我去重考或念私立的,所以我离家离定了,哈哈哈! 然后还有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前晚我终于在新闻里看到你罗,是关于“远丰集团”创业四十年的专题报导,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我真的看见你和殷宽大哥了!报导中提到你们这两年在大陆发展新公司时所碰到的困难与挫折,我听着听着就哭了,可是却连鼻涕掉出来都不敢搽,因为怕把正在打瞌睡的爸爸吵起来,那我以后可就连新闻都不准看了! 堡作加油!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呕! 罢满十八岁的小冉 1993.7 百叶窗虚掩,人人可见杨泽正专注阅读一水蓝信笺。 “有事吗?”殷宽闪出,及时阻止来人脚步。 “依……”女子红脸,悄悄藏起细心包扎的生日礼物。“新厂那儿来电,说党高层派了稽查正在办公室劾校,问杨先生要不要过去一趟。”吴依软语,娇滴滴地。 “我先去吧,一会儿请杨先生直接到城里‘百烩楼’,顺便提醒他记得带上两瓶好酒,”殷宽吩咐,走了两步又转回。“对了,麻烦你至少再让他独处十分钟好吗,相信我杨先生会因此非常非常感激你。” 一九九四酷夏 阿泽,我搬家了,但依然和爸爸一起。(天呀,我怎么忘了爸爸几乎这一辈子都在迁徙呐,搬啊搬地,他的部队就是他的家,现在就只剩我一个小兵了,最丢他脸的小兵。) 我想这辈子大概再也逃不了这个家了,还有朱拍恺。 天晓得他发了什么神经病居然也填错志愿卡,好端端的一个医科生跟我一起掉到新竹来,我真的不想再利用他了,可是也只有他能说服我爸让我装电脑、设网路、学脚路车(新竹公车没台北方便)……啊,算了算了,反正上了大学我的日子依然和以前没有两样,大概等我毕业了去当老师、甚至和我爸一样七老八十的时候也就只能这样了吧!! 你呢?这一年好吗?想必应该过的不错,和我家相比,这世界上无论哪个地方都能叫做天堂! 又和爸爸吵架、心情很不好的小冉 1994.7 ps.阿阿阿泽,你看完就把这封信丢掉吧,请记着以前那快快乐乐爱唱歌的小冉就好。 …… 鲍主霸道不知道青蛙的好 王子愚蠢不知道人鱼有多美好 钟楼怪人知道吉普赛女郎永远感激他的好 老木匠等待小木偶总有天明白他对他的好 而霸道愚蠢的我和一直一直等待的你啊 只想知道彼此过得好……就好? 二oo二暮春 阿泽: 还是我,二十六岁的小冉。 说实话,在写了十一封没有下文的独角信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才好了,温馨问候式?调皮玩笑式?难忘惊喜式?哀怨悲情式回…… 也罢,反正这封信并不打算寄给你,怎么写就随我高兴,留着以后老了自我解嘲用的,缺乏逻辑也没关系! 时间真的好久好久了,打从你在我眼前消失的那天哪个莫名其妙乱七八槽的夜晚,我们中断的旅行就像仙杜蕊娜的魔法舞会,只是那时的我忘了注意,当你被记者们簇拥离去的时候,到底是几点几分? 然而现在的我终究只剩记忆了,还有多年来偷偷收集的关于你的剪报,一本一本,充家在我的禁闭无趣的生命里,东一簇、西一堆,既真实又虚幻地存在着。 这样跟迷恋偶像的小女生有何差别?呵呵……你不会回答我的,我知道。 但,多年来无限制延长青春期的我也该为自己觉悟了! 就从今年,就在这我已经给了你十加一次机会后的第十二封信,我,二十六岁的路小冉决定要……离开杨泽。 让他彻底走出路小冉的生命…… 永不回头 刷刷—— 才写上,路小冉便把信笺上“永不回头”四个字用力划掉。 眼睛干干,胸口却像有着什么东西搅紧似的,一口气吸不进又吐不出来。她记得这种感觉,就在两年前路靖平的丧礼上。 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从事国小教职刚满周年,仰慕者朱柏恺终于在路靖平病榻前求到佳人首肯才欣然人伍,一切堪称顺遂的路小冉,终于变成“有男朋友照顾也好”的一个人。 路靖平果然很守信,铮铮然活了八十有一岁才撒手归天。她的泪腺也很争气,漠漠然看着满堂间父亲从前袍泽一个个拄杖扶倚呼天喊地,哭得老泪纵横、每每上气差点连不到下气,直吓着让殡仪馆主动提供救护服务的,种种场景。 路小冉没哭,自始至终没掉过半滴眼泪。 甚至她觉得若真哭了,路靖平地下有知,就算逼不成人家阎王改了生死簿借尸还魂、也肯定会拒上奈何桥直赶回来闹鬼训她!! 呵……路小冉笑了,哇幄幄幄乱吼一阵伸了个大懒腰哈一声歪了座椅便倒……晤……好、好舒服……两个比她人还大的“懒骨头”软绵绵接稳。墙上路靖平遗照仿佛大骂“女孩子没规没矩”似的怒目看她。 眼脸埋进懒骨头堆里,她继续笑。 才两年,渐渐地,许多事情不刻意去想也就淡了。 案亲在七十八岁的最后一天中风,奇迹般熬过老人家们所习称的“九”数大关在旧历年后醒来,幸或不幸,捡回性命的路靖平却是瘫了手脚,终于变成他自己口中嚷嚷着起居饮食都得仰人照顾的“废物”。 那是她一想起就随时热血沸腾精力暴冲的两年,父女俩无处而不动气的斗法持续在路家各个角落各种琐碎小事里间上演,后来,热心主动的朱柏恺慢慢地介人了他们的生活,再后来,路小冉就发现路靖平连“去你妈”、“去他妈”去谁妈都好、却半个字再也吭不出来着他妈的哑了声。 最后半年,路靖平变得很依赖朱柏恺,像个小男孩般仰靠着成熟男人的臂膀,时常温柔,再不凶恶。 有一回她忍不住偷哭,抹了泪水却发现病床上的父亲不知何时醒来正静静看她。 那眼神空洞地哪点儿像路靖平啊,路小冉不觉怔然,过两天老将军就真走了。 走了走了,大家都走了好,走了都好像离开她路小冉的日子真的会比较好,有一辈子都不回来的,有十加一年都不曾闻问的! 对着亲人那百般不合理、却也恨不了拥不下的无奈情绪就是悲伤。 原来,她老早就把阿泽当亲人了啊…… 泪水漫漫,哇一声大哭出来。 .xunlove.xunlove.xunlove “‘远丰集团’‘上丰科技’总经理办公室,您好。” “……”沉默三秒钟:“殷老大,是你哦?” “不是我还有谁?”冷笑。是谁说今天行程满档,只有早餐时间有空的?” “——哈——兹——哈——兹兹——”收讯不良的干笑状。“抱歉,昨晚我司机连人带车被狗仔追到山崖底下去了,伤势不轻。” “我知道啊,看来你那台bmw毁得满彻底的,”殷宽瞄了一眼电脑荧幕上的电子新闻:“不是早叫你解雇那个老是假公济私的司机了吗?怎么……” “报导怎么说?”杨泽打断,对相关新闻的切人角度比较关注。 “嗯…大部分都只是即时消息而已,有的甚至连出事地点都写不清楚……”殷宽连开几个视窗,迅速测览了几个主要媒体的网页才作下结论。 “这样最好,”松了口气的声音:“王特助呢?” “我们刚来的时候他正被太上皇找去问话了,有事吗?”殷宽望着办公室门口刚上完洗手间的妻子,以眼神示意。解桐靠了来,两人就着电话扬声器一起聆听。 “……”支吾半晌。“算了,我自己打电话去收发室好了……” “不用了,收发室刚才来过一通内线,他们说总经理您要等的东西今年还没送来,一有消息会马上通知,”念着留言本,殷宽佯装不耐。“还有,解桐小姐要我请问您杨经理还要迟到多久?” “顺利的话,五分钟内应该可以到。”苦笑着,无奈语气掩不住浓浓失望。“真抱歉,你们难得回来,待会儿我让秘书把中午的工商餐叙推掉,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阿泽,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解桐注意到杨泽那头一直呈现吵杂的引擎声,忍不住插嘴道。 “找车位……” “嘎?我记得你不只一位司机?” “是啊,但是我得要他先帮我把媒体引开才能出门……oh,shit!”惊呼。 “怎么了?” “车位被人抢走了。”咒骂状。 “去公司后面的那个停车塔吧,我们来的时候还有几个,”殷宽好心建议。 “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去了……”咬牙切齿。 “什么意思?” “我借骑的是我家帮佣的买菜车!”他低吼,修炼多年的好性子终于破功,“你忘了我上星期才让〈叁周刊》的狗仔跟坏了另一部车!” “来来,别哀怨了,吃块蛋糕吧!算是给你补过生日。”半小时后,“上丰科技”总经理办公室里,解桐充当特助,为他们添了新咖啡和点心。 “怎么,路小姐今年的礼物还没到?”见他连挂了几国内外电话都还是一脸阴郁,殷宽问。 “嗯。”杨泽取了两勺的女乃精搅拌着,心不在焉。 “会不会寄到大陆那边去了?北京?上海?成都……”解桐帮忙猜道。 “都打过了,没有。”杨泽淡应,极力掩饰心中不安,这种事从未有过,十一年来,他总是在收到路小冉的生日礼物后才想起自己又老了一岁。 仿若某天起床忽然发现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天空依然清亮,世界仍是运转,但总觉得某个部分怪怪的、作息、起居、甚至呼吸都觉得不对劲起来。 殷宽和解桐对看一眼,交换着只有他们彼此理会的讯息。 “听说……太上皇似乎有意正式在第三代中指定接班人?”半晌,殷宽装作关心问起。 这句话是转移话题的体贴成份居多,虽然“上丰科技”当初的确是殷宽助着杨泽辛苦奠基的,但几年来杨泽老早独当一面,和他自己后来独立创业的多媒体公司各有天空,彼此间目前仅存良性竞争的帮衬关系,并无实际的生意牵连。 “老大的消息可真灵通呐!”迅速切回情绪,杨泽四两拨千金调侃道:“我自己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呢。” “载舟复舟,有备无患。”殷宽也笑,不避讳他在“远丰”内部伏有多处暗椿的事实。 因为“远丰集团”大则大矣,然而旗下投资琳琅、子公司众多,加以亲族庞杂权力分散,虽未到朝令夕改的地步,但从它每逢董事会与股东大会便必定吵吵闹闹热烘上报的迹象显示,为求自保,与之来往除得深韵“靖蜒点水”与“见风转舵”的快狠招数外,避免长期与其单一派系勾联亦是个中诀要。 不过,杨泽与殷宽间最教外人费解的便是他们看似亦敌亦友的模棱关系。仿佛为“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或朋友”作注,多年来分分合合消长双赢的策略步数也只有玩耍其中的自己人能莞尔明白。 “晤……其实谈不上什么接班不接班啦,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总裁特助’的位置,”既然要谈公事,杨泽边说边笑边使眼色,引着夫妻俩注意到一旁挂轴上端的窃听装置。 “爷爷毕竟年纪大了,工作时能有个亲人随侍在侧的话比较能让大家安心,也顺便让我们这些不成材的小辈趁机学习。” “是么……”殷宽意会,却接了话尾有意为难。“那你觉得你们这些小辈里谁‘最’不成材?” 一直做壁上观的解桐闻言差点没把刚人嘴的咖啡洒出来,幸好机警塞了块蛋糕才连着笑意咽下去。 “反正不会是我。”杨泽递了张纸巾给解桐,不忘睨着殷宽对了窃听器朗朗言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 在不知道窃听正主儿是来自上面或旁边的风险下,杨泽的回答确然高明。 殷宽满意挑眉,由衷激赏碍于隔墙有耳仅能含蓄笑迎。 此时无声胜有声。 .xunlove.xunlove.xunlove 静—— 常常是路小冉给人的第一印象。 以前她还偶尔不承认,最近却再也没有力气争辩了。 杨泽走后,她开始会跟父亲折冲对立的生活如历波涛。 案亲走后,没人吵架的日子却像滩死水。 她懒懒的。 嘟嘟——嘟—— “……喂?” “小冉,你在做什么啊?怎么电话响了快三十声了才来接?”是住在楼上的朱柏恺,若非路小冉即时回神拿起电话,不出半分钟,跟着杀猪般哀号起来的会是她家电铃。 “晤,我在……整理东西,”看着一地摊落的剪报、杂志、小东西。日记本,全是关于杨泽的,路小冉再坦荡也不免心虚。 就像身旁那一直敞开、却始终放不进任何东西的空置纸箱。没用! “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都是些小东西,”下意识拒绝,迅速反问:“有事吗?” “嘎?”屋外忽然隆隆爆出一阵未消音的机车声,两人都没听清楚。 “我说,你打来有什么事?”明明就住楼上楼下几乎一日三餐只差没睡在一起,路小冉每天还是有接不完的热线电话,全拜这退伍刚回来正准备出国念书没事没业闲到发慌的未婚夫所赐。 “幄,我是要跟你说,大姊的杂志发刊了。”他失笑,为着自己忘性岔题,语音温厚,沉沉舒服。 朱柏薇在十一年前引爆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新闻风暴后便赴美求学,结婚生子后依着在三流大学授课的夫婿闲闲过了几年平淡日子,日前听说台湾有家意图循着《参周刊》模式转型的出版社专程跨海找她担任总编一职,眼见机不可失,她二话不说便抛夫弃子只身返台。 “晤……”单语自然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表示点关心。“恭喜罗。”努力将声音扯柔些。 “嗯,我会转告她。”朱柏恺骄傲笑着,“对了,刚才妈打来还说晚上家里要聚一聚帮姊姊庆祝干脆你也一起来吃饭吧?” “这……哦——晚上得备课……”找理由搪塞,能避则避。 朱家人对她印象不佳由来已久,无奈宝贝儿子似乎吃了秤陀铁了心,也就只好勉强凑合着接受。然而,一旦提及终身,两老却以年轻人心性不定学业未成为由,硬是只让他们在偕同出国前文定作数。 虽然有些对不起朱柏恺,但这来自长辈的刁难的确教路小冉松了一口气。 在她还来不及搞清楚自己、又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之前,“订婚”或许是一个最不伤人的鸵鸟方法。 包残忍地说,朱柏恺既已当路小冉十几年的沙坑,实在不多差这么一次。 “那好吧,我帮你准备份礼物给大姊,”朱柏恺一向宠着,却也最不懂她。“该送什么才好呢?”自想,也问。 “恩……”路小冉愣了会儿,还是捡个乖巧点的答案好了。“我……想不出来耶……” 其实是懒得想。懒得为不相干的人想。 “算了,我随便找家店再看看好了。”笑笑,不以为意,临挂电话前照例是连串叮咛。“你记得晚饭要吃,备课别弄太晚啊,门窗自己注意关好,跟爸吃饭我是一定得喝酒的,开车不方便我晚上就不回来了……” “嗯。”面对这样的男人,她除了听话也拿不出其他语言。 静—— 呆呆坐着好一会儿,路小冉看着满地收了好几个月也收不干净的东西。 明明订婚前就下决心了,所以今年才没寄信给阿泽。明明下决心后才订婚的,所以一早便开始收东西。 然而,心底有个自私是请清楚楚的。 对于阿泽,她的勇气终于一年一年磨光了,她的思念再这么毫无止尽的用下去就要苦了。就趁现在、趁现在她的记忆还是美丽无暇无所谓气闷、怨慰的时候…… 呜,她又突然发神经病想哭了。 需要借助仪式才能下决心去做的事,到底算不算是真的决定? .xunlove.xunlove.xunlove 白日,殷宽还丢给他一本杂志。 多年来低调行事,突然又在那印刷精美的杂志封面上看见自己人头,杨泽一愕。 “小心点,朱柏薇回来了!”殷宽提醒,翻了版权页给他看。 真要追究起当年那事件的受害者?朱柏薇或许会第一个跳出来报名。 他细看怔然,笑笑却不以为意。不是说那人卦杂志始祖《参周刊》阅读率虽高,广告销售却奇惨无比吗?”企业登广告也是要看杂志形象的,更何况是专揭隐私的煽动性报导?! “阿泽,再仔细想想!”殷宽微愕,之前称赞都白搭了! 既然知道八卦杂志的发展有一定瓶颈,而在现有八卦杂志几已瓜分了市场再难打人的不利情况下,《鲜周刊》的成立到底所为何来? 包何况《鲜周刊》操作诡异,在八卦杂志一片非奸即金、非政即商的揭露模式中,这期以杨泽作为焦点人物的头刊却一反常态地采取正面报导。 其内容除详细介绍杨泽早在十一年前就已以个人身分“偷跑”,为“远丰”奠定在大陆地区“硬体供应”、“连锁网吧”与“软体设计”三管齐下的投资事业外。并赞许他在台湾早期还一面倒着以“竹科”高阶科技研发为生产重点的时局间,便大胆而前瞻地筹划了“大陆零件、台湾组装、欧美挂牌”的基础生产线,以致惨淡经营几年后报酬回收,今日“上丰科技”不但成为大陆沿海地区电脑相关产品的最大供应商,还顺便带动了“远丰”在大陆其他产业的企业形象。 最特别的,文中还凿凿披露他其实也就是这几年迅速窜起的超人气华裔电玩设计师——roqerfu本尊,以及他所设计当红之“地摊王”游戏软体的基本故事设定。 “像是有人刻意要让你‘红’起来……而且还必须是形象不差的红法,”殷宽分析。 这篇以“科技新贵/创意玩家?”为题的深人报导,着实能让阅读者对于这位近年来作风隐淡、行事低调,完全以“远丰”团队为中心的企业家第三代重新留下“个人化”印象。 “老大……人在暗,我在明,除了见招招拆,还能怎么做?”殷宽说得他都懂,不,说不定更懂。“反正我就一个人,一份工作,一条命,”他笑,早习惯人前洒月兑。“没人受我牵连,没工作至少还有存款有房有车,至于这条命……放心吧,我阿泽没人家黛安娜王妃伟大,被狗仔追着没了就没了,死了可能还比活着安静……” 最后殷宽是让解桐给硬拖走的,再待下去,兄弟俩一定干架。 嘿嘿,商场待久,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前一分钟到底在说什么。 月穿风。透照一室凄清。 杨泽微醺,一个人在住家自斟自酌。 忽想起十一年前爷爷为了“甘愿或不甘愿”给他的一拳。 呵,他发笑不用等老人家作古,他现在就懂了。 所谓甘愿,有时是很难和“不讨厌”划出区分的。执着付出努力是否就能相对回收的是非题他还无法回答;但,至少那什么都没多想就闷头工作,努力做很久远可以继续做下去,慢慢就由讨厌变成还好,再渐渐由不讨厌更替成甘愿的辩证过程……他是亲身经历了。 他不再计较“为什么”或“是什么”了,发生就是发生,事实就是事实,遇上了,知道了,一阵错愕或无端恐惧,深深深吸气,一个人就算只摇摇站稳,咬紧牙关一口气能冲过去。既然过去,也就是了。 然而,这样的人生还是缺了什么吧? 每见殷宽与解桐那俪影双双、知己莫甚的柔密情状,他再亲,也会涌起一阵妒或艳羡的寂寞。这么多年没再对人动心过吗? 狠甩头,他像认命似地,扔了酒杯踉跄站起。 路小冉多年来寄来的歌声被他转存在cd光碟中,连同她一年年按时捎来的祝福信,每当杨泽为了生活或工作心烦意乱时,只有这房子的这个角落能让他得到一丝平静。 粗按控键,杨泽跌坐在音响前面,一时呆然。 不知不觉,他们已十一年不见。 杨泽手上不曾间断的十一封信让他曾鸵鸟地以为这样关系可以持续下去,仿佛小冉永远就是当年那无论开心难过都有歌曲可以哼唱发泄的小女孩。 一年一年,越写越长地,路小冉总习惯将生活里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全倒给他,百无禁忌什么都讲…… 她生什么事了吗? 他想借什么? 为什么收不到第十一封信会让他如此心慌意乱?明明、明明许久以前就用自己说好要永远走出她生命的呐!可这些年来从刻意沉默到衷心期待,他的情感根本早已背叛了他! 他的默然变相为鼓励,他的期待无形中便成羁绊?他是不是依然伤害了他最想保护最希望她幸福快乐的小冉?而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写了这十一封信?又是为什么,第十二封信再也不继续了呢? 音乐切回到最初的那首“生日快乐歌”…… 三十七岁的杨泽第一次惊觉—— 自己总说不清这么多年来遭遇工作中大大小小风光或惨烈事的心情,可是他清楚记着每年每年收到这一卷卷生日礼物的幸福感。他记得自己每个读信的场景,每个信上的字,每首小冉幽幽清唱的歌,每首歌每瞬间的呼吸换气……一回回少少,一年一度,恍恍然,许许多多的浅累积成一个再无法拔除的深。 他中了路小冉的蛊,毒引是信,催符是歌。 笔事早在不经意间开始……错综埋深。 第七章 凌晨十二点过一刻,路小冉侧耳倾听。 街上照例一片万籁俱寂,楼上楼下……没意外是人烟寂静。 蹑手蹑脚开了自家大门,她抓着一把脚踏车钥匙便轻巧窜出。 门内—— 碎钻连缀的订婚戒指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梳妆台上休息。 嘘……仙杜蕊拉的魔法晚宴即将开始。 私人秘密,非请勿近。 .xunlove.xunlove.xunlove 按着路小冉的最近一封信,杨泽寻到了她工作后便搬回台北的现址。 没想到她就住在离他私人公寓不远处的住宅区,仅仅隔着一道长堤、几盏街灯间或几度鱼雁递送,而他依然懵懂未觉……是缘份已尽?抑或无端蹉跎?车行缓过巷弄,杨泽减暗车灯,在挤涵车辆的深夜住宅区内并排暂停。 他没有下车,只熟络往几日前便早已确认过的方向望去。就在那户爬满软枝缤蝉的公寓二楼,当风扬曳的纱使间隐约透着一簇纤细巧小的身影,杨泽笑了,车里静静流泻的音乐让他疲惫一天的身心放松,意识到路小冉便在几步外的存在则让他豁然温暖。 其实他是见过她的,就在他找到她的第一天。 那时她正购物归来,清汤挂面,素面笑颜,踩着脚踏车愉悦哼歌,活月兑就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然而,就在他犹疑着该不该跨步而出时,公寓下方的大门开了,一个瘦高俊挺的男人沉稳走出,体贴为她拿走所有重物…… 他们的距离如此靠近,教他清楚听得男人声音。 “小冉!不是说了好几次,以后买生活用品这种事就由我来做吗?”温柔絮叨: “大卖场里的价比起外面零售便宜多了,而且上次老妈不是告诉过你,女人的身体是要用来生孩子用的,重物提多了会影响子宫机能,你……” 不知为何,路小冉始终沉静的听话模样让他看得好不心疼,直到铁门关合,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微微鼻酸,只差晕眩。 脚步,毕竟是顿住了。 杨泽告诉自己只要确定路小冉还过得好,就好。况且,他失去那第十二封信的理由也大致清楚了;因为他所殷殷挂念的小冉不但已在岁月流转间美好成熟,并且悄悄归属了另一个男人,他该走的,顺着她所决定的人生自然而然从她生命中消失! 但,便好似沾了毒瘾无法回头般,自从知道那有着路小冉存在的方向,他上下班的动线也自然而然改变了。 开始只是经过,跟着便偶尔驻足,再来就是今晚,好容易结束一场拖延杂沓、尔虞我诈的投标会议,一股强烈意念驱动着他专程找来,按耐不住的心情就像十七、八岁打算会见心上人的小伙子…… 呵,杨泽苦笑,模索钥匙重新启动引擎。 发疯够了,也该打道回府,明早还有个会无好会的硬仗要打,都已算是“欧吉桑”的年纪了,却还这般异样癫狂…… 然而,一抹从铁门内悄地闪出的清丽身影让他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他看着路小冉在他眼前寻车、开锁。偷偷摇下的车窗则隐约传来她久违的歌声…… 他知道他不该的…… 他知道……他的不该。 .xunlove.xunlove.xunlove 不该做的事总是格外愉悦?她越来越习惯背着人骑车夜游。 骑脚踏车的感觉介乎于虚幻与现实间。 风冷冷,滚动在地面上的脚踏车几乎在飞;轮转转,汗流浃背一踩一踩的感觉也的确是真。 无须跷课、逃家,路小冉再不是以前的路小冉,唱歌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保留下来的习惯,不同的只是,自从遇上杨泽,她就敢撇出心底大声唱了。 我总是在夜里比白天近要清醒有时不言不语直到天明 他们说寂寞也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 没有痛苦来的那么严重却比孤单剜骨折心 像我这样的心境外加一把年纪是不是就没有诗情画意的权利 一首动听的情歌也要有人愿意听 然而心碎泪水写成的歌不知道应该要唱给谁听 这首歌……原来是准备着要在今年唱给阿泽听的…… 然而,路小冉边骑边笑,阿泽的生日过了有半个月了吧,她下意识算着。 唱首情歌给谁听唱完了倩歌是不是只好认命 唱首情歌给谁听唱完了情歌是不是只好死心 唱首情歌给谁听唱完了情歌是不是只好认命 唱首情歌给谁听唱完了情歌是不是只好死心(注五) 她的记忆总是飘忽旁芜着没一个深,唯独关于杨泽的那部份例外。 氨官爷爷写给她的信真的留到二十岁才拆,那一年,她曾经想过放弃等待。 可是傅观隔了十几年才告诉她关于自己与妻子结离四十载却只相守五年的故事阻止了她。“值得了,这一生终归不枉。”老人家绝笔于此。 所以她就继续等了,等啊等,又是五回寒暑。 二十五岁那年,朱柏恺在军队中过的很惨,有时间就写信给她,没时间还是写信给她,有时好几天一笺厚厚折叠几乎要爆出信封了,有时一天好几封…… 她总捧着这些呕心沥血的情意如履薄冰,她对他内疚,不胜负荷的内疚。 后来她终于受不了学着人家买了组网内互打的手机一人一只,朱柏恺乐得几乎要发疯了,她也只好强打精神努力倾听他稍来电话,任凭那看不见表情的声音传递着来来去去,只要他高兴多些,她那无法回应的内疚就会少些,断了线更散了、没了。 这……公平吗? 她也很想问问杨泽,真想。 第十加一次的最后试验就是这么来的,虽然机会很小的,微乎其微。虽然她真该当面去找他,问清楚,讲明白。 可,她也再没勇气多踏出一步了。记忆困扰着她,当年若不是自己一时奇怪冲出去拉他,两人的交会或许就只留在新公园那场镑自难堪间使嘎然停了。 那样,杨泽就不会因为她的任性而差点致罪。那样,他就可以早早接着自己的计划自由飞了。那样,会不会比现在这样还好?那样,生命里再没有杨泽的路小冉会不会知道后悔? 第十年过去,她终究没等到答案。 朱柏恺在第十一年向她求婚了,真要算起来,他等她比她等另一个他还久。 心底很明白朱柏恺之于她的印象一直是浅浅的。 很多很多的浅加起来会不会是另一个深? 她要自己去试,在对杨泽的记忆变质以前。 .xunlove.xunlove.xunlove 明知不该,杨泽还是追着来了。 