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灵罗心》 第一章 盛世下的云州县一派繁荣昌盛,热闹的大街、林立的店铺和喜气洋洋的人群构成了一幅太平热闹的景象。 “姐姐,姐姐……” 上官灵罗停下了步伐,低头看向扯住自己衣裙的小手。 那是一双瘦弱而黝黑的手,手上的泥巴有些许粘上了她的布裙。手的主人,是一个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的小小女孩。那双大眼睛,此刻写满了忧愁。 上官灵罗蹲子,凝视这个瘦弱的、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脆弱的眼神,用温和的语调问:“什么事?”看样子是个小乞儿,那副骨瘦如柴的身子显示了饥饿的事实。国运昌盛只是表面的现象而已吧。 上官灵罗的话语,似乎安抚了小女孩的紧张情绪,她放开了扯住上官灵罗布裙的手,讷讷地道:“姐姐,你……你能不能……”游移的眼神不敢直视那平静的眼波。 “嗯?” 如受惊吓的小鹿般的眼神出现在小女孩的眼睛里,交握在一起的小手显出了她的不安和紧张,“姐姐,”小女孩霍然抬起头,望着面前温和的上官灵罗,“姐姐,你能不能给我一两银子?”说完,立刻垂下了头。 一两银子? 上官灵罗愣住了。 如果可能的话,她会,然而—— “我没有银子” 猛地,失望的情绪直直地从小女孩的眼里倾泻而出,“哦……”带着失望的情绪,小女孩慢慢地转过身,晶莹的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上官灵罗望着转过身的小小背影,无能为力地叹息。如果可以,她希望帮助这个看来急需帮助的小女孩,可惜,她的盘缠已经用尽,身上仅剩的碎银只够吃上一碗最最普通的粗面。 看着那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再次被一名过路人拒绝,上官灵罗除了叹息之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帮助她。 她有她的路要走,而那小女孩,也有艰难的日子要过—— “呀!”上官灵罗猛地摇晃了一下,还没看清楚她突然起身而与之相撞的是人是物,一道“闷雷”就朝她打下来。 “大白天的挡在路中间做什么?突然站起来想吓死人哪?也不好好看看后头是不是有人过来?你脑袋长在那里是干什么用的?”噼里啪啦的责问,一时之间让上官灵罗无法回应什么,她只能皱着眉,瞧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名男子。 看来是主仆关系的两个人,神形皆是不同的面貌。 右边的男子一身华服松松地穿在削瘦的身上,颀长的身材却有一种随风能飘的虚弱感。微闭的双眸让人无法看透他此刻的情绪,苍白的脸色和几乎无血色的薄唇,显示了一副病态的样貌。 他身旁的男子,却是与之相反的健康之色,一身青衣,饱满光滑的额角,肥头大耳,身强体壮,若不是他此刻脸上那一脸的凶样,难保看起来不像个笑弥勒。 “喂!喂……你是哪家的姑娘,撞了人也不晓得道歉,真不懂规矩!” “好了……”|华服男子深吸了口气,缓缓张开双眼,抬手阻止了身旁之人的喋喋不休,“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话语很轻,却自带了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是,少爷……”他狠狠地瞪了瞪上官灵罗,双手搀扶住华服男子的手臂。 “姑娘,抱歉,我的家人说话不懂收敛,若冒犯了姑娘,还望恕罪。” “嗯?”上官灵罗回过神,“什么?” 华服男子微微一笑,“家人言语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勿要见怪。” “哦,无妨。”上官灵罗拉好包袱,越过两人身侧,继续自己的行程。 她,竟一时失了神。 华服男子虽一副病态之相,但那一对眼眸却闪着睿智的光芒,深邃而幽远,给他平添了几分朗朗之气。只不过,那一身的病容,却破坏了他原本该有的俊朗之貌。 上官灵罗摇头而笑,萍水相逢,可不必留太多心神在陌生人身上。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去瞧那一对主仆的身影,却不臆与华服男子的眼神对上,对方微微低了低身,给了她一个和煦的微笑。 心中不免羞赧,面上一派平和地回了笑,她转首迈开步子而行,身后传来若若有似无的对话。 “少爷,咱们走吧,晚了,欧阳老夫人可要着急了……” “少爷,那种没礼貌的乡下姑娘,何必——” “阿涪,你何时这么没分寸?” “少爷……” “算了算了……” 算了,就算了吧。云州城很大,不相识的两个人,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面。上官灵罗加紧了脚步,打算走出短暂的迷障。然而—— “啊——”一道凄惨的痛呼,打住了上官灵罗的行程。她急速转身,搜寻那道小小的身影。 痛呼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童音,片刻之前她才听过,不会有错。 “真晦气,大好的日子全给你这个小畜生给破坏了!” “对……对不起……”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强忍住凝聚在眼里的泪水,小女孩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有个屁用!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要饭,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县太爷的公子在此,你们这些臭要饭的全给我滚一边去……”凶神恶煞的语气将看来未满七岁的小女孩吓得不轻。 县太爷的公子鼻子朝天,一脸嫌恶地伸手拂着身上镶了金丝边韵华服,身后的手下还在继续对着小女孩骂道:“哭什么哭,还不过来给少爷磕头认错!” 小女孩怯弱地爬起来,小小的身子跪在县太爷的公子面前,仍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饥饿,也许两者都有。 “对……对不……”小女孩在围观众人怜悯却无能为力的眼神下给县太爷公子磕头,泪珠终于突破眼眶落下,心中的委屈和害怕,几乎能打倒仅存的志气。 “找死!” 一声怒喝,一只脚踹上小女孩瘦弱的身子,将她踢倒在地,她忍不住痛叫了起来:“啊——”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弄脏本少爷的新衣服!”县太爷的公子收回脚,对着空气恶声恶气地骂着,“李用,教训她……” “是……”碗口粗的拳头朝小女孩直打过去—— “哎哟……”打人者的手被人一把擒住。 “住手!”平静的声调,来自上官灵罗她的身后,慢慢走来刚才那对主仆。 “哦?”县太爷的公子听到手下的哀号,将朝天的眼光收回到眼前,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继续对着空气说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管起本少爷的事?!” “我可不会管你的事。”上官灵罗将擒住打手的手一推,伸手扶起小女孩,替她拍去了身上的灰尘,而那个打手却一个踉跄跌了一跤。 “少……少爷?”惶恐的声音从来未曾出现过,所以县太爷的公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 左右看了一下,眼色示意另一名打手动手,眨眼之间,也看不清上官灵罗是怎生的动作,就又把人推倒在地。县太爷的公子这下可瞪大了眼。 “想不到你这丑丫头倒还有两下子……李用、李不用,你们给我一起上!”他急急退后两步让出地方。 两名打手对视一眼,齐齐朝上官灵罗奔过去,拳风呼呼作响,让周围的人忍不住心头都替上官灵罗担忧。 上官灵罗抱起小女孩,跃起、旋身、站定,轻松避开双拳。可是,她身后的人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已成了被攻击的对象。 眨眼间,李用、李不用的双拳就要击上华服男子的鼻梁—— 上官灵罗迅疾放下小女孩,飞身而去,伸出双手推开那毫不知情的主仆二人,再硬生生地接下双拳,将两人格回去,却又见华服男子受不住她过大的力道而踉跄了几步,就要仰面倒下。她心下一急,足尖一点,跃过去,只来得及抓住他握扇的手一拉,华服男子往前一冲,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道,结果,仰面倒下的人变成了她。 “喔!”上官灵罗的背猛地撞到了地上,一股钻心的痛袭遍全身,待那股闷痛稍稍散去,她望进一双深邃的眸中。 脸色霎时布满红晕,华服男子苍白的脸上也同她一般染了红晕。 “请……请你……”上官灵罗尴尬地要推开华服男子虽然单薄却有些沉的身子。 “抱……抱歉……”男子也挣扎着要起身,无奈神志仍有些混沌的他力不从心,浑身发软,只好唤来仆人:“阿涪,快点儿帮帮我……” 上官灵罗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华服男子的眼,只好游移开视线,等他的仆人来帮忙拉开他的身子—— 但是,危险已悄悄临近。 初时被两人倒地的样子弄得愣住了的县太爷公子一伙人,此刻又恢复了凶恶的样子,朝几乎无法动弹的上官灵罗他们直奔而来。 “姐姐小心……”小女孩的提醒让上官灵罗保持了警觉,但行动不便无法展开身手的处境,让她无计可施。 小女孩的叫唤声传进了华服男子的耳中,他闭上眼朝旁边一滚。这使得上官灵罗灵活地一跃而起。 “动手吧。” “碰!” “啊!” “呀!” “喔!” “哎哟……” 一阵精彩却强弱明显的对阵之后,李用和李不用已经成了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狗熊。 县太爷的公子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你…… 你等着,我定要你好看!”逞完口舌之气后,他两脚踢醒了手下,拨开看热闹的想笑又不敢放肆笑的围观者,狼狈而去。 上官灵罗未曾瞧过他们一眼,她的注意力放在小女孩身上,“没事吧?” 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与敬佩之色的小女孩,面上漾着兴奋和开心的笑,一个劲地点着头。 “没事就好了。” 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包袱拍去灰尘,上官灵罗取出一个干硬的馒头,递到小女孩面前,“喏,给你,我没有银子,只有这个。” 小女孩无言地接下来,眼里泪花闪动。 “姑娘?” 上官灵罗转过来。 华服男子一脸微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反倒是那个叫阿涪的仆人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 “姑娘。”华服男子唤道。 上官灵罗沉默地看着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的面上再红起来。 “姑娘?” 她还是看着他,平静地看着。 小女孩抬着犹有泪痕的小脸,来回看着面对面站着,却仿佛没有话讲的两个人,好奇的眼睛眨啊眨的。 两人无言对视了半晌,华服男子率先笑了起来,却引来一阵咳嗽。 “姑娘,”华服男子平服了呼吸,才道,“方才多谢姑娘搭救之恩,不知……” 话还未说完,阿涪急忙截去了话,“少爷,时候不早了,少爷该去找欧阳少爷了,你们约好了的……” 末了,又加了句,“二庄主若等不到你,他……” 华服男子用眼神示意阿涪别多嘴,上官灵罗朝他点了点头,回头又对小女孩道:“你自己当心。”便不再去看主仆俩,径自行路。 “姑娘……”华服男子愕然地望着她自在地离去,心头怅然。 “少爷……” 阿涪又要念叨,华服男子抬起手,“我知道,二叔会担心,我知道……” 阿涪呵呵地笑了起来。 华服男子摇摇头,目光忍不住又朝她离去的方向望去。 与他一同的,还有那小女孩。 县太爷公子临走的话虽然言语威吓的成分较多,但不排除他真有那想法,况且县官老爷的风评…… 望着眼前的小女孩,孙延寿的心头不禁为上官灵罗感到有些担心。然,依她方才的身手,也许他的担心对她而言是多余的吧。 他蹲子,温柔地笑着问:“小泵娘,你叫什么名字?” ***.转载整理***请支持*** 因仅剩的银两不足以支付住宿客栈的费用,上官灵罗只得选择赶夜路。 从云州县通往云林镇的路宽阔而漫长,大道两旁是排排森森的树木。 夜风阵阵,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五月的夜晚仍然有几分寒意。 夜,渐深,已有些困意的上官灵罗放弃了继续赶路的念头,找到了一处尚能栖身之处,预备天亮再继续自己的行程。 谤据打听到的消息,云林镇离云州县城并不远,用马车只需两个时辰。已经走了一个多月的她,再有几个时辰便可以到达最终的目的地,所以无需如此焦急。 她取出包袱里破旧的披风,选了一株粗壮且枝干盘横的大树,跃上树干,以此作为今夜暂栖之所。 身上的披风是娘生前极重视的东西,原来的主人是她的父亲,而今传到她的手上,只盼着能早日完成娘临终前的遗愿。 拉紧了身上的披风,上官灵罗抬首望着天上的明月,想着这一个月来跋山涉水的路程。 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在这样的处境下度过,独自一人走着,露宿荒郊早成习惯,不习惯的,只是心中越来越浓烈的思念。 思念她的亲娘。 她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至今,已历十七个年头。 十七年来,从未一人离开过家、离开娘的身边,如今她却是孤独一人踏上寻人的旅程。而娘亲,已然魂归九天。 寻人,是娘的遗愿,所以她在草草地安葬了娘亲之后,寻到了云州县。 云州县,据说是她爹爹在的地方。 那个她自出生便不曾见过面的爹爹,却是娘日夜想念的对象。 朦胧的睡意袭来,眼睑渐渐合上—— 直到,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将她自梦中惊醒。 “哒哒……”伴着鞭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所以,骤然而停的车行声也清楚地传进了上官灵罗的意识里。 她全身戒备地隐藏好自己的身形,借着枝干间的缝隙探看马车的踪影。 在离她栖身之所约六丈左右处,停着一辆双头马车,车帘紧闭,那车夫在车旁检查着什么。 不一会儿,车帘被掀开,一道高壮的身影走下车向车夫询问着什么。 那人—— 是早前在云州县城大街上碰到的那一个凶狠狠的阿涪,那么车里的该是病恹恹的华服男子了。 远远地,车夫与阿涪的对话声传来:“怎么了?” “哦,车轮陷进去了。” “陷进去了?还能走吗?” “我来推推看,能不能可就凭运气了……” “可是我们家少爷……累……你试试……要不……”两人突然放低了声音,因为车帘再次被掀开了,华服男子苍白却不失俊美的脸映入上官灵罗的眼里。 “阿涪,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没事没事,你先在车里呆着,我会弄好的……”但是,他的少爷却依然下了车。 上官灵罗皱起了眉,这人当真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吗?好像一阵风便可将他吹倒似的那么弱不禁风。 显然阿涪拗不过自个的主子,只好回到马车内,取了件毛裘出来披在主子身上。 “少爷你在旁边坐着,车子的事交给我和车夫就行,很快……” 快吗? 上官灵罗看着两人拼了命似的用力,却徒劳无功的样子,知道是他们的车子很难单凭两人之力就可继续前行的。 但,她方才一路走来,这条道十分平坦,偶而有些小坑小洼的,他们的马车怎么会陷入一个大坑里? 显然,有人也想到了,“阿涪,记得我们上回走过,路上并没出现什么问题。” “这倒是,少爷,莫不是有人故意弄个坑来……” 阿涪突然变了脸色,神情紧张地东张西望着,走近男子身旁,“少爷,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害我们?” 华服男子朗声笑起来,他的神态这才稍稍有了些人气,“阿涪,你可真会……”他还没有机会将话说完,几名黑衣蒙面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上官灵罗这才一惊! 有人埋伏在四周她居然没发觉?!什么时候她的警觉性低到此等地步?若不是她长久培养起来的敏锐直觉,她能一路安全来到这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一边,黑衣蒙面人已经将华服男子他们三人团团围起来。车夫吓得紧挨着阿涪的身边,而那病男子却倒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 “你……咳,你们想干什么……” 上官灵罗轻轻地笑了笑。还好,他只在初时有些害怕,看着那蒙面人的神情倒是万分镇定。 “干什么?”一名黑衣人冷笑起来,仿佛华服男子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这人的声音有点儿耳熟,上官灵罗警觉到也许他们三人真的碰到了麻烦。