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倾心》 第一章 楼冠一手拎一大袋食材,晃悠着进了厨房。 “小师弟,你怎么才回来?”厨房掌勺师兄焦急又语带抱怨地说。他等他回来可足足多等了一个时辰。 “十八师兄,路上耽搁了许久,师兄不要怪我。”楼冠苦哈哈着一张脸,低头将两袋买来的食材放到一边。 “我哪里会怪你!”十八师兄肉饼脸上立刻笑呵呵,“我只怕师傅怪罪,今天家里有贵客到,师傅可等着厨房能烧一桌好菜让客人满意哪。”他说着,双手已经开始忙起来。 “贵客?”楼冠帮衬着将白菜从袋子里取出来,“哪里来的贵客?”他心中想,莫非他写的信那么快就到爹手里了?也不对,沉沙帮离允州城来回要三天时间,不可能爹立刻派人将他拎回家。 楼冠耸耸肩,爹派来的人绝对不可能会成为师傅的贵客,大哥虽然一派官架子,但要劳动他的脚,那是用一千两黄金也买不动他一步的。只要不是爹派来的家人,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他一点都不关心。 “啪”的一声,楼冠将白菜尽数丢进水里。 十八师兄怎会知他心中想什么,一边切菜一边自言自语着:“这位贵客听说是师傅的亲戚,师傅哪里来的亲戚?不是说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吗?师傅当我们是傻瓜,他说的话总有前后不对称的地方,咱们听过也就算了,唉,当徒弟的就是这个不好,师门在上,师傅说什么都得应承什么,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掌勺,只因为师傅说只吃我烧的菜,可我真不想烧菜……”十八师兄说话的速度与下刀一样快,说的话与锅里的白菜一样多。 楼冠几乎想掩住耳朵,偷偷溜出去算了。 师傅说什么都得应承吗?哈,他可不是,他进沉沙帮三月之久,可从不觉得应该惟师命是从——当然,如果师傅肯多教他一招半式,他也是愿意的啦。他心里偷偷说。 可是,沉沙帮不像他想的那样,当初他遇到师傅惊见师傅那一手“平沙落雁”当下立刻上山拜师。哪知道,师傅地道的也只这一招而已,三月过去,“平沙落雁”他已学到手,再待下去可没什么意思。现在每天他都无聊得四处找有趣的事做,只等爹派人来拎他回家。 楼冠掩着嘴,悄悄打了个呵欠。 十八师兄菜做得不错,却跟个厨娘似的唠叨个没完。 “说到这贵客,小师弟,你应该去瞧一瞧!”十八师兄话题又绕了回来,却是语带惊喜,眼带桃花。 楼冠被吓了一跳,“瞧?瞧谁?”十八师兄忽然凑近的脸,让他难以忍受,只得脖子往后仰,避开师兄脸上的块块肥肉。老天,若是做掌勺的到了师兄这把年纪非得变成这样的话,他宁可饿死也不下厨! “自然是师傅的贵客,”十八师兄接过楼冠递上来的萝卜,飞速下刀,嘴里自然也不停,“师傅的贵客是位姑娘,而且啊……”他眼中闪着星星,又将脸逼近楼冠,“而且是位绝色美人哦,啊,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当真是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若是……啊,我真是多想了……” 楼冠假笑着不着痕迹地推开十八师兄手里的刀,刀锋对着他的脸,实在让他轻松不起来,“哦,是吗?”天仙下凡?倾国倾城的姑娘大多是红颜薄命,没什么好看的。 见楼冠不为所动,十八师兄横起了眼,“小师弟,你当真是和尚转世吗?” “不是啊,我爱吃十八师兄煮的红烧肉,哇,太美味了。”楼冠一副崇拜的样子。 十八师兄果然笑眯眯了,“这是我最拿手的菜之一——不过,小师弟,你知道不,帮里的其他师兄师弟都跑去偷瞧去了,我还以为你也不会例外。” “哦。”楼冠吐出一口气,惹恼师兄不是明智的行为。但他依然不动如山,手上却忙着将菜洗净。他对美色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有—— 十八师兄的话打断他的想法,“你今天一早下山,所以不知道,师兄弟们为了瞧一瞧她,都把过年才穿的衣裳都换上了。” 那是因为山上从来没有姑娘!楼冠心中嘀咕。 “最厉害的,贵客不但长得漂亮,她那一身功夫,连师傅都赞叹不绝哪——咦?小师弟,你干吗?”十八师兄眨眨眼,诧异地盯着抓住他衣裳的手。 “她功夫很好?”楼冠精神满满,双眼晶亮地期待着师兄的回答。 “师傅说的应该不会错吧?”十八师兄笑嘻嘻,“因为七师兄被她打得很惨!”他幸灾乐祸地说。他素来与七师兄不对盘,但他功夫不如他,气在心中,如今这位贵客姑娘可算帮他报了仇啦。啊,他对她的仰慕更多了。 楼冠现在没有兴趣去看十八师兄的仰慕之情,他只关心一件事,“现在她在哪儿?” “谁?”十八师兄还未回过神。 “师傅的贵客!” “在练武场,师傅让她与师兄弟们切磋武艺,可是我不相信有多少人能打得过她,嘿嘿,连一向以武功自豪的七师兄都吃鳖,我看只有大师兄可能还胜得过他,我猜他大概要在三百招之后才能打赢她,你猜呢,小师弟?”十八师兄做着假设,想要寻个人来印证时,身旁早已不见了小师弟的踪影。 “小师弟呢?”他顶了张满是问号的脸,问厨房内其他师兄弟。其余二人手指一同指向门口,“走了!” 一阵烟的功夫就不见了,小师弟的功夫一向平常,怎么…… 在场三人的脸上皆问号闪闪发光。 ☆☆☆ 连七师兄都打不过她? 楼冠脑子里这句话一直在闪,他快步走着,心里也飞快地在转动着心思。 美貌如天仙他可没兴趣,但是她的武功让他立刻对她产生好奇起来。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江湖之中,武功能排在江湖前百名的多为男子,少有女子能挤进其中。而据他所知,这几位女子不是某派掌门,便是名门之后,且年岁已至四十开外。照师兄的描述,师傅的贵客当是年轻的姑娘,在二十左右的年纪拥有高超的武艺,他想不出来是谁。 “哎哟,你跑那么急干吗?”被楼冠撞到的师兄惊讶地看着这几日懒散的小师弟,“去哪里,小师弟?” “九师兄?”楼冠眼睛亮起来,“他们还在吗?” “谁?” “师兄他们还在练武场吗?” 九师兄感兴趣地看着楼冠期待的眸色,他贼贼一笑,“小师弟,你也去看人家姑娘吗?还在还在,师傅也在——急什么?大师兄都还没出场呢——” 楼冠可听不见九师兄的咕哝,他飞快地奔到练武场入口,却反而慢了下来。 “好!”师兄们一阵喝彩声。 他缓缓走进里面,第一眼就看到一条白色身影在场中央飞转,身形灵活轻盈,恍若轻蝶般游走自如。 好身法! 楼冠心中赞叹。此刻与她对打的是三师兄,三师兄武功以稳扎稳打见长,但此刻他却瞧见三师兄出手比平时慢了许多,而且气息不稳,应当很快会败下阵来。而反观她,却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显然并未将三师兄看在眼里。 “楼冠!”师傅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师傅!”楼冠走到师傅身边。 “你来了正好,仔细瞧着,应当收获良多。”师傅指示他看,眼中有着惊喜和怅然。喜的是她的武功造诣如此之高,怅的是同出一门的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瞅了眼身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男子。 三个月前,他在路上遇到楼冠,在他恳求下收他为徒,并带回沉沙帮。没想到,才两个多月,他的独门绝技“平沙落雁”已被他学会,虽然火候尚欠,但不出一年功夫,他这做师傅的就赶不上了。他初见楼冠,只以为是个略懂武功的年轻人,却未想到他的领悟力如此之高。可惜,现在他没什么能教他的,只能怪自己资质有限。 楼冠现在没功夫注意师傅心里在想什么,他的一双眼睛都放在眼前的姑娘身上。 她的样貌他瞧清楚了,虽不若十八师兄形容的夸张,但微黑的脸却自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身形略瘦,却仿佛蕴藏了无限的精力。 楼冠亮晶晶的眸子不舍得离开她。 “唉,我教了十来年的弟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师傅唉声叹气,但之中却也隐藏了欣慰,“老大,你去试试自己的功夫到底如何。” 楼冠耳中传进师傅这句话,不免略略惊讶。师傅显然已认定大师兄比不过她,所以才说让大师兄掂量自己的武功。 “师叔。”场中的女子说话了,她直直将目光投过来之时,在楼冠脸上掠过,浅笑道,“师叔想要累死清心吗?师叔的弟子功夫都不弱,即使清心功夫再好,也难以招架连番比试啊。”她话中对自己武功也颇是自信。 楼冠嘴角咧得更大。 “好好好,”师傅捋了捋胡须,笑道,“清心,师叔是太过惊讶了,未考虑到你的状况——不过,这是师叔的大弟子,你与他比过之后,就不用再比了。”他言下之意,是依然不放过她。 楼冠同意。他才见她使了几招,并未瞧清她真正的功夫,到底值不值得他照心中的想法做,他还需观察一下。 柳清心在心中叹息,“好吧,师叔,清心只有遵命了——大师兄,请!” 于是,又一场让楼冠看得精彩的比试于焉展开。 大师兄不似其他弟子,他是跟随师傅最久,也是得到师傅真传的弟子,自然将“平沙落雁”使得自然而且浑实,楼冠倒要看看柳清心是如何应付的。 “哗——”在场的师兄们无不发出赞叹之声,能让大师兄连连使出师傅的独门绝招,这位姑娘当真给他们的惊奇连连啊。 能让楼冠惊奇的,不是现在,而是在大师兄连续使出十一回“平沙落雁”之时。师傅的绝招不像别的招数,一招即完,它的重点在于你能否连续使出同样招数,并且后一次使远比前一次使更有力量。 “‘凤呈天翔’!”师傅惊讶地叫道。 楼冠张大了口,“那据说失传近百年的宝剑?”他赶紧看柳清心手中所握宝剑,剑发红光,略带飞翔之势,当真是凤呈天翔? “不,真正的‘凤呈天翔’并不单指宝剑,而是剑与剑法的结合。外人只知宝剑乃宝物,孰不知只有剑而无剑法,那是一点用处也无,宝剑也只与其他普通的剑一般无二!但是,没有剑,光有剑法,那威力也不容小觑,自然,若两者结合,那自然非同小可……唉,她从哪里得来这东西?”师傅解释道,眼睛盯着柳清心瞧,惊讶之色不亚于楼冠。末了,自然叹息一番。学武之人大多对此等东西求之若渴,只可惜每人机缘不同,凡事岂可强求。 在场其他师兄们可能不知道,但楼冠对此等神器可是知道甚多。 相传当年江湖之中出现一位千年难遇的高手,他凭借一把剑横行天下,无人匹敌,最轰动的战役是在华山顶上,由江湖上四大门派四大山庄的掌门人齐齐出手,但在百招之后,却依然败在“凤呈天翔”之下,尽避从此之后那位高手消失江湖,但他的武功和他手上握的剑却一直为人所乐道。 百年过去,众人也放弃了寻求,但未想到今日他竟然瞧见了这罕见的宝物! 思想间,柳清心与大师兄的比试已经结束。 师傅上前走到柳清心身边,楼冠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跟了过去,“清心,你这……”他看着她手中的剑。 “这是假的!”柳清心笑了笑,“师叔,此剑虽相似于‘凤呈天翔’,但只是我师傅命人根据图纸打造的,而这套剑法,也是他老人家自创的剑法,并不是师叔所想的那样。”她说得诚恳。 “哦,”师傅朗朗而笑,似乎松了口气,将柳清心递上的剑拿来仔细端详了会,道,“果然是新铸的,我当真是看走眼了……” 柳清心轻轻笑着,抬手拭去额上细小汗珠。连番应战,她脸上现出疲惫之色。她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思想:果然师傅所料没错,唉,她当真不能再使出这套剑法,若是由此引来轩然大波,那么她的烦恼可就没完没了了。 暗暗下了决定,抬起头时,却瞧进一双深深望进自己眼里的眸子。 柳清心呆了呆。师叔身旁的这名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光直直,丝毫不避讳,也不退缩。他眼眸中闪动着晶亮,以及一些笃定。他在笃定什么?而他又看出了什么?她撒了个小谎,也自信编得圆满,无人看出来。 可是,他的眼神却让她犹豫,怀疑自己是否露了什么破绽。 柳清心一怔,回神再看他时,他的眼神依然灼灼,俊秀又带点孩童般纯稚的脸上,是熠熠光华。 她忙收回视线,脸颊微红,心头没来由一动。 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也很专注,仿佛世间上没有一件事能打动他似的。 “清心,你也累了吧?师叔可把你为难了,来来来,你先到房里歇息一下,沐浴一番,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待回来我派人过来唤你。” 柳清心微微福了福身,“多谢师叔。” “哪里哪里,”师傅一拍楼冠的肩膀,“你带她去客房。” 楼冠被这么一掌拍上肩头,浑身一震,仿佛才回过神,神情还有些呆滞。 柳清心掩嘴笑了笑,心头乱跳一下。 “师傅?”楼冠茫然问。 “你带清心去客房,别告诉师傅你不高兴啊。”他佯板着脸,口气略略严厉。 “是,师傅!”楼冠听明白了,自然高兴,忙作了手势,让柳清心跟着他走,“柳姑娘,请……” “劳烦。”柳清心欠了欠身,与师叔暂别,跟上了楼冠脚步。 ☆☆☆ 走了一段路,楼冠仔细在心中酝酿许久。 柳清心跟随着他,每回抬头,都能看到他颀长的背影。他走路有些散漫,但却未让人觉得懒散,反而有种悠闲的感觉。他身上穿着的是师叔弟子穿的衣裳,那么,他是哪一位呢?根据师傅介绍,他门下弟子共有五十多位,以武功排上名的是二十七位,他呢,排在前还是后?又或者只是武功一般的人呢? 柳清心暗暗告诫自己,每回看一个人,总会看到他武功的深浅上头,已警告自己多次,但又故病重犯。世间之人,不会武功的如恒河沙数,怎能以武艺好坏来评判呢?重要的,还是品德吧?可是,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教导,一时之间又怎会短时间内改正? 柳清心咬着下唇,眼睑轻轻合上。 “呀!”她撞到一堵墙——哦不,是他的背,“抱……抱歉……”她低着头道歉,话语怯声声,与方才练武场上的她,判若两人。 “无妨。”楼冠微笑,眼眸中却有惊讶之意。他见她一人低首苦想,似乎烦恼着什么,便停下来等她,哪知道她忽然走了上来,撞到他。之后,她脸上泛起红霞,开口道歉,语气竟然带着羞涩。他初见她时,以为她是朗朗之人,没想到还有如此小女子的一面。 “柳姑娘,我是帮里最小的弟子,我叫楼冠。”他直接自我介绍。 柳清心一愣,抬首瞧他。他说话真是直接,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是。 楼冠笑了笑,“柳姑娘?” “哦……”柳清心赶忙垂首,以为他笑她眼睛直勾勾瞧着他,“对不起……”又微微红了脸。 “无妨,在下想请问,姑娘师承何门何派。”也好让他去拜师学艺啊。 “门派?”柳清心疑惑,“我并未属于任何门派,师傅常野游在外,应当没时间做一门之主吧?”除非她那自她学成之后未见过一面的师傅偷偷在外招收弟子。 楼冠惊讶,“你的意思是说,尊师只收了你一人为弟子?”那怎么办?虽然她说她使的“凤呈天翔”是师傅自创的,但他可不会被诓骗,她说假话的理由他明白,但他可不会放弃。 “是啊。”柳清心笑了笑,眼眸中流露出又好气又好笑,“师傅他老人家自从教了我之后,就一人跑去游山玩水,并发誓再也不教徒弟了,兴许——”柳清心腼腆一笑,“兴许是他嫌我太烦了吧?” 糟糕,跑哪里去都不知道了? 楼冠叹息,怎么办? “我到了,”柳清心站在门口,看着定在身后,似乎很是失落的楼冠,她奇怪地瞧了瞧他,却对上他投过来的眸光,赶紧将视线收回,在打开房门之时,道:“多谢你领我到房间,我要进去了。”说着,朝楼冠感谢一笑,低头跨进房门,轻轻合上门扉。 楼冠站在原地好久,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过了一会,他才讪讪走向厨房。 “小师弟,小师弟……”九师兄叫嚷着拉住他,“你方才到哪里去了?”他焦急地道。 “没去哪里,”楼冠还是失落,“九师兄,你找我有事?” “是是是,有事,你老家派人来接你了,师傅也已经同意让你回家。”见到楼冠眼睛朝他瞟过来,“怎么,你不信?” “不,我信。”唉,到得还真及时,不过,如何该跟师傅说,他要月兑离师门呢?每一次兴冲冲地拜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就为找个理由月兑离师门而烦恼。从小到大入了五六十个门派,借口快被用光了。 楼冠苦恼着脸,在心中翻着旧账。 ☆☆☆ “二少爷,你干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前来接他的楼器端详自己的主子好一会,总觉得此时的少爷与三个月前的少爷完全是两个人。那时说要拜师沉沙派时的少爷多么有精神,可是现在却蔫了一样,“二少爷,既然没什么可学的那里也不必留恋啦,下次再找一处功夫更好的地方就成了嘛。”哪一回还不是这样?他都已经习惯了,少爷不可能不习惯哪。 楼冠懒洋洋瞟了楼器一眼,他哪里会知道他心中的苦恼。眼见上乘的武功,却投师无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啊,二少爷,你瞧,”楼器努力想调起楼冠的精神,“那里有个河滩,景色好厉害,我们先在那边休息一下成不成?也好让马喝口水。” “厉害?”楼冠好笑地道,“小气,你又从大哥那里学来什么词了?” “二少爷,请叫我楼器,”楼器板起脸。可恶,谁给他取的名?楼器楼器,小气小气,二少爷老爱拿这个来笑他。 “啧,”楼冠翻身下马,任楼器将之牵到河边,他就地躺了下来,手枕在脑后,道,“你的人与你的名一样,说说也不成哪。你要怪,也只能怪大哥了,要改名自然也去找他,别来怨我哪。” 楼器懊恼。唉,这是症结所在。楼家谁都知道真正主事的是大少爷,老爷只顾着自己的事,而这大少爷虽然老是笑眯眯的,但哪里会那么好说话?楼器他可不敢拈老虎须啊。找大少爷改名?呵,他宁愿被人叫小气一辈子! “二少爷,”楼器坐到楼冠身旁,充满期待地说,“这次你在那里学到了什么好功夫?我瞧他们那些所谓的高手功夫都不怎么样嘛。”所以他就奇怪了。 “凭你的功夫怎么看得出来?”楼冠瞪了他一眼,“你应该多加练习,到时候大哥考你们的时候,不要被打得太惨!” 楼器一哆嗦,“二少爷,你不要再说了。”天哪,可怕的考验啊,一年一回楼家家人武艺大考验,总能让他们这一干下人差点被诅咒大少爷突然消失人间! 楼冠轻笑,“放心,我还是会帮你的。” “多谢二少爷!”楼器稍稍放松,也学他躺了下来,面对蓝天白云。 “楼器,家里怎样?”三个月未回家,还真有些想念啊。 “都好啊,大少爷依然那么可怕,老爷还是大嗓门。”楼器说到这里,忽然翻身坐起,眼里闪动着有趣的光芒,“二少爷,我告诉你一件事哦,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先说来听听。”楼冠闭上眼,感觉到日光有些刺眼。但,河边排排树木沙沙作响,空气中有股清香之气,此情此景,当真舒服。 “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啊二少爷,你离开这三个月里,家里发生好大一件事,不过大少爷没说话,我们也无所谓。” “到底什么事?”楼冠已经怕了像十八师兄那样的多话。 “是老爷啦,老爷他啊——” 楼冠忽然翻身坐起,眼神凌厉地看着右后侧方,“跟我来……”他蹑手蹑脚地往右后走去。那里是一片树林,而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楼器好奇地跟在后头,脸上已经有些期待。跟着二少爷他真是高兴,经常可以出来玩不说,还能遇到精彩的事,这一回,是什么呢—— 林中一片空地上,有人在打架,哦,应该说是打斗。 楼器躲在楼冠身后,探出一颗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面看。 哇,好精彩,是一位姑娘家和两个蒙着脸的人在比剑。 “二少爷,那位姑娘好像力气都没有了。”楼器喃喃说道。 “是啊……为什么呢?”楼冠思考着。 “为什么?”楼器奇怪。 “她武功之高,那两个人不可能是她对手,但是……”但是眼前的柳清心却出手缓慢,身法凌乱,似乎渐渐不支。若没见过她出手倒也罢了,一般姑娘家功夫都不怎样。可是见过她的身手,他自然知道此时的她有些不对劲。 “哎呀——”楼器“呀”字出口,一半为忽然一个踉跄就要倒地的姑娘,另一半为了跟前眨眼不见的二少爷——哦,他在那里! 楼冠上前,拉着柳清心跃开几步。 “你没事吧?”楼冠低首看了看脸色有些不对劲的柳清心。 “是你啊……”柳清心虚弱一笑,“我没事,不过——”她秀眉微颦,身子一软,楼冠赶紧搂住她。 “你功夫不弱,怎会连这两人都对付不了?”他瞧了眼前蒙面的两人一眼。 那两人正惊诧于他的出现,懊恼之后,喝道:“这是我兄弟俩与她的事,阁下还是少管闲事,否则——”似乎想威胁,以达到喝退他的目的。 楼冠翻了翻白眼,“真是够糟糕的。” “是啊……”柳清心勉强撑住自己,想离开他的胸怀,“他们在我的茶里下软筋散,若不是你出现,我恐怕……”她闭上眼,调整气息。 “原来是两个卑鄙小人。”楼冠哼哼道。 “你若执意介入,别怪我兄弟手下不留情。”那两人狠狠道。 “不留情吗?”楼冠佯装皱眉,见那两人眼露喜色,忽然咧嘴笑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朝身侧抛了个眼神,“楼器,出来!” 楼器苦哈哈地来到楼冠面前,“二少爷……”完蛋了,他完蛋了。 “若想我以后帮你,你现在就要帮我!”楼冠气定神闲,掌握了楼器的七寸。 “是——”楼器没办法,受制于人的味道虽不好过,但比起大少爷来,他还是选择去打前面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来吧,谁怕谁?”说着,怀里模出一把匕首,冲了过去。 那一边打得如火如荼,这一边楼冠看着怀中似乎还很虚弱的柳清心,“你怎的与他们打起来?” 柳清心抬眼朝他投上一瞥,复又垂低了眼睑,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说这一句,并不气喘,但她的身体却异常软弱。 楼冠托住她下滑的身子。 “你……能否请你放开我?”柳清心红了脸,细声道。被他抓住的手动了动,试图月兑开他的掌握。 “你这个样子——” “放我到地上吧,我好运功将毒给逼出来。”柳清心建议道,靠在他肩上贴着他衣裳的脸颊此刻已是绯红。 楼冠闻言,道:“好。” 盘腿而坐的柳清心,闭上了双眸,脸上红晕渐渐褪去,开始运功逼毒。 而那一边,只听“碰碰”两声,两名蒙面人已经倒地不起了。 “二……少爷,任务完……完成!”楼器喘着气,跑了过来。 “功夫越来越进步了。”他赞道。 楼器开心了,“她没事吧?” “只是中了软筋散,没事。” “哦……”楼器低头瞧着盘腿而坐的柳清心,“咦,”他惊讶道,“好眼熟……” “你认识?”楼冠挑了挑眉。 楼器模着下巴想了想,忽然叫道:“啊——”见楼冠警告地瞪他一眼,忙压低声音,凑近楼冠,小声道,“她是柳小姐,咱们城里住在城西的柳家大小姐。”没说出口的是,他为何会认得她。 “哦?”原来是同城的人。 “二少爷一年里头难得在家,自然不认得柳姑娘啦,她是柳夫人惟一的女儿,而柳夫人呢——呀!”楼器正想说下去,见到柳清心已经睁开了眼,忙住了嘴。 楼冠惊讶,“柳姑娘,你没事了么?”见她面色红润,眼眸清亮,应当无事才对。忽然间,心中松了口气。 “已经无大碍了。”柳清心后退一步,瞥见那倒地不醒的两人,“多谢你帮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无妨,有机会再说。”楼冠笑着摇摇头。 柳清心点头,“那么,小女子欠你一次,自当记在心里……”说着,脸却又红了。 楼冠看在眼里,忽觉有趣,心中感到有些畅意。 “我得走了,保重……” “保重。”楼冠拱手,见她福身之后,缓缓走到一边,牵起马匹,上马前行。 楼器看呆了,“哇,果然是美人唉……”他好笑道,“二少爷,人家都走远了。”心中偷笑,当自己的少爷已被美色所惑。 “啪”的一声,额头上吃了一记爆栗。 “你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小气……”笑着,走向马匹。 楼器模着额头,咕哝着跟了上去。 第二章 因为回允州城路途较远,不得不住宿客栈。而也因为走的是同一条回家的路,楼冠主仆与柳清心之间不免有同住一处的时候。 这没让楼冠觉得不妥,自然也不会有太过的情绪。可是,已经站在那里仰着头有一炷香的时间,她脖子难道不累么? 楼冠好奇地扬起眉,想要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二少爷,”楼器觉得他嘴边的笑容实在奇怪,分明是带着看好戏的心情。