毕竟女孩家会选择夜间出门并非常事,夜间出门又只为骑车唱歌更教人匪夷所思。 况且,她行动自若目光星烁,看来再清醒也不过,实在不像梦游。 一圈。两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驰骋在凉风与树香间,路小冉舒爽清缓的嗓音根本与静夜融为一气。 杨泽几乎痴了。不自觉越走越近。记忆翻腾…… 第一次拿石头砸他凶巴巴又神经兮兮的小冉跑出来了。第二次冲出来抢他活灵灵又紧张兮兮的小冉跑出来了。补习街上哭着浙哩哗啦误会了他骗她的小冉跑出来了。溪头竹林间唱着紫竹调说着好喜欢好喜欢被他违心拒绝的小冉跑出来了…… 而眼前,他所惦念的小冉活生生一夕长大,不只文字语气声音旋律或理路思绪,她的眼眉神态、成熟与自信,她的一颦一笑嫣然倩兮、恬慵便仿佛夏夜里轻轻绽开的一树缅桅,风来花吹,江香送暖,飘逸着展舞,宛转地、旋飞,直至尘埃飘驻快意止定,瞬间张落满地鹅黄镶云白。 还是熟悉呵……这半只出现在阿泽眼前的小冉。 他没忘,多么能忘? …… 喝一口来自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来自那记川的水 忘了一切又记起一切 不由自主改唱“忘川”因为她看见杨泽。 是的,她发现他了。 就在她第n次绕过小鲍园暗处那角,路小冉确认了方才那一瞥而逝的身影不是日有所思的幻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什么怎么办?她真想掐死自己!! 十一年的时间,足够让路小冉设想过无数次和杨泽重逢的方式与心情,但,临到头……她依然只能紊乱地脚踏不停!继续绕圈……继续唱歌…… 他为什么来?他为什么现在来!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数不清的疑团在心底恍惚晃过,她错愕、她惶惑、她愤怒、她怨怼……她哭笑不得、她惊喜交集……因为他始终没走,直直盯着她,瞬也不瞬。 踩着脚踏车转过一圈又一圈,路小冉的速度比起平日快上许多,连歌声都紧涩颤抖。在她还傻着愣着慌着讶着,欢喜兴奋又气闷莫名地直想要尖叫拧颊、胸顿足、仰天长啸的时怅,她只能一圈又一圈环着绕着。 面无表情经过他……视而不见穿过他……掠过他、闪过他、滑过他…… 呜,真没用的路小冉…… 氨官爷爷唱歌给六岁小冉听的记忆爬出来了。那时她没能力记住什么。 年轻杨泽柔柔吻着十五岁小冉跟她说对不起再见的记忆爬出来了。那时她悲愤间决定要记住所有。 二十岁小冉一个人拆阅着副官爷爷的信,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唱歌给阿泽听的记忆爬出来了;那时的她相信自己会有能力永远记着不去忘了,第六年、第七年……甚至一辈子。 几个月前路小冉信誓旦旦对自己发誓说要离开杨泽的记忆爬出来了。那时她欺骗自己离开不是遗忘。至少,阿泽在她心目中永远都会是好好的。 人好软弱啊,真的。他不该来。她不该想。 可人也真的好渺小呵,真的。他毕竟来了,她止不住想。 啊—— 路小冉是听见煞车声才忽然发现自己停住了。 杨泽是忽然听见自己声音才发现自己开口了。 “小冉……”喃喃着,下一句隔好久才勉强能说:“记得我吗,阿泽?”不自觉伸手,隔了好久好久,他终于能再替她抹泪。 “大笨蛋才会忘记你。”用力抱住,也是想了好久好久。 这夜月圆。 .xunlove.xunlove.xunlove 他们就这样沉沦下去无可自拔了…… 一天天,十点钟等作息还停留在部队里的朱柏恺查勤完沉沉睡去,夜深后盼着杨泽忙不迭加了班匆匆归来,住得颇近的两人多半先是在小鲍园见面,然后一前一后骑着两辆脚踏车在大街小巷随机闲逛,偶尔杨泽忙碌整天滴米未进,路小冉也会陪他消夜再回家。 不过这天。 “你刚去买菜了吗?”杨泽指着路小冉的车篮,忍不住好奇。 “嗯,我忽然想煮饭。”她轻笑。“不过我家不方便到你家吧?” “矣……”他一愣,没想过路小冉会提出这样要求。 “啊抱歉,我没问你的想法就自作主张,”看出他迟疑未决,路小冉歉静着:“那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把东西放回家再过来。” “等、等等!”想也不想就抓住她手,然后两颗心汪地一震。 她看他,十一年如一日的清澄眸光。他笑,她也牵动唇角。 “我说呀……你可以改行去当铁板神算了,”干涩启了个头,杨泽原是故作轻松的神态也慢慢自然起来:“我晚餐忙着只有半个御饭团可以吃……”而为什么只有半个哩,因为一旁助理更忙着发昏,忘了自己今天是吃大亨堡,糊里糊涂就把他好不容易才有空咬了一半的御饭团给吃了。 “你一口可以吃掉半个御饭团?”太惊讶,路小冉自然而然就抽了手遮住嘴巴。 “现在的你也可以啊,”他打趣,方才不小心便越矩的手悄悄回收。 他们只是老友相见,深夜谈心。他得对她的未婚夫负责。杨泽想。 路小冉巧扮鬼脸,开始唱歌。 直到两人渐渐离了河堤,住宅区里,谁都没再出声。 “你一定不相信……”锁好车子,杨泽开了楼下大门锁,放低音量说。 “相信什么?”她也小声问。 有些意外地发现两人身处的小巷不是想像中的摩登新区,相反的,那是一批沿着河堤蔓延、比她所住的国宅公寓都还老旧的房子。 “我家连床都没有!”他带她来到四楼,最高的一层,两边都买下后打通了中间隔墙,连着顶楼花园便是间宽广舒适的住家。 “啊……”门开了,路小冉果然一阵惊呼。 除了卫浴、靠墙衣柜,一处厨房兼吧台的开放空间,一间原该是主卧房现在却被改成书房的起居室,几根镶了整块玻璃并写瞒程式的柱子、一张看来舒适但孤零零的沙发……杨泽的屋子几乎空无一物。 “进来吧!”杨泽招呼着。“打扫的欧巴桑很尽责,光着脚也没关系。” “不是尽责,这么好清理的屋子也很难偷工减料吧!”路小冉实话实说,踩着空荡荡的木质地板绕了一圈。 “想喝什么?”杨泽把她带来的东西拿进厨房,站在吧台前问道。 “这句话该我问你,”她走进厨房,自动自发地检视他冰箱。“有没有什么非吃不可或者绝对不吃的东西?” “我不挑食,你弄你高兴的。”杨泽看了她一眼,想起什么似地开始函箱倒柜起来。 “找什么?”她开始清洗青葱和小黄瓜,炉火上则用落烧起一锅水。 “围裙啊,”上回欧巴桑打扫后忘记带走,让他洗了留着,“来,穿上就不怕弄湿衣服了。”温柔摊开。 路小冉满手都是正在揽和的花枝鱼浆,只好抬高臂膀让杨泽服务。 他很绅士,指头没在她腰际停留多久。“我能帮什么?” “帮……”想了想,极是认真。“看我吧,我喜欢你看我。” 这到底是谁帮谁的忙?情难挽,迟疑间他放肆深凝。 .xunlove.xunlove.xunlove 饭后,杨泽坚持洗碗,让路小冉坐在吧台上等他。 “呵……”捧着冰茶,她突然一个人就笑得很开心。 “怎么啦?”擦手走出,路小冉煮饭时几乎就把厨具洗净了,害他坚持着好没成就感,三两下就贡献完毕。 “我和你这样,刚好和朱柏恺相反耶!”跟着他走到客厅,迎向河岸夜风的落地窗大方敞开,两人便就着沁凉木板席地而坐。 “什么意思?”一时模不着头绪。 “煮饭和洗碗啊,”路小冉抱膝环坐,身体随着窗上叮裆作响的风铃声前后摇晃,眼睛闭着,马尾放开。“嗯,这样吹风好舒服幄,而且风铃的声音也很好听。” “你是说,平常都是他做饭,你洗碗?”他无法不好奇路小冉和未婚夫相处的模式。 “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我会煮饭……”忽睁眼,默默看他:“以前有我爸,后来又是朱柏恺,我也干脆放着,只有在碰到想煮给他吃的人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动手……” 杨泽没问她今晚是什么原因。 月光将沉未沉落在窗外,半圆着。 第八章 路小冉生平第一次在男人身畔醒来。 六点刚过两分…… 轻坐起,翻转身形悄悄搬离杨泽那被她压至殷红的臂膀,平撑在地上继续瞅他……再怎么、也看不厌的一张脸呵……她微笑,闪动泪花。 落地窗前的帘幕是拉下的,勾引晨风,有一搭设一搭扬着她斜摊而去的脚丫;朝阳取代路灯缓缓卷进屋里,一明、一暗,反复递膻室内的光。 路小冉将杨泽不知何时为她加盖的凉被改放在他的肚月复上,兀自沉睡的男人下意识挪动,整个人翻转了九十度,躬着长脚,侧身面对她。 那是几个小时前他们最初聊天的姿势,路小冉小心靠近了些,没有真正碰到,只让自己仿佛圈拢在他的气思热度间。 她的时间不多了,就用最后几分钟来典藏这偷来的夜吧—— .xunlove.xunlove.xunlove “咦,你是说你睡觉很少超过四小时?”后来,他们就一人一处刺刺将手脚摊成大字,于净透香的木板最适合翻滚,她开心玩着。 “嗯。”吃饱喝足外加身心舒畅,杨泽的声音听来格外慵懒。 “那杂志上写得都是真的晖!”她滚来,亮着担忧的眸光凝视他。 “有的真,有的假。有的不真不假,只能算是记者们玩弄方向的误导。”他知道路小冉之前都是透过传媒了解自己,忍不住多讲一些。“‘不眠不休几十个小时’的说法是太夸张了,我不过是早几年创业的时候工作压力大,自然而然就养成深眠少睡的习惯。” “身体受得了吗?”心疼着,伸手轻触他早已落短的发。 唉,她就是偏执,杨泽任何时期的任何造型对她而言都是好看。 “没办法罗,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干脆依循脑波频率,它想怎样就怎样,”犹豫半晌杨泽还是没阻止路小冉那近乎绝给的柔情。 “那,和那个女主播的绯闻呢?还有匿名在大陆边远地区盖小学?包养名模苏爱莉……”路小冉问出兴趣来,关于杨泽的新闻她向来如数家珍。 “绯闻是女主括自己弄出来的宣传手法,盖小学是真,爱莉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杨泽见题拆招,答着好玩顺便补充:“不过和殷老大的那件同志传闻是我们将计就计闹大的,和家族内哄外放冷枪无关。” “咦?”路小冉吓得几乎跳起来,坐直身子问他:”你、你你你真的喜欢殷宽大哥?” “当然啦,他睿智、内敛、稳重又坚定……”见她紧张,杨泽的回答竟故意喘大气:“是女人都会喜欢对吧!” “你是女人?”她惊呼。 “不是!!”杨泽好气又好笑,居然忘了路小冉的思路不同凡常,以前那种老是被呕到淤血的感觉又回来了,只这会儿变成甜甜暖暖地压在心头,救命啊,他该不会有被虐狂吧? “我是男人而且我只喜欢女人。”他也坐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再正经不过。 “呼——”她放心,重新躺回地板上。 变成杨泽俯视,温柔地,夜风轻徐,扬着她和上衣同色的素麻裙翩翩飘荡。 两个人都没说话,她笑着,调皮玩起他撑在地面上的大手,比起十一年前糙厚实许多的肤触,透露了这些年的他除了表面风光,私下付出的努力与心血也是不达多论。 “你……怎么不问我那件事?”挣扎许久,杨泽终于放纵自己与她十指交缠,跟着将身体使平。四目同望。心意相通。 “恩?” “我妈发疯前口述的自传……”掌心微微用力。“你看过吧?” “嗯,有啊,”她靠近,鼻端贴近他衣袖,嗅着专属于杨泽的清爽味道。“小时候的你好好笑哦,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是大鹏鸟送来的。” 知晓路小冉是有意故左右而言他,杨泽苦笑,但心底悲戚却突地奇妙着少了许多。“……我和我爸谁都没办法确定我妈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爱惨我爸了,这一生说了许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谎,”很自然地,他总在路小冉面前摊开最真实的自己,无论恐惧或忿恨。 “我不怪她可能是为了报复我爸所以出书声称我不是杨家子孙,但我不甘心啊,努力了这么多年,在一个以血统和亲缘关系挂帅的统财团里竟还是连屁也不值一个!想到那本几乎让殷宽与他翻脸的《鲜周刊》,其实他比殷宽知道更多,所以坦然。 太上皇放出指定接班人的风声本在试探,《鲜周刊》大约便是他那些沉不住气的叔伯堂表们搞的,他没必要与人起舞。 “不会的……”路小冉握来,“他们只能打击你,没办法打败你!这么多年你不是都撑过来了吗?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啊!”紧紧,真心真意将气力波给他。 “相信你?” “对啊!”笑着,小脸深深埋进他肩颊。“我在还不知道你就是‘杨泽’的时候就相信你了,一直一直到现在幄!” “小冉……” 杨泽转身,另一只手感动轻抚她隐隐潮红的耳颊,他知道她想告诉他的—— 姓名或身分只是一个社会上方便行事的名号,倘若有朝一日‘远丰’真的容不下他,也不过就印证了那群端靠祖荫的杨家人的确冥顽不灵缺乏眼光。世界如此浩瀚宽广,他该相信自己有能力挣出另一片天! “晤,有句话我十一年前就想说了……”他主动贴近,柔柔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认识你真好!” “彼此彼此!”