现在的问题是,她是否要去帮忙。因为,那边的形势已经变成几把在夜色里发出森冷寒光的刀架在了华服男子的脖子上,将他的面色映照得更加苍白。 六个人用刀挟持着三人,剩下的看来显然是头目的人等在一边,查看过马车的一名矮个的黑衣人向他摇摇头后,这人喝道:“说,你的同伙呢?” 同伙? 华服男子和上官灵罗一样,眼睛里写满问号。 “什么……什么同伙?”阿涪哆嗦着问。 “你最好乖乖地说老实话,不然……哼!”一把刀往前送了送,吓得阿涪立刻闭上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华服男子镇定地说。 眼神望上官灵罗隐身的方向瞟了眼,随即盯看住为首的黑衣人。 “不知道?!” 阴狠的声音没有划开华服男子颈项来得更让人害怕,阿涪已经惊吓地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们家少爷……”黑衣人一拳上来阻止了他的喊叫。 上官灵罗随即明白他们口中的同伙是谁——正是她。 打昏阿涪的手法她白天才见过,是那位县太爷公子手下的李不用所用的招式。而听那熟悉的声音,此刻为首的黑衣人便是那李不用了。 他们的目标是她吗?华服男子为明哲保身,自该澄清才是。虽然她不认为那伙人会放过他。 第二道血痕好似仍然未能使华服男子明白所谓的同伙是何人。 上官灵罗屏息注意着那边的情形,却没注意到—— “老大,你看!”一名黑衣人的手直指上官灵罗的藏身之处的大树。 她低头一看,披风无辜地躺在树下。 糟了! 随手折下一段树枝,上官灵罗迫不得已跃下树来。而树下,已有三名黑衣人在等着她了。 无须多说一个字,开打是自然而然的事。 为首的李不用(如她判断无误的话)注意着缠斗存一起的四人,忽然一扬手,“住手!” 黑衣人都停了下来,“姑娘,你若不想他出事的话,最好乖乖地跟我们走!”他用手上的刀抵住华服男子的咽喉。 上官灵罗瞄了眼华服男子,见他正用他那深邃的眸子望着自己,那眼光中,竟然有一份对她的信任,这让她愣住了。 李不用显然以为上官灵罗受了他的威胁而得意地一笑,示意围住上官灵罗的三名手下将她给绑起来。 然而,两名黑衣人一近上官灵罗的身,她便出手如电,一下子点了两名黑衣人的穴道,另外一名见状立刻攻击她。 上官灵罗的这个举动让李不用措手不及,他一使力,他的刀刺人华服男子的身体,引来他的痛呼和阿涪的惊叫,致使刚要制服黑衣人的上官灵罗被阿涪的大叫分了神,手上吃了一刀,血立刻染红了衣袖。 与此同时,她手上的树枝也抵住了黑衣人的心脏。 李不用愕然注视着不远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上官灵罗,他在她的眼中看不到担忧、紧张和愤怒,因为华服男子受伤而产生的情绪,这似乎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他原本的计划是要逼她就范的。 两方人马静默,最终李不用放开了华服男子,上官灵罗解开了黑衣人的穴道,几名黑衣人忽然间一齐闷声退走。 阿涪立刻将华服男子扶坐下来,上官灵罗则是替自己包扎好不深的伤口。 “少爷,少爷……”阿涪的叫声里满是惊慌。 上官灵罗走向他们,“他怎样?”探视着他的伤,李不用恐吓的成分居多,所以他的伤口也未伤及要害,只是华服男子本来就一副病弱体,此时有无危险尚不知晓。 “你给他包扎一下,应该不会有事。”上官灵罗递上止血散。 阿涪感激地看着上官灵罗,接过药瓶,“姑娘,你能不能帮忙,我一个人……”上官灵罗无言地拿过药瓶,在华服男子的伤口上撒上药粉,刺痛让华服男子颤抖了一下,些许药粉撒在了他的衣服上。上官灵罗撕下自己的裙角替他包扎好,呼出一口气。 “没事了,他休息几天就可以了。”将药瓶收回怀中,视线对上一直默默瞧着她的华服男子。 “你知道我一直藏在那里?” 他虚弱地一笑,并未接话。 上官灵罗咬着下唇。 他是个病重的人,身虚体弱,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察觉到她的身形所在。到底是什么让他发现了她呢?在她不小心落下披风为止,在场的那些人都不晓得她也在现场。 想要从他眼中探究出什么,却只能看到他看似柔和却又锐利的眸光。也许那一身体态掩盖了他的光芒,否则或许他非池中之物。随即暗笑起自己,她想的,未免也太多了。 “少爷,少爷……姑……姑娘,少爷他……” 他昏了过去。 “大概是失血的关系,歇着对他比较好。”上官灵罗站起身,在阿涪的道谢声中,去拿包袱和披风。 她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 “等等。”她唤道,替华服男子把脉,眼光不离他微闭的眼眸。他面对李不用的神色极为平静,是一种早已看透的坦然,想必对世事的看法也比较超然吧,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造成他毫无生气的身体,却有仿佛孕育着勃勃生机的眸光。摇摇头,她想把这些想法和突然而来的眩晕感驱除,专心把脉,但是—— “糟糕。” “啊?”听不出她那声糟糕代表了什么意味,阿涪搜寻着她的神情,却只来得及看到她忽然倒在华服男子身上的身影,耳边却同时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声。 “想逃出本少爷的手掌心,可没那么容易!哈哈哈哈……” 冷汗滑下阿涪的脸颊。 是县太爷的公子和方才那一群黑衣人。 完了! 第二章 “少爷?少爷?” 耳朵里不断听见阿涪的叫声,华服男子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 “阿涪,你在哪儿?”第一眼见到的,却是身旁犹在昏迷的上官灵罗。他伸手拂开落在她脸上的发丝,她小巧的脸蛋映人他的眼里。 昏迷中的上官灵罗一只手压在脸蛋下,纤细的身体因为呼吸而慢慢地起伏着,一身粗布衣裙使她看起来有一种沉静的美。她此刻浑身散发的气息,让他觉得她仿佛是玩累了的小女孩沉沉地睡着了。 她实际上算不得是一个美人,然而她面对黑衣人时那种镇定与自信,还有她眼中所透露的平静,却让她浑身发着淡淡的光,正是这种光,让他有一阵子的迷惑。 她应该是个少情绪的人,可是她此刻的样子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助。他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上她的面颊。 “少爷!”阿涪看得眼珠子都瞪出来啦。他的延寿少爷是怎么了?着魔了?非但听不见他的叫声,还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轻薄人家姑娘家!这可是天下奇闻第一桩啊。不过,也是有迹可寻的。 延寿少爷因为身子的关系,终日都与药为伍,出孙家庄门那也是近几年的事,所以在他近二十年的生活里,能见到外边人的机会是少之又少,更别说千娇百媚的姑娘家了—— 泵娘,姑娘…… 呀,难道少爷是……是…… 阿涪紧张起来,少爷动了心了,这可怎么得了! “少爷,少爷,你你……”他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边,孙延寿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尴尬地看着忽然睁开眼看着他的上官灵罗,“我……” 上官灵罗眨了眨眼,忽然一骨碌爬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孙延寿也撑起自己的身体,坐在她对面。 环顾了一下四周,上官灵罗问:“我被抓了。” 她陈述想到的事实。 孙延寿无奈地点头,脸上仍有被窥见不合宜举止的尴尬,“恐怕是的。” 上官灵罗试着运用内力,“刀上用毒。”所以她此刻全身无力,武功尽失。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忽然昏倒又出现在像是牢房的地方的原因。 “毒?”孙延寿惊讶地问。 “嗯。”上官灵罗点点头,毒一定是涂在刀上的,所以他昏迷之后她也昏倒了,照理而言,她会武功,他身子弱,可是,为什么他醒过来的时间比她要早?俏脸有些发热,脑海中出现了醒来时看到的情形。 她别开视线,探看四周的环境。很奇怪,那个车夫和阿涪被关在他们对面,她和他关在一起。 “姑娘?”孙延寿叫道。 上官灵罗转过头。 孙延寿尽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姑娘以为将我们抓起来的是何许人?” “我猜,应当是你我日间碰到的那几个人。” “县太爷的公子?” “恐怕是的。” “呵,这下可麻烦了。” “恐怕是的。” “你猜他会怎么对付我们?” “我们?”上官灵罗抬眼看着他,他第二次说到这两个字,“我不知道。” “哦……”孙延寿缓缓移动身体靠在墙上,“我很没用,是不是?”注意到上官灵罗在看着他的动作,他仿佛有些自嘲地问。 “没用?”他竟有这样的想法?可从他的言行举止上看不出来。当然,她阅人很浅,十七年来所见的都是乡下善良简单的乡亲。 上官灵罗摇摇头,“你怎会这样认为?”他不该是个自怨自怨的人。 “我自小体弱多病,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吃药,最后一件事也是吃药……在我的印象中,一年之中每天都躺在床上,一天吃的药比吃的饭还要多……”他对她笑了笑,“四年前,我甚至走几步路就要跌倒,两年前,没有旁人在边上看着,我是不被允许走出家门一步的……很糟糕的活法,是不是?” 上官灵罗点点头。 孙延寿深深地看着她,笑着道:“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徒然给爹娘,还有叔叔们增加负担和烦恼,也许我不在了,他们反而自在快活些……” “哦。”他为何跟她说这些? “现在,我又带给你麻烦了……” “麻烦是我自己的,不是你的。”上官灵罗说道。 “我知道……”孙延寿说,“但我也有份,只不过,是不小心惹上身的……”想起白天见面的情形,她为了一个小女孩一人对付县太爷公子的两名手下,样子非常潇洒美丽。 上官灵罗对上他的视线,也微微笑了笑,道:“所以你口中糟糕的活法不是你现在的想法。” 孙延寿不置可否,道:“这一回,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 他的话中好像有另外一种意思,所以上官灵罗问了:“你的意思是……” 孙延寿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他这人说话的方式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孙延寿又不说话了。 上官灵罗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了口。 他们两人的对话在阿涪耳朵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糊涂。 饼了一会儿,孙延寿忽然开口道:“我都忘记一件事了……我叫孙延寿,不知姑娘你……” 孙延寿? 延寿延寿,想必是他的父母给他取的,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意思吧。耳边仿佛传来娘亲在她生辰的时候常常说的话。 “灵罗灵罗,那是你爹爹给你取的名……” 爹爹,那个给她取名叫灵罗的爹爹,如今,却又在何处? “姑娘,姑娘?” “嗯?” “姑娘的芳名是?” “灵罗。”她月兑口而出。 孙延寿愣了愣,灵罗?好怪的一个名,“可是灵罗姑娘……” “什么?”上官灵罗猛地抬起头望着孙延寿,“你说什么?” “灵罗姑娘,你……咳……你没事吧?”她方才闪神了,在想些什么呢。 “我没事。”她急急地说道。 “喔。”一会儿,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灵罗姑娘,你的……”话被打断了。 “上官灵罗。” “什么?” “上官灵罗,我的名。” “哦……上官姑娘”灵罗是她的名,上官是她的姓。上官?孙延寿怔愣了一下。 上官灵罗面对孙延寿突然专注的目光,转过头,对身后的泥墙忽然产生了兴趣。 “上官姑娘?” “嗯。” “你看来不像云州县人氏,这回到此是……”她虽有一身武艺,但终究是一个姑娘家,独自行路,终是让人替她担心。 上官灵罗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她看他的眼神,好像责怪他多嘴似的。 他多嘴了。孙延寿笑着自己。由于多病的身子,长久关在房里,接触的人除了亲人就是仆人,因此造成了他寡言的个性,今儿个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变成长舌多嘴公了。上官姑娘的举动表明了她不想多谈,那么他也许该知情识趣点儿呵。 “少爷?”阿涪终于逮到机会说话。 “阿涪?你怎么被关在那里?”孙延寿好玩地看着阿涪苦着一张脸。 “少爷,你终于想起有我阿涪这个人了呀……” 胖乎乎的脸苦哈哈的。 孙延寿心头动了动,道:“说什么呢?” “少爷,你身子还好吧?少爷,我们被关在这里,老爷会不会知道啊?少爷,你说把我们关起来的人是谁?真是坏蛋,居然迷昏我,他们应该……”阿涪喋喋不休的同时,另一道说话声传了过来。 牢里的四人一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边请……” 上官灵罗与孙延寿对望一眼,心中皆在猜想,是否是那县太爷的公子要过来报复他们。不一会儿,声到人到。 “延寿?!”一道爽朗的声音喊了起来,上官灵罗慢慢地看向出声之人。 “三叔。”孙延寿的声音里有着惊讶。他以为来的会是二叔。 “哎哟,是哪个混蛋小子把你关起来的?”对身后的人喝道,“还不快开门?!”那人唯唯诺诺地吩咐人开了门,孙延寿口中的三叔立刻走了进来。 “让三叔好好看看……哎哟,你受伤了?!该死的.我定要那臭小子好看!”吓得身后的人出了一声冷汗。 “三叔,我没事的……”孙延寿笑起来,他这位三叔啊,嗓门大,总会把不知情的人吓个不轻。 “这哪叫没事……啊,这位姑娘是谁?好小子,终于开窍啦?”弄得孙延寿哭笑不得。 “三叔,她是上官姑娘,是——”惊奇地看见三叔大步走到上官灵罗面前,一阵对看之后,大掌猛地拍上人家姑娘的肩膀。 “灵罗小丫头!哎哟,你怎么到云州县来也不通知三叔一声,好让三叔去接你呀!可把三叔给想死了,你这丫头……” “三叔。” ***.转载整理***请支持*** 如果可以的底孙延寿极端希望自己能够化解此刻偏厅里这种异常的气氛。 上官灵罗与二叔上官明的会面,本该是喜悦而泣的,却不料想成了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严肃与静默。 想起三叔带着他们回到孙家庄里,派人将二叔上官明急速找回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的注意力时常在上官灵罗身上,发现她的神情举止都呈现出一种近乎僵硬和紧张的态度。紧张可以理解,因为据三叔说,灵罗和二叔已经十几年没见了——正确地说,二叔在灵罗刚出生时就离开了她,至今未曾回去探视过。 可是,为什么上官灵罗她此刻侧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明显有着孤寂的气息,她不高兴吗,在即将见到十几年未曾谋面的爹爹之时? 月色的光华在她周遭形成一轮朦胧的光晕,柔和的、薄纱似的将她笼罩在一团月光之中,成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幻般的上官灵罗。 孙延寿在椅子里动了动,她的模样能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好像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又充满了让人想要探究的想望。 此刻她心中在想什么呢?是否因为即将见到爹爹而激动不已,但又陌生得无所适从?在牢里见到三叔时,她看他的眼神就带了种他无法理解的刻意的疏离。而这种疏离,是她不知他的身份时所没有的。 她的爹是他的二叔,他与她的距离不是更应该拉近了吗?可她却为何给他一种最好离她远一点儿的信息? 上官灵罗将停留在窗外月色上的眼神收了回来,恰恰对上孙延寿紧紧注视的眼睛。后者一怔,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灵罗……姑娘,二叔很快就会过来,你坐着等,不累……” 上官灵罗的眼扫视了他一遍,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用。” 孙延寿的回答是理解地点点头和略带无措的瞥视。 他怎么很不安?这里是孙家庄,他的家,不安的应该是她这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才对。 为什么不安,是因为她吗? “灵罗姑娘,你……” “上官。” “什么?” “请叫我上官。”那是爹爹的姓氏,那个丢下妻女选择留在孙家庄十几年不回家的爹爹的姓氏! 他注意她的眼神为什么要带着那种疑惑的,想要看透她言语之下和面貌之中所深含的心意的味道?他在研究她吗?为什么? 迎上他的注视,上官灵罗也在他脸上找寻着她先前对他的印象。 那个在云州县城的大街上与她相撞又与她共同对敌的孙延寿,虽然一身病容却依然有一种让她心中初动的莫名其妙的吸引力。