他踱到二少爷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睛立刻亮起来,闪着戏谑,“二少爷,是柳小姐唉……”掩住嘴,笑了。 楼冠回头狠狠瞪着他,“楼器,瞧你被大哥教成什么样子?”像个没事找事的三姑六婆一样,八卦消息爱打听,无聊得很。 “二少爷,”楼器不以为意,“我可是正常得很,哦,当然啦,大少爷操练我们这些下人的手段是有些惨无人道,”楼器乘机抱怨一番,“但是,二少爷,难道你方才那眼神是假的啊?”明明盯着人家姑娘瞧了老半天,嘴角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谁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事情啊,还要假装干什么?喏喏,恼羞成怒的样子分明是心事被他说中了。 楼冠狠狠抛个白眼给他,“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少爷不明白?”楼器摊摊手,“二少爷离家三个月,原来已经迟钝了——哎哟,好了好了,我投降就是——”楼器模着额头,仍然不死心,“二少爷,你若喜欢柳小姐,可以请老爷去提亲啊,柳夫人一定会答应的。” “提亲?”楼冠竖起眉,提高声音,“和谁提亲?” “二少爷,你脑子不正常啦?”楼器眨眨眼,“当然是柳小姐呀。”他伸手指着做高危险动作的柳清心——此刻她正仰头站在屋顶上做呆愣状。 “小气,”楼冠磨牙,“你知道二少爷最讨厌人家说什么吧?” “哎哟,被说中心事就这样啦?啧,既然不喜欢人家姑娘,干什么老是盯着她看哪?虽然柳小姐是天仙绝色……” 楼冠当他疯了,“她是很美,那又如何?”喜欢她?哈,这个楼器的思想怎么和他前任师兄们的想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是欣赏她,但只是她的武功而已——呃,好吧,他承认她的美貌稍微有影响到一点点,可是他是个为了武功什么事都会去做的人,光这一点,儿女私情对他而言,并不会在计划之内。 他笃定着。 这份笃定是源于对自己的了解和对未来的打算。打从一出生开始,莫名的他就独对武艺情有独钟。大哥喜欢官场,在四年前当了知县;他喜欢武艺,便四处拜师学艺。各走各的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事阻挠他们的脚步。 楼冠叹息一声,可是柳清心的师傅不知何踪,让他想学“凤呈天翔”的愿望暂时搁置。下一步,他倒还真想不出该往哪里走才是。但无论走哪里,都不可能会走到成亲之一途上去。 晚风幽幽,吹送来悠扬的箫声。 楼冠张开眼,惊讶地发现对面屋顶上的柳清心竟然当空吹起箫来,那箫声轻轻诉说着,时而欢乐时而忧伤,似乎还有很多愁绪。 她也有烦恼么?楼冠不禁想到。这一路听楼器唠唠叨叨地把他所知道的她的家事全给抖落了出来。 柳清心是允州城颇有名望的城西柳家的独女,今年十七,家中只有寡居的娘亲和一干仆人,其他并无亲人。而她似乎和他一样从小开始学武,十几年来武艺堪称一绝,据说除了未和她比试过的人,其他找上门的都败在她的手下。 是了,那样的武功,能击败她的恐怕寥寥可数——至少,在家乡范围来说。 楼冠笑了笑。 她可当真厉害,武功高超不说,箫声也如此动听,据说琴棋书画也是精通得很,是位有名的才女。能兼顾如此,以她一名小小女子的身份,当真是不容易了。 楼冠轻摇折扇,闭上双眸,不理会楼器繁杂的噪声,竖起耳朵细细听她箫声。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人大都睡下了,她的箫声清蕴有加,能助眠。 楼冠合上眼帘,渐渐支撑不住,打起瞌睡。 “二少爷!”楼器的一声大叫,把他给惊醒了。 楼冠惊得一跳,差点滑下栏杆,“什么事?大惊小敝的?”他不悦地手脚并用,恢复到先前的姿势。 “那边!”楼器指着对面,“有坏人!”他嚷嚷。 楼冠及目望去,果然见柳清心对面站了三个黑衣蒙面人,并且手持宝剑,显然有打斗的趋势。 “傻瓜,黑衣蒙面的人就一定是坏人?”楼冠嘴里这么说,但基于在月兑离师门之前他与她有那么一层渊源,再来是同城之谊,他暗暗打算在她分身乏术时,帮她一把——当然,她的武功不错,应付这三人应该绰绰有余才是。 楼冠已经打算看一场精彩对战。 在沉沙帮里见她与前任大师兄比武,那剑法身形,皆是上乘之选,看得他仰慕不已。唉,若她是男子便好了,他直接拜师。 “二少爷,什么是凤什么翔?”楼器模模头,不解地看着对面四人,听到几个字。 “是‘凤呈天翔’!”说完,楼冠一惊,站了起来,“他们是为了它而来?!”楼冠折扇一收,猜测,“到底是谁?”在沉沙帮里的众家前任师兄恐怕还不知道“凤呈天翔”,他和前任师傅是惟一知道的。可是,为什么一出沉沙帮的范围,就接连出现了蒙面人?莫非,江湖之中已经传开?还是——不,不可能,他第八十四任的师傅性子他很清楚,不可能会是那样的人。他自然虽然爱武成痴,也不会卑鄙到抢夺的地步——他会慢慢来,利用各种有利的资源,达到自己的目的。 “二少爷,我们要不要帮忙?”楼器倒是蛮关心的。 “不用,”楼冠说完,又补充一句,“暂时不用。”他盯着对面的情势,夜色之中,只能看清他们的身形,无法看清他们的眼睛。 “哎呀,打起来了。”楼器怪叫。 “住嘴,你这家伙!”楼冠拧眉,对他大惊小敝的样子感到心烦。 “二少爷,”楼器委屈,“你莫非不去帮忙?我看柳小姐一人难敌四手,况且她白天时又中了毒,现在恐怕也没什么力气应战——你瞧,她方才躲得好险。” “她功夫好,不用我帮忙也能应付。”楼冠握紧了手里的扇,双眼盯着对面。 楼器观察他一会,“二少爷,虽然如此,但是毕竟中了毒的人不一样的是不是?若是余毒未清,那么以后就麻烦了。何况,你也看到了,那三个黑衣人武功不弱,我看柳小姐——哎呀,好险——我看她很难对付的,是不是?” 楼冠被他说得不耐烦,“我确定你前世必是个长舌妇!”抛下这么一句,他脚步未动,但握着扇柄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楼器就是要挑起他的不忍之心。他就不相信二少爷没被柳小姐的美色所惑——即使一点点都没有?那不可能啦,凭他对二少爷的认识,这位独对武功感兴趣的二少爷,必定稍微心头动过那么一下下的,否则不会紧张的啦。 “哎呀,柳小姐快招架不住了,要掉下——”楼器住了口,接收到楼冠凌厉眼神的同时,捂着嘴,笑嘻嘻地看到二少爷跃了过去,正好勾住柳小姐的腰—— 哇,太美了。 楼器自豪地看着四人行变成五人行。 ☆☆☆ “啊……”柳清心轻喊出声,双手扬起,身子却往后倒。她闭上双眸,准备承受撞地之痛。 “你没事吧?”及时勾住她的腰,将她拉回到屋顶,拦在身侧的楼冠,脸上是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担心。 但是,柳清心却从他眼眸中看到了,所以不可避免的,她的脸又红了,这回红到耳根子,心头更是如小鹿乱撞,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我……我没事。”赶紧月兑离他的拦抱,柳清心整理了下衣裳,平息心头不稳心跳。 “你的武功我见过,不应该如此之差,连这三人都应付不了。”楼冠指出事实。 “这个……”柳清心不敢将眼眸瞧向他。 “你说谁武功差?”那三人可不服气了! “自然是你们咯,”楼冠笑眯眯地,指了指他们三个,“怎么,难道你们的武功很好?我可不信。”他故意装出一副瞧不起他们的样子。 柳清心呆了呆。 “哼,你眼睛瞎了,她刚才败在我们兄弟手里,这可是事实!” “如果她没事,你们连她一根手指头都赢不了,”楼冠故意说,头仰得高高的,压根不放他们在眼底,“且以三对一,还说赢得光彩,哈哈,说出去不怕笑掉江湖上所有人的大牙!”他的话越来越不中听,听得三名黑衣蒙面人喘着大气,愤愤不平。 “你……”柳清心有些担心,扯了扯他的衣裳,让他面对自己,“你想惹怒他们,好让他们来对付我们吗?” “只是想气气他们三个而已,帮你出口气,不好么?”楼冠微笑。 “可是,我现在没办法打败他们,你——”柳清心想说不知道他的功夫怎样,“我们这样有胜算吗?” 前一回没听清,这一回的“我们”可是被楼冠听得一清二楚,“我们?”他挑了挑眉,望向柳清心。 后者顿了顿,红霞烧上脸颊,“呃……我、我是说,我,跟你……”她结巴解释。 “哦……”楼冠听进解释。 柳清心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他们好像动怒了,怎么办?” 楼冠狡猾一笑,指了指身后。 柳清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抱着头,弯着身子往屋里溜的身影,“他?”是那个白天帮她对付两人的人,应该是他的家人。 “正是,”楼冠朝她耸耸肩,有些忍俊不禁地扬声,“楼器,过来!” 简直像催命符啊,楼器再次被迫停下,失去了逃跑的机会。可是,在他赶过来之前,那三人已经按捺不住,举起手中剑,朝两人刺过去。 楼冠后退一步,柳清心奇怪,“你不会武功?” 楼冠微笑,并不答。 柳清心却以为他默认,她抬立刻闪身挡在他面前,眼瞧了瞧,举起手中箫,喝道:“果真是卑鄙小人,以三对一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她这话,是从他方才那句学来的。 楼冠一呆,而后笑了。 她的情形明显是余毒未清——还真让楼器给说中了,但是她方才直接的反应,让他有些惊讶。保护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会武功的人经常直觉的反应,但她本身现在无法击败他们,却依然要搏一搏,是因为知道再撑一点点时间,楼器就会赶到么? 楼冠忽然感到好奇起来,好奇她此刻心中做何感想。 “哼,你们也是三人,三对三,谁会笑我们兄弟?!” 柳清心放松了,楼器已经到了。 “二少爷,你当我是无敌的天下第一高手?”每次都喊“楼器,过来!”,啧,他也是人,而且武功不怎么样,再多几次,恐怕要下黄泉了。 “不是。”楼冠笑道,拉过柳清心到一边,闪身让楼器上场,“不过我们家里有少爷自己动手的规矩么?” “没有。” “你知道就好。”楼冠笑得高兴,笑得柳清心觉得此刻的他有些不近人情。 “你会武功?”她惊讶。 楼冠点点头。 “可是你让他以一对三?”柳清心略带不平地说。 楼冠充满深意地瞧她,“你觉得他不可能应付?”但,言下其实还有一意,柳清心听了出来。 她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这个做主子的很残忍么?”他把她心里的话说出来。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柳清心急忙摆手否认,焦急地喊道。 楼冠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我开玩笑的,你何必如此认真。”心里觉得她方才举动甚是有趣,她很紧张啊。 “哦……”柳清心愣愣应道。 楼器以一应付三人,自然有些吃力,所以,柳清心避开楼冠眼眸,改将视线投向他时,见他似乎有些处于下风,“下盘是第一,第二左手,剩下是眼睛。”她说得莫名其妙,听得别人也是云里雾里。 不过,楼冠自然听出来。他笑了笑,“你显然把他想得太好了,”他低声叹道,“楼器,左边的人攻下盘,中间左手是漏洞,右边那人有只眼睛看不见,明白了!”他扬声道。 “二少爷,”楼器格开一人,“你这样喊,全客栈的人都知道了!”有些抱怨。 楼冠不以为意,回头看到柳清心震惊地看着他时,他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 柳清心傻傻摇头,有这样的主子,当下人的可真累啊。她说得不太清楚,只是希望那三人一时不能领会,哪知道岂止三人,连对付他们的楼器也不懂,可经他之口,弄得所有人都明白了。 “柳姑娘,你不必担心,楼器这家伙时常被我大哥操练功夫,不会那么容易失手的,你不必再为他担心。” “我……”她想说,她并不是担心楼器,而是—— “楼器,快点,天都快亮了。”楼冠不耐烦地说。 “哦,知道了。”楼器模了模鼻子,加快进攻速度。 柳清心却看呆了眼。听楼冠口气,似乎当真未将三人放在眼里,虽然这源于对自己家人的信任,但他是怎样教出这么一个帮手的?身手敏捷利落,出手快狠准,虽然武功比不上她,但在江湖上也可排上名了。而,他呢? 柳清心徐缓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他的武功又会怎样? 见过他三回了,没一回看他动过手。听师叔说,他是三个月前收的弟子,天资聪明,很快就可以下山。怎样的天资,快到三个月内学完师叔所有武功绝学?难道,他的功夫比之师叔还高? “柳姑娘,”楼冠笑着唤她,看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带点迷惑与迷糊的脸蛋,甚是有趣,“你想下去么?” “嗯?”柳清心眨眨眼,不明白他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可以下去了……” ☆☆☆ 天哪,她好糗啊。 房内,柳清心双手捂住两颊,感觉到自从下了屋顶后,脸上的红霞未曾褪去过。手心依然传来热热温度。 方才,打发掉来寻她的歹人之后,在她还未意识到怎么一回事时,她已经被楼冠搂着跃下屋顶。她此刻甚至还能感觉到,耳边他的心跳声。 啊,好羞人。 特别是当她接触到他身边那个帮她打退歹人的家人戏谑的眼光时,她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他眼里分明是笑着他们两个的举止嘛。 完了完了。 按抚住胸口乱跳的心,柳清心咬着唇,眼眸闪烁着粲亮的光芒。 虽然觉得羞,虽然知道自己有些气息紊乱,但是她心中还是有些高兴的。 十七年来,她为了柳家什么都不顾,不分晨昏地练剑、习琴、练字、学女红,样样都期盼能够让娘觉得满意,对她笑上一笑,欣慰地赞扬几句。可是,这个长久长久以来的心愿到如今还是没实现。 这一次,奉娘之命她上沉沙帮给师叔送大寿贺礼,也应娘的暗示与师叔的弟子们切磋了武艺。她当时为了能赢过那些人,迫不得已使用师傅禁止她在外人面前用的“凤呈天翔”,结果,却惹来那么大的祸。恐怕,以后来寻她的人会越来越多。但那也表示柳家将再度引起众人注目,也许,这样娘会高兴吧? 柳清心苦笑连连。 “凤呈天翔”不能在外人面前使用,否则将引起轩然大波。这是师傅告诫她的,可是,她却破了例。师傅的话很对,她才离开沉沙帮便有人袭击暗算,若不是有人搭救,她早在白天时就已经中了软筋散的毒而被抓了。 想到楼冠,她不免心中偷偷泛起一阵涟漪。 三次见面,他两次都适时出现并救了她——虽然不是亲手。他们,应该是有缘的吧?她离开沉沙帮,他却也离开了,她住进这个客栈,他也在这里。 柳清心站了起来,走过去推开窗,窗外夜色茫茫,东方未见曙光。夜风习习,清爽且能让人清醒。 她需要清醒,尽避心中已有些微波动,但她不能让它持续太久,也不能让它深深扎根。她面容又是苦涩。 她是订了亲的人,将来要嫁的夫婿早已决定,若心中存有他人身影,她如何对得起未来夫婿,如何对得起娘。 柳清心伸手想将腰侧一直伴随自己的玉佩拿来瞧,却糟糕地发现,玉佩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腰上。她四下在房里搜索,想知道是否是不小心落在地上了。这玉佩是订亲的信物,若是丢失,娘的责怪她恐怕承受不起。 就在她心焦地低头找寻时,外头有人敲门。 敲了三声,她才注意到,然后警觉地靠近门边,心头的担心未曾褪去,“谁呀?”她低声问。三更半夜,谁会来找她?店小二么?不可能的,不可能这个时候有打扰客人的店小二。 “是我,楼冠。” 柳清心放下心中提起的大石,缓缓吐口气,镇定心神,才打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面上有笑容的楼冠,而他的手上—— “我的玉佩!”柳清心嚷道,惊喜极了。 “果然是你的,”楼冠将手敛后,放心道,“柳姑娘,以后可要当心了。” “谢谢你。”柳清心听到他那么说,忽然神情黯下,言语之间也无方才初见玉佩时的惊喜。 楼冠见她如此,心中怀疑,“我说错什么吗?柳姑娘似乎要怪我好心帮你拾回玉佩了。”楼冠话带微微抱怨。 “不不,”柳清心微黑的脸色在烛火下有些焦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多谢你帮我捡回来,多谢!” 楼冠笑道:“你真是和楼器差不多,开不得玩笑的。”他朗朗而笑,看到柳清心似乎被懵住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你——请问,你贵姓?” 楼冠的笑僵住,“你说什么?”他滑稽地扭曲了表情。 柳清心尴尬一笑,后退一步,“你能否告诉我,你的姓名?你三番两次救我,现在又帮我捡回玉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才能感、感谢呢……”柳清心声音越来越低,几若无声。 楼冠的表情有些无奈有些挫败有些不甘,“我报过姓名,我是楼冠,木娄楼,冠石之冠。”她竟然给他忘记?他有些不爽。 “楼冠……”柳清心念着这两个字,多念了几遍。 楼冠摇着扇子,一手叉着腰,觉得自己最近遇到的人都很怪。刚刚离开古怪的前任师兄们,现在又碰到一个随便就将人名字忘掉的她。 “有水吗?”他口干。 “啊?” “不是啊,是有水喝吗?”楼冠嚷嚷。 “有有。”柳清心急忙道,转身要去给他倒水,却见到他后脚就跟了进来,随即飞快转身,拦在他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楼冠觉得奇怪,皱眉道。 “你、你、你……你出去先,好不好?”柳清心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出去?”楼冠不明白,“我要喝水。”他正口渴着呢。他的房间离这里隔了十来个房间的路,要回去再喝,怎么受得了。 “可、可是,”柳清心要阻止他上前,但手又不敢碰上他的身,只得跟着后退,秀眉微蹙,只觉得现在的他又很任性,“男女有别,夜色如此之深,恐怕不合时宜……”终于成功地让楼冠停下脚步,柳清心松了好大口气,反手抹了抹额头细小汗珠。 “抱歉,我忘记了……”楼冠尴尬一笑,急忙退出房门外,规矩地站定,“这样可以吗?”他一时脑袋不灵光,做了不合宜的事了。唉,是第一次唉。 柳清心微笑,“可以了,”她转身去倒了杯水,想了想,拿了茶杯后又将茶壶提在另一手,“给你。”将茶杯递上。 楼冠一口饮尽,看到她手里的茶壶,惊异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个吗?”柳清心提了提茶壶,“你还要么?”她笑意盈然地瞧着他。 “不了,”楼冠将茶杯还给她,“既然玉佩已经归还,那我告辞了,姑娘保重。”他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柳清心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他的背影依然颀长而暖暖,只是——嗄?她眨了眨眼,再眨一眨—— 他怎么转身回来了? “柳姑娘。”楼冠像是下定了决心,叫道。 “在。”柳清心愣愣应了声,双眸诧异望向他。 楼冠手中折扇转了个圈,才道:“你要答谢我是吗?” 嗄? 柳清心还是点了点头,心头问号乱窜。他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嘴角淡淡浮现一朵笑容,缓缓跃上眼眉,“那么,能帮我拜你师傅为师么?” 柳清心笑容停了停,“拜师?” “不错,在下想拜柳姑娘师傅为师,还请姑娘帮忙。”楼冠诚实道。他失眠了,帮她打发掉三人后回去躺在床上,竟然睁着眼睛脑袋里清醒得很,一闭上眼睛全是“凤呈天翔”这四个字。末了,他实在无办法,只好走出房门去消散,却无意间瞧见她的玉佩。于是,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师傅,不然他会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的。唉,他无法控制,自小的毛病已改不了,在没有找到一件事物能够代替他对武艺的热情之前,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我说过,我师傅不知去何处了。”柳清心轻声道。他忽然提出这个请求,她当真是措手不及,但也是如实回答,并无欺瞒。 “你一定有跟他联络吧?”不可能师徒之间一点消息都不通的。可是,事实正是这样。 “师傅他老人家在我学成之时就走了,说除非他自己回来,否则让我不要找他。”师傅之命她不能不听,所以并没有托人打听他的消息。 楼冠心中微微失望,“当真没办法找到他?” 他在沉沙帮曾如此问过她,现在的答案跟当初一样,“我没办法。”柳清心摇摇头,心头疑云却起。 他那么想拜师么?为什么?他的师傅不是师叔么? “楼公子,”柳清心将茶杯茶壶放回桌子,问道,“师叔不是你师傅么?你怎的会又想拜师?”这在江湖上是不允许的,一人同拜二师们,只会让天下人都骂他厚颜无耻不尊师重道啊。 “我离开沉沙帮之前,已与帮主月兑离师徒关系,帮主也答应了。”他解释道,“所以,并不与我再拜师相冲突。” 他如此解释,是怕她担心这一点而故意不告诉他师傅在何处吗?柳清心有些黯然,继续问出心中疑问,其实是想听他口中听到与自己想法不同的答案。 “那,你为何又要拜我师傅为师?”天下高手众多,不是只她师傅一人啊——慢着,他是知道和看过“凤呈天翔”之人,莫非—— “实不相瞒,在下想学‘凤呈天翔’!”楼冠老实说出自己的目的。他拜师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也因此众多前任师傅对他都未有丝毫责怪。 丙然! 柳清心黯然垂下眼眸,心中些微苦涩。他的目的,和那些人一样啊。 “柳姑娘?” “我说过,”她勉强撑起眼眸,望向他,“师傅传授于我的,并不是真正的‘凤呈天翔’,我的剑也只是赝品,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些假的东西?!”她提高了声音,有些气恼。 她还是不肯承认,但是,是因为他不够诚恳么? “不管是否真假,在下只想拜师学艺,与真假无关。” “无关?”柳清心冷冷一笑,眼眸寒冷,她的心也有些寒,“如果当真无关,何必要学这一门?” 楼冠一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而她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恐怕他的行为惹她反感了吧?是了,方才那三人也是口口声声要她的东西,她定是将他当成同样类型的人了吧? 楼冠蔚然叹息,自己做得不对吗?以往十多年来一直这样拜师,一直以最真实的要求面对每一个他想从对方身上学习东西的人,尽避时有手段不同,但目的一直很明确,说得也明白,所以过往的师傅们都无怪。 “我从小对武学之道便极为钟情,但凡见到新的武功招式必定想要学会,然后长大一些,开始出家门,每一个门派都有自己独门招数,我皆登门拜访求师,师成之后,再往下一个门派而去,一直重复这样的行为,”他娓娓道出自小到大的过往,甚至未察觉自己说了太多没对家人以外说的话,“我进沉沙帮也是如此,三个月前帮主以一招‘平沙落雁’打退敌人,我见了,上山拜师,然后,月兑离师门。”他定定看着她,终于见她表情稍微缓和。 “所以,柳姑娘,我并非是想夺取你的东西,只是想要学一门武功而已。”楼冠诚恳地说,但盼她能谅解。 柳清心缓和了脸上的神情,“我……” “你不相信我?” “不,”她相信他,“但是,师傅的行踪,我当真不知道。” 楼冠却松了口气,“是我强求了,柳姑娘,很抱歉,但是,恐怕我以后都要睡不着了。”他苦笑着自嘲。 “为什么?”柳清心很好奇。 楼冠以扇柄敲了敲自己额头,苦笑道:“我心中一旦想要学武功,就开始睡不着,屡试不爽,糟糕得很。” “嗤……”柳清心笑了出来,他的样子很是滑稽。 “喂,”楼冠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面前这个笑得畅然的女子,“你拿我的痛苦当笑料么?”他忍住笑,佯装恼怒地说。 柳清心立刻顿住笑容,呆了呆。 楼冠却在这时破口而笑,“天……”她真是有趣哪。 柳清心瞧着他,心头涟漪又起,她唇边笑容起了又里敛,道:“夜深了,我想睡了。”她捏紧了腰侧再次挂上的玉佩,淡淡提醒。 “那么,晚安了,柳姑娘。”楼冠面上带着笑,拱手转身,苦恼叹息的声音飘了过来,“真希望天快点亮啊……” 第三章 “二少爷,”楼器奇怪地盯看楼冠探头探脑,愣是呆在外头。