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撑起一片天》 楔子 弑子自缢情非得已?天伦梦碎情何以堪! (本报讯):本月十三号凌晨,北市xx街一栋民宅发生一桩惨绝人寰的亲情悲剧:二十八岁的徐芝兰疑因丈夫外遇,欲以密室瓦斯毒气谋杀一双子女而后自缢身亡,其长子姜达人(八岁)不幸因瓦斯中毒过深致死,幼女姜瑾人(五岁)侥幸逃过一劫,然心灵受创过深,且其父行踪不明又无亲故,目前正由慈善机构看照养护中。 梁娴容静静阅读着这篇过时的报导,她读得很细很认真,过了半晌才将剪报递还给面前的王院长。 “我想了解孩子目前的情况。” 她急切地,略带英气的双眉紧蹙,娇小结实的身形透露出生命中的坚毅与执着。 “别忙!基于保护孩子的立场,我们得先来谈谈你的部分。”王院长心平气和地说,虽然打从梁娴容一进门,她就直觉以为小瑾人应该可以找到个家了。 “怎么?我有什么问题吗?”梁娴容剑眉一挑,略略显出和她名字极不相符的焦躁神情。 “根据这份资料,你目前二十九岁,家人定居美国,职业是儿童心理治疗师,的确,不论年龄、家境、专业等等,你都颇适合收养这孩子,但……” “但是什么?” “但是你未婚,这几年又辗转跟着美国医疗团在非洲、中南美洲、东南亚等地服务,”王院长看着资料说:“我担心你或许无法给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 “结束了,我的流浪结束了……”梁娴容忽然略显凄怆,但又马上恢复平常。“我原本就出生台湾,而在知道这孩子的事情前,我便已接受东部某家私人疗养院的任聘。至于婚姻,我倒没听说在台湾收养孩子需要结婚证明书的,不是吗?” 王院长淡淡笑了,“的确,在法律上并未明文规定,但这孩子的情况特殊,心灵创伤极重……”她站起,示意梁娴容跟她走出办公室。 “的确,比起她刚来的时候,几乎不肯踏进任何紧闭空间一步,经常有自残、无声嘶吼的情况,小瑾人现在是稳定多了……”王院长边走边说,慈蔼温柔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一年来,我们曾为她寻找过不少适合的寄养或收养家庭,但最后,奄奄一息的小瑾人总会被歉疚的养父母送回来。” “为什么?” 梁娴容忍不住插口问。 “因为……”王院长深深叹了口气:“小瑾人不愿吃任何别人给予的食物,而即使在寒流来袭的冬天,她也执意要让窗子大开,或者宁愿缩在阳台上睡觉。” 两人穿过长廊,来到花木扶疏的庭院。 “你大概不知道,小瑾人是第一个发现她母亲尸体的人,”王院长继续说:“根据法医的解剖报告,小瑾人的哥哥固然是死于瓦斯中毒,但他的血液却验出过量镇定药物。这其中隐情,很遗憾,我们至今仍无法突破。因为小瑾人自从那天晚上,就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 “……” “小瑾人才满六岁,但她的人生却已经历了父弃、母亡、兄死的种种悲剧。所以,请你别责怪我们多虑,只因为太怜惜,院里的老师们莫不希望看到小瑾人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王院长突然停步,满是期许地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有婚姻关系的所谓正常家庭?”梁娴容的声音微涩但仍镇定;她知道,这时候的小瑾人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比眼泪更能安慰人的东西。 “不,我个人盼望的是,能让她感受爱意的家庭!”王院长鼓励一笑,手指身后,“去吧!她在假山后面,你可以观察她,也可以直接接触她,她现在很安静平和,只是从不与人亲近。所以,如果像真心想收养她,我希望你有这份能耐,让她能与你互动甚至开口说话。” “这是考验吗?”梁娴容冷静诘问。 “是的,这是关于你们缘分的第一场试炼。”王院长直目以对,用她独力办教育三十年来不亚于梁娴容的坚毅与果决诚恳相待。 “好,我明白了!” ***独家制作***bbs.*** 梁娴容住进儿童养护之家一个月,每天跟在姜瑾人身边吃睡作息,院里工作人员按照王院长吩咐,仅仅只看顾在暗,遇有紧急情况才出面协助。 “院长,那位梁小姐还要待在这里多久啊?”罗秘书手捧热茶,胳肢下夹着档案书信,嘴巴不曾闲着,喳呼走来,“我是说,这样对小瑾人真的好吗?” “是好是坏只有小瑾人自己知道,”一贯理智,王院长放下面前卷宗,推了推老花眼镜。“不过,你不觉得小瑾人最近注意‘外面’的时间增多了吗?” “可是,也只有在梁小姐提起家人或童年记忆的时候。”罗秘书嘀咕,语气埋怨:“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居然连自己小时候尿床、迷路的糗事都跟小孩报告,害我们这些守在旁边其实不想听的人,都把她的身家背景背得一清二楚。” “那是‘同理’,梁小姐正努力让小瑾人理解并认识她的存在啊!”王院长笑着提醒:“别忘了,梁小姐可是小瑾人愿意主动触碰的第一个人喔!” “那已经是三个礼拜之前的事情了吧!包何况最近也没有什么新进展……” “我倒不这么认为,”轻啜香茶,王院长看向窗外:“梁小姐的确有办法,刚开始第一个星期,她只是跟在小瑾人身边并不多言,直到小瑾人终于表现出‘认可’、甚至‘在乎’,她才开始‘介绍’自己,我想,现在她们正在用她们的方式发展友谊,不久的将来就……” 王院长的话被一名突然闯进办公室的教员打断。 “院、院长,”气喘吁吁,指着庭院一角,“你、你快来……看,梁、梁小姐居然要说服小瑾人陪她出去买东西……我、我们是不是该出、出面阻止了……” “小瑾你看,”梁娴容指着食谱上彩色诱人的饼干照片,“看起来好好吃对不对?” 小女孩点头。 “后天是阿姨朋友的生日,阿姨好想做这个给她当生日礼物,可是你知道啊,阿姨最不会记路了,上次阿姨跟你说过小时候迷路在百货公司的事情对不对?所以啊,万一买完材料回不来可就糟了!你陪阿姨一起出去买好不好?” 小竹林里,梁娴容编造着其实漏洞百出的说词;但,小女孩看的是她始终不移不转的眼睛。终于,再一次点头,怯怯伸手。 天!那真是姜瑾人吗? 消息很快传开,除了几个必须值班的老师忍痛放弃外,几乎所有养护之家的工作人员,都放下手边工作,跟着两人来到附近超市。 只见梁娴容一路拿着食谱装笨,任小女孩替她选完所有食材,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育幼院厨房。 当然,厨房也在事先通知下,正呈现内空外挤的奇妙状态。 “小瑾,”梁娴容叫住放下塑胶袋就急急想跑开的姜瑾人。“阿姨跟你说喔,其实阿姨从来没有煮过饭耶,而且阿姨很粗心,说不定待会厨房就会被阿姨烧掉,或者阿姨会切伤手指什么的,你留下来帮阿姨好不好?” 窗沿下的厨房欧巴桑听到这里,心一惊差点就要冲进去…… “假的啦!免惊免惊!”一干人等七手八脚拖住她。 “嘘……”注意力回转屋内。 “……我们一起研究,一定可以做出好吃的饼干的!”梁娴容微笑邀约,果然是种大胆试探,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不知道伤重甚深的小女孩如何反应? 只见姜瑾人停下了脚步,低着头,长发披散垂落,恰恰掩住脸上表情…… 但,没有继续移动,她在迟疑,在犹豫?! 仿若一个世纪般漫长,直到她终于挪动身形——转身走向梁娴容的方向。 屋外顿时一阵欢声雷动,欢欣鼓舞好似嘉年华庆。 王院长莞尔,也亏得梁娴容好定力,配合着姜瑾人不轻易为外界动容的封闭状态,用她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让彼此互相接近。 只见她继续说,手指着桌面上排列一系的各色模型。“小瑾,你想要做什么样的饼干呢?方的、圆的、菱形的、三角的、心型的,还是其他?” 姜瑾人选择了星星形状。 “好,我们就来作星星饼干!”大手牵小手,“可以许愿的那种喔!” ***独家制作***bbs.*** 梁娴容的确不擅厨艺,看得屋外众人心惊肉跳,直到第一批烤饼干总算平安出炉,她假装迫不及待抢起第一块,张口便咬。“好烫!好烫!呼……” “唔,好像有点甜,”大嚼饼干,梁娴容夸张作戏,“等等,阿姨再吃一口……”挤眉弄眼。“恶,真的好甜喔,可是我们不是按照食谱做的吗?小瑾,你帮阿姨尝尝好不好?” 姜瑾人没反应但也没有逃,她主动抓起小女孩的手,将剩下一半的饼干轻轻放下。“尝尝看,然后跟阿姨说味道怎样?” 在这关键性的当口,梁娴容必须极力压抑心底波澜。微笑,还是微笑,给爱的人需要热情,更不该遗忘耐心。 可以吗? 小女孩看着面前女人期待的眼,看着两人一同忙碌过的厨房。她明白,手上的这块饼干,一分一厘的制作过程都是她参与主导的,而且梁娴容已经在她面前吃了一半;那么,这份还冒着热气又香喷喷的食物,应该是……安全的。 于是她缓缓张口,先有些胆怯、很小心地啃咽轻咬,然后霍地闭起双眼,一古脑儿将剩下饼干全塞进嘴里。 “告诉阿姨,饼干好吃吗?” 梁娴容声音喑哑,眼圈红了。 是为了小女孩天人交战的遭遇,更疼惜那份毅然决然的勇气啊! “唔……”小小的嘴里塞满饼干,姜瑾人张了口似乎要说。 屋里屋外屏息等待——动作?语言?还是功亏一篑什么都没有? 结果,众人惊见着的是小女孩张臂扑向女人;而梁娴容更在低身接住姜瑾人的同时,在耳边听到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好甜……好吃……” 久没说话的声音显得微弱而僵硬,但,这是天籁,是受伤小女孩终于又能表达自我的证据;她奋力挣开属于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场考验,现在,大家都放心,她可以走下去了! “是吗?那阿姨下次改进,我们再一起做其他你想吃的东西,好不好?” 梁娴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隐忍许久呵…… “阿姨,我怕,那里好黑,我好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姜瑾人紧紧抱住梁娴容,仿佛溺水的人抓攀浮木。 “抱歉,阿姨来晚了。”哭着,紧紧回抱小女孩,用她全部温暖。 面对这样出人意表的结局,除了感情内敛的王院长悄悄躲回办公室外,其余原先躲在窗下的众人全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几个善感的女老师们哭成一团,更多人是又叫又跳,喜悦难以描摹。 “阿姨,他们为什么要拍手?”怀里的姜瑾人仿佛大梦初醒,终于注意到身外骚动。 “因为小瑾是这么这么的勇敢啊!”梁娴容吸了吸鼻子,牵起姜瑾人的手,“走吧!阿姨和你一起,外面还有好多人好多事在等着你喔!” 姜瑾人看着梁娴容,再看看厨房外激动欢欣的养护院老师,最后眼光停留在刚出炉的饼干上…… “阿姨,我可不可以拿星星饼干请他们吃?” “好啊!”梁娴容温柔笑着,映着同样出现在姜瑾人脸上久违的开朗童颜。 奇迹般相像,仿佛一个模子打造。 不只她们自己,以后的好多年间,也从未有人质疑; 是超越血缘关系的,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心灵与心灵的互相交递。 第一章 失去翅膀午后暴风雨中的落花 直甸甸摊 (好重……散 好重……委 好重——)地 于焉堆积成 漂浮着天空与影子 不断蔓延涨大的一洼水 连心都湿透了 by严开 棒着铁门,严开冷眼打量今早第二个不速之客。 他的脸色一定不算太好,眼眶里满布的血丝勾射出两道足以杀死人的电光,凌乱发丝上还斜挂眼罩、甚至几乎一丝不挂仅着内裤的狼狈情状…… 一切一切,在在显示铁门外的人应该切月复谢罪! 因为他浅眠、低血压,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尤其在他熬了一夜仅仅两个小时前才沾到睡枕连梦都还没孵出半个的时候,按电铃的人最好有十足充分完满的理由,否则在这即将来临、万分疲惫但仍无法睡眠的白日,他会用尽所有的念力来诅咒这个人,借以打发那等待睡意的漫漫流光。 “你好,我叫梁善善,是隔壁屋主李太太的新房客,这是我亲手做的星星饼干,很高兴认识你,请多指教!” 女孩素着一张粉里透红的女圭女圭脸,黑白分明的大眼水灵灵闪动着清新舒洁,胸前简单斜搭了整齐辫子;个子很小,使得身高将近一八五的严开必须弯腰才能完整看到她。 “是吗?”严开扭开门,随意拎过纸袋,本来张口欲出的愤怒不知为何,在看到梁善善清澄明爽的笑颜后弭平殆尽。 撞邪了吗?他暗忖。 “饼干有两种,白色的是柠檬口味,带点褐色的是全麦杂粮,我没有放很多糖,如果你喜欢甜口味的话,可以涂点果酱或枫糖,味道会更好……” 没留意严开脸上的复杂表情,梁善善继续热心解释。“你可以当早餐吃,要不然当下午茶点也不错,我自己是习惯当早餐吃啦,因为星星饼干能让人精神百倍地度过每一天喔!” “呃,梁小姐,饼干我收下了,不过……”严开好不容易从那魔法般的笑容间恢复神志,终于想起原先台词;但他自然而然回收了恶毒诅骂的部份,只漠然沉道:“下次想敦亲睦邻的话请‘晚’,我是个夜猫子,禁不起早晨电铃的摧残。” 哐啷…… 铁门称不上友善地迅速关闭了,连给她解释的时间都没有。 梁善善对自己笑笑,心无障碍地朝电梯走去,虽然她是因为晨跑回来正好看见隔壁有人推门而入,这才临时起意把晚上的拜访改在晨间。 “至少他收下饼干了,没那么糟……”她有对自己说话的习惯。 大楼外,晨光明晃晃洒落中庭,和风宜人。 她突然兴起,将路上一块块黑色石板当成跳房子嬉戏,长辫子落在身后轻飘舞弄,柔细发质透着刚才在大楼长廊上见不到的熠熠光泽。 直到中庭外红砖道上,梁善善一边喘气,一边继续自言自语: “走吧!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独家制作***bbs.*** 无意识地,关上门后的严开竟站在自家窗前注意楼下女孩的一举一动。 还不及诧异自己这般莫名举措,身后悄悄搭上的温热女体便让他瞬间回到梁善善按铃前的诡谲气氛。 罗起,他曾交往七年,但分手三年来一直理性维持词曲创作者和行政主管关系的前知名艺人…… 就在一个小时前,赤身露体钻进严开被窝,亲密挑逗地将他吻醒。 “罗起,”他将她微微推开,看清楚她已穿上蔽体衣物,放心续道:“不是说好下午我会自己到公司去交货的吗?怎么现在就来?” “想抢第一个听你的新作啰!”罗起顾左右而言他,斜睨着眼看着严开掌上手工扎装的饼干。“新的仰慕者?” “不,新邻居,”猜到罗起所为何来,严开知道自己今天是注定无法入睡了。 “我加件衣服,你自己在冰箱找东西喝?” “行了,”她挥手,就像当年她还住在这屋子时一样。 然而时移事往,他们都不再被对方熟悉了。 ***独家制作***bbs.*** “开!你看,唱片公司帮我们做了这个!”十八岁的罗绮跨过篱笆而来,手上拿着两件黑色t恤。 小院里,严开正抱着解剖学课本猛k,之前为陪了她参加歌唱比赛,学业荒废不少。 “还有,制作人要我把名字改成罗‘起’,走中性前卫路线。”她腻来,直接挤掉他课本位置。 “咦?当罗起‘欲’上严开,”严开念着印在t恤上的字迹,不禁皱眉:“打错了吧?” “才不呢,”罗起偷吻他一口,然后啃他颈子。“这样才耸动啊,一出这就能造成话题。” “小……小绮……”他呐呐,罗绮(起)近来变化好多,以前那个纯情羞怯的小绮到哪儿去了? “嘘……”牵引他,轻轻按揉自己胸脯,无扣v领的罩衫歪斜了一个弧度,衣内高挺呼之欲出。 这活色生香的第一次接触,教严开又惊又臊,几乎弹跳起来。 罗起压住他,以身。“你忘了制作人上次说的吗?你的创作好归好,只是缺乏激情……” “小绮……”严开僵直如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激情有许多种类;他喜欢罗起,希望彼此的第一次是名正言顺,至少…… “你们在做什么!” 严开的父亲严仲恺晨跑回来,正好撞见两人逾越礼法的荒唐举动! “爸,你、你回来啦……”尴尬间,严开还是记得将罗起藏往身后。 “我不回来行吗?再晚点不就连个女圭女圭都蹦出来了?”严仲恺连声闷哼。 “爸!”他急辩。 “我和小绮可是认认真真交往的,你别……” “哼,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严仲恺瞥见罗起不成体统的坐姿,语气不由得尖刻严峻起来,“至于你那位小绮到底怎么想,我和她素不相识,又怎会知道她是不是存心来骗你这纯情郎来着?” “爸!你这样说太过分了!”严开动气了,“小绮从小苞我一起长大,老在我们家进进出出的不说,妈以前逢年过节时还常做些应景小点叫我给她家送去呢!你怎会和她素不相识?” “喔!我想起来了,原来她就是巷口那家戏子和婊子的女儿喔!丙然颇得真传,生来就是一副狐狸精模样!” 年轻的罗起终于受不住,哭着跑出严家…… “小绮!” 严开慌忙欲追,却被父亲的话硬生生拦下。 “你敢追!你敢追出去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严开不可置信地回转头来,看着暴怒的父亲;他焦躁无理的态度让人心寒,或者陌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小狐狸精到底在外面搞些什么!”严仲恺从书房里拿出一本剪贴簿,碰一声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有没有遗漏?” 严开捡来一看,是罗起和自己从歌唱比赛以来的种种报导,原来这些日子刻意隐瞒的努力,早落在父亲眼里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证。 严仲恺看着几乎是一手拉拔大的儿子,语气不觉放软了。“孩子,我知道你够聪明,课业或学位对你而言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但,交女朋友这档事不是儿戏。想想,你一个堂堂医学系毕业的准医生,她不过是个身家不清不白、连五专都念到退学的小拌女,将来你们真要是结婚订终身了,传出去可不是落人笑柄?更何况那种女孩的心机不是你这种纯情的傻孩子可以招架的,听为父的一次,别跟她鬼混了……” 严开必须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抑住自己抡拳直击的冲动;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令人发指的陈旧思想居然是从这任职大学、他一向好生敬重的父亲口中吐露出来的。 严仲恺并未察觉儿子脸上异样,他滔滔不绝说着。“其实你也的确到了该交异性朋友的年纪了,这样吧!我介绍几个同事家的女孩给你认识认识,大家年龄近、家世背景相似,怎么说都比那个什么绮的强……” “够了!”严开捶上房门,咚一声将门板打出几条裂缝。严仲恺惊愕望着眼前整整高了他一个头的儿子。 “你让我觉得好、好恶心!这个家,我再也待不下去了!”严开迈着大步,冲动转身离去。 严仲恺这才恢复神志气极大吼:“好,你有种!耙走就永远不要回来!我就当作没生过你这畜生,我们严家就算绝子绝孙也不要你这种孽子!” “随你!” 严开突然转过身来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使劲的程度让他额际顿时撞出一片青紫。 “就当还你养育之恩!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他看着因盛怒而颤抖的父亲,无法分辨其中有多少老迈伤心,把心一横,“你保重!” 当年严开听到最后一句来自身后父亲的话是:“你会后悔的!” ***独家制作***bbs.*** 后悔了吗?他苦笑。 这问题已经好几年不能……也不敢想。 回忆不小心叩门而来,严开花了点时间,整理好了才推门出去。 顺便绕到工作间取出原先准备下午交件的新作给罗起,三年来一贯公事化的态度。 “这两首是公司要求给那组新人的主打歌……”他说:“不过,根据我前两天和他们实际接触的印象,我觉得公司有必要重新考虑他们的包装手法,还原他们本来的样子或许比较讨喜,然……” 罗起打断他,笑着,“你何不自己去说?红牌创作人的亲口要求比起我这小小行政主管的转述可是有份量多了,不是吗?” 严开厌恶摇手,“不,我已经决定不再插手公司的事了!做个签约的创作人,虽然必须把自己当成机器一样为订单交货,但,比起从前那种不知为何疲累的日子,两年来这样的工作模式,我并不想改变它。 “对于音乐,我并没有像你一样的企图心,会走上这条路,你最清楚,完全是种种阴错阳差、回也回不去的不归路,现在的我只求糊口,继续过这样的安逸日子。况且,有你在公司帮我打点一切,我很放心。” “是吗?我劝你,还是别太相信女人的好……”罗起的声音带着自我解嘲式的质疑,而这样微妙的情绪波动,严开要到好几个月后才能恍然了悟。 罗起的轻松在看见一张空白的乐谱后倏然止息,她颤抖而尖声问道:“为什么?这首曲子你没有填上词?你真的这样不念旧情?” 懊来的还是要来,严开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那首署名罗起的demo带和一张年代久远的外国唱片同时用两台音响放出来;虽然调性上稍有不同,然而乐音起落间确是无可置疑的吻合。 再度走至罗起面前,看见她一阵青一阵白的神色,严开小心不带感情、掩着心内的沉痛说:“你直接翻译歌词不就好了?何必要我挂名?” 受激的罗起不顾理性吼叫:“你不说有谁会知道?开,你明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为什么?你不肯再帮我了吗?” 严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种神情,好陌生。 罗起扑向他前胸,哭得梨花带泪。“开,我承认,我不像你一样有才华,当年若不是有你和我一起参加比赛,没有人会注意到罗起这号人物! “和你拆伙后的这些年,我仗着年轻貌美在影剧圈混的还算有些名堂,但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如果我再不能重新在歌坛闯出名号,我……我没有学历、没有专长,这辈子……我这一辈子就得这样无意义的老死终生了! “开!求你再帮我一次吧!只要是你写的词,我愿意放弃挂名作曲,只要是你写的词,谁不知道就是票房保证?好不好?开!” “你的心被名利蒙蔽了!”严开有些嫌恶的推开她,“走吧!回去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罗起死缠不放。“你再听听嘛,其实没有完全一样吧!求求你再听听……” “罗起,我有我的原则,请你走吧!还有,请你转告公司,最近我想放个长假,短期内不想接case,或许我也该考虑不再续约了,为了你好,我们应该拆伙,真正的。” “你好狠!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受创的罗起放开了他,削瘦而单薄的脸上露着讥嘲,不知是对自己还是严开,“你变了!变了……” “你不也是?”严开静静看她,“现在有谁会相信你就是十年前的罗起?” “我……”原来准备反唇相讥的罗起突然全身颤抖起来,急急拎着自己的皮包便狼狈而失态的冲进浴室。 严开不知不觉再度燃起已经成功戒了两个月的烟,在吐出层层烟雾的同时,他自我厌恶地看着落地窗前的自身倒影。 和罗起没有两样,如腐尸般了无生趣,没有光。 罗起从浴室走出,神情比清爽方才明白许多,她试着问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再考虑?” 严开只是叹气,“你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罗起不再说话,默默收起桌面上的乐谱音碟,十年后的罗起或许已被生活现实折磨得不成人形,但至少,在严开面前,她必须保持一份骄傲,她与生俱来谁也夺不走仅存的骄傲! 严开默默看着她动作,心下是明白的,毕竟相识了一辈子,纵然两心渐远,某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了然已成为一种无可替代的惯性了。 “罗起……” 他唤,“离开那个人吧!这样下去没好处的。” “别说了!”罗起打断。“你又比他好到哪去?至少,我们只有交易,没有爱情;我不用提心吊胆的怕受创伤!那种痛,一生一次就够了!” “当年是你造成分手的!”严开沉痛的说。 “不,那是公司政策。” “真的只是一种权宜吗?”严开质疑。 虽然六年前,唱片公司在决议让罗起单飞,并尊重严开意愿让他转向幕后制作之时,为了造成话题曾空放谣言两人因感情生变而拆伙。 但,当罗起越来越习惯在人前否认甚至诋毁两人关系,当罗起逐渐为了争一口饭碗而必须和某些演艺圈的种种陋习妥协后;严开和罗起,就如同在双岔路口分道扬镳的行旅,再也没有交集了! “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严开扳着罗起的肩,语音诚挚,“回头吧!别走上绝路!”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罗起冷冷看他。“至少我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至少我想要的每件事情都会不顾一切去争取!不像你,一路走来尽捡最便宜最方便的事情做,严开,只有你我最明白,你只是个最聪明的懦夫罢了!” 陡然面对内心脆弱之处,严开脸色一沉,再也不顾情面,反唇相讥。 “是吗?原来你所谓的不顾一切就是指卖弄你那已经乏善可陈的风情,原来你今天早上投怀送抱的温存只是为了需求交易!好啊,你不是很想让我替你写词吗?既然我是个专挑便宜事情做的懦夫,那就用你的身体来换,让我占占这种便宜,就像你那些干爹、恩公一样,就和给你这个的那个人一样!” 他暴戾撩起她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扎痕,令人不忍卒睹! 罗起惊赫又愤怒地抽手,顺道甩了严开一巴掌,她是如此用力,以致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一片血晕。 临走前,她忿恨吐句:“我、恨、你!我好恨你!”眼底激狂而挫伤,像只失怙小兽。 “罗起……”他不忍,轻唤。 然而,罗起只倒退几步,停在客厅那排面东的落地窗前;她笑得凄厉诡异,但当时他只能见她一面背光而模糊的脸—— “严开,别怪我无情,是你伤我太重了!” ***独家制作***bbs.*** 将近十点,梁善善终于结束当日的家访工作。 这原该是几个实习老师共同分担的差事,但不知怎地,每回这种自由心证的任务,到头来都只剩她一个人勉力撑着! 拖着疲惫身子,梁善善好不容易在大楼后方寻到适合车位,才刚停好机车,眼前突然一黑—— 她抓下不知为何突然落在她安全帽上的一件旧t恤,努力辨识上面已经有些不明确的字迹和两个半身像;循着它落下的方向上望,是在自家大楼的最顶处,女儿墙上,隐约有个黑影,屹立但孤单单地。 “善善……”室友林栗喘着气跑来。“唉,真的是你嘛!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叫你好久了!” “真的吗?在哪里?我没听到啊?” 林栗不好意思说是在巷口水果行看见梁善善的机车正好经过,贪图有个便车可搭一路追将而来。可叹梁善善一骑车就像老惜入定,只能注意到方圆一公尺内的车行路况,当然不会发现抱着西瓜死追的林栗啰! 两人一同往家门方向行进,梁善善有些累了,而且正想着手上t恤,所以沿途只听得林栗不住喳呼,实在不像她平时的冷漠为人…… “唔,对了,我上的英文班正好下礼拜开新课喔!你之前不是说有兴趣吗?一起来试听看看吧。”电梯里,林栗扯东扯西,终于切入正题。 “真的吗?唔,我想是想,可是台北的路我还不熟!”梁善善坦白招认,这半月来,她几乎每作一次家访就迷路一次。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林栗说着,努力把窃喜表情藏在西瓜后:“我自己有安全帽,你只要下班时顺便回来接我就可以了,而且上课时间是七点半,时间来得及的话,我还可以顺便带你认路喔!” “林栗,你真好!”梁善善由衷说着,完全没想到自己可能被林栗利用了。 “还、还好啦。”林栗被夸得有些心虚,正好电梯门开,像个解救。“呃,我们回家吧……咦?你要去哪?” “嗯,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吧。” 电梯门关,直通楼顶。 “我想,这是你掉的……”大楼顶部,梁善善找到了水塔后的黑影。 那人动了动,似乎听到她的话了,但他并未有任何进一步举措,梁善善只好继续说:“你是罗起还是严开?上次见面,你并没有介绍自己。” 