陌生人的相见相遇,是让她一时之间以为这不单单只是偶然的萍水相逢。 现在的孙家少爷,因为体虚而端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用一种模糊的、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片刻不离地看着她,可是她现在的心里却有一种赶紧远离他的冲动。孙家少爷,那个留住爹爹十来年的孙家庄的少爷! 上官灵罗闭上眼,深深呼吸以平复心中陡然升起的怨气,她怕再多看他几眼,便要迁怒于他了。而,这也许根本不是他的缘故。 “二哥,快快快,灵罗丫头正等着呢……哎呀,你快点儿……”大嗓门的厉阵叫叫嚷嚷地一路奔了过来,一跨进门槛,就冲着上官灵罗喊:“灵罗丫头,看看谁来了……” 上官灵罗与孙延寿一同望向门口,在厉阵笑呵呵兴奋的身影后头,一道黑色的人影渐渐在两人眼中显现。 上官灵罗受了迷惑似的踱步走向门口,孙延寿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她渐渐接近她的爹爹。 没有人能形容此时此刻上官灵罗心里是怎样的感觉,看着面前神情严肃,面上尽是冷硬线条,眼中没有一点儿温暖的上官明——她的爹爹,她的心头只觉得一股暖流和一道寒流交织成复杂的心声。 “爹……”生硬的语气,或者是长久长久没有叫唤过的原因。 “你长大了。”上官明点点头,严肃的线条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然后是对望的沉默。 厉阵狐疑地来来回回看着他们父女俩。 “灵罗丫头,你高兴一点儿,怎么这么一副样子?你不是很想见到你爹爹吗?二哥,你也高兴起来嘛,瞧瞧我们的丫头长得多俊俏,是个大姑娘啦…… 炳哈,我说,是不是因为灵罗丫头跟你离开家时的小不点儿大不一样,所以你看傻啦?” 大嗓门试图缓和气氛,但两位当事人却不理会他的用意。 上官灵罗沉默地看着她的爹爹,回到先前站立的地方,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她的包袱,从中取出那件破旧的披风。经过孙延寿身旁时,她用眼角匆匆看了他一眼,走到上官明面前将披风交给了他。 上官明默默地接过女儿递上的披风,双手紧紧地抓住,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用稳稳当当的声音问道:“你娘她……” “娘已经过世了。”身后的孙延寿惊讶地张口看着她的背影。 “什么时候?”全身僵硬如铁。 “一个半月前。”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 “是什么原因?”他那温柔的妻怎会早早地离他而去? “……”上官灵罗深吸口气,才道:“不知道!……”是因为思念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而过早失去了生命力的娘,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深爱? 上官明再次沉默了。 而后,再看一眼面前已然长大懂事,承袭了他的容貌与脾性的女儿后,他抱着那件披风转身离开了偏厅。 他心中哀痛吗?可曾有一丝愧疚? 目送上官明离开的上官灵罗心中一阵翻腾。她是他的女儿,相隔十多年未见过一面的女儿,在这个世上,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个是至亲之人,他怎么…… 厉阵朝孙延寿递去一个眼神后,不放心地看了几眼上官灵罗,然后追着上官明而去。 夜风从敞开着的门口吹进了偏厅,上官灵罗伸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双手抓着衣衫,看着门外的夜色不语。 “咳咳……”孙延寿一阵咳嗽,慢慢靠近门口,掩上了门。而后,站定在上官灵罗面前,眼中写着关心。 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孙延寿,读出了他眼中所传递的信息,上官灵罗不发一语地将身子轻轻靠在窗棂上,抬眼望着无边的温柔月色。 与她一样,得到漠然对待的孙延寿坐在了先前的位子上,目光仍不离开她。 二叔平常就那一副让人不敢顽皮的严肃表情,千年不变的冷硬脾气,是孙家庄内人人害怕的角色,他的喜怒哀乐仿佛天生就比别人少似的,自打他懂事以来就不曾见过二叔开怀大笑或是勃然大怒。高兴时的二叔只有一个淡然的微笑,生气时的二叔也只不过用他那冷冷的表情让所有人吓破胆而已。 他们父女两个会是同样的一个脾性吗? 目前看来是的,否则她不会连一句一字、一个表情都没有露给他看,总拿她的背影来独对他的关心。 二人各有心思地在冷冷的夜色里面对各自的心事。 夜越来越深,孙家庄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进入了梦中,一干下人包括那个阿涪都让他和三叔给撤下了,所以没有人来苦口婆心地奉劝他该躺上床。 “咳咳咳……咳……”虽然两三年来他的身子较以前好了很多,却不知为什么仍然没什么力气,动不动就要咳嗽。不过,这对于十来年只能躺在床上不停喝药的他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的咳嗽。 “你该睡了。”上官灵罗闷闷的声音透过咳嗽声传进孙延寿的耳朵里,让他一怔,随即展颜。 “你也是。”她,是在关心他吗? “我习惯了。” “我倒是不怎么习惯。”他的话听起来很随意。 上官灵罗回头望望他。他朝她咧开嘴。 “那个脾气很大的阿涪呢?” “大概呼噜声已经很大了吧。” “他会打呼?” “声音可大了,都能吵死人。” “哦?” “二叔打呼噜也挺大声的……” 上官灵罗搁在身侧的手握紧,不说话了。 孙延寿叹息一声,踱到上官灵罗身边,正对着她。“你恨二叔?” 上官灵罗几乎是立刻抬起眼瞪着他,仿佛听到了可怕的话。 “你恨二叔吗?”孙延寿不放过她的眼,继续问道。 “没有。”她咬牙,避开他的眼眸。 “真的没有吗?”孙延寿喃喃地问。 上官灵罗没有回应。 将身体的重量放在窗子上,孙延寿瞧着窗外的院子,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从我认人开始,二叔就在孙家庄里,除了忙碌的时节,他从来不离开孙家庄,在我的感觉里,二叔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 他看了好像十分平静的她一眼,继续说下去:“他严肃、认真,对人虽然总是硬邦邦的,但孙家庄里的人却都是十分敬重他、爱戴他……可是,二叔从来都不笑,我的意思是说,他似乎从来没有开心过,我们大家都猜……咳……我们大家都猜,是不是因为二婶不在他身边的关系……” “别说了。”上官灵罗轻声道。 孙延寿停了下来,再问:“你恨二叔吗?” “不……也许不……” “也许?” 上官灵罗低下头,“娘不恨他。”对他有的,除了想念之外没有别的因素。 “所以你也不恨吗?” “我,不认识他。” 孙延寿转变了话题:“你娘,是个怎样的人?” “你可以去问他。” “二叔从来没提……我是说——” “我知道,没关系。”从上官灵罗生硬的话语中,孙延寿听得出来她有些怨气。她对于这个离家好久好久的爹爹还是有恨意的。 “灵罗,你应该……” “第三次,上官。” “你为什么那么坚持,我觉得灵罗这个名字很亲切。” 上官灵罗忽然转身后退一步,“生病的人话不该那么多的。” 孙延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不说话,我只好多说些了……何况,你是二叔的女儿,我身为孙家庄的人,应该多关心你一些的……”说完,心下又懊恼不已,天知道他几时学会说这样的话来着。 “我不是孙家的人。” 言下之意是不用他挂心了?方才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得好好的,说到二叔她想要疏离他的心态又出现了。 “唉,你……我……”他词穷了。 上官灵罗撇撇嘴,转身闭上眼享受冷风吹过身体的刺痛感,这能稍稍减轻此刻她心中那份理不清的复杂感觉。 身旁的人却似乎没能好命地享受这感觉。他又咳嗽起来。 要命的人,吹不得风的娇贵身体,却偏要乱来。 她伸手关上窗,选了个位子坐下。 孙延寿眼中闪动着光彩,微微笑起来。 上官灵罗毫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天晓得她为什么还能够冷静地踏在孙家庄的土地上,身边陪着一个孙家的人。她见到了爹,娘的遗愿完成了——除了要她跟在爹身边之外,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忍受下来呆在孙家庄里,因此,现在她是不是该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说,恨爹吗? 她恨爹吗?没有爱便没有恨,对于方才那位冷漠至极的男人,她心中的感情很复杂,是恨还是思念,什么也分不出来。而他,那个每隔一会儿就要咳嗽一阵的男子,以孙家人为理由硬是呆在这里不回去的孙延寿,她的感觉更是怪异。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而她不去瞧他。 “灵罗,你脸色不好,要不要……” 这是那个温和有礼、体弱多病的男子吗?她怎么感觉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个啰里啰嗦的长辈,村子里的长辈都是用他刚才那样的口气跟她说话的。 上官灵罗再看看孙延寿,他深邃幽远的眼眸现在含了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他怎么了?她又怎么了? “该休息的是你。”熟悉的对话再次降临。 “说得是。”他点点头。 上官灵罗莫名其妙地瞅着他。 “你很奇怪。”她道。 “是啊,我觉得我实在不是我自己……不过,你也很奇怪。” “怎么?” “我不懂,你分明想要说什么,却总是不说出来,让我猜不透。” “我没什么要说的。” “这是假话。” “你认为?” “对。” “随便吧。”上官灵罗逃开他的专注,喃喃低语道。 话题又这么结束了?他很想要了解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想要帮助她,让她能够跟二叔亲近起来,但显然他们两个还不熟,他的一点点努力还无法对她造成影响。孙延寿想:没关系,来日方长,来投奔二叔的她,势必要将孙家庄当成以后的家,他有的是机会。 远远地传来打更的声音,四声过后,又归于寂静,直到厉阵的叫声打破了安静而微妙的气氛。 “延寿,灵罗?” “三叔?”孙延寿瞄了瞄上官灵罗,她对于厉阵相对而言比较热情一些。也是,在从牢里回孙家庄的路上,从三叔与灵罗的对话中,他知道了三叔一年之中有一两趟要跑去灵罗住的村子看她们母女两个,所以相对于孙家庄的其他人,甚至是灵罗的爹来说,对于三叔她接受的程度要高一些,语气也熟络些。 “延寿,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小心又要大病一场,到时候我又要被你二叔骂个半死!啊,什么,你想说什么?”孙延寿无力,他的三叔嗓门大,线条也粗。 厉阵继续嚷嚷:“灵罗,你爹已经找人替你安排好了——” “三叔,灵罗今晚就睡阿涪隔壁的屋子,你看好不好?”孙延寿打断他的话。 “阿涪旁边?”不就是延寿的对面?厉阵盯着孙延寿看了好一会儿,“那不是……”再看看沉静的上官灵罗,忽然眉开眼笑起来,“哦……哦哦……呵呵呵……好好好,当然好,我这就去让添福整理整理…… 延寿,过一会儿你就带灵罗过去,啊,三叔我困了…… 唉,二哥的脾气也真够倔的,硬得很,真拿他没办法……” “三叔,你去找添福吧。”孙延寿注意着上官灵罗。 “哦……喔,灵罗,你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啊……”见上官灵罗点头,又道,“哎呀,灵罗丫头都这么大了,越发像你娘了……”眼里是欣慰的。 “三叔?!”孙延寿眼神示意厉阵,灵罗面上出现了哀伤的表情。 “什么?哦,呵呵,”延寿你也早点儿——”口气忽然严厉起来,“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身子才刚有起色,要是再出什么乱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好了,我走了,你可要早点儿——” “是,三叔!” 拍拍上官灵罗的肩,厉阵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偏吁。 “灵罗,我带你去客房……时候不早了,你该——” “该休息的是你。” “唉,灵罗你,唉……”孙延寿既愉悦又无奈建道,“走吧……” “还有。” “什么?” “上官。” “灵罗,我觉得这样叫亲切。” “上官是我的——” “是你的姓,灵罗,我知道。” “……” 第三章 孙家庄到底有怎样大的吸引力让爹爹能够抛妻弃女留在这里,一呆就是十来年? 昨夜跟随三叔厉阵和孙家的大少爷孙延寿到了此地,见了爹爹,在孙家庄住了下来.到早晨她醒来之后,未踏出房门一步。早膳和午膳都有丫鬟送到房里,也没有人来安置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听丫鬟说,三叔一早去了县城,孙家延寿少爷现在还躺在床上休息,而孙家庄的二庄主——她的爹爹,据说每天都鲜少能在庄内看到他的人影。 替她送东西的丫鬟对她的身份很好奇,老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闪着惊奇的眼光。 而她称呼她为“小姐”,她才来庄里一天,她们怎么就叫她小姐? 她猜是三叔让人这么唤她的。 环顾屋子,简单的陈设与她入庄以来看到的整个孙家庄的风格挺接近。只是对于她而言太陌生太冷硬。虽然此刻她身处庄内,以后这个屋子也十分有可能成为她长时间的居所,可她依然没有一种踏实感,好像她不属于这里,不能融入这个屋子一样。 或者,她自己从未将孙家庄当成她今后生活的地方吧,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如火的晚霞透进屋里,已然是傍晚时分了,时间不知不觉在发呆中过去。 上官灵罗离开书桌,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刺鼻的药味,她看着对面虚掩着门的屋子,猜测着孙延寿应该是住在这一间屋内。 几声咳嗽传进她的耳里,鬼使神差般,她脚步迈生对门,伸手推门发出的吱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添福,你去看看少爷的药熬好了没有。”是那个阿涪的声音。 上官灵罗站定了,犹豫着该不该表明身份,或者立刻转身离开这个屋子。但脚却有意识地,一动不动。 阿涪久不见回应,搁下东西,朝房门口走来,他的身后伴随着孙延寿时不时的咳嗽声,听来让人有点儿心惊。 “呀,是你!”阿涪见到是上官灵罗而非他口中的添福时,叫了起来,稍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惭愧地道:“小姐,对……对不住,我……”好像冒犯了她似的。 上官灵罗对他笑了笑,摇着头道:“没什么。” 她知道来错地方了,不等阿涪抬起头正视她,就往回走。 “小姐!” 她回头看着阿涪。 “小姐,这个……这个……”阿涪想要说什么,却又一副不敢说的神情,犹犹豫豫间,终于在毫无表情的上官灵罗的盯视下说了出来:“小姐,能不能请你看着少爷,我……我得去找添福,看看少爷的药好了没有……”他指着身后,“你知道,过了时辰少爷还没吃药,对身体不好……”双眼恳切地望着上官灵罗。 上官灵罗垂下眼,不晓得是否该搭理他,这在阿涪看来却是答应了他。他立刻高兴地冲了出去,“多谢小姐,多谢小姐。”速度快得让上官灵罗根本来不及反驳。 上官灵罗站在原地想了半晌,才终于步进内室。 内室的药味更浓重,床榻上,是半躺着的孙延寿。 上官灵罗站耷床前,看着闭目养神的孙延寿,惊讶地发现,较之昨夜的他,精神差了许多,面色更苍白,很没有生气。 处于朦朦胧胧中的孙延寿,隐约感受到一道探究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感觉上不像是一直陪在身边的阿涪,因此他缓缓地睁开眼眸,映入眼中的,是上官灵罗那张带着些许关心,些许疑惑和些许复杂的眼神。 两个人皆是一愣。 好一会儿,孙延寿支撑起身子,背靠在床头。上官灵罗则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手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那个……阿涪去看看药好了没有,所以……” “哦,是他让你过来的。”语气有些失望,上官灵罗听出来了。 她点点头。 孙延寿看着她诚实地点头,面上又是那种风平浪静的状态,很不希望见到这样一个她,“你今天过得好吗?” 她点点头。 “有没有让人带你四处逛逛?”他勉强一笑,“我身子不好,本该我带你熟悉一下孙家庄的,二叔他们又忙——”果然看到她身子一僵。她对二叔就是那么一副不愿意提起的样子吗? “灵罗……” “你昨天可不像今天这么弱。”她道出事实。 