她的吻落在他的下颌上。 六点二十一分,……晴空万里,夜气尽散。 窗帘再也遮不住屋外的光,连翻飞吹来的晨风都透着稍稍燥意。 轻灵起身,路小冉关了落地窗,小心维持一室幽暗,模黑找到冷气遥控,调了适当温度,杨泽难得沉睡,她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厨房,她将昨晚就预先备好的咸稀饭温进电锅,几碟爽口配菜搁在冰箱打开便能看见的地方…… 剩下三分钟,路小冉仰头看着几个小时前最后和杨泽一起清醒欣赏的室内银河。 那是外人所不知道杨泽孩子气的一面,除了坚持一览无遗可以尽情翻滚跑跳的地板,他将自己的天花板按着夏夜星图全部动上亮度不一的萤光贴纸。 “哇!”初见那刻她月兑口而出第一句话是:“你该把墙壁也漆成大海和沙滩的,那就更像垦丁了!” “你怎么知道?我本来就打算下次休假来动手的!”杨泽惊奇。 “真的?”她兴奋地,垦丁是他们当年因为遭人阻断而没去成的最后一站。“你什么时候休假?我来帮忙!” 杨泽没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一会儿,路小冉自己也察觉了,姑且不论以杨泽今时今日的身分地位要完全休假有多困难;再说她马上就要跟着朱拍恺飞去英国了,又怎能来凑热闹? 好半晌,空间里只有窗外虫卿、风铃以及两人平躺地面的沉沉呼吸。 “小冉,朱先生对你这么好,你一定会幸福的!”他由衷欣慰。 “这么好吗……”她失笑。“说实话我不知道。” “你不爱他?”杨泽的声音有些颤抖,转身看她。 轻摇头。分不清是否定或者思索间的那种摇法。 “小冉!那是你准备要嫁的人耶!”焦急着,分不清是兄长、朋友或者……一个男人对他心仪女人深切关注的保护想法。“其他事情还可以边找边看,唯独这件可能影响终生的决定,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呐!” “我就是不知道嘛!”轻咬唇瓣:“这些年朱柏恺真的对我很好很好,甚至……你知道吗?和你一样,他为了要让我去垦丁,大四那年居然还计划促成他们系上和我们班上合办毕业旅行……” 杨泽想起路小冉以前说过,因为母亲是车祸意外导致难产过世,路靖平从小到大便坚持不许她参加任何需要搭乘交通工具的旅行活动。 所以那年他才会兴起带她出门游玩一次的念头,也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 “可是,当他连忙了几个月,终于什么事都安排妥当,连我爸都难得同意的时候,”路小冉便咽,更是内疚作崇:“我生病了……最后还是没去成……” “这和我们之前的有何关系?”杨泽糊涂了。“生病是意外啊?!” “你还不明白吗?”静静在黑暗中落泪……一个流淌,顺着颈子缓缓滑下颈项的除了体内水分,还有已经来不及回收的心。“是装的,我根本没病!” “为什么?!”可杨泽借懂,执意逼问。“他特意为你安排,你还……呼……小冉?”声音骤断于一声惊隐,空气瞬时间结。 因为路小冉忽然翻趴在他身,以耳贴心、以掌伏胸,紊乱急促的呼吸就吹在杨泽光果的脖颈上,美好成熟的女体则透过两人单薄的夏衫感觉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垦丁是要跟你一块儿去的。”羞吐幽思,她心音激跳。 “小冉,别这样,你已经长大了……”无奈倒抽.杨泽不敢稍动。 他努力想像自己是一具僵尸,硬邦邦直挺挺地仰着。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所以……你也不能老把我当小孩看……”羞臊满身,路小冉也执意摩挲,她的吻仓皇让杨泽躲去,一双小手则慌不择径、怯生生在杨泽几乎无法自控的肢干间继给挪移。 晤,她是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啊!她不在乎! 随便阿泽怎么想她都行,她不想再等十一年只为见他一面说声“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我很好”之类的无关痛痒客客气气,她的人生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但能像现在这样真正理解自己想望、又能义无反顾执意追求的时候还有多少? “小冉……”杨泽好容易抓住路小冉的手,暗哑着,大口喘气。“我、我们不能。”沾染她,就等于将她扯进他与生俱来的复杂。 太辛苦了,他不要她承受这些。 “呜……”理解他,因为太过理解他,路小冉哭了。 阿泽不会这样要她的,她明白。 可他们所能拥有的时间总是这么少、这么短,而他们在一起能做的事情又总是这么多、这么长……总是偷偷模模,像是对不起全世界人!! “抱歉……”连泪也不敢替她抹,杨泽只能维持姿势,任路小冉捶着、拉着、搓着、揉着他胸前衣物,悲泣如线落珍珠。 终是不忍推开地,一夜天明…… 六点三十分——时间到了。 路小冉在临走前给杨泽深深一吻。 看了又看,以唇印心。 经过这夜…… 他们什么都没发生,也等于什么都发生了。 .xunlove.xunlove.xunlove 接续头刊,〈鲜周刊〉第二期依然引用风潮。 一篇以“男人木易场”和“女孩小小”为主角的写实体小说与一系列只图不文的背影照片,加上十一年前一宗“略诱调查案”的事后追记,配合了比例设计“地摊王”荣获世界三大人口同站网友联合票选为最受欢迎电玩软体的后续报导—— 杨泽终于确认了一些先前便在猜疑的事。 但,更要紧的…… “大姊!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才刚爬上路小冉公寓门外,他就听见楼上传来争吵。 想起路小冉说过朱家姊弟就住在三楼;杨泽暂且搁下原来要来寻她的心思,长脚一伸就往阶梯上踱。 “什么什么意思?”大概是睡梦中被弟弟拖起来解释的关系,朱柏薇语气不爽。 “小冉马上就是你的弟媳,你还这样对她?”朱柏恺大吼,一叠杂志就甩在沙发上。“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事情都过这么久了,你还来揭人疮疤!” “我揭人疮疤?!般清楚好不好?到底谁是谁的疮疤?”尖锐拔声。“这么多年我有家归不得是为了谁?从小就立志当记者、大学到研究所念了六年的新闻系第一名却连个区域地方台都不肯用我是谁造成的?就是她!你最亲爱宝贝纯真无暇的美丽未婚妻!”指着一旁路小冉的鼻子,泼妇骂街状。 “这关小冉什么事?当年那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一时冲动搞错了!”朱柏恺搬出那时检察官调查的不起诉说明:“小冉是经由路爸同意跟着于姊姊解桐夫妇去玩,杨泽刚好作陪,只不过出发当天殷宽公司临时有事,所以才由杨泽先带着小冉南下,他们约好晚上直接在溪头碰面,隔天再一起……” “哈!”朱柏薇闷哼,不屑道:“这种说法也只有你这种被狐狸精迷住的蠢蛋才会相信!你跟她做了几乎一辈子的邻居,几时看见她有个干姊姊?” “朱—柏—薇!你给我向小冉道歉!”朱柏恺气极攻心,却仍十指握拳隐忍着。 “办·不·到!”她咬牙切齿,对着一旁闷不吭声的路小冉讥嘲。“自己没做过的事就不怕人家写!别老是装着一副小媳妇样要人撑腰!” “够了!”啪!。朱柏恺一掌拍上茶几。“哪个人没有过去?小冉以前是喜欢过杨泽,但不过就是小女生对年长男人的崇拜嘛,犯得着你这位新闻系高材生一炒再炒吗?况且当年你搞新闻的手法就有问题,骗我帮你偷拍小冉和杨泽摆地摊的照片,跟踪他们到溪头后又瞒着我通知各家媒体发现杨泽行迹,哼!以前我只以为你不过想把事情闹大邀功,现在我也懂事了,你根本就是企图炒作自己!” “你、你说什么?”朱柏帏微讶,有些气虚。 “先是吸引众家媒体争相追踪杨泽毁婚后首次公开露面的新闻,然后再以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独家头条抢占鳖头!你敢说这不是你打的如意算盘?” “我、我一开始是没这么想啊……”她承认确实没做到答应朱柏恺“以不伤害小冉为前提”的约定。但。事实摆在眼前,人家小妮子的确是跟着大男人跑了,她既没栽赃也没好祸,只不过如实报导眼见为凭,这是新闻自由,也是观众知的权利! 她没错!她坚持自己没错! “你、你真是利欲蒿心!”朱柏恺骂出他毕生最富人身攻击的话:“大家都见到了,这么多年来小冉的生活里只有我,早就和杨泽八竿子打不着一到了!再说我们真心相爱就要准备结婚,你这做人姊姊的非但没有祝福就算了,居然还把自己时运不济归咎在人家身上?简直是不可理巴!”他气煞,拉着路小冉转身要走! “朱柏恺,全天下的人都有资格训我,就你不行!”朱拍薇怒极区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当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你多大,不过是个整天跟着女人后头跑的蠢蛋罢了!你老姊承受多大压力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你知不知道?人家‘远丰’有多么财大势大倚仗欺人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仍气着,不过看在她一个女人家哭哭啼啼的份上,语气是放软了。 “你有委屈就好好说,这样胡子瞪眼睛大小声地什么都解释不清!” “呜呜……阿恺!姊姊好可怜幄,明明我们拍到的都是事实,检察官一开始也是相信我的,可是‘远丰’仗着自己财大势大,不但拿了一份杨泽当年度的出人境证明给我,还施压给我杂志社的老板压下我的独家新闻,后来我赌气辞职,带着底片去找其他工作,但他们早就先下手为强了,不仅栽赃我精神有问题,让我在新闻界待不下去,还私下派了律师来说服爸妈,出了一大笔钱让我出国念书,条件就是要我封口……” “等等等……杨泽的出人境证明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朱柏恺听得混乱,脑海间隐约记得的琐碎旧事正—一掀起。事实?真相?还有小冉……一时难以厘清,他捡距离最远的问:“我们那时几乎天天跟踪他,他何时出国了?” “假造的嘛!在这世界只要有钱什么事做不到?”朱柏薇轻嗤:“总之他们通天撒网,硬是让我手上的证据变成‘不可能存在’的灵异照片,就算我有本事把它披露出来,他们也更有本事把我搞到众叛亲离为止!” “既然他们可恶,你干嘛还要这杂志总编的工作?出资者是‘远丰’的人吧?”了解实情,朱柏恺忿忿不平,自然胳臂就向内弯,什么事都先挺自己人再说。 “哼!那是他们自家内哄,一群空想祖产的饭桶妄想挤掉杨泽的伎俩,”朱柏薇抹泪,拉着从小就最疼爱的么弟示好:“阿恺,姊姊我只是想有自己的舞台做新闻!我管不了这么多!” 这招对讲理重感情的朱柏恺的确有效,只是—— 他不得不问:“打击杨泽有很多方法,你为什么专找小冉下手,”而且还是炒作十几年前的旧题材? 朱柏薇似乎在避讳什么,等了半晌都没回应。该明白的都差不多清楚了,杨泽在这时候黯然离开。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只希望时间不晚! 良久,朱柏薇终于站起身来,走回房间拿出一包牛皮纸袋。 “老实说,本来我是不打算这么处理的,毕竟,路小姐是你真心喜爱的女孩,姊姊也不想为了重起炉灶伤害你,但……”她抽出一叠照片,指证历历地摊放一桌,“我们的摄影记者在追踪杨泽时拍到了这个。”时间是近三个礼拜,公园、马路、小吃摊、河堤、杨泽公办……成年的路小冉站在杨泽身边,灿烂笑着。 “至于详细内容,明天出刊时你们就会知道了,”朱柏薇淡淡补充:“身为一个传播人,基本上我个人是不会把这类型的报导视作‘新闻’,它顶多算是提供好事者串联退想的‘讯息’,基于杂志社生存的考量非炒作不可的‘真实’呈现……所以,如果你们之间果真像阿恺认定的那样,我想路小姐也一定有办法解释这些照片的‘事实’,如果你们不是,身为姊姊的我也实在不敢‘祝福’,毕竟阿恺是我们朱家唯一男丁,身为大姊的我有责任照看弟弟找到真正的幸福。” 真相终于大白……?朱柏恺原然坐倒,望着单人沙发上始终不发一言的未婚妻。 轮她说话了,路小冉知道。可怪的是,她一点儿常人该有的情绪也没。 仿佛事情就该这样作断…… 于是她只起身,鞠躬,拔下戒指,放在桌上。面对眼前为她争执。和解、揭露秘密与惊骇莫名的两姊弟,她出奇平静。 “我很抱歉,柏恺。”她说:“我们,分手吧。” .xunlove.xunlove.xunlove 差七分凌晨一点…… 第四天了,杨泽还是没来。 小鲍园内,路小冉下意识自环手臂,时近秋初,夜半清风不似之前温凉。漫无休止的等待,寒意说上心头。 经过燥热郁结的混沌炎夏,许多事情就在这几日冰冷间更次清楚了。 