原来严开和罗起已经没落至此?严开微讶,但仍不动声色维持原来姿势吞吐烟圈;他忽然记起梁善善的长相,十分清纯年轻的模样,如此倒也有些释怀了,想必当年罗起和严开当红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学唱童谣的小学生吧! “我是严开。”他淡淡说,并未回过身去。 两人静默一会儿,梁善善正想重提t恤之事,严开突然开口了。 “第一次来台北?”他问。 “嗯,我六岁之前是住台北的,不过已经很久很久没回来了;台北变了好多,小时候的记忆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或许,你那些儿时记忆都是假象,现在的你不过是在面对现实而已。”严开有些讶异自己突然想与人闲搭的兴致。 “可、可能吧……”她的情绪似有波动,很轻约,但他不知为何感受到了。 “来台北读书还是找工作?”他转身面对梁善善,顺便转移话题。 “我刚从师院毕业,现在正在附近学校实习。” “什么学校?”严开惊讶,原先猜她顶多二十岁,原来已经大学毕业了。 “启智初中。”梁善善补充: “我是学特教的。” “是吗?不错不错,好工作,有爱心……”呃,严开察觉自己这样压根儿便像个教诲儿孙的老头。不过他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突兀的反应,在五光十色虚情假意的娱乐界待久了,能遇上这样善良有为的青年毕竟是件稀奇事。 “严先生在哪高就?” 梁善善礼貌性询问。 “我?我啊……两个礼拜前,还算是一家小小的唱片公司的小小制作人吧,现在嘛,高高坐在这儿饮就西北风啰!” 严开原是自我嘲讽地很开心,但梁善善却眨也不眨眼地看着他说话神情,然后下结论似的说:“我想,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梦想的!” “……”不知为何,严开突然对梁善善充满鼓舞的笑容厌恶起来,还有那一眼就把人看穿的明澄双眸。 水塔另一边忽然发出的巨响让两人暂停对话。 ***独家制作***bbs.*** 碰—— 小流氓阿爆的拳头重重招呼在铁门上。 “你生那么大的气干嘛?”小太妹小忆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才哭过。 “那死老头又打你,我去跟他拼命!”阿爆果然人如其名,脾气不小。 “他是我爸,想打我就打,别人管得着吗?更何况你有几斤几两重?他以前是打拳击的,你大概没两下就被打得去见你阴间的老爸了!”小忆气他行事冲动,说话也不怎么好听。 “不能比也得比,你是我的女人,谁也不能动你!”才十一岁的阿爆突然老气横秋地说了句江湖话,不知打哪儿学来的。 小忆被他逗笑了,倒也没有原先这么难过,指着自己身上的初中制服说:“谁是你女人?我还比你大一岁呢!” “雄哥说,年龄不是问题……唉……”看到小忆突然沉下来的表情,阿爆适时住口了,他知道小忆不喜欢他跟雄哥那伙人鬼混,只好讷讷地转了话题:“你不是说,有好东西留给我吃吗?” 小忆寒着脸,但还是把手上的塑胶盒丢给阿爆。 “哇!寿司耶!从哪儿弄来的?”阿爆欢呼着,迫不及待就塞了好几个进嘴巴里,涨着鼓鼓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嗯……好吃……” 体贴递来清水,看来小忆是气消了,她坐在阿爆身侧,默默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直到阿爆一边吃,一边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惊跳起来。 “你你、你动用公款了?” “才没有呢!”小忆急忙解释:“是楼上的大姐姐送我吃的。” “那个怪怪的漫画家?” “不是啦!新搬来的那个,记得吗?上次我们刚好在中庭碰到她,她还给过你一袋饼干啊。” “喔,是她喔,”肚子填饱,阿爆的防人之心又重新竖起。“她干嘛对你这么好?小心她别有企图,就像上次那个美枝姨一样,你不是差点被她骗去卖?” “我会小心的,”小忆心有余悸地保证,“不过,她看来不像坏人。” “哪个坏人看起来像坏人?”阿爆揉着塑胶盒,愤愤地,“反正我跟你说,大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爸、我妈、学校里的那些贱货……” “那,她以后给的东西我就不拿。”只有在阿爆面前,小忆才会难得露出乖巧温柔的神态。 “不不不,不拿白不拿。” 阿爆对刚才的寿司怀念不已,“但是你记着别在她面前吃,省得她下迷药什么的。” “好,那我等你一块吃!”小忆听话的说。 两个孩子走了,水塔后沉默许久的两个大人还是保持原来姿势。不过严开似笑非笑的嘲弄眼色,正说明了他想诘问什么。 梁善善望他,等着。 “值得吗?”言简意赅。 她不由得佩服这人使用语言的精确度,轻轻笑了。 严开心念一动,这女孩看似稚女敕,却总有出人意表的透彻。 “其实,我没什么伟大目标,想劝他们向善什么的,”梁善善轻语,声音听来疲惫,却是坚定。“但,我希望他们能爱护自己的身体,学着去好好照顾被失职父母疏忽了的自己。” 这目标听来还是很伟大……他在心里反讽,没出口。 谁知她说着说着,忽然指向天边一颗在都市严重光害中还慑慑闪耀的星星,语带兴奋地: “看,那颗……” “许愿星星吗?我不信这种骗小孩的玩意,”忍不住,严开打断她,口气轻蔑: “向星星说几句傻话就会美梦成真,现实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愿望是要靠自己去完成的!”梁善善不以为意,认真解释。“许愿星星只是永远等在那儿,陪伴你、看望你,在你灰心丧志的时候一眨一眨提醒你:‘别忘了你那最初、最纯粹的梦想喔!加油!加油!’……” 渐渐,她的声音有着蛊惑力量,严开不由得顺着她手指看向天空—— “小忆和她男朋友正梦想有一天能存够钱买部机车到海边兜风,所以两个孩子才辛苦省着原来就已太不固定的生活费挨饿受冻……看,那是她的许愿星星,很明亮吧!” 她转过头来面对严开,指着自己心口说:“而我的星星,在这里。” “我从不觉得好小好小的自己能扭转这广大世界什么,我只是在做些自己觉得对的、能让自己愉快的小事……” “你呢?你的许愿星星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喔!” 梁善善说着,亲切得仿佛与他相识已久。 严开觉得自己大概哪颗螺丝松掉了,有瞬间竟莫名其妙跟着笑开两秒钟。 见鬼了,啐! 第二章 女孩说: 星星坠落是为了乘载人们的愿望 于是你的祈求就变成一颗新星 女孩又说: 许愿星星陪着人们实现想望 然后再度飞下天空 寻找另一个人的梦想 女孩似星似天使 男人说: 你是你的天使 星星是星星 我是我 by严开 真的闲下来,瞎忙惯了的严开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像极一只已经厌恶鲜血但又不知如何维生的吸血鬼,他看似闲散,实则坐困愁城。 原来,放假也是一件颇痛苦的事! 百无聊赖的严开煎着鸡蛋松饼。为了打发时间,最近他特意买来几本食谱研究,专找那些看来复杂难做的挑战,刚开始还颇有兴致,好好忙碌了几天,不过几次下来,失败的机率越来越小,他又重新觉得无聊起来了。 尤其屋外兴奋吵杂的嘻笑声让他愈加烦躁…… 砰地一声,严开丢了菜铲,信步走到窗边察看。 大楼中庭,一群社区里的孩子正开心玩着“老鹰抓小鸡”的古老游戏,仔细瞧,那扎着两条辫子的老母鸡不正是他那位新芳邻吗? 这种事的确只有那梁善善做的出来!不过他既不打算、也无立场去阻止,毕竟已过早上十点,而且住户公约里也没有“不许在公共场地玩团体游戏”的奇妙规定;但话说回来,当初“住户公约”制定的时候,大概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疏离冷漠的台北城里,还会有人愿意如此发扬古早社会里温馨互助的邻居情谊吧! 半小时后,他嚼着不小心烧得微焦飘着香气的早餐,搭配新煮咖啡,坐在自家地板漫无目的看着窗前浮云,居然也渐渐觉得—— 其实,窗外那自然不做作的尖声笑语也不是这么难以忍受啦! 直到他被电铃声惊醒,严开都还觉得自己只小憩了两分钟。 门外,依然是那张匀匀净秀,教人发不出大火气来的灿颜。 “有事吗?”隔着铁门,严开公式化问着。 “严先生你好,李太太托我来收这季的大楼管理费,每户是两百五十元。”梁善善不厌其烦重复着一个多小时来的相同说词,也亏得她不带名册能将整栋大楼五十几户人家的姓氏弄的清清楚楚。 “叫我严开吧!”他开了门,转身进去找钱,对于梁善善才刚搬来就莫名其妙揽上这档差事的情况,他一点都不觉怀疑或奇怪。 反正,这女人的性格,注定是当“台湾阿信”的命。 梁善善接过了钱,细心递了张收据,“真谢谢你,严开大哥。”语气明显充满感激谢意,显然方才遭遇了不少挫折。 严开杵立着,有些无奈:“叫我严开,严正的‘严’,开骂的‘开’,我再严正声明一次,你再这样迂腐的给我乱加称谓,我可要开骂啰!” 话语方落,他便因为自己不带任何讥讽的轻松心情怔忡了。 梁善善浑然未觉,留下一记灿笑与发愣中的严开相互为伴,继续往剩下楼层奋勇迈进。 傍晚四点,严开拎着刚买的啤酒顺便站在便利商店的书报架前翻阅晚报。 一个怯怜怜但熟悉的声音再度在身边响起:“严、严开,请问你会不会用传真机?” 他得将头右旋九十度再下移九十度才能对上梁善善的眼。 “对不起,店员在忙,没空理我。” 梁善善歉赧的说。 严开望向正与痞子客人打情骂俏的辣妹工读生,忙什么?大概只是看梁善善温和可欺吧! “林栗这两天好可怜喔,赶稿赶得昏天暗地,觉没得睡不说,连饭都没法儿好好吃,偏偏家里的传真机又坏掉了……” 回家的路上,梁善善得三步并两步跳跃前进才能跟上严开的步伐。 “所以你才好心当她免钱助手是吧?”严开终于看见梁善善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理会间放慢脚步。 “室友嘛!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啰。” 她天经地义地说,严开自然而然地打了个大问号,在心底。 “糟糕,我忘了买可乐!”梁善善忽然惨叫一声。 “可乐?”严开有些狐疑,不过是饮料嘛!需要这样大惊小敝吗? “你先回去吧!”梁善善急急转身。 “等等,”严开唤住她: “我家还有半箱以前厂商送我的运动饮料,你们就拿去喝吧!别跑这一趟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想再看见梁善善的匆忙身影了! “不是啦!可乐是要用来卤鸡翅的,”她停下脚步解释:“今天是小忆十二岁的生日,晚上我们要在她家开庆生会,有兴趣一起来玩吧!我还烤了蛋糕喔!” 有些踟蹰,他只颔首但没有应允,严开恍然明白这深深的恐惧: 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全然热情的心灵;不知该如何对照空洞的自己…… 他坐在自家客厅,晚饭只吃几口,啤酒倒喝了两、三瓶。 从楼下庆生会上传来的喧闹声中,显然有许多是为了饱餐一顿的混混兄弟,严开不由得联想娇小可亲的梁善善在其中周旋的危险,直到吵杂结束半小时后,他再度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为止。 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开着许久不知所云的电视上。 便告里,一个孤独的旅行者背着登山行装走在不同场域的美景中,他随意观看,直到一句广告词吸引了他:“在旅行中和梦想相遇。” 随意抄下旅行社的电话,几秒钟后,电视重新回到广告前的肥皂剧剧情;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夜已深沉。 ***独家制作***bbs.*** 一早,他为了赶搭临时起意的班机,难得在电梯里碰上准备出门工作的梁善善;今天的她似乎有些莫名异样,严开想了几秒钟,才从梁善善打着辫子的灵巧动作中领会到,这是第一次,他看见梁善善秀发垂散的模样。 “这样子很好看啊?为什么要绑起来?”严开忍不住出声阻止。 “啊……”从未听过异性这般赞美,梁善善一愣,双颊霍地染上绯红,但仍明白解释着:“披头散发的不方便做事,结起来舒爽些。” “嗯,”严开了然,但对上她视线,还是不由得皱眉,“昨晚又陪林栗熬夜了吗?怎么一副熊猫眼?” “哦……”她不好意思的模了模自己的脸,“不是啦!我昨晚是在赶今天要交的实习报告,所以才……” “如果你把那些帮助别人的美国时间都省下来,你也不必熬夜赶工,更可以从从容容装扮好再出门!”严开心底嘀咕,还没来得及宜诸于口。 “出去旅行吗?”看见严开身边的行李箱,这回换梁善善发问。 “是啊!”他淡淡地说,眼光瞟回了前方,“临时起意,先去香港找个老朋友,然后飞巴黎和一个从台湾出发的观光团会合。” “怎么不去自助旅行呢?”梁善善好心建议着,“我养母以前宁可因为一路自己扛行李而闪到腰,也不要跟观光团去瞎拼。” 养母?严开注意到这字眼,但仍不动声色的回答:“懒得费脑筋安排计划啰,打发时间而已,不管好玩难玩,反正达到目的就好。”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一排机车边,严开本已道别欲走,但无意间回头时正好看见她吃力挪车的模样。没时间理析心绪,他自然而然接过车把,轻松将机车移出,并且重新架好在车道上等她。 梁善善戴好安全帽,发动了车子,挥着手说着不知道已经第几次的“谢谢”。“一路顺风,祝你——在旅途中和梦想相遇喔!”话语俏皮是从学生那学来的广告词,她随口讲出,没注意严开脸上异样。 他站在她跟前,盯着梁善善被安全帽遮掉大半、只余下一双衬着乌黑眼圈的俏脸。 “有空留着给自己休息,别老是鸡婆地管人闲事,再这样好心下去,你这笨蛋迟早有天会累得睡死在马路上!” 咚—— 严开敲了她安全帽一记自顾自走了;留下梁善善愣在原地。 隐约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几乎不复记忆的影子。 ***独家制作***bbs.*** “善善,我看见了喔!”林栗的声音充满了八卦兴味。 “看见什么?”梁善善一脸狐疑,勉强从画堆里抬起头来。今天刚在同事的游说下接了课辅义工的工作,因此,她得趁空翻出考上大学后就没碰过的数学课本从头研究。 “嘿嘿,我林栗最近虽然赶稿赶的有些神劳体虚,不过,这空气中爱情的味道,我还是很敏锐的喔!”她夸张了声调,作势摇了摇手中那件无论梁善善如何游说,严开都坚持不想取回的t恤。“今天早上,你们还在门口十八相送,对吧?” “你神经过敏,我们根本没什么,”梁善善好气又好笑,抢不回t恤,只能叮嘱说:“喂,这是人家的东西,你别像个抹布似的拎在手上啦!” “是是,”林栗挨到她身边,语气暧昧。“心疼了吧!还说没有什么?” “本来就没什么嘛!”知道林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梁善善只好放下手边工作,一五一十如实招来。 “喔,没意思……”知道了前因后果,林栗失望地把t恤丢还。“我明白了,你留着这t恤,只是因为怕他哪天又后悔了是不是?” “嗯!”梁善善坚定点头,“我想,这应该是很有纪念性的东西,他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纪念性?”林栗睁圆了眼,快昏倒的模样,“如果你知道罗起和严开到底是何许关系,你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不过,梁善善这打小就与流行世界绝缘的现代奇葩自然是一无所知啦! 丙然,梁善善一脸困惑和期待等她。 林栗只好抢了梁善善桌上的茉莉香片,为自己找了个八卦讲古的好姿势。“罗起和严开,是十年前红极一时的摇宾团体,曲风融合了古典和现代……” “好可怜!”听完故事,梁善善若有所思地发表感想。她的鼻头微红,大眼深蓄泪水,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你说谁啊?”林栗几乎看呆了,傻不隆咚的梁善善一定不晓得自己哭泣的模样有多么像少女漫画上的女主角,多么楚楚可怜,多么……呃……魅惑诱人。 不过梁善善接下来的回答却也差点让她因为茶水错道窒息而死—— “林、林栗,你还好吧!”梁善善焦急地猛拍她背,一边还继续补充说明:“我说错什么了吗?那件t恤本来就很可怜啊!吵架的是人类,结果它却要被当成出气筒扔掉……喂,别笑了,你的脸都变成紫色了!来,深呼吸……一、二……” 林栗好不容易止住狂咳,两人累瘫在地上休息。 捡回一条命的林栗看着眼前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梁善善,不觉无奈摇头。 “唉,本来还以为你和严开有什么特殊交情,我可以靠你去拜托他当我的模特儿呢,”她解嘲一笑。“这么看来,他应该也是另一个被你打败的牺牲者吧!” “嗄?” 梁善善看来还是一副不解世事的白痴样。 “善善姐姐,”林栗突然记起梁善善似乎还大她三岁。“你不知道吗?你有一副可以让大恶人弃甲投降的天使笑容说……”她起身,江湖气地拍了拍梁善善的肩,“但是呢,这世界有更多人根本是已经腐坏到不是人了,所以,听小妹一句,如果还想在这城市住下去,你最好早早收起你那过于泛滥的同情心,免得将来被人利用殆尽都还不知道。” “可是,我现在碰到的人大部分都很好哇!像你、像严开、像李太太……” “嘿嘿,少蠢了,人是会得寸进尺的!”林栗转身走开。“别再用那种眼光看我,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喔,只是我目前还能保证少利用你一点,至于其他,你自己想想吧!” 梁善善看着林栗掩上房门,然后默默收拾起一地狼藉。 她不是不明白林栗在说什么,只是容姨说过,人是可以选择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的。而她正努力努力着,试图不让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念再度被击毁。 ***独家制作***bbs.*** 呼,好累! 好山好水闲走一月,却仍感到莫名疲惫……他明白着,是心底的某个部分,再也止息不住的焦躁厌倦! 严开踏进大楼公共玄关,没有见到预期的凌乱。相反的,他的信箱下摆着一只纸盒,整齐叠放着一个月份的传单、信件和银行代缴收据,不知打哪来的直觉反应,他不用翻看摆在纸盒上的小纸条就知道这一定是梁善善的杰作。 按键、进电梯、上楼…… 他重复着许多都市人几乎日复一日的行动;一种带着无可释怀的疲累的轻松,一种不怎么愉悦的回家心情。 休息之后,也不见得充满精神的明天。 走回自己的窝,门上却是大剌剌的一张宛如白字大全的纸条。 善善,我们要吃一……机、胡焦虾和蛋包饭,我不要青菜、洋……,小忆不要青焦。 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张错置的订菜单,于是他补了几个字,将纸条重新在芳邻家门上贴好。 严开关上自家铁门,大楼走廊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纸条在隔壁的门上飘着…… 小表,人家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真有种就别学乞丐讨饭! 我是八楼a栋的严开,有问题随时候教! ***独家制作***bbs.*** 呼,好累喔! 好想睡—— 眯一下下应该没有关系吧!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 这城市似乎陌生了些,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严开甩着睡了整天涣散至极的筋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方向盘,在巷弄交错的住宅区里寻找车位。车里还留着刚才友人们浑浊杂沓的呼吸味,是美酒、佳肴、高级香水,是他人的尽兴狂欢,名之为接风洗尘的大敲竹杠。 时间将届午夜,虽是喧闹不休的台北城,此时也该有几分清明凉爽。 他怨忿地开了窗,想借车外凉风吹散胸臆间的郁结躁闷,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人人称羡的际遇只是一种交换,荒凉了青春,荒唐了岁月,荒疏了理想,最后荒芜了自己;他记不清这种交换的目的为何,或者,根本没有目的? 好不容易停好了车,严开勉强踱着方步,歪歪倒倒向自宅走去。 去他的,这城市已经醉生梦死到无所知觉! 而他,是这城市里最腐化、麻木、枯朽的躯壳,将会不可收拾地毁灭下去。 炳、哈啾!好冷喔! 可是好累,不想动……哈啾! 他的新芳邻梁善善小姐熟睡在自己的机车上?! 严开霍地停止了自怨自艾,并且佩服自己一个月前的未卜先知;不过,当他跟着发现在梁善善脚边四周散落的书籍、证件、梳子、面纸包、笔盒、提袋…… 饶他自诩是个最腐化麻木枯朽的躯壳,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喂,起来!” 动作不甚温柔。“发生什么事了?” “唔,林栗你提早回来了?”梁善善眨了眨长睫毛,极勉强地抬起眼来,终于看清来者何人,语露惊讶。“呃,严大哥是你啊?你怎么会在我家?”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缺乏危机意识的女人?! 严开已经无力去计较称谓问题,拉起还迷迷糊糊蜷缩在机车龙头上的梁善善,努力抑着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梁善善,你清醒一点,是你自己睡到大马路上来了!谁有那闲工夫去你家!” “啊!”这下梁善善是真的回魂了,揉了揉自己的眼,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太累了,所以……”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严开指着满地散落的物事,犹是不爽。“大概是有人趁你熟睡时搞的吧!人没事算你幸运,你自己点点看吧!”上升电梯里—— “真的只有钥匙掉了?” “是呀,我今天根本就忘了带钱包,那小偷大概是把钥匙包当钱包拿走了!”梁善善轻笑说。 “你好像一点儿都没事?不怕吗?” “嗯,如果是我自己一个人醒来发现这情况,可能就会很无助很害怕吧;不过,幸好有严大哥在身边,心里就比较踏实一点,真好!” 严开看着面前满脸倦容却仍撑着甜甜微笑向他道谢的梁善善,原先微愠的神色不觉放缓,他劝慰道:“既然林栗出国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家说实话挺危险的,这几天还是到李太太那儿或者朋友家借住吧。” “不!我在台北没什么朋友,而且……”她拨弄着手上的钥匙,轻声说:“刚刚向李太太拿备份钥匙时已经太打扰他们了。” 房东一家反应不太友善,坚持梁善善要负责全部的换锁费用,这是都市人牵涉利益问题时自我防卫的典型作风,不过严开有些担心梁善善的反应,毕竟她还只是个初至台北闯天下的乡下小女孩,如何习惯大都市的人情冷暖?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梁善善努力回给他一记熟稔的灿笑,摇了摇手,在严开若有所思的注目下走进家门。 门,轻轻掩上。 ***独家制作***bbs.*** 大清早,梁善善半睡半醒的打开门。 “谁啊?” 门外一字排开的男人阵仗让她的瞌睡虫顿时跑了大半。 “严大哥?警、警察先生?还有这位……这位是?”梁善善转向她唯一熟识的面孔,当然没遗漏严开鼻梁处的明显瘀痕。“呃,发生什么事了?” 严开没有回答,警察先生倒是发话了:“梁小姐,这是你的钥匙吧?” “唉,这是我的钥匙没错,可、可是……” 梁善善一脸狐疑。 “你昨天晚上皮包在外遭窃是吧?”警察继续公式化的询问。 “是的。” “还有,这位昨晚试图擅闯民宅的现行犯你认识吗?” “我……我不认识,”仔细观察那位头上包扎着绷带、一脸浮肿的“现行犯”,她终于意识到整件事情和她有密切关系。“警察先生,请问,昨天我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喔,这位王疤诞先生趁你昨晚熟睡在机车上时拿走了你的钥匙,并且跟踪你回家,本想趁你晚上熟睡时到你家里偷东西,不过被等在隔壁的严开先生逮个正着,两人并且发生激烈打斗,最后严开先生英勇制服歹徒并且报警处理……” 警察先生念着精心撰写的笔录,一脸得意。“梁小姐,请你确认一下这笔录,没问题的话请签个名。小姐好命喔,有个好邻居,可以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不像我们,折腾一夜,又是带嫌犯就医、又是勘验现场、又是作笔录的……” 送走了其他人,走廊上只剩下一直沉默不语的严开,他看来疲惫而愤怒,脸上瘀伤更让他面色铁青。 “严大哥……不,严开,”知道是自己的轻忽造成这一连串事件,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希望能弥补些什么。“谢谢你喔!我……对、对不起……伤口疼吗?我屋里有药,让我帮……” “你现在该知道人心险恶了吧!” 他打断。“一个女孩家孤身在外,就算不在意钱财也该注意自己的贞操吧?” 严开的语气称不上半点友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或许是气自己一时好心乱管闲事,搞得现在一身狼狈!还是他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在这世道好险的世界竟还有个像天使般待人处事的梁善善好端端存活眼前! “对不起,严开,我、我本来就打算今天要找锁匠换锁的……我以为只有一个晚上没关、系,我……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听你的话,别生气好吗?” 她的表情活月兑便像只无辜受责的可怜虫,让严开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凶狠暴怒的大坏蛋。 他有些心软,敏感注意到梁善善语调下的些许异样。但,当严开对上那不染世事的澄澈双眸,直直对照了自己污浊不清…… 不,停止! 她发生天大危险都不关他的事才对! “锁匠待会儿就来,”吞回将吐未吐的安慰语气,他冷冷转身,“我自己有药,不劳费心!倒是你自己,幸运不会天天上门的,好自为之吧!” 砰—— 严开毫不客气甩上门。 梁善善看着这昨晚应是打斗现场的长廊和差点就被陌生人长驱直入的自家铁门,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忍不住的战栗瑟缩着她单薄身子。双臂环紧,无声的,悄悄痛哭。 就如同失去容姨后的这些日子—— 就如同这些日子以来一个人感到寂寞的时候。 第三章 夜的沉寂阻塞了风 风的阻塞静止了湖 湖的静止倒映了月牙的影子 昏黄在这冰冷的嘴角上 绽出一抹奇异的花 by严开 “老……老师……不要……不要……” “喜儿乖,老师只是送你回家,然后和妈妈聊天……” 启智初中门口,梁善善正跟着比她还高出半个头高的女学生周旋。 “不要……爸爸打……” “喜儿放心,爸爸不会打老师,老师只是去跟妈妈聊天。” 梁善善再三向廖喜儿保证,她必须和廖喜儿的母亲沟通。因为廖喜儿的继父似乎对弱智的她有不正常的侵犯行为,她曾试图请廖母到校详谈或者电访,但对方总是避不见面;好不容易听廖喜儿说妈妈今天在家休息,说什么也不能放弃机会。 “爸爸打妈妈……妈妈哭……爸爸打我……痛痛……”廖喜儿发抖说着,脸上藏不住恐惧表情,她使劲拉住梁善善,不希望她最喜欢的老师涉险。 “喜儿乖,老师一定要去,你不是不敢自己跟妈妈讲爸爸偷偷欺负你的事情吗?老师帮你说。” 虽然梁善善被块头高壮的廖喜儿摇得有些头晕,她仍坚持着,努力挣出一只手招车。 “老师……不要啦……” 即使百般不愿,廖喜儿最后还是被梁善善塞进计程车。 另一辆一直停在校门左侧,清楚目睹师生俩争执过程的墨绿色跑车,不知为何也跟着缓缓启动,朝着黄色计程车的方向前进。 或许只是凑巧,只是顺路,只是……就只是只是而已。 “老苏你放心!啊我那先生虽然不怎么成材,素有给它促吃喝嫖赌啦!不过,我这个憨女儿,十几岁了都还会流口水呢,男轮怎么还会给她有性趣?” 在窄小的勉强破称作是廖家客厅的地方,廖喜儿被母亲拽着一声不敢吭气。 “廖太太,喜儿是你的女儿,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她不会编谎话的。” “啊我也没有说她说谎啦!