孙延寿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常事,隔三岔五地就要在床上躺半天……我昨天跟你说过了,我的身子就是这么不中用,吃药就像你吃饭一样,一日五六次的,所以你瞧,”他比了比屋子,“整个屋子就像是一座药房,除了药味还是药味,连我都分不清楚到底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还是……” 上官灵罗听了他的话,反倒去仔细瞧他的神色,在他脸上看到了异常的现象:“你好像有些发烧。” 眼神有点儿浑浊,不再是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但其中的朗朗之气没变,他是笑看人生的。 “呵,被你看出来啦?”孙延寿装做不好意思地道,“吹了一点儿风就这样了,要让三叔知道了一定又要吼我了,他生起气来,可没人拦得住呢。” “三叔脾气很好呀。” “那是你不知道,”孙延寿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我从小可看多了,你别看他嗓门大大的,有时候说话嘻嘻哈哈,可要是有什么惹了他,他可以三天三夜都不理人,把自己关在房里.然后会乱砸东西,可怕着呢。” 上官灵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真的?” 孙延寿点点头。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咳咳,咳咳咳……”他又来一阵咳嗽,整个身子都在颤动,上官灵罗忙伸手拍着他的背,帮助他顺过气。 “多谢。” “不客——”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上官灵罗坐回原位,收回的手紧紧交握,眼睛开始在屋里乱瞟。 孙延寿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不自在的神情,即使此刻头有些昏,身上异常不适,心头却是开怀的。 他对她的感觉越来约来越微妙,从第一面见她开始,就感觉到她身上有种他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在牵引着他的视线。她有点儿固执,又有点儿内敛,还喜欢把所有的感觉藏在平静的表象下,不让人看到——与他的二叔是一个模样。 现在,她会露出时而尴尬不自在时而关心的神色出来。他想,她应该也不至于对他有太坏的印象吧,只可惜他一身的病…… 唉…… 上官灵罗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孙延寿立刻叫了出来。 上官灵罗看着他有点儿焦急的脸,“我想……问你借本……”她走到书柜前,胡乱抽出一本书,“借本……”她瞄了书皮一眼,“《孙子兵法》……我想借《孙子兵法》瞧瞧……”她扬扬手里的书。 孙延寿笑自己穷紧张,“呵……好,你拿去看吧……那儿的书你随便看没关系……” “你都读完了吗,这些?”她比了比书柜上近百本的书册。 “读完了,我平日里不能多走动,只得关在房里看书解闷儿……” 她看着他,想象着在过往的日子里,惟有书陪伴着他,想必是异常渴望外面的世界吧。 上官灵罗回到凳子上,翻开书瞧了起来,她平时读书都找村里的夫子借,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本书,他却有那么多的好书。 她专注的神情极为沉静美丽,只可惜,一本《孙子兵法》遮挡住了她小巧朴素的脸庞,究竟是故意还是无心呢—— “咳……” 孙延寿又咳嗽起来,上官灵罗握书的手收紧,声音从书里面传来:“我去叫阿涪。” “灵罗……” “谁在叫我?”阿涪声到人到,笑呵呵地进了内室,“小姐,是你在叫我吗?哎,添福那丫头还没弄好哪,可被我说了一顿……少爷,你稍微等等,药马上来。” 孙延寿浅笑着点头,上官灵罗举步离开。 “小姐,你等会儿,添福马上就过来了,三庄主跟我说了,以后就让添福跟着你,你待会儿见见她,包准你喜欢。添福这丫头可机灵啦……” 上官灵罗静静地听着阿涪的话。他可真奇怪,好像忘记了昨天在云州县城如何对她破口大骂了,这会儿却是与她十分熟络似的。 “我不需要有人服侍。”她不是千金小姐,可不惯有人伺候。 “哎,小姐,要的,这可是三庄主吩咐的……小姐?”眼看着上官灵罗离开了内室,向外走去。 “少爷,小姐她怎么说走就走?” “一定是你太多嘴了……”孙延寿轻笑着,目光随着上官灵罗而去。 “我没有啊少爷。” “呵……咳……” “唉哟少爷,你可当心……” 他是该当心,再这么咳嗽下去,恐怕能把心给咳出来。 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的上官灵罗静静地站着,而后将书收进怀里,举步准备离开孙延寿的屋子…… 罢跨过门槛,就迎面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哐啷”一声,有东西摔破了。她的衣衫也湿了,烫着了她的肌肤。 “啊,药!”尖叫声让上官灵罗的眉拧成结,那一声尖锐的叫声差点儿喊聋她的耳朵。药?弄湿了她衣衫的,是孙延寿的药? 上官灵罗眉色暗沉。 “完了完了,这下子该怎么办嘛……二庄主一定要骂死我了!” 上官灵罗抬眼瞧着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碎片喃喃自语好像大祸临头的丫鬟。丫鬟正拈起一片碎瓷,然后又扔下,差点儿砸中她的脚。 上官灵罗退开一步,迎上丫鬟霍然抬起的眼。 呵,好一个轻俏美丽的丫鬟! 小巧嫣红的唇,如水滑的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灵活的眼睛水灵灵的,十分动人,身上穿了一件翠绿色。 的衣衫,整个人显得特别活泼有生气,让人离不开视线—— 如果她此刻看着她的眼不带着责问的话。 “你是谁?”绿衣小丫鬟仰起头问道,神情间有着疑问。 上官灵罗沉默地看着她。 “我问你话哪……你怎么不回答?”她眨了眨水灵的眼睛,“难道,你是哑巴不会说话?”她对上官灵罗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对不起。”上官灵罗任她瞧着,说了这么一句。 “呃?你会说话?!”瞪大了眼珠,绿衣小丫鬟猛地将脸凑到上官灵罗面前。上官灵罗只好后退一步,绿衣小丫鬟跟上一步。 “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凶你……”她怏怏地收回脸蛋,低头对洒了一地的药叹着气,“完蛋了,阿涪一定会骂死我的……呜,我该怎么办嘛?” “你再去煮一碗好了……”上官灵罗提议,但是,不知道孙延寿他耽误了喝药,会不会病情加重。 她朝屋里看去。 “对哦!”小丫鬟跳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呢!”立刻跳转身,往回冲去。她跑了几步,又回转过来,走到上官灵罗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她轻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二庄主的女儿?” 上官灵罗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哇!”绿衣小丫鬟又跳了起来,“小姐,对不住,我没——我是说,奴婢没有……那个……跟我走……”拉起上官灵罗的手就跑。 上官灵罗一不留神被她抓了去,莫名其妙地跟着她一路跑向厨房。 ***.转载整理***请支持*** 在孙延寿的屋内,阿涪探头探脑地往外瞧了好一会儿。 “又弄砸了,这添福可真是该打……” “说得也是,我看,让三叔好好教训她一下以示惩戒!”孙延寿接话道。 阿涪苦着脸回转身来朝孙延寿叫:“少爷,这不至于吧?” 孙延寿觉得好笑,“阿涪,添福是你的人我知道,也不必袒护成这样啊……” “少爷!” 阿涪的脸一直红一直红,直到穿着翠绿衣衫的添福带着重新端的药和上官灵罗来到房里之后还是红着。 “少爷,药好了,你可以喝了。”添福小心翼翼地将药碗交给阿涪,同时给了阿涪一个可爱美丽的微笑。 阿涪接过药碗,照顾孙延寿喝下。 上官灵罗站在添福身后,看到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下黑乎乎的药的孙延寿,心下忽然有了一些愧疚。 是不是因为昨晚陪着她在偏厅,吹到了冷风,所以他才会受了风寒而发烧呢?会不会是因为她的关系中了黑衣人的迷药,对他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呢?如果是,她是不是该不原谅自己呢? “我没事了,阿涪,你带着添福先下去吧.我想歇会儿……”孙延寿喝了药似乎更没精神力气了。 “我下去了,少爷。”添福要去拉上官灵罗的手,后者立刻后退一步。 “小姐,你怎么啦?”在添福的想法里,上官灵岁避开她的行为很奇怪。 “添福,你下去吧。”孙延寿出声道。 “是……”她边走边回头看跟在她身后的上官灵罗。 “灵罗,你能不能留下来?” 上官灵罗愣在原地,不知进退。 “走吧添福,咱们好好聊聊去……”阿涪拖着似乎打算破坏氛围的添福出了屋子,一路上都是添福娇嗔的叫声。 对望半晌,上官灵罗终于走向孙延寿。 孙延寿笑着闭上眼,慢慢进入了梦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孙延寿睡下不久,上官灵罗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晚膳依然是在屋里用的,三叔依然还是留在云州县城不曾回到孙家庄。而她的爹爹——孙家庄的二庄主,还是不见行踪。至少,她不知道,而庄里的下人们也没有主动来跟她说他的去向。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发觉今夜的月色还是和昨晚一样明亮皎洁,然而她此时的心境却不是如此。 一整天了,她无法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书,这是没有过的事。她的心翻腾不已,她很想让思绪平静下来,但是做不到,所以只能让胡乱的想法占据她的脑子。 “砰。” 突然,门外传来碰撞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上官灵罗仔细听了会儿,没什么动静又把心思放在在孙延寿的书上。 “砰。” 第二声声响比方才的轻一些,但有东西倒地的声音。这会儿天色还不算晚,庄里的人大都还在忙活着。想来,会不会是傍晚那个名叫添福的小丫头故意弄出声响来想引起她的注意? 与添福相撞摔碎了药碗后,添福这个年纪不比她小多少的丫鬟仿佛对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趣,突然地拉着她往厨房跑,一边跑还一边唠唠叨叨地跟她说了好多话,像只烦人的小麻雀。这跟那个阿涪很像。 上官灵罗想到这里,悄悄走到窗边,轻轻打开窗户朝外边探看,果然看到一团黑影在离她门口不远的地方。可是,看身形又不像是添福,倒跟阿涪有点儿相似。 也许是阿涪在回自己屋子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他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上官灵罗抓住窗子的手抖了一下,那团黑影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黑影的样貌一点儿一点儿显露出来,映入上官灵罗的眼中。 是上官明! 上官灵罗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关上窗户,背靠在窗上,闭上眼眸,神志却格外清醒,两耳凝聚注意力,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一会儿,上官明刻意放低的脚步声来到她的房门口,却静止不动。_ 屋里的上官灵罗百味杂陈。 上官明开始在门口来回踱步。 终于,在不久之后,敲门声传进上官灵罗的耳里,但是她没有去开门。 几声敲门声后,上官明似乎放弃了打算,因为门外没了声音。 他走了吗? 凝神再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上官灵罗缓缓地欺近房门,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房门一看究竟。当她一打开门,一股浓烈难闻的酒味便扑鼻而来,上官灵罗不由得拧起了眉。 门口的身影更让她心里打结。 “我猜,那是——” “我娘,”上官灵罗对着空气道,“那是我娘的名字。”她的话音,带着一丝察觉不到的哽咽和思念,“素依,我娘的名字,当初还是他取的……”这话,说来却有点儿愤恨之意。孙延寿可完全给弄糊涂了。但,心中却感同身受她的怨恨与想念的矛盾。 孙延寿起身再去倒杯水,“二叔?二叔?” 上官明抬起头,眼神迷散。 “二叔,先喝口水吧。” 上官明伸手接过,挤眉想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后,少少地呷了口,他“砰”地放下杯,抓住孙延寿的双臂。 “灵罗灵罗,爹爹……爹爹对不起你,爹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他垂下了头,双手不放开孙延寿,喃喃自语道:“灵罗,我……我j……” 上官灵罗眼睛东看西瞟,就是不去看孙延寿那边。 “对不起,对不起……灵罗,我对不起你和你娘……对不起……”上官明不间断地说着这些话,孙延寿叹息着任他抓住手臂。坐在床上的那个,此时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灵罗,二叔他其实——” “对不起有用吗?”打断孙延寿的话,上官灵罗冷冷地进出一句,让孙延寿硬是怔住。她的口气有疏远有平淡也有淡淡的关心,但含着极重的怒气却是头一遭。 “灵罗……”上官明还在叫着她的名字。 “灵罗灵罗……”上官灵罗瞪着上官明,眼神复杂,喃喃地道:“这是你取的名,现在才来叫,有…… 用吗?”咬着唇,不让心中的情绪过多地倾泻而出。 那个醉倒在一边叫着她和娘名字的男人,是她第二次见面的爹爹,是将她们母女置之不理的男人,她应当恨他的,虽然娘不恨,可是她恨,她真恨! 孙延寿拉开上官明,让他靠着桌子,“灵罗,二叔他心中必是愧疚的,对于你和你娘,我想他心中一定想念得紧……” “是吗?”极轻柔的语调,听不出她此话是真是假。 “在孙家庄里,二叔是个严肃的人,不苟言笑。 爹常说,二叔心里头一定非常寂寞……” “那是他的事。”寂寞?丢开了娘才会寂寞,才造成了娘的孤独。间接地也造成了娘不到四十年华就芳踪杳然的结果。 “灵罗……”对于固执的她和烂醉的上官明,孙延寿这个局外人无能为力。小的劝不动,老的是长辈,而他,甚至不清楚个中缘由。 上官明的嘴里吐出最多的仍旧是上官灵罗的名字,这让一向不轻易动怒的上官灵罗心头烦躁不堪。 她霍然起身拉开门。 “灵罗,你干什么?”孙延寿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的行为很怪异,他心里有不好的感觉。 上官灵罗抓住门的双手不动,定定地站着,然后又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房门,全然不去理会屋内其他两个人的反应。 夜风阵阵吹进屋里,孙延寿低头看着还是满嘴醉言的上官明,叹息着去隔壁将阿涪唤醒。 送上官明回房后,在阿涪唠唠叨叨劝说个不停下,他还是顶着病中的身体,去寻找上官灵罗。他直觉她不会离开孙家庄。 第一次见面时她说不恨二叔,今夜她的眼神却透露了恨意。 她是挣扎的。 不出庄,是因为挂心着醉梦中的爹爹,那个地方,会是初来孙家庄的她所选择的清净之地呢。 “呀……”孙延寿一阵眩晕。 她,她居然一个人身着单薄的衣裳,坐在园中亭子上!那是亭子的顶上,那样危险的地方,他是连看了都觉得头昏,她却自得自在。 那是她选择的调整心境之处,记得昨夜在道上与她相逢,她是自树上如精灵般飘然而下的,她喜欢高,可他一来不懂武功,二来身体不行,前思后想的结局是寻了面对她的长椅作为他的暂栖之地。 看到那长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上官灵罗心中不无动气。 他努力想要让她对爹好~些,她是知道的,可是,他又岂会明白这种有爹等于没爹的痛苦! 从小到大,她引以为傲的便是坦然平静的脾气,因为从娘的口中,她知道爹也是面对万事都面上不为所动,是个极会掩藏自己情绪让对手铩羽而回的厉害男子。她很骄傲,她是他的女儿。 逐渐长大了,让她骄傲自豪的爹却从来不来见她一面,看看她武功练得好不好,看看她亲手种的桂花树快要开花了! 现在,这个爹爹竟然烂醉如泥地表达着他对她们母女的愧疚,表达着他十几年来想要说出口的感情。 有用吗? 娘已经走了,他现在再来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怀着对他的感情走了,他再说多少个想念与爱有什么用! 脸上冰冰的,伸手一抹,是湿的。 没有爱便没有恨,糟糕的是,明明知道他是个可以让她恨之入骨的人,她却依然爱着他。 月色柔和地照在上官灵罗的脸上,孙延寿清楚地瞧见了她脸上的泪痕。他笑了,这代表了希望,灵罗和二叔的关系还是有希望改善的,只是时间问题。 瞧,从外表上看来几乎没有什么感情的灵罗,现在哭了,而且刚刚发怒了。 “咳咳咳……”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孙延寿身上的毛裘滑到了地上,他捂着嘴,没有余力去捡。 好不容易平息了气息,孙延寿首先看向亭子,上头却已不见了上官灵罗的影子。他一惊,站了起来。 “灵罗……”他松了口气,笑着道,“你怎么突然下来了?”看到她手上拿着毛裘,眼底的笑更深。 伸手上前,上官灵罗将毛裘交给他。 “多谢多谢!”孙延寿笑眯眯地接过。 上官灵罗沉默地走到亭子里,孙延寿只好跟着。 “你在病着。”意思是可以离开她。 “老毛病,发烧风寒对我而言就如喝水这般频繁。”就是不走,陪着她。 上官灵罗咬牙,“随便你。”她的火气今日特别旺盛,可他讨好似的笑脸,让她只选择撇撇嘴不说话。 好像从见了她开始,他就有了自说自话的能耐,“我已经让阿涪送二叔回房睡了,你不用担心。” “……”沉默。 “二叔酒量好,明天一早就没事了。” “……”沉默。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孙延寿无辜地笑了笑,“你应该这么吼我,不是吗?” 上官灵罗的回答是看着他,当他有点儿神经错乱地看看他。 “呵……”上官灵罗泄了气,他为什么总要来打扰她呢?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呆会儿?“你该回去休息了。”他不想早死的话最好这么做。 “不能。” “不能?” “因为你没赶我走呀?”孙延寿眨眨眼。 “赶……你?”上官灵罗不理解这个人脑子里有什么想法。她说的话难道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吗? “是,所以我想,我能待在这里吧……”孙延寿点点头。 “再待下去你明天又别想出房门了。” “无所谓,”他说的话很让人生气,“第二天就会好了。”说也奇怪,他大病小病不间断,像发烧之类的好得却特别快。也许是三叔开的药有效,也许是他久病的身体早已经对病麻木了。 上官灵罗无法劝说他,“想早死,别人也管不着……罢了!”硬生生地打消了念头,但不时状似无意地瞧瞧他的脸色。 孙延寿很高兴离开了让她将他抵之门外的话题,虽然他最初与最终的目的是让他们父女和好,但总要一点儿一点儿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灵罗,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郧州城外的周家村。” “那个地方热闹不热闹?” “不。”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却有着简单、平静和朴素的生活。 她在气他吗? “周家村啊?那里住的都是姓周的人家吗?” “大部分是,有几家不是。” “那里,是二叔的故乡吧?”然后,孙延寿发现他说错话了,上官灵罗再次闭口不言。灵光得很,一提到二叔这两个字,她的反应就是如此。 孙延寿不得不再次挑起别的话题,好让他能更多地了解她和她以前的生活。一部分是要找机会告诉二叔,另一部分,呵,是他的私心。 “灵罗,你娘是个怎样的人?” 娘? “灵罗,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灵罗,娘不后悔,你明白吗?” “灵罗,娘……得走了……” “灵罗?灵罗?” “啊?”她猛地回头,对上孙延寿关心的眼眸,才察觉到自己方才又陷入了回忆当中。娘才离开她一个多月,却仿佛已经离她好遥远好遥远的距离,她们今生今世已经无缘再见了呀。 孙延寿的眼在上官灵罗小巧却有些憔悴的脸上看到了她的思念,也看到了她的脆弱,佯装的坚强退下之后,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 仿佛带有魔力,两个人相视的眼眸须臾离不开彼此,孙延寿的手自有意识地抬起,慢慢抚上上官灵罗的脸。 她别过脸。 “我娘,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她对人总是那么和善,她相信世间的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了的,就好像有日升必有日落,有得必有所失……娘啊,”上官灵罗合上眼睑,“她有一双慈祥的眼睛,小巧的唇,还有一头如乌云一般的秀发……她是个美人……” “就如你一般?” 上官灵罗瞪了孙延寿一眼,“村子里的人生活简单,想法也简单,他们看到娘带着我一个人生活,都常常帮助我们……” “然后呢?” “然后我……”上官灵罗好像感觉自己今日的话太多了,“然后没了。”生硬地结束了话语。 孙延寿失望不已,“唉……”再找一个话题好难啊,但是—— “夜深了,你该——” “回去睡了,我知道。”孙延寿轻巧地接下她的话,“你第一次见我时就跟我说这个。”他无奈地说道。 上官灵罗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么,我还想……” “我也想睡了。” “最后一个问题?” “……” “你会武功?” “是的。”那是她之所以能安然地从周家村好好地来到云林镇的原因之一。 “你是从哪里学的?” “我娘。” “二婶?!”孙延寿显然以为上官灵罗口中的温柔美人是个需要别人来保护的娇弱人儿,却没想到灵罗一身的好武艺传承自二婶。 “是……你不会以为我娘跟你一样弱不禁风吧?”她斜睨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点儿惭愧的影子。 “弱不禁风?”他身子是病弱的,但不至于弱不禁风。 上官灵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没有自知之明。”走近他,“我想替你看看……” 孙延寿讶然。 上官灵罗出手搭上他的脉搏。 孙延寿温柔地看着她,“你还会这一手?” “我娘教我的。” “二婶?”看来,二婶是个出色的女子呢。也难怪,二叔本就是不凡的人物,配得上二叔的人也必然不凡。只是他心中不免与她有了相同的困惑,二叔为什么会离开二婶,并且十来年都不回去一次呢。 手腕上传来她的温度,鼻端缠绕着她的气息,他心跳加速。 上官灵罗抬起眼,他忙咳嗽几声掩饰。但是,在上官灵罗眼里的,不是因为他的脉膊跳动速度加快而惊讶,反倒是一种让人心里产生不安的眼色。 上官灵罗摇摇头,仔细查看了他的眼和舌,“你……有没有找过江湖术士?” 他摇头,“怎么了?”他身上又有什么异常了吗? “你很不正常。” 孙延寿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能平安活到现在是万幸。” “的确是,”然后,上官灵罗抛下一个炸弹,“你中了毒。”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也是第二次替他把脉之后说的话。前一次由于他们两个真中了暗算,所以她没看出来,现在,他脉上的信息告诉她,他中了毒,而且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这说明了为什么同样中了县太爷公子的暗算,而她比他晚醒来的原因,就不知为什么孙家庄里的人都没发现—— 内贼? 上官灵罗怪异地放开了孙延寿,手却被他把握住,“你方才说什么?” 上官灵罗一转身,“有人对你用了毒。”是一种慢性毒,所以他至今还好好地活着,但却时常生病,没什么力气。 左手覆盖上右手,他刚才握住她手时,倒是用了力。也是,任谁听了她适才说的话,都要激动的。 “毒?”孙延寿还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你能不能说清楚些?”他激动地跨上前一步,毛裘再次掉下。 上官灵罗转身打算再说一次,眼睛瞄到地上,默默地走过去拾起,“你中了毒,就这么简单。”他看来不懂得照顾自己。 “不可能!” “不信也罢。”上官灵罗转身要离开。 孙延寿上前,“我不是不信你,可是……”这太突然了。 “你只是不信你自己罢了。”上官灵罗回来坐下。 “我……”孙延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你……你怎么能肯定我……” “你可以不信,但这种事我没必要骗你。”她不会开玩笑。 “唉,我……我只是一时难接受……” 一阵沉默,孙延寿努力消化着。他不是、真的不是不信她,而是任谁听到这样的话都会犹豫与不相信的呀。孙家庄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孙家庄里的人,不是看着他长大的,就是和他一块儿长大的,根本不可能有谁来害他。外面?他出庄的时间少之又少,出去也只是去看看他的表哥欧阳。 难道大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有人朝他下毒? “也许是你得罪过别人。”怀恨在心而用毒的例子连周家村那种简单的地方都发生过一次。人心啊,真是难懂。 “我不接触陌生人,不可能结怨恨。” “是熟人。” “孙家庄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哦?” “你不理解,他们……他们都拿我当易碎的东西来看,连骂我一声都舍不得……” 上官灵罗点点头,就好比周家村里隔壁的叔公一样。 “你不用太过在意,或者,你常吃的药,跟你平时吃的东西正巧产生了毒也不一定……”不是没这可能,但几率微乎其微。 “会吗?”碰到这种事,她比他镇定多了。 “有可能。”没想到她一句话,竟让他脸色变了。他笑看人生的模样,竟因为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而颠覆。或者说,他自己早已有所察觉? 上官灵罗想从孙延寿眼里看出些什么,但他的眼神太过幽远,让她无从找出其中的丝毫踪迹。 “我们隔壁叔公家养的那只狗,有一天就是这样死的。” “狗?”孙延寿瞪大了眼。她拿狗来比喻他? 上官灵罗忍住笑,正经八百地点头。 “你……你……呵……”孙延寿苦笑不得。 上官灵罗故作轻快地耸耸肩,能暂时让他忘掉这回事也好。她刚才太鲁莽了,没想到他会是那个反应。不过,她会知道事实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如果他愿意让她帮忙的话。 “你不会有事的,叔公家的狗中了毒两年后才死的。” “什么?!咳咳咳……” “而且有三叔在,他不会让你有事。”这是正经话,三叔厉阵平日嘻哈,可也是让人不敢小看的厉害角色,与……与爹有得比。娘总是说三叔与大伯是爹最好的兄弟——一个为兄弟出力的好男儿! “这事……” “你可以让三叔再找大夫给你看看。”在孙家庄,他这个少爷中了毒,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如此突然的一件事,可会让孙家庄陷入一团混乱之中。 唉,这会儿可后悔口快跟他说了这事。 “嗯。”孙延寿沉重地点点头。 第四章 真的实在实在不该跟孙延寿说的,更不该一时精神失常地去替他把脉! 上官灵罗隔天犹在为口快而后悔。 昨夜,发生了两件事,一件让她不快,一件让他不快! 他开解她,她又试图让他别将事情放在心上。都是不可能的事。 她今日起来后特地靠近孙延寿的屋子,却听到阿涪说孙延寿还在睡,不能打扰。他昨夜大概没睡吧。 然后,她的脚不听话地走到了爹的房前,出来的却是照颐爹的仆人阿路。果不其然,他一早又出去了。 这样的男人,责任永远比什么都重要,却是娘为之自豪的性格。 离开了爹爹的房间,她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孙家庄里东游西荡,脑子里却忙碌地想些复杂的事。 很想停止,却没法子。 在周家村里,她每日陪着娘过日子,偶然想想爹、恨恨爹,从来不用为什么事费去太多的心神,也不必顾虑什么人的想法而说话小心翼翼,那不是周家村人的风格。可是现在,唉,她有点儿后悔自己的多嘴。 也许是一时昏了头,才会顺着孙延寿的心思说了好多的话,没了平日的少言。 迸人有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也许说对了。 “哎呀!” 远远地,传来有点儿熟悉的叫声。 她低头想了会儿,终于想起是谁曾经在她面前那样叫过。 添福。那个与她相撞而跌碎了一碗药的添福。上官灵罗有了目的地。 厨房里,添福大呼小叫地蹲子去捡碎了的瓷片。她方才又摔碎了一个药碗,肯定又要被骂了。 苦着脸,添福一块一块地将碎瓷片放在手上,准备拿出去毁灭证据。 “呀!”她惊叫了起来,手中所有的瓷片掉到了地上。一方手绢递到她面前,添福感激地接过,“谢谢你……”然后包扎冒着血珠的伤口积边包扎边看向手绢的主人。 “小姐!”眼泪汪汪的眼睛高兴地注视着上官灵罗,手上的动作很笨拙。 “你怎么了,添福?” “小姐,你看到啦……”添福既委屈又惭愧地低头看着碎片,“我又打碎碗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个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她撇撇嘴,话里的担心倒没怎么多。 “是吗?” “当然啦!”她说道,将伤口艰难地处理好,“我每天差不多要打破五个碗,毁掉少爷大半碗药,虽然比以前少多了,但也经不起这样啊……唉,怎么办呢,我就是笨手笨脚的,改不了了啦……” “他的药一直都是你在熬的吗?” “谁?”添福一脸迷茫。 “孙延寿。” “哦,少爷啊,是啊,少爷的药都是我来熬的。”她自豪地说,然后又好像很委屈似的,“可是每次还是被骂……”她瞅着上官灵罗,后者回望着她。 好一会儿,添福受不了了,“小姐,你不是应该问我为什么被骂吗?”怎么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啊。 “哦?”上官灵罗为着可爱的添福笑了,“你为什么被骂?”跟她说话,很平和,很轻松。 “因为我老是将少爷的药弄掉嘛,我说过了啊。”添福去取了个碗,“希望这个不要再碎了……” 她祈祷似的说。 看着添福将煎熬好的药倒进碗里。浓黑的药汁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她是不是该插手呢? 上官灵罗看着冒着热气、发出难闻气味的药出神。 “小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添福将上官灵罗当成了聊天说话的好对象,“你要不要听?” 她要告诉的对象没有回答。 “小姐?” “什么?”上官灵罗收回心神。 “我告诉你个小秘密,少爷啊,他都不喜欢喝药呢!” “谁都不喜欢。”尤其是那个难看又难闻,而且铁定难喝的东西。 “少爷不是因为这样啊,他说这药太难看了,所以不要喝……小姐你看,别人都因为药难喝才不要喝,可是少爷却说太难看了,每次都要放上几片花瓣才肯喝下去呢……你说少爷奇怪不奇怪?花瓣又不能吃。” “加花瓣?” “是啊?” “花瓣能吃吗?” “不知道,”添福转动着眼珠,“好像不能…… 我等一下去问问阿涪……” “阿涪?” 添福用手小心翼翼地端起碗,“阿涪跟了少爷好多年了,他应该知道的……” “你呢?” “什么啊?”添福问道。 “你在他身边待了多久?” 添福看着她。 上官灵罗回看着添福,慢慢才想到,她问得太多了,今天之前,在孙家庄的所有人面前,她还是个寡言少语的陌生人来着。啊,这样不受思想控制的行为一定会为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 上官灵罗笑了笑.往外走去。 “小姐?”她怎么突然走了? 上官灵罗站定了。 “小姐你干吗走那么快?”添福端着药碗走上前,“我正要端药去给少爷喝,小姐也去吧?” “我不去。” “小姐去吧,少爷看到小姐一定高兴。”添福呵呵地笑着,这在上官灵罗看来,她与那个时而凶、时而和善的阿涪倒是很象。 “是吗?” “阿涪说的,”添福解释着,“阿涪说,少爷自从见到小姐后,都高兴了呢……小姐要是早些来孙家庄就好了。” “早些?” “少爷以前都闷闷的,不笑的……”添福眨巴着眼睛看着上官灵罗,“小姐,你不笑的时候跟少爷以前比较像……” 上官灵罗转身。 “哎呀小姐,你别走嘛,我说错话了吗?哎呀,我就知道我笨嘛……啊!” 上官灵罗猛回头,看到瓷碗的残骸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黑乎乎的难看至极的药又洒了一地。 “添福!”严厉的声音让皱着眉的添福浑身僵硬,眼神怯怯地看向她的身后。在上官灵罗的后面,厉阵正板着一张脸看着添福。 “三庄主……”添福胆怯地垂下头,不敢去看厉阵。 “你又打翻了!”厉阵冷声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这样严厉的三叔,是上官灵罗以往不曾见过的。难道在孙家庄的下人面前,他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吗? 添福颤巍巍地伸出四个手指。 “哼!”厉阵无奈地摇摇头,叹息声从他口中逸出来,“好了,再去盛过,我相信你一定还留了很多备用的!”是讽刺还是带着宠爱,上官灵罗一时之间分不出来。 添福如获大赦地飞奔回厨房。 “灵罗,你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厉阵面对上官灵罗时,又是呵呵的一张笑脸,慈蔼得很。 上官灵罗恭敬地道:“三叔!” “哎,灵罗,你是不是一个人很闷?”所以才来找添福丫头,“三叔老是忙着自己的事都没空陪你好好逛逛,还有你爹,他人影子都见不到,不晓得又在哪个地方忙个不停呢!”