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薄情的人,之于朱柏恺,她同情、惭愧,却不感伤。特别是这些天亲历了众家媒体无所不用其极的包围骚扰,路小冉多半想起的不是被她无辜李连的朱家人,而是自从《鲜周刊》第三期出刊后就彻底消失在她生活中的杨泽。 住家不回、手机不开、公司里永远都忙、媒体访问也完全否认他与她的关系…… 她是任他的。 毕竟,十一年前悟懂但经过一回,十一年后感同身受体悟一次,她明白杨泽正为她顾虑什么,她终于证实了杨泽那隐讳压抑却甘愿深重的心意! 但,她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不解人事的未成年少女了,她不要那种看似体贴实则排拒的保证,她不甘所有矛头都指向杨泽而自己落得无辜在外…… 揉拳站起,灵眸射向小鲍园四周暗地里人影幢幢。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历史,事情可以不用循着一定公式来! 既然她生命中已经有许多第一次是由他陪着…… 路小冉不介意这回换她“赔”他。 第九章 若说演艺明星最怕撞衫遭人比较,杂志界也向来对“撞刊”又爱又怕,爱的是至少不会让敌阵营“独家”垄断,怕的也是让人抢得“独家”头条。 九月最后一周,数家刊物同时打着“独露杨泽”的名号热烘上市。 苞着各型传媒纷坛间趋之若骛,各说各话,莫衷一是—— .xunlove.xunlove.xunlove “晚安,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您收看‘焦点人物’。今晚本节目为您邀请到日前与‘上丰科技’负责人杨泽深夜幽会被〈鲜周刊〉偷拍、随后又以信件与录音带等有力证据自暴其实是自己暗恋杨总经理多年,而非外传杨泽横刀夺爱的路小冉小姐…… “她将接受主持人与现场镑界来宾的质询,针对大家所关心的‘真相’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解惑。当然,依照惯例,节目中亦将进行‘杨路苦恋孰是孰非’的电话投票,节目最后并开放五位观众callin发表看法…… “现在就请大家一起来看看本节目制作小组为最近这一连串各说各话的绯闻事件所制作的简短vcr……附带一提,背景音乐即是路小姐曾经献唱给杨泽先生的(野百合也有春天),别转台,我们广告后马上回来——” 仿佛如同一场梦你我如此短暂的相逢 你像一阵清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中 如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记忆中那样熟悉的笑容z 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念你怨你深倩永不变 难道你不曾回头想想昨日的誓言……(注六) 懊死,他太大意了! 只想着自己问心无愧、无所牵绊,却忽略身边人全心信赖、无所设防的纯粹决绝。 “你们……觉得怎样?”私人公寓里,杨泽咬牙切齿,焦躁溢于言表。 千防万防抵不过坦荡不防;随人褒贬不留心,这是他多年来自我修炼的应对之法。 可,事情连累路小冉,那已经不光只留不留心的问题,利刃透穿,他内疚已极。 毕竟不该呵,他怎么忘了,杨泽只要一碰到路小冉就会失常了。 “泽,小冉的歌喉还真不错耶!”解桐答非所问,转着那翻来覆去几乎千篇一律的电视节目玩。“不过,阿泽你下回又心血来潮主动上节目时,记得要注意播放时间呐,要不然同个时段转到哪里都是你,啧啧,好没价值。” 选了半天,她果然还是把画面停在广告中“焦点人物”那台。 “哼!我就是要他们把目光视线都放在我身上!看到烦、看到腻、看到吐、看到恶心反胃丢鸡蛋泼硫酸!看到不想看为止!”可惜半路杀出个预期外的程咬金!傻小冉啊,真是! 杨泽狠瞪解桐一眼抓着头发,视线转到殷宽身上。 但,显然妇唱夫随,殷宽也跟着解桐尽对他打马虎眼。“嗯,朱柏薇炒作话题的手腕高明又有创意,以后《鲜周刊》被‘远丰’那票败家子利用殆尽准备撤资弃守的时候,公关界可以考虑延揽她改行来搞行销企划。” 无可否认,《鲜周刊》从创刊以来便话题不断。先是在一片以揭人阴暗秘辛为噱头的报导歪风中,这本新杂志头刊居然以正面扬善的论述角度抢下一片江山,不但适时热烘了“杨泽”这名号在一般大众心目间的印象,更引得评论界迅速将这篇揭人却不伤人的新闻报导立为典范,数日间众家访谈节目无不以此为题,大肆探讨“狗仔队”在自由民主社会中自然存在的良性意义。跟着第二期以三篇独立平行却诱导性十足的报导哪旧家媒体对杨泽十一年前引发的“略诱疑云案”重新炒作,完美达成“远丰”秘密投资者所提出“贬损杨泽、但不伤害企业形象”的特殊要求。第三期更以清晰明确的偷拍照片,“验证”路杨深夜幽会、甚至同室一宿的秘密恋情,彻底激发社会舆论之于杨泽出现一种由正跳反自然加成的解构性颠覆,因而大众印象在挑拨间也再难理智公允,直直往坏的方向倒去…… 最后,〈鲜周刊〉第四期,报导主题虽然依旧围绕杨泽打转,但这次改从他在“远丰”内部近年来逐步低调(或失势?)的处事作风,与多年来已渐渐乏人问津的《传冷瑶自传》切人,并挑选饼去关于他的种种负面消息并行罗列,企图将旧闻变历史、转谣言为资讯……如此结合前刊一路追打,完美收束出“杨泽v.s‘远丰’——渐行渐远”的预测性结论!! 此举无疑比美剧作家书写脚本,一起、二承、三转、四合,前后呼应缜密圆说,直是让内行人称奇过瘾、外行人啧啧喧哗,新闻专业与娱乐效果两美,出资老板与杂志声誉双赢的经典报导。 “你们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他呕的狠践柱子一脚。 朱柏薇与“远丰”内部的使阴伎俩他心知肚明,众家媒体争相报导的惨况最后也不过是在他这早习惯与舆论周旋的惨烈人生间多添几笔不痛不痒的小小疮疤,只没想到路小冉居然来这招,自己抱着十一封书信的影本和录音备份找上了《鲜周刊》的对头杂志,并任其安排接受电视访问……shit!一个唯恐缺乏曝光率的影剧团主持人居然还自以为幽默地为他们加冠“话题鸳鸯”的封号! 那他这些日子不惜自制消息、四处放话的孔雀行径又是为了那椿?! “至少小冉让你少挨了一些卫道人士的骂,”殷宽微笑,一针见血。 对!结果卫道人士口径一致变本加厉地全转到她身上!杨泽烦乱又难过地在屋里游走,限光始终落在解桐专为看路小冉而搬来的电视上。 镜头前的小冉依然独具风格,清新亮眼却不咄咄逼人,几次巧妙扭转发问者近乎探人隐私的犀利话题,扰得他义愤填膺又心疼不止…… “真了不起!”解桐赞叹,故意进他的问句:“看来路小姐还满好的,你会不会担心过头了?” 好?真不知道解桐的标准在哪里?她明显瘦了一大圈,眼眶浮肿,讲起话来紧涩沙哑,根本就是抱病上战场,能不能撑过这现场直播节目都还是问题,更别提手上交好传媒私下透态给他知道的后续行程,幄老天,她到底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重?竟敢这样引火自焚! 夫妇俩为他盛怒间的自言自语相识一笑。 “你自己呢?你自己觉得怎样?”解桐转回他先前发问,其实老早将路小冉视作自己人:“小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泽闷不吭声,答案早在心中掂量许久,端看他如何就范罢了。 “她想见你吧?所以用自己逼你出来……”柔声报点,解桐看着电视上泪光闪烁的路小冉。轻摇头,这两个拟人。 天平两头危危颤颤一个是杨泽一个是路小冉的时候,路小冉选择了增重平衡,杨泽却再怎样也不可能让路小冉倾覆下去。 “见了又怎样?”二度失控?他颓丧,并不全然反对。 “那好,就不见吧!”对他,殷宽习惯逆向操作。“反正我也满好奇这女娃的韧性有多坚强,正考虑等她失去教职时再找她来做我公司的专职发言人呢……” 一句听似玩笑却也可能获成真实的话打醒他! “好吧,”杨泽被迫让步,深吸气才能完成语言:“麻烦你们帮我约小冉,一切……拜托小心。” 无力看着萤幕上独自应对的路小冉,心沉痛着。 .xunlove.xunlove.xunlove 为了避开众人耳目,解桐安排路小冉参加中秋节当日她为某家少童装公司所设计的新季商品发表会,以“仙履奇缘”故事为背景的主题活动除有模特儿走步扮演外,并仿迪士尼动画穿插老鼠、南瓜、马车夫、狗狗等真人布偶的用舞表演。 夫妻俩计或趁乱将一身老鼠装的路小冉偷渡到她私人座车上,然后三人一同在他们座落在关渡的郊区住宅等待杨泽前来。 “来来,请进,别客气”解桐亲切拉着路小冉的“老鼠手”,接过她才刚拔下的“老鼠头”,一路从密闭车库带进已事先将窗帘全部放下的黝黯屋内,“这衣服很热吧,先换下冲个澡再说。” “谢……谢。”路小冉紧张颔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除了朱柏恺,她没什么和其他家庭直接接触的机会而她现在就站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不知道他们家的规矩是不是和朱家一样多。 “抱歉让你这么辛苦,不过,以你们现在的处境,不小心点儿,明天肯定又要上头条了,”助她扒下热烘烘毛茸茸的老鼠装,解桐递给她一套简单的盥洗用具。“进去吧,衣服就先穿我的,你不介意吧?” “嗯……”路小冉迟疑未动,下意识四处打量。 她们正站在解桐与殷宽的主卧房,突兀介人的感觉让她局促不安,全副神经绷紧着,像是徒然闯进异世界的漫画人物,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但就是无法放松,连脑袋都忽然空白。 包何况要她在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地方宽衣解带……她踌躇着,却又不知道如何将这般不带恶意的感觉适切表达出来。 “我……不、不用麻烦了,这样就好。”婉转地,勉强挤出笑容,她希望尽可能让杨泽的朋友留下良好印象。 解桐看在眼里,心底有些意外,看过她在萤幕前的表现,本以为她是落落大方勇于逞能的时代都会女子,但事实显然与她估计的有些出人,路小冉“牺牲”与“努力”的部分可能比他们所想像的都多。 “要不然就洗把脸擦擦手脚吧,总之让自己舒服些,我帮你把房门反锁,你弄好就自己开门出来?”她给了路小冉一个温暖微笑,也不等她同意,东西便留在梳妆台上。 “慢……谢谢。”路小冉反射回答,望着解桐正旋出房门的背影,忽然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回身挑眉,她觉得她话中有话。 “我、我的世界非常封闭,一直很少认真和人相处……”抿唇,下定决心的表情,“所以,如果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做错了,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因为他们是杨泽很重要的人,所以她也想同样用心。 “当然,”解桐会意点头,走过来拍拍路小冉回直许久的肩,“你做的很好,真的。” 仿佛某些东西卸载下来,连日疲惫,她直觉找到一处暂泊港湾。 “你(你)那边如何?”解桐与殷宽同时开口,随即相视一笑。 像是詹姆士庞德碰上长江一号,他们平静淡泊的生活已经很少这般热闹。 “外面我看了一下,安全无虞,”殷宽将一袋从便利商店里买来的鸡蛋和牛女乃摆进冰箱。“不过阿泽刚刚打来说有辆采访车紧追不放,我得去接应地。” “小心点,那些记者抢起新闻来是不要命的,”回应间,餐桌前的解桐继续冲茶动作,想着刚才在房里和路小冉的对话,自顾自地笑了出来。“小冉真的很有趣,我想晚上不一定是阿泽占上风。” “是吗……”殷宽拿着要给杨泽变装的外衣,脚步在玄关前顿了顿,“这么说,目前是路小姐两票,阿泽零票。” “唆?”她走近,没想到殷宽这么看好这对牵扯了十几年的冤家。 “别忘了,我是过来人。”轻蹭爱妻外尖,柔情印下一吻…… 路小冉步出主卧室时就看见这一幕。 解桐微服,红着脸将老在在的殷宽推出家门。 “随便坐,我看一下烤箱。”她发现她最后还是洗了澡,整个人清爽爽透着性灵。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直接出来?”迟疑地,路小冉选择站在厨门口看着解桐动作;在家规甚繁的朱家她是不能进厨房的,连和朱柏恺订婚后也只能帮忙洗碗和打扫的工作。 “不会啦,你别拘束,是殷宽不好,越老越肉麻!”解桐边说着夹出点心装盘。 路小冉笑了,忽然明白杨泽为何如此信赖这对夫妻。 也有些羡慕向往,这般轻松自在的家庭气氛。 “生活中的殷宽大哥好像跟报导里不太一样,”难得对杨泽以外的人先启话题。“你们看起来好幸福,开心、快乐,很……优游自在的感觉。”什么时候杨泽也能这样?多考虑自己,放松些。 “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解桐切了水果示意她拿到桌边放着,转身找了两只茶匙和女乃油刀跟着落坐。