呵呵,她如果会编谎话我还会偷笑咧!”廖淑妹遮着自己一手臂的瘀痕,努力跟着梁善善打哈哈。 “大概素爱看电视搞混了,你不知道喽,那个什么什么花的,她每个礼拜都在看啦!看到那个那个怎么说……唉,对啦!现实和想像给它错乱了啦!” “廖太太你别这么说,喜儿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反应比较慢、比较不会表达,但事情的是非曲直她还是很明白,绝不会把现实和电视混为一谈。”梁善善严正说着,坚持她的来意。 “啊,老师你是专家嘛!反正我只知道我给女儿生成白痴,你们硬要说是智能不足比较好听,硬要给她念什么启智初中,说是对她好啦!那我也不是狠心的妈妈,日子很苦还是给她去念啦!啊我……” 廖淑妹的话被一个突然从屋内闯出来,喝的醉醺醺的男人打断。 梁善善闻到一股浓重酒精味,警觉地向门口挪移一步。 “是谁啊!大白天吵什么吵?” 醉醺醺的男人看向梁善善,也不知是因为醉眼模糊还是脚步踉跄,他似乎越走越近…… “素喜儿的老苏啦!”廖淑妹抢身挡在梁善善面前。 “你骗啸!老师哪有这么古椎?哈!她一定是你店里新来的妹妹,对抚?”史卞太拉开妻子,色眯眯地望向梁善善。 “小妹妹,刚来台北喔?别怕别怕,我姓史,是你头家娘的老公啦,叫我史大哥就好了!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避来找我,史大哥帮你解决。” 史卞太拍着胸脯,还打了一个酒嗝。 梁善善还没来得及开口,廖淑妹就抢着说话:“你醉昏头啦!她真的素喜儿的老苏啦!金失礼喔!老苏。” “老师会有这么细白的小手?这么标致的脸蛋?”冷不防,史卞太一把拉起梁善善的手腕,眼看另一只脏手就要染指上她的俏脸,她试图挣月兑他的钳制,无奈男人劲道太大,她几乎未能挪动分毫。 突然,原来躲在角落的廖喜儿冲出来,撞开了史卞太的上下其手,却也撞出了男人的蛮横和色心。 只见他一掌将廖喜儿打得半边脸肿高,再度抓起还来不及反应的梁善善,拖着她就要往内屋去,廖淑妹跪着阻止,却被他一腿踢飞出去。 “哼!你店里小姐我哪一个没玩过?反正迟早都要月兑给男人看,就先让我尝尝味道!” 毫不理会撞到墙角儿昏迷的妻子,他径自开始拉扯梁善善的衣物。 “救……不要!”惊恐过度的梁善善使出浑身气力和眼前的人抗争,她捶他、咬他、踢他……完全顾不得淑女形象,只求月兑逃。 “放、放手!救命!” 她不知道这时候才喊叫出声算不算为时已晚,她只知道,她非常的愤怒、害怕、怨恨和不解。 这个世界为何总是如此残酷不讲道理? 这个世界是否有人,可以……救救她? 只是凑巧,只是顺路,只是杀时间耗汽油溜跑车找乐子…… 打从启智初中校门口开始,严开试了不下一百种,可以适当解释跟踪梁善善的理由;而今她已平安到达,严开又继续寻找说服自己等在门外的借口。 直到他看见廖喜儿尖叫着跑出门来,直到他隐约听见梁善善凄厉的呼喊…… ***独家制作***bbs.*** 亢奋焦急的史卞太被梁善善攻击的有些不耐,开始以暴力相向。 一个巴掌打来,梁善善撑着晕眩的神智,趁势踹了史卞太的要害而挣月兑钳制,但也正好闪到较靠屋内的一侧,直直面对因为剧痛而暴怒的男人。 她警告自己不能昏迷,勉强抢到餐桌上的水果刀,抖抖颤颤对准史卞太的方向。成像摇摇在眼前晃动,一圈、两圈…… 严开冲进屋内时就看到这幕—— 他那一向干净、可爱、笑容满面的芳邻,此际却辫子涣散、衣衫凌乱,握持着一把不知道能否伤人的小刀,眼光里,盛满了愤怒及恐惧的哀伤。 “善善,别怕!” 他不确定神智模糊的梁善善能否听到,但他还是大声喊着,一边轻易用着柔道三段的身手,将莽撞而来根本对不准目标物的醉汉一击摆平。 碰—— “善善,没事了,别怕!把刀放下。” 意识不清的梁善善看着可恶人颓然倒下,不由自主的将刀刃指向后来的那个男人;她努力分辨那个身影,那个声音,是熟悉的吗?是可以信赖的吗? “善善,是我!我是严开!来,乖,把刀给我……” 严大哥?! 是吗,这个世界,还有个严大哥,可以……可以…… 梁善善笑了,跟着虚月兑脚软在地,严开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在梁善善昏迷前护住她头颅。恍惚间,她一时还来不及质疑严开凑巧出现的理由。 不过,她又笑…… 这世界,有时候不讲理的也还算有点道理。 ***独家制作***bbs.*** 怀里的梁善善,笑容里和着血痕,想是方才极力挣扎时情急咬破的。她紧紧抓握严开衣物,眉头紧蹙,看来即便在昏迷中,也惶惶不得安稳。 抑不住胸间莫名泛起的柔情牵动,严开轻轻替她揩去唇上污渍,刻意小心了动作,却还是惊醒了梁善善。 “啊!”眼神仍是紧张,显然还没从恐怖经历中挣月兑。 “别怕,”严开拉起她的手,鼓励性一握。“没事了!” “严大哥……啊!对不起,严开……”她似乎恢复神智,至少已经可以注意到称谓用语了。 严开盯着眼前自然清醒的梁善善,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好感激、好开心,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心情。 “算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他认栽。“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严开追问着,像个邻家大哥,他甚至露出了笑容;而这样表情,该是连他自己都已遗忘许久,难得的。 然而梁善善却只晕红着脸将自己从严开手上抽开,尽量不着痕迹,但仍形迹败露地挪移躯体。 好不容易离开严开,梁善善低头嗫嚅道:“我……你……呃,我怎么会在这里?”呼吸着狭窄车内强烈流窜的男性气息,她不由自主再度向车门移去,非关恐惧或担惊,只是不自在和绝然陌生。 在她不算贫乏的人生经历中,男性对她一向只是需要关怀照顾的老爷爷、需要解闷或帮忙的叔叔伯伯、或者需要吃东西穿衣服听故事问功课甚至打小报告、协调仲裁、拿主意追小女朋友的萝卜头。 顶多大学时代遇过几个老是吞吞吐吐半句话都讲不清楚似乎对她颇有好感的男同学,可惜她当时忙于照看逐渐病重的梁娴容,别说是男同学了,就连是课堂上的老师或者几个比较娴熟的女性朋友都常被她糊里糊涂张冠李戴。 也就是说,即使扎扎实实地活了二十三年,在性别意识这方面,梁善善却还停留在众生平等的童稚时期。 异性之于她,就和疗养院或街坊中的婆婆婶婶阿姨姐姐妹妹一般,多半要靠她抚慰照料,从没像刚刚那般位置颠倒,自己不但变成被保护被关怀的角色,还意识不清地蜷缩在一个毕生不熟的男人怀里。 “嗯,刚刚你抓着我好紧,我没办法开车。”望着梁善善越缩越不见脸蛋,只剩下一颗小脑袋垂散着发丝和两根长辫子的头顶,严开突然兴起打趣兴致。 强忍住嘴角边莫名绽开的笑意,他继续故做正经假装委屈,“看,衬衫扣子都被你扯掉了!” 丙然,梁善善几乎是弹跳着猛然抬头,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呃……我……”早知道清醒是这般暧昧尴尬的状况,还不如昏死算了! “算了,你没事就好!”不忍逗弄,严开敛起在工作圈中习惯养成的轻佻狎意,恢复成他似乎越来越习惯在梁善善面前摆出的兄长神态。 他推门而出,准备换到前座驾驶的位置,一边亲切招呼。“你也坐到前座来吧!比较舒服喔!” 然而,跟着爬出后座的梁善善却只站在他身后,用着一贯的招牌笑意向他道谢。“严大哥,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不过今天我还有事,下次让我请顿便饭,算是报答好吗?” 听着梁善善的语意,她似乎不打算搭他便车一起回家,严开缓下手边动作,冲口而出的声音微带愠怒,连自己也不明所以。“你该不是想回去照顾那个被我打昏的浑球吧?” 他知道梁善善这女人人如其名,大概可以列入金氏世界记录供人瞻仰了!但,如果她真的博爱善良到愿意冒着失身危险再度深入火坑,那可以列入金氏世界记录供人省戒的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就非他严开莫属了! “我没有要照顾他,可……”梁善善看着严开再也不和蔼可亲的神色,有些胆怯,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完未竟之语:“可是喜儿她妈妈受伤了,爸爸又被……呃,总之,喜儿现在一定很害怕、很需要人帮忙,我必须去陪她,所以……” 宾果!严开不幸证实了他的直觉;只是他现在忙着讶异自己无法遏抑的火气直冲,没空领受世界之冠的尊荣。 “她怕?”严开的手肘支在车顶,面对着娇小的梁善善,居高临下冷冷问着:“你不怕吗?” “我怕……”她像个乖小孩般认真作答。 “那你还想去陪她?”严开闷哼一声。 “这次不会了!”梁善善用力向至今还不明白为何适时闯来的救命恩人保证。“喜儿的妈妈是受虐妇女基金会辅导的案主,我只要打个电话,就会有社工员来帮忙处理善后,但……”但是她的解释被严开硬生生打断。 “既然已经事先知道是这么一个问题家庭,你们学校不可能只派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实习老师单独前来吧?”严开知道梁善善虽然单纯但并不冒失愚蠢,会让她如此轻易暴露在危险中的理由只有一个——她又充当烂好人了! 不出所料,梁善善急急辩着:“这不是学校派的工作啦!是我觉得这些日子喜儿怪怪的,可能她继父……呃,因为是未证实的事,我也不能公开向学校报告;而且今天,本来喜儿的导师也要来,但是中午的时候他突然说临时有事……” 仰望着三番两次前来救命的严开,梁善善总觉得气短了好几截,更何况他的脸色分明越来越沉、越来越生气。 “对不起,严大哥!对不起,下次、下次我会小心的!”她支吾着,头越摆越低,只是也有点不明白为何自己最近总是得这么心虚地向严开认错保证。 “别再跟我道歉!我说过,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严开的声音冰冷地让她惊愕地再度昂首,那男人的表情不见喜怒,所有情绪全教他历练的世故潜藏进晦暗深邃的眼眸中。 她突然有点心酸,分不清是因为严开突然改变了态度或者其他,有些惧意但仍认真问道:“为什么呢?我不觉得啊严大哥,我只是想帮助需要我的人,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望着跟前一脸困惑准备认真听讲的梁善善,严开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几个梁善善?你以为一个梁善善可以救多少人?你最好搞清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地方!这是一个怎么样人吃人的世界!你……” 毕竟在社会多闯荡了几年,严开急煞了口,他的理智知道自己的脾气来得唐突而且莫名奇妙,人家梁善善和他非亲非故,没道理听他教训! 于是他转身闷头拉开车门,将自己用力甩在驾驶座上…… 但梁善善的声音依然在耳边追问着:“我不懂,为什么你和林栗都要觉得这个城市不好?我来了快三个月,虽然不是事事顺利,但还是碰上几个不错的人啊,像你、像林栗、像……” “你啊……我只能庆幸自己和你非亲非故,不用无时无刻担心你有天会横死街头!”对上梁善善的无辜表情,严开忍不住叹了口气。 “举个例子吧,如果有天,你在街上不小心摔了车,只要你没有头破血流昏迷不醒什么的,你必须要做的不是等待另一个梁善善来安慰你,而是尽快把妨碍交通的机车移开,然后自己盘算一下该先去车行或医院。” 严开发动了引擎,静静等着站在车窗外的梁善善;她似乎受到撼动,但又看来若无其事。 傍她最后机会,也像是给自己,“还是要去?” 这是一个拉锯战或赌局,筹码是梁善善和严开各自安顿的人生信念,赔率或许是其中一人百分百的价值颠覆。 虽然梁善善看来纯真烂漫但事实上并不白痴愚蠢,她明白人情冷暖只是不愿屈服于世态炎凉。顺着两人之间的沉默也静静看着严开好一会儿,她有些答非所问的:“嗯,我想再试试。” “随你!”严开拉上车窗,不想再让两人视线相对。 他知道自己仓皇了,亟欲逃离梁善善那般温柔的坚定。仿佛一张网或者一根线,将他包围、牵引,总之都是勾引他逐步放弃现在这样,连自己都早已咀嚼不出味道的生活基调。 但,即便这样模式只是一连串妥协、背离、忍受、习惯、麻木的过程与结果,现在的他,就连放弃的勇气都付之阙如。 所以,每每在梁善善的身上看见十年前的严开,现在的严开就愈觉难受,是忌妒或等着看戏的冷然?是怜惜或忍着照看的按捺? 严开看着后视镜中逐渐模糊远去的单薄影子,竟也惘然了。 ***独家制作***bbs.*** 又一个晚归夜,梁善善揉着自己已有些发僵的背脊,脚步蹒跚地将自己从机车上拖下来,再脚步蹒跚地踱向家门。 行经中庭,她下意识望向严开家的方向。 好像自从那天,当她终于从廖家回来时偶然发现严开正站在自家落地窗前沉思开始,这样假装仰头的窥探就不知不觉成为她每日回家时的例行工作。 依然是,漆黑黝黯的一间屋子,在周遭人家敞亮着灯光与电视声的相照下,密不透光的有些突兀做作。 就如同这些时日的偶然相遇,严开总是避重就轻的默然以对。仿佛没有先前那些机缘巧合。仿佛两人只是不相熟的点头邻居罢了! 她笑了,摇了摇手,朝着那窗帘后不知有没有人的屋子,大力挥手…… 黑暗间,严开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虽然他确信自己隐身的很好,应该没有被发现形迹的可能。 有人默默给自己等门的感觉真的很好。 按着向上的电梯键,梁善善允许寂寞的自己没来由幻想一下,就当是—— 无伤大雅的小小放肆吧! ***独家制作***bbs.*** 严开站在空旷的下降电梯中,以往他只要早晨这时候出门,身边一定还有个精神奕奕神清气爽的梁善善,但如今……两天了! 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梁善善没有出现在她应该出现的任何地方。 他把弄着攒在口袋内的零钱,听着刚从五楼进来一对母女的对话: “妈妈,善善姐姐今天是不是又不来陪我们玩了?” “我不知道欸……你们也不要老缠着人家,梁姐姐很忙的。” “可是她明明答应教我和妹妹做芭比女圭女圭的衣服嘛,骗人!” “那种东西干嘛要自己做,只要你听话,下次我就带你去玩具店买。” “不一样啦,善善姐姐说要自己做才……” “好好好,别吵别吵!你先乖乖上学,其他回来再说。” “妈妈再见!” 严开无意识看着女圭女圭车上正对着母亲挥手道别的小女孩,然后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调向梁善善的窗口。 布帘匀匀垂落,看不出来主人的离开,或者存在? 存在? 等等,脑海中突然闪过的念头,让严开忍不住在停靠的车列中寻绎…… “善善,你在家对吧?开门啊!”猛按了几次电铃没有回音,严开转而疯狂地敲着梁善善的家门,暴烈的动作满是焦急,满是无法遏抑的忧心忡忡。 因为他看见一辆熟悉、但明显残破的机车,还有散落在她们信箱外因为过满而掉落的纸札;因为他恍然想起,两天前那个寒流过境的雨夜,因为张着伞而看不明确的娇小身影,似乎有些迟缓,有些……踬顿? 碰碰碰! “善善,我是严开,你还好吧?开门啊!” 她一直隐约听到不同的声音;可是,她并没有动作。 起先是因为动也动不了的生理原因,但当渐渐习惯了这种昏然、麻痹、沉重的唯一知觉,她也就变得舒坦,继续晕眩在这种深沉的无感中。 失去理识的梁善善并不想醒来;不想和四肢百骸的瘫软互相拮抗,更不想思索检视那潜藏在精神深处的孤寂与失落。 为了什么孤寂? 又为了什么失落? 这不是现在这个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梁善善所能负荷的课题;所以…… “让我睡啦……呜……我好累,真的,好累……好……累……” “撑着点!”横抱起一身滚烫、不知昏迷多久的梁善善,严开转向持着备份钥匙的房东太太说:“麻烦你找一下她的证件,我先送她去医院急诊,回头再跟你联络。” 除了声音,梁善善也一直看到好多不同的影像。 记忆底处、遗忘了、许久都想不起来的…… 恍恍惚惚模模糊糊零零碎碎是是非非;她以为不曾放弃的过去,呵,原来还有这么多记忆的缺口。如今,仿若溃堤而来。 缭绕着她有些冰冷,有些失温,有些无法招架,她伸手欲抓,随即颓然放下。即便是神智昏迷的梁善善,她也清楚意识到,什么都没有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是一种坚强恒定的温度,还有随着那温暖而来,清晰而稳定的律动包围了她…… 怦、怦、怦、怦、怦、怦。 虽然陌生不解,但她放心了—— 不自觉微笑着,继续沉眠。 严开看着病床上的梁善善,她依然睡着,不过脸上已恢复些许血色,不似四天前惨白骇人。因为车祸的伤口发炎和着凉酿成急性肺炎?他摇头苦笑,也只有梁善善有这样本事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糟糕。 手持温湿棉棒沾润她唇,严开想起那天被他搂在怀里送医的梁善善,就是这样微启小口喃喃喊累。 她会累吗?严开诧异着自己的诧异。 除了那日偶然撞见她疲惫睡倒在机车上,其他时候的梁善善几乎都是精神饱满元气十足,娇小的身体里似乎永远藏着无穷能量。她当初曾指着自己的心口温柔地笑着说:“我的星星在这里!” 而今,她累了,是心累了吗? 心累了?星星还慑慑发光吗? ***独家制作***bbs.*** 因为有房东太太和学校里同事轮流排班照顾住院的她,严开自从梁善善清醒并逐渐复元后就比较少去医院。 一方面是女性同胞蜚短流长的八卦潜力让他愈来愈无力抗辩,另一方面,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除了男女避嫌的理由外,心底的某个部分正因为梁善善的存在而逐渐解体、销融…… 自己的人生是一场糊里糊涂的荒唐烂帐:年轻时拼了命挤破头抢的是个不曾真正执业的医学院学位,阴错阳差走上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流行音乐路子,如今回到毕业后就不曾踏进的医院大门,做的却是与老本行不完全相干的看护工作! 他甚至来不及拮抗梁善善进入他的生命,来不及质问自己的意欲—— 何来淌这趟的浑水?并且似乎无法自拔? 奇妙而无奈的他的人生,总是在事情发生后才突然犹疑欲寻因果。 ***独家制作***bbs.*** 这是一处荒凉萧瑟,显然已经许久未有人烟的私家墓园,干枯的秋芒蔓延了整个山头,一路迤逦,连墓园里也不例外。 东北季风不留情地扬卷天地,吹得严开几乎闭起了双眼,却仍专注视线看着身旁的梁善善。 今天是她刚出院的日子,让她甘冒再受风寒执意来此的理由,严开不免有些好奇,但他不想追问,他只担心大病方廖的梁善善是否还撑得住! “善善……”怕她冷着了,他解下大衣,轻轻覆上她消瘦不少的肩头。 虽然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这些日子以来的严开的确正在转变,至于变得熟悉或变得陌生?这样的问题他只想等到确定梁善善没事时再来细细思索。 “在这里,我不叫梁善善,我叫姜瑾人。” 梁善善回头,脸上带着一抹不由得令人心疼的虚弱微笑,她看着他,或者穿过他? 遥远落在许久许久前的时空疆界。 在那里,她得鼓起全部勇气才能让视线对焦。 风,无情扬起 ***独家制作***bbs.*** 寄愿冷月残星? 如果真要说那天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大概就是晚餐桌上赫然出现的荤食料理吧,因为打从两年前女主人徐芝兰发愿茹素起,姜家厨房已许久不沾荤腥。 所以,当热呼呼、香喷喷、芳味四溢、货真价实的汉堡肉排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刚满五岁的姜瑾人却只睁着圆圆的大眼,不解问着母亲:“妈妈,你不是说要吃菜菜,菩萨才会保佑爸爸赶快回家吗?” “嘘,笨蛋!上次不是说好不在妈妈面前提爸爸吗?”长三岁的姜达人拉扯着妹妹的长辫子。 “好痛!人家希望爸爸赶快回来呀,所以才问嘛!”姜瑾人委屈的说。 徐芝兰望着年幼的一双儿女,美目却是哀伤凄怆的,两个孩子都长得像天使般干净漂亮,尤其是小女儿瑾人,天生的粉颊秀鼻,长长睫毛勾着黑白分明的明眸,小小的樱唇微翘成一个自然的弧度,张口便是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哭笑之间都惹人爱怜,连那狠心的久久回来一次的丈夫都总是不由得在姜瑾人面前敛起脾气,徐芝兰也只有在看着丈夫与女儿相处的时候,才能偷偷燃起一线希望。 而今,一切都枉然了…… 她勉强一笑:“没关系,赶快吃饭,吃完就去睡觉,明天妈妈带你们去看爸爸,我们三个,一起去。” “真的吗?好棒喔!”姜瑾人犹带泪水的女敕颊上绽着天真纯明的灿笑。 “可是,爸爸不是在美国吗?陈维钧说,美国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耶!要坐好久好久的飞机才能到的了。妈妈,你今天有帮我跟老师请假吗?我是班长,要以身作则,不能‘无故缺席’喔!”姜达人卖弄着刚学会的新名词,得意的望向妹妹。 徐芝兰默默地摆好碗筷,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宽慰儿子也是宽慰自己:“没关系,我们不用坐飞机,不用请假,一下就可以结束,很快的。” “喔,”小孩似懂非懂,张着大眼乖巧的应着,看在徐芝兰眼里,却不由得心下恻恻。 孩子们的外婆曾说兄妹俩都像她,“心大好,容易被骗。”如今她既已走投无路,如何独独放下一双儿女面对世间无情,倒不如,一同作伴,远离这红尘中无尽无穷的苦痛折难。 “乖,你们自己吃饭,妈妈要换件衣服出门办事,你们吃完饭自己洗澡睡觉,哥哥妹妹互相照顾,不可以吵架!” “妈妈不吃饭,会长不大喔!”姜瑾人学着平日母亲的语气。 “笨蛋,妈妈已经长大了。”姜达人纠正妹妹的语病。 “你又骂人家笨蛋!”姜瑾人嘟起小嘴。 “本来就是嘛!”姜达人摆出做哥哥的架式:“你应该说‘妈妈不饿吗?’或者说‘妈妈一起吃饭嘛!’,对不对?妈妈……咦?” “妈妈回房间了!”姜瑾人窃笑着。 “都是你!笨蛋!” “为什么又骂我笨蛋?” “本来就是,笨蛋笨蛋笨蛋!” “可是……” ***独家制作***bbs.*** 听得兄妹俩不带火气天真无邪的争执,卧房里的徐芝兰终于哭成了泪人儿。 若不是,若不是一股不甘硬气,母子三人是不用走上这条绝路的。 当年轰轰烈烈的一场非君不许的爱恋犹在眼前重现,而现下的寂寥和孤落便仿若某种嘲讽或诅咒;她不曾间断试图挽回,甚至求助神明,然而,变了的心,就如走味的咖啡,无论加添多少糖女乃,都掩不住甜蜜之下的浓浓苦涩。 她望着多年来一直摆在床头的结婚照,愕然发现丈夫面目竟是如此冷淡陌生,回顾前尘,尽是种种不堪理清的模棱两可,当年一贫如洗的姜志明对于富家千金徐芝兰的热烈追求,到底是真情不顾俗世价值藩篱,或真如众亲友所指陈的别有所图,也许,自始至终,看不清楚事情真相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可叹,执着了一生,到头来,还是得承认自己错看了? 就这样算了吗?轻易随它如风逝去,佯装满不在乎或者大方得体? 不!“姜志明,我要让你悔恨一辈子!” 抹去多余的难舍与不忍,徐芝兰的绝世容颜掺上一抹寒霜;空气里,流散着肃杀决绝,再也义无反顾。 ***独家制作***bbs.*** 吵了一会儿,姜达人禁不住肚里馋虫作饿,主动宣告停战,却仍是一派老气横秋,神气骄傲地:“我不想解释了,你自己想吧!我要吃饭了。” “明明是你不对啦!” 姜瑾人不认输,但还是乖乖拾起碗筷。 兄妹俩性格迥异,姜达人总是先把喜欢吃的东西吃光,而姜瑾人习惯将爱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再吃;所以,姜达人三两下便把自己盘里的汉堡肉排解决完毕,意犹未尽看着妹妹那份,后者正用刀叉将汉堡肉排分作两个半块。 “小瑾,你是不是吃不下,哥哥帮你吃!” “啊!我、我不是!”姜瑾人慌张的,以为哥哥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你为什么要把肉排分成两块呢?” “对、对啦……我现在吃不下,想留着明天吃。”姜瑾人紧张的说着,希望哥哥不要起疑。 “可是肉排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这样好不好,你今天先分我一半,明天我再叫妈妈煮给你吃,新鲜的比较好吃喔!”看到妹妹犹有犹豫的脸色,姜达人继续诱之以利、动之以情:“那我用老师上次给我的彩色铅笔和你交换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好啦!好啦!扮哥今天在学校好辛苦,一直被老师叫来叫去的做事,所以哥哥现在好饿好饿喔!你分我那一半啦!” “好、好吧!”姜瑾人勉强的。 “万岁!” 姜达人雀跃地夹起妹妹盘中的半块肉排,没注意到姜瑾人脸上庆幸又难过的复杂表情。 ***独家制作***bbs.*** “小狈狗,很好吃对不对!我妈妈很会煮菜吧?慢慢吃,不要光只吃肉肉嘛!旁边还有牛女乃耶!”姜瑾人蹲坐在花园里,一边兴味盎然的看着小狈狗狼吞虎咽的吃相,一边歉疚着说:“对不起喔!我还没有问妈妈可不可以养你,因为妈妈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而且,医生说过哥哥是‘过敏性体质’,家里不可以养小动物……唔,不知道幼稚园里有没有人可以养你呢?我明天……啊,明天不行,妈妈说我们明天要去找爸爸……那后天吧!后天我去学校的时候一定帮你问,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一个家的!” 姜瑾人一会儿对狗狗讲话,一会儿又自言自语,烦恼忧愁的可爱模样任人撞见都会忍不住想帮她解决一切事情的;但现在只有一只不解世事的小笨狗蠢蠢呆呆望着她,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的干坐愁城。 “小瑾,妹在哪里?我洗完澡了,该你啰!”姜达人在屋里唤着。 “来了!”她将纸箱合起,并细心的留下通气的小缝。 “小狈狗,晚安喔!祝你有个好梦!” ***独家制作***bbs.*** “哥哥,什么是‘无故缺席’?”两个小娃儿躺在大床上,姜瑾人突然想起今晚在餐桌上的对话。 因为妹妹年纪还小,徐芝兰并未让孩子们分房,小娃们还没有很强烈的性别观念,平时总要打打闹闹或是童言童语聊上好一会儿才会乖乖入睡。 可是今天,姜达人似乎特别累,早早就打起呵欠,不到八点就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姜瑾人虽然一点倦意也没有,但又不敢一个人清醒待在大房子里,所以也只好跟着换上睡衣。 “缺席就是……‘不在’的意思……笨……蛋……连这个都……” 姜达人半睡半醒,犹不忘摆出训人的架式。 “喔,那,‘无故’呢?‘无故’又是什么意思?”姜瑾人追问,但等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哥哥的回答,她转过头去,发现哥哥已经睡沉了。 “可怜的哥哥,当班长一定很辛苦!” 她学着妈妈平时的动作帮姜达人拉严被子,然后拍拍他的头:“哥哥晚安,好好睡喔,明天见!” ***独家制作***bbs.*** 妈妈?哥哥?你们要去哪里?等等我啦,等等…… 好黑!妈妈你们在哪里?我看不到你们了…… 我、我好难过,谁来救救……我? 睡梦里的姜瑾人,持续不断地做着恶梦,呼吸道的不顺畅,终于令她在夜半时分倏然转醒。 咳咳咳……屋里浓重的瓦斯味让她忍不住呛了好几口气,就着屋外射进来的微光,她看见厨房里的瓦斯筒不知何时被搬到两人的大床前,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味就是从这巨大物体中散发出来的。 “哥哥、哥哥……醒醒!扮哥……咳咳……”姜瑾人慌张推着姜达人。“哥哥,快醒来啊!”小女孩哭了出来,强忍身体的不适,猛力摇着唯一手足。 可那平常总在最危急时刻保护她的哥哥,现在却八风不动地睡死在被窝里。 死?!这个还不甚熟悉的字眼突然窜进她小小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姜瑾人终于使劲拖起动也不动的姜达人,但因为悬殊身形,两人几乎是压跌着摔下大床的。然而即便如此,姜达人仍是沉眠,一声不吭。 “哥哥,快醒来,我们一起去……咳咳……我们一起去找妈妈,要不然会……会死……咳咳……”姜瑾人从哥哥的身体下挣扎而起,勉力拖着哥哥向房门口走去,她的头好昏,好想吐,但仍不忘高叫:“妈妈,你快来!