没见过到自家门口还要像做贼似的先查看地形再论的,“天都黑了,咱们还要在这里多久?” 瞧见家门口并无爹爹提着大刀等着砍他脑袋的楼冠,稍稍放松了口气,“现在就回去。”他整整衣裳,将马儿交给楼器,自个率先走了去。 楼器一听,高兴,他可以给老爷和大少爷交差啦。每回二少爷捎信回家,总是他受命去接,当二少爷回家见老爷的第一面,老爷连带训斥的还是他。当个下人可真是命苦。 “咦?这匹马好眼熟。”楼器歪头想着,浑然不觉楼冠快要拐个弯不见了。 “还不走?”回头唤他。 “哦……”楼器应了声,闷头将马交给府门前的家丁,走上台阶,一抬头,哪里有二少爷的影子,“二少爷?”他四下一顾,未见人。 “傻瓜,在这里!”楼冠朝他叹气并招手。 “走后门?”楼器下巴掉地。 “当然,”楼冠拍了拍楼器肩头,“去看看动静。”意思就是做先锋。 老是这么干。每次回家后门是首选,到底他是不是这家的主子?楼器莫可奈何地跃上围墙,探看一回,并无任何异常之后,才招手让楼冠上来。 两人入了后院,正蹑手蹑脚地打算躲避家中下人们的耳目,走在前头的楼冠忽然停下脚步,楼器一头撞了上去。 “二少爷!”他正要喊出声,被楼冠一把捂住嘴。 “你待在这里,我去瞧瞧状况。”楼冠说着,人已经往右侧前行,楼器低喊他却未喊住,只得自己偷偷地跟了上去。 楼冠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他注意前面,觉得不远处那抹站在亭子里的人影很是眼熟,并非是那一身月白衣衫,而是那背影、身形以及站立的姿势,都让他想到一个人,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柳姑娘?”站在亭外,楼冠出声,声里含着不确定,但也有确定。 那人回头,果然正是柳清心。 见是楼冠,柳清心此时的神情较之他并无少惊讶,但她比他多了抹惊喜和激动。 “楼公子?”她往前走两步,喜道,“你怎会在此?”说完,眼眉一亮,忽然忆起此地是何处,忙补充道,“莫非你是楼伯父的公子?”心中如此猜测着。 “此地正是我家。”楼冠笑道。楼伯父?她认识爹么?啊,这就能解释她在自家的原因了。可,也无法解释夜色已临,她不回柳家,却出现在他家。 “我初听楼公子的名,就曾猜测过这一点,但未曾想到事实果然如此。”柳清心如实道来。楼伯父有二子,楼将公子她已见过,楼冠应是二公子,楼伯父口中那位不学无术,整日只知舞刀弄剑,把他气得够呛的不孝子。 “柳姑娘,我也想不到你会认识家父。”可真够神奇的。初见她时,他前任师傅与她是师叔侄关系,而如今她与爹又是相识,他与她之间倒算有缘。 柳清心摇头,轻笑解释:“不是,楼伯父与我娘本是旧识,因此我才能够认识楼伯父——啊,我此刻在府上的原因,也是因为楼伯父要托我带一件东西给我娘。” “我爹要你带东西给你娘?”楼冠艰难说出。 柳清心以为他不相信,“嗯,楼伯父让我在此等候,他去取东西。” “是吗?”楼冠随便应着,侧首仔细思想。爹到底在干什么?先不说他从未听说爹与柳夫人是旧识,光是他要送东西却让柳清心代为转交这一行为就有古怪。 转首见到楼器躲在一旁掩嘴偷笑,知道他有事瞒着他。他不在的这三个月里,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之事,他暂无法见到想拜师的对象,接下来可有好长时间可以慢慢模清楚事实真相。 “楼公子?”柳清心上前一步,见他面色呆愣,不知他发生何事,上前唤他。 “嗯?”楼冠回过神,见到眼前放大脸的柳清心,心猛地一跳,“干吗?”反应太大,以至柳清心反被吓到,而楼器却已笑得东倒西歪。楼冠冷冷一笑,回头道:“楼器,你再笑下去我保证你永远笑不出来。”他威胁道。 柳清心眨眨眼,没见过凶狠的他。 “二少爷,我将包袱送到你房间去,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楼冠无奈,太过与下人熟识的结果就会这样。当他回头面对柳清心时,却是见到一位石像美人正怔怔地望着他。 他挥了挥手,眯眯笑道:“柳姑娘,别呆了。”她这样的表情好有趣,被雷劈到也不过如此,可为何旁人若是此神情只觉得滑稽,而她却给他一种可爱,甚至是美丽的感觉?楼冠一了愣,眨眨眼,眼光在她脸上搜寻一阵,心下纳闷:她是美人他知道,但初见她时他并无任何所觉,美貌只是表象,能代表什么?可是现在的她—— “我……”柳清心闪闪眼眸,“我吓了一跳。”她道。 “吓了一跳?”他心中仍在疑惑,接口道。 “嗯,我见你三回,可未曾见过你凶狠的表情,所以,吓了一跳。”但,那表示她离他最真实的一面又近了一步。柳清心偷偷笑在心里,抬眼悄悄瞥他好几下。他的样貌无疑承袭了楼伯父,与楼将一样是出色的,有些耀眼,是那种即使在千人之中你也能找到他的类型。 但,他与大哥楼将又有不同。楼将做事总是慢吞吞,好像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眼眸永远带笑,可那笑容却能让人感到敬畏——这一点有些像楼伯父。而楼冠,平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但他却又是很实在的存在,即使他不想让人瞧见,但别人总能瞧见他——除了他方才板着脸,他都是很温和的,丝毫未具有侵害性。可是,她相信那并不是全部的他,她很想看清他的所有,但时候不到,她不直到何时才能真正瞧全。 “抱歉,那是假的,故意吓唬楼器。”楼冠歉然道。 “我知道。”柳清心依然微笑,将他的解释记在心里。 楼冠耸肩。 两人相对无语,未免尴尬,柳清心将视线瞥向身侧,“你家的院落雅致有余,还多了几分温馨。”她抬头欣喜地瞧着树上白色花朵。 “这是我娘生前布置,爹一直未曾有过改动。”楼冠的话里带着思念。 “抱歉,我不知你娘已经过世。”柳清心歉然道。 “无妨,都过去很多年了。”楼冠抿了抿唇,深吸口气道。 柳清心瞧着他,知他此时表情,定然又想起过世娘亲了,“其实,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因病饼世了。” “原来你也是……” 柳清心点点头,“但如你所说,已经过了这么许久,心中只有挂牵,已无忧伤了。” 楼冠认同地望向她。 相同的心思,让两人的心有些接近。 院内落花满地,随风飘散,点点花瓣飘落在他和她的身上发间。 “什么?”楼冠奇怪地见柳清心伸指点着头顶。 “那里。”柳清心再指。 “那里?”楼冠朝她所指的方位伸手探去,“是什么?”他什么都没模到啊。 见他胡乱模一通,柳清心笑着摇头,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抬手将他发间花瓣取下,摊开手掌至他眼前,“在这里。”白色花瓣躺在她白皙的掌心,仿佛已与她融为一体。 楼冠意欲自她掌中拈起花瓣,但手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畏缩一下,手掌放低几寸,垂首不敢看向他了。 楼冠一顿,再取花瓣。而心中疑惑之时,但觉鼻端闻到一股清香,清幽雅致舒服之极,闻之有心灵通透之感。他猛地倒退一步,心乱跳一通,手掌握紧,将那片花瓣捏在掌中,碎了,也未感觉到。 “柳丫头!”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了来。在场二人纷纷一震。 柳清心羞怯地抬头扫他一眼,忙转身退到亭内,而楼冠却呆立原地,尽避想要离开,但不知怎的脚步却无法迈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楼告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相较于他们二人的紧张与不适,楼告却精神抖擞满心欢喜。他手中拿了一个长型盒子,兴冲冲地要带来个柳清心。 一时只顾手中之物也柳清心的楼告,开始并未察觉到楼冠,等他从走廊上走到院子,眼中才显现楼冠的身影。楼告先是一愣,脚步一顿,身形一僵,嘴巴一张:“楼冠?”他先试探。 “爹!”楼冠转身,硬着头皮拜见爹爹,他知道这次见面,爹一定不会放过他了。真是糟糕,他应该马上溜回房里,然后再装个病什么的。 “果然是你!”楼告一时将柳清心忘记,眼中心里只有这个不孝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臭小子,一年难得回家几趟,既然不先来拜见他这个做爹的,反而跑这边来了。咦,“你头上那些是什么玩意?” “头上?”楼冠一愣,随即笑了,“爹,那是花瓣。” “你笑什么笑?!”楼告狠狠瞪他一眼,腾腾腾地冲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一下,才转回到正面来面对自己的儿子。 “爹,我没有笑啊。”楼冠努力维持微笑。 “哼。”楼告哼一声,将盒子夹在胳膊下,用力地拍了拍楼冠的肩,“你好像过得不错嘛。”他慈祥地微笑。 “哪有,”楼冠睁眼说瞎话,“沉沙帮一点也比不上家里,我都吃不好睡不着的。”他眨眨眼,不打算让爹有机会骂他再也不要去那种鬼地方。 柳清心在一旁,似乎完全成了局外人。但,她眼眸含笑,心中只觉温暖。尽避楼伯父威严的脸上似乎并无思念,但她看得出,对于这个三月未回家的儿子,他思念得很。啊,若是她也能有这样的家人,该是多么好哇。 “哦,我倒是看你身强体壮,一点都没瘦。”楼告眯起眼,手已经握成拳。 “爹,那是你平时给我吃的什么大补丸的功劳。”他笑着逢迎拍马。 楼告听到这个,就吹胡子瞪眼睛了,“臭小子,现在才说好,给你吃的时候你还不屑!怎么,终于知道爹对你好了?哼,没用了!我告诉你,以后我什么都不给你吃,给你大哥也不给你!”他大声嚷嚷。 “爹,”楼冠觉得今天的老爹有些不太正常了,平日里说个两三句楼家独有的问候话也就结束了,可是今日爹怎么好像真的来气了,“好了好了,不给我就不给,但是你这个东西,是要做什么?”楼冠想转移话题。 “你别管我,你说,今天回家干什么来了?” “自然是回来看爹的。”天哪,他的甜言蜜语快用光了,谁来救他。 “看我?这么说你还是要离家出走?!”楼告火了,将盒子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开始撩高袖子,“好,今日我不把你这个不孝子打得走不动我就不是你爹!”他说着,已经对着楼冠抡起碗大拳头。 楼冠暗叫糟糕,他说错话了,“爹,住手!”他爹的武功糟糕透顶,偏偏他总爱在他面前施展,结果往往是伤到自己。更可怕的是,他还不能还手。虽然爹武功不行,拳头还是很痛的。糟糕。 “住手?等你打赢我再说!每次都说要去学什么武功,结果你瞧你学了什么回来?”楼告气呼呼往前一扑,楼冠乘机钻了过去,“你再跑!”他追了上去,“你连我都打不过,你到底在学什么?真是丢我们家的脸!” 楼冠站在三步外,无奈又懊恼地看着他,“爹,你别打了成不成,我认输。” “不成!”楼告喘着大气,他就不信打不到,“来人,给我把大刀拿来!” 哇,动真家伙! 柳清心紧张地站起来,虽然楼冠似乎游刃有余,但他招招躲让,楼伯父的脾气她知道,硬得很,这回拿刀出来,难道是想砍楼冠。她心焦地望向他。 楼冠接触到她的视线,安抚地朝她一笑。爹哪里会真砍下来,顶多指着他的胸膛,威胁几句而已。唉,这个坏习惯的养成,他是帮凶。每回让着爹来,次数多了,爹就真以为他功夫不怎么样,所以他出去拜师,也总唠叨个没完。 “哈哈,空拳难敌我大刀,”楼告从下人手中接过刀,“臭小子,我瞧你这回还能逃到哪里去……嘿,吃我一招!”抡了过去。 柳清心紧张地掩住嘴,心中暗叫糟糕。她先前应娘的要求教了几招给楼伯父,是“凤呈天翔”里头的剑法改良而成的招数,不知道楼冠能否应付。 大刀虎虎生风,楼冠虽然闪得轻松,但要扮得让楼告瞧不出端倪,那也很困难。何况——楼冠心中一惊,险险避开他爹扫来的刀柄。这招数以刀尖为虚,刀柄为实,招数极为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爹,三月不见,你功夫有精进不少啊。”他崇拜地说。 “哼,我自有高人指点,比起你那个什么什么师傅,要好不知多少倍!”楼告得意洋洋,压根忘了自己把那个教他的人晾在一旁。 斑人?“爹,哪位高人?”如此厉害的招数,若是由他来使,此刻对手一定已经躺在地上了。 “哼哼,你先赢我再说,赢了我再告诉你!”楼告哈哈大笑,浑然不知楼冠在让他。当然,此时的楼冠应付得有些紧张。 爹频频使出怪招奇招,幸亏爹手上拿的不是“凤呈天翔”,否则—— 楼冠一震,终于明白为什么招式如此眼熟,原来爹使的这十来招,正是那微微改动过的“凤呈天翔”!他大喜,一时忘记两人只是在切磋,直要冲上前问爹此等招式是从哪里学得。但楼告可不太懂得点到即止,何况他未料到楼冠一时激动,会不去迎接他的招数。 “哎呀,糟糕——”楼告大喊,眼看着自己的刀倒就要碰到楼冠的身子。 楼冠一惊,察觉到了危险,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呀!”柳清心低叫一声,她挥手震开大刀,但手背上被滑到一道口子,渗出血丝。她反手背在身后,悄悄掩饰伤口。 “哗!”楼告大惊之下大喜,“柳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你没事吧?”楼冠一颗心跳个不停,方才爹的刀差点就刺进她的胸膛,把他吓得够呛。她方才眨眼间闯进来,他根本未看清她有否受伤。 柳清心轻摇首,淡淡道:“没事,你们呢?” “没事,”楼冠惊甫未定,“爹,你怎么这么不当心?” 楼告瞪圆了一双眼,“我怎么知道你躲不开?”而且,更让他疑问的是,“你们两个认识?”而且好像蛮熟的样子哦。 楼冠不理会。 楼告气呼呼地道:“柳丫头,你怎么忽然就冲过来了?好在我及时收住了刀势,否则刺到你,我怎么向你娘交代?”他忧心忡忡。 “楼伯父,我没事。”柳清心安抚地朝他温柔笑道。 楼冠哼出声来。好在他及时收住刀势?爹可真会说大话,方才若不是她的出手,恐怕他要受伤了——想到这里,楼冠惊异:“爹!”楼冠偷偷将楼告抓到一边,“爹,你老实告诉我,你方才那几招厉害的招数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学的。” “爹,你是想让我告诉大哥,你不乖乖养你的鸟,而偷偷学武功吗?”楼冠抓住了他的把柄,及时拿出来威胁。楼府里的人都知道,楼家现在的真正当家是大少爷。而爹呢,在大哥面前是大善人一个,整天只知道养鸟种花,还随时找人去打打马吊。可是在他面前又是另外一副德行,凶得很。大家都习惯了。他相信大哥也知道,可偏偏爹以为他瞒得很好,不敢让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他内疚半天的大哥知道。 楼告狠狠给了儿子一个白眼,“你可真会乘火打劫。” “乘火打劫不是这么用的,”楼冠低声道,“你的厉害招数是不是她教的?”他指了指背对他们的柳清心。 楼告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丙然! “你想怎么样?是不是不服气?不服气的话,我让柳丫头也教你几招,然后我们来个公平决斗!”楼告建议道。 “她?”他不是没想过,“但是,她是个姑娘。” “姑娘怎么了?我告诉你,她的武功比你高出不知多少倍!你想学她还不一定教咧。况且,武功还分什么男与女?谁高谁就厉害!像我虽然年纪比你大,但是武功比你高一样。” 这哪里能拿来相提并论。但是,他说得一点没错。 楼冠一震,仿佛心中某个难以逾越的障碍被拔除了,又仿若已经是黑夜降临却有曙光闪现。这种心情,让他雀喜万分。 是啊,武功何来分男子与女子,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三人之中的女子就不能做师傅了吗?他以前到底如何想法才在知晓她师傅远行无法找到之后,心头失落许久,以为终无机会学她的“凤呈天翔”。如今让爹提醒,才知自己一向来的观念已有偏颇。 他历来几任师傅,都为男子,便自当以为做他师傅的须为男子,却未想过,只要对方有东西值得他去学习,那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想通了这一点,楼冠高兴非凡。 “爹说得没错,我正想拜她为师。”下定决心了。 “终于想明白了?”楼告讽道,随即笑开,“我去帮你说,你跟了那么多师傅,常学到几个月就逃回来了,这一回你的师傅很厉害,你若再逃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是,儿子一定好好学。”楼冠无奈,爹会有这番话,全是他以往传回家的信造成的结果。 “你等着!”将大刀交到楼冠手上,楼告走向柳清心,“柳丫头!”他轻声叫道。 “啊?”柳清心仿佛被吓到,急忙转身,手依然负在身后,“楼伯父!”她堆上自然笑容。背手的手有些疼,她只简单处理一下,希望不会继续出血。 “柳丫头,”楼告瞟了身侧的楼冠一眼,柳清心跟随他视线看见眼眸闪亮,仿佛找到目标方向的楼冠,“伯父想拜托你一件事。” “伯父请说,我若办得到一定帮伯父去办。” “办得到办得到,你把我教得那么厉害,他一定没问题。”楼告喜笑颜开。 柳清心一头雾水,“楼伯父,到底何事需要我去办?” “不是要你帮伯父办事,是想让你答应一件事。”楼告伸手拍上楼冠肩头,“我想请你收他为徒!你看怎么样?” 柳清心闻言,怀疑自己听错了,“楼伯父,你、你说什么?”她怀疑眼眸对上楼冠,他要拜她为师?这,怎么可能? “冠儿功夫弱得很,而你功夫有那么好,所以我想拜托你收他为徒,”楼告充满期待地说,“你会答应的吧?” 柳清心心头一跳,事情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对面的楼冠,也同样如楼告一样期待的神情跃然脸庞,双眼中的闪亮却原来找到的目标是她!他想学“凤呈天翔”她知道,但他先前得知师傅远游无归期时,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现在,他竟然想拜她为师? 拜她为师,他得叫她一声师傅。这样的辈分,怎可以,怎可以—— “我,没什么功夫可教楼公子的。”柳清心轻声道,垂下眼眸,心中失落。 “唉,你就跟你娘一样谦虚。柳丫头,你的功夫可好着哪。你教我的那几招我用出来,不是差点打中冠儿吗?这小子学武功跟了那么多师傅,武功却一点长进都没有,可把我气死,现在好了,由你来教他,我相信不出半年,他武功一定胜过我!”楼告话语里还是以楼冠为自豪。 尽避她现在还不知道楼冠的武功深浅,但她可以断定绝对不会在楼伯父之下。她是不明白为何他要隐瞒,但若是他为了拜她为师,那她怎可能同意。 “楼伯父,其实他——” “啊,爹!”楼冠打断她的话,笑嘻嘻地道,“我亲自来求求她看。”扶住柳清心手臂,将她带到一旁。 柳清心静静看着他。 “柳姑娘,我故意瞒着我爹功夫很差,只想让他能时常找我比试,与此次拜师无关!”楼冠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曾对你说过,从小开始我就一直在拜师月兑离师门之间过日子,武学对我而言是惟一的目标和重。当日在沉沙帮见了你的剑法,我也曾说想拜你师傅为师,但你言道师傅不知何踪。尽避如此,但我求武学之心未曾改变,我不是宵小之徒,也不会以武功来炫耀,更不会仗势欺人,我只希望达成自己的心愿,将毕生所见到的功夫都学会,”楼冠一口气说了很多,“柳姑娘,还望你成全!” 柳清心瞧着他,他的眼睛清澈,不是骗人。这一点早在认识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了。他的理由她也理解,问题是,她如何能当他的师傅? “虽然我身怀这套武功,但我从不想将它传下去,师傅也没有这个意思。而它……唉,实话对你说了,这是真正的‘凤呈天翔’,师傅和我的意思都是要在我这一代结束。若流传开去,整个江湖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我知道你只是出于爱好,但是——” “柳姑娘,你是担心我会将它流传至江湖?”楼冠早就知道它是真的,所以并不惊讶,道,“我可以发誓,今生今世,绝对不传于下一人,即使是我的后代也一样。” “我——”柳清心被他认真的神情和恳求的心态给震住了。 楼告在他们身后跺着脚,见楼冠与柳清心仍在说话,但似乎柳丫头还没答应收徒弟,这可把楼告给急坏了,决定自己再上阵。 “柳丫头,”楼告匆匆走过去,在两人沉默之中插上话,“你就答应了吧,你不知道这臭小子的坏毛病,一旦有想学的武功不去试一试他是睡不着的。如果你不答应,我怕他从此睁眼到天亮,累死自己!” 柳清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激烈交战。 若是收他为徒,师徒名分一定,她的心思怎生是好? 若是不收他为徒,他们父子是诚恳与守信的人,她不知如何拒绝。 望着两双同样充满期待与恳切的眼,柳清心叹息一声:“请容我暂且考虑一下……” 楼告大喜。 有希望! ☆☆☆ 将马交给府中下人,柳清心还未来得及将楼告送的礼带去见娘亲,柳夫人已沉着脸在丫鬟的带领下,来到厅堂。 “娘!”恭敬福了福身,柳清心只来得及叫这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柳清心沉声道,脸色难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知道不知道!” “对不起,娘。”柳清心低垂首,轻轻道。 “我听阿福说你在日落前就进城了,怎么到这个时辰才回家?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一个姑娘家,入了夜就该知道回家,别忘了你是有未婚夫婿的人,若是让他知道,将来你还怎么嫁人?!”声声话,尽是责备。 “对不起,娘。”未婚夫婿啊,她那不知消失在哪个角落的未婚夫婿,若是他能知道,那倒好了。“娘,我方才碰到楼伯父,他让我带给娘一件礼物,所以我才回来晚了,请娘不要生气,我下回再也不敢了。”柳清心闭上眼,垂头解释。 柳夫人听到这话,面色稍缓,“你楼伯父要你带东西给我?” “是的,娘,”柳清心将盒子交给她,“在这里。” 柳夫人喜笑颜开接过,立刻打开,“千年灵芝?!”她喜道,“你楼伯父交给你东西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楼伯父说,娘若吃了这千年灵芝,容貌会更加年轻。他还准备了千年人参,过几日亲自送来。”柳清心如实以告。楼伯父的心思她有些明白,可是他会明白娘的心思吗?瞧见娘如此高兴,她自然也高兴,可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他真是有心。”柳夫人呵呵喜笑,捧着盒子爱不释手,头也不抬地道:“你赶紧回房去吧,早点休息。” “是,娘,女儿先告退了,娘也早点休息。”柳清心心中一暖。虽然娘很严厉,但时而对她的小小必心,她已觉足够。 退出厅堂,柳清心拖着有些身心皆疲惫的身子走回卧房,将包袱往桌上一抛,坐到凳上,只觉得一切都似乎让她心烦意乱。 她一向平静过日子,在娘的严厉教导下努力学一切,只想让娘满意。尽避她眼笨手拙,老是惹娘生气,但她并不觉得怎样。可是,今日,今日楼冠一句“拜师”,却让她忽然之间感到身边的一切都是老天对她的捉弄。 他想拜师,却不知她不想做他的师傅,她可以做任何人的师傅,可偏偏不想做他的师傅!师徒名分将永远阻断她对他的心,他不会明白的! 可是,她不答应,心中又不舍见到他终日失神,似乎生命中没有一件事值得他去注意一样。那时他听她的拒绝时,她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这又让她心中失落。他对她,却是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啊。 唉,她无法当面拒绝,只以考虑来搪塞,不知是否会招来他的苦恼以及楼伯父在娘面前的多言?不,楼伯父不会是多话的人,他性子坦率耿直,断不会在娘面前说起此事。但是万一娘若知道,她为了面子着想而要她答应,她又当如何? 娘的命令,她的心,到底哪一个才重要? 在昏昏靠睡在桌上之前,柳清心脑海里一直在为这个问题而打转。 第四章 在柳清心尚未考虑清楚之时,楼告已经等不及帮助楼冠来到柳家,想得到她所给的答案。 第二日,柳清心忍着酸痛的颈项在练功之时,忽闻家中丫鬟来报,说是楼家老爷又来府里了,这回还带着一位俊俏的公子,不知道是谁。 柳清心自然知道丫鬟口中的公子正是楼冠,但她更关心的是一大早他们父子二人所为何来,若是来请她答应收楼冠为徒,那还好一些。若是让娘知道了,那事情恐怕就—— 未及细想,柳清心急忙奔出,往大厅而去,沿路能听到几个小丫鬟互相窃窃私语,话题围绕楼冠。唉,楼将曾经随楼伯父到家里来过一回,当时造成的轰动她是惊诧不已,如今楼二公子到访,怕又要掀起柳府丫鬟芳心乱动。 柳清心低头急走,心也快急。 