厉阵拍了拍上官灵罗的肩膀,“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 “延寿有没有过来看你?” “嗯。”他说的是那个孙延寿吗?看她?要一个病得时常躺在床上的人来看她? “哈哈……我就说,延寿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呵呵呵呵……”厉阵怪异地笑着,“延寿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身子骨很弱,但是他人好,心肠好,你和他会处得惯的。” “是,三叔。” “灵罗,你今年也该十八岁了吧?” 上官灵罗看着他。 “你看……那个……延寿这孩子……”厉阵突然很尴尬似的,“你看他,我是说延寿他,怎么样?” “他?”上官灵罗不理解厉阵这么说的意思,“三叔是说……”难道他也知道孙延寿中了慢性毒的事? “哎,你知道,延寿虽然是在好人家,但是终究是一副病体,这个……他没什么机会去接近……呃……怎么说呢……”厉阵以为难的口气说道:“三叔希望,你以后能做个孙家人!” 上官灵罗随即明白了厉阵的意思,面上一红。 “啊,脸红了,那你也不是对延寿没意思的是不?呵呵,好好好……两个小家伙都——” 他在说什么呀?上官灵罗为厉阵口中的话而一怔,孙延寿?她?他们两个?原来三叔是这般的心思。而她,却在想着孙延寿的安危。 “三叔?” “啊?”厉阵笑得开心。 “不,没什么。”上官灵罗住了口,将想要告诉厉阵孙延寿中毒的念头吞了下去。 “啊,是不是害臊了?没关系没关系,来日方长,你们相处的时间可多了,慢慢来,是三叔太着急了……” 上官灵罗扯了个笑容,心里头却没轻松起来。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她不急着去寻找那原因和结果,孙延寿的事,他自己也许早已有了思量,她这会儿所做的,说不好是多事了。 她从不是个多事的人哪! ***.转载整理***请支持*** 孙延寿觉得自己或者有必要找上官明好好谈谈了,关于他和二婶,关于他和灵罗,他们一家子之间的心结必须解开。 终于在过了几日后,他逮到了上官明没有急匆匆离开庄的一个机会。 “谁?”上官明冷硬硬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门打开了,迎来的是上官明半分严肃半分关切的眼神,“延寿,你今日起得挺早的。”略微有责备之意,孙延寿听得出来。孙家庄内的人,大都将他当成易碎的瓷器,好像没多少人相信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 “我想来看看二叔。” 他的微笑诚恳和煦,没有人能忍心责备这样的人。 上官明侧身让孙延寿进了屋,然后倒了杯温水给他。 “谢谢二叔。” 上官明点点头,回到案桌前。 孙延寿看到上官明叠在桌上的几本账簿,知道今日上官明不出庄的原因。 查看账簿的上官明皱着眉瞧了会儿,抬眼见孙延寿捧着茶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今日这个侄子不会是单纯来瞧瞧他这么简单。但是,他若不开口,他自然也不多问。 于是,一个思索着账册上的字,一个盘算着心中的问题。 时间静静地过去,孙延寿明白自己若不主动开口,这个耐性无比好的二叔是不会搭起话题好让他畅所欲言的。 瞥了瞥好像被账簿上的字弄得神情不悦的上官明,孙延寿想也许这会是个好时机。 “二叔,我能跟你谈谈吗?” “哦?”上官明放下笔,搁了书册,“你想谈些什么?” 孙延寿低头看着手上的茶杯,“二叔,也许是我多话了,但是……”他望进上官明的眼里,“二叔,灵罗这几天好像……不怎么快活。” 上官明拧了眉,不语。 孙延寿在心中叹了口气,“添福跟我说,灵罗来孙家庄五天了,每日里都一个人在庄里,不说话也不笑,我想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二叔你说呢?” 上官明不会不明白孙延寿想说什么,可是他只选择了点点头。 孙延寿还能怎么办呢? “二叔,不如你去找她谈谈,看她心中到底有什么心事……你的话,她总是听的……” 上官明站了起来,走到书柜里抽出一本书,道:“延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唉……” 他的事,旁人岂能明白。 “二叔,我想你不知道。” 叔侄二人彼此对望着。 上官明放下书,避开了孙延寿的目光,走回案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才道:“我听老三说,你时常去找灵罗?” 上官明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可把孙延寿给愣住了。他张了张口,惊讶地道:“三叔他……” “老三他说你经常陪着灵罗,他还说有你照顾着,灵罗看来比以前快乐了许多……”抢断孙延寿的话,上官明顿了顿,又道,“老三他还说……”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三叔还说了些什么?”孙延寿急忙问。 上官明瞟了他一眼,“老三说,”他咬牙道,“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事,延寿?” 他和灵罗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三叔以为,灵罗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孙延寿试探地问。 上官明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你说呢?” 孙延寿被上官明锐利的眼看着,忽然间手足无措起来。 “二叔我……”他和灵罗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延寿。”上官明忽然郑重地道,“如果你身子还好,就多陪陪灵罗,好吗?” 厉阵的结论很简单,延寿他已经将灵罗搁在心里头,他们两个孩子,将来也许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他明白,光看看延寿说到灵罗时的表情就知道,眉宇之间尽是温柔之色,不难看出他心底对灵罗的心思。不过,以灵罗爹爹的身份来说,他却有着担心。 他了解延寿,却不了解灵罗。 延寿这孩子因为身子的关系,对人总是多了份关切和温柔,看事情也比较随意乐观,这样的男子,不去看他身体的话,是任何姑娘家值得托付的对象。 灵罗,性子内敛,与他多有几分相似。可是,她毕竟不是他的……唉,他与她相处只有一回,不知道她会对延寿是怎样的想法,或者说她对孙家庄的人是怎样的态度。 “二叔,灵罗是你的女,你的关心比什么人都来得重要呀。”每每见他躲着灵罗,他就不能理解二叔的想法与做法。 灵罗远道而来,作为人家爹爹的二叔理当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有更多的关切和怜惜,怎奈是漠不关心似的。是不知道如何相处吗? “延寿,我的事,你不会明白。” “问题是,灵罗也不明白,二叔!”孙延寿有急了,二叔不愿抛出心思,这会让灵罗误会更深的。那一晚二叔喝醉了,灵罗的样子让他担心,身上发出的愤怒又渴望被关注的矛盾心理,让他心痛。所以他只好找其他话题,结果却…… “她不需要明白!”上官明突然决然地说,把孙延寿给震住了。 上官明脸上的表情,与灵罗那天的好像,这一对父女似乎在折磨着彼此。怎么会?怎么可以? “二叔?!”孙延寿走到案桌前,“二叔,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灵罗更加恨你!”那个脸上从来只有平静神色和淡然笑意的灵罗,愤怒的神情他不会忘记。“我知道……”上官明无力地道。 “那又为什么——” “延寿!”上官明截断他的话,“我们两个的事,你不要管了……” “可是……”他也许没资格,但却不能不管,他—— “延寿,”上官明伸手拍上孙延寿的肩膀。 苞前的男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性子他比谁都了解,瞧他苍白的面上此时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恼怒而变得有生气,看来,这个二十年来都没有生过气的孩子终于到了可以让他放心的时候了。 孙延寿用充满不解、渴盼、恳求的眼神看着上官明。 “所有的事,二叔会告诉你的……不是现在,延寿,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阻止了孙延寿的话,“不是现在,不过我保证,不管是对灵罗还是对你,我终会给出缘由的……”也许用不了多久,也许要过个三年五载,等其他的事了了,他会说出一切。 “可是……” “好了,”上官明阻止了延寿的话,“你先出去吧,二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孙延寿心不甘地住了口,“我告退了,二叔。” 再不退下,二叔恐怕要让他滚出去了。 虽然说二叔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也没有要对灵罗多加关心的表示,但他总算从他口中知道,二叔是有什么事瞒着所有的人。而这件事,一定能解开为什么他对灵罗不闻不问的原因,也可以知道,为什么似乎深爱着二婶的二叔能忍心将妻女放在一旁十几年不去看望。二叔的脾气很硬,他猜想会不会他曾偷偷回去看望过呢? 出了上官明的房门,却未料想碰到了迎面而来的上官灵罗,他微笑着迎了上去,“灵罗,你怎么来了?” 上官灵罗默默地看着他。 孙延寿想了想,望了望身后,恍然大悟,“你是来找二叔的吗?” 上官灵罗点点头,“你刚才……” “哦,我找二叔随便聊聊,没什么。”终于看到灵罗愿意主动去找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爹爹了,那是不是表示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有改善的可能性?二叔不肯先走出一步,由灵罗来走也是一样的。 孙延寿稍微放了心。 “喔。”上官灵罗随便应了应,眼光瞟向孙延寿身后,垂在身侧的双手交握在一起。 孙延寿见状道:“灵罗,需不需要我和你一道进去?”她看来有点儿紧张的样子,也许让她单独去二叔那里碰钉子不是个好主意。看二叔提到她们母女的样子,他不放心。 上官灵罗不置可否,跨出步子慢慢走向上官明的屋子。 孙延寿跟在她身侧,随时注意着她的神色,却放心地看到灵罗只有一点点紧张。 快要到上官明的房门口,孙延寿忽然停住了,道:“我看,还是你自己进去吧……”他终究算是个外人,或者他不在场,他们父女的话题可以好一些。 上官灵罗也站定,“你今儿个……” “怎么?” “没什么。”上官灵罗打量了他一下,走到房门口。 “我在外头等你。” 上官灵罗点点头,犹豫了会儿,终于抬手敲门。 “延寿,你又有——”上官明的话中止于看到上官灵罗的脸。 “爹。”上官灵罗叫了声,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屋里的上官明没有出声。 “我能……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上官灵罗开口道,背负在身后的手又紧紧地交接在一起。面上的容颜稍有些紧绷,唇抿着,等待着上官明的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孙延寿才隐约听到上官明的一声回答:“进来。” 上官灵罗身后的手握得更紧,偏首朝孙延寿看了看,后者回她一个鼓励的笑后,她才迈步走进屋内。 ***.转载整理***请支持*** 孙延寿呼出口气,慢慢退开,走到离屋子不远处的园子里。 今日的阳光非常暖和,虽然是五月的天气,却有着六月的热度。 孙延寿坐在园子里的石椅上,等待上官灵罗,等着等着,瞌睡虫却一不小心侵袭了他的意识,等到上官灵罗从上官明的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歪看头,闭上眼眸睡着了的孙延寿。 浅浅的笑在上官灵罗面上泛开,她站定在孙延寿面前,细细地看着睡梦中的孙延寿,那眸光中有柔柔的温度。 他去找爹爹了,她猜想,他们两个不只是闲聊家常那么简单,必然有什么话题曾牵扯到她身上,否则上官明,她的爹爹不会忽然之间好像才发现她这个女儿似的,用一种深深的眼光看着她。虽然这种让她心里头奇怪的眼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却已经让她可以暂时忘记她有多么怨他的不闻不问。 睡梦中的孙延寿动了动身子,头颅却不小心偏过了椅子,立刻朝地上倒去。 好险! 上官灵罗长长地吐出口气。 肩膀上,是他因阳光的拂照而显得有些健康的脸?她将有些汗湿的双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犹自沉睡的孙延寿根本不晓得此时此刻他是以怎样的姿势和她在一起。 上官灵罗知道,她心中却是有几分叹息的。 他的性子很能让人轻易地相处,还有那忠心不二的阿涪和那老是糊涂地摔碎碗碟,将他的药狠狠浪费的添福,还有她,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拆除了心中那道阻隔所有人的墙。 这几日,他身子好起来后,总是找机会陪着她,陪她说话,陪她逛孙家庄,陪着她念书。 他们相处得还算和睦。 只是,身旁的人脸上的和暖笑容并不能卸除她心里头的矛盾与担忧。 她去找爹爹,有一件事,是关于他的。 是她过度担忧了吗?她爹的表情和他差不了多少,只是更沉默而已,好像她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但这却更让她肯定,爹爹和他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想说不想问不想知道而已——或者已经知道但不接受。 呵,她与爹爹还有他,见面不过五六日,很多事她都不知道所以也无从插手。但既然爹已经知道了她要说的事,那她至少可以稍微放心。 这个孙家庄,不会是她久待之地,也不会是她喜欢的地方。 上官灵罗望着身边的孙延寿,轻轻地伸手将他的头推离自己的肩,然后坐开一些,才放任要合在一起的眼睑闭上。 煦暖的阳光果然能让人昏昏欲睡…… “少爷你……” “……” “小姐她睡得好熟哦……呵呵……” “是啊。” “少爷,你是不是……””别胡说……” “哎呀,少爷害……” “阿涪,看好你的人……” “少爷,你这叫……” “添福……” “阿涪……” “少爷……” 朦胧之中,上官灵罗耳边传来扰人的对话,尽避对方放低了声音,但依然有些传进了她的神志里。 缓缓地睁开眼,她猛地往后一退,后脑勺却撞在了石椅上,痛得她眼泪汪汪的——添福那张放大的脸是罪魁祸首。 “添福!”孙延寿轻责。 “对不起,小姐!”添福不好意思地吐吐舌,脸上仍带着可爱俏皮的笑容,“小姐,你突然张开眼睛,可也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添福,你少说一句吧。”阿涪在旁边翻白眼。 上官灵罗意识终于恢复过来,她转过头看到孙延寿异常清晰的脸,再低头一看,他跟她是紧紧挨着的。 她霍地跳开,添福又是一阵笑。 面上热起来。面前三张各有不同表情,但眼里意思相近的脸,使她可以猜到方才她做了什么事。 她不小心睡着后,肯定将身旁的孙延寿当成了枕头。明明跟孙延寿是两头坐着的,怎么到了最后会…… 有点儿不敢去面对他们三个,但她终是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朝他们三个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阿涪见此,忙上前替孙延寿揉肩,却让孙延寿给推开。 “阿涪,你跟添福不要跟着我。”孙延寿起身,有点儿艰难地跟在上官灵罗后头。 “少爷……”阿涪不放心,添福却是不明白。 “别跟来。” “灵罗?”孙延寿努力跟上上官灵罗的步伐,无奈两人实在相差太远。他身子病弱,而她却是练过武的身手。 前面走着的人放慢了步子。 孙延寿心头乐开了花,走到上官灵罗身侧。 “灵罗,你方才跟二叔说了些什么?” 上官灵罗侧首看看他,“没什么。” 她不想说。 好吧,他也不勉强。 两人左右而走,各怀心思,皆闭口不语。 这实在不是个好现象,所以孙延寿决定打破沉默。但二叔显然不是个好话题,那么什么才能让她开怀呢? 孙延寿抬首望了望天,忽然心中有了想法,“灵罗,你可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 上官灵罗的回答不是愿意或不愿意,而是她看着他的眼光告诉他,她觉得他这个病人非常不乖。 “走吧……”孙延寿无意地牵起上官灵罗的手,掌中的小手僵了僵,然后缓缓地从他掌中抽离。 他心中叹息。 上官灵罗在前头看着他。 孙延寿一笑,“跟我来,灵罗……”无妨,是他太心急了。 第五章 孙延寿带上官灵罗去的地方,是离孙家庄不远的一座小山丘。上官灵罗眼前立刻一亮,心头蠢蠢欲动。 一片花海! 整个小山丘尽被红花绿草覆盖着,一片生气勃勃的景象。微风吹动,花香四散,浓浓的家乡气息包围了上官灵罗。 她惊喜地看了看孙延寿,后者问:“美吗,灵罗?” 上官灵罗点点头,说不出心中是怎样的激动。