妈妈!” 使了好大的劲才拉开卧房门,突然窜入鼻翼间的房外空气让几欲昏迷的姜瑾人振奋了不少,她一边继续唤着迟迟未出现的母亲,一边孤独而奋力的将哥哥拖到有新鲜空气的地方。 “妈妈!妈妈快来!妈妈……妈妈?” 忙了这么一会儿,却仍见不到平日最亲爱慈蔼的母亲奔来,姜瑾人强自按住心下正渐渐泛起的巨大恐惧,一步一步走向母亲紧闭的卧室。 落地窗外,一轮满月冷眼临视。她孤拓且娇小的身影便失真而微弱地蔓延在黝黯长廊里。 姜瑾人危危颤颤用着仅余气力,生平头一遭,在无人陪伴抚慰的情况下,一步接一步,被强迫着面对专属于她,即将在眼前所揭示的—— 命运之神残酷地玩弄、恶戏或试炼? 而在当时,她连叫也叫不出来。 第四章 一块自诩为笨重、布着尘埃与蛛网隘蕈与蠹虫 愚骏及渺小的石头 摊落在潺潺流动的清涧前 发呆 女孩走来极轻易拈起 这渺小并愚骏虫蠹、蕈腐蛛网与尘埃纠结 不过仅仅是一颗无法在掌间滴溜的 顽石 宾石不生苔 生苔的石如何涤清重新启动? 女孩似水澄明若镜泊 苔石如是点头 by严开 笔事说完了,严开犹自处在震撼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善善用着不知打哪来的剪刀一口气绞下她乌溜溜的辫子,静静摆在徐芝兰和姜达人的坟前。 “妈妈,哥哥……我来看你们了!” 她在哭吗?严开怔怔想着,胸中莫名涌起纠心的滞闷感;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都是那样天使般的微笑,永远别哭。 如果可以,他不要她哭。 ***独家制作***bbs.*** “小时候,我常问容姨一个问题,”梁善善站在母亲的遗照前,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身后严开。“为什么我不可以跟妈妈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飘忽,微弱地好像就要被朔风卷走,新绞的发丝散乱在飘零的冷空气中,扎得严开心着实慌了、也乱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老觉得在她坚定语言里藏着惶惶不安,也终于明白梁善善是多么费心费力的活着。 她必须确定“姜瑾人”存在世间的价值。新生的梁善善必须连徐芝兰和姜达人的那份都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是我被留下来?为什么……大家都走了?”严开以为她会这么说,所以抢上前去握住她一双柔荑,温柔地望进她眼里。 但梁善善只是自顾自地摇头,像在陈述他人故事。“容姨说妈妈并没有打算丢下我,是命运把我扣留了。所以,我该问自己的是——在这世界上,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可是,到头来,”梁善善悄悄挣月兑了严开的大手,拂着亲人碑上的杂尘。“没有了容姨,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转过头来望着严开,压抑着想哭的冲动。“严大哥,你说得没错,一个人的梁善善,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我……” “不,善善,是我错了,”严开终于忍不住将她搂进胸膛,用他全部的力量,一古脑儿包围她。“该说抱歉和道谢的人是我。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勇敢,连我这样的人,都因为你而不一样了!” 好、温暖!梁善善伏在严开的胸口,感受自己和另一人体温交缠。 “哭吧,想哭就哭出来!哭完了擦干眼泪,再重新作一个勇敢的梁善善!” 她听着严开的温柔低语;可以吗?除了容姨以外…… 可以如此轻易的倾诉,不再设防的全盘托付? 时间已近黄昏,空气中明显泛起寒意。 “冷吗?”严开问着怀中的梁善善,哭累的她正枕着他宽厚的胸膛小憩。 “不,很温暖。” “该走了,你病罢好,不能再受凉了!” “严大哥……你只是在安慰我吧?”梁善善的头脸都埋在严开的大衣内,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这么蠢、这么笨,还老是给人加添麻烦,你为什么会说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呢?” “不过,我还是好高兴喔!虽然那不是事实,”她将小脸望向他,又恢复了孩子般的纯真笑容。“今天真是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善善,我没骗你。”被梁善善的好心情勾出了笑容,严开伸手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残泪。 梁善善睁着红通通的大眼,不解严开今天的格外温柔。 “没有人怀疑我是一个成功的人,但其实,我只是一个最偷懒的人。”他拂着梁善善的短发,将她重新搂在自己身前,“想听吗?我的故事……” 是最真实的版本,不经过众人的渲染或臆测,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当人终究能把过往当成故事叙说,或许,这正意味着人生的下一阶段才要开始! ***独家制作***bbs.*** “有时候我在想,罗起吸引我的原因,或许就是她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永远都只能照着别人的期待去生活……”严开叹了口气,梁善善情不自禁握住他手。 好大,却依然抓不住所有东西的手。 他感激一笑。“小时候是父亲,后来是罗起。现在我好不容易挣月兑出来,却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来做,原来,我白活了这么久,只是糟蹋了所有关系。我的亲情、爱情、事业,全都是虚妄、全是一场空。” “可是你,”严开将梁善善轻转向他,“你永远都活的这么自在,忙别人的事比自己的都还起劲,从前的我总觉得你不是伪善就是傻得不可思议,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是我太骄傲了,以为自己活够了,以为生活就只是这样而已。” “善善,你有一种魔力,在你身边,即使是最简单的生活小事也都能变得新鲜有趣;你是一个人间天使,像你自己说的许愿星星一样,让人充满希望!”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望着严开认真情挚的眼光,泪珠又不争气的再度滚下。 好温暖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心意终于被人小心珍重着。 “不,你是的……”胸臆中柔情漫起,严开亲昵地触了触她的颊。“知道吗?你昏迷时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你焦急担心,我这也才发现,你一个人默默的做了多少事,而大家也都默默记着。” “不过,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好事吧,我比你强,又比你坏,就由我来保护你的善良,让你不再受伤害!”轻搂梁善善,鼻息里的尽是她单纯味道,嗯,令人心安的温柔暖和,忍不住一看再看。 “严大哥……”被严开深情的眼光盯得怪怪不自在,梁善善不自觉退了身子,不敢再靠得这么近,绯红双颊,讷讷看他。 “怎么了?”明白她纯情尴尬的心思,严开却故意摆出一副敦厚笑脸。 “没、没事!”其实梁善善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别扭什么;大概是因为被严开训惯了,面对突然和蔼可亲的严大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被你叫了这么久的大哥,我总得做些大哥该做的事吧?”严开站起身来,慢条斯理说着,算是一种解释。“走吧!善善妹妹,我们回家吧!” 他伸出手等着她,梁善善迟疑一会儿,终于轻轻将小手摆在严开的大手上。 但因为一直低头,梁善善始终没有看到严开的表情,是很得意的,笑得贼贼坏坏的那种。 下山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身后,二十八岁的徐芝兰和八岁的姜达人也始终扬着静止了的微笑望着他们。 在生与死的交界——有些人的故事已经结束,有些人的命运才正要开始…… 不论好坏,逝去的人将永远祝福;而活着的人必须勇敢。 ***独家制作***bbs.*** “哇咧,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连你都中了‘善善病毒’?”刚从加拿大省亲回来的林栗,没好气地画着海报,一边质问身旁忙得不亦乐乎的罪魁祸首! 以她堂堂漫画家的身手来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简直是浪费社会资源不说,这样莫名其妙就成为社区园游会的筹备成员,让她好似重新掉回高中时代每到社团联展或校庆时,屈于高层权力必须“贡献长才”的恶梦! 最可恶的是这次并没有任何人压榨她,只严开不晓得打哪听来她酷爱home—made的乳酪甜点,亲手烤了一个“双份原味起司蛋糕”摆在她房门,让她一时不察大快朵颐后再来出“抓赃索赔”的戏码! 结果可怜的她不但得和严开一起充当梁善善的“左右护法”,还差点被里长伯提名,和那两只热心公益的疯子并列为社区好人好事代表;如果真有这么一座奖杯按在她的生命里,一向自诩为标准都市人的林栗要不气死也会呕死。 “喂喂,大漫画家,说闲话可以,贵手请别停下来,这些海报明天就得派上用场,你到现在却连一张都还没有完成!”严开挂着彩带,声音也不怎么和气。 如果不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没拿过六十分以上的美术成绩,他还真想把林栗赶回家去,一整天下来没作成几件事不说,还无所不用其极地妨碍他和梁善善培养感情,简直是专程来搞破坏的! “呵,有人沉不住气啰!”佯装没见到严开投来的杀人眼光,林栗索性放下画笔,捻起一块星星饼干大快朵颐。 “林栗!” “威胁我啊?”林栗耍出大姐派头,三两下就把快要完成的海报给撕了,让严开惊愕之余连生气的反应都慢了半拍。“告诉你,这种海报本姑娘画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是你自己龟毛,怪不得我!” “我龟毛?”严开无力了,从早到现在,林栗就像在打哑谜似的,一直说着莫名其妙的疯话,什么“灯泡不够亮,她有菲利普”、“天气热要吃冰棒降火”、“饼干太甜蛋糕太腻”……现在又来指桑骂槐说他龟毛? #@%&…… 好歹他也在社会上号称最复杂的演艺圈待了十年,见过怪人无数,像林栗这样刁钻古怪的个性,还真是——没见过! “当然啰!爽爽快快的从实招来不就没事了?还跟我‘牵拖’?!”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林栗当他会读心术吗?连个问题都不给他。 “啊?”林栗反手一挥,差点将染了颜料的画笔点到严开鼻头,“我还没问过你吗?” “没、有!从头到尾,你都只是要我说说说。”严开无奈。 “喔……沟没那塞,巴库巴库,”深深鞠躬先,林栗摆好问案架式。“快说!你和善善是不是有一腿了?” “大小姐!”严开忍不住抗议,“你小时候到底在哪里学的中文?是不是忘了把《生活与伦理》一起学好?” “少啰唆!是男人就快说!”她才懒得跟他解释自己生平第一篇漫画就是从生伦课本的伟人画像改编来的,竟敢瞧不起她林栗,哼! “没有,我们没有一腿,连半腿都没……呃……”严开顺着她的话尾说,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竟对梁善善这般亵渎,都是怪胎林栗害的。 “没有?”林栗不死心,声音扬高,“听说你很强的啊?怎么可能放过完美无瑕的善善?” 严开差点没将珍珠女乃茶撒了自己一身,赶忙呛气说:“这话从哪听来的?” “八卦杂志都这样写啰!啊,哇塞……”林栗突然像想到什么,悄悄挨了过来,“还是因为善善观念太化石,让你这公子抢攻不进?那……二垒?三垒?喂!懊不会连一垒都还没有吧?哇,又不是小学生玩男生女生配的游戏!” “拜托你讲话斯文点好不好?亏你还是个负责社会教育功能的漫画家!” “哈!你到底是什么年代的人啊?看漫画还要讲求社会教育功能?你写情歌也是在教人谈恋爱吗?无聊!”林栗抢了严开的珍珠女乃茶,咕噜就是一大口,“这家的粉圆难吃死了,下次记得去巷口那家买啦!便宜又大碗!” 严开突然觉得对这个属于x世代的小女生有些招架不住,还是他的善善好,温柔可人甜美大方又端庄…… “喂,这样就生气了?”见他沉默,林栗试探着,“不‘废’吧!现代大男人也流行小心眼嘛?” “我有什么好气的?”严开无奈,不讲话犯法啦! “呵呵,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没肚量,”林栗笑的贼贼的,“好吧好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喜欢她,对不对?” 赫!她还真不懂得拐弯抹角;严开突然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怎么还会被林栗问的语塞。 “说嘛!”林栗怂恿他,“我知道善善很难搞,你让我知道详细状况,说不定我还可以充当红娘帮你们‘牵成’喔!” “别吧!你没来搞破坏就谢天谢地了。” “呵呵,承认啰?” “嗯。”没什么好否认的,只是不知为啥,严开总觉得林栗的笑容很奸诈。 “那,看在善善的面子上,你充当一下我的模特儿吧!”一脸馋相。 又来了! 打从林栗搬到严开隔壁,就不曾放弃的企图——她想以严开为漫画主角,并且想借本人做实体写生。 “不行!”严开还是回答的一样干脆;要他卖肉,休想! “好啦好啦,看你现在名草有主的份上,不用全果啦,半果就可以了!反正最重要的是果胸和果背,下半身我吃亏一点,自己想像就好了!”林栗大概以为自己在买猪肉,论斤论两的十分起劲。 “喂,你到底是画哪种漫画?需要这么写实吗?”严开脑海中的漫画印象还停留在《小叮当》、《老夫子》、《乌龙院》……的纯真年代,因此提了一个让他后悔莫及的问题。 “男男啰!”林栗自然而然接口说:“不过如果你不想做零号或一号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让你归回异性恋的女主角,就像善善那样……” “停停!”严开听不下去了,硬是打断林栗的剧情介绍。“你死心吧!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是吗?嘿嘿,那咱们走着瞧啰,”林栗的语气突然阴森恐怖起来,还带点不怀好意。“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我敢保证不出两天善善就会坚信你是一个自私自利刻薄毖恩表里不一性关系靡烂姘妇私生子一堆专门骗取纯洁少女贞操的花心大萝卜;呵呵呵呵,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你、你得寸进尺!”严开突然明白林栗跟他蘑菇一天是为了什么了!不是为了打探他和梁善善的花边新闻,也不完全为了她自己的长久企图。根本、铁定、毋庸置疑就是冲着她那视为奇耻大辱的“起司蛋糕事件”报复而来的! 这女人,可真深谙放长线钓大鱼的古训啊! “我还忘恩负义、老奸巨猾、阴险卑鄙、良心狗肺呢,随你怎么说怎么是啰!”林栗无所谓接话,不忘送上一抹得意的笑。“反正,万事拜托!明天晚上,麻烦来我家一趟,我下礼拜要交当期稿,很赶,抵累了本姑娘就玩完了!” “我又还没答应……”严开咕哝着想回嘴,脑袋却像浆糊似的僵成一团。 “答应什么?”梁善善不知从哪冒出来,笑意盈盈问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严开大惊,亟欲将梁善善拉离现场;但林栗比他快了一步,亲热搂起梁善善的臂膀,“善善,严开答应当我下一部漫画的主角模特儿了喔!想个点子来庆祝我们的合作关系吧!” “真的吗?”梁善善望向严开:“是什么样的故事?” “我要画‘暴力男和清纯女’的故事。”林栗抢着回答。 “啊?”梁善善不解,“严大哥不暴力啊!” 还是梁善善了解他,严开感激的想以身相许。 “唉,只是借个形象,又不素真要画他的故事,你不知道的啦,现在的读者很奇怪的拗,不给他暴力、变态一下素不会卖的啦!就像那言情小说有没有……咦,你连言情小说都不知道喔?就是那种封面有粉粉人像的那种啊,里面的男主角也是多半有暴力倾向,不是什么柔道三段,就是一拳可以将醉汉打昏底说……” 林栗挽着梁善善一路行去,严开只有苦着一张脸跟在两人身后听她乱盖。 他真的很苦,爱上一个情窦未开不解风情的天使女圭女圭已经很可怜了,更何况现在又冒出个女巫婆蓄意搅局!严开啊严开,你如果真有本钱做言情小说男主角,也一定是很衰、很惨、很悲哀的那种。 唉…… ***独家制作***bbs.*** 社区园游会当天—— 严开一直心不在焉地顾着自己负责的爱心义卖摊,脑海中盘旋着梁善善早晨出门时的叮咛。“严大哥,你中午交班后不要急着走,记得一定要到表演台来,有个惊喜在等你喔!” 小妮子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神秘兮兮地,一副兴奋窃喜的模样,严开试图旁敲侧击,谁知道平时傻里傻气的梁善善这次居然套不出半句话来,只是反复说词,还跟他打了手印扒了指章才满意离去。 然后一早上忙得神龙不见神尾,几次出现严开眼前都是汲汲身影,连跟他好好打个招呼都嫌匆忙。 他无聊守着摊子,虽然刚开始也很想像林栗那样逢人就热心推销,但碰了几次软硬钉子下来,看尽一切可以想像和不可想像的丑陋嘴脸,便宁可采取愿者上钩的态度静待有缘人。 他很明白这些都市人的心态;爱心或热情,因为太多有心人士的利用,与其被糟蹋贱卖倒不如姑且漠然。所以邻里间的互助往往亲切,而机关团体的募款往往乏人间津。 台湾人相信自己的眼睛,经由媒体披露的苦难往往获得广大群众的回响,但是聪明的台湾人却如何知道,在乡村或都市间,有多少无声无势的受难者,这绝非只是个人的好心或善良就可以完成的事,需要组织、需要机制、需要筹划、需要规模…… 然而,在捐助者和受益者间,流传着太多遐想、臆测、猜忌或者挪用的空间,人类文明进程到高度组织战的同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倚赖是否也能同样扩充?同样无涯无界? “喂喂喂,”林栗冲进小摊子,又抓了几大包义卖的面纸和对笔,“我发现喔!专找那种带着女朋友的痞子推销很有效唉!呵呵,你们男人啊!最怕被女伴说没爱心对不对?” 严开斜睨着林栗忙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的模样,虽然很感动,但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小魔女会突然急公好义起来?“看不出你这么有爱心,以前错怪你了!” “快、快别这么说!”林栗一副折煞奴家的惶恐模样:“别把‘爱心’这两个字别放在我身上,很重的,我会被压死!” 严开挑了眉毛准备听她解释。 “我只是心血来潮想扮演一下梁善善的角色而已!”林栗冷笑。“对真正的林栗而言,这只是一场游戏,只是一个不用赶稿的星期天早上,或者一场在昏睡间的梦游,梦醒了,我就是大恶人林栗。至于你呢?大恶人严开,走出梁善善的梦境,你有自己的吗?” 林栗走了,再度吆喝着贩卖爱心,她自以为在做梦,所以毫无芥蒂的付出自己,即使只是一小段时间,只是很小的事情。 “我还是觉得你是有爱心的。”严开喃喃自语,没让林栗听见;但随即想起林栗临走前撂下的话。 我有吗?有自己的梦吗? 心烦意乱,不由自主的翻找起身边口袋,这才讶然因为梁善善对烟味过敏,他已经很久不曾吞云吐雾了。甚至,不只是抽烟,日夜颠倒三餐不继的随性作息,也因为她苦口婆心的耳提面命规律许多;他感受着心中突然泛起的甜甜暖意,一切都是因为他遇上的这个天使般的小女人,一切都是因为梁善善…… “想抽烟吗?我有!”一支手打横地送过一团压得皱皱的烟包。 严开抬起眼来看着烟包的主人;阿爆一副小太保模样抖着脚试图跟他做生意,“便宜卖你,良心价!” 他还来不及回答,阿爆身后就出现一双替天行道的粉拳。 “你不是戒烟了吗?”小忆气白了一张俏脸,嘟着嘴等着阿爆解释。 “我没抽啊!这是以前剩下的,我拿来赚外快也不行?”阿爆揉着被打了个大暴粟的后脑勺,龇牙咧嘴哀号说。 “你卖给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卖给严开!”小忆义正严词的说:“你忘了林栗说的吗?男人抽烟会减低性能力喔,善善姐姐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再缺钱也要为她的幸福着想!” 本想夸读小忆几句的严开,突然被到口的话噎了结舌,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对半大不小的小情侣,林栗到底知不知道她可能已经残害了国家未来主人翁的纯洁心灵,还是,其实过于纯情和古板的是lkk的他? “喂!我们是来换班的,善善姐姐在等你,怏滚吧!”小忆摇醒了发愣沉思的严开,不忘恐吓两句:“你想追善善姐姐我是不反对啦!但我警告你喔,如果你胆敢欺负善善姐姐,我和阿爆一定会要你好看的!记住啰!” ***独家制作***bbs.*** “这、这是什么?” 严开问着身边的梁善善,莫名激动的情绪令他语音微涩。 “嘘……”梁善善对他灿烂一笑,“好好看完再说!” 表演台上是一群启智初中的学生,在音乐带的带领下,一边开心的跟着哼唱,一边用各自的方式手舞足蹈,扩音器里,是当年罗起和严开的成名曲—— ……我想发誓爱你 耗尽我全身气力 即使我已一无所有 即使你将飘然远离 誓约不是说了算而已 我等着用时间证明 在这世界上 我最有资格 发誓爱你…… “孩子们都很喜欢这首歌,虽然他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歌词的意义,可是他们可以感受,他们可以分辨旋律中的感情,”梁善善对着身旁的严开说:“严大哥,你毋需否认你曾经的努力,你的歌充满了诚意,许多人都喜欢你的音乐,受到感动或者得到力量。” “善善,”严开喉头发干,但眼眶不觉微润,“这是你为我做的?你想告诉我,其实我不是这么一事无成?” “不!”梁善善拉起严开的手,“这是你该自己体会的成就,来,上台去跟孩子合唱,他们会很高兴看到你的。” 被梁善善拖上台的严开,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只是讷讷地跟着音乐,跟着梁善善打拍子的手势勉强笑着。 许多年了,他逃离舞台,甚至半逃避着他根本不知道喜不喜欢的流行音乐,重新站在舞台上,他心情十分复杂,甚至迷惘…… 渐渐地,台下有些骚动,一些观众发现了严开,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善善,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先下去吧!”匆匆打了招呼,他转身欲走。 “严开!你是严开吧!我好喜欢你的歌喔!”一个女性观众的惊叫声让他停住了脚步。 “对啊对啊!我每次失恋时一定要听你的歌!” “怎么最近都没有听到你的新作品?好可惜喔!” “呵呵,当‘罗起欲上严开’,让我想起以前年轻的时候!” 严开听着人群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对他的善意喊话,又惊又惶,回头却撞进梁善善甜美的笑靥。 心,顿时安定。 “严大哥,孩子们想跟你一起唱歌。可以吗?” 她持着麦克风等他,冬日阳光轻轻撒在两人身畔,是暖的。 他笑了,接过麦克风,顺道牵起梁善善的手,声音滑落在她的耳际,百般轻柔,但坚定如蛊惑:“这首歌是男女对唱的……我要你……陪我!” 誓约不是说了算而已 我等着用时间证明 在这世界上 我最有资格 发誓爱你 ***独家制作***bbs.*** 耶诞夜,附近几条街无故停电,林栗赶稿不成,索性呼朋引伴出门狂欢,严开当然不会放弃这没有电灯泡的黄道吉日,拉着梁善善一同到顶楼看星星。 “好多……好亮……好漂亮……星星也要聚在一起过耶诞节吗?” 梁善善雀跃的像个孩子,不怕酸地直仰头,深怕看漏任何一颗。 “小傻瓜,”严开宠溺着揉了揉她削薄的短发,顺势搂住她的肩。“星星从来都在那里的,只是平常光害太严重了,你看不到而已。来,我们爬上去吧!水塔上视野更好喔!” “咦……”先一步爬上水塔,正准备拉起梁善善的严开忽然说:“善善,你怕狗吗?” “狗?我不怕啊,怎么了?”梁善善抬头望着停下动作的严开,突然笑开了,“呵呵,球球比我们还早一步耶!” “你认识它?”严开看着身边因为看见梁善善而猛摇尾巴的小白狗,有些无奈的认知,梁善善的爱心还真是人畜不分、无远弗届。 “嗯,喂过几次,”她蹲子,拍了拍球球的头,“耶诞快乐,球球!” “啊呜——”小白狗索性四脚朝天,出露着肚皮向梁善善示好。 “到这里来吧!”严开不想让这难得浪漫、没有闲杂人等的夜晚,被一只谄媚兮兮的蠢狗给破坏了!“你不是想看星星吗?” 为什么呢?他的爱情之路如此颠滞?如此坎坷?严开悲惨地想着。 “汪!汪汪!” “又来了。”梁善善指着天边一颗滑落的流星,语气已经没有初见时的兴奋。这也难怪,两人不过坐在水塔上两小时,流星已经多到不想数了。 “善善,”严开拉起她的手,心满意足的看着身边乖乖坐着不慌不乱的梁善善。“我刚刚许了一个愿……” “真的吗?是什么?”梁善善饶有兴味的回转身子,深怕严开不告诉她,还调皮地摇了摇严开的大手,“说嘛!严大哥,我想知道。” “我许的愿望是——”严开一字一字揭晓答案:“不·让·你·孤·单。” “严大哥,你真好。”她感动的语气分明又是把他当作邻家大哥看! “我是真心的,”他轻轻搭上梁善善的肩,激切而温柔地望进她眼底,“善善,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梁善善直觉反应,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不解严开何来此问? “那……”踌躇再三,严开还是决定问的明白一点,“你爱我吗?” “爱啊!”梁善善回答的干脆,依然一脸笃定。 得到正面答案的严开欣喜若狂,但总隐隐觉得爱神邱比特不会这么轻易为人作嫁,尤其看到梁善善脸上没有掩饰的困惑神色,他决意使出杀手锏。 于是严开抄起两人身后睡得唏哩呼噜的小白狗球球,举到梁善善的面前—— “你喜欢它吗?” “喜欢啊!”梁善善依然毫不迟疑的回答,却也不由得奇怪今天严大哥怎么尽问一些莫名其妙的怪问题? “那……”他按捺住心下焦虑,鼓起壮士断腕的决心。“你爱它吗?” “爱啊!”梁善善轻松愉快的吐出二字,严开觉得自己心都碎了。 他惨绿一张脸,内伤道: “你爱我,你也爱这只狗?”他还是一字一字说,但明显已失去方才缠绵悱恻的柔情蜜意。 “对啊!我爱大家,爱我碰到的所有事物。”梁善善接过球球,浑然未觉的说:“严大哥,狗狗不是这样抱的,它很会难过耶!” “oh,gosh,”严开抱头哀号。他原本想咒骂出“雪特”这等比较不文雅的脏字,但见到梁善善一脸纯洁无辜的神态,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严、严大哥,我……说错什么了吗?”虽然不明究理,但梁善善还是可以感到严开的怒气。 “你竟然把这只蠢狗拿来和我比较!”严开压抑怒气,随即又想到是自己如此提问的,追根究底,简直就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自作多情自食恶果!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的地位和一只狗没两样!”他站起身来,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喔,他的心在淌血,谁来给他一把刀? “啊,不!我、我不是!” 梁善善焦急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快要落泪的样子;严开不忍,就着星光,回头果然看见她冻得红通通的鼻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惹人疼惜的可怜模样。 “严大哥,你别生气好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 她仰着小脸望着愠怒的严开,歉赧地想解释澄清,可是又实在不懂严开气恼什么,只能愣愣地待在原地,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意思,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 “算了!”严开轻敲着梁善善莫名苦恼的小脑袋,不想见到她这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别多想,我懂你的意思,嗯?” “你不气了吗?”还是一副小媳妇认罪的无辜声音。 “我没生气,真的,”严开拉起她被冷风冰得凉飕飕的小手,回头给她一个尽量不带苦涩的笑容。“走吧!懊下去了,上头风大,感冒就糟糕了!” 再度看见他笑脸,梁善善放心向一如往常的向严开撒娇。“不要,在台北难得看见这么多星星,我还想再待一会儿!可以吗?” 不忍违逆心上人的好兴致,严开只得出借胸膛充当暖炉,密密严严的把梁善善里在大衣里。 “你啊,跟着林栗学坏了!” 语气是宠溺的,带着笑意望着嘟着嘴以表抗议的梁善善。 星空下,寒风呼啸而来,但躺在严开暖和的体温里,看着眼前撩乱的星斗点点,不觉困意袭来;她开始还试图勉强眨眼撑着,但终究抵不过瞌睡虫招唤,梁善善终于蜷在严开怀里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睡梦中,她喃喃嘀咕: “严大哥你真好,我自己都还搞不清楚的,你就都懂了……” 是啊!懂得你的大爱,视众生为同物!严开搂紧了怀中佳人,忍不住亲了亲她额角,眸中是抹天知地知只有梁善善不知的深沉复杂。 “在你这个装了对众人无限关怀的小脑袋里,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地方,只有严开存在?”他轻轻在她耳畔低吟:“我爱你,善善……永远。” 永远,不让你孤单。 第五章 且让风歇会儿 为我撷取此刻风景—— 空中撒落透明琉璃宛转成片片光莹 你的笑就染上了蓝色的味道 于是 凭他时光流转兴替 你平和满足的欢颜 便将在我生生世世的梦里 翩 然 翻 飞 如这一季暖冬 如这般记忆 by严开 一月底,寒流接连来袭,怕冷的梁善善总是不嫌重地裹了好几斤衣物在身上,毛帽、耳罩、面罩、围巾、雪霓、手套、毛袜、皮靴……她个子小身形瘦,这样穿戴总让人觉得不胜负荷,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像只小兔子,严开想。 “好冷、好冷、好冷、好……哈、哈啾——冷!”梁善善擤着因为喷嚏不断而发肿的可怜鼻子。 “糟了!严大哥……”红着眼睛告急,不为伤心难过,只因眼鼻相通的连锁效应,“你还有没有……哈啾——面纸?” “呶……”严开从背包里掏出整包抽取式卫生纸。“早叫你带这种出门了不听,现在还不是用到了?” “被人看到不丢脸死了?”梁善善嘟哝,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背着就不让你丢脸了啊。”严开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模样,语音却是宠溺的。 梁善善忙着抽取卫生纸,没空理他,但因为带着毛手套,动作显得迟缓。 “来,”严开索性好人做到底,像带小孩一样,把卫生纸按在梁善善的鼻头:“一、二……擤……” 她仰着被卫生纸遮掉大半只剩一对睁圆大眼的粉脸惊异看他。 “干嘛?”严开把用过的卫生纸丢进自己一路提着的塑胶袋中,都是梁善善一早上的招凉成果。“我是缺了眼睛还是多了鼻子?为什么这样看我?” “严大哥,”梁善善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连掉了半边的口罩也忘了带回去。“你、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九,呃,过了年就三十了,怎么?突然对我年龄有兴趣?” “喔,你早衰喔!”她伸长手,撩了撩严开垂落额前的头发,“我看到好几根白头发耶!” “啊?”严开看着梁善善表情,不觉气恼,她蛮不在乎他的年龄或外貌,分明没把他当成对象!“我早衰你很开心吗?笑得那么高兴!” 他伸出大手,使出梁善善最怕的手段——搔痒。 “啊!救命啊!”梁善善连跑带躲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告饶:“对不起啦!严大哥,对不起啦!” 严开住了手,梁善善就伏在他胸前喘气,因为怕他再度攻击,小手索性将他抓得牢牢,紧扣掌心;他也乐得让她吃豆腐,就这么站着当她休息站。 “严大哥,我帮你拔白头发好不好?你长得这么好看,把白头发拔掉就没人发现你的年龄了。”梁善善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些话。 他低头看她,好生奇怪。 梁善善浑然未觉,继续自言自语。“林栗说,因为你一天到晚都是一副皱着眉头的‘欧吉桑’脸,所以才没有女孩子……啊,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严开看着梁善善低垂的脑袋发笑,因为运动,她连原本冻得发白的耳垂都泛起血色,想必粉脸一定出落得更加动人。 他扳起她肩,认真问道:“那你呢?你觉得我老吗?” 梁善善用力摇头,像个波浪鼓,“不会,严大哥一点都不老,即使是‘欧吉桑’脸也很帅……呃……” 严开忍俊不禁,假装生气瞪着自觉失言的梁善善。 她一脸做错事的讨饶模样,嗫嚅道:“对、对不起啦!我……那,让你处罚嘛!只要不要呵痒,什么都可以。” “这是你说的,”严开轻轻抬起小脸,深情款款注视着她,“不后悔?” “嗯。”梁善善先是迟疑,然后用力点头。 犯了错就要受罚。而且,她相信她的严大哥,即使要打,也应该是—— 小小力的吧? 家门前,梁善善踌躇再三。 “怎么还不进去?又忘了什么吗?”严开催促着,刚才两人忘情在外头乱闹一阵,梁善善的感冒好像又严重许多。 他熨了熨她额际,嗯,有点微烫,该不是发烧了吧! “严大哥……” “哪里不舒服?”严开焦急探问。 “没有啦!我……”梁善善鼓起全部勇气,“严大哥,不要再拖了,你想罚我什么?快说吧!” 碍着梁善善一脸认真,严开差点没因暗笑而岔气,难不成他的宝贝善善至今还奉行着“今日事今日毕”的童子军教条? “好吧!我再问一次,”严开低下头,盯着梁善善的眼,“你不后悔?” 梁善善摇头,但不禁有些轻颤;眼前的严开虽然笑着,可她总觉得他在看她的眼光下藏着一抹诡谲。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把眼睛闭起来,”严开扳转着她的身子,让她正正相对。 “啊,果然!”梁善善惨叫,但还是乖乖闭眼,只是带着哭音哀求着,“严大哥,你是要捏鼻子还是拧耳朵?我、我怕痛,小力一点好不好?” “我啊……”严开轻轻将她搂近身侧,大手从她发间滑落,顺势捧住了她的脸。“耳朵或鼻子,我都要处罚。” 他的气息吐在她的脸颊,渐渐移至她的耳际,“你自己选,先要哪一个?” 梁善善的鼓膜几乎快被他魅惑般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给震破了。 她的理智知道严开正对她意图“非礼”,但她的双脚就像生了根,僵在他温柔臂弯里动也不想动。 于是她也只有紧闭双眼、臊红了脸,任由严开呢喃啃啮过她细巧耳垂、粉颊、鼻尖,跟着顺势—— 将她埋进怀里? “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陌生人的声音?! 梁善善羞得不敢见人,下意识抓揉严开胸前衣裳,鸵鸟地保持闭眼姿势。 因为看见来人而停下亲昵动作的严开暗暗掩去愠怼,却掩不住脸上欣喜柔情,抱着梁善善半转了身,帮她开启铁门,他的身形挡住了她向外的视线,让她得以继续充当鸵鸟。 “善善,你发烧了,乖乖去睡个午觉。”严开松开梁善善因紧张而死抓不放的手,吻了吻她额头,“今天处罚到此结束。但,如果晚点我来你还没退烧,我一定给你更严厉的惩罚!听到没,嗯?” 是发烧的关系吗?梁善善捂着自己激跳的心口,怔怔望着严开笑意盈盈地帮她带上家门,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脸一定红得像熟透番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庆幸着林栗刚好不在;或者,她正需要一人独处,好好把严开对梁善善的种种行径…… 仔细……理清…… ***独家制作***bbs.***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大楼附近的小鲍园,严开坐在翘翘板的支点上,隔了一段距离,静静望着面前轻荡秋千的罗起。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说点别的吧!”他打断,瞥眼望了望一直站在两人左近的大男孩。“你气色看来好了很多,有什么好事情吗?” 大男孩尴尬对严开笑笑,转头对罗起说:“我、我去买饮料。”几乎以逃跑的方式避出两人视线,但看得出来,他对罗起充满柔情。 罗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微笑,严开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表情,不禁也些许怅惘。 “那男孩……看来不错。”平淡说着,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的云淡风轻。 罗起笑了,笑的有点苦涩、有些只有自己知道的酸楚,“他叫小万,是那个人的侄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每次那个人发酒疯要揍我时就跑出来帮我挡拳头;后来我决心戒毒和那人分手,也是因为小万有一次被打得几乎送命,却还是……唉……”轻摇头。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几件有意义的事,到头来却要个孩子为我牺牲?呵呵,我想开了,人嘛!吧干净净地来,就干干净净的去,我不想欠人情债,所以,我带着小万跑了。”罗起点起一只烟,顺便递给严开,“凉烟可以吗?” “不,我戒烟了!”严开摇摇手,看着罗起美丽如昔的脸庞,只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眉宇间竟浓浓结着明显沧桑,“那个人没找过你?” “哈!”吞吐烟圈,“我又不是他唯一的女人,他才不会在乎我呢,不过,毕竟我给他戴了绿帽子,让他在道上失了面子,所以……” 罗起解下她的手套,露出去了半截小指的左手。 严开大惊失色,“小绮,你……天呐,这……”哑口无言。 抬眼看他,心底感激他无所掩饰的关切。“我当它是个印记,如果我可以重生,就从这里开始。严开,我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只有你始终不曾真正离弃我,我今天来,是想请求你的原谅,为以前种种、全部、所有……” “对不起,我、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回到从前,小罗绮每回受到母亲无缘故地出气责打,总是这般喊着;她的生命,往往先学会告饶的姿势,然后许久后才能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别说抱歉!我没怪过你。”严开轻轻搂着罗起,像呵护自己的小妹妹,罗起起先僵着,不敢相信严开的温暖是给她的。 直到严开浓浓喟叹,“我们之间永远都有一条线,断不掉的。”她才痛哭失声,哭得悲切,哭得酣然。 “我现在正在戒毒,和小万还有爸爸住在一起,”罗起说:“爸爸的病是好不了了,他说,想再看看我站在舞台上的风光模样!” “公司愿意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自己也写了曲,虽然不是很好,但这次真的是我自己写的。帮我填词好吗?开,我想完成爸爸的心愿,就只这样。” 严开想起罗起那当了一辈子三流演员的父亲,这些年他偶会觉得,年轻的罗绮执意想在演艺圈成名,或许是要为最疼她的父亲出口怨气! 他回给罗起一个久违笑容。“好!你什么时候要?” 深夜,严开来到许久不曾停驻的工作室,轻开灯,点亮了这明该熟悉又忽觉陌生的场域。 虽然答应了罗起,但一时间还没有灵感,随手翻起架上的古典唱片,不自觉便放起当年母亲病中最爱的旋律:莫札特的“安魂曲”。 沉浸乐音,严开蓦然想起日间与罗起的最后对话。 “开,身体还好吗?有空去医院检查检查,胃的老毛病总不能老拖着……” “放心吧!我身边有个超级管家婆,担心我的衣食比她自己还紧张,现在我三餐正常,怎么还会有毛病?” “那就好!”罗起似乎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祝你幸福,永远。” “你也是,要幸福的好好活着喔!”他对她,也对自己说。 “安魂曲”沉沉作响,激动不失高昂,不似生命终结,倒似巅峰盛处,瞬间凝住;然后日久弥新,簌簌回荡。 他想起梁善善,想起生与死,想起世纪之末与新的交替…… 写歌十年,他重新确认当年不被认可的自我;现在的他终于勇于承认,他写的是情,是爱—— 是呕心沥血也是刻骨铭心。 ***独家制作***bbs.*** “请问,廖太太现在情况怎样?” 梁善善上前向一名刚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护士探询。 三个小时前,她接到一通来自廖喜儿哭啼啼的电话,然后就随着载了廖家母女的救护车来到医院。 “刚才洗了胃,现在正在加护病房里观察,如果没意外的话,明天就可以转送普通病房,你们……是她的家人吗?” “不,只有那睡着的孩子是,我是那孩子的老师,至于另一位……呃……他是来帮忙的朋友。” 严开铁青着脸,坐在医院长椅上瞪她,果真是旧恨未平、新仇又起,看来他若不好好“处罚”梁善善一下,她永远都会像今天一样忽视他的存在。 “嗯,其实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你们可以先回家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就可以了。放心吧!如果有特殊情况,医院会马上通知家属的。” 护士小姐交代完毕走了。长廊上,只留下睡得昏沉沉的廖喜儿、怒得气鼓鼓的严开,和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怯得怔怜怜的梁善善。 两人四目对峙了好一会儿,严开终于站起身来—— “赫!”梁善善直觉性地往后一跳,不小心便撞上走廊另一侧的长椅;又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往长椅侧面,倒栽葱似地直翻过去…… “善善!”严开吓得魂都飞了,当下三步并两步,连中学时代打棒球的滑垒工夫都搬出来。 咚。啊!哎哟…… 接连几下奇妙的声响是因为惊魂未定的梁善善发现救了自己一命的居然是严开软中带硬的胸膛,羞得弹跳起身,却不慎撞到严开下巴,两人一起呼痛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忍痛的梁善善重复着一百零一次相同的台词。 她不再逃了,人要勇于认错;而且,先前她是搞不清楚状况才想跑,现在她确确实实是恩将仇报,她得留下来,乖乖接受惩罚。 “严大哥,这里是公共场所,我们回家再……咦……”闭着眼睛认错,却感到严开强有力的臂膀将自己箍得死紧。 “善善,你把我吓死了!”严开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上,像是东西失而复得的心情,恋恋不肯松开梁善善半分;他吻着她额角、脸颊……像是确定她的真实存在。“林栗只说你在医院,我那时还以为你又……” “严、严大哥,”梁善善好感动好感动,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为自己如此担心?她枕着严开胸口,听着他逐渐沉稳的心跳,泪水不知不觉花了眼,然后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对不起,谢谢……我……” 应该抱歉或道谢,到这时候,连一向恩怨分明的梁善善也混乱了。 她只知道,她欠了严开好多好多,多到让她“宁人负我、我不负人”的信念摇摇欲坠,多到让她再也理不清和严开的关系。 除了死去的妈妈、哥哥和容姨,她的生命中,从没有这么一个陌生人如此介入她的感情世界,这么小心的呵护她,甚至超过自己。 然而严开只是一个邻居啊?或者足以称得上是真正朋友? 她确实迷惘了,陷在他柔情万丈的怀里,耽溺于他温暖的体温和气息。 “不要把我当外人,善善,”严开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诉说:“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关于你的,只要你需要……如果你没有想到我,或者不敢麻烦我,我会很难过的,这里——” 他抓着梁善善的手,抵着自己的心口。“这里,会痛,很痛!” 才止住的泪再度迷蒙了梁善善的眼,迷蒙了她的思绪、迷蒙了她的感情;可以吗?梁善善可以把从容姨那收回来的心重新安置在严开身上吗?可以吗? 他会珍重承受?并且小心呵藏吗? 然而,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去,像她生命中其他重要或不重要,来来去去的人;他会记得吗?即便死亡也跟她郑重道别——像容姨? 或者,她根本不敢想像他将飘然远走? 如果梁善善真的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她望着严开诚挚深情的眼眸,这一次,她是否还有能力将自己找回来? 而这般感情,又该如何归属?不是血脉相连的血亲、不是朝夕相处的家人,也不只像是相濡以沫的知己…… 乱了,全、乱了! 梁善善按着严开的胸口,觉得自己的心也揪得隐隐作痛;听得自己逐渐与严开合而为一的心跳,恍然明白。 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能条理清楚,不是每段关系都能分明理析。 而这次,似乎她也心甘情愿,如此混乱…… 并且迷离不清? ***独家制作***bbs.*** “请问……” 严开背着睡得沉沉的廖喜儿,梁善善行在身侧,三人一起穿过急诊室大门准备向停车场走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他们停下脚步。 “请问,你是姜瑾人吗?” 回头,一个实习医生模样的男子露着兴奋笑容直直对着梁善善。 “小瑾,是我啊!小时候住你家隔壁,常和你哥哥一起玩的,陈维钧。记得吗?” 严开察觉身边的梁善善颤动了一下,护卫似的站到她身后,不发一言紧盯那陌生男子;陈维钧感觉到姜瑾人身后称不上友善的目光,却也无所畏惧的抬起眼来回望严开。 除了好梦正酣的廖喜儿,余下清醒明白的三人,各自有不同的心意思绪。 萦萦纠结,不完全吻合的交相缠绕着。 ***独家制作***bbs.*** “不要走!小瑾不要走!” 陈维钧追着养护之家来接姜瑾人的车子,一路跑到街口。 “钧钧别跑,小心车子!”陈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一把抓住儿子。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小瑾不能住在我们家?她刚刚一直在看我,她不想走啊!”陈维钧哭着问母亲。 “钧钧乖。”陈母为难地搂着儿子,她明白陈维钧和姜家兄妹两小无猜的感情,尤其自从姜达人死后,他就自诩为姜瑾人的代理哥哥,跟前跟后保护她。 她想着该如何措词,毕竟,要一个八岁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完全明白所谓生离死别并非容易的事。 “嗯……钧钧,小瑾很可爱,妈妈也很喜欢她,可是,我们家已经有姐姐和你了啊!而且,小瑾生病了,我们没有办法照顾她。” “妈妈,我会帮忙啊!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的!” “嗯,我知道钧钧很乖,可以当好哥哥,可是小瑾的病和你平常的感冒不一样,她太害怕太难过了,所以心理生病了,我们必须要让专门的医生来治疗她。” “专门的医生?”陈维钧仰着小小的脑袋看着妈妈。 “是啊!”陈母牵起他的手,慢慢往家门方向走去,“和钧钧平常看的医生不一样,是专门治疗心理疾病的!” “妈妈……”小男孩抹去眼泪。 “嗯?” “我长大以后,要当心理医生,我要把小瑾的病治好,让她回来。” ***独家制作***bbs.*** “记得吗?”陈维钧问。 梁善善看着陈家阳台上一只打盹儿的老狗,它真的很老了,毛色灰败,眉毛和胡须都已是银白,耳朵无力下垂,但十分清洁干净,显然被照顾的很好。 迎上陈维钧一脸期待的神色,她歉赧地摇摇头。 “哈、哈哈,哎呀,我真迷糊,”陈维钧尴尬讪笑,“我忘了,当年你捡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只未满月的狗宝宝呢!现在都已经是条超级老狗了,呵呵!” “它?它是那只小狈狗?”梁善善惊异的蹲,模了模狗儿毛皮,它被惊动地抬起眼来,看着来者何人。 “它一定还记得你,因为你一点都没变,那天在医院,我一眼就认出是你!”陈维钧兴奋的说。 可老狗只朝着主人方向抬了抬尾巴,然后垂下眼皮继续养神。 “陈大哥,我想它大概从来没有记得过我吧!”梁善善对着他微笑,“事实上,我也差点忘记它了。” “不会的,那时你住在我们家的时候,每天都抱着它,一步都不肯离开它的,它一定知道你的!” “就算那时知道,过了那么久,记忆还是会被取代的,”梁善善拍着狗狗背脊,若有所思道。 “小……不,善善,”陈维钧适应着用她现在的名唤她,“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想到难过的回忆了?” “唔……”梁善善摇头,“回忆没有快乐或难过之分,所有的过去,都是一种力量。” “力量?” “对啊!”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有些绉褶的衣服,很自然接口,“我现在站在这里,背后是我所有过去,就因为有那些过程,人才开始有重量,才能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向未来前进。” 她向他露齿微笑,“这是我养母告诉我的,很棒吧!” 恍然,在陈维钧的视线中,五岁的姜瑾人和二十三岁的梁善善交相重叠,一样的甜美笑容,一样无心机的天使表情,但是,有些东西改变了。 是啊!都过了十八年了,小女孩长大了…… ***独家制作***bbs.*** “姜瑾人?啊!”圆圆脸蛋的女人惊异尖叫。“你是以前住在我们家隔壁,后来家里失火得神经病的那个小瑾?呃……” “老姐!”陈维钧瞪着自觉失言而住口的陈维珍。 “没关系,”梁善善笑着伸手。“珍姐,好久不见,听说你下个月要结婚了,恭喜你啦!” “啊?”陈维珍还是沉在惊愕中,“你记得我?” “嗯,本来已经许久没想起了,但,上礼拜巧遇陈大哥后,小时候的回忆就全跑回来了。”梁善善还是笑着,看不出情绪波动。“珍姐,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帮洋女圭女圭绑辫子呢!” “哇,你记性真好!”陈维珍热络的拉起梁善善的手。“来来来,快来给我爸妈看看,他们一定很高兴。” 她兴奋说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郑重的问道:“我们……呃……会不会让你想到难过的回忆呢?” 这回连一直板着脸的陈维钧都笑了,果然是姐弟,连问句都差不多。 “不,因为过去就是力量!”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 陈维珍看着平日严肃的弟弟难得欢欣,突然觉得好像嗅到八卦的味道。 “对不起,我老姐总是说话不经大脑,让你尴尬了!”陈维钧送梁善善到公车站的路上,一脸歉疚的说。 “不……没关系……” 梁善善沉吟,脑中却不禁想起方才和陈维珍在饭席上的一段对话—— “小瑾,你现在有没有要好的男朋友?” “呃……没、没有……”脑海间突然冒出一张严开生气中的脸,梁善善有些迷惘。 “那,你觉得我老弟怎样?x大医学院,将来的准医生,这些年来对你念念不忘,还特别为了你专研精神分析科喔!” 那段对话因为陈维钧的恼羞成怒和陈母跳出来打圆场而不了了之。但,他现在又自己提了起来。 “善善,那个严开……不是你男朋友吗?” “啊?!”面对这直接诘问,梁善善有些不知所措,“严大哥他,他是……” “算了!”陈维钧笑了笑,“如果他是你男朋友的话,应该会来接你吧?我想,是我多虑了。” 呃……梁善善不敢说严开会在她下车的地方等她。 自从那次掉车大病一场后,严开就不再让她有机会以肉包铁的危险姿态在马路上龟步,自告奋勇充当起接送司机,后来梁善善总算以卖掉机车当作保证,换得以公车代步的自由路权。 “我很惊讶,和一般女孩子不同,你居然坚持不让我送,宁愿自己搭公车回家。”陈维钧转头看她,眼光中隐约含有深意,“你很特别,善善!” “我家那么远,怎么好意思让你穿过大半个台北市送我呢?更何况,公车很方便,一班车就到了呀!”梁善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是吗?”陈维钧伸手,拉起梁善善掉落的围巾,轻轻为她拢好。“那你一定在不知不觉间伤了许多男孩子的心。” “谢、谢谢。”梁善善尽量不留痕地避开了陈维钧的耽恋,以及,他那炽热温存的眼光。 然而,陈维钧敏感地注意到了! “善善,”他说:“这样问或许突兀,但是,请你一定要回答我。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梁善善怔怔看他,不知不觉又想起另个人的身影,是吗?那个人呵…… ***独家制作***bbs.*** “善善,我等了十八年了,可以吗?给我一个机会!”上公车前,陈维钧突然抓住她的手,天外飞来一笔。 “啊!”有些惊吓的梁善善不自觉甩开他的手,甚至不敢看那认真的眼。“我、我要走了。” 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方式坐定,她捂着胸口急跳,偷瞄车外的陈维钧。 渐行渐远,她突然觉得陈维钧拉长的影子好忧伤、好忧伤。 ***独家制作***bbs.*** “哇!”严开对着她的耳边大叫。 “啊!”心神不宁的梁善善吓得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撞到水塔厚实的泥墙。 被训练多次的严开早有准备,抢了一步做肉垫,没让墙壁有机会和梁善善相依相亲。 “笨蛋!神游到哪国去了?叫了你这么多次都没听到?”严开敲着她劫后余生的小脑袋。 “唔,”梁善善揉着其实不算痛的脑袋瓜子,“你叫我什么事?” 严开简直傻眼,用力摇了摇梁善善的肩膀。“喂,你该不是还在做白日梦吧?是你自己找我来看这只笨狗的喔!”他指着水塔边恹恹无生气的球球。 “对喔!”梁善善终于想起自己和严开爬到顶楼来的目的了,温柔抱起小白狗,总算回魂。“球球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吃东西呢!” “我想,不是吃撑、就是怀孕了吧?你看它,肚子那么大一个!”严开说。 “到底是什么嘛?这两种答案差很多耶!”梁善善嘟起小嘴。 “我怎么会知道?我学的是医人,可没学过怎么对付小狈喔!”严开半开玩笑,却也注意到梁善善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抑郁。 “对不起啦,”她问:“那,是不是要送到兽医那去?” “小姐,今天礼拜天,兽医院没有门诊。”他看着梁善善着急的神情,有些不忍。“不过,这只笨狗看来鼻头湿湿的,呼吸也还正常,只是比平常懒了一点罢了。放心吧!动物都有自我疗伤的本能,我们观察一天,明天情形还是不对的话,我们再送它去,嗯?” “喔,好吧……”梁善善同意着;脚步却自顾自的往女儿墙边走去。 她的手肘靠着墙头,双手拄着粉颊,似乎在幽幽叹气。 “心情不好是因为担心吗?”严开走到梁善善身边,注意着她的表情。 