她应当相信楼冠不至于拿娘来逼迫她不得不答应,他不会是卑鄙之人,且也不知娘的话她奉若神明。但是,在今日一早来访的楼家父子二人,行为实在让人费解。 未到大厅门口,一名往她而来的丫鬟便喊住了她:“小姐,夫人正找你呢。” “夫人找我?何事?”柳清心虽然如此问,但心中已有了然。 “楼老爷和二公子来见小姐,夫人正招呼他们,见小姐许久未到,所以让奴婢来找小姐。小姐快进去吧,夫人等急了。”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柳清心道。果然还是晚了一些。却不知娘是否已知道楼冠想要拜她为师的事。 整理好衣裳发丝和心绪,柳清心才扯了扯面颊,努力展开笑容,翩翩步入大厅。 厅内,楼告与楼冠父子坐在右侧,柳夫人坐上位。 “娘!”柳清心娉娉婷婷福了福身,转身又对楼告行礼,“楼伯父。”见楼告含笑点头,她心头复杂不已。 “清心,”柳夫人起身,在靠近她之时沉声低问,“你在干什么,这么晚?你楼伯父都等好一会了。” “我……”柳清心还未答话,只见柳夫人已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地将她拉至已自座位上站起身的楼冠面前。 “快来见见你楼伯父的二公子,楼冠。”柳夫人满面笑容赞赏有加地看着俊朗非凡的楼冠。这年轻人面貌出众,斯文有礼,且有很好家世。若柳清心未从小许配他人,那么他便是最好的女婿人选。 柳清心忐忑地怯望楼冠,“见过楼二公子。”只盼着楼冠不要拆穿她与他相识的事。娘一向反对她接触不相识的男子,严禁她在有婚约在身之下还认识旁人。但她却又主动要求她去师叔的沉沙帮送贺礼,娘的心态,她着实有些难过和不能认同。如此矛盾的两种想法,让她如何才能拿捏到位? “柳丫头,你们不是已见过面了吗?”楼告大叫,很奇怪为什么柳清心的态度好像她并不认识楼冠? 柳清心咬了咬唇,一颗心沉了下去。 楼冠见她此等情形,甚觉奇怪。他不解地看着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柳清心,从她方才垂首前瞟他的眼神,他感受到她的担忧。 她在担心什么? “哦,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柳夫人惊讶地提高声音,侧首瞧向柳清心。 “是的,娘。”柳清心只能如此回答。她以眼神恳求楼冠,但未料到楼冠还未开口,楼伯父已经嗓门一响。 “你们在哪里见过?”柳夫人原本喜悦的神色变了。 “这个……”柳清心考虑着要不要实话实说,有人替她说了。 “回柳伯母,在下与柳姑娘有一面之缘,是在楼府里。”楼冠礼貌有加地上前回答,恭敬之情毕现。 “楼府?”柳夫人挑高眉,似乎不太相信。 楼告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忙凑上来,“是啊是啊,昨天我不是让柳丫头替我带了件东西给你吗?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见了一面的。”楼告不忘补充一句,“当时我也在场,我也在场。所以呢,我们今儿个就拜访了。” “哦……”柳夫人笑了,似乎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她轻柔地对柳清心道,“清心,你昨天怎的没有告诉为娘这件事?” 柳清心心一颤,“我……我一时忘记,还请娘原谅。” “好了好了,清药,”楼告笑呵呵道,清药乃柳夫人的名字,“柳丫头忘记了就忘记了,你可别再说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等她回答哪。” 柳夫人瞪了柳清心一眼,柳清心后退一步,她才正脸面对楼告,问:“楼师兄,你找清心有什么事?” “其实不是我,”楼告将楼冠推到面前,“是这小子。”他呵呵一笑,“你不知道,昨天这臭小子刚回家就与我打了起来,差点被我打伤,幸好柳丫头及时出手,他才保住小命。” 闻言,柳清心急忙将绑了布条的手缩回衣袖,但这一动作未逃过楼冠眼目。 “哦?当真有这种事?”柳夫人眼中有着骄傲。 “自然是真的,你女儿的本事你可是最清楚不过了。”楼告大加赞扬,努力搏柳夫人一笑,“所以啊,我瞧柳丫头功夫那么好,我这老二却一塌糊涂,所以想让他拜柳丫头为师,让柳丫头好好教他几招,什么才叫武功!” “拜师?”柳夫人扬眉上下扫一样似乎毫无武功根基的楼冠一眼。 “正是正是。”楼告道,一面笑呵呵对着柳夫人,一面偷偷以手肘碰碰楼冠,希望他自己能说句话,“喂,是你要拜师,不要让爹唱独角戏。”他低声道。 楼冠刹那回神,视线自柳清心认命又懊恼的脸上收回,连忙拱手对柳夫人道:“小侄功夫甚浅,因此想拜柳姑娘为师,学得一身好本事。”他展现亲和笑容。 “我这女儿的功夫我自己知道,哪里有为师的资格!”柳夫人既是自嘲,又语含对柳清心的责备。 “清药,你可不知道,她才教了我几招,我就威力大增,功夫好得没话说。徒弟好,师傅自然更好。”楼告虽然是实话实说的心中想法,但难以避免有吹捧成分。不过,柳夫人爱听的正是这点。 “如果楼二公子当真想要学武功,我自然很高兴。但这件事,始终要看清心的意思。”她说得很好,完全的民主。 楼冠将视线放在柳清心身上,瞧见她自进厅来一直是那副忐忑又糟糕的表情,似乎心中有很多的心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学武功当然要心甘情愿,教武功也是一样的没错。”楼说道。 “清心,你看怎样?”柳夫人将问题抛向柳清心,但是柳清心听在耳里却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选择。 “我……”她多么想直接说个“不”字,但由此产生的后果却要让她以更大的代价来承受。娘对忤逆她的自己一向多么的反感她是知道的,小时侯她反抗过,得到的是闭门思过的对待,并且还断绝食粮。这样的经历,造成她长大之后不敢反抗的性子。唉,她为什么那么懦弱呢,如果能够不答应,那该多好。 “怎么样?”柳夫人微微提高声音。 “伯母,”楼冠笑着插话进来,“我看柳姑娘恐怕要考虑一下才能答应吧?”他淡淡扫一眼以感激目光瞅着他的柳清心,同时当做没看见爹爹透给他的怪异眼神。 “考虑?清心,你需要考虑吗?” 自然,需要的—— “我,我答应就是……”柳清心低声应道,为难地投向楼冠一瞥。后者正以诧异眼神注视她。 “答应了,柳丫头,你答应就好!”楼告高兴地跳起来。 “既然清心自己同意,我自然没什么意见。”柳夫人仿佛很高兴地说。 楼冠是一脸诧异莫名,柳清心却是觉得一颗心沉了下去。她这一声答应,表示断了未来的路,表示她即使再有心,也无法实现自己心中所想。但转而一想,她即使心中对他有意,可那毕竟只是短暂时间的好感,或者成了师徒之后,道德的界限会让她忘了他吧? 自己昨夜未想到的这一点,却在顷刻间就想明白了,心中也稍微好过一点。她是有婚约的人呢,尽避她未来的夫婿至今不知所踪,但她有婚约在身,无论如何也不该对旁人有心思啊,那是不贞的行为。若是让娘知道了,她可不敢想象会受到怎样的责备。 “太好了,太好了,冠儿,”楼告走过来,将楼冠拉到柳清心身边,后者急忙起起身,“快来拜见你的师傅!” 柳夫人同样含笑看着眼前一幕。 可是,楼冠却并未如楼告所愿拜师,他只以深思的眼光探究她。 柳清心也觉得奇怪,她想通了这一点,为何他却又不拜师了?哦,不是不拜,只是停在她面前,不知想些什么,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但却无法看透。 “柳伯母。” “嗯?” “小侄可否单独跟柳姑娘谈一谈?”楼冠问道。 柳夫人当下沉了脸,“此地又无外人,什么事还要私下谈?” 楼告也觉得奇怪。能够拜师他不是很高兴吗?为什么到头来却不拜了,而且清药也很奇怪,听到他们私下要说话,立刻板起脸来。 “臭小子,你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请伯母见谅。”楼冠坚持。 柳清心诧异抬头,瞧见他坚定的眼神。他对娘说话的口气不卑不亢,坚持自己的做法,似乎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她也同样奇怪啊,能有什么事他要私下说? 私下?柳清心脸一红,但随即红霞隐去。 柳夫人上下打量楼冠,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瞧出他的目的来。瞧了一会,见楼冠并无退缩之意,便点头同意,“清心,带楼二公子去花园……” “是,娘。”柳清心应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侄先告退。”楼冠随柳清心出了大厅。 “楼师兄,你儿子是何意思?”柳夫人在他们走后立刻板起脸,神色不悦地道,“私下谈谈?他将清心当成什么?我的女儿可还是个未出嫁的闺女,这要传出去叫她还怎么嫁人?”她厉声道。 楼告吓了一跳,紧张道:“这个……”他搓了搓手,“清药,我昨天送的东西你可还喜欢?”赔笑道。 “你少岔开话题,”柳夫人瞪他一眼,面色有些缓和,“最好他们两个没什么,不然若是让清心的未婚夫婿知道,那还得了!” “未婚夫婿?!”楼告吓一跳,嚷嚷起来,“柳丫头有婚约啦?”唉哟,他看着喜欢,还准备让她当他的大儿媳妇咧。看来,这下子泡汤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柳夫人白他一眼,“是她爹生前订下的。”若不是江风侄儿不知所踪,他们两个早该成亲了,“对方是她爹师兄的儿子,比清心大上四岁,今年应该二十一了,也该来娶了。”若是他还活着的话。 “原来如此……”楼告颇为惋惜,但也无法,从小订的亲,他再满意也没办法。那么说来,方才她对楼冠的话反应如此激烈,是怕——“你是怕他们两个……” “我不能让清心被人说闲话。” “哎哟,”楼告这才笑了起来,“你太多虑了。” “楼师兄,你哪里会明白一个做娘的心思!” 楼告呆了呆,才道:“其实,你的担心完全没必要的。”在柳夫人狠狠瞪过来前,他急忙道:“如今柳丫头已经亲口答应收冠儿为徒,那么他们两个就是师徒关系,这样的名分在,他们怎么可能有什么事呢?别人就算看到他们两个在一块说说笑笑,也只以为师徒两人在商讨武艺,可不会胡思乱想。” 柳夫人一愣,想了想,“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的确,清心如今是楼冠的师傅,师徒名分,的确她能放心。 “我说的对吧?” “哼!” ☆☆☆ “我只想说,我并非想强人所难。”至花园时,楼冠立刻抛出这一句,让跟在后头的柳清心惊讶不已。 “强人所难?” “是,方才你虽然答应收我为徒,但似乎并非心甘情愿。”楼冠直接指出。 柳清心惊讶于他心思敏锐,但事实她又怎么能告诉他? “柳姑娘,想拜你为师是因为我想学你的绝学,这一点你也知道。” “嗯。”他早已说得明白。 “但我从小拜师学艺,师傅没有八十也有七十——柳姑娘很惊讶?”他停了停,见到柳清心万分诧异的样子,那张大嘴瞪大眼的模样让他甚觉好笑。 柳清心呆呆点头,似乎还未从那些数字中回神过来。 “我的这些师傅,虽各有千秋,但脾气也不相同,有些固执得让人受不了,也有些性子阴沉,很是狡猾乖张。但我可以说,收我为徒都是他们在我恳求下自然答应,并非勉强答应。”他说得明白。 柳清心神色一黯,“我……我并非勉强……” “不,你很勉强。”楼冠神情严肃认真,并不若平时潇洒神态,“方才若不是你娘说了那几句话,恐怕你的回答是摇头吧。”他一针见血指出。 柳清心不得不惊异地发现,他原来听出娘那些话的言下之意,听出她初时的心情是如何为难。这时的心中,不免再次扬起对他的仰慕和喜欢之情。 “柳姑娘,你不否认,就表示我猜得没错。”楼冠有些恼。他虽然为了拜师用尽镑种能用的手段,但自然答应是前提,他能跟着一位勉强的师傅学勉强的武功吗? “你误会了,”柳清心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并非勉强,娘也没有逼我非答应不可……” “哦?”楼冠似乎只相信自己所见所感,并不信她的真话。 柳清心叹息一声,轻轻转个身,低头俯视眼下盆花,“实不相瞒,昨夜我说考虑,是有些不甘不愿,我不忍拒绝楼伯父,也不忍见你——我是说,我不能当面拒绝,是想也许可以另想办法解决。”她差点月兑口而出,脸色发红。 楼冠虽未完全抓住她顿住的心思,但约略懵懂了一些。他神色怪异地注视眼前女子,只觉得她似乎有些事瞒着他,是一件关乎他的事。 “可是,今日你与楼伯父专程赶来,我再不答应似乎太过绝情。”柳清心半真半假地说。娘的话,自然是有作用的,可是不能让他知道。况且她也并非完全是听娘的话才答应的,也是自己考虑一番才应允。 “既然如此,那方才为何犹豫?”楼冠继续追问,他觉得事情并不若她所说的发展,其中定有隐情。虽然她与她娘之间有什么事发生着,他无权也不用知道,可是他却很想弄清楚她到底对他拜师之事是怎样的回答。 “方才……我……”她的犹豫只在片刻之间,但他却执意以为那是她在考虑能否拒绝。唉,他是如何了解到这一层的?又如何断定她是在犹豫?更进一步来说,他现下执意追问她转而答应拜师的原因,似乎奇怪了些。 “楼公子,你想我收你为徒,今日我答应了,你却又为何不拜师?”且还想弄清她是否真心答应,她是真心答应,而他却怀疑起来。她该高兴他心思缜细吗?可是,他如此追问,让她快要难以招架了呀。 对于她的反击,楼冠只以一笑言之,“柳姑娘若是真心,在下自然诚意拜师。” 柳清心怔住。他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是什么原因让你执意认为我不是真心?难道你能看到我的心?!”柳清心一时心恼,沉声月兑口道。 “我……”换楼冠一阵惊讶。他怔怔地看着柳清心。 是啊,她问得不错。他凭什么以为她方才是在犹豫,而不是在思考该如何答应?为什么他就直觉地以为她方才的种种皆是在她娘的授意下才行事?难道,他看到的真是她的内心所想?难道他竟能看到她的心? ☆☆☆ 面对楼冠忽然哑然望着她,柳清心才察觉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脸猛地烧了起来。 天哪,她不敢相信自己说了那样的话,那种话仿佛是责问他为什么不明白她的心意,为什么要让她为难一样。哦,让她立刻钻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吧。 楼冠好一阵沉默,柳清心悄悄侧首瞥过去,却见他眼光深深望她,她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心儿又跳。 “不行不行,慢一点慢一点,不要跳那么快!”她面红耳赤地低声命令自己。 “柳姑娘!”楼冠忽然一声叫,把柳清心吓一跳。 “啊?”她猛地回头,又吓一跳,“呀——”赶紧后退。 楼冠的脸近在咫尺! 楼冠满是笑意地瞧见她微黑的脸蛋上染上红霞,心中觉得暖暖。一直觉得她有趣,但未想到,她的有趣让他方才的心漏跳一拍。 她是漂亮的姑娘,尽避他不以为他看人只会看外表,但不得不承认她是漂亮的。可是,若是这份漂亮让他可以心跳加速,那么代表问题可能大了。 楼冠叹息一声,暂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目前最为重要的是解决他和她之间的拜师问题,“柳姑娘,既然你是诚心想收我为徒,那么楼冠在此多谢姑娘。” “嗯?”柳清心听他的话后,才想了想,“咦?不是你硬要拜师,我才答应的吗?”怎么似乎演变成,她要收徒,他才答应?好像事情颠倒了哟。 楼冠一怔,才察觉到自己话里的意思,“哦,抱歉抱歉,柳姑娘肯教我武功,在下感激不尽。” 柳清心轻轻皱皱鼻子,微微一笑。 “我虽然答应收你为徒,但是‘凤呈天翔’我只能教你一半,希望你能谅解。我师傅再三叮嘱,希望这一剑法在我这一代终止。”柳清心觉得既然他和她已经达成理解,那么她有必要先跟他打好招呼。 楼冠点点头,“好,我答应。”尽避他会有遗憾,但比起学不到一招一式好太多了。 “嗯。”柳清心放心了。 “柳姑娘是否松了口气?”楼冠笑问,略带调笑。 “啊?” “若是我非要学全,恐怕你要赶我走了吧?” 柳清心脸一红,“我哪有可能那么做……” “哈哈……”楼冠朗朗笑着。 柳清心也跟着笑。一会儿,她才忆起在大厅之上,娘还等着他们回去,“我们走吧,楼伯父还在等着呢……” “慢着。”楼冠伸手。 柳清心回头,不解看他。 “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诉柳姑娘。” “什么事?”柳清心调转身子,正面面对楼冠。 楼冠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道:“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称呼,依然如前。” “嗯?”什么意思? “不行拜师礼,不称呼柳姑娘你为师傅,这是我的请求。柳姑娘以后尽避直呼我的名字。” “可是,你不是要拜师?” “柳姑娘愿意教在下武功吗?” “愿意。” “那便是了,教授武艺者并非非要为师,受之武艺者也并非定要为徒。” 他既是拜师,又不以师徒相称呼,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何意思? “柳姑娘,可好?”楼冠期待地问。 柳清心咬唇瞅着他。他跟她学武功,并非以徒儿的身份,就好比她教楼伯父武功一样?他们二人虽有师徒之实,但无师徒之名? 柳清心心中一动,“好。” ☆☆☆ 然而,他转眼之间变了做法跟想法,到底是为什么? 入了夜,从楼冠父子离开柳府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柳清心的心中,久久解不出答案。 她左思右想,依然想不出他怎么前后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转变如此之快,让她措手不及。 当他们回到大厅之时,她多怕娘和楼伯父当场让他们进行拜师仪式啊,可好在娘并没有要求。而楼伯父让他唤她师傅之时,他神秘朝她一笑,回答楼伯父道:“拜师的仪式甚为郑重,他的意见是先搁着,自己好好筹划一番,再选蚌良辰吉时再举办也不迟。” 他诚意有加,娘和楼伯父也觉得有礼,并未拒绝。 她纳闷极了,在他松了口气之后。因为他松了口气,却拿研究的目光来看她,好像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答案似的。他的眼中写着难解。 其实,难解的应该是他啊。她不明白怎么可能一炷香的时间未到,他的想法就来了个十八度转变,一点预兆都没有。只是怀疑她是否真心收徒,之后就说只要她叫武功,并不想叫她师傅! 迸人说女子之心如海底神针难以看个究竟,却不知男子之心同样如此。 柳清心披了件披风坐在屋顶上,独自对着月色发怔。 夜色已深,柳府的人都睡了,她才敢爬上屋顶,若是被娘瞧见,怕不又要责备一番。唉,她不明白,她事事尽力做到最好,却为何总达不到娘的要求,难道就因为—— “谁?!”夜风中有异动,柳清心低喝一声,不敢大叫,怕惊动下人。侧耳凝听,却似乎并无旁人在柳府围墙外走动。 柳清心站起来,双目四下查看,却在墙角处瞧见正有几名黑衣人手拿绳索,似乎打算爬墙而进。 夜贼竟然如此猖狂! 柳清心为免惊动府里人,准备趁他们未上来之前解决。 但迈出的脚步顿了顿。允州城是极为安定富足的地方——有一部分因为楼冠大哥楼将的关系——在城中有时甚至夜不闭户,从未有宵小夜入府中之事发生。那么,此刻探头探脑的黑衣人手拿绳索——哎呀,都甩上围墙了—— 柳清心赶紧跃下屋顶。 他们此番来此,原因恐怕只有一个:她的剑法和宝剑。 只是,她甚是不明白,“凤呈天翔”甚少在人前显露,怎么会有人跟踪她呢?从她离开沉沙帮开始才几天功夫,已经有三批人了。 这么说来,这一年来她只在师叔那里展露功夫,是哪里的人泄露的秘密?可是,若是如此,江湖人若都知道,不该每次出现的人功夫都不怎样才是。 唉,她混乱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也不是深思的时刻,解决他们要紧。 第五章 一向有早起的习惯,楼冠即使昨夜与大哥楼将相谈到三更天,依然在天刚亮的时刻醒了过来。 今日是他去柳家向柳清心学习“凤呈天翔”的第一日,也是他打算解开心中疑团的出发点。 想起昨夜他十分纳闷柳清心的态度时,大哥对他说的话。大哥听闻他从坚决拜师到不以师徒相称的转变全因为他自以为察觉到了柳清心并非心甘情愿地收徒之后,大哥神秘微笑,静听他把话说完,并问柳清心是否先前也是执意不收他为徒? 自然是的。若不是他和爹同时相求,她一时不忍心拒绝才答应考虑。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觉得事有蹊跷。 大哥当下笑他虽然对武学很是精通,但对人心却是一窍不通。 见他茫然不解,大哥又道:“柳姑娘是女子,比你还小上一岁,师傅比徒弟还小当然不太妥当。但,能者为师,所以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拜师之后,师徒的名分在很多很多时候都会对某些事造成无法逾越的阻碍。柳姑娘不答应,是为了你们俩将来好。” 将来?他们的?虽然他心中隐约有曙光闪现,但依然无法抓住。 大哥又问:“你又为何转眼间就改变决定,不拜师了?” 他,自然是因为想要弄明白自己心中的某份感觉以及—— “是感觉,心里的感觉最重要。不拜师,是对的。” 在他还在为大哥神秘莫测的笑容怀疑万分的时候,大哥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师徒一切都好办,好随自己感觉走,没有身份的束缚,你将来不会有太多曲折的路要走。” 大哥的话,他已经渐渐能明白意思。但,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真正的感觉。 喜欢与否,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判断。 与柳姑娘交谈尚浅,认知尚浅,一切仿佛都还是处于陌生人的阶段。不错,她是天生丽质,武功好人也温和,一颦一笑从一开始就带给他心跳过。然而,这是喜欢吗?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哪一方面呢?外在?内心?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喜欢?或者两个都有,才是喜欢? 楼冠叹息一声,睁开眼,翻身而起。 这个问题昨夜就困扰了他,尤其是大哥意味深长又莫名其妙的临去一瞥,更让他糊涂万分。要怎样才能确定自己心意? 楼冠甩甩头,并不打算让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心里。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武功学问一直是他生命里排第一位的重心。 梳洗完毕,他正打算拿起墙上的剑离家去柳府,但放眼望去,却只看到墙上空无一物。更让他惊诧的是,连平时书柜上的武学秘笈、他收藏的短剑匕首也都不见了。他走过去拉开衣橱,衣橱内已经空无一物。幸亏昨夜将替换衣裳拿出,否则也被偷,要他怎样出门—— 偷? 楼冠越想越奇怪,无端端的莫非府中遭盗不成? “楼器!”他大声喊道。 “二少爷,何事?”不一会儿,楼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这、这些是怎么回事?”他颤抖着手指,微愠地提高声音道。 “哦,”楼器显然知道,“都运过去了。”他随便说道。 “运过去?到哪里?”他人在这里,又没要出远门,他的这些东西要运到哪里去?不是遭盗,也算好。 “唉,二少爷,不是你吩咐管家的吗?这些东西都运到柳家去了呀?”楼器很奇怪,盯着楼冠良久,快要以为自己的主子得了健忘症。 “柳家?”楼冠下巴掉下,“而且是我吩咐的?!”他昏头了吗?他是去学艺,不是去当下人!“我何时吩咐过管家这么做?!”楼冠敛眉,想了想,立刻打开房门,打算直接冲向柳家.最好是在半路上把东西截回来,否则若真送到了柳家,让柳清心见到,他可真是没脸到家!他只不过要跟她学武功,连拜师的事都暂且无限期搁置起来,如今却带了一大堆行当去,他不敢相信柳清心会否拿疯子的眼光看他,还是直接将东西扔到他脸上说不能教一个不正常的人。 “昨天晚上啊,”楼器紧跟在他身后,急匆匆往柳家奔去,“管家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偷偷将东西从二少爷房里运出来——二少爷,你今天睡得可真沉哪,连管家和下人进房间都不知道?我端水进来踢翻了一张凳子你也没醒。” 