“再聪明厉害的男人都有他蠢钝的一面而通常这个罩门就落在感情认知上,所以我们女人便惨了,赔了幸福、赔了青春、赔了信念、赔了数不清的痴狂与眼泪后还得原谅他们……” 她为她斟了一粒陈年普洱,徐徐冲开原先在杯底撒下的两片菊花瓣,说着说着笑了,“不过啊,他们通常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就是了……”夹了两个点心在她盘里。“别客气,等他们回来还得一阵子呢!” “嗯。”她依言动起解桐分配给她的食物。英式传统下午茶点配纯正中国茶,看似诡异的组合,尝起来却别有风味。 “感觉不错吧?”解桐得意着:“平常我就喜欢把不大相干的东西凑在一起,殷宽他们都习惯了,希望你不会觉得奇怪才好。” 她摇头自言语又似发问:“那人跟人呢?天南地北的两个人能够摆在一起吗?” 解桐没有马上接话,这问题见仁见智,她希望路小冉会有自己的答案。 两人突然沉默一会儿,解桐发现眼前正细嚼慢咽享受茶点的路小冉并不像刚来的时候表现尴尬。她似乎可以在自我心灵与外在世界便利进出,愉悦她在意的人事物,大部分时候很难看见真正的她。 这点儿大概可以解释为何她可以如此将媒体玩弄于鼓掌间……不!包贴切的说,路小冉连玩耍的意图都没有,不过坚持她想做的。 或许她比杨泽认知的还有潜力,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路小冉,可不可以让我冒昧请教一个问题?”解桐打断她的冥思。 “晤,好啊,”将手上吃了大半的点心缓缓放下,认真等着。“可是我不见得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回答喀,但我尽量就是了。” 解桐芜尔,她相信这是诚实而非心机。毕竟那双素直眼色是装不出来的,路小冉的清纯不在无暇,却是干净。 “傻丫头,这不是逼供,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她像姊姊一般软言教她,随即切人话题:“你和你未婚夫真的解除婚约了吗?”直接不暖唆,这句话是帮杨泽问的。 “算……是吧,”她想了会儿,最后点了头,“我把戒指还给他,他家人也逼他答应,最后他气得离家出走,连申请好的学校也没去念。”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吗?”听来颇惨,解桐甚为同情那位“爱不对人”的痴情奇男子。 据闻“远丰”旗下曾另有媒体曾专程找过朱柏恺,企划以高价与极佳形象劝诱其出面说法,试图更加打击杨泽处境,但…… “幄,知道啊,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失踪一个礼拜后就寄e—ynail回来了,听说人正在纽西兰,英国学校那边也确定了可以延到明年报到,只是需要时间平复心情,请大家不要逼他。”路小冉像陈述故事一样把朱柏恺的下场交代清楚。 语气平静的外表看不出情绪波动。 “你……”解桐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把心底感觉表达出来,太怪了,她只庆幸杨泽不是朱柏恺。 “很自私对不对?或者蛇蝎心肠?或许那些舆论批评都是对的,我是一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烂女人!”路小冉自嘲,但忿忿不忘:“但我真的不是嫌贫爱富啊,我在不知道阿泽是有钱人的时候就喜欢他了,那些记者为什么要乱写他什么‘仗势欺人、”、‘横刀在爱’,这不公平嘛!阿泽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事实不等于真实,真实也不必然由人褒贬。”解桐宽慰道:“报导多半是表面现象的陈述,当人们只相信眼见为凭的时候,许多真相就被自然而然遮盖了,譬如大家都相信狗仔队偷拍的相片,可是镜头里呈现的真是现场事实吗?它能代表真相说话吗?毕竟角度可以选取,时机可以制造,情节可以演绎,文字可以烘托……” 顿了顿,她为彼此各斟了一碗茶。“再说,在镜头之外、影像之外,藏在心情思维间的,有时候连当事人都不清不楚,外人又如何判定真相呢?” 解桐讲话时路小冉一直闪亮双瞳专注聆听,听完后愣了会儿才说:“怪不得阿泽一天到晚提你,你真的好厉害幄!” 微笑。“这些话大部分不是我说的,是你找上的那家杂志社社长的一篇论文。”她抬头看了一眼壁钟,时间差不多,殷宽和杨泽应该快回来了。“说实话我还要佩服你呢,那家杂志社算是业界里颇具操守、论理有据又兼顾卖量的异数,你选择请他们代理曝光的头脑才真是不简单!” “是吗?我不知道耶!”路小冉铜铃瞠眼,“我只是觉得他们跟拍的记者和阿泽以前有点像,而且地址离我家最近,其他就随他们安排,我没想这么多!” 啊?!换解桐咋舌。她终于明白路小冉的思考逻辑不能用一般角度看,也难怪除了家世也不过就是普通人的杨泽会为她焦头烂额、无着失力。 呵……不过她也越来越乐观其成,这没理由不是一个happyend的故事。so,对了,今天应景,晚上吃螃压幄,你觉得清蒸还是红烧好?” 一番谈心,解桐已经自然像关照妹妹般对她,拉着她走进厨房,半娇半恼:“你看啦,殷宽一买就是十几只幸好你们来,帮忙趁新鲜赶快吃掉。” 路小冉很开心能这样被杨泽的朋友接受,方才因为谈到朱柏恺而有些低郁的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 然后,两个女人挤在流理台前跟一盆甲壳类食物奋战,洗切、烧水、拍剁息地、尝味;商量着清蒸几只配葱姜、红烧几只搭蒜苗,顺便来道蟹黄美蓉、凉拌清蟹、蟹肉火锅…… “哇啊!”虽然殷宽事先已将活蟹击昏,可还是有只大难未死的人爪怪物挣扎着爬出盆外。 “怎么了!”、“小冉!”骤听惨叫,才刚进门的两个男人连鞋也不及月兑就冲到厨房来,紧张溢于言表。 “没事……”两个女人不约而同,抓着手上刚剥好的川烫杜向塞进男人口中。“欢迎回来,亲爱的。” 笑靥一室暖开。 .xunlove.xunlove.xunlove 不对!情况不对! 杨泽怎样也想不到让他接连失眠、担心数天的会面竟是如此……温馨?! 而且明显离题! “小冉啊,桌上还有很多,”殷宽笑说,亦是赞叹:“你不用把螃蟹吃的这么干净!” “那是厨艺!”解桐把弄蟹脚:“你们都没看到,流理台上还留着一副完整的蟹壳,只除了蟹肉已经变成这盘沙拉,其他连螃蟹眼睛都还好端端地瞪着人看呢!” “什么厨艺,我都是看电视学的,我爸死后终于没人管我,学校里那些电视儿童哪个也比不上我,”路小冉不好意思笑了笑,顺手把刚剔下来的完整蟹肉搁到杨泽盘里。“剥螃蟹好好玩哦……阿泽,你还想吃那一种?我帮你弄…… 呢——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白色星肉,掂量着肚里几乎满到食道的美食佳肴……然而,路小冉久违的灿烂笑颜却让他不自觉点头。“都可以,谢谢。” “再配一点儿排骨粥好不好?螃蟹性寒又腥,这粥里我加了一点生姜,可以暖胃,”路小冉站起身来,为他开心张罗的模样活像个喜不自胜的新嫁娘。 嗯,呀……“好,谢谢。”不由自主就放下筷子接过粥碗,杨泽感觉自己咽喉处有些块状物正在滚动。 唉,他总是无法违逆她的期待,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 不不!不该是这样的! 一桌三双六只眼睛不约而同一齐看他,跟着一片静寂—— 杨泽发现自己又在无意间喊出了心底正在呐喊的话。 路小冉放下剥蟹壳的手。解桐放下舀热汤的手。殷宽放下斟茶水的手。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透露着相同讯息,他们怪他猴急扫兴,白白糟蹋这餐宴准备的巧心。 吞了吞口水,他甚至觉得桌上还未被开肠破肚的螃蟹死尸也在瞪他。 “你吃饱了吗?”解桐问,开始收拾满桌东西。 点头如捣蒜。 “你想清楚了吗?”殷宽问,帮忙收拾剩下残局。 迟疑一会儿,点头。 然后夫妻俩整装出门,“我们出去赏月,顺便带点月饼回来。”临走前解桐拍拍路小冉的肩榜,连殷宽也站在那边。 “别紧张,加油!”话是对路小冉说的。 她始终低头不语不知道想些什么。 杨泽一直到看不见殷宽和解桐的身影时才转过头来,小院里,月色在路小冉四周困扰着一层薄扁。 她看月,他看她。 眼光无可自拔地动在路小冉身上,就像重逢后每一天每一次短暂面晤,甚至这些日子以来生平第一次疯狂着连重播也不放过地盯着萤幕上的她。 说实话小冉真的变了很多。十一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古灵精怪的黄毛丫头长成一个成熟优雅女人。一些少女时代的小动作、口头禅不见了,却多了些总在不经意间展露的妩媚风憎;甚至她的想法、思考、行动、作风…… 的确是他再熟悉也不过、深深埋进心底的小冉,但没一件和他认识的相同。 她不是十一年前的小冉,却依然是轻易便能教他乱了方寸的仙杜蕊娜。 他们的舞会早在十一年前中断结束,却由十一封信件和歌声幻化成无形的玻璃舞鞋让他循着线索找到她。 然而童话毕竟不同于现实。左右他们此刻命运的,是那年湮代远、几乎已经打押作印无可取代的过去?或者因为记忆与时空隔阂而显得珍贵的现今?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每一回接触,每一晌凝除,他一次又一次发现她的殊异美好,便也一次次提醒自己应该远离她。 他们的距离和十一年前一般遥远,无论年龄或背景,他配不上她! 她的人生不该就这样继续和她穷耗下去!她值得更好! “小冉,我……”然而,他的话却教她回身打断。 “所以,你还是不让我喜欢你?”定定望他。 现实赢得过直实,她老早明白。 真实可不可能变成事实,她……甘愿期待。 第十章 为什么不能喜欢呢? 杨泽苦笑。 这是怎样的纠葛?无论十一年前或十一年后,路小冉的问题总是直率地让他无法招架。 “还是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她追问。 “不……”直觉反射,他却在看见路小冉眼中狂喜时倏然一怔。 天!他不能这样面对她,望着路小冉,他会不由自主地将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苦恼压抑全数释放! “咳……我是说,”杨泽闪躲。“我当然喜欢你,不过就像十一年前一样,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感情,”背对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重叠在庭阶上。 “你又说谎,”过了好一会儿,路小冉才说。翻来覆去也想了十一年了,好呗,她会再被弄混就是小猪。 杨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硬咽,却不敢回头。“我没有,”他强调:“你得接受这个事实,我们之间没有你所期待的那种可能。” “为什么?”绕过他,路小冉的视线落在他阴暗不明的脸上。“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今非昔比,她是二十六岁的理智成人,不是十五岁的无知孩子。 想要让她死心就用道理妥贴说服,不要昧着真心破绽百出地骗她。 “因为……”半晌,杨泽终于浓浓咽叹:“你为什么不明白呢?跟我在一起没好处的。”此话等于间接承认了他的心意,杨泽挫败,撑着头坐在台阶上。 准备好的表情和说词没一句派得上用场,他只要碰上她就全乱了。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路小冉跟着静静环膝,轻轻坐下。 好?!堡作快丢了叫好?未婚夫气跑了叫好?被人栽赃臭骂叫好?连出门赴会都得像这样躲躲闪闪、偷偷模模的叫好?杨泽激动说着,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一股脑全掏出来:“小冉,你本来是个美好、清清白白的女孩,你本来的生活是很自在、很快乐的,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去那些你应得的东西!” 他想起近来各式舆论里对于路小冉品行操守的评价,新闻中记者访问朱家人的忿忿表情,甚至,前两天还有家长向学校和教育部递交陈情书抗议她为人师表的资格!一切的一切,已非他原先预计的“一概否认’顶湖解决了。 然而……她竟还能露出那般幸福无边的表情?! “哦,那些啊……”轻摇头,柔柔枕住他肩:“我不在乎!” “可是我会!”他闪开。 整个人像被烫着似地弹跳起来。 秋虫卿噪,冷月曳出一道他身后抖出不止的慌。 “总之,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的复杂、你的于净,那是一出生就注定的命运,想逃也逃不了,”杨泽冷淡说着,执意回避眼光。“再说新闻炒作是有时效性的,只要这段风头一过,以后你还是可以拾回平静日子,有朝一日也必然会遇见真正适合你的男人……我、我永远会是最支持你的兄长,只要你有困难,我杨泽无论在……” “为什么你从不体会我的心情?”垂头呆坐,路小冉终于哭了。“为什么我不能帮你分担?我也想保护你啊!从以前到现在……” 杨泽无法稍动,怀搂慰藉的激切强忍在心底。 “但是,每次发生事情的时候你都把我推得远远的,然后不闻不问,像是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她看他,斗大晶莹徐徐下落。 “小冉,我不……” 路小冉不理会他的解释,悲戚逾恒自顾自说。 “除了你,从来没人说我好!我爸怪我不成材,朱家人骂我狐狸精,以前的同学、同事喊我石心女,连小朋友私底下都叫我机车老师……这些我从来不放在心上,因为我也不喜欢他们,人家要怎么说是人家的自由,我管不着也不想管。”用力抹泪,深深吸鼻却还抽噎。 “只有你!十一年前你说你太好,十一年后你又说我太好!”她吼着,一辈子设这么大声过:“其实你对我一点儿都不好,真正的我也不是你看到的那么好,你总是把你想做的做完就好,可是却从来不管我到底需不需要这种好!” “够了,我受够了!我不要喜欢你了!我要忘记你!我要讨厌你!再也不要想起你!”路小冉像一阵风般将红木大门卷开碰上便走:“去你妈的大笨蛋,呜呜……” .xunlove.xunlove.xunlove 路小冉出乎意料的一席话,让杨泽呆愣三天。 他的生活很久没这么不负责任地停摆了。整日里公司不见人影,连住家也不在。 “嗨,阿泽,”解桐走来,语气玩笑:“刚才新闻里说太上皇已经报警处理你的失踪事件罗,你再这样躲着,没多久我和殷宽就得因为绑架嫌疑被限制出境了!” “幄,抱歉……”机械站起打了通交代电话回去,几分钟后各家新闻台便出现“杨泽现身,虚惊一场”的跑马字幕。 解桐和殷宽看着犹是痴呆的杨泽,忍不住相视一笑。 看来那晚路小冉的当头棒喝的确不轻呐,他们不禁要为这有趣小女人喝采起来。 不过心动还等赶紧行动!男人的青春也素有限底,再雄雄给它等上十一年,届时年近半百的杨阿叔恐怕真得用钱来买老婆了! “来,兄弟,借问一下。”夫妻俩一人一边,将他架成拷问座形。 “嗯。”没有挣扎,脑袋里还悬着路小冉伤心欲绝的神情。 “你在担心上头会因为最近的事,将你从‘总裁特助’人选中除名吗?”殷氏谈判要诀的第一高招——旁用恻击、以退为进。 “怎么可能?”索思间,他不忘嗤鼻。“那不过是老家伙们吃饱没事,整拉小辈玩耍的把戏。” “你是说……那些消息都是空穴来风?” “就算是真的也不是大家传的‘接班人’预选,”杨泽回神,视线总算恢复平常焦距:“爷爷身体壮得能跑马拉松呢!要谈继承,上头那些老家伙想抢都还有得熬,更何况我们这代?再等三十年差不多吧!” “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急?”解桐装傻。“那你干嘛还管你那些堂兄弟搞出来的低级把戏?”她指的是〈鲜周刊〉的连环报导,以及后来路小冉跳出来后显然是有心人士的刻意渲染。 他沉默,心底有数。 “是为了路小姐吧。”殷宽代他答了,正式切人主题。 继续沉默不否认。 “你和小冉那天到底怎么了?”她和殷宽匆匆买了月饼回来,只来得及将二话不说冲出巷口的路小冉平安送回去。 杨泽大致把两人的对话说了,也亏他记性甚佳,将路小冉那番此好彼好是好非好的绕口令背得一字不缺。 忍笑的两人都快内伤了,却还只能强作一本正经。“她说得很有道理啊,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好乱……”杨泽恍惚:“太突然了,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 “你还在顾虑那时和路老先生订的契约?”殷宽提问:“他已经过世了,见证律师也是你的人,这世界不会再有人无聊到拿这事阻挠你们!”当年路靖平最后会答应在检察官面前作伪证,说明路小冉外出旅游事前经过家长同意,除了几次折冲动摇老人家心防外,也是因为杨泽答应签下切结,保证从此不再接近路小冉的缘故。 杨泽欲言又止,若非殷宽提点,他压根早已遗忘那纸协约。 仿佛……虽然早年迟迟不回路小冉讯息的原因的确是它,倒后来却变成一种制约式的心头魔障,路小冉是他终生顾得进不得的人,他得远离她! 然而,路小冉锲而不舍、殷殷恳恳的祝福礼物改变了一切! 他在不知不觉间惦了路小冉十一年,她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永恒遗憾的权。 而今,这个必然却又碰触不得的存在一下子变得真实立体又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不知所措,跨不出去却又不舍放开! “我不知道……我好乱……”兀自呢喃,他没留意自己此刻满口都是路小冉的名字。“她出现的太突然,我没有心理准备……大奇怪了……”反覆着,杨泽陷人曙光欲开但却欠缺临门一脚的难关。 “你该不会怀疑她是故意和朱柏薇串通好来设计你的吧?”殷宽决定帮他一把。 “不,朱柏薇很恨我,她还是有她的职业操守,再说小冉不是这种人,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还是你认为小冉是有心为了让你忘不了她所以写了十一年的信?”换解桐使力,强打女性心理牌。 “不,小冉没那么有心机,她靠直觉思考,连想明天的事都难!” “或者,你也觉得她似乎对人际之间少了一份关心,孤僻的性格难以和你一起在那与生俱来逃也逃不开的家世背景中生存。” “不,小冉的冷淡只是从小被约束太紧,没什么机会跟人接触的关系。你看她最近跟你们相处不是挺好,在萤幕前侃侃而谈的台风还吸引了一群支持者为她主动声援呢!”三度否定,坚决地。 “难道……”、“莫非……”、“再不然……”夫妻俩一连间了七八个问题都得到相同答案,最后一次甚至连题目都还没出口就听见杨泽高声呐喊着:“不!” 殷宽失笑,摊手:“兄弟……那你还犹豫什么引”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袭来,正中杨泽心口!很久前他听杨泽转述大上皇那段,就很想改天也玩玩这招。 晤……杨泽倏然吃痛,耳边却听明白解桐有意无意的提点:“唉,阿泽,我也觉得和小冉重逢后的阿泽变得比较好幄,以前的你槽透了!” 嘿?!他又傻了,不过这回加上一抹呆笑。 他终于明白小冉和他之间是怎么回事了……呵…… 呵呵…… .xunlove.xunlove.xunlove 深秋的夜,屋外是真的冷了。路小冉一袭长衫却仍止不住哆嗦,犹豫几秒,放弃也似地向爱车走去。 反正待会儿活动活动就会热和,她知道自己倘若真走回寓所就会像前几天一样下不来了!都怪杨泽,自从中秋节那晚,她作什么事情都无力没劲! 匡嘟——刷—— 匡嘟——刷刷—— 飞快穿过几条人多的街道,路小冉拐若暗巷骑到住家附近一处眷村社区。 这是之前和杨泽夜游时偶然发现的,他们都爱极老房子的朴实敦雅,尤其家家院落里间总是种着不同花树,级级重过,月桂啦、缅桅啦、含笑啦、树兰啦、香椿啦、鸟心石啦…… 她总是压低频率悄声教他辨别其中芬芳,而天再不厌其烦地恶戏考他。 对啦,都是杨泽让她变野的! 以前自己一个人骑车运气的时候,顶多在小鲍园附近绕绕就算了,毕竟那时只是为了想在与朱柏值过于紧密的白日相处外,私窃一些只用于自己的小小空间;但后来与杨泽重逢后,胆于就渐渐大了,他们开始近攻远掠到处玩耍,甚至观察起路上夜行归人,譬如他们就发现几个固定在午夜时分蹲在家门下咕叽手机的男女老少,还有对情侣每天都在巷口一家夜间豆浆店亲睨消夜,甚至连哪家看门狗比较神经警醒、哪辆轿车每日都深夜驶来并排停车…… 害得她现在虽然又变回一个人,每晚还是忍不住大街小巷乱晃,简直就是跟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硬是要向现代社会日趋恶化的治安品质挑战。 哇咧——正呕着,路小冉发现她竟顺着河堤骑到杨泽他家巷口。 .xunlove.xunlove.xunlove 急忙掉头走人,忿忿踩着滑坡上行的时候,今晚教她诅咒着几乎有一百遍的杨泽竟跟着轻松骑来。 “小冉!”先是隔着一段路徐徐跟着,然后杨泽仗着男人体力轻易横越。“前两天你怎么没出来,学校工作太累了吗?” 哼哼,装健忘吗?她可清楚记着他们才刚吵完架,而且杨泽还恶劣地让她不小心骂出脏话!妈的,碰上杨泽另一半就经常跑出来,也或者……其实“她”一直都在,只杨泽无论哪种路小冉都愿意好好待她。 路小冉别扭着,心底忽冷忽热反反覆覆地只恨自己不能把自己拎起来抖抖看清,用力踩踏,她只能用力踩踏。 可—— “小冉……”他竟语带无辜,高分贝喊话:“你怎么都不理我?”还一路“阿泽好可怜”、“小冉不理我”呜呜哇哇着幽怨不平…… 卿—— 她急煞,怒冲冲转头便对他大吼:“是谁说以后都不要见面的?!” 啊……阿泽今天不太一样,看起来就仿佛是那十一年前会逗她闹她跟她开玩笑的地摊大哥哥回来了,路小冉忽而发傻,怔然。 “幄,原来你这么介意那句话啊,那好吧,我收回,”眨眼,坏坏看她。“以后我们还是可以见面,和以前一样。” 这、这算什么?!他老兄在商场说风是风要雨是而得意惯了吗?存心欺骗的话讲出来让人轻信了就这么马虎回收,那怎么不见他把喷出来的口水也咽回去?! “我、不、希、罕!”分不清甜或苦的心憎,她口是心非昔狠瑞脚踏车板再度驰去。 骑呀骑、骑呀骑……啊啊啊,阿泽真的回来了,她的一半狂喜…… 骑呀骑、骑呀骑……妈的这王八蛋泽球害俺等了这么久!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用??再龟毛去死好了!呜呜呜,另一半怒极狂悲 骑呀骑,骑啊骑。 漫漫长堤,杨泽始终不离不弃跟着,一个人就在她身后演说起来。“小冉呐,我想通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都断不了的关系,其实不是因为你太好,也不是因为我多好,而是当杨泽碰上路小冉、路小冉碰上杨泽的时候,我们总是不知不觉就想做好,会想要尽量让对方快乐,会自然而然就让对方能看见自己最大、最来不及遮掩,也根本毋须遮掩的那一面……” 顿了顿,他想到自已这钩心斗角乌烟瘴气的身家背景,想着小冉那无所瞩是非对格的亲俯压抑。 “小冉,只有在你眼中,我看得见自己,那个早就被周围甚至自己否定掉,糟糕透顶的自己,可是那个自己总是被你好珍贵的摆在心中最重要位置,就像……” 就像有一天,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哭哭啼啼时不小心相遇了。 小男孩:喂,你哭什么?(先开口,因为害怕小女孩看见他也在哭) 小女孩:呜,没人跟我玩,大家都讨厌我。(小男孩是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 小男孩:(左看右看)不会啊,我觉得你很好。(小男孩不认识她身边的“大家”) 小女孩:真的吗?你好好怪。(不知不觉就全心信赖,眼神晶亮) 小男孩:嘿,嘿嘿。(忽然忘记前一刻被老师教训的难过,伸手)我们去玩吧! 小女孩:我、我不会玩。(因为没人找小女孩玩过) 小男孩:我会啊,我教你。(精神百倍,一点也不难过了!!) 呵,这个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阿泽啊,每次都拐弯抹角讲故事给她听……骑在前方的路小冉笑了,下意识就不气了,好感动,却也心疼。 只是,嘻嘻,依然装作无动于衷,没反应。 想再多听些甜言蜜语不为过吧?他们已经错过十一年…… 杨泽再接再厉。 “所以小冉,我们需要彼此,不是因为你或我能给彼此什么,而是我们需要对方的眼睛,”只要知道彼此正互相看着,“大家”算啥?现实算啥?“求你别讨厌我,”一字字,情深意切,清楚叩响在她心底。“不要离开,小冉,我需要你。” 她晃了晃,差点握不稳龙头。 杨泽一番话几乎把她几天来闷闷未解的感觉爬梳干净了,原来这便是理由呵……原来,原来她已经爱他爱到失去便爱不了自己的地步,他也同样…… 然后呢?这番剖自可否算成誓约?甚至作数成两两相约的承诺。 路小冉激动地无法成言,只能小心呼吸,生怕错漏杨泽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笑了,长手一伸拍拍她因紧张而冰冷的手。“小冉,以前都是你唱歌给我听,现在我们交换,听好幄,这首歌特地是为你练的。”车骑轻徐,扬声缓缓。 