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小道,来到满是浅红色花朵的小山头。 孙延寿跟在她后面,没想到能带给她这么大的欣喜,他早该这么做的。 两人坐在花海之中,上官灵罗闭上眼闻着花香青草的味道,身上沉静的味道更浓,一时让孙延寿有种错觉,好像她已经跟这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似的。 上官灵罗静静地享受着,沉浸在只有自我的世界里,好久才睁开双眸。 身旁的花朵随风而动,摇曳着风姿。 上官灵罗伸手轻抚着花朵,转首与孙延寿的视线对上,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放开胸怀的倒影,也看到了他好像略带深意的眸光。 花朵迷人,绿草阴阴—— 上官灵罗猛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眼游移在孙延寿脸上。 孙延寿笑着道:“这种花不仅开得美好,而且据说有治百病的功效。” “是吗?”上官灵罗轻声道。 “应该只是传说,否则我早已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了。” 上官灵罗伸手摘了一朵,放进嘴里,花瓣尚未沾上唇却让孙延寿一把拦下,他的眸色一沉,眼里尽是担忧。 她笑了,随手将花一丢,眼中竟有调皮之色。 孙延寿苦笑不得,“你看出来了,是吗?”她是故意的。 上官灵罗双手抱膝,将目光投向远处。 “你跟他,都瞒了很多事。”口中的“他”,指的是上官明。 孙延寿承认。 上官灵罗将目光收回,“孙家庄里竟然也有秘密。”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故事。”孙延寿只能这么说。 “是吗?”上官灵罗见他无意多说,也不追问,她现在知道,她爹和他都了解事实,那么她的担心就没必要了。 这一片花海若能救他的命,也就无须担心…… “所有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吗?”如果是,那这里显然应该早已被夷为平地,不会让她看到如此美丽的风情。 “是的。” 上官灵罗一惊,“真的?” “真的。”孙延寿应道。她在担心,她在担心他赖以解毒的花草会有朝一日被毁去。 “那你还……”上官灵罗有些泄气,他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为自己的生命担忧,好像这些能救他命的花草对他而言有无皆可!这人是将生死看得太淡,还是心中早已有自己的一番计划? 上官灵罗发现他和她爹一样让她忍不住生气。 她起身,面无表情地步下山坡,孙延寿奇怪于她的突然举止,忙拉住她,“灵罗?”他说错或做错什么了吗? 她淡然地看着他。 孙延寿在她眼里搜索着蛛丝马迹,很显然,她将她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 “灵罗,对不起……”他搞砸了了吗? 上官灵罗慢慢推开他的手,“我回去了。”说着就走。 “灵罗?”孙延寿想追上,无奈力不从心,心一急,脚下一个不留神,倒在一片花草之中。 上官灵罗立身回望,眼里复杂地盯着焦急的孙延寿,终于回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孙延寿借着上官灵罗之力,站了起来,呼吸急促,时而咳嗽,面上的红润褪去,苍白更甚。 上官灵罗等着孙延寿缓和了气息,等待着他的解释。她知道他正准备对她解释,这一点,与她那个固执到底又莫名其妙的爹爹大大不同。 “灵罗,谢谢。”孙延寿与上官灵罗回到方才坐的地方。 他该怎么说呢?这件事他心中虽有想法,但毕竟未经证实,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而且,孙家庄的事她并不知道多少,孙家庄里的人她也不了解,他很难说明白。 “灵罗,这花能解毒,你知道。”孙延寿想着接下来的话,“我平日里常伴着药喝下去的,也是这些,所以……”他看着她,“我骗了你。” 上官灵罗沉默。 “我是中了毒,你看得没错,是一种慢性的毒,不会致命,但也不会让我好过……”他的身子虚弱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我每天喝药时都要以药太苦为借口,配上这种有甜味的花……” “效果不错。”上官灵罗淡淡地道。 她在讽刺他?很好,他终于又开发出她的一项情绪! “效果不错,是的,我无意之中吃下这花,发现能解毒,心中之雀跃无法形容。”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孙延寿接着苦笑着道,“到后来我才发现,这种花本身也有毒性,所以才能帮我解毒,但是……” 上官灵罗神情出现忧虑。 “但是,它虽能克制药中的毒,药中的毒却无法克制它的毒性,所以我……”他看着面色变了的她,“所以我依然还是那个病弱的孙家少爷……” “你……”上官灵罗握了握拳,“你的意思是,你现下所种的毒是因为这花?” 孙延寿点点头,“恐怕是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你中了毒?” “两年前。” 两年前?而他却还在喝那毒药?很好! “你发现这花是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 一年了?不错不错,他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错! 上官灵罗深深地吸气呼气。 “灵罗,你在生气吗?”孙延寿闻道。 “没有。”她的口气很平静,但他知道这是假话。 “灵罗,”他觉得应该让她了解他心中的想法,“生死之事对我而言已不是最重要的,我跟你说过,我自小躺在床上每天与药为伍,能起床走动也是近几年的事。因此长命百岁不是我的愿望,上天若要我的命,他随时可以要去……” “随你!”上官灵罗拔了根绿草,凑近鼻端嗅了嗅。 “灵罗?”孙延寿开始不明白上宫灵罗的想法了。她是生气他的话,还是当真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上官灵罗看着他,“你认为生死自有天定?你觉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很好!”她将手中的草收进怀里,摘了朵花递给他,“吃了它!” 她很少生气,基本上十七年来除了对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爹爹外,没对任何人生气过,可是现在,她心头冒着火,脸部僵硬,她很想……很想……想怎么样她也不知道,总之她很生气! 孙延寿怔怔地接过,“灵罗?”他试探地叫道。 她在气他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命吗?他爱惜的,不然不会带她来这里瞧这些花草,可是,其中掺杂了一些事,所以他不能……但愿她能明白某些人对他而言、对整个孙家庄而言是重要的。 “早一天死晚一天死都是死,何必现在结束?” 她的口气听不出她的真正想法。孙延寿觉得她口不对心,但她的样子却不像是说谎。唉,他若不再多说一句话,是不是表示他好不容易经过这几天的努力而打开的她的心房,又要回归到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灵罗,我现在不想死!”他用从来没有过的严肃口气说道,“以前我不在乎我会不会在今天死去。 可是现在我在乎,我想好好地活着,尽避带着一身让我痛苦的病,但我想活下去,直到我们老的那一天……” 上官灵罗揉碎了一朵花。 “你明自我的话吗,灵罗?” 上官灵罗扭过头来看着他变得异常专注的眼眸,点点头,见他展开了笑颜,她赶紧补充道:“人能活着总是好的,不是吗?” “是的,灵罗,是的。” 上官灵罗从怀中将那根草拿出来,递上前,“吃了它。” 孙延寿的笑容僵住。灵罗的转变让他措手不及,“这个……” “不想死,不是吗?”那就吃了它。即使他所中的毒只会让他这么病弱下去,但一个健康的人总比能长命却一身病痛来得好吧。 孙延寿皱着眉,莫名其妙地接过它,“灵罗,我不是羊。” “可是你却吃花。”上官灵罗跟眸晶亮地看着他。 孙延寿立刻融会贯通,“灵罗,这是……呀,我怎么没想到……”立刻欣喜起来。 这人今天的表情可真丰富,可不像前几日那个总爱说些瞎话废话的那个孙延寿。 他与她,都是习惯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吗?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毕竟我不是大夫。”下毒容易解毒难。别说她不晓得这美丽的花能使人怎样,单他两年来喝的那些药中掺杂的毒的毒性,她更不清楚。她又不是深谙解毒的高手,“若这草也如花这般,我想若你死了,也许是死在我的手里。”想了想,还是不保险,将他手上的草拿回。 孙延寿笑着伸手搭上她的手,“何妨?我向来能随遇而安。”再将草拿来,嚼了起来。 上官灵罗眉宇间写着担忧,他碰触过的手与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紧张地瞧着他面不改色地吞下那棵草。 她比他还紧张。 孙延寿道:“我不会有事。” 上官灵罗眨眨眼。 孙延寿温柔地看着她晶莹的眼眸。 “你若出事怎么办?” “不会的。” “我做事总是太鲁莽。” “你很好。” “也许我该……” “万物相生相克,是你方才提醒了我这一点,所以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话虽如此,但……” “灵罗,你今日比以前可爱了许多……” “你……” “呵。” ***.转载整理***请支持*** “灵罗,你快去找到你爹……” “娘,我找不到。” “灵罗,你一定要找到你爹,一定要找到你爹……” “娘,我……” “灵罗?” “爹,爹!娘,是爹……” “灵罗,你一定要……” “不不不,我不要……” 冷汗从她的面颊上滑落,上官灵罗拥着被,喘息着坐起来。 是梦! 梦中,娘要她去找爹,爹却推开了她。 闭上眼,平服着心头的烦躁与恐惧,上官灵罗调整好呼吸,掀被下床,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饮下。水是冷的,落入肚里,稍稍清醒了她的神志。 接下来肯定是睡不着了,上官灵罗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却见到对面孙延寿的屋里亮着灯火,他还没睡吗? 抬头望望月色,应该是过了四更的时候,孙延寿应当早已就寝才是,他不是不到二更就一定得睡的吗?难道—— 心下一凛,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上官灵罗紧抓着窗沿,想起前天她给他吃的那株草。昨天没事,今天白天也好好的,难道现在他开始出现征兆了? 难道她无心之说真的成了真?难道她想救他最终却害了他? 上官灵罗越想越不对劲,越想心中越担忧,真想到对面去仔细瞧瞧。可现在是夜里,先不说男女有别,若是他只是起身像她一样喝杯茶什么的,岂不是她闹了笑话? 思来想去,终觉得若是他出了什么事,阿涪一定会叫起来的,也必然会有人来通知她的。 没事的,他一定没事。 上官灵罗望着对面的灯火好一会儿,却不见它熄灭。正独自烦忧着,对面却传来压低的声音,她凝神细听,好像是阿涪与添福的声音。 “少爷吩咐不能说。” “可是她应该知道。” “但少爷说还不到时候……” “可是她……” “我知道,这关系到……” 声音更低,已无法听清,过了一会儿,才又传来添福的声音,带着忧郁,是那个可爱又傻气的添福吗? “怎么办?还没好?” “你别急,少爷让我们待在这里……他的道理。” “太急人了,为什么不要我帮忙?” “你只会帮倒忙。” “小姐她……” “嘘……” 又没了声音。 上官灵罗皱起眉,他们两个,还有那个孙延寿一定是有什么事,听那几句话,好像这事还跟她有关似的。 上官灵罗关上窗。 孙延寿让阿涪与添福呆在对面看着她,是为什么?添福要帮忙,是帮什么忙?她,添福提到她又是为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对面的阿涪和添福还在小声地说着话。到接近五更的时候,对面的阿涪突然大叫了起来:“少爷!” 上官灵罗听了立即扭头看着对面,隔着门,对面又传来小声的对话,这会儿加上了孙延寿。 “这是真的。”孙延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而且——还有哽咽声? 是添福在哭? “少……少爷……怎么会这样……呜……”添福隐忍不住,终于哭出了声。 “添福,你……你想吵醒小姐吗?!”阿涪责声道。 “阿涪,你别说了,她总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孙延寿口中的她一定是她,但她会知道什么? “可是少爷,小姐她……” “我明白……唉……” 谈话声到此结束,接着是脚步声——朝她的房间而来。 上官灵罗穿上外衣等待着。 敲门声立刻响起。 上官灵罗打开门。 “出了什么事?” “灵罗,你……没睡?”孙延寿回头望了望跟在他身后的阿涪和添福。 “出了什么事?”她固执地问。 孙延寿回头交代阿涪。“你带添福到前头帮忙三庄主。” “是,少爷。” “少爷,我……我……” 阿涪拉着哭哭啼啼的添福走了,孙延寿面对紧盯着他的上官灵罗,从她眼里他看到了警觉。 “先让我进去好吗,灵罗?” 上官灵罗侧过身让孙延寿进了屋。 “灵罗,我想告诉你……你能坐下听我说吗,灵罗?” 上官灵罗隐隐约约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到了某些事,她在他对面坐下。 “灵罗,你要做好准备。” “说。”上官灵罗轻声道。 “我必须告诉你,灵罗……”孙延寿吸口气,望着她的眼,道:“灵罗,二叔他……过世了……” 上官灵罗脸色一阵刷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没有温度。 “二叔他今天,”孙延寿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完,但怎能平静?“二叔他今天去云州城西面的云水镇谈生意,经过中间的云水岭的时候,有一伙盗匪,他们……” “爹的武功很好。”上官灵罗硬邦邦地吐出这么一句。 孙延寿伸手盖上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立刻缩回。 “二叔的武功很好,但那些人……那些人没人性,早在云水镇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机会,等到二叔到云水岭的时候,他们设下了陷阱,结果,结果二叔就……”孙延寿眨眨眼,将泪逼回眼眶,“二叔身上中了五六刀,本来可以救活的,但是云水岭离县城还有一段路,二叔的马又跑了,二叔一路奔来,才……” “你怎么知道的?”上官灵罗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随同二叔一道去的阿标说的。” 上官灵罗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站起来。 “灵罗,那人已经死了!” 上官灵罗缓缓地回过头,孙延寿慢慢地道:“他也死了,灵罗,他虽然伤比二叔轻,但是,没办法,我没办法……” 上官灵罗定定地站着,面上毫无血色。“死了?” 孙延寿担心地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手是冷的。 “灵罗……”她的模样让他担心。看来平静的表象下,必然蕴藏着一旦爆发就会带来十分让人害怕的结果。不发泄出心中的悲痛,对灵罗而言不是好事,对他也是。 “他在哪里?” “他的房里,三叔在看着。” 上官灵罗垂下头,静默了一会儿,才重又看向孙延寿。后者的脸色比她更糟糕,方才一定也去帮忙了,而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是他如今惟一至亲的人,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 “添福都知道了,我为什么被蒙在鼓里?”她在愤怒。 “二叔他临终前说——” 上官灵罗猛地摔开他的手。 “灵罗,你听我解释!” “他说什么?”声音又很平静,孙延寿心里的担忧却在扩大。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勃然大怒,大声哭着叫着骂着,不会是这样一副平静的表情! 她的心里也许在淌血,可是,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二叔临终前要我们,晚点儿再告诉你……”孙延寿吸口气,“他还有——灵罗?”只能在背后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风灌了进来。 孙延寿的咳嗽病再次发作。 “我想去看看。” “什么?” “带我去看看。”上官灵罗关上窗户,来到孙延寿面前,用恳求的语气说着,“他没有要你没不让我去看吧,是不是?” “好,灵罗,我带你去……”孙延寿道。 上官灵罗点点头。 “把手给我好吗,灵罗?” 她伸出手,他紧紧握住,想借由他的手暖和她自心。 