楼冠猛然回首,把楼器吓了一跳,“你是说我睡得很沉?”习武之人知觉反应都会比普通人敏锐,而他不可能会有人进出他房间搬东西摔东西都没醒来。更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让人搬,管家却说是他吩咐的。 “你当真确定是管家说是我吩咐的?” “当真啊,管家说是大少爷告诉他二少爷吩咐他要搬——”住了口。 楼冠咬牙切齿,“大哥!”他大声喊道。想他丢人现眼还是想将他全副家当都送给柳清心!楼冠想到这里顿了顿。这么说来,大哥是故意整他?昨夜只因为他将心底疑惑说出口,就得到这样的报应! 楼将楼将,他当真是什么事都非要插一手搞得别人疯掉才是吗? 楼器跟在后头不敢吭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二少爷生气了,而且非常非常之生气。大少爷生起气来已经把他们一干下人吓得要口吐白沫,反而一向很少生气的二少爷一旦生气,他们这群人都祈祷不要惹怒他的人是自己,否则的话,最好准备好装死算了。 楼冠怒气冲冲地想直接冲进衙门把那个楼将拖出来海扁一顿,但是想到那些会让他无地自容的家当会如何在柳家待着,他就以此一事为先。 离柳家大门尚有几丈远的地方,楼冠缓缓调整气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生气的对象是大哥,不是柳清心;还因为在柳家的墙脚处,有一名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黑衣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上甚至还握着把剑。 楼冠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偷袭柳家。但,什么人会半夜三更偷袭呢?若一想到柳清心,那么事情就容易想明白多了。 楼冠跨过黑衣人身体,头也不回往前走。 在柳家大门口,正站着一头雾水的柳清心。 ☆☆☆ “一共是十七套衣裳,一百三十七本书,匕首两把,剑一把,文房四宝一套,还有碗筷四副,梳洗用品三套,以及靠枕五个……请柳姑娘点收。” 点收?点收什么东西? 在柳清心思绪还未清晰之际,楼管家已经将清单递交到她手上,准备开溜了。 “等等。”柳清心喊住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都模不着头脑,“这些东西是谁的?”她还不明白谁是主呢。 “是我家二少爷的呀!”管家很奇怪她明知故问。 “二少爷?谁家二少爷?” “自然是城东楼家,楼二少爷咯。”管家理所当然地说,摇摇头,乘柳清心尚处于震惊之中,赶紧带领手下绕路返回。 柳清心甚至未来得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这是什么阵仗呀? 柳清心傻呆呆地拿着所谓的长长一列清单——上头甚至列名了那一百三十七本书的书名内容,以及十七套衣裳的花色做工! 她要昏倒。 若不是她现在还在做梦,肯定是楼冠故意拿她开玩笑。 面前东西堆得快比她的人高,她心中的疑问却比之更高。 “果然在这里!”楼冠咬牙从齿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柳清心愣然之后,赶紧跑了过来,懊恼地将手中纸塞进楼冠手里,“喏,给你这个!”她沉着脸,疑惑万分,“楼公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楼冠见到是她,心中高兴,怒气淡淡消退一些,但闻她如此说,又感到一阵莫名怪异。 “我、我只教你功夫,可、可没说让你搬到我家里!”柳清心红了一张脸,羞赧地说,“就算是师徒,这样做也实在不妥,你还是赶紧拿回去吧。” “楼器,还不赶紧拿回去!”楼冠气道。 “二少爷……”楼器奇怪,不是他自己要搬过来的?现在柳小姐简单一句话,又要人家搬回去?他存心整身为下人的他是吗? “赶紧去叫辆车,给我全部搬回家去。一样都不准留下!”丢人。 楼器撇撇嘴,无奈地去叫马车。 他那么爽快,倒叫柳清心有些奇怪,“楼公子,你若无意将东西送到此处,方才又何必让府上管家送来?” 楼冠不好意思,拱手道:“实不相瞒,这并非出自我本意,那是家兄故意为难我,给柳姑娘你多造成不便,我在此致歉。” “也没什么不便,只是有些不习惯。”原来是他大哥楼将,柳清心松了口气,“他为何要如此做?” “这个……”楼冠不知是否该如实说明。 “嗯?”柳清心抬首望他。 “他恐怕是希望我多跟随柳姑娘学武功,多有时间联系罢了。”真正的目的他又何尝知晓,只能胡乱诌言。 “原来如此。”柳清心笑了笑,“我还以为他是否要你长住此处,好……不是如此,便好了。” 楼冠笑了笑。 两人相对而望,皆笑看对方,直到楼器叫来马车,两人还是未有察觉。 “二少爷!”楼器喊道,再加重力道,“二少爷!马车来了!”他大声嚷,快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楼冠与柳清心同时一震,两人各自望对方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将视线投向别处,还缓和乱跳的心。 “马车来了,赶紧将东西搬上去,载回府里去。”楼冠说道。 “二少爷,你也来帮忙吧,我一个人恐怕搬到晚上也会搬不完的。” 楼冠瞪起眼,正要说话,柳清心温和笑道:“我也来帮忙吧……” “还是柳小姐心眼好,二少爷哪里配得上柳小姐!”楼器说话酸溜溜。 楼冠闻言,作势扬起手,“你话那么多做什么,嫌自己过得太舒服是不是?”楼冠横了横他,弯子,去搬书册。见到柳清心手上捧了一捆,赶紧将书放下,伸过手去,“这么多你搬不动的,我来就好,你先在一旁。” “没关系……”柳清心坚持,而楼冠坚持要接手,情况是两人相持不下。 “呀!”结果变成柳清心脚被掉下的书打到,弯下腰。 “你没事吧?”楼冠关切地蹲下来,细瞧她抚模着脚背。 “没事没事……”柳清心抬头,面前突然出现他的近距离脸庞,吓了一跳,身子直觉往后退,但因为是蹲着,所以脚未动,人却往后栽去。 说时迟那时快,楼冠眼尖地见她就要仰天倒地,急忙伸手揽住她肩,阻止了她险险形势。但,柳清心一时收势不住,往前倾去,一头载进他怀中。 这不是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柳清心面红耳赤地静静站着,丝毫未动。她不敢动,她很享受此刻的气氛。今生今世也许这样方式的对待再无机会,若往后只能看着他,那么此时此刻便会是永远怀念了。 这是第一次心跳得那么急。 楼冠心中却是震撼。他不敢动,他无法移动身形。对她,心惊心急心漏跳一拍都有过,但此时此刻却仿佛一颗心随着她而起伏的情况,却是第一次。未意识到自己的感觉之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旦意识到自己或者对她有着感情,心中所想脑海中所思的就渐渐变了样。 “二少爷?”楼器探头探脑地低叫,手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哇,他们两个当这里是自个家里吗?就算是自个家里也不能这样做啊!可是,这样的情景好让人觉得舒服,又感到温柔,两人皆是样貌出色之人,若是能站在一起该是多么好的一对! “唉,你还要不要搬?”马车夫推了推也发了愣的楼器。这一声,把其余三人都叫醒了。 “抱歉!”楼冠急忙放开她,口中应道,但眼眸却直接盯着她。 柳清心摇摇头,红着脸,压抑着蠢动心头,缓缓后退几步,退开。 楼器狠狠瞪一眼马车夫,真是会煞风景,唉。 马车夫扬起浓眉,“看什么看?我有什么好看的?”当真也是大脾气的人。 ☆☆☆ 让楼器随马车一道回楼家,楼冠随着柳清心走进柳家。 “柳姑娘,”楼冠跟随柳清心绕着走廊前去后院空地,沿路只偶然见到一个下人,他甚觉奇怪,“我想我应该先拜见一下柳伯母比较好吧?” 柳清心歉然道:“我娘去庙中进香了,要到下午才回来。”她回答,但同样疑问道:“她说是跟楼伯父约好的,你不知道吗?” “我爹?”楼冠惊讶,“我一早出门,并不知道。”当时他被空空如也的卧房吓了一跳,哪里会注意爹去何处了。 “哦……”柳清心浅笑。 两人行走间,很快便来到后院空地。 “这里是我平常早上练功的地方。”柳清心介绍说。 楼冠望了四周,道:“地方大,又清净,在此练功想必更容易专心而有所成。” “练功时有人打扰其实也无妨,只要心静,行动受阻挠,并不会影响练功的结果,”柳清心轻轻说道,未有反驳之意,“我在此练功,家中丫鬟厨娘有时会送来茶水,还会在一旁鼓掌叫好,他们见我一个姑娘家舞刀弄剑的,开始都很惊奇,久了也成了习惯了。” 楼冠惊讶,“柳姑娘倒也与众不同。据我所知,但凡练武之人,一般对自身武功路数都颇为保密,且多数武功也需要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才能练成。”他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柳姑娘身怀绝技,难道不怕有人趁机偷学?”要知道百年前的“凤呈天翔”是多么令人垂涎的武功绝学,江湖中人人人想得到的秘笈。她的坦然,是不怕人偷学还是早有防范。他很想了解这一点。尤其是在沉沙帮回来之后,她已屡遭人埋伏,长久以来她却没危险。 柳清心笑了,有些神秘地朝楼冠扬了扬眉。 楼冠又好气又好笑,“柳姑娘是打算卖关子?”他笑意盈盈。 “哪里是卖关子,”柳清心往前走几步,才回身嫣然道,“只是你所说的情况没必要去担心而已。” 楼冠顿了顿,差点被她的笑容止住思想,“哦?不必担心?莫非姑娘真有方法杜绝宵小之辈?” 柳清心摇头,“你过来一些……”她朝他招招手,让他站到她面前,才道,“凤呈天翔虽然号称百年失传的高深武功,但其实也只是外人相传的神奇而已。当然,我不否认它是很厉害,可需要与很多东西相配合,否则就算学成,也是无用的。” “愿闻其详。”楼冠虚心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她。 柳清心腼腆一笑,“其实,很简单,剑式、剑招、心法还有秘笈。这四样东西具备即可。”她忍不住掩嘴而笑,“很惊讶吗?” “是很惊讶?”楼冠笑。她说了等于没说。 “那是自然,方才我只是开个玩笑。”她忍住笑,说道。 “开玩笑?”楼冠充满惊诧的眸光瞪向她,她却只在那里掩嘴而笑。 楼冠无可奈何,“呵……呵,你呀,我以为你定然是个规矩严肃的师傅,哪里知晓竟然也如此顽皮。”话中,竟有点点怜惜。 柳清心一怔,红晕显现脸颊,“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开始练习吧,‘风呈天翔’的基础极为复杂,必须好好学。”她将一本书册递到他手上,“这是剑法招式,你先浏览一遍,记住它。” “全部?”楼冠挑挑眉。 “全部!” “好!”楼冠答得爽快,开始翻阅。 柳清心在一旁眼眸含笑瞧着他。他看书极为认真,眼神专注,似乎极能融入书中,而且大有旁若无物的姿态。瞧他右脚架在左脚上,而将书搁在膝盖上,双手分别放在书页两方上侧,眼眸滑动,头部丝毫未移动一寸,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柳清心瞧着瞧着,忽然痴了,定定站着,眼眸胶着在他身上,无法移动。 三两下将招式看完,楼冠既惊讶又神奇地合上书页,想告诉柳清心他看完吋,抬首却见她含笑注视他,并且仿佛处于神游太虚状。 楼冠摇头而笑,将书握在手上,反观起她来。 他从第一面见她就知道她很好看,而且皮肤微黑,黑中带红晕.此刻近距离瞧她却又有一番感觉。此时的她,很想一个纯洁的幼童,双眸清澈,眼眸带笑,脸蛋红扑扑,让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把—— “呀,疼!”柳清心叫了起来,手捂住脸颊,羞赧地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楼冠却是完全处于震惊之中,他心中只是如此想而已嘛,怎么会料到自己当真出手去捏她脸蛋?此刻他只能怔怔,手停在半空中,任凭她嗔怒地瞪向他。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如此,只是,只是……”只是她方才的表情太过有趣,让他一时手痒控制不住。 “只是还没开始学功大,就想来试一试我的功夫吗?”柳清心放下手,努力掩饰羞赧。他的举动让她方才好生悸动。 楼冠咧嘴道:“哪里敢!” 柳清心想了想,咬着唇,道:“这样也好。”他似乎下了决定,满面喜色道:“我不知你武功深浅,也不知该从何着手,更不知基础懊教多少时候。” “所以——” “所以,我想先知道你武功到底多高。” 这个——“当真要试?”他的武功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吧? “难道你不想学武功吗? “自然想的,可是,”楼冠正经道,“柳姑娘,我先实话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我的武功很杂,杂到我都快忘记自己会几种剑法,几种拳法……所以,我随便耍一套拳出来,也许并不是我真正武功的深浅。” 柳清心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楼冠不解。 柳清心笑着将剑把出鞘,“我们先来比试一场,我不用‘风呈天翔’来和你比……请!”她后退一步,未等他应答,已摆开架势。 这,就是第一次见到的柳清心了。 楼冠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氛围在他们两人周遭流动。他笑笑,“有何不可?”拔剑走到她对面,“点到为止。” “自然!”柳清心自信一笑,“我出招了——” “来吧……” 于焉,两人第一次切磋开场。 柳清心剑法轻盈飘忽,配合身形,游走自如。楼冠很是惊艳。 楼冠的剑法杂乱却有章,时常上一招还是华山剑法,下一招已改为空峒剑法。他剑法杂,但却招招恰到好处,招招能用来应付柳清心的招式。这一点让柳清心极为吃惊。 眼看两人越打越久,似乎并没有上风与下风之分,这时,柳清心却忽然剑招一换,脚步一错,冲入楼冠剑势范围—— 楼冠大惊,急忙收势,柳清心也是大惊,但她收势在楼冠之后,已是回避不及—— 如果她一剑刺去,恐怕中的是他的胸膛。 怎么办? 念头转瞬而过,柳清心左手托住剑不柄,愣是硬生生将剑势去向改变,剑锋直擦过楼冠胸前,人也随着往前冲。 “天哪……”楼冠急忙跑过去,“柳姑娘,你没怎样吧?”她的剑直直插进树干,而她的人因为那股力道,被弹开好几步远。 柳清心怔怔瞪着眼前楼冠关切的脸,“你,你没事吧?”她惊甫未定地问,脸上已经惨白,气息不稳。 “我没事,怎么了?” 柳清心视线逡巡他面孔,发现他并未有任何变化,才放心道:“你没事你没事,没事就好了,你没事就好了……”一直在嚷嚷这句话。 楼冠见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很想打断她,将她扶起来。但她话中之意,却让他迟迟没有行动。 她收势不住,人跟着剑飞去,跌倒在地,并不关心自己怎么了,反而开口第一句便是问他有无事。了解之后,直嚷着他没事太好。说实话,虽然只是小事一桩,只是她一时真情流露,但他心中却受到无比震动。 “柳姑娘……”楼冠既叹息又感怀,心中无限意味。只能叫着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扶着她的手,丝毫未离开未动。 柳清心在他用那温柔的口气叫唤她时,早已回头,以水柔目光望向他。他的目光好柔和好柔和,好像能把她淹没一样。 四日相对无言,但两人间流转的情意却惊动了树上鸟儿,纷纷扑愣着朝天空散飞。 柳清心一震,微微挣月兑楼冠的扶持,借力起身,“我、我已经知道你武功深浅了,咱们不用再比试了。”她拍去手上泥草屑,想将剑拔出,却试了几次也未成功。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肩头,握上剑柄。 “我来……”楼冠接手,使力拔出,仿佛很轻松。 柳清心瞪着于她作对的剑,懊恼接过,低垂首。 “柳姑娘的武功之深,实在让人感佩,也难怪沉沙帮的大弟子未能胜过你。”楼冠眼眸依然粲亮,但笑意浅浅,仿佛方才一切并未发生一样。但有谁知道他心中心情?也许只有背敛身后微颤的手,泄露了他的内心的想法。 “其实,”柳清心调整好心神,费力将方才一切排出脑海,“他的功夫很厉害,逼得我不得不用绝招对付。”也因此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武功的确很高。” “你比他好。”柳清心老实说道,“方才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也用了‘风呈天翔’,而你却突然变换招式,让我收不住势,差点刺伤你。”话中有淡淡幽怨。 楼冠勉强笑了笑,“若不是你及时改变招数,恐怕我这里要开一个窟窿了。”他点了点胸口。 柳清心想到方才就觉得心惊,“唉,师傅说我已经学成,但其实我并未学成,还是无法控制力道,也不知随机应变。”差点伤了他。 “我们两个都没事,那就好了。”楼冠轻声低语。 柳清心回视他,两人默契而笑。 “好了,你书看完,我也该教你基础手法。” “书是看完,但我无法将招式尽数记全。”楼冠为之苦恼。 “没记住是最好,”柳清心安抚一笑,“师傅说过,如果全是照书照搬,那即使学了绝世武功也只是纸上淡兵,不过,我只同意一半。我认为照搬书上招式是学好剑法的第一课,惟有先将书上招式尽数学会,再配合心法练习,才是最好方法。若光学会心法不会招式,那只是像背书一样,基本没多大用处。但若先会招式,那即使未学心法,至少有形,虽无神,却已有威力。再神形配合,自然功力大进。” 见她侃侃而谈,不若方才柔弱,也不若以往有礼却淡淡,此刻的她自有种耀眼光芒。她全身似乎散发光辉,好比一种绝世剑招,有形有神,发挥无限威力。 “我学武多半看形再学神,不知可对?” “我方才说的,只是自己见解,并不定是正确,”柳清心腼腆对他一笑,有些局促,“你,你武功很高,以前的方法,应当是正确的。” “那么,学‘风呈天翔’呢?”楼冠含笑看着她,问。她似乎感到羞怯,他知道她很容易脸红,没想到竟是这样局促。 “这个,它有凤凰涅冠之意,重生之后才有无限光芒,所以需先学招式,然后忘掉一切招式,当自己从未看过见过,再学心法,然后学招式,方可达到最高效果。不过,光是忘记这一点,我就用了两年半还要多的时间,我不知道你须花多久才会忘记。” 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做了才知道。”楼冠耸耸肩。他学会一套功夫最高的记录是五个时辰,之后运用自如。但是忘记,他可不知道。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是!柳姑娘。” 柳清心神情专注,点点头,“第一式,”她举剑平放胸前,“心比天高!” 所谓心比天高,是以意境而言吗?楼冠目光随她身形而动。心比天高,凤凰若要呈翔天际,先要有一颗坚定的心吗? 啊,这与人是何等相似。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此时的柳清心,她旋转身形,剑到人到心到,似乎剑与人融为一体,难分难解,眼眸上散发着的,是坚定的意志和信念,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也有认定要去做一件事后,无论发牛什么事,也一定要做到的气势—— “你不专心。”柳清心微微恼地看他。 “我很专心在看。”楼冠缓缓往前走几步,眼眸一直盯着她。 “那你耍一遍我瞧。” “是。”楼冠站定,深呼吸后,才开始施展。 柳清心眼随他动,一时看呆了。方才与他切磋几招,就觉得他功夫深厚,而且资质极高,功夫恐怕还在她之上。加上他有股想学定要学到的念头,让他更加能事半功倍地学到武功。 不过,他这一招有一小节漏掉了,分明是方才他走神了。 柳清心嗔怒地瞥他一眼,还说很专心在看,到底在看什么! 楼冠一招演练完,柳清心正要说几句—— “不好了不好了!”大嗓门的楼告声音响遍整个柳府。 楼冠与柳清心对看一眼,两人纷纷站开,直到两人间距离保持在十步以上,才一同看向楼告奔来的身影。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他一路嚷嚷着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爹,什么事不好了?”楼冠以为他大惊小敝。 “不好了,清药,清药她……”楼告气喘吁吁地奔到两人跟前,眼眸含泪地颤抖着手,举起手上的纸,将纸递给他们看。 “我娘,我娘怎么了?”柳清心焦急地问,看楼告的神情她心头一紧,很是担心。 “她……她被、被抓走了!” “什么?!” “谁抓走了柳伯母?”楼冠比较镇定,拧眉问道。 “不知道,几个人蒙着脸,我哪里看得清。”他当时都急坏了,偏偏打不过人家。若不是那帮人要他带信回来,恐怕连他也回不来了。 楼冠凝重地扫着纸上内容,面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怎么样,我娘到底怎么样?”柳清心焦急万分,拉着楼冠的手臂,想得到消息。 “是啊,怎么样?”楼告也急得团团转。他能认识的字没几个,看不懂,只好跑回来找他们了。 “暂时不会有事。”楼冠思索一下,分析道。 “为什么?” 楼冠长长叹息一声,面对楼告和柳清心两张询问的脸:“他们要以‘凤呈天翔’的秘笈和宝剑作交换!” 到底,谁想找她麻烦? 楼冠深深地望着柳清心,知道她恐怕有难上身。 第六章 “大哥。”见内室走进一名高大男子,老四立刻起身恭敬地唤道。 “老四,你为何不听我的命令行事?”一进来,男子立刻沉声喝道,话中颇有责备之意。他闷声坐到凳上,画色很差地瞪视老四。 老四先是讶异非常,然后才赔笑道:“大哥,我原本也是想按大哥的命令来做的,可是一看这么好的机会,就和其他弟兄几个先动了手,我以为大哥认为我做得很对。”未了,他惊诧道,仿佛有不太认同之意。 男子横看老四,“你认为你做得很对?” “大哥?”老四惊道。 男子转身面对他,沉沉看了他会,才深吸口气,“我告诉你,原本我已经计划好要去柳家登门拜访,哪里知道你把柳夫人给绑来了,我的计划一时之间如何实行,你告诉我?”他的计划原定完美,只可惜自己兄弟误事。 “大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老四讨好地笑道,“大哥,你想想,我让柳家的人拿东西来交换柳夫人的性命,他们自然不敢不从。到时候,我们不用费任何力气就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了。”这样没有任何不妥,比起大哥的长长又烦琐的计划好上百倍。大哥没理由会反对才是。 男子定定看他一时,才叹息道:“柳清心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的武功你都无法想象有多高,你敢担保她不会打败你?” “大哥,她虽然拥有神兵利器,但一个女的能有什么本事。” “你别不相信,告诉你,连她一根手指头你都碰不到。我跟她交过手,她打败了我十几位师弟之后才与我比试,却还是赢了我。你说,她武功有多高?!”男子话中有佩服也有势在必得的执着。 老四惊讶,“这么……厉害?连大哥都打不过她?”见男子失望点头,忙道,“大哥,她全是仗着有那把剑才会那么嚣张,等到我替大哥把剑夺过来,她哪里会是大哥的对手。瞧着吧,她一会儿就过来,我就不相信她连亲娘的命都可以不要。”宝剑和亲娘的性命哪个更重要,应该很容易分清楚。 “你想得太简单。”男子眯起眼,“她会不会乖乖就范不说,光她身边的那个楼冠就比较难对付。” “谁?” “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男人,几乎没人知道他真正的武功深浅。”男子举目望远,窗外夜色已临,甚为难解。 “哦……”老四想了想,“就是城东楼家的二公子?” “正是。” “他不是和大哥——” 男子举手阻止了他的话,“不管怎样,你最好祈祷他不要跟来,否则两个武功高你数十倍的人前来,我看你手里还有什么能用的筹码。” “大哥……”老四不相信,“不会吧?我和其他兄弟几个加起来四个人,难道敌不过他们吗?” 男子好笑地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不过等你知道也许已经下地狱去。” “大哥,”老四听了这话,眼中开始担忧,求救地道,“那我该怎么办?” 