她摇头,抬起眼来看着严开好一会儿,然后,出乎意料地,“我、我不懂爱情……严大哥,你谈过恋爱,你能告诉我吗?爱情是什么?” 咦?梁善善终于开窍了吗?他暗喜。 然而,之前多次自作多情的记忆提醒了他。 轻敛笑容,严开戒慎压抑心头怦跳的感觉,试探着,带着认真严肃的口吻:“嗯,老实说,我也还不太能定义爱情,但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找出答案的,善善。” 他简直太佩服自己了,居然能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如此漂亮情话;善善,这已经不是暗示,很露骨了,你快觉醒吧! 严开等着梁善善的反应,七上八下。 宛如一世纪这么长(事实上只有三秒钟),只听得她轻轻叹气。“严大哥你真好,不过来不及了,我明天带喜儿去看妈妈时就会遇到他了……唉……” 似乎是不小的烦恼,连他的明示都听不懂! 唉……?她刚刚说了什么?谁是他?他是谁! “善善,你给我说清楚!”严开急了,有些粗鲁地抓起她手腕,瞅着,目光熠熠,“昨天晚上你去陈家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他是我哥哥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我也常去他家玩,可是,隔了这么久,陈大哥对我而言,就好像是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梁善善继续烦恼地说,没注意严开脸上青白交替的不寻常神色。 “我没谈过恋爱,但我也知道陈大哥的那番话就是所谓的‘试探’!可是严大哥,我该怎么拒绝他才好?这样会不会伤了他?啊,我不敢去医院了!” ohgosh!他那样恶心的话才叫“试探”,那自己这些日子无数次肺腑之言不就只是“闲话家常”了吗? 严开悲喜交集,任由黑天使和白天使在脑中交战;说真的,以他被梁善善信任的程度,他大可暗踹陈维钧一脚,让他永远飞出梁善善的思考外,但,他是个成熟、宽厚、雍容大度的有为青年,所以,即使此刻心内已是暗潮汹涌—— “善善,你的问题很难回答,对于爱情,每个人有不同的认知态度,投入程度也因人而异……如果你真想拒绝他,最好不要拖延,自己去说或者找个朋友帮忙都好,毕竟,他暗恋你十几年了,这份诚意很令人感动的!”他忍着内伤说。 “唉,如果我哥哥还在就好了!”梁善善还是揪着眉头。“他们是死党,我哥一定有办法安慰他!” 严开不置可否,但梁善善接下来的话终于让他箭眉倒竖。“严大哥,虽然你跟我哥哥很像,可是你毕竟不是我哥哥!” 他咬牙切齿,“我·和·你·哥·哥……很·像?” “对啊,一些小习惯啊,骂人的方式啦,”梁善善浑然未觉,“我哥哥也常骂我笨蛋,就像你一样喔!呵呵,即使到现在,有时候看到你,我都还会恍惚觉得是哥哥回来了!” “梁善善!”严开撑着最后理智抓住她肩,直勾勾盯着。“你看清楚,我是严开,不是你哥哥!我是严开、严开、严开……” “我知道啊,”梁善善抵着严开,不觉有些颤然,他的眼神闪烁着和那日“处罚”她时一样的光芒,同时又隐约带着仿佛控诉的悲怆? “严大哥,你、你怎么了?”怯怯地。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严开的手臂向外挡开梁善善的抗拒,顺势握住她纤纤柔荑,跟着往身后一带,强迫梁善善环住他腰身,“哥哥不会这样!” “更不会这样!” 双手滑至她的颈项,严开捧起梁善善的脸,起先是带着愠怒的报复,但同时也感觉了她的惊慌和迷乱……于焉,他低头继续吻她,变得温柔而缠绵—— “这样你懂了吗?懂了吗?小笨蛋……”他问,声音凄楚。 梁善善的惊噫全被含吮至两人的口舌间,她的喘息无力抵挡严开的攻城掠地;该懂了吗?她问着自己……不由得眼眶微润…… 面对这个总是为她失常的男人。 第六章 恍然听到 心碎的声音 你的我的 天空 这片天空 轻轻落下 风儿不及携走的谬错盼望 女孩别哭 哪儿来那儿去 只是影子和影子 by严开 这城市掩饰的太过 满街上五彩霓虹闪烁 这岁月流逝的太多 再没有青春旧梦 这清晨太冷了 这白昼太喧嚣了 这黄昏太黯了 这深夜太寂寞了 “罗起!你怎么了?” “啊,没事。”罗起撑着有些晕眩的神智,勉强站立在收音麦可风前。 “罗姐,还好吧?” 小万从录音室外跑来,满是焦急。 “我很好,再好也没有了。”罗起对他露齿微笑,“小万,麻烦你,帮我找杯红酒来,我要开嗓。” “喔,好……”看着罗起突然精神奕奕起来的眼神,小万放心离开。 “可以吗?要继续下去吗?”录音师的声音再度从耳机内传来。 “要,一定要!”罗起对着录音监控室里的人说:“麻烦你们,我想稍微改动一下编曲……还有,等下录音可以关灯吗?” (清唱:我累了我要安静了我哭了我该离开了) 这城市掩饰的太过 满街上 五彩霓虹闪烁 这岁月流逝的太多 再没有青春旧梦 这清晨太冷了这白昼太喧嚣了 这黄昏大黯了这深夜太寂寞了 这世界真的不算太好下个纪元或许更糟 但我们却在今天相遇了 我是否该放心静静等待命运宣告…… “唉,这张会卖喔!”录音师笑着对制作人说:“没想到罗起还可以唱!” “是啊……”他看着录音室内的罗起,若有所思。“罗起还是唱严开的歌最好。” 一片黝黯的录音室内,罗起忘情歌唱,撤下防卫,她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 凄苍低哑是她的音域特质,只是多年后再发声,当年强说愁的颓废风不见了,现在的罗起,轻轻唱起自己的故事,一点愁怅、一点憾恨。 因为恍然明白,所以凄楚;因为真实,所以扣人心弦。 原来如此……罗起吞吐着每一个音符,泪水簌簌而下。 原来我,竟累得你如此疲惫…… 如此孤寂…… ***独家制作***bbs.*** 爱情,是什么呢? 梁善善还是一袭兔子装,摇摇晃晃踱步,不过这回,防碍她行走的不只是身上衣物的重量,还有低荡沉郁的心情,每一步……都觉得无力胜任。 “喀……唉……啊……哈、哈啾!” 梁善善抽抽鼻子,脚步依旧缓慢走着。 自从那个星期天,严开还是如常跟她相处,反而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是自己;他有意或无意的探询或触碰,都会教她脸红心跳好一阵子。 她想躲他,却又舍不得他。有时候掩饰的不好让严开发现了她的怯懦,梁善善总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严开那受创但假装无所谓的眼神——他不要她说抱歉,他说他等她长大。 但,梁善善明白,再这么下去,严开总有一天会因为耐性耗尽离她而去! 天啊!梁善善苦恼着,她不要他离开,但一个人又有什么权力规定另一人的去来?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吗? 爱情?唉,爱情!爱情为什么不是服侍老人照顾小孩倾听大人这般简单的事?如果是的话,她就不会因为怕伤了严开而不敢回应! 又如果爱情就像情绪,可以传递或者感染,那她一定可以学会,从严开对梁善善的,一点一点明白…… 但是爱情不只是施予,也不只是情绪——自己的爱情只有自己明白、自己清楚、自己表达! 她抽出一张面纸,擤了擤鼻子:“嗯,我好像……懂了一些些爱情。” “善善!梁善善!善——善——” 林栗女巫般的尖叫让她从沉思中恍然惊醒。 “啊!什么事?” 梁善善小跑步过去。 林栗在停电那天丢下室友独自偷欢的恶报是——离奇摔断一条腿,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复元。还好漫画家的工作不太需要用脚,她也乐得在家当废物,事事仰仗好心肠的梁善善和偶尔看不下去的严开。 但现在她却拄着还不太会操作的拐杖,等在大楼外,一脸着急模样。 “你是耳聋还是梦游了,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更奇怪的是大老远就看见你走在巷口了,等了十几分钟你居然还没走到!”林栗一见她,连珠炮似的数落着。 “啊,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梁善善喘着红扑扑的苹果脸。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被你气糊涂了!”林栗如梦初醒般惊叫: “快快!你快去医院,刚才你严大哥在电梯里吐血昏倒,被救护车载走了!” ***独家制作***bbs.*** 小善善问着梁娴容: “为什么我不可以跟妈妈一起走呢?” “孩子,妈妈并没有打算丢下你喔!是命运安排你留下来的。”梁娴容望着照片中的徐芝兰和姜达人,“在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功课要做,你要做完了才能去找妈妈。”她的声音有些怅惘、有些怀念。 低头看见一脸困惑的梁善善,笑了。 “走吧!” 梁娴容牵起梁善善的小手,“来,我们回家!” “容姨,我不懂。” “我知道……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独家制作***bbs.*** 不!不要离开! 再也不要了!不要任何人离开! 我还不懂,不懂你、不懂爱情、不懂……死亡…… 你怎么可以丢下重重困惑一走了之呢? 碰—— “哎!”梁善善呼痛出声,跌坐在急诊大门前的瓷砖地板上。 “哦,门这么大一果看呒喔?”洗玻璃的欧巴桑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梁善善,说话之余还顺便把她碰脏的门面补擦几下,“喂,没代志吧?” “对、对不起,我太急了!” 梁善善揉着发疼额际,连忙道歉。 “急?急虾米?这里郎郎拢急,可素喔,该给伊留的,还素会给他留啊!” 欧巴桑动作粗鲁,说出来的话倒带三分禅意。 “是,是……对不起,谢谢!”她急急爬起,抬眼就见到一个熟悉身影正从急诊室走来。 “善……”严开话语未落,就被惊喜交集的梁善善抱得扎扎实实。 “太好了!太好了!”旧痛加新喜,梁善善的眼泪像开了水龙头似的,一发不可收拾。“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我当然没事,”严开欣喜又心疼地搂抱她,“有事的是你吧?刚刚碰的一声是不是你撞的?看,肿了这么大一个包!” “先生,你女朋友很粗勇唉,为了你给伊去撞玻璃啦!这款查某要好好疼惜喔!”欧巴桑擦完玻璃,提着水桶走了。 “你为我紧张担心?”严开眉开眼笑,分明不像该让人担心紧张的样子。 “讨厌!”梁善善推开他,脸色羞的宛如腌制樱桃,只差没滴出水来,但又霍地想起林栗的话,忍不住追问: “你真的没事吗?没事为什么会晕倒?林栗说你还吐血了?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严开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潇洒模样。“我在救护车上就醒过来了,还跟急救小组聊了一会儿才到医院呢!急诊室是救急不治病的地方,当然就只有帮我抽个血,验个尿,预约个门诊时间什么的,还能怎么样?” “好端端的,怎么会昏倒呢?”梁善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严开衣襟处的血迹余痕,他神清气爽的令人不敢相信他是急诊进医院的,但…… “无论如何,严大哥,你一定要好好检查!”她郑重的说。 “是是是……”严开拉起梁善善的手,让她挽着自己的臂膀,“女朋友大人说的,严开不敢不办!” “谁是你女朋友啦?” 她否认着,心底却不由得甜滋滋地,依着严开的手也不见她抽回来;她怔怔看着身边这个让她失落让她焦急让她狂喜让她平静的男人,如果说,爱情就是让人七上八下的情绪温度计,那她和严开的关系,是不是已经可以叫做谈恋爱? “还痛吗?”浑然未觉梁善善千回百转的心思,严开问着,大手温柔在她额上磨蹭。 “要不要顺便挂个号看看?” “我没事……” 梁善善继续纠结在无法挣月兑的思绪中。 “那,回家吧!” “嗯!” 这是她近来难得乖巧地让严开牵着小手,两人向计程车招呼站走去。 “啊!”梁善善突然说: “今天该带球球去做产检!” “好好好,我们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带那只笨狗去医院,可以了吗?”心情大好的严开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我会吃醋喔!瞧你,对一只狗的关怀程度和对我不相上下!” 对喔,困惑已极的梁善善突然豁然开朗!原来她还担心着自己不懂爱情就迷迷糊糊地和严开谈起恋爱了,不过,既然连严开都说自己对狗狗和对他一样,表示她刚才慌乱害怕的心情是人之常情啰? 所以,她开心地为自己下了结论—— 她还没有恋爱,她还可以好好想想:爱情,是什么样子? 可怜的严开当然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断了自己可能提早到来的幸福之路;只见他一脸傻笑,抓着梁善善软滑玉手,看着两人头顶上的好片蓝天。 嗯,爱情之路指日可期,不再迢遥无望啦?! ***独家制作***bbs.*** ……现在为您转接六○六病房…… “喂?” “严大哥,我是善善……” “善善啊,早啊!溪头好玩吗?” 三月初,梁善善随同学校带领毕业班学生进行为期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不得不暂时离开正住院疗养的严开。 “嗯,还好……” “怎么了?你哭了?”严开察觉梁善善声音的异样。 “没、没有!严大哥,伤口还好吗?痛不痛?”梁善善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严开被推出手术房时惨白的脸。 “我好多了,没事的!”严开安慰道。 “没事没事,你就只会说这句话,你上次检查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梁善善气鼓鼓地说着两个礼拜前的事,那时两人都以为不过是例行健康检查,谁知世事难料,胃镜检查发现肿瘤寄生,同时白血球呈现异常数量,接着便是仓促住院、开刀化验、等待报告;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善善,”严开的声音充满浓浓喟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两个礼拜来梁善善为他学校、医院、家里三处奔波,虽然不曾喊过一声累,但谁都看得出来,她憔悴的,不比躺在病床上的严开少。 “严大哥,我、我……” 梁善善突然哽咽,连忙捂住话筒,但听筒处,严开的声音还是轻轻传来。“善善别哭,你在那么远,我没有办法让你靠着掉眼泪,求你别哭……” 不行难过,生病的是严大哥,他一定比谁都还害怕,我要做他的支柱,我要坚强;梁善善告诉自己。 于是,她努力吸着鼻子,“检验报告今天出来吧?” “嗯……” “严大哥,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 “不论结果如何,”梁善善要求保证,“你一定要告诉我!一定……” ***独家制作***bbs.*** 严开心虚答应,挂上电话,他不自觉想起决定开刀前和医生的单独对话。 那是他没有告诉梁善善,藏在心底的疑虑—— “严先生,关于您上次所提,的确,去年您在本院所做的健康检查便已显出您胃部的异状……” “不过经过查证,由于严先生病例上的通讯方式是贵公司的地址与电话,医院方面虽多次通知严先生回来复检,但贵公司皆以妥善转达的保证为由,拒绝透露您私人联络方式……” “最后,有一位自称是您妻子的行政主管回复我们,您已经在别家医院接受检验,本院才停止继续追踪……” 他不想去追究那个人是谁,虽然,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想追究,只要还有生命的希望,他不想追究。 “罗姐,这是送你的,恭喜你新专辑发行。” 小万起出一只小小戒指,有些羞赧,“对不起,我钱不多,所以……” 罗起放下梳发的手,定定看他;小万还很年轻,虽然因为曾经吸毒而显得有些老态,但是,新生的小万,依然充满了生命力,依然青春、依然拥有大好年华。 她闭起眼,仿佛回到十年前—— 罗起只有严开,罗起也只有严开的时候。 他跑。用尽全力奔跑。 忘了停在医院停车场的座车。忘了自己开刀后尚未复愈的伤口。 他听见喇叭声,咒骂声,煞车声,碰撞声……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诅咒般的宣告—— “小万,谢谢你,”罗起接过戒盒,轻轻放在手心,小小环戒闪耀在两人所在的幽暗公寓,显得很突兀、很微弱。 “我接受戒指,但你不能要我。”罗起说:“你太美好,而我必须赎罪。” 她的身体倏然发冷,牙关和指节咯咯颤抖,小万急急在衣橱内找出干净毛巾,塞人她口舌间,深怕她毒瘾发作神志昏迷时伤了自己。 剩下的,就看老天垂怜…… “严先生,很抱歉告诉您这个坏消息,您的肿瘤,证实为恶性的……” “同时,您的癌细胞已经有扩散迹象,我们必须立即为您安排化学治疗与放射线治疗……”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 “罗起!你给我出来!出来!这绝对是你做的好事,出来!” 严开一把推开前来应门的小万,直直冲入罗起卧房。 但,眼前一片狼藉让他顿时噤声。 那个他此时憎厌莫名,巴不得杀千刀执万剐的人正匍匐地下,急喘着,大腿上淌着好几道血痕…… 那是,罗起为了转移毒瘾发作的痛苦,自己划得皮开肉绽。 “搞什么?你在搞什么?” 碰! 严开一拳挥向夹板门上,劲力之大,木门随之月兑落。 般什么?!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就罢,连带他好不容易重燃的生命也全部消磨殆尽! 罗起望他,身体动弹不得,但眼眶充满泪水。“严开,你说你不怪我的?” “哈……哈哈……” 他狂笑,跟着蹲在地上。“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假装我的妻子?为什么要隐瞒我的病情?” 她颤抖一下,极困难爬至他身侧,“你怎么了?开,你身体怎么了?” 严开抬眼看她,眼光里是她极陌生的深深厌恶,“你想知道你耍手段的结果是吧?你想知道你美丽的谎言造成了什么是吧?是癌症,你知道的,就是你妈当年躺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的那种病!”严开抓起她的衣襟。“我知道你恨你妈!当年她哭着求你去看她时你理都不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需要你这样报复我?” “不!”罗起掩着自己的脸,痛哭失声。“不!我不是有意的,严开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 “别怪罗姐,是我叔叔害的。”一直躲在暗处的小万冲进来,扶起伤痕累累的罗起。“他知道你们当年互相买了保险,所以,无意间知道你的检验结果后,用毒品控制了罗姐……” 事实比任何想像都来的残酷,严开颓然跌坐在地,过了好久,他才无力扣问。“而你,就任凭摆布?同意这样谋财害命?”任由时间,让一颗小小不起眼的肉瘤在不知不觉间恶化为噬血啃骨的癌魔…… 这么一招杀人不染血的绝技,罗起于心何忍? “我……”罗起挣开小万的搀扶,扑到严开身前。“对不起,对不起……” “来不及了!”他推开罗起,巍颤起身。“说再多抱歉都没用了!罗起,我好恨,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让我觉得,我严开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你!甚至,爱上你……” 知道答案,严开绝望了。 他不知如何描摹自己的情绪,哀恸已极,余下尽是飘飘浮啊的荒谬感,着不到路,渡不到岸。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几乎是耗尽心力才得以回头,但已惊愕无声。 然而,趴在地上的罗起却继续言语,声声控诉:“我好寂寞啊!开,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一个你虚构的影子,活生生架空在我身上…… “你从来都不曾试图了解我,你爱的永远是你理想的爱情……我好痛苦!这样的你,让我好痛苦!可是,我还是爱你啊,我还是只爱你……开,你杀了我吧!如果我的死可以消除你的恨,你动手吧!求求你……” 大雨不知何时开始滂沱。 他用尽全力奔跑。 他不知为何而跑。 是仓皇还是愤怒,他已经没有分寸…… ***独家制作***bbs.*** 四天了。 罗起跳楼身亡,严开罹患胃癌失踪,已经四天了…… 这四天对影剧新闻记者和社会大众而言不过是场街谈巷议的惊噫,但对梁善善来说则是万般揪心的试炼煎熬。 那天,当她好不容易送完最后一批学生,提着行李直奔医院,等在病房里的却是大批蜂拥而至的记者;而原本该好好躺在病床上等她的严大哥,从此便如泡沫一般,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神通广大的媒体将严开失踪与罗起死亡的秘辛泰半披露,加油添醋地渲染了他们的情爱纠葛,加上唱片公司趁机推出罗起的最后专辑,以“当罗起欲上严开——世纪末的毁灭爱情?”为宣传命名…… 一时间,严开与罗起的爱情故事,成为人人争议的传奇,是是非非、假假真真,反正当事人寂然无声,也就由得世人揣度。 罗起太烈,严开太傲,两个个性十足的人乒乓相周了,少了收敛相济,以金就火或者以火就金,终是两伤。 “严大哥你骗我!” 她理着依旧空荡凄凉的屋子,想起带着伤口下落不明的严开,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你说,你会等我。” 严开外冷内热,是个硬不起心肠的人,猝然面对死生课题,她明白他绝望难过的心情,但也同时莫名心痛——怎么,梁善善也在严开拒绝之列? 口口声声以爱相许,他却选择独自承受伤心? 在电锅里温上补汤,冰箱里填满加热即可食用的新鲜食物,梁善善拉开窗帘,让晨光瞬间爬进屋内,虽然窗外依旧霪雨霏霏,至少好过一室孤寂。 和过去四天一样留了字条,她轻轻带上严开的家门,准备度过第五天期盼不要希望落空的日子。 ***独家制作***bbs.*** “善善……”林栗的声音? 已经走到大楼外的梁善善拿开伞仰头张望。 “有人找你,”林栗半个身子撑出窗外,使劲地挥着手中无线电话: “一个叫罗里的人,他说是你养母的老朋友。” 守候许愿遥星! “是吗?她选择以海洋作为埋骨之所?”罗里神父问,看着蔚蓝的海天一色,眼眶似有些微润,“很像她的作风,那孩子,一辈子都这样任性。” “容姨说,大海有洋流,洋流在全世界旅行,她的骨灰,会随着大海包围着所有陆地,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她都可以看见你。”梁善善随着罗里的眼光向海面看去,忽然有些明白,容姨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见罗里神父最后一面。 ***独家制作***bbs.*** “容姨,你还好吧?胸口会不会闷?要不要出去透气?” 梁善善担心看着她,不明白一向好静又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梁娴容为何执意撑着病体来参加这场万头钻动的研讨大会。 “我没事,别担心。”梁娴容拍了拍她的手,这是她们母女相知的默契。 两人坐在角落位子上等待,不一会儿,梁娴容就因为体力不支瞌睡起来,梁善善细心的替母亲拉好身上薄毯,自己端详起整个会场的状况。 虽然宗教大分为佛、道、基督三大端,但仔细看来,每种宗教里都尚有分支别脉,这场名为理性的宗教辩论,从观众席上衣饰鲜明的分布,其实已经暗含不同意识形态的角力斗争。 “开始了吗?” 睡梦中的梁娴容倏然转醒。 “还有好几分钟呢!你再休息一下吧!”梁善善劝慰道。 “是啊。” 梁娴容凄怆笑了,像是对梁善善说,其实又是自言自语,“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明明等了一辈子了……” 容姨想来看什么人吗?梁善善想。 但梁娴容再度闭上了眼,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为着梁娴容的轮椅,母女俩一直等到人群稍缓,才由梁善善推着出来。 “善善,此生此世,我心满意足了。”梁娴容显得很疲惫,但是带着浅浅笑容,闭着眼,隐隐泛溢泪光。 梁善善有些吃惊,不明白容姨何出此言,正想开口探询,两人身后却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容容!你是容容吧?等等!” 带着洋腔的中文咬字,声音有些苍老,又有些耳熟,梁善善回头,果然,是刚才台上那位代表天主教的罗里神父。 整个会场上,梁娴容目不转睛直直仰望的人。 一时惘然,梁善善没注意到梁娴容已将轮椅掉转了方向,静静等着追上来的罗里,“好久不见……你、好吗?”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不似长年来养心敛气的平和。 “我很好,倒是你,看来没好好照顾自己。”罗里神父单膝跪地,旁人看来是为了配合梁娴容的坐姿身形,只有他们自己了然,这是怎样的许诺与承担。 “你……唉……” 梁娴容怔怔看着面前的罗里,苍白的手不知觉抚上他灰白的发。“我们都老了。” “是啊,十几年了吧!”罗里跟着喟叹。 “十七年,”梁娴容露着微笑,“这孩子跟着我多久,我就离开你多久。” “容容……” 他们俩人同时想起,那十七年前的最后一瞥—— “请你看着那颗星,我对着它许下我的愿望,愿你永远平安、愿你永远喜乐、愿我们永不相见。” “容容?!” “还有,”梁娴容坚定看着罗里: “愿我永远爱你。” “就我爱你就好了!” 她看他,他看她;她看他们…… 然而光阴流逝,人间遇合终有定数。 “罗里神父,麻烦请这边走。” 跋来的接待人员欠身招呼。 时间到了,梁娴容恋恋看着罗里,终于她问:“你,想过我吗?” 这生不求相守,只盼片刻惦念—— 等到他的含泪以对,梁娴容微笑着示意梁善善推她离去。 那天晚上,梁娴容气色大好,精神奕奕地不像卧病多年的人,晚饭过后,她要梁善善帮她拿出收藏已久的几份文件。 “善善,其实我认识你母亲;”梁娴容微笑看着错愕的梁善善,“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也是一起长大的隔壁邻居,十岁时,我家移民美国,但往后十几年,我们一直都有联络。” “虽然一直都没有再见面,但,你母亲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朋友,我们分享彼此秘密,所有酸甜苦辣的心情,我知道她大学辍学结婚,我知道她有一对可爱的子女……但是后来几年,我跟着罗里东南西北的乱跑,她寄给我的信,往往都隔了好几个月才由家人辗转传至我手中。” “那年,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罗里一个人回到台湾,本想找她叙旧,却只见到家破人亡的你,然后,我终于收到你母亲最后一封信……” 梁娴容起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交给她。 “她为了报复爱情的背叛,选择以一家三口的性命交换你父亲一辈子的内疚不安,但是,千算万算,她没料到命运之轮独独留下了她的小女儿,而我也没想到,因为你母亲的死,我才得以真正释怀了我对罗里的感情。” “我明白了,生或死并非补偿或惩罚,一切都是意念抉择;今生该了结的牵系,就该在今生干脆了结。” “告诉容姨,我走了,你将来打算怎么过?” 梁善善端来她入睡前的最后一副药,母女俩习惯在这时闲话家常;近年来她缠绵病榻,生死大事,两人从不避讳,早已了然于心。 “我想像容姨一样,安安静静过日子。”梁善善说。 “唉……” 梁娴容搓抚她发,“没有一个人能像另一个人的。” “你是个乖孩子,这些年来跟我过着寂寞日子,也不曾抱怨,”喝完了苦涩的药,梁娴容再度叹了口气。 “不!”梁善善摇头,“容姨对我很好,我从不寂寞。” 她拍着梁善善的手,眼光却落在窗外黑夜。“我能做的只是让你恢复平静,但,在你的人生中的其他课题,却要靠你自己突破!孩子,你需要,一件事或者一个人,你需要求索,然后得到或失落,然后珍惜这样的过程。” 起风了,梁善善为梁娴容披上外衣;梁娴容习惯在夜里开窗,不管寒风刺骨,她总坚持枕畔撒落万丈星辰。 “容姨,为什么你从不说你的爱情给我听?”她问。 “傻孩子,爱情是用心体会,不是用说的。”梁娴容揉着梁善善的发,发现她还是憋了一脸困惑,忍不住笑了。 “想问什么?说吧!” “容姨……呃……” 她鼓起勇气,“如果没有宗教诫规,你跟罗里神父会、会相爱对不对?” 原先预期着肯定答复,却只见到梁娴容摇了摇头。 她带着释然的微笑,悠悠说道:“相爱多难啊!就算你爱他,他爱你,也不见得落在同一个点上;遇上罗里是让我明白,与其要求被爱,倒不如全部放下痛快爱了就好,好过两个人无止尽的挣扎折磨,好过信仰与理智的两败俱伤。” “记住,善善!生死爱憎仅是转瞬,意志却是永恒;我将此生最后的祝福予你,相信你一定可以拥有自己的故事,精彩的,无悔的!” 那是梁娴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提点,也终是烙印。 ***独家制作***bbs.*** “原来,她是来跟我诀别的。”罗里神父平静的声调下隐隐含着悲切。 他看着逐渐黯淡昏黄的海面,梁善善看着他,也看着梁娴容的最后归处。 “罗里神父,”梁善善问,“你会记得容姨吗?” 她要他亲口印证,亲口说给梁娴容听。 “当然,”罗里神父说: “十七年来,她是我最惦念的灵魂;从今而后,她也将是我永远怀念的精神。” 天·暗·下 他们等到繁星出现,然而,尽避无数闪烁,属于梁娴容的许愿星星,终是悄悄消逝了。 第七章 你在我梦里 一盏接一盏数不清街灯 直到天色转亮 一跃 踏空 自始至终 我存在当场仍彻底被忽略 by严开 唱片公司公布了罗起的遗书—— 爱你一生一世,却是伤你最深;如果死亡可以消弭一切,下辈子,我仍愿意做那影子,就为你…… 请相信,再一次,我会做的更好;请相信,我真的爱你。 配合着媒体巨细靡遗不厌其烦的专题报导,罗起遗作“世纪末爱情”成为当红的畅销专辑。 大街小巷,人人臧否着严开与罗起的是非公断,死亡的女主角固然难以盖棺论定,失踪的男主角更是令人引颈企盼。 于是,严开居住的大楼成为众家媒体竞相挖宝的角力场,或明或暗,或显或隐,任何风吹草动或蛛丝马迹的分毫之差,就足以掀起头条或独家的新闻混仗。 ***独家制作***bbs.*** “林栗!” 平常难得大小声的梁善善此时顾不得林栗“闭关赶稿有事也勿进”的禁令,碰一声敲开她房门,屋内绑上白布条赶工中的三人,举动一致抬眼瞪她。 “这、这是什么?”梁善善指着手上晚报,平时她是难得看报的,要不是报上图像太过眼熟,她也不会在做资源回收整理工作时,一眼就发现其中怪异。 “咦!登出来了!”小忆抢过报纸。 “真的耶!马·爆·内·巾·青·女·鬼·斤……哎喔!林栗,你干嘛打我!”阿暴嚷嚷。 “是‘惊爆内幕:倩女魂断,所为何事?严开所爱,另有其人!’啦!柄文程度这么差,别说当漫画家了,我想你连看漫画都有问题!”林栗数落着。 “是小忆才想当漫画家啦!而且,我也不是每个字都念错……”阿爆咕哝,却遭遇小忆补上的一个白眼。 “嘿嘿,这记者文笔不错,标题下的挺耸动的!”林栗啧啧赞叹。 “果然是你!”虽然早就猜到两三分,梁善善还是很不淑女地跳脚起来。 “照片选得不错吧!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灵秀可爱,绝对称得上是桃色新闻的经典之作。”林栗得意洋洋,看来连否认的打算都没有。 “为什么?你们……”梁善善颓然坐倒,小忆手快,救起床上一叠完稿。 “是你自己说的,只要严开出现,不惜任何代价。”林栗拍拍小忆的头,给她一个百般嘉许的表情。 “这有什么相关?”她依然苦着脸。 连日来媒体不顾当事人的恣意报导,严大哥一定已经烦恼万分了,所以才迟迟不肯出面,现在又……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放心吧,事情既已牵涉到你,严开是不可能再做缩头乌龟的!”林栗给她一个诡异微笑,“不过,你最好有心里准备,这几天进出家门大概会困难些。” “什么意思?”梁善善寒意渐起。 “虽然我们刻意对记者隐瞒了你的身份,但以台湾媒体的八卦功力,相信不到明天早上,包括你祖宗十八代的生平事迹大概都被查清楚了,所以啦,”不顾梁善善的惊愕神色,林栗神情泰然地继续说道:“麻烦你配合一下,记得明天在摄影机前摆个楚楚可怜、梨花带泪的模样,如此一来,咱们引‘龟’出洞的计划,就给它天衣无缝的完成啰!” 啊呵呵呵……呵呵……林栗学着日剧中的三八女,充作优雅地得意笑着。 小忆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上一笔——当漫画家要笑得很恐怖。 此际,梁善善房里平时难得使用的手机突然响起,那是严开之前为了不时之需强迫她佩戴的,知道电话的只有林栗和……? 梁善善急急抢回房内接电话! “嘿嘿,那家伙的动作还真快啊!” 林栗笑得猖狂,回头赫然见到桌面尚未完成的工作,脸色倏地大变。 “糟了糟了!”她爬上制图桌,急声嚷嚷:“全员回坐,速成赶稿队形!” 为了他们小俩口的幸福,做室友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再有任何闲杂人等不怕死的闯将进来,恕她不顾情面的飞笔伺候! 碰! ***独家制作***bbs.*** “严大哥……” 梁善善忧喜参半看着水塔上背影;不知如何突破楼下层层封锁的严开正站在那仰看过于刺亮的台北天空。 “还好吗?有没有记者来骚扰你?”严开的声音听来相当疲倦。 “我没事。”梁善善说:“你呢?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去医……” “够了!”严开低吼,打断了她的话。 “严大哥?”梁善善不解看他。 “我只是来告诉你,明天傍晚我会召开记者会橙清我们的关系,”他从水塔上跳下,径自走向楼梯口,从头至尾,始终不与梁善善面目相对。 “这两天没事的话,最好不要出门,上班就请林栗接送一下,尽量不……” “这些话电话里就可以说了,”梁善善截断了他的话尾,幽幽说道:“为什么你要找我出来?又为什么,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急欲离去的严开豁然停步,月光映照,颀长身形微微动摇。 梁善善绕过前去,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严大哥—— “呜……”连日担忧化成泪水,不可收拾地洒将下来,紧抓严开衣襟,梁善善抽噎着无法成语。 严开僵在当场,兀自强抑搂抱佳人给予安慰的冲动。“别这样,善善。” “对、对不起……”浑然未觉严开的挣扎按捺,梁善善不好意思地放手,抹了抹自己莫名其妙的眼泪,“罗起姐姐她……你一定很难过……我才……” 她的支支吾吾被严开无情一句“我才不会为那种女人难过!”硬生截断。 “啊?”梁善善无法反应,呆了。 她既不八卦,又不涉世事,关于严开和罗起的风风雨雨,她只知道罗起是严开的前任女友,而今罗起自杀,严开既曾爱煞罗起,焉能漠不关心? “对了!”严开冷笑,“我忘了你不看新闻的,所以你不知道,我今天这样措手不及的一切,都是拜她之赐!” “无论如何,”梁善善说:“她爱你啊!你这样……她会很伤心的。” 那我呢?我也爱惨你啊!你又如何对我? 严开望着眼前心地善良但又残忍无知的小女人,想着自己胡乱糟蹋却也即将灯尽油枯的生命,想着梁善善美丽动人的笑容终会自眼前消失,想着这一生所欲所求即将化为子虚乌有…… 他一掌敲在坚实的水泥墙上,胸口起伏着满腔愤忿。 “啊!”梁善善惊呼,抢上前去,捧着他颤抖的大手,心疼的直掉泪。“我、我不说了,对不起,我……对不起……” “天,善善!”严开一把搂住梁善善的背脊,再无法压抑,紧紧抱着,像是想将她永远嵌进自己的生命里。“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严大哥……”梁善善伏在她越来越熟悉的胸膛上,嗅觉里是最让她安心的味道,随即也仓皇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她的严大哥,得了不治之症。 “回医院吧!严大哥,说不定会有……”梁善善说不出“奇迹”二字,如果说了,是否就是认定希望渺茫? “善善,答应我一件事,”严开的声音落在她的耳际,带着沉沉伤痛,“如果我死了,可不可以,也给我一束你的发。” 就此了断两地相思,地下人间的阴阳异路。 她又哭了,一颗一颗牵动了严开的心头伤口,旧创新伤,漫漫袭来。 淌着心血,他含恨吻起梁善善颊上珍珠,她泪阑珊,他怨不平,磨蹭着两人冰凉肤处,此刻不是绮旎,是伤尽恸极,天地之间,相互依偎取暖的两心相知。 “严大哥……严大哥……”梁善善低吟宛如梦呓。 严开终究等到梁善善心思迷惘,只是他再也不行,再也无力承担了。 记者会上,镁光灯此起彼落。 “……本人一生钟爱的女子是引咎故去的罗起,至于梁善善小姐只是本人邻居,诸公不必妄加猜测,徒增他人困扰,感谢媒体朋友连日来盛大关心,本人在此提出不情之请,希望严开从此在新闻界消失,让本人得以静度余生。” 鲍关部主任念完新闻稿,回头看向戴着墨镜冷然坐立的严开。他昨天突然出现,要求由唱片公司出面召开澄清记者会,否则他将抖出唱片公司的不实宣传,甚至不惜对簿公堂。 “严先生,请问您对梁小姐感觉如何,可以具体形容吗?” 记者自由发问,果然还是紧咬着新爆发的绯闻不放。 “只是朋友情谊,”严开慢慢说道,不带一私感情温度。“她比我小了好几岁,我把她当妹妹。” “但据大楼邻居表示,梁小姐对您很关心,时常送饭食点心给你?”另一名记者追问。 “梁小姐心地善良,对任何人都很好,我想诸位如此神通广大,知道的应该比我清楚……” 她坐在电视机前,心口莫名揪痛,望着冷冽陌生的严开,不禁泪眼蒙蒙…… 再也,捉模不清自己的心情了! ***独家制作***bbs.*** 黄昏时分,斜阳透过百叶窗缝,轻拢两人身际。 “严大哥,我该去做家访了,保温罐里有鸡汤,你如果饿了,可以请看护小姐热给你吃。”梁善善说。 严开并未回话,依旧是闭起双眼的养神状,自从记者会以来就是这样子:他不主动理她,不回她话,甚至不看她。 然而,最教梁善善难过的并非这些,而是严开丝毫没有一点儿求生意志。 住院或诊疗仿佛只是死前的例行公事,尤其是开始进行化学治疗和放射线治疗后,由于副作用,他掉发掉得厉害,人也似乎一下苍老许多,终日只没有视线焦聚地望向窗外,白天看灰云,晚上看亮夜。 梁善善站在门口,看着他好一会儿,努力压抑着难过情绪,“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了。 严开睁开眼,怔怔望着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病房,最后落在挡住梁善善身形的大门上。 大门外的她正在离去…… 他的理智希望她不要再来;他的感情却软弱地祈求她不要离开。 大门外—— 梁善善伏在门上轻声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敛心神回过头来。 医院长廊上,一名上了年纪但看来儒雅温文的老人家向着她微微颔首,显然已经等了她一阵子。 梁善善礼貌还礼,却实在想不起这名似曾相识的老人家是谁。 “初次见面,你好,”老人家说:“我是严开的父亲——严仲恺。” “啊!”梁善善尴尬地抹去颊上泪痕,“严大哥他就在里面,请……” “不忙。”严仲恺阻止了她开门动作。她狐疑看他。 “他不会想见我的……而我,也是因为刚好回台湾开会,顺便过来看看,如此而已。”严仲恺说。 ***独家制作***bbs.*** “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在这里实习。”严开冷冷打量来人。 “下周开始就是了,先过来打声招呼。”陈维钧皮笑肉不笑,寒度不逊于他的头号情敌。 “是吗?阁下对病人还真是亲爱体贴啊,不过癌症病房又不只我这一间,陈大夫是否该摆驾他处了?”严开连肉皮都懒得动,青着一张臭脸对着他。“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善善今晚帮学生补习去了,你在这儿耗到半夜也等不到她!” “我不是来找小瑾,”陈维钧故意搬出梁善善小时候的名字,十足挑衅意味。“我是来找你的,严开学长。” “你是我们系上的传奇人物,当年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却随即正式转行演艺圈,从此不再涉入医界,如果不是你的病,”陈维钧顿了顿,“我原本是想好好与你较量的。” 没注意他言外之意,严开翻阅着一本陈维钧扔过来的八卦杂志。 杂志上是梁善善身家背景的详细报导,扣着严开的病情,绘声绘影编织着有别于“严、罗死恋”的另一套情爱版本。甚至连“疑似同居”、“拟堕胎”等字眼都莫名其妙安在两人笑靥盈盈的合照下。 他越读越是青筋暴露,最后猛力将杂志扯成两半,忿怨无处。 “这种杂志满街都是,一家比一家露骨,你有能耐全撕了吗?” 严开惊愕地看他,不明白事情为何演变至此,他不是已经违背心意地开过澄清记者会了吗?为何…… “站在同是男人的立场,对于你因为生理因素无法与所爱之人相知相守,我不得不深感同情,”陈维钧说:“但是,站在同是喜欢小瑾的立场,我却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善善她……知道吗?”严开的声音很虚弱。 “怎么不知道,那些天杀的记者成天绕着她转,无所不用其极地干扰她生活,还有人好事地为她杜撰探病日记,每天在影剧板上连载呢!”陈维钧气愤着。 是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总是若无其事带着阳光般的笑容来照耀他日渐黯淡的生命?替他说笑解闷,为他不曾好转的病体忧心焦急? 她的眼泪呢?好不容易可以对他人开启的伤心之门又再度因他闭合了吗? “我问过小瑾,她说她不在乎,也从不发言回应记者们的报导,她只是笑着说,说……”陈维钧一拳敲在严开床上,“她说严大哥很寂寞,严大哥需要她,不论有没有希望,她想这样陪你到最后!” 天啊!严开闭上眼,他几乎可以想见梁善善那副带着笑容的坚强模样,她总是如此,默默守候她身边的人,温柔又带着力量。 “你这混蛋!”陈维钧揪起严开的衣领,又气又愤,“小瑾她爱上你了,你这天杀的混蛋!你会害苦她!” 梁善善的爱呵……他曾经如此期盼欲求的!而今,他已失去资格了!“我能怎么办?”严开沉痛地说。 “拒绝她,让她死心!别再让她为你付出感情,不要让她再看到你,”陈维钧对他大吼,“你再这样欲拒还迎下去,只会让小瑾一颗心跟着你转,将来你两腿一伸走得干净,留下的可是不知会折磨她多久的痛苦!” “我明白了。”严开挣出他钳制,刷地一声拔下臂上插管,径自走到窗前。 他看着天边余晖,脸上是骇人决绝。 “你、你干嘛?”陈维钧起先愣愣看着他莫名举动,直到发现严开手上正缓缓流出污血,这才大梦初醒直奔护理站。 “快!病人的点滴掉了!” 夕阳直落,不曾转圜,正如他的心志,决定了就不再犹疑! 就,这么办吧。 ***独家制作***bbs.*** “没有吗?”梁善善一一询问分头寻找的医护人员,得到的都是教人焦心直落的消息。 “严大哥……”她蹙眉苦想,“会到哪里去呢?” 陈维钧满怀歉疚,却怎么也不敢在主治教授前说出真相;心底却不禁恼怒起来,这没种的严开,明明答应不再见梁善善,不再与她纠缠不清了,现在又来这种逃跑开溜的小孩游戏,岂不让梁善善的千思百转更加萦绕在他身上了吗? “病人情况并不乐观,得快找他回来才行。”住院医生说:“不如发布新闻,请社会大众协寻吧!” “等、等等!”梁善善焦急阻止。 她了解严开,不是这么轻易就犯的性子,上次林栗使了小计将他逼了出来,但是这次…… 梁善善环顾着收拾得异常干净的房间,心里隐隐不安。 “医生,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她问。 想起一个人,她忽然燃起一线希望。 希望她的灵光无误,希望她的预感偏差。 ***独家制作***bbs.*** 波浪滔天,不止息的是迎面而来的海风,或者隐含在人心深处的恐惧孤独? 严开站在陡崖高处,直直向下凝望,那深不可测的黑潮底处,他的母亲曾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只剩下一只交代身份的皮包,只字未留给哀恸莫名的爷俩,就这样干干净净去了。 母亲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依夫依子从不多言。 他只记得在盛华之年染上肾病的母亲,一夕之间如春残花尽,而一向严峻的父亲,竟也甘心洗手作羹汤,小心呵护父代母职,而在之前,他是个从不走进厨房的标准大男人。 案亲深爱母亲吧,年少的他从不怀疑,困扰他的却是母亲的最后决定。为何在全家人一起奋斗两年,日常作息渐入轨道,对于她的病也能泰然处置的时候,她竟决定如此这般月兑离红尘远赴幽冥呢? 而今,严开嘴角凝着一抹惨然微笑。 事隔多年,他竟也懂了,明白母亲当年的挣扎与绝然,明白为了成全而不得不自寻了断的必要。 他以为自己真可假装无情,所以这些天来对梁善善不闻不问不睬不理,以为不与她四目相对就可以贪恋几分有她存在的空气,直到命绝气尽。 然而她毕竟是敏锐的,竟也如此委屈求全配合他的任性;与其到头来仍是重重挫伤了她,倒不如现在就将之模糊,一切朦胧不清吧! 若真要怨怪,就由死去的人一力承担,活着的人伤过心掉过泪,抹干脸面就可以昂头挺胸,重新开始。无须负累,无须牵挂,无须怀想,无须追念。 严开昂头看着海天,低头听着风涛。他闭眼寻思,将世上惦恋的面容逐一在心中画过,善善是其一,而另一个人—— ***独家制作***bbs.*** “枉我花了大半辈子的气力养你、气你,到头来,你还是要学你那胆小的母亲这样怯懦地撒手离去?”这声音? 他回头,果然是十年未见的——父亲。 “爸……”严开轻道。 想起当年负气离家,想起因为拒绝父亲接济而咬牙苦撑的日子,他当年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完成大学学业再弃之如蔽屣的原因,也是因为挣那一口气。想月兑离父亲巨大的羽翼,想证明自己能靠自己的抉择意气风发,他要证明他能,只是不想。 然而,几年下来,他连他要的东西都渐渐模糊不清了! 许是年纪到了,近几年,他曾回过老家,却是物事依旧、人情已非,问起左右邻居,只知父亲接受外国大学的聘书,早已去外多年,然而正确的落脚地,却是天南地北莫衷一是;父子情缘,就这么一年蹉跎一年。 “你跟我做对了一辈子,我还以为你挺骄傲的!怎么,一个小小的病痛就让你灰心丧志了吗?瞧你这德行,比起丧家之犬都还不如!” 案亲老多了,拄杖也不介怀地撑了起来,俊逸挺立的体貌佝屡不少,连头发都已然皤白,然而还是硬气,明明老泪纵横却还嘴上闷哼,他续骂道: “男儿重生,不轻言死,古人但求马革裹尸,也不愿引刀就横;而你,就算是绝世之症也该轰轰烈烈一战!早知你会如此如此缩头缩脑,我倒不如当年就将你一把摔死,也好过我现在眼睁睁看你没骨气的自寻短见!” “爸……”严开看着父亲因盛怒而颤抖风中的老态,不禁哽咽,殷殷拜下,“严开不孝……” “咳!还来这招!”严仲恺避开儿子的大礼,更加怒道:“当年我受不起,现在更是无福消受,你给我起来,顶天立地的抬起头来!” 他猛抓起严开精瘦高壮的身形,让他迎着壮阔凄蒙的海天一色。“你跳啊!你跳给我看,跳给你死的不明不白的娘看,证明你果真是打你娘胎出世的肖子,骨子里都是一般不可救药的懦弱!” 施力过猛的严仲恺突然因为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一步;严开抢着搀起颠仆的父亲,终是哑然。 而惊涛列岸,大去者亦无言以对。 “儿啊!懊你自己决定了……”严仲恺挣开儿子扶持,步履蹒跚向后挪移几步。“是像你娘一样糊里糊涂地往下跳?还是撑着一口气多抢他几天命?为父只多说一句,人生无他,只求尽心而已,如果你已经努力殆尽,为父的就算再一次白发送黑发也甘之如饴;但如果你不曾奋力,就算连滚带爬地也他妈的给我死回来,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狂风骤起,连卷漫漫飞沙,梁善善等在崖下,已不知湿干了几回眼眶。 她习惯性地咬着唇瓣,为的是不让软弱撒下,不愿绝望的恐惧先于意志,因为希望并未消失!直到她终于望见严家父子依偎而下,她才欣喜又释怀的进出新泪,急急迎上前去。她没错看—— 严开不是一个糊涂的胆怯之人,他只是情太重,而总是迷失…… 望着梁善善雀跃奔来的娇小身影,严仲恺对着儿子说;“那女孩真是不错!为了她,你更该加油了!” “不!”严开平静坚决的说:“这次我是为了自己努力!” 她太美好,没有未来的严开不值得这般匹配。 ***独家制作***bbs.*** 啦啦,啦啦啦…… 两周来严开病情大有起色,连主治大夫也啧啧称奇。所以梁善善心情大好,一边为严开熬煮鱼粥,一边乱唱着随意起调的小曲。 “善善……” 她惊喜回头。严开终于又肯主动跟她讲话了! 然而事实却如同晴天霹雳—— “你走吧!别再来了,”严开冷冷说道:“看到这样活力十足笑容满面的你,我打从心里厌恶!” 时已季春,但空气依然冰封的没有温度。 第八章 因着这人生一贯的谬错 为了所谓愚蠢的世俗理由 我要自己从你身边逃开 将来或现在 死亡或残喘苟延 去吧女孩你完美无瑕的爱 by严开 靶觉已不是冷冽可以形容了。 梁善善怔怔望着背对她的严开。因为向光,那高大身影显得格外模糊,所以、所以才连声音都因此错接了吧? 她勉强扯出笑脸,“严大哥,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不,我想你已经听的很清楚了,只是不习惯而已。”严开转过身来,冷峻面容因为模糊而更显真切。 “我不相信你,”梁善善咬住下唇,“你以前说你喜欢我。” “那时我还不了解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我想通了,罗起说得对,我从没有真正爱过,不管是对她或者是你,我只是把一种对于爱情的想像自欺欺人地投射出去,我从来就是与‘爱情’谈恋爱,我没爱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你……” “那,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啊!你何必赶我走?” 梁善善睁着泪眼凄迷,她不要漏看严开任何一个表情,她不要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被他排拒在心门之外。 “老实告诉你吧!”严开心一横。“我非但没有爱过你,最近更是开始讨厌你,我讨厌你装腔作势的温柔体贴,没事找事干地干涉人家的生活方式,还老是装着可爱讲着一堆不切实际胡说八道的梦话。 “我严开既不多金又不年轻,以前还有烂命一条,勉强可以跟你闹着玩玩,现在连命都快没有了,我也没有心情再游戏下去,这些日子我极力忍耐,尽量表现冷淡态度,希望聪慧如你能自己发现,从此离开我的视线,不用像现在这样扯破脸,可惜你执迷不悟,我真不知道你这样辛苦地嘘寒问暖图的是什么……” “够了!我走,我马上走,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梁善善闭紧了眼,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奋力逼回自己的泪水,不让它有溃堤的可能。“所以,别说!别再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这种话说多了你自己最不好受。” 严开冷笑一声,讥诮道:“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地方吗?就是这样,自以为是的清高,自作主张臆测他人想法!” 梁善善惊愕仰首,泪花因失神瞬间撒落。 她了然而悲痛的说:“求你别说了,严大哥,我不可能因此讨厌你的,我、我喜欢你啊!不知不觉就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喜欢的是所有人,不只我严开!”他抢上一步,抓着她的肩,假吼,却是真怨,“承认吧,你的喜欢只是如此而已!你能吗?如果我要你牺牲所有人来救我一个,你愿意吗?” “我会牺牲我自己,但我没权力牺牲别人。”梁善善抖颤着伸出双手,轻轻抚上他因病而消瘦的面容,“可以吗?严大哥,让我喜欢你,让我陪你……” 看到了!她看到了,严开隐在眼底的深深哀恸,她不要,她不要这样伤心欲绝的严大哥。 即便短暂,她也要他快乐。 “我不要你的牺牲!”严开低吼,一把将梁善善像麻袋般扛起,因为动作过大,不仅肘上针插随之扯落,连带身边点滴也教他挥倒,鲜血顺着严开的手臂滴洒成花,和着“锵”一声跌落碎裂的玻璃瓶,渲染了一地殷红,怵目惊心。 他不甚温柔地将梁善善“摆”到门外,回复成不带温度的声调。 “我再说一次,我喜欢的是爱情的影子,你喜欢的是不分亲疏远近的大众,我们的关系从头至尾都不曾交集,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当然也不会!” 碰! 掩上了门,严开任由护士小姐和梁善善的声声叫唤…… 他虚弱无力的靠在门后,脑海中尽是梁善善凄切错愕的表情,望着满室狼藉,其中必然掺杂她方才洒落的新泪。 严开合上眼,任由心碎感觉将他淹没…… 善善,我终究还是伤了你! 但,若不这么了断,当我的身体有一天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一定会伤得更深、更重、更痛。 因为甜蜜之后的酸楚将更为磨人,爱恋后的死别又是如何不堪啊!倒不如,趁着你还懵懂不清,就让你怨我吧! 然后,就此将我遗忘,再也不愿记忆…… ***独家制作***bbs.*** “最近你的状况稳多了,从下周开始,我们可以将疗程调整回药物治疗,希望你继续努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等到科学的突破,只要不放弃希望,奇迹还是常常在癌症病房发生的!” “真想不到,教授。”严开笑着对主治大夫说:“你以前在课堂上如果也这么感性,我大概也不会转行了!” “课堂当然和医院里不一样啰!医生本人必须冷静理智,过于激动的情绪永远是阻碍正确判断的绊脚石。但对待病人就要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了,你如果没有办法让病人喜欢你、信任你,进而愿意配合你、依赖你,其实也往往因此错失了许多观察病人真实状况的机会。”老教授微笑说道,他十分喜爱当年这位才华洋溢的高材生,只可惜人各有志,他也无从勉强。 “学弟呢?”严开转向陈维钧,“七年级了吧,决定走哪一科?” “呵呵……你们聊聊,我去准备下午会议的讲稿,不过维钧啊!记得准时到门诊室来,今天预约的病人很多喔!”他缓缓起身,慢条斯理的踱步出去,两个学生望着老教授身影,不由得衷心赞叹。 “教授做事总是不慌不乱的,让人觉得很安心,”严开说:“当年我还是小大一时就曾立志如果要做医生就要做教授这种,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喔!” “严、严开,我得谢谢你。”没有回答他问题,陈维钧只是感激却又有些心虚地看他。 严开挑了挑眉毛,不解他“谢”从何来? “你遵守了诺言,小瑾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到医院来了!”虽然他也因此无法常常看到佳人,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梁善善全副心思绕着一个必定会伤她的人。 “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也不曾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跟我道谢。”严开下床,推着点滴架,径自走到窗边,“我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决定要做,而你呢?” 严开看着陈维钧,“听善善说你进医学院的目的是想念精神科……” “但现在,心灵极度受创的小姜瑾人早就消失了,梁善善的心灵力量比你比我都刚强,失落了人生目标的你根本张不起足够呵护她的坚实翅膀,如何妄念说爱?清醒吧!你不可能永远将目标都寄望在别人身上。” “我、我没有!”陈维钧矢口否认。 “没有最好,不过我还是想把话讲完,”迥异于陈维钧的挣扎激动,严开还是十分冷静。“如果你真想爱善善,你得先找到自己,把自己锻链的像她一样……不!要更强过她,爱是一种具体而然的力量,不是口说无凭的柔弱感性。” 陈维钧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令他十分忌妒、痛恨,后来又十分同情、感激的男人。