今晚无月,然而前途依稀扁明……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现大 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 忘掉痛苦哀村那地方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虽然没有率上美在囊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注七) 卿——家门前紧急煞车。 被了够了,路小冉相信了!这世界真有“说着比唱着”还好听的人!!敝不得以前怎么拉他都不肯一起合唱,那不是矜持,是遮丑! 但,这些话她到死也不会说的。 “小冉,你终于愿意理我啦!”杨泽好开心,丢了车子绕来。 “等等,这不符合实情!”将车停在家门前,路小冉背着隐笑,“你就是天生有许多华厦美衣裳,你也不可能随时随地放下一切到处去流浪……”以矛攻盾。“你说过,那是命运,无法改变。” 约莫有数分钟之久,两人便这么看不见彼此沉默各站,怎么啦?她说话太直接?阿泽又要放弃她了吗?路小冉越据,几乎就想转头,几乎…… “只要……”杨泽忽地由身后抱来,“只要我们自己清楚,没人能质疑我们,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事……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紧紧,亲密贴合,轻嗅地香。 记忆中舒爽好闻的薄荷味,已成真实。 鸣,他真认了…… 路小冉转身,激动搂住他颈子,却因身高悬殊没几秒便吃力滑下…… 唉……错过太多的两人,从拥抱就缺乏默契…… 杨泽笑着助路小冉在胸前找对位置安好,她真的好小,细瘦瘦的身子搂起来几乎掩没在他宽实的圈围间。好大,路小冉脸红,嗅着记忆里早已想像许久的男人味。十一年前的路小冉真的太小了呵,那时他们没机会这么情深切激狂抱着。 “对本起,小冉,之前我骗了你……”揉抚她发,亲吻她鬓,感情释放就难以回收,缠绵柔点,肆无忌惮。“那句话不该只是认识你真好而已……”下滑,轻咬她耳,沉沉吐气。 “嗯?”几近瘫软,路小冉欲索更多,意识里忽转出路靖平暴怒欲挝的脸……呵,甩头闭眼,回应更炽,她一生只为这男人不顾羞耻,从今既往,甘愿沉沦。 “我,爱你。”杨泽忽然停下动作,认真看她:“打从十一年前便是,原谅我一直一直愚蠢的骗你,我……唔……” 被了够了别说了,不自觉泪流满面,路小冉捂住他嘴。再说就要连下辈子的甜言蜜语都预支尽了。太幸福,她会怕。 唉,这集勇敢与胆怯于一身的小冉啊,杨泽怎会不应,吻开她手,抓着环了自己围拢。他们的爱情还差了一些东西,低笑俯首,路小冉若有所感,仰脸等他。 “小冉,我们生个孩子吧!”抵住她额,脑袋里霍地冒出一副幸福景象。 多年来没对人动情,没敢打算成家的理由就在这儿了……因为她们不是小冉,他只有共同与小冉建立家庭的信心。家与枷本就是一线之隔,天可怜见,他们注定就要帮着彼此挣出、增强、自我肯定、最后各自宽谅那他们原来的家。 世上没什么一定能计划或定义好的事,但求有个随时商量、知解,又甘愿共苦的人。 “呀……这么快?”路小冉一时没想着这么远。 她想歪了。 “那、那就上楼吧……”轻拉门,柔牵他手,路小冉臊红满脸不敢看他。算了算了,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面规矩了,反正吻着吻着也会……瞩,好羞人呐!阿泽你别一直盯着人家看好不好,她快不会走路了。 “嘎……”乍听错愕,转念忽压,杨泽隐笑着就快内伤,十指与她交缠。 这小冉,大概一辈子都会跟他各说各话各自表述下去…… 没默契吗?不,他们有愿意沟通的信心,与尝试错误的勇气!! 气氛瞬间暖昧起来。 “真的可以吗?”揉搂纤腰,杨泽存心逗地。“你今天该不是安全期吧?” 轰!路小冉热烘着只觉得自己就快晕了,这阿泽呵,十一年来到底在那儿被人带坏的?以前的阿泽哪这么…… 喀出—— 刺眼银光,伴随着两人近来都异常熟悉的声音。 尾声 刺眼银光,伴随着他们近来都异常熟悉的声音? 两人难得很有默契地同往一个方向回看—— 妈的,他们怎多心荡神驰就都忘了!他是杨泽,天生来便注定与世人追跑争躲的新闻触媒,她是路小冉,无意间更撩拨这世间纷坛的八卦推手! 小鲍园四周的狭窄巷道内,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聚集了众家媒体。 连sng连线车都开进来了,几个不同新闻台的采访记者,争相抢站在他们面前最显眼的位置,“各位观众大家好,记者目前正在……”还现场直播哩,挖咧。 雪特,两人再度很有默契对看一眼。 @!! 铁门狂卷,顿时间隔喧嚣。 @…… “是你吗?”大门里,杨泽寻思情况,没道理他们没察觉任何异状啊,怪怪的。 路小冉摇头,伸了见证明,她的左手让他抓着环腰,右手被他牵握,虽然她站着的确离门较近,不过她个小腿短,嘿嘿,还差了十几公分呢,她是清白的。 嗜,杨泽憧了,这下倒好,那不知发了什么疯的“风”都跑来凑热闹了! “怎么办?”路小冉不怕,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备战的紧张。” 既然大门都关了,那无论他们让媒体在外面等多久(料准他们不会飞天遁地),无论他们有没有上敲,门一开灯一亮就算证据了…… 唉唉,虽然他们跟那些记者没一个熟,不过八卦杂志看多了也猜得到,孤男寡女独处几分钟就可以穿凿成幽会窃欢,几小时自是大加附会为勾搭苟且,真要过了夜才被倒霉拍到那就等着改天封面上见吧! 天晓得这些媒体记者难道不是跟他们活在相同时空相同社会、理该拥有类似观念大致标准的人吗?还是他们都幸运着一生只需遇上一个人就无所谓波折美满快乐? “小冉,你还带着那只被我丢掉的戒指吗?”主意已定,杨泽微笑,见招拆招。 “有啊,你问这个做什么?”掏出,多年来挂在身上,宛若护符。 杨泽抓了路小冉的手指试了试,晤,如预期地尺寸大了点,没关系,过了今晚他一定会再给小冉一个更新更好的,现在就……“小冉,我们结婚吧!”他说。 啊?现在又要按照规矩来了幄?! .xunlove.xunlove.xunlove 凌晨两点,路小冉住处附近与全国将睡、未睡或者睡了又被好事人叫醒还刚巧转到“疯疯台”sng连线报导的观众会看到这样画面: 棚内主播:接下来.我们就请本台目前仍苦苦守在现场的特派记者为您报导方才发生关于“话题鸳鸯”最新私会事件的后续发展,小零、小零,你听得到吗? 女记者:(大打呵欠的样子被传讯较快的画面先拍到,然后才听到声音,专业站好)喂、喂……各位观众大家好,记者目前所在位且是在一处小鲍园前,从刚刚“远丰”旗下“上半科技”总负责人杨泽先生与其传闻中横刀夺爱来的女主角路小冉在众目暗暗下躲入女方“香闺”后已有……呢……(看表)大约二十分钟,……(画面带到依然封闭的大门,以及前后左右比菜市场还热阑的场面)大家可以看到的是,虽然已经午夜了呕,可是目前现场气氛依然非常热烈,目现民众非常的……多……(收讯中突然出现有人暴吼:“吵死人了!人家不用睡觉啊!”的声音) 棚内主特:(表情有点尴尬,傻笑)那……小零你是否可以为我们说明一下,为什么(强调语气)杨泽与路小冉这对男欢女爱的关系会如此受人瞩目?至少他们男未婚、女未嫁不是吗? 女记者:(似乎没把问题听懂)呢,是的,杨泽先生的确一直矢口否认与路小姐的亲密关系,然而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各大传播媒体包括电视、电台、杂志、报纸、网路等都纷纷接到不知是不是同一位匿名者以传真或电子邮件传递的“幽会”通知信,本台很幸运……在不,本台当然也在通知之列……啊,等等,门开了……啊啊,好像有人出来了(极兴奋的声音),是的,的确有人出来了……(一阵狂挤,有点晃动的摄影镜头隐约可见现场有高坐树枝围观的民众、卖香肠小贩与为数众多快打起来的记者)是不是杨泽与路小冉本人呢?还是刚好出门的邻居?。 (为了怕传讯冷场,女记者正努力挤出几句话,事实上整个视线已被前排档到,被两个急着抢看热闹的民众推出镜头)…… 商议既定,杨泽与路小冉手牵手推门而出,眼睛还没适应眨巴不休的强光洗礼,连珠炮似的问题便接返而来。 “请问杨总经理是否真如传闻所说横刀夺爱?”、“请问路小姐同时认识杨总经理?如何认识?”、“第一印象怎样?”、“是否当年便曾发生亲密关系?”、“路小姐当时还未成年吧?”……“请问杨总经理与路小姐何时结婚?” 炳!终于有人问到重点了! 杨泽笑笑,握了握路小冉不自觉便发抖的手,大声朗道:“各位……”现场渐次安静,直到他的声音终于能被大部分人听到。 香肠小贩很好心地传了扩音器过来,却让路小冉接过后碰一声打开大门前的公共垃圾桶丢掉。 哇!现场又是镁光灯不停……杨泽伸手为路小冉挡掉大半激光,忍气续说;“为了感仅诸位深夜前来、锲而不舍的关心,我和路小冉小姐决定请大家为我们做见证,现在结婚。” 哗哗……瞬时间现场摄形机全对准了他们,没有开sng连线车来的媒体记者则心底大喊完了完了,明天就要被长官骂到臭头回家吃自己了! 两人不管其他,静静凝望一会儿,静静让杨泽为路小冉套上戒指,静静亲吻。 所谓“海警山盟”、“至死不渝”诸如此类的肉麻话啊,爱侣间私下说着都是甜蜜,公开来大刺刺讲给人家听就叫做作了。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不发一言,相顾而笑。 就从此时此刻起,杨泽与路小冉变作世人眼光底下名正言顺的夫与妻。 尽避,去他妈的,世人眼光是什么东西!! “请杨先生和路小姐发表一下结婚感想吧?”、“戒指是事先预备好的吗?”、“杨总裁同意了吗?”、“要不要去蜜月旅行?”…… 哎,这些媒体朋友真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吗?尽煞风景。 杨泽清清喉咙,恋恋转开与妻子目光交缠的柔情。 “咳咳咳,”哈,不这样故作姿态一下谁会好好听他说话啊!“承蒙诸位媒体朋友多年来各方厚爱,我和小冉诚挚想邀请两组媒体朋友一同上楼与我们分享新婚心情……” 哇,话题人物主动邀约的专访耶!万头钻动。 “至于是哪两组媒体朋友呢,我们有些需要大家自行评估再来报名商量的条件……” 这个当然、当然!不然让那什么名不见经传“疯疯台”、“零零台”、“晦晦台”阿猫阿狗的媒体都来采访的话,岂不失去独家新闻该当坚持的专业性!! “首先……”紧张紧张,杨泽开出第一个条件。“那些把sng连线挡路车开来的媒体朋友就不用了,一会儿天亮了这边住宅区的邻居都要赶着上班及是请这些朋友快快离开吧!” 现场爆出一阵如雷掌声,笑得合不拢嘴的是那些终于不用担心被长官骂到头回家吃自己的人…… 接着,“不是任何政党、企业乃至任何利益团体御用控制的媒体朋友。” 嘿,这点大家心知肚明,想假装不是都没办法。 “没因为访问不成就与人保嫖、随便恶言相向甚至肢体冲突的媒体朋友。” 这种事观众不一定知道,不过,现场经常一同采访,每天说不定远得扛上好几回的各家采访小组就……果然,一早就被划出去因而心怀不甘的淘汰者正带着揪出几个试图蒙混过关的仇家。 一时间喧嚣四起,不满对骂。 杨泽笑笑,没理会眼前混乱,听着路小冉出完主意,继续说:“不曾将未经确认的跑马讯息登上萤幕的媒体朋友。” “没反覆播放任何灾难画面譬如八掌溪事件,企图造成渲染效果的媒体朋友。” “没问过小郑和莉莉‘你们何时离婚’、‘有没有吵过架’的媒体朋友。” “各式灾难的报导中没执意追问过人家罹难者家属‘心情如何’。‘打算获得多少理赔金’的媒体朋友。” “小朋友失去亲人后很可怜,没边模模他头假装怜惜,边问着‘知不知道妈妈(爸爸)死了’、‘想不想爸爸(妈妈)’的媒体朋友。”这句是路小冉说的。握拳。 “不曾站在任何无谓的淹水、火灾、抢劫、瓦砾堆,甚至想突破封锁线以求凸显灾难现场与个人敬业精神,但报导却不知所云胡言乱语的朋友。”杨泽拍拍,安慰。 “没和紧急事故救难人员抢追过受难者担架的媒体朋友。” “还有嘛……”杨泽冷冷看向眼前所剩无几、可能连一只手掌都数不满的“晋级者”,开出最后条件:“未曾大肆宣扬乃至中伤友台媒体或相关从业人员,无论其报导偏差或纯属个人私领域行为的媒体朋友。” 哇哈哈哈,这样还不通杀吗? “晤,既然都没有……”强装遗憾,心底狂笑,“那就只好算了幄?”杨泽摊手,得了便宜还卖乖。 牵起新婚妻子小手,两人回身。 必门前,路小冉又不知咕咕叽叽对着丈夫说了什么。 杨泽听着。爆笑。随即转对一旁还正在偷拍的sng连线摄影机再正经也不过的说: “在此欢迎那些没来到现场,但们心自问符合上述条件的媒体朋友们前来预约,反正你们都比我自己还清楚每天的行程在哪儿(笑)…… 至于那些企图用不当手法估拍获利的朋友……”丑话先说,强硬放话。 “信不信?我杨泽就是财大势大有本事把你告到倾家荡产哭爹喊娘众叛亲离还得公开向所有社会国家民族世界不得不在你们错误讯息潜移默化下成长的孩子们诚挚道歉!” 扬眉傲笑,此生最是舒展。 辨矩是啥? 真爱难得,公道自在人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