男子笑了笑,原本方正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沉,“怎么办?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走哪一条,要看你自己选了。” “大哥,请说,我一定照办。”老四诚惶诚恐,大哥有些生气他自作主张了,怎么办?若是大哥不帮他,他难道就死定了?不,不可能。可是,万一大哥所说是事实,那他真的要玩完了。 男子道:“第一,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命令行事;第二,你一个人做的事,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大哥,一切都听大哥吩咐,绝不再自作主张!”老四诚恳又忧心。 “好。”男子一弹指,“既然你已经把柳清心的娘给抓来了,那我们只有改变计划。不过,最终目的还是不变。” “是是是。” “那么,你便这么做……”男子倾身上前,与老四低语起来。他边说,老四边点头,面上渐渐露出喜色,神色放松缓和。 “嗯,大哥,好主意,这样如果事情失败,那么大哥原本的计划依然继续举行。如果成功,那么大哥不必再大费周章地去做本不用做的事。”老四大喜,赞道。 “这叫一剑双雕。”无论事情朝哪一方面的方向发展,与他都无大害处。不过,他到底是希望事情会演变成哪一方面呢? 自从见过柳清心一面,他心中时刻浮现起她的影子,不止是她比试时的气势,更有她微笑时的倾城,无一不印刻在他脑海之中。 “大哥?”老四疑惑地看着他。 男子依然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如果当真能和她有结果,那么他有多么高兴。然而,她与天下第一武功高手的名声、荣耀和权力比起来,又是微不足道的了。 “大哥,时辰差不多了,我看我和弟兄们是否应该准备一下了?”老四问道。 男子猛一回头,“什么?” “大哥,该行动了。”大哥到底方才在想什么?“大哥,你不会后悔了吧?” “后悔?” “大哥,我看你对她……” 男子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若是把事情搞砸了,我看你拿什么面目来见我!”他喝道,眼神凌厉,杀气十足。 老四乖乖闭上嘴,赶紧退出去打点一切。 “要命,”他小声嘀咕,“大哥做山大王的样子又出现了,把我给吓了一跳。唉,这样的大哥让人觉得很有威严,很有气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可是自从拜什么师傅学什么武功之后,他就整个人都变了……不过,没关系,这次如果成功,我们山寨又要威风大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他乐滋滋地想着。 事情,一定不会逃月兑他的掌控之外。 男子笃定地露出胜利的笑容。 ☆☆☆ “是这里吗?”柳清心跟随楼告来到信中所写之处,恰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宅子,距离城中较远,因此平时甚少有人来到此处。他们将她娘关在这里等她来,想必是不想有不相干的人来破坏他们的好事。 “应该是这里没错,”楼告蹙眉道,“刚才冠儿是这么说的。”哎呀,他不太认得字,真要问他,那可真是让他为难又没脸喏。 柳清心比照信上所写又对照了一遍率先跨进宅子,只见满地灰尘和一些早已辨认不出的物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任岁月的侵蚀而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墙壁上则布满蛛丝网,看起来,果然荒凉极了。 “柳清心依约前来。”她环顾四周,稍稍勘察地形形势,便朗声道。 “唉,柳丫头。”楼告密切注意着周围,“我看这地方不好,你要小心些。” 柳清心微微一笑,“楼伯父,你放心,娘不会有事的。”至少,她不会让娘有事。即使拼了她的命,也不可能让娘有事啊。她心中微微苦涩,却对楼告微笑:“楼伯父,待会儿你只管自己,无须管我,若是有什么异动,自己先走便是,我自己会处理好一切的。” 楼告瞥眼望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行?放心,冠儿说会帮你,他不会让你出事的,你放心好了,他会照顾你的。” 柳清心浅笑。她担心的,或许正是这一点。 楼冠坚持要陪同她前来,尽避信上写必须她孤身一人来到此处,方可保证她娘亲的安全,他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并且说有办法不让她或者任何人发现他出现在此处。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在她没有求援的情形下出现。 唉,他坚持万分,她无法说服他,很想以师傅的身份压他,可惜,他说并未拜师,并无师徒名分在。 “好……楼伯父,你先退到外头去,这里我一个人行了。”柳清心轻声道,声音里并没有担心也无焦虑,只有平静。 楼告担忧地边看她边后退,终于退到了门外,然后,门关上。 柳清心双眼注视前方,等待来人。 不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她全身戒备起来,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听声音,来的人加上她的娘应该有三人,可是,她为什么听到了除自己外四个人的呼吸?莫非,第四人是楼冠。 她未及细想,她娘已经被带到她面前。 “清心,快点救我!”柳夫人一见柳清心,即可惊慌失措地叫道。原本高贵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头上发丝凌乱,身上衣服也褶皱,已经失去了平时正正规规的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气势。 “娘!”柳清心叫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会!”她上前一步,哪里知道挟持柳夫人的其中一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阻止了柳清心更进一步。 “柳姑娘,你很准时。”另一人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柳清心不会以为他有那么好说话,“要什么你尽避开口,只要放了我娘,我任凭你们处置!”柳清心见柳夫人尽避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吓坏了,但暂时并没有生命危险,也就稍微放心了些,只专心地对着眼前这个人。 “柳姑娘可以叫在下老四。”老四笑笑,似乎颇有礼貌地说。 “老四,”柳清心蹙眉道,“你究竟想怎样?” “嗯……”老四作势想了想,将柳夫人交给另一人掌握,自己走了几步,回过身一派悠闲地对柳清心道:“我只想跟柳姑娘要一件东西,如果柳姑娘肯交出来的话,我敢保证柳夫人毫发无伤地回到姑娘身边,否则的话——”他威胁地说,“我就不敢保证了。”他摊了摊手,似乎无能为力的样子。 “你到底要什么?”柳清心心中隐隐有种直觉,但却又不敢下断语。 老四伸手指了指她。 柳清心莫名其妙地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什么?” 老四摇头,道:“柳姑娘弄错了,不是你手上的东西,而是剑,你所拥有的那把‘凤呈天翔’宝剑,”他双眼灼灼放光,“当然了,还有记载剑法招式的剑谱也包括在内。”他简单提出自己的要求,好像觉得这对别人而言是轻而易举可以答应的事。 一旁的柳夫人还在盯着刀锋发出的森冷光芒,耳中一听此言,急忙道:“清心,你不可以答应他——哎呀……”刀往上送了一寸,她的话也就缩回去几句。 “你的命在我手上,若你的女儿不交出宝剑,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忌!”老四威胁完柳夫人,换上气定神闲的笑容,对柳清心道:“怎么样?柳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 “真正的‘凤呈天翔’并不在我手上。”柳清心道,试图骗过他。 “哦,”老四眯起眼,“那么沉沙帮里你所拿的那把剑,是什么?难道只是打铁铺里随便打出来的吗?”最后几个字,他是嚷出来的。 沉沙帮? 柳清心举目望了望忽然掉落在老四头上的灰尘碎屑,眨眨眼,随后疑惑道:“沉沙帮?你是沉沙帮的弟子?!”这解释了为什么她并不在江湖走动,而一出沉沙帮大门,立刻遭人暗算的原因,“这么说来,后来偷袭我的人也是你咯?”柳清心推测。 老四立刻住了口,然后紧张地朝后面看去,仿佛惧怕什么人忽然冲出来对付他一样。过了一会,见到对面的柳清心仿佛已经认定的样子,急忙道:“你休管我是从哪里知道你拥有‘凤呈天翔’,总之,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交出宝剑剑谱;要么丟下你娘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这么简单。柳姑娘,你要选哪一条呢?”好像优势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一样洋洋自得。 “卑鄙。”柳清心只能以此作为诅咒。 “好说。”老四欣然接受。 柳清心再瞧一眼柳夫人,后者正胆颤地望着她。 “清心,你千万不能将宝剑交出去,你若是交出去了。以后还拿什么来重振柳家声威!”柳夫人尽避刀在眼前,依然喊道。 “柳夫人,”老四凑过头去,邪笑地问,“莫非你的命没有宝剑重要?” 柳夫人一愣。 “柳姑娘,现在你该知道如何选择了吧?” “娘,我先救了你再说。”柳清心说道,恳求地看着柳夫人。 “你,你敢不听娘的话?”柳夫人白了一张脸,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气的。 “娘,你当真要女儿不顾及你的性命,而将宝剑留在手上吗?”柳清心忧心地道,眼下形势很简单,她要么交出剑,要么不顾娘的死活,“娘,你养女儿十几年,你的命女儿岂能置之不理?” “说得好,柳姑娘,我可以放了柳夫人,只要你交出宝剑跟剑谱即可。”老四气定神闲,似乎胜券在握。 “好!”柳清心无视柳夫人矛盾的神色,“我答应你。”她应承了。 “如此最好,大家欢喜。”老四眼见柳清心自怀中模出一本书册,她举高手,让他看见册上几个字。 “果然是它!”老四双眼闪进垂涎光芒。 “剑在这里,你自己来拿吧。”柳清心一手拿剑,一手拿书,道。 老四上前一步,忽然停下,笑道:“嘿嘿,听大哥说你武功高强,我可不敢冒这个险——”他想了想,笑道,“这么着吧,你先自残右臂,那么我们的交易便算成功完成了——嗯?”他抬头往屋顶上瞧,对忽然掉下很多灰屑很是奇怪。赶紧走开几大步,走到柳夫人那边。 “自……自残右臂?”柳清心懵了。 “是啊,我不放心,若是你救了柳夫人回去,忽然觉得不放心,又回头来抢这两样东西,那我岂不划不来!”他理所当然的说。 柳清心十分为难。 剑法不若娘重要,剑也不若娘重要,她的人,难道比娘重要? “我……我答应就是……”柳清心咬着唇,闭了闭眼,见柳夫人脖子上已现血丝,不得不答应道。 “不错,这才是合理的交易,”老四挥挥手,让另一人将刀子移开一些,“那么,用宝剑砍下你的右手吧。”说得仿佛切一块豆腐那么简单。 柳清心举起剑,觉得自己手在发抖。 老四眉开眼笑地看着她,另一人却面无表情地拿刀抵着柳夫人,柳夫人眼中却无一点伤痛感情。 柳清心见刀又往前送一寸,将剑对准手臂,“娘,女儿蒙你收养,今日算是还清了债吧?”苦笑一声,就要一剑砍下—— “住手!” 一人飞身而下,带来阵阵尘土,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掩住口鼻,抵挡灰尘。听闻声音,老四神秘地笑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其他人等到灰尘渐渐被风吹散去,才瞧清楚从屋顶上灰尘堆里下来的是何人。 “你……”柳清心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老四微笑,但很快笑不出来,“你,你不是……你是谁?!”他惊恐叫道,对以匕首抵着自己咽喉的形势显然始料未及。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将柳夫人放了。”楼冠微笑,神态自若,但眼眸中却透露了些许还来不及褪下的惊惧。 天哪,他本来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现身的,可是看到她竟然傻傻地要砍下手臂以救柳夫人,他实在忍不住,只好提早现身。 “柳姑娘,你还当真砍得下去哪。”楼冠冷冷地道,但是话中实质却是关心极了.他真的生怕她一剑下去,手臂断了不说,恐怕连命都要赔上。 “我……”柳清心无奈地看着楼冠,他的眼中似乎很是责备她的行为。可是,他不懂的,他不懂她欠了柳家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暂时先不管你,”楼冠心中气极,对老四道,“赶紧让他放了柳夫人,否则我手中的匕首会不听我的话,到时候可就对不住你了。”淡淡话语,却自有威胁。 老四停了停,眼珠一转,似乎在思考。一会,急忙挥手,“放了她,放了她……”保命要紧。 另一人听了,放下手上刀,将柳夫人往前一送,柳夫人便踉跄着朝前冲去。柳清心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娘,你没事吧?” 柳夫人摇头。 “可以放开我了吧?”老四急忙道。 楼冠衡量一下眼前,放开了他,“抱歉,若非你要她自断手臂,在下也不会出此下策。”言下之意,是他逼急了他。 老四连忙后退两步,模着脖子,“哼!你得意好了,笑到最后的人看是谁!”低声咕哝着,所以楼冠没听见。他站在原地,看着柳夫人被柳清心扶着,调整气息。 而老四却眼中透着看好戏的表情。 “娘,”柳清心急忙关切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柳夫人扶着柳清心的肩,低着头,捂着胸口,“没……我没事,不过你——”她说道。 “什么,娘?”柳清心凑过耳去,想听清楚,但觉月复部一凉,“娘,你这是——”话语顿住,一阵冰冷的刺痛立刻席卷了她的知觉。 柳夫人此是连连倒退,退到安全地带,冷笑着看着她。 “你——”柳清心一手捂着月复部,一手指着“柳夫人”,“你不是……不是娘……”气息有些低弱。 楼冠大惊,飞速奔到她身边,及时扶住她要倒下的身子,也不管剑和剑谱已被所谓的柳夫人乘机夺了去。 “柳姑娘,你怎样?” “我……我……”柳清心眉头紧皱,细小的冷汗自额头滑下,“好痛……”她的月复部之上,一把小小弯刀只有刀柄露在外头,让楼冠见了触口惊心,他的心一阵冰冷,仿佛温度随着她而去。 “我送你去找大大!”楼冠一把抱起她,就要往门外走。 柳清心揽住他的颈项,微弱摇头,“先……先救我娘……”她坚持着,断断续续道。 楼冠一咬牙,“你不要命了吗?!”柳夫人应该不会有事,现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她自己吗?她衣裳上的鲜血仿佛流尽她身上的血,让他整个人都感觉到冰冷。 “不,不,我没事……我能坚持,你,先救我娘!”柳清心依然坚持。 “清心!”楼冠喊着她的名,无奈又痛惜地道。 柳清心一震,“你救了我的命,我很高兴,但……但是,救我娘……” 面对这样的她,楼冠能怎样?“爹,你给我进来!”他大声嚷道。 不一会儿,楼告奔了进来,见柳清心如此,瞪大眼睛,难以相信,焦急道:“怎么办?怎么办?赶紧找大夫要紧。” “爹,你看着她,我很快回来。” “这这……” 楼冠不理他,低头见柳清心已经快要合上双眸,忙喊道:“清心!” 他的叫声令楼告惊讶抬头,柳清心微微睁眼看着他,“不准死,听见了没有?一定不能死!”他坚决地说。 柳清心虚弱微笑,点点头。 楼冠这才放心放下她,追了出去。 他虽不知道该往何处追,但此去城中只有一条道,不难就是了。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原本以为要花些功夫,但是在才追了一小会,就听到前方有打斗声。 他追上去一看,先前那两人和假的柳夫人正被一人缠住,而另外参加打斗的人他并未见过。他们四人对付一人,却似乎无法月兑身。这还不足以让他惊讶的,让他震惊的是,在不远处的一旁,又有一位柳夫人焦急又担忧地躲着。 “柳伯母?”他悄悄潜身过去。 柳夫人一见是他,立刻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楼冠?!” “这是怎么回事?” “是他救了我……”柳夫人朝那拥有一张方正脸孔的男子,道:“我被那个人押着走,半路遇到了他……”她指了指那两人。 楼冠衡量一下形势,“柳伯母,你在这里不要出来。”见她点头,立刻加入打斗。 现下是以二对四,很快的,那四人乘机抛下烟雾弹,飞快逃走。楼冠只担心着柳清心的安危,无暇去顾及他们四人的去向。 “这个东西,是你的吗?”那人道,拿起夺下的剑谱。 楼冠低头一看,“是,但,这是假的。”他事先在最短的时间内寻了一本普通的秘笈在封页上写上“凤呈天翔”几个字,再拿了把相似的剑充数,但盼能蒙混过关。 “楼冠,你怎的来了,清心难道没来吗?”柳夫人显然有些不高兴。 楼冠也不理,只道:“跟我来吧……” ☆☆☆ 她要沉睡到何时? 楼冠双手交叉一起,眼眸定定地望着床塌上柳清心闭紧双目,面色苍白昏睡的模样,眼底有着无限无力之感。 前二日被人挟持以威胁她交出宝剑与剑谱的恶人最后逃月兑,但她却中计受伤。受伤之后只关心柳夫人安危,不考虑自身。关心自己娘亲的性命安全,他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若是在看到她受伤,却丝毫不觉得出了大事的柳夫人时,他还能这么想,那么他便是脑子坏掉了。 话说那时,柳夫人随同他和那位名叫江风,方正脸庞的男子紧急赶去找清心之时,见到柳夫人安然无恙之后,清心才放任自己沉入黑暗当中。她可知他焦急又暗恼的心思? 不,她不会知道,因为那时的他也压根未了解到自己的心是如何提得老高,如何见她不醒吋担心至极! 唉,他感觉到对她有异样感觉时日尚短,他以为还要经过多些时光与她朝夕相处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心,以及对她的情。 可是,老天爷很急,非常焦急。在短短一日之后,就让他尝到了什么叫做心焦,什么叫做心痛,什么叫做担惊受怕!她一心只顾柳夫人安全,并未察觉到那假的柳夫人只为了剑和剑谱!虽然那只是他提议下做的假,但是,她难道没察觉出她娘有些不妥,面对自己的安危多加关注吗? 楼冠心中虽是在责她不该如此不谨慎,但,私心里何尝不是因为恼她不懂得照顾自己?想起来,从第二次见面到第三回见面,再到现在,她似乎总是被暗算。唉,也难怪,她武艺高强,但性子却温和,也无警觉性,更无防人之心。这样的她,让他怎能放下心来? 可是,也不能怪她啊,他自己何尝没有责任。 当时只贪看她释然的神情,只知道她很高兴,也未注意到有异样,这么说来,他也是她受伤的罪魁之一了。 就在楼冠开始深深自责的时候,床上的柳清心已然醒来,正怔怔瞧着他拧起的眉。 “你……”她低低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喉咙有些干,因此无法说下去。 楼冠立时一震,“清心,你醒了?”他惊喜开口。 她朝他展露虚弱笑容,张了张口。 “来,”楼冠见状,急忙去倒了杯水,神态与以往的平和差别很大,“喝口水。”说着,扶起她的头,就着她的口,慢慢喂她。 柳清心小小喝了几口,感觉到喉咙舒服多了。但,脸却红了,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红润,让楼冠很是高兴。 “你……你怎会在这里?”柳清心红着脸,讷讷道。此处是她的闺房,他怎的能在此?虽然第一眼能看到他,她心中很是欢喜,但终是于理不合啊。 楼冠见她似乎无恙,放松心情,道:“柳伯母有事,所以我来照顾你。”他说得仿佛简单,但言下之“照顾”二字,却是有更深意思。所以,柳清心脸更红,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昏睡了两天,我想伤口应该没什么大碍才是。” “嗯。我觉得好多了。”柳清心浅浅笑了笑。 “是吗?”楼冠淡然道,忽然间却板起脸,沉声道:“你怎会不顾及自己的性命?难道砍断一条手臂就像吃个饭那么容易吗?以为手断了能跟壁虎尾巴一样很快长出来是不是?当时你到底在想什么?当很好玩啊?为什么非要听他们的?是,你娘在他们手上,可我不是说了,我会跟去,会保护你的,结果呢?结果你根本当我说着玩!”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柳清心呆愣着看着他,似乎被吓着了。 楼冠依然沉着脸。 “你……你从来没有那么严肃过……”柳清心低低道,有些委屈。 “那是因为你不懂得顾惜自己!”楼冠哼哼道。 “你、你也没那么多话过……”她有些诚惶诚恐。 “哼,那是被你吓的。” “我……”柳清心觉得她若再辩驳下去,恐怕他还会从口中抛出一大段话来,吓着她,便佯装伤口又痛,蹙眉低叫了声,道:“好痛……”故意很痛苦的样子。 “怎样?”楼冠立刻紧张起来,虽然不至于太过夸张,但面上依然焦虑,道,“还痛?那个该死的大夫明明说休息两天就好了,竟然骗人!” 柳清心吐吐舌,心中甜蜜不已。尽避他并未表明他喜欢她,但是,他的表现让她好高兴,即使再受这么一次伤,也高兴。 看到他担忧的眼神,听到他关心的话语,她觉得好幸福。 “你……”楼冠瞧见了她淘气的举动,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耍我?”真是拿她没办法。 柳清心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对望着,都欢畅地笑着。 “应该醒了,我们进去看看吧。”门外,柳夫人的声音传了进来。楼冠立刻起身,坐到屋子中央的桌子旁。 门被推开,柳夫人和另一人进了来。 “清心,我带江风来看你——楼冠?” “柳伯母!”楼冠立刻起身,拱手道。 “她没事吧?”柳夫人听楼告的解说,自当楼冠与柳清心两人已是师徒关系,不怕惹什么闲话。 “刚醒,但是还很虚弱,应该还要修养几日才能好。”楼冠据实以告。 柳大人点点头,引着江风走到床前.见柳清心要起身,忙阻止她:“清心,你别起来,都是自己人。”她满意地笑道。 自己人?楼冠诧异地瞧了江风一眼。这名高大的男子莫非与柳家有什么渊源? “娘?” “他是你江伯父的儿子,也正是你指月复为婚的江家惟一儿子江风!” 面对此刻站在自己面前以深刻眼光瞧向自己的江风,柳清心侧眼对上楼冠诧异万分又神色复杂的眼,觉得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快要灭顶不见天日。 第七章 他的武功于她想象之中要高,领悟力也好,但因为所学繁杂。一般而言,所学甚多之人,武功必定博而不精,但他不同,每一招每一式,每一门武功似乎都有涉猎却又能运用自如,即便是学武多年之人,恐怕也难以追赶上他。 柳清心坐在石头上,看楼冠在自己面前练“凤呈天翔”的招数套路。她心中高兴,脸上自然流露出欣喜之态。 一旁正专心致志练习的楼冠虽然专注于武功,但一身心思却时时刻刻在注意着柳清心。 虽然她休息一日之后伤势好了许多,但若说完全好那是不可能的。他坚持希望她能多休息几日,但她却推拒,说要尽量将“凤呈天翔”教会给他,也好了了对他的承诺。她如此坚持,反倒让他无法专心致志练功。 唉,心头已然明白一件事。以往二十年的日子里,武功是心中惟一记挂在心的事,除了家中的爹和大哥之外,另外的人和事,他大多会将他们束之高阁,时常遗忘那是他的长项。如今,他欣喜想要学的“凤呈天翔”正一点一滴进入他的身体里心念里,可是,他现在却在练功的时候会时时将目光投向坐在台阶上的女子,只因为心中甚是担心她的伤势和安危。 这是明摆着的事。他心头已经烙印进她的人,大概,无法再拔除了吧? 楼冠笑了笑,回身刺出一剑—— “停!”柳清心喊住他,摇头道,“这一招速度太慢了,需再加快一些,否则你的身后便是敌人袭击的空门。”她对他说。 楼冠微笑点头,重复方才一招,见柳清心点头淡笑,知道已经通过她的认可。 这一方面,让他不得不佩服。