他说不清楚自己的现下感觉,很复杂,很错愕,很……? “模模糊糊就表示琢磨的不够透彻,那就好好去想,把它弄明白为止。”严开说。 此刻他虽性命微薄,却是他生命最是力量的时候。 ***独家制作***bbs.*** 她不记得那天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觉得痛,揪心地,万般凄楚的深深悲恸。 然后是严开那张哀伤的脸,她最想安慰照顾的人呵;然而,却再也不能了。 梁善善看着卧房内拉紧的窗帘,分不清帘外是黑夜白天。没关系,这样最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沉沦在黑暗里,永远不要醒来吧! “早安!小懒猪!”林栗“刷”一声拉开窗帘,屋外灿烂斑斓的艳阳映在她黝黯的瞳眸中格外刺眼。 梁善善直觉性抬手,遮住眼前光明。 “起来起来,”林栗又来扯她的被褥。“你睡得够久了!” “我……”才开口就觉凝咽,梁善善怔怔看着窗棂之外。 为何,连天空也变得如此凄清了呢? “别我我我的,”林栗拉起她,半推半送的将她塞进浴室,“乖!先好好洗个澡再好好说。” 惊愕看着突然性情大变的林栗,梁善善起先还怀疑着自己是否还沉在睡梦中。但转念一想,既然连温柔体贴的严大哥都可以对她冷峻无情了,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她苦笑,对着镜里异样苍白的容颜,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摆出的表情。 “来来来,”林栗端出一碗咸粥,“趁热吃,吃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好不容易放晴,不出门太可惜了!” “我……”梁善善舀了口粥,还没放到嘴边,一滴眼泪就落在碗里。 “别哭别哭,”林栗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面纸。“你已经哭了好几天了,再哭下去眼睛会瞎掉喔!” “我昏睡了很久吗?”她不好意思的抹掉泪痕,问道。 “很久很久,久到你学校都以为你不要教师资格了!”林栗收拾着屋内杂务。“唉,我现在才发现你平常做了多少事……喂!你要干嘛?” 林栗回头,看见正急忙冲入房内的梁善善。“我、我上班要迟到了!”她说。 “善善小姐,今天是星期天唉!”她爆笑出声。 “咦?”梁善善的动作僵在当场,有如被定格的卡通人物。 “放心放心,”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像是武侠小说中的解穴高手。“刚才开玩笑的啦!你们校长是来看过你好几次,不过她只交代要你好好休息,等完全康复后再回去。” “我、我生病了吗?”她这才觉得似乎头重脚轻,无着施力。 “天啊!你真的病到发昏了!”林栗夸张的说:“你知道吗?前几天你发着高烧的时候,我还真想顺便在你额头煎蛋呢!” “要是真的可以煎蛋,我早就不在这里了。”梁善善终于笑了。 “哇!”林栗欢呼:“你终于恢复了!” 梁善善看着连忙打电话报告众家亲友的林栗,眼眶又不知不觉的泛红了。 真奇怪,她抹着眼泪,以前不会这样轻易在人前掉泪的啊? 除了那个人……那个令她伤心销魂的名字…… “来,这是你的,”林栗递给她一杯热可可,自己舌忝起蛋卷冰淇淋,“你病罢好,不能吃冰的,不好意思啦!” “林栗,”梁善善捧着保丽龙杯,觉得好温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整天下来,一向善于奴役他人的林栗难得持续奴隶状,拐着还不甚能跑跳的伤腿,前后伺候着大病初愈的梁善善。 “怎么,不习惯吗?”林栗难得不带讥讽的笑着,“我嘛……我这个人天生无情,唯独没法对失恋的人冷血!” “我没有!”梁善善急急否认着,“我不是失恋。” 连开始都还没有,又从何言“失”?她心下惴惴。 “没有?”林栗一副“你在说哪国笑话”的表情。 “你啊!不管是烧到三十八度、三十九度、四十度、四十一度或者根本没有发烧,睡梦里都是情深款款地喊着那果严大哥说!” “真的?”梁善善脸红了。 “如果这不叫恋爱,那我干脆改行去卖冰淇淋,也没资格留在漫画界骗小女生的钱了。”林栗塞完自己的冰淇淋,又来抢梁善善的可可,果真恶女习性不改。 “那……”梁善善迟疑半晌,才讷讷的说。“那也是我自己喜欢他的,严大哥根本就讨厌我!” “他讨厌你?”林栗差点被“温”可可呛到! 她看着梁善善如泣如诉闪着翦翦波光的美目;那只龟毛男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不过,好歹她也是堂堂畅销漫画家,这种三流剧情还难不倒她! 于是,她清清喉头。“等等等……我们先不鸟他说了什么外星话,你先回答我,他说他讨厌你,然后你就相信了,然后你就很难过,然后你就不敢再去看他,然后你就等他下地狱再来一辈子怀念他?” “嗯。”梁善善睁着大眼,很用力点头,她该不是在梦话里也把自己的想法都讲了吧!怎么林栗好像一副完全了然的样子? 天啊!这种花系列的洒狗血剧码居然活生生让她在现实中遇到了,不过在电视上龟来龟去的男女主角有的是风花雪月的本钱,他们大可以完全呈现白痴状地在沙滩上无止尽追逐,神经兮兮喊着令人作呕吐血的恶心台词。 但,真实世界中的情况才不是短短几个小时的演绎就可以编派的!现代人连排队买张电影票都会等到不耐烦,更何况所谓一生一世不求回报的虚耗? “林栗?”梁善善在她面前挥手。“你怎么了?” “没,咱们回归正题。”她收起几乎快落到桌面的下巴,转头面对梁善善,“照我说,你不但恋爱了;而且爱到脑筋秀逗了!” “嗯……”站在盛气凌人的林栗面前,温驯的梁善善只能重复单音。 “恋爱中的人多半精神状态不正常,犹犹疑疑忽悲忽喜,只是我没想到你连智商都减低了,严开对你如何你自己该是最清楚不过了,又何必为他刻意伤人的话伤心难过呢?”林栗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戴上了圣洁的光环,为了拯救眼前因爱而苦的可怜小羊,她必须如此不顾形象苦口婆心。“不过,或许你是真爱上了吧!而且爱的很惨,所以才连那套鬼话连篇漏洞百出的说词都能矇的过你……” 这时,速食店里的播音器里传来“世纪末爱情”的音乐。 “我的天!”林栗一副快晕倒的表情,“又是这女人的歌,那家唱片公司钱多的没处花吗?这样浪费宣传费?” “这是什么歌?”梁善善只觉得旋律好熟,好像在那儿听过。 “是你心上人和罗起的最后合作,啐,我讨厌那个女人!”林栗不屑道。 “为什么?”想到罗起,她忽然从心底涌起阵阵莫名其妙的感觉,好酸、好涩、好苦、好痛…… “我同情失恋的人,但是有两种失恋的笨蛋我不屑同情。一种就是像罗起那种没骨气单恋寻死寻活的人,爱人一定就有回报吗?人是活生生的唉,又不是在贩卖机投零钱得雪碧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有时候还会跑出可乐来,你能怎么办?把机器砸了吗?最后渴极了还不是乖乖喝下去?” 林栗拿起自己的包包,三两下把梁善善的“冷”可可灌完。“走啦走啦!想听严开的歌自己改天找他唱去!” “等等!”梁善善急急追了上去,“你还没说完,另一种人呢?” “另一种人啊……”她转头过来,盯着梁善善好诡异地笑。“另一种人就像你啊!非要等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拒绝了才糊里糊涂发觉自己早爱上了;怎么,心痛的感觉很好受吗?” 她机械式摇头,眼泪却不知不觉落下了…… “唉……”林栗掏出面纸。“你跟严开真是天生一对唉!这年头上哪去找你们这种龟到底的奇葩?听,这首歌哪是写给罗起的,根本就是对你诉衷情嘛!” 这世界真的不算太好下个纪元或许更糟 但我们却在今天相遇了 我是否该放心静静等待命运宣告 这世界真的不算太好下个纪元或许更糟 在二十一世纪前的每分每秒 亲爱的人们是否还继续用力拥抱 我是否累了我是否要安静了我是否哭了我是否该离开了 在二十世纪末的现在 我是否还可以属于 真心的你互相的我们自己 “他不讨厌我?” “不讨厌不讨厌,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到现在都是,他爱死你了!可以了吧?”梁善善哭完了一包面纸,林栗只好掏出刚才暗杠的餐巾纸。“不过呢……”她提醒她,“龟龟赛跑,没完没了!” “你们其中一定要有个人先变成强壮的兔子,把另外一只缩头缩脑的乌龟绑架到终点,再来好好谈爱啰!” 望着梁善善若有所思的表情,林栗在心底对严开放话:喂,我仁至义尽了!下次该让我画全果了喔! 几公里外的医院里,午寐中的严开不自觉冷颤惊起,他看着窗外许久不见的蓝天,也是若有所思。 ***独家制作***bbs.*** 午场电影后—— “好看吗?”陈维钧问。 “啊?”梁善善犹如大梦初醒,“什么?” 陈维钧看着明显失魂落魄的心上人,忍着胸口郁闷。 “这阵子,严开的病情稳定,教授说他意志力坚强,是个合作的好病人……”起了话题,梁善善果然关心聆听。 “说实话,以前我很讨厌他;可是,最近跟他相处,这才发现他的确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他顿了顿,发现梁善善眼眶里闪着泪光,却迟疑着无法鼓起勇气替她拭泪。“他说我不够资格爱你,因为我不够坚强。” 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好事吧,我比你强,又比你坏,就由我来保护你的善良,让你不再受伤害! 梁善善突然想到严开从前说的这段话,是吗?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不再强大,所以狠心抛下她? “可是,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也可以保护你啊……”她喃喃自语。 “善善,”看着她恍惚的神情,陈维钧忍着心底失落。“我知道你很想念严开,但……癌症不是感冒,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咳嗽、喷嚏或者发烧,他总有一天会死的!你这样执迷不悟的放感情,等严开走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算是老天的玩笑吧,你又何苦这般折么自己?”陈维钧说。 不!她想着梁娴容的话——孩子,你需要,一件事或者一个人,你需要求索,然后得到或失落,然后珍惜这样的过程。 “我一点儿都不苦……这样的过程,我觉得很满足……” 她不以为意了,不管严开愿不愿意再见她,她都觉得满足。爱人本来就是比被爱更需要了解的人生课题,她明白了,从前她迷迷糊糊的被爱着;如今,她正在学习着爱,她正在爱。 陈维钧一直注意看着梁善善的表情—— 她笑着,笑的幸福洋溢,笑的轻约甜美,笑的他心都痛了。 然后他想起病房里那个同样总是悒悒寡欢、眉头深锁的严开。 或许吧!所谓“旁观者清”,他比谁都了然他们相互的情深款款。但是,当“旁观者”也同时是“第三者”时,他又该如何摆平心底的隐隐作痛呢? ***独家制作***bbs.*** 癌症病房护理站前。 “陈大哥……”梁善善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有些慌张的四处张望,希望严开不要刚好也在走廊上。 他说过,不想再看见她,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她要好好做到! “我想让你知道,严开在想些什么……” 陈维钧扬起一抹苦笑,对着自己。 终于……还是决定割爱了! “在癌症的世界中,病人的生命形态只有两种,一是痛苦的生,一是解月兑的死;末期癌症的治疗方法其实很残酷,而且不一定有效,我们只能想办法减轻病人痛苦,其他就听天由命,在这种情况下,不只医生为难、病人痛苦,就连家属也跟着挣扎煎熬。” 所以,通常到了这个时候,病人和家属们往往都会将最后希望转向其他事物,或是宗教、或是其他科学还没有办法证实的治疗方式。但是,医生不行,医生必须比病人还要冷静及悲观,因为他必须面对常态,奇迹永远只是属于发生奇迹的那个幸运儿,不能放诸四海。 “严开是学医出生的,所以我想他应该也是抱着这种心态面对自己的生命,他怕拖累你,甚至惹你将来无止尽的伤心,所以才硬着心肠说了那些狠话;而站在同样身为男人而且又是情敌的立场,我原先是该赞成他这么做的,但……” 陈维钧对着早就泪眼模糊的梁善善说:“如果真心站在你的角度看事情,我想这并不是一个好方法。” “善善,你说过你不苦,可是他并不知道对不对?”他左手扶着她的肩,右手轻轻拭去了她的泪,唯一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来,把眼泪擦干,去告诉他,让他明白,你有足够的能力爱那样的他!” 梁善善怔怔看着陈维钧,他正温柔对她笑着。 “去啊!去要回该你的爱!”他说。 然后是林栗说:“龟龟赛跑,没完没了!” 形象、人物、声音……快速重叠…… “我许的愿望是——”严开一字一字揭晓答案,“不·让·你·孤·单。” “这首歌是男女对唱的,我要你……陪我。” “不要把我当外人,善善!”严开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诉说:“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关于你的,只要你需要……如果你没有想到我,或者不敢麻烦我,我会很难过的。” “善善,别哭,你在那么远,我没有办法让你靠着掉眼泪,求你别哭。” 梁娴容说:“相爱多难啊!就算你爱他,他爱你,也不见得落在同一个点上;遇上罗里是让我明白,与其要求被爱,倒不如全部放下痛快爱了就好。” 罗里神父说:“十七年来,她是我最惦念的孩子;从今而后,她也将是我永远怀念的灵魂。” 最后是严开凄楚哀恸的声音:“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是了!她对自己说…… 她必须要再去找他,她必须真真切切地告诉他:无论被不被接受,无论他是否相信——她一定要亲口对他说:“我可以,我可以承受!” 可以承受如此生之轻微,那般死之沉重。 ***独家制作***bbs.*** 台北市的夜空,从来都不是黝黑的。 他每夜每夜在此观望,十之八九,不是透着沉沉靛青,就是惹上几分赭红。 尽避如此,严开还是贪看这片屈指可数的星空;没有了梁善善,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凭恃的慰藉。 想到梁善善,严开刻意低调的心境还是乱了…… 他昂首看着属于自己的许愿星星,伸手,仿佛可以撑托那抹晶莹;然而它终将孤独,因为许愿人无从着力,它再也没有机会飞下人间承载另一个人的愿望了! 生命大限来的突然而仓促,说他不怨不恨那是太虚伪了,但若真要选择,他倒宁愿不怒不憎,留口气力多挣些贪恋人世的权利—— 只求多些可以和梁善善共处一个星空下的时间。 春夏之交的深夜仍有些微凉,坐在石板地上的严开,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随即,一股暖意罩上肩头,那教人魂牵梦萦的声音,正落在他耳边。 “你还是这样不好好照顾自己,教我怎么不多管闲事?”梁善善将披肩轻轻拢在严开身上,自顾自在他身旁坐下。 “你……?”因为猝然无所准备,因为朝思暮想突然化为真实,严开的表情无从装饰,全然的惊异和欢喜。 “真好,你回来了。”梁善善深深瞅他,脸上也是开心。 严开这才记起自己该要装凶摆酷,但还来不及变脸,就让梁善善轻轻捧住。 “不要!”她说:“如果你真想说服我,就用真真实实的严开面对我。” 今夜,梁善善的温柔里格外坚毅,严开不由自主点了头;她清吁一气,小手放心离开。 严开注意到她的手十分冰凉……并且发抖…… 她在恐惧什么? 然而,她只是静静坐着,陪伴他看星。 这样宁馨的时光让他几次到口的话又全吞了回去,合该是意识里,真正的严开并不甘愿放开梁善善,他想拥有,想独占。 “我觉得你上次问错了问题,”然而她毕竟还是开口了,“你说我喜欢所有的人,可是,你忘了问我,我爱的是谁?” 严开惊愕看着一向不识情爱为何物的梁善善,总觉她今晚特别果决。 “除了生养我的家人,我这辈子唯一深爱的人是严开,”梁善善轻声却清楚的娓娓道来:“我爱严开,我想和他相互扶持,不论疾病、苦痛、灾厄、死亡。” “可是,”她含羞带怯、深情款款地对上他的眼,“严开却说他爱的只是个幻影,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算是失恋了?” “当然,严开不可能爱你!”他转头,刻意避开她晶亮明眸。 “那就对着我说,”梁善善将他身形扳来,“对着我亲口说‘你讨厌我’,这次让我看清楚你的眼睛,不要逃避我!” “好!”严开回答;如果可以让她因此死心,他愿意忍住毙心痛楚再次说出此生最后一个天大谎言。 “我·讨·厌·你!”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必须对着她柔情万千,因为每个字都着实费力。 “你在说谎!”梁善善静静望着他。 ***独家制作***bbs.*** “你·在·说·谎!” 她努力笑着,声音却是零碎的。 抖抖颤颤,好似筛落树影间的微弱星光。 “别哭……”严开僵直身子,不忍见她心伤模样,却又无法为她挽泪,怕这一伸手,他一路辛苦架构的理智亦将全副崩解,再也无可转圜。 “你说,我是天使,”梁善善看向天空,借由仰望动作托住那随时都将倾覆的一泓情泪。“可是,现在我的小主人不要我了,再坚强的天使也会哭的。” “忘掉它,你该把那些疯话都忘掉!”严开生硬地说,再也不忍心看她。 “不,我不会忘掉的,”梁善善站到他的面前,泪水因为激动终于还是簌簌洒落。“那是我所记得,严开最真心的话,他还说,他不会让我孤单!” “善善……”他哑口无言,心如刀割地看着梁善善哀伤欲绝的脸。 “我相信他,我也要许下我的愿望,”她说着,指向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温柔中带着坚决,“我爱他,我会永远爱他。”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决定爱你,”梁善善再度面对严开,笑得幸福美满,“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的声音轻柔有力,一句一句敲进他无法再冷然的心。 “不!” 他捂上自己的双眼,却无法阻止心底疼怜和感动的悲喜交集。 靶觉,是酸苦中带有甜蜜。 靶觉,是凄怆中交揉着此生足矣的欣慰; 靶觉,满满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靶觉——是她冰冷的手抚上他的手,微微的颤抖,但是抓着他不得不望进她的盈盈秋水。 “严开,”她说。“不论你要不要我,此生此世,我都会在这片星空下,为你祝福。” 天使般的梁善善不曾许愿,是因为她不曾拥有;天使般的梁善善终于许下愿望,从今而后,她不再是完整的天使。 日升月落,迢迢牵系另一颗星;交付在她心上,永远的那颗,温柔的心。 第九章 轻握此际幸福 了然于心 情让前尘历历消解无虞 纵然时光冉却不再 臆中 依旧轻拥此刻铭心 by严开 傍小瑾: 抱歉,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但是我现在真的清楚,你已经长大了。 我想是在天上的达人想助我一臂之力吧,想让我从小瑾的梦魇中挣月兑,所以才把长大成人的梁善善重新带回我身边,而我,也算了了一桩心愿,你很幸福,而且我相信你会永远幸福。 严开终于愿意升级了,从你的大哥,晋升为情人。现在,他即将变成你的丈夫,你一心仰望扶持的另一半。 我该洒泪的,因为我爱你比他认识你还久,因为你,我平白耽误了大好青春。然而,此刻我却不禁得意的笑起来,因为我终于把你的“严大哥”一脚踹开,现在我坐稳“大哥”的宝座,并且我向你拍胸脯保证,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来抢了! “丈夫”和“大哥”不同,大哥会永远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小瑾这边,所以,以后如果严开那家伙胆敢欺负你,大哥会不吝惜贡献王水或者解剖刀,这种东西在医院里要多少有多少,必要时还可以报公帐,所以你不用多虑,安心嫁人去吧! 去吧!好好享受你的婚姻生活;善良的小瑾终究会幸福的,我一直这么想。 你永远的陈大哥 ***独家制作***bbs.*** “在看什么?”严开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月复,轻轻磨蹭着她粉颈。 “秘密!”她对他顽皮一笑。 “好哇!”严开佯装生气,“才新婚夜就对丈夫有秘密,罢了罢了,我回医院去了!” “别、别气嘛!”明知是玩笑,但梁善善还是忍不住害怕。“是陈大哥的信啦,他祝我们幸福。” 看到梁善善那副紧张模样,严开忍不住继续逗她,“那更可恶了,我们都已经结婚了,那浑小子还企图来勾引你!亲爱的老婆,你红杏出墙喔!” 他嘴上说着生气,大手却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移,他的气息贴着她脸颊,沉稳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 “我没有!”梁善善臊红了脸,努力挣月兑他的怀抱。“严、严开,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唉…… 欲火闷烧的严开暗暗叹气,看来她还是一样纯情羞怯,以后还是得好好教,不过总算改口不叫大哥了,这还总算有点进步。 梁善善拿出一个纸盒,怯怯前递给他,然后马上退后了几步,不敢再让他直盯着她看;如果严开再这样试图限制级下去,她大概有可能会是第一个在洞房中因为心跳过快而休克的新娘。 “是什么?”严开问,不放过她娇艳欲滴的脸。 “你自己看,我、我去浴室换掉这身衣服。”她转身欲走。 “不要,我喜欢看你穿这身白纱。”严开抢上前去伸手拉住她,轻轻使力就将她拉回怀中,两人交叠着落在床沿。“而且,我要你陪我一起看。” “会昏倒……”梁善善低着头喃喃念着,她已经无法清楚数出自己的心跳。 “没关系,公主昏倒了,青蛙会把你吻醒。” “你说反了……”梁善善忍不住出声纠正。“唔……” 严开以吻封缄,含住了她未落的话语。“嘘,我要开礼物了。” 纸盒里,是一顶假发…… 他笑着模模自己因为治疗而光溜溜的头皮,“你嫌这个新郎太丑了吗?” “不,在我心目中,严开永远是最帅气的,这是我的头发。”红晕未消的梁善善说:“我不要等你死后再给你,现在,我们就如影随形。” “善善,”他紧紧搂住她,“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就算下一秒钟我就病发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不!”梁善善惊恐地捧住他脸,快哭的声音,“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别吓我!” “对不起……” 严开温柔吻住她的惶惑,一吻一声抱歉,一吻一句誓言。 ***独家制作***bbs.*** 镜里,她的脸透着久久不去的红,清楚不是因为热水的余温,而是一种即将初尝人事的激动羞怯。 她看着落在自己颈项间的吻痕,不明白严开那般轻柔小心的吻如何造成这般烙印;但她知道男女之间不会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因为她刚才借洗澡之名急急逃开时严开眼底隐含压抑的神色,而是自己身体主动反应的骚乱…… 她不能再逃了,他已是她的夫,他们该互相拥有。 下定决心,梁善善推开浴室的门。 饭店卧房里,维持着和刚才一样的灯光,静悄悄的,仿若无人? 不,不对! 她按耐着自己的愈发不安,两眼四处梭巡。 终于,找到了,在大床的另一边—— 先是米色地毯上一滩令人怵目惊心的血! 而她的严开,就直直趴在地上,对她的惊惶哭喊,置若未闻…… ***独家制作***bbs.*** 誓愿日月晨星。 六个月后,东部某个依山傍海的小屋—— 林栗啃着柚子,果皮籽粒就不客气地抛在院子的花圃里。 “喂喂……林大小姐,你嘛帮帮忙,这么大一个垃圾桶,你没看到吗?”院子里另外一个人,隐忍半晌的男主人终于发话了! “有什么关系,环保嘛!还可以给你的花花草草当肥料,一举两得!”她继续在饼盒中翻找合意的月饼,一边挑剔的说:“中秋节都过了快两个月了你们还有月饼,该不会是那时候剩下来的吧?还能吃吗?” “放心吧,严开昨天做的,保证新鲜!”梁善善捧出一盘糖藕,笑靥盈盈,转头又对丈夫道: “陈大哥刚刚打电话来说你的检验报告没有恶化的迹象,不过还是得定期回去复检。” “善善,我还以为你在屋里休息呢!怎么又跑去动刀子?”严开紧张按着妻子坐下,体贴拿来几个垫子让她靠着。 “我整天躺着、坐着,骨头都散了,怀孕又不是不能做事,亏你还是学医的。”梁善善取笑着丈夫大惊小敝。 “可是你……”严开想起前半个月在埔里,梁善善因为肚痛就医,暗青惨白的脸色。 “喔,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啦!”林栗跳出来评理,“一个是一级棒元气的癌症病患,一个是最粗勇的孕妇。” 她说的是九二一大地震后,两人随着医疗志愿团南下,在灾区一待就是几十天,直到发现梁善善已经怀孕四个月才暂时撤退的壮举。 “所以是天生绝配啰!”梁善善靠在丈夫的臂上,回眸给他一个灿笑。 “是是是,”林栗开玩笑接口,“绝到底了!哪有人农历十月在过中秋节的,你们真的闲到没事干吗?” “不会啊!我们很忙!”梁善善傻傻地照实回答,“严开还在写歌,我也偶尔会去罗里神父那儿帮忙;只是我们想把握短暂的时间,天天过节。” “唉,严开,”林栗不知该叹气还是同情,“你的小妻子一点都没变嘛!” “做我的妻子一点都不需要改变,”严开抚着梁善善的发,眼睛含笑。“你只要永远是你就好了!” ***独家制作***bbs.*** 林栗一直好生奇怪,从晚饭起,严开就不断注意时间,还百般暗示要她离开。但她这人天生是只好奇宝宝兼职不识相的插花大队,严开越是着急,她就越发老神在在,一碗饭吃了一个小时,饭后继续拖磨啃柚子。 终于,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解答了她的困惑。 “各位听众好,又到了每周新歌介绍的时间了,今天为您全台首播的单曲是由正在与癌症病魔对抗的名制作人严开所谱写,献给他妻子的‘誓愿’,请大家一起欣赏……” “啊,我怎么都不知道?”梁善善惊喜说着,感动地泫然欲泣。 原来如此,满足了好奇心,林栗撑饱了打道回府。 算了!严开瞪着林栗临去前立在院门口一脸促狎的笑意,反正她既然不怕胃抽筋,他也不害臊在她面前恶心。 于是,他搂紧了梁善善的腰,温柔地吻住妻子的樱唇……“专心听歌,这是你的礼物。” 荡着深情的音乐,缓缓在院中流泻—— 口白:我以为我等待你,原来被等待的是我自己 原来爱情不是只靠感觉而已 这是为你写的歌 傍我最挚爱的妻 天上繁星无数 熠熠灼灼迷离 每一颗都孤寂 点点是违约证据 人们太轻易相信 自己微薄的能力 任意指点随性抓取 痴说永不变的传奇 我终于得以誓愿爱你 不是一时激切情绪 我誓愿为你保重自己 直到气力耗尽 我不说未来不求永远 只想好好珍惜 饼去的现在的我们的记忆 唯一的你 听完了歌,两人偎在院中赏景,十五的圆月,此时是温柔宜人了。 “善善!”严开的话落在她的头顶。 “嗯?”梁善善玩着严开的大手,与自己的十指交缠。 “有时候我在想,我之所以可以存活到现在,或许是星星帮的忙吧!” “咦?”她随着严开的眼光望向天空。“怎么说?” “我们都许了愿望啊!我说不让你孤单,而你发誓永远爱我。”严开搂紧了妻子,“如果我被病痛打败了,你不是要永远孤独了吗?” “严开……”想起半年来丈夫屡屡在生死边缘挣扎,梁善善的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请你安心的走,我不会因此孤单,因为我有你给我的回忆,还有,这个孩子。”她将两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肚月复上,小生命在里面,轻轻踢着母亲的子宫,仿佛是为了还未正式相见的父母做见证。 严开搂紧妻儿,三人相拥无声,此际无须言语,因为是这般了然于心。 誓愿爱你,此情不渝。 任凭日升月落,物换星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