之后,孙延寿发现,或许是他还不了解上官灵罗,因为她的表现在让人担心之余又实在让人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第六章 上官明的丧事办完之后,上官灵罗比以前更沉静、更不爱说话了。包括延寿在内,厉阵、添福、阿涪……孙家庄里她最熟悉的几个人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奇怪的是,她照样在孙家庄里漫无目的地走,用膳的时间也会在房里,饭吃完,有时甚至还睡会儿觉。 这些举动让孙延寿十分担心,由于整个孙家庄内都要厉阵打点,所以照顾她的责任他交给了孙延寿和添福。 到了第四天傍晚,孙延寿终于决定要找她好好谈一谈。 房内,夕阳的余晖照射进来,使屋子变得较为温暖。可是,孙延寿推门进去,看到的却是一屋子的寒意。 上官灵罗坐在桌前,手上捧着从他那儿借去的《孙子兵法》。他不知道她看进去了没有,总之他站了好一会儿,她的眼光依然还停留在那一页上。 “灵罗,”孙延寿坐到她身边,“你今天觉得怎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那个说话让他不知该如何接的上官灵罗出现了。 孙延寿笑了笑,随即隐去。 他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锦囊,送到她的面前,“灵罗,这是二叔让我交给你的。” 在书册上的目光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才移到信上。 上官灵罗慢慢地放下书,伸出手接过信和锦囊。 那封信上“上官明”几个字终于让这几天一直眼神平静无波的她有了动静。 握信的手有些颤抖,孙延寿微微一笑。他起身,准备静静地离开,好让上官灵罗一个人带着她爹的信,回忆他们父女两个度过的时光。 他离去的手让上官灵罗抓住,孙延寿低头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终于又坐下来,将那手握在掌心里。 上官灵罗想了一会儿,瞅了瞅孙延寿,才下定决心撕开信口,摊开信纸看起来。 孙延寿看着她的侧脸,感激此刻陪在她身旁的是他。但愿他也能化去她眉间的纠结—— “灵罗?” 看信的上官灵罗眼光随着信上的字而移动,眉间的结却越拧越紧。 一张纸看完了,下一张也看完了—— 手上的信像是毒蛇一样,上官灵罗一把将之扔掉,信纸缓缓飘落地面。 “灵罗,怎么了?”看完信后的她,不仅面色如雪霜,更是喘息着,好像经历了一场惊惧之旅似的。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她喃喃地说着这些话,却让坐在一边的孙延寿莫名其妙。 答案在信上。但未经她同意他又不能看。孙延寿只有问:“灵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灵罗抬起眼。“我……我……”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灵罗。” “我不相信,我不要相信!”上官灵罗抓住孙延寿的手,“怎么可能呢,我是他们的女儿?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 “灵罗?灵罗,你别激动,慢慢说好吗?慢慢说。” 孙延寿倒了杯茶给她,上官灵罗握着茶杯,仍然处于震惊与激动之中。那是孙延寿从未看到过的情况,他不禁猜想,到底上官明的信里写了些什么,让她如此激动。 孙延寿怔怔地盯着在桌上洒落了几滴茶水的上官灵罗,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的情绪仍是那么起伏,让他放不下心来。 他看着飘落在地上的两页纸,那上面白纸黑字到底是怎样的惊骇? “砰”的一声,上官灵罗推开茶杯,头趴到了桌子上,孙延寿不得不出手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他,“灵罗,你什么都不肯说,我怎么才能帮你呢?”他的声音是轻柔的,眼神是怜惜的,上官灵罗的眸中滑下几滴泪来。 孙延寿心中一动,将她的头揽靠在他的怀中。 “没事的,灵罗,没事的……”低声安抚着她。 “呜……”轻声的呜咽从上官灵罗的口中倾泻而出,让孙延寿的心一紧。但他也只能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这个平时坚强的姑娘。 好一会儿,当夜色逐渐降临的时候,上官灵罗才抬起头,背过身擦干了眼泪。 孙延寿感觉到她的情绪比较平稳了。 上官灵罗走过去将地上的信拾起来,然后到孙延寿面前。 “爹说,也要给你看看。” 孙延寿接过,在上官灵罗的点头下,才阅读起来。 “灵罗,这……”他倒抽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上官灵罗咬着下唇,黯然点头。 “我不相信。” “是爹的亲笔信,不可能有假。”当然,信上的内容任谁见了也都会惊讶而又不敢相信的。 “可是灵罗,这……你不是说二婶每天都在想念着二叔,才以至于忧郁成疾吗?”与这信上所说不符呀。 上官灵罗握紧了拳,“娘是每天都在惦记着爹没错。”她每天夜里都会将爹的旧披风拿出来瞧上几遍,独自对窗坐着,直到夜深才入睡。有时在睡梦中,还会叫着爹的名字,泪流不止。 “可是这……”孙延寿还是无法相信。 信中,上官明将二十年前发生的事仔细地说了清楚,说清了他为什么十几年都不回家,说清了为什么对上官灵罗那么冷淡。 真是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悲。上官灵罗将头埋进手里。 爹和三叔以及孙延寿的爹没有创立孙家庄之前,是山贼出身。而娘是爹硬抢来的姑娘,之后……之后爹还做了对不起娘的事,娘怀了她之后,爹就再也没在娘面前出现过——周家村他当然去过,但每回都是偷偷地去偷偷地回,他不敢见娘,他觉得没有脸再出现在娘的面前! 这就是他不回家的原因,这就是他对她冷漠至极的原因! 可是爹不知道,娘一点儿都不怨恨爹,至少她出世之后从没怨恨过,有的只是想念。如果爹肯回家去看娘一回,如果他肯好好跟娘谈一谈,对娘说,他喜欢她,那么,他们夫妻不会这样,他们一家人也就不会分隔两地,而娘,也不至于忧郁而终!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上官灵罗望着黑蒙蒙的屋子,心里头对上官明是又气又恨又爱又怨。 她十七年的怨,娘十几年的念,爹十多年的悔,这一切在如今看来似乎有点儿可笑,但她笑不出来,她只想好好哭一场! “灵罗,你怪二叔吗?” 上官灵罗不动,久久才道:“我不知道……”她面对他,看他点了烛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怨他还是恨他,我不知道……”也许,她对爹的感情中,最大的是怨吧,怨他的行为对娘造成了伤害,怨他既然做错了却没有勇气去补救,怨他啊…… 孙延寿可以理解上官灵罗的心情。但,他这个局外人并不能多说什么,既然灵罗和二叔的心结解开——尽避这一切都是二叔自已—个人选择的结果——那么灵罗她以后会放开心,也不会有遗憾了吧。 二叔他,会不会有遗憾呢? “延寿。” 孙延寿怔了怔。 “延寿?” “啊?”孙延寿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跳起来,尽避跳起来会让他在床上躺一天,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无比雀跃。 灵罗她,知不知道她刚才叫他什么了? “你说,爹是在云水岭中了山贼的陷阱吗?” “是。”她叫他的名字!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你说,他会不会是故意……”上官灵罗慢慢转身。 “你……你的意思是……” 上官灵罗点点头。 他是自己想到这个念头上,然后就产生了现在的后果,否则怎么能不怀疑,他早已经将信写好了? “我不敢肯定,”孙延寿捂着唇,化去几声咳嗽声,“不过……不过阿路说过,有一刀他看不明白是怎么砍到二叔身上的。”即使二叔没这个念头,也相差不远了。 这就是二叔吗?那个总是冷着脸严肃至极的二叔吗?他的内心竟是个血性汉子。可怜的二叔,可敬的二叔。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上官灵罗喃喃地道。 “灵罗,”孙延寿隐约感到不安,“你还好吗?”她不会是想怎样吧? “我很好。”她给他一个笑容,但这笑容在孙延寿眼里,却是凄楚的,让人怜惜的。 他以为这样是给了她和娘一个交代吗?如果是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不会,一辈子都不会! 心中的恨意慢慢聚集。 云水岭,那个离周家村有一个月行程的地方,他竟选择了这样的地方! 云水岭。 山贼。 山贼…… 那个锦囊被她遗忘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对山贼的恨和对上官明的怨——也许想念更多一些。 ***.转载整理***请支持*** 可是,当上官灵罗心中想着为上官明报仇的时候,云水岭的山贼老巢已经被厉阵率领孙家庄的一干兄弟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的山贼都让愤怒的厉阵杀了个干净,这个消息传到上官灵罗的耳朵里,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开始准备自己的行程。 东西都收拾好了,该带的都带了,孙家庄的东西都留在了原来的地方。桌上放着她的包袱,轻巧的包袱一如她初到孙家庄时一样,她身上的衣服也与那时穿的一样,布衣布裙是灰色的,沉闷的颜色。 环顾了一下屋子,精巧简单的装饰,是她住了十来日的地方,她原本以为会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却那么短。 床头的凳子上,搁着她尚未看完的书。 上官灵罗走过去,拿起那本还没来得及读完的《孙子兵法》。这本书是她从孙延寿那里借来的。 孙延寿? 他还不知道她要走,整个孙家庄的人包括三叔厉阵也不知道她已经决心离开这个地方,这个留了爹十几年的地方。 懊告诉他吗?如果告诉他,他应该会留住她的吧。 不告诉他吗?不跟他说而悄悄地走,这种不告而别不正是跟爹对待娘一样吗? 思来想去,最终拿起包袱,往对面而去。 此刻,孙延寿正躺在床上休息,几日的劳累让他的身体时常发病,时常咳嗽,这两天倒是好上一些,但三叔严令禁止他出外,让他好生休息。 阿涪不在,大概又在陪着添福,防止她再次将药碗打碎吧。 上官灵罗悄悄地走到床边,孙延寿沉睡中的模样少了醒着时的那份朗然之气,多了几分虚弱样,这才更像初见面时与她相撞差点儿跌倒的孙延寿。 上官灵罗笑着摇摇头,回忆不是好事,这让她走时心里头不舒服。 将书搁回书柜里,再俯首细瞧孙延寿,拉好他的被,蹑手蹑脚地走出内室。 “阿涪?”恰在此时,孙延寿听到了声响,醒了过来。 上官灵罗脚步一顿。 孙延寿慢慢地睁开眼,见到上官灵罗的背影,高兴地道:“灵罗,是你来啦……”坐起身,靠在床头。 上官灵罗只好转过身来,拿起一旁的外衣递给他。 “多谢。”孙延寿接过披在身上,才惊讶地见到上官灵罗的包袱。 “灵罗,你这是做什么?” 上官灵罗说:“我准备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 “是的。” “你要去哪儿?”她要离开这里? “周家村。” “灵罗,”孙延寿直起身子,外衣滑落在身后,“在那里你不是没什么亲人了吗?” “是的,但那是我的家。” “家?”孙延寿不理解,“这里也可以成为你的家的,灵罗!”只要她愿意。 上官灵罗摇摇头。 “为什么,灵罗?” “没有为什么。” “真的要走吗,灵罗?” 她颔首。 “不再考虑了吗?” 她沉默。 “可……可要是我留你呢?”孙延寿目光紧紧攫住上官灵罗的身形。 她看着他,被他眼里的关切弄模糊了,“你,留我?” “留下来,灵罗,留下来。” 上官灵罗考虑良久,终是摇头,“我必须走。” 在这里一天,她就会想到爹,想到爹就会想到娘,想到娘自然就要想到周家村。在她的感觉里,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她从出生到现在,那里是她惟—能去的地方。 孙家庄不是,孙家庄是爹待的地方,爹不在了,她也没有留下来的意义。 “三叔不会让你走的。” “那我不告诉他。” “阿涪不会让你走的。” “他是你的人,我不在他的心里。” “添福也不会让你走。” “有没有我,对她而言没什么差别。” “我也不会让你走,你相信吗?灵罗。” 上官灵罗咬着唇,手拉紧了包袱。 孙延寿专注的眼眸让她心底有了一阵动摇,但是,这还不足以构成她留下的理由,她的心渴望着回到周家村。 “我走了,你要多保重。”她看着他,眼神诉说着没有出口的话。 “灵罗,你就不能留下吗?真的不能吗?”难道,他对她而言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有他在的孙家庄难道还比不上没有亲人的周家村吗? “我……”上官灵罗犹豫了一下,孙延寿燃起希望。可当她再轻轻摇首的时候,他的心又一沉。 “我明年会过来一趟的。”在爹的忌日。 “然后再走,是吗?”孙延寿闭上眼眸,感觉心在一点一点地滑落。 上官灵罗心头一酸,他的模样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仿佛当初她怨爹爹抛弃了她们母女一样。 她猛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去。 “灵罗,你等等——呀……” 上官灵罗控制不住自己不回身,然后看到孙延寿跌在地上,她跑过去扶起他,却被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灵罗,你非要我说出口是吗?” “不,别说。”上官灵罗蓦地对上他的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别用那种话来留住我,好吗?”她用从未有过的眼神恳切地看着他。 孙延寿无力地叹息。如果他对她的感情都不能将她留下来的话,那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值得她留在孙家庄了。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让她几乎要答应他,可是,心里头却有个声音在召唤着她。 啊,她固执了吧,可是,在能走的时候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呀。何况,她也不是不回来,她还有事情要做.然而和他……唉,罢了。 孙延寿握着她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她,好像看不够似的。 “少爷,药好了……”阿涪的声音传了进来,上官灵罗立刻将自己的手自他掌中抽离,退开到书柜边上。 阿涪端着药碗走进了内室,见到上官灵罗,他叫道:“小姐,你也在这儿啊……哎哟!”放下药碗,将孙延寿扶回床上坐着,“少爷,你怎么下床了呢.这样会着凉的……”阿涪唠唠叨叨地说了些话。 上官灵罗看着搁在桌上的药碗,脑中一闪,“阿涪。” “有什么吩咐,小姐?” “你能去厨房让他们给我弄点儿点心吗?” “点心?”阿涪看了看孙延寿又看看上官灵罗,“是小姐,我这就去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小姐,你可得盯着少爷把药给喝了啊,不然三庄主可又要凶人了……” “好。” 目送着阿涪离开,上官灵罗走到桌边端起药碗。 “这就是你平常喝的药吗?”是上回添福弄的那黑糊糊的东西。 孙延寿点头,“就是这个。”然后忽然想到,他有生命危险,她也会放他不顾吗?抬眼去看上官灵罗,却见她拔下头上的钗,伸到碗里试了试。钗并没有变色。 “没毒?”怎么可能?那他为什么要在药里加花瓣呢?他难道想自我了断吗? “我试过,用玉。” 上官灵罗恍然,“你的意四是……” 孙延寿沉重地点头。 “那你还喝?”他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吗? 孙延寿扯了个苦笑,“没关系,反正已经习惯了。” 他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还是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上官灵罗再瞧手里的碗,突然走到外头,将药尽数倒在窗外。 当她拿着空碗进内室的时候,孙延寿道:“明天一定要被教训了。” “什么?”上官灵罗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三叔一定会问我你的去向。” 他知道她原本打算不告而别? “你如实告诉他好了。”将碗搁在书桌上,上官灵罗加重了离开的决心,“我必须得走了,你自己…… 多多保重吧……” “真的要走?灵罗?你不会——”想他吗? “嗯。” 孙延寿重重地叹息,“真要走便走吧,我不拦你了……” 上官灵罗慢慢地退了出去,终于举步离开。 “少爷?”阿涪这才走了进来。他方才一直在门外听着,“小姐要去哪里?” 孙延寿闭着眼,无力地道:“回家,回周家村。” “周