虽然,若说她的武功与他之间谁深谁浅,那是若不比试无法做得准的,可是单看她对剑招的运用,对剑法的领悟力,他就不得不佩服万分。他是武学痴,她则是武学奇才。他们两个,怕是会难分难解吧? 楼冠停了停,想起一事,心中颇为不顺。 前日,他在她床前守侯,等她醒来。稍后进来的柳夫人带来一人,正是当日救柳夫人与歹人手中的江风,却听得柳夫人说,江风是与她从小指月复为婚的男子。只因其父因生意关系而举家远迁至京城,才断了联系。如今,他家中再无亲人,所以来允州城投靠柳家,顺便好迎娶柳清心——他的未婚妻子。 未婚妻子! 楼冠剑尖一抖,将一朵飘然而落的花瓣碎成两分。 江风虽非高大俊朗之人,们言浯之间颇为有礼,且为人和善,又救过柳夫人的命,她自然对他喜爱有加,她还暗示说等清心伤势一好,即可便为他们两人完婚。 完婚,那表示清心将嫁入江家,成为别人的妻子! 楼冠收了剑。 別人的妻子,这几个字真是刺眼刺耳刺心!他希望,他希望—— 他微怔,为自己心头忽然来的想法而惊讶不已。 若是她未曾有婚约,他当要娶她为妻,成为楼家二少夫人! 楼冠咬牙,这个念头,实在不怎么好。 柳清心与江风,从小指月复为婚,早该成亲。既然再度重逢,用柳夫人的活来说,便合该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有缘人。 他希望这不是已成之事实,可惜却早在十几年前便是事实。江风腰畔悬挂的与清心身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说明了一切。 虽然能想到这一点,但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他多么希望这个不是事实…… ☆☆☆ 柳清心眼眸搜寻站立跟前许久的楼冠的眼光,为他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情绪而感到黯然与叹息。他眼眸之中有淡淡情感流露出来,她亦发觉。但,如今发觉,又有何用?说起来,若是早几日发觉,也是无用的。 她对他有心,只盼着能见到他便满意。心中自然知道即使对他有心,也不可能和他有什么结果。因此,后來虽然心依然反抗,但仍答应收他为徒教之武功。只因为,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与何人相守度过,那个人,不是他。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心思,但自他忽然拒绝拜她为师之后,她便能从他眼中,他的行动中察觉到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能感受到他逐渐对她付出的关心,以及渐渐呈现的心意。他是否喜欢她,以前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可是,现在知道他心中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有她的身影存在,心中,时常是欣喜与失落交缠一起,无法分清。 柳清心幽幽叹息一声,如今,江风出现,他与她,再无可能,或者日后,也无相见的必要。所以,在娘积极筹备婚事的同时,她即使忍痛也要尽自己之力极早将“凤呈天翔”教给他,以后她怕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只是,他今日却不甚专心,他偶然开小差,她是知道的,但他依然能将剑法练好,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只盼他能早日学成。然后,两人各奔东西。 楼冠将她的复杂眼神看在心里,但他不知该怎么办。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各自有着难解心思。 “咳咳……咳咳咳……”轻声咳嗽,打断了两人的对望,也打断了围绕在两人身上的难解的情丝缠绕。柳清心无法忍住忽然的身体不适,只能咳嗽出声。 楼冠见状,将剑搁在一旁,赶紧上前几步,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坐在椅子上。 “外面风大,我看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不想见她以憔悴的容颜在此饮风,以免伤势会恶化,也免得他担心。 柳清心摇头,安慰笑对他道:“没关系,只是一时不适,坐一会便好了……”虽有一半是假话,但可不希望他担心。 “当真如此?”楼冠可不太能相信她的话,双眸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她的脸色虽渐渐红润,但依然难褪苍白之色。他自然知道她愿他不要担心,但她这么做,他的担心只会更甚。 “嗯。”柳清心笑着点头,“你才练了一半未到,还是接着练吧,莫要因为我而耽误了时间。”她只希望他能在近日之内练成,也好了却她的心愿。 楼冠无言瞧着她。 柳清心见他没有应承,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身子,就笑道:“我没事了,你无须担心,真的,”她计穷,不知该如何劝说他才会放开她去练剑,“你已经练成了将近一半的剑式,只需再过两三日,便可全部学成,到时候——” “到时候,你便可安心成亲了?”楼冠闷声道。 柳清心一怔,未料到他会这样出口,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只能任由他以微愠的眼色瞧向自己。成亲?成亲是必然,但非安心。若是她未遇到他,那么即使嫁给江风她也不会有遗憾。可偏偏让她心里留下了他的人、他的影,要她如何安心? “清心,你当真定要嫁给他吗?”他,自然是指江风其人。 柳清心轻轻点头,垂首道:“这是爹订下的亲事。”即是无法更改的。 “嫁给他,你会开心吗?”楼冠依然无法好言好语,只因心头郁闷良久而无法宣泄罢了。 柳清心闷声不语,心头却暗暗回答他:开心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嫁人,嫁给爹给她订的未婚夫,嫁给娘满意的女婿。 “清心……”楼冠叫道,心头无奈万分,她的神情分明是不愿的,可为什么还要坚持?他不懂,他能看出她对他也存有异样情愫,难道,她能安然嫁给江风,而不顾虑自身感受? 柳清心未回答,只是轻笑着抬首,“楼二公子,天色尚早,你还需练剑,不然要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学得这门剑法?”她努力扩大笑容,努力让自己言语听来清淡如风。 “今日不练了。”楼冠固执道。 “荒废一时一刻,日后若要补回来,非得用上近十倍的功夫,现在你若不把剑招全部练成,日后恐怕得重新再练。”到时候,她不可能再教他了。他,明白吗? 她的话里有淡淡愠怒,楼冠望进她的眼里,她的眼里带的忧伤却是多些。 “清心,”楼冠轻轻唤她,“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后悔。” “我……”柳清心轻咬唇瓣,讷讷言道,“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会后悔?”倒是他,“你当日寻我学武,不是很想早日练成吗?今日如此推月兑,难道当日的恳求是假的吗?” 她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而今,却又是因为他。 “如果知道,就该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路来走。”楼冠避不回答她的问话,只接续方才自己的问题说给她听。 “楼二公子,你今日是怎么了?”柳清心轻轻叹息,如此逼她,是要她恼怒而去吗?还是希望她从此不再见到他?不会再见到他的日子,也不远了。她虽然希望在这个时候不要再见他,以免徒增伤感,以免自己难以控制。然而,多见一回,总比思念一回的好。 楼冠一震。 他今日是怎么了?他现在是怎么了?明明练剑时想得很清楚,将他与她之间的未来看得很明白,为何会一言一语都似乎在请她三思,三思之后才决定是否出嫁?他知道自己的心里是多么不愿意看着她嫁给旁人,然而这样言语上对她的关切,似乎一句句都在迫她,莫非自己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不想嫁了这样的话?然后,自己才有机会—— 是了,他喜欢她,自然希望日后能与她长相厮守,自然希望她能够说不要嫁了这样的话。他很自私,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对武功很执着,但对她难道不能执着吗?如今,她有婚约在身,但人却未嫁,只要她愿意,难道不能够毁婚吗? 是了,他执意停下练习,执意站定她面前,执意想要她心甘情愿的答案,因为心里知道,她必然不是心甘情愿的。 “清心,你能否……能否不嫁?”月兑口的话,很是艰难,但说出口之后,却仿佛觉得昨日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那股不畅快感已经烟消云散。 他的话说来轻松,但却让柳清心震惊,她霍然抬头,难以相信自他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她只能呆愣,心儿却在跳跃。啊,她竟然隐隐期待,期待他出口的话啊。 “清心,”楼冠重重吐气,咬牙,“我只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不希望你因为父母之命而将自己日后的一生都葬送。我只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心——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他深深望进她略带期待稍带难过的双眸,“我让你考虑清楚要不要嫁,只因为我对你有情意,只因为我心中有你,只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喜爱的人,日后过得不开心,过得不幸福。” 柳清心听在耳中,动在心中。她眼眶含泪,双眸含情,张了张口,却无法说出一个字,只能以粲亮双眸望向坚定的楼冠。 其实,无需言语,两人相对而视,从彼此的眼中,从彼此的心中能看到对方的心意。此时,一个字,一句话,甚至一声声响都是多余的。 “我……”柳清心脸上跃上淡红微笑,润泽了原本苍白的脸色,显得盈润,“我对你也并非无心,从很早开始,就并非无心……可是——” 但是,怎么样呢?柳清心告诉自己,对他即使有情,她也不可能为了这个而违背爹生前所订的婚事。他同样喜爱她,让她很是高兴,心中尽避有遗憾,但总算也完满,知道自己并非一厢情愿。然而,目前的情形,是她的心只能放在一边,父母之命比天高,她无法反对,也不能反对啊。 楼冠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感到她身子一颤,心动道:“清心,你心中果然有我。”他很高兴,大哥的分析果然没错,“当初你执意不要收我为徒,是因为你早对我有心,是吗?”师徒的名分会让她心有所阻,所以她不答应收徒。但在翌日又答应了,莫非是因为她预料到今日之事?预料到江风会寻到柳家,然后向她求亲么? 柳清心被他这么一说,脸红了,“你……你瞎说!”她嗔笑地瞪他一眼,娇憨之态毕显。加之脸色淡淡红润,让楼冠看得痴了。 他握紧她要挣月兑的手,道:“清心,我那时也正是知道自己心中可能有你在,所以才要求不拜师的,你明白吗?”他深深充满情意地望向她。 柳清心点点头,瞟了瞟他,随后垂首,似乎再不敢看向他。 “那么,”楼冠想不通,“你为何还要嫁给江风?”这话,让柳清心一震,轻轻挣月兑他的掌握,后退几步,才回身面对他。 “我曾说过,这是爹订下的婚事,我怎能不遵守?”而且,娘怎么会可能让她不去遵守? “父母之命,也可更改的,不是吗?”只要她愿意,只要江风同意,两家婚事告破,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那么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名声吗?名声何需考虑,自己的事最重要,不是吗? 柳清心摇头,“你不明白的。”他怎知她的事啊。 “你可以说给我听。”那么,他便明白了,也可想对策。 柳清心轻摇头,苦笑道:“楼……楼冠,”她允许自己在此时此地唤一次他的名,“很多事,在这个世界上都是身不由己的,各人有各人的命,而我,注定了是要与江风有缘,你……你该明白。” 他正是不明白,才会如此问的,“清心!”他叫道。 柳清心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道:“你不必再说了,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我……我想若有来生,我定然不会不嫁你的。”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今后,他与她,也只能陌路,“所以,你该练剑了,再过几日,我便没时间教你……” “我想娶你做我妻子。”楼冠定定看着她,“我从小对武学痴迷不已,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有过相同的心思,现在,我对你就如同我对武功的追求一样,想要得到手,想要据为已有,想要好好珍惜,”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这样让他感到既高兴又无奈的话,“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我明白。”柳清心含泪点头。 “那就好……”楼冠道,痴然望她,“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我能把你抢了去藏在家中。”他笑言,但话中之意,却能让人感觉到真意。 “我不会同意。”柳清心笑着落了泪,“我虽然很高兴,但是不能同意。” “我知道……”他喜欢她,自然希望她能幸福。但,若他的行为造成她的困扰,那他便不是真的对她好了。他想要她嫁他,但她却执意嫁给江风,那么,他便该祝福她,该让她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尽避他有千万千万个不舒畅! “或许,日后,你会遇到比我更让你喜欢的姑娘,到时候,你要她千万不要跟别人订亲——”柳清心堆起笑。 “好……”楼冠应道,“如果我还有可能喜欢上别的人,那么我会在她订亲之前,就将人给抢过来。”这是假话。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再去喜欢一个人。 “一定要这样做……” “一定会。”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能让人觉得心酸? “柳姑娘!” 江风的出现,及时打散了这种灰暗沉沉酸楚阵阵的气氛,他含笑健步走向柳清心,见到楼冠与柳清心二人面对面对视,见他来又陡然间各自回身,他心头一动,脸上依然笑容满面,道:“柳姑娘,你与楼兄在此练剑吗?” 楼冠闻言,回首道:“江兄!”拱手先行行礼,“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 柳清心此时已调整好心绪,走开几步,才以温和笑容面对他。 江风望了柳清心一眼,再对上楼冠带着探索的视线。依旧笑道:“哦,方才与柳伯母——哈,我该称呼为未来岳母才是,我与她确定了成亲上的一些细节,想要问一下柳姑娘的意见,但在书房找不到她,听下人说她在此教楼兄练剑,便寻来了——唉,”他疑问道,“楼兄怎的将剑搁在一旁?难道已经练习完毕?” “不——” “嗯。” 不同的答案,让江风呆愣一下,才又笑道:“啊,看来柳姑娘这位师傅不同意啊,楼兄,我瞧你这位师傅当真是严厉呢,你可得好好练习才是!” 楼冠虚笑一下,眼眸盯向柳清心。后者抿着唇,硬是不看他。楼冠心中暗恼,但知她是不希望江风有所误会。 “我自然听她的话。”他低声道。 “那是那是,师傅的话焉能不听。”江风大笑,想了想,忽然道:“唉,”他似乎发现了新奇的事物,异常兴奋,“这么说来,我与柳姑娘成亲之后,岂不成了楼兄的长辈?”笑得令人怪异。 楼冠皱眉,“在下还未与柳姑娘拜过——拜过师傅。”他咬牙道。见她依然纹风未动。 “没有拜师?”江风诧异,惊奇道,“可是未来岳母大人却说你们两个已是师徒……”这么说来,并非真正师徒关系? “是,但我将剑法教完之后,我与他,就无关系了。”柳清心忽然接口,令楼冠心中异常难受。她这么说,是想在未婚夫面前撇清关系吗?唉,虽知她并无此意,但心里头依然觉得难过。 “哦……”江风应了声,左右环顾两人,堆上笑,道:“既然如此,那楼兄该珍惜时间才是——啊,我在这里,不打扰你们吧?”江风故作诧异。 柳清心与楼冠对视一眼,都觉怪异,“这个……” 江风见柳清心颇为为难的样子,眼珠一转,笑道:“哦,既然如此,那我告辞便是。唉,成亲的事还真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呢……”说着,就要走,“楼兄,在下先告辞.我与柳姑娘成亲之日,希望你不再迟到啊。”笑着,抱拳后走了。 楼冠因他离去的话而思量一会。 希望他不再迟到?江风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以前认识他?不,不可能,他认人的功夫还是很有一手,并不会忘记曾见过的人。而且,他去喝喜酒,迟到过也就那么一两回,难道江风也曾出现在那些地方? “楼二公子,继续吧……”柳清心催促,打断楼冠的思量。 ☆☆☆ “二少爷,你最近几日怎么不去柳家?”楼起端着一盆花,本来打算将之放到院中晒晒日头,却见以往几日都在这个时候准时去柳家报到的楼冠枯坐在院中,沉思发怔,这让他颇为奇怪。二少爷对武功之痴迷那是楼家人上下都明了的事,可如今他竟会以发呆代替练功。 当真怪异。楼器摇摇头,加重心里的猜测。 楼冠闻言,抬头扫了楼器一下,“你今日话可真多。”淡淡讽道。 楼器下巴掉下,“二少爷,今天我可是第一面见你唉……”话多?才说了几个字啊他?“二少爷,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啦?他当真想这样问,可是不敢啊,生怕二少爷忽然怒起来,让他吓得逃跑。 楼冠也是呆呆一怔。 楼器见楼冠并无发怒之意,也无没好气地狠狠瞥他,便壮起胆子,趋近跟前,试探道:“二少爷,你当真不去柳家了吗?” “嗯。”不去了,要学的已经学得差不多,只要自己练习后,将招式忘却,再重头来一次而已。不去了,她说,最好不再见面。 楼器瞧着搁在石桌上的拳收紧,咧了咧嘴,道:“是不是因为柳小姐要成亲了,所以不去了?” 楼冠扫眼而去,“你话可真多。” “嘿嘿,”楼器不以为意,“二少爷,你别怕我话多,”汗,他这是奉命行事啊,大少爷随便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吓得腿软,不敢不听命令来这里试探试探二少爷,顺便最好激他能够采取行动。可恶的大少爷,当真会折磨人。“二少爷,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 回答他的是楼冠的沉默。 “啊,这就当然要听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眼珠子一转,笑道,“二少爷,我听说柳小姐虽然要成亲了,可是好像她另有心上人呢?”瞥见楼冠拳又收紧,他偷笑在心,继续说,“我还听说啊,柳小姐本不愿嫁给从小指月复为婚的江公子,但是没办法,因为她的心上人不愿意娶她,所以她伤心之下,只好嫁人了。唉,这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薄情寡义之人,二少爷,你说那个人该不该骂?” 炳,该不该骂?自然该,但他有何办法,清心坚持要嫁,他又能如何?在她心中虽有他的存在,但她的眼里,父母之命比天高,他即使有心,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楼器见大少爷的话没见什么效果,急道:“二少爷,你知不知道柳小姐那个负心的意中人是谁?”也许该下猛药才是。 楼冠静静望向他,“是大哥叫你来的吗?”简单一句话,让楼器跌掉下巴。 “二、二少爷,呵呵……”原来他知道! “楼器,你的性子我怎会不了解,”楼冠笑了笑,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大哥这么做,也是无用的啊……”长长叹息一声。 楼器见他如此,忧心地说:“二少爷,大少爷这么说,也是希望二少爷日后不要后悔而已。” “我现在已开始后悔。”后悔为何不早些认识她——唉,要说在,还得赶在她出生之前才成。 “既然后悔,为什么不去跟柳小姐说呢?”难道等到她嫁了人,再追悔莫及!楼器想得很简单。但楼冠却无办法。 “她不肯。” “不肯?” “说了你也不懂,”楼冠无奈道,“若是她答应,我……”唉,说这些又有何用。 楼器是越听越不明白了,“二少爷,既然柳小姐喜欢你,而你又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老爷,让老爷去提亲?大少爷说,如果你请老爷去提亲,他负责帮你搞……嗯,怎么说来着,他会帮你搞定江公子!”大少爷手段很多,多到让人害怕,他相信若他真要插手,恐怕那个江公子会从准新郎官变成天下最可怜的人。唉,同情他。 “大哥?”楼冠惊诧。他如此说,当真是想帮他吗?“他别来捣乱!” “哪里捣乱,大少爷说,若是搞不定江公子,那么咱们就去抢亲——大少爷说,他可以让捕快大哥们帮你!”公物私用啊,大少爷可真是大胆。让捕快去抢亲,呃,他害怕。 “抢亲?不成!”楼冠直接反对。 “那你到底想怎样?!” 一道无可奈何又愠怒的声音飘了过来,楼冠回头一望,“大哥?” “我真弄不明白了,两情相悦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拖拖拉拉,一个明明不想嫁,另一个想娶,到现在却是一个哀愁着脸在试嫁衣,另一个光在家里发呆,啧,两个人都脑袋不正常!” “大哥,我喜欢清心,自然要尊重她的意思。” “哦,你尊重她的意思,就眼睁睁看着她后半辈子心里想着你,却每天对着另外一个人?!” “大哥,”楼冠皱眉道,“我若是强要迫她答应,她只怕日后也不会开心。” “那你是要她想着不开心,还是在你身边不开心?你自己选吧!” “我自然……” “哼,对武功是追得紧,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却磨磨蹭蹭,别告诉人家我是你大哥!” 楼冠苦笑道:“大——”唉,人已经走了。 楼器咋舌,“二少爷,大少爷好像火了。” 大哥最讨厌这样的人,只可惜,他必定要让大哥生气了,他要尊重清心的决定,但心中又有不甘,要如何两者才能平和,他实在别无他法啊。 第八章 今日,是柳清心与江风成亲之日。 楼冠倚靠在院中大树上,望着天发怔。 柳家上上下下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人人脸上堆满笑容,府里更是张灯结彩好不喜气,大红的双喜字、喜灯在府上随处可见。而自早上起,前来喝喜酒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个个口中说着吉祥祝福的话,等着见一对新人到了良辰吉时拜堂成亲。 爹因为与柳夫人是师兄妹的关系,自然也成为了个大忙人,让他自己照顾自己的同时,在柳府里忙进忙出,忙着招呼客人,俨然当自己是半个柳家人一样。 大哥呢?他待在县衙里头不出现,说是不想见他伤心的样子。 呵,伤心?要伤心早已伤心过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个时刻来伤心?只是,心里头此刻泛滥的惆怅,却又所为何来? 方才,他已偷偷去她房外瞧过了,瞧见了未盖上红盖头的清心,她很美,或许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红艳的胭脂扑上她的两颊,唇艳如玫瑰,光华闪耀的凤冠戴在头上,让她整个仿若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愈加美艳动人,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可是,她的眼眸中虽有喜色,却无法让他忽视眼底暗藏的无助。是的,无助,他瞧见她心里的想法,知道她此时可能的心态。可是,他帮不了她,也不能去帮她。 长长叹息一声,楼冠直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这一身衣裳,是爹命人新做的,说是要给他师傅给好印象,不能在师傅新婚之日穿得太失体面。呵,光鲜亮丽又如何?怎敌得过新郎官的大红蟒袍? 江风,大概是今日里除了柳夫人之外最最开心满足的人了。从早上见到他开始,他的嘴角就挂着满足的笑容,一直未曾消失。那笑容,得意之中带满意,满意之中仿佛含着势在必得的期许。是期许清心很快能成为他的妻吗?若是如此,他当放心,清心嫁他,或者会幸福。 楼冠再扬眸朝柳清心房间的方向望去一眼,才悻悻地踱出了柳府大门。一路上遇到柳家的下人,他们对他都是笑脸相对,完全无视他眼底的落寞。 他得回家去,或者去找大哥,若是再在此待下去,恐怕会愈加不舒服。 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家,因为怕大哥在这个时候讥讽地笑他。唉,他的大哥可不是会看你不开心而放过你的人。 一个人坐在院子中良久,就呆愣坐着,直到夜幕渐渐降临,才感觉到一阵孤单。正要起身,耳旁却传来楼器大惊小敝的叫声,他今日也去柳府帮忙了。 “二少爷,你果然在家里!”他高高兴兴地奔了过来,站到楼冠面前。 楼冠淡然扫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喜笑颜开,道:“你喝酒了?”一身酒气,怪不得脸那么红。 “是啊,老爷说我该忙的事已经忙完了,所以让我先回来。”他有些答非所问,楼冠也不想追问,正要举步回房,楼器却一把拉住他。 “二少爷,你跟我走。” “去哪里?” 楼器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去柳家啊,老爷在找你呢……”他笑呵呵地,仿佛喝醉了酒。 “爹忙着,哪里有可能想到我……”他不想去。 “二少爷!” 楼器拦到他面前,脚步有些踉跄,楼冠蹙眉,“你到底喝了多少酒?”他沉声道。 “二少爷。”楼器当没听见,“老爷让我一定把二少爷带过去,不然要打断我的腿!所以,二少爷,跟我走吧,大少爷不愿意去参加柳小姐的婚事,把老爷气得够呛,二少爷可不能不去啊。” “楼器,你醉了!”爹早习惯大哥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生气。 “没有没有醉!”楼器挥了挥手,呵呵笑,“二少爷,嘿嘿……你莫非是不敢去吗?”他凑过头去,让楼冠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 “不敢去哪里?”他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 “自然是柳小姐成亲啊,”楼器仿佛一切了如指掌,“二少爷心里喜欢柳小姐,她成亲你自然不高兴……”他满意地点点头,“嗯,一定是这样,大少爷说得没错!” 楼冠咬牙切齿,“他话可真多!”可恶的大哥,下次别让他逮到痛处! “嘿……”楼器上前一步,差点跌趴地上,楼冠及时拉住他,“二、二少……少爷……”他笑容依旧,但额上开始冒汗,“二少爷……我……我得跟你走……”开始说胡话。 楼冠无奈,真想一掌打昏他,“你再不住嘴,我把你丢进湖里!”他可不需要个醉客来解剖他此刻的心境! “湖?”楼器眼眸一敛,汗涔涔自额头冒出,“啊,有点冷……二少爷,湖里可真冷……”双手环住身体。 楼冠见此情形,愣了,“冷?”他直觉得吹来的风带点热气,怎的会冷?而且楼器还在猛地往外冒汗!不对劲!他赶紧伸手捏住他的脉搏—— 中毒?! 楼冠大惊!“楼器,你方才做过什么?去过哪里?”他急喊道。他身中“百里笑”之毒,虽然毒未深,但“百里笑”乃是剧毒,一种能让人麻痹神经,到最后昏迷不醒的毒药,厉害至极!他,到底是在哪里中的毒?谁对他下的手? 此时的楼器,已经快神志不清,“二少爷……呵呵……冷……湖里真冷……” 楼冠见状,急忙出手点了他周身大穴,“楼器,说,你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快手?!”心头忽然一紧,一股莫名其妙的怪讶感觉抓住了他,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而去。想要伸手抓,却无法抓住的感觉能让人发疯。 楼器勉强撑开眼皮,见是楼冠,笑道:“二少爷……”他费力地张嘴,但仍无法抑制笑容,“二少爷,我……我只喝了酒……” 酒! 柳家的喜酒! 楼冠大惊失色,握住楼器肩膀的手收紧,恐惧跃上心头。将楼器交给下人请大夫来看之后,楼冠急忙奔出家门。 清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样的话在心头盘旋,一路伴着他往柳家而去。 ☆☆☆ 柳家,大门口鲜红的喜灯在夜风中摇曳,划出优雅的弧度。朱漆大门上大红双喜字透着暖暖温度。门里,却是一片寂静。 一种不该有的寂静。 楼冠想也未想,猛推开两扇厚重大门,眼中所及,却让他心惊! 通往大厅的小径上,有一名丫鬟正格格笑着坐在地上,手上还拿着份客人送的礼。她眼神呆滞,似乎已神志不清,却依然笑着。 “发生什么事了?”楼冠心急问道,却只见丫鬟瞧也不瞧他。 “大夫,她怎样?”他回头问在来柳家途中寻的大夫。 “嗯,中毒不深,不过,此毒相当厉害……” “还有救吗?” “我自当试试。” “那么,她交给你了……”当下,急忙奔向前去。他心中一直狂跳不已,生怕见到的,会是——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衣着光鲜的客人,每人脸上都红晕满布,不知是喝醉还是怎的。但这种红,却与楼器脸上的一般无二。 “爹?!”在角落里,他见到了闭上眼眸的楼告,他喊着,过了一会才见楼告缓缓睁开眼眸,见是他,虚弱笑道: “冠儿,你来了……唉,爹真不该强拉你来……”喘息一下,他接着道:“我没事……你……你先去瞧瞧柳丫头怎么样了……” “爹!”楼冠将此,怎能抛下楼告。 反之,楼告却摇头笑道:“爹平日吃的那些……那些大补丸可不是吃着玩的,没事的……你赶紧去看看吧……” 楼冠思怔一下,替楼告暂时点穴防止毒再深下去,便道:“爹,大夫就来了,你一定要没事!” “好了好了……”楼告挥挥手。 见到这样的情形,楼冠又随便握了几个人的脉搏,见都似乎暂不会立刻丧命,便扬声让大夫来此处理,自己急忙赶往新房。一路上,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或躺着,或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此时只盼能见到柳清心,这些人,暂时只能交给大夫. 新房,离大厅并不远,但短短的路途,却让他仿佛觉得已经走了有一天一夜之久。 新房的门上也是有红色喜字,此时房门半开半闭,有咳嗽声,从里面传来。此时此刻,或者他该先敲门再进去,但楼冠一时心急,想也未想得冲了进去,然后,脚步顿住—— “江风,你这是做什么!” 新房里,已卸下凤冠的柳清心半坐地上,仰头望着一身红色蟒袍的江风,后者的手上握着一柄剑,剑尖正堪堪抵在前者的颈项上。 楼冠见此,想即可奔过去柳清心身旁,但江风闻声后快他一步,跨步上前,以将柳清心拉住,剑锋此刻对准的,是她的脖子。 柳清心见楼冠来到,眼眸中终于现出喜色,“你……咳咳……你来了……”她以为,日后永远也见不着他,以为临死前,也不能见他一面。 楼冠见她虚弱地说话,面上却依然有笑容,心中一痛,点头道:“你没事吗?” 柳清心摇头,血丝却从嘴角滑下。 “呵。”江风冷冷一笑,“我以为全部一网打尽,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是你下的毒?!”楼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此时此地,我也不用瞒你,”江风扬了扬眉,似乎很是得意,“不错,正是我在菜里酒里下毒,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没事!”他算准了楼冠今日也在宾客之中的,且也算准了大家中毒的时辰,没想到他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是他失算了吗?眼眸一沉,为着极有可能的障碍而微怒。 “你棋差一着!”楼冠也不意多说,此刻他只想救清心。但,瞧她的神志很清醒,面色也一般无二,应当不是中了楼器他们一样的毒。但是,她嘴角不断有血丝涌出,表明她也中了毒才是。 “说得不错。”江风懊恼一声,又道,“不过,也无妨,只要她在我手上,还怕你不乖乖就范。”他有恃无恐。 楼冠眼眸一敛,“江风,你意欲何为?”下毒将整个来参加婚宴的人全部毒倒,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柳家,顷刻间变得死气沉沉,仿若一座无人之城。这样的大手笔,到底他想干什么?!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江风作势想了想,“唉,你别轻举妄动,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她的头还留在脖子上!”他将剑往前递了递,道,“小师——楼冠,你来的也正是时候,她不肯交出秘笈,我也拿她没办法,又不好杀了她。不过,你既然是她的徒弟,我想,那份秘笈一定在你身上。” “秘笈?”楼冠神色一动,他说的莫非是“凤呈天翔”?“什么秘笈?” “别跟我装蒜!”江风沉声喝道,“你若不想她死,最好乖乖交出来——当然,那把剑也须一同交到我手上。这样,我还考虑放了她。” 剑?剑不是在清心身边? “你不用怀疑,我已经命人搜遍了整个柳家,并无那两样东西,不过,柳家倒是少了个丫头,我想,一定是她派人将东西送到你府里去了。” 楼冠去瞧柳清心神色,知道江风果然猜中。但,他出门之前除了楼器外并无有人来找他,莫非是与人错过了? “你要的是‘凤呈天翔’?”楼冠淡淡问道。 “我也不瞒你,不错,我只要那两样东西!”江风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你若想我给你,就立刻放了她。”他开出条件。 可是,江风也不会是省油的灯,他只是淡笑摇头,缓缓道:“啧啧,楼冠公子,你一向很聪明,可是,并不表示我像其他人一样,想要诓我?哪里那么简单,我长你那些年岁,可不是白长的。”意思即是不可能。 楼冠此时又是一惊。听他话中意思,似乎与他甚为相熟,可是,这张脸,他无法想起哪里见过。江风不上当,他也只有另想办法:“你若不放开她,那我也没法子。”他故作轻松,毫不在意,但很难,“你若杀了她,也得不到秘笈,两条路,随你选。”他微微一笑。 柳清心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动,道:“你、你即使杀了我,他也不会眉皱一下——”下面的话,被剑锋冰冷的感觉惊掉。 江风狠狠瞟了眼楼冠,道:“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不——休想骗我一一柳清心,你别当我傻子,你们两个若不是有私情,你岂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 “那是……那是我一厢情愿,他,他对我并无意啊……”柳清心喘息着道,望向楼冠的眸子里,有着哀伤。 楼冠双手环胸,冷冷看着他们。 “哦……”江风拖长声音,忽然笑道,“说得倒也不错,不过,我了解我这位——嗯,我了解楼二公子,他的性子岂会扔下你不管?”江风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奇怪,为什么你们两情相悦,他却不带你走,而任你嫁给我呢?” 楼冠闻言,放开双手,正要上前一步,见柳清心朝他摇头,立刻止住了,“江风,你当真不放开她吗?” “你说呢?!”江风淡然而笑,不为所动。 楼冠瞧着柳清心嘴角的血丝,咬牙。 两方就此僵持不动,谁也不肯让步。本来江风有柳清心在手上,该是先机多一些才是,但他心中也有怀疑,是否楼冠当真会不顾她的死活,毕竟他要的东西在他手上。而楼冠知道,没拿到东西之前,清心对于江风而言,尚有利用价值,断不会就此杀她。 因此,他们彼此对峙着,谁也没有妄动。但是,接下来事情有了变化—— “大哥,门外不知怎的来了个大夫——”不过已经给他解决了。大嗓门飘了讲来。 楼冠一怔,声音好耳熟,在见到来人时,立刻出手。片刻之间,尚未反应过来的老四,已经被楼冠给掌握住。 “大、大哥……”老四惊恐地看着江风,后者以凌厉的眼神瞪向他。 “没用的东西!” 柳清心望着老四,惊讶地张大了嘴,“你……”那个人,不正是将娘给抓去的人吗?怎么叫江风为大哥?莫非,这一切都是江风与他合谋的? 至此,楼冠算是了解了某些事情。 “江风,你居然布了这样一个局!” “如今看来,我是找错人合作了……”他笑着叹息,“老四,你别怪大哥我心狠,为了‘凤呈天翔’,大哥只好对不住你了。” “大哥!”老四惊恐叫道,“我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你、你……”显然无法接受被出卖的事实。 “江风,你竟无一点人性!”楼冠很是惊讶。 “你该了解我这个人的,不是吗?唉,我倒忘了你并不认识现在的我……”江风仿佛自言自语,扬首又道,“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事情最好赶紧解决,楼冠,现在你要杀不杀他随便你,但我可说得很明白,你不交出那两件东西,柳清心只有死路一条!” “我也有一句话告诉你,你若敢动她一根手指,我发誓会让你后悔做了这一切。” “你很少动怒的,唉,果然师傅说得没错,你可以为了武功而锲而不舍,也可以为了一个人做到一切。”江风装模作样叹息。 师傅? “你到底是谁?”楼冠越听越奇怪,厉声问道。 “我?”江风忽然大笑起来,“你居然到现在这个时候还不知我是谁?”他似乎很是惊诧,道,“现在这个时候,我也不用瞒你,小师弟,你以为我是怎么会知道柳清心有那两件宝物的?” 楼冠一怔,他方才差点月兑口而出的“小师”二字后面,原来还有个“弟”字。叫他小师弟的人很多,多到自己也数不清,但是,知道柳清心的人—— “大师兄?!”沉沙帮的大弟子! “不错,正是我。” “你怎会是清心的未婚夫!”据他所知,大师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占山为王做了山贼,山寨一夜之间为朝廷所灭,他被师傅所救,才在沉沙帮呆了下来做了大师兄。 “实话告诉你,我压根不是什么江风,昔日在山寨里头被我抓到一个人,那个人呢,手上正有一块玉佩,说是定亲的信物。那么巧呢,我随便放在身边,没想到,竟然派到了用场。看来,一切自有定数。” 柳清心闻言,惊道:“那、那真正的江风呢?” “他妄想逃跑,所以我让他直接下地府去了。”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不过捏死只蚂蚁。 楼冠一惊,“大师兄,师傅被你骗了!” “骗?”江风无所谓道,“我被他骗得还少?!”他忽然狠狠瞪着楼冠,“你才入门三个月,早已将‘平沙落雁’学会,而我入门三年有余,师傅却诓骗我说火候未够!懊死,分明是故意欺我!” “所以,你不甘心吗?” “自然不甘心,我岂会是任人摆布的人!”江风危险地眯起眼,“只要有‘凤呈天翔’在手,我还怕不能扬名立万?我还怕他的‘平沙落雁’不成?!只要我学会了这门武功,江湖上还有谁人是我对手?” “你的野心不小。” “哼!”江风正要继续说话…… “小姐小姐不好了……”又有人进了来,正是一位长相甜美的可爱小丫鬟,只见她怀抱着一柄剑,脸色苍白,吓得似乎腿在发抖。而,让她见到眼前这个阵仗,她立刻停了脚步,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直愣愣地呆瞧着他们,“小姐……” “‘凤呈天翔’!”江风见此,双眼放出贪恋的光芒。 “小凤儿,你、你别进来……”柳清心叫道,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小凤儿惊恐地双眼东瞟西瞟,不知如何办才好。 “小丫头,你若想你小姐还有命在,我劝你赶紧将手上的东西给我,否则我就割下你叫小姐的头!”江风威胁她。 “不要——”小凤儿喊道。 “不要?”江风道,“那还不赶紧将东西拿过来?!” 小凤儿瞧了瞧柳清心,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慢着!”楼冠喊住她,点了老四的穴道,走到她身边,“你若是将东西给他,你小姐就没命了。” 小凤儿抬眼瞧了瞧他,讷讷地道:“楼二公子,我……我不能让小姐有事。” “若不想她有事,就照我的话做!”江风喝道。 小凤儿被吓一跳,“哦……”就要走过去。 楼冠想拉住她,但手却落了空。他惊呆地望着自己的手一会—— 如此的速度,竟然是柳家的一个小丫鬟? “小姐,对不起,我要救你才这样做的……”小凤儿无可奈何又担心地瞧了眼柳清心,才将东西交到江风手上,“喏,给你,你可千万不能伤害我家小姐。” “小凤儿……”柳清心喘息着,想阻止她已是不及。 江风此刻哪里还能听她说话,欣喜若狂地接过剑谱和宝剑,盯着看了良久,“哈哈,哈哈……‘凤呈天翔’!我看今后还有谁会是我的对手!” 楼冠见他如此,正要乘机趋身过去,将柳清心救下,却见江风一眼扫来,“小师弟,你可别想乘机动手,呵呵,如今秘笈到手,我留她何用!少了她,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人——等等,小师弟,我倒把你给忘记了,”他笑道,眼眸中闪着狠毒,“小师弟,想要她的命吗?那么,立刻自废武功,否则可别怪我剑下无情!”他将剑谱收在怀中,宝剑插在身后。 楼冠咬牙。 “怎样?”江风轻轻在柳清心颈子上划了一条血口,“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早该料到你是个卑鄙无耻之人!”早知如此,他便不该听清心的话,让她嫁给他。 “好说。不过,你若是不动手也是可以的,我直接杀了她,我想你也没心思再来对付我了吧?” 楼冠审度眼前形势,咬牙道:“好,我答应!” “不!”柳清心惊惧喊道。 “清心,少了武功又如何?”他淡然一笑,就要自废武功。 “等一下!”小凤儿忽然出声。 楼冠手顿了顿,“等一下,再等一下。” “还等什么?”江风讥冷道。 小凤儿却只是微笑。 江风察觉到不妙,正要再说话时,忽然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然后,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忽然笑开了的小凤儿。 小凤儿笑嘻嘻地走过去,将柳清心带到楼冠身边。 楼冠急忙扶住她,柳清心倚靠在他怀中,终于能笑出来。 “你太大意了,我早已在剑谱和宝剑上煨了毒,现在你恐怕连动一下手指,说一个字也没办法了吧?呵呵,只怪你太想要得到它们了,但是,我这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深罢了。你说呢?”她淡淡微笑。 江风僵硬住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诉说着不甘。 “清心?!”楼冠惊叫。 “我……”柳清心唇边都是暗红鲜血,“我……我恐怕没、没办法了……”她虚弱一笑。 “不!”楼冠喝住她,将她放在地上,扶住她的身子,“不许你这么说!” 柳清心摇头,微微一笑,缓缓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楼冠、楼冠……”她轻轻叫着他的名,泪,缓缓滑落,她很想再看他一眼啊,可是,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消失。 “清心!”楼冠握住她的手,心头有不好预感。 “小姐!”小凤儿奔过来,“你不会有事的。”她似乎很笃定地说。 “你有办法?”楼冠大喜。 小凤儿微笑道:“二公子,你以为我怎么会那么聪明在剑上下毒?”她一笑,“这都是楼大公子让我做的。” “我大哥?” “嗯。”楼大公子在楼见遇到了与楼二公子错过的她,便跟随她来到柳家,见到柳家的情形,他心中已有警觉。因此带着她在新房门外偷听一会,才想出这个计策。 “你放心,小姐虽然中了毒,但这么久未毒发,应该不会有事,因为他如果毒死小姐,那么他就别想得到他要的东西。所以,我想小姐应该会没事的。” “当真?” “你还真是多心!” “大哥?!”楼冠回头一望。 “你真是没用,连一个小小的歹人都斗不了,平常学的武功到哪里去了!” “大哥!你真有办法救清心?” “啧,果然是只关心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才会对方才的情况束手无策!” “大哥!” “好好好,我尽量就是……真是糟糕,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小弟!唉,看来还不如小凤儿姑娘来得机灵。唉,小凤儿姑娘,我倒想不到你轻功那么好。” “这个……”小凤儿甜甜一笑,“楼大公子,你还是先救我家小姐吧。” “哦,不说吗?无妨,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一件会逃掉的……小弟,你别瞪我,她不会死的,不过我担心你以后恐怕麻烦大了……” 尾声 “你该专心一些。”柳清心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眼前忽然之间停住练剑法的楼冠。 “我很专心。”楼冠无辜地看着她。 “哪里专心?!”时不时回头来瞧她,这叫专心? “当心娘看见,又要说我了。” “说你?为什么?”楼冠瞪眼。 “我跟你说过,我是被娘收养的吧?” “说过。”楼冠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怀中一带。 “从小我就很听娘的话,因为不是娘亲生的,所以娘说什么我都听,并且样样事情都希望做得娘满意。可是……可是娘还是不满意。”并且自从那日之后,尽避大家都被救了,江风与他的手下也被送官,但参加婚宴的很多人都从此与柳家不再来往,加上事情因她而起,娘就更加对她严厉了。 “你样样听她,也不是好事。” “我知道,”柳清心在他怀里点头,“可是,娘养我教我,我若是连平常的事都违背她,岂非不孝?” “所以你定要答应嫁给那人?”楼冠叹息,这姑娘当真也是固执的。只是,她想做的,所做的,能否得到认同呢?恐怕很难吧?他最近老是往柳家跑,总是得到不欢迎的眼神,若不是爹也跟着,恐怕被赶出柳家大门。 “嗯,不过,我没想到他假冒江风,只为了武功秘笈。” “事情都过去了。” “嗯。”柳清心悠然叹息。 “清心?” “嗯?” “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柳伯母高兴。” “嗯?”柳清心抬头看他,“什么办法?” “你嫁我吧!”他粲笑。 “你……”柳清心脸一红,“你怎的……”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可是……” “你愿意吗?清心!”楼冠深情望她。 “我……”柳清心垂了头,脸红到脖子上,“我……自然愿意的……”最后几个字,声音细小,楼冠快听不见。 “太好了,清心!”楼冠欣喜。 “不过……”她还担心。 “什么?” “我怕娘不答应。” “这个……”倒是有可能,但是,“你放心,这些事,让别人操心吧。”楼冠心中已有主意。 “别人?” “提亲是我爹和大哥的事,你放心等着做新娘……”大哥有的是办法。呵。 “……”柳清心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她知道娘那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不过,只要现在能跟他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很快就会娶你!”楼冠下定决心。 不过,这个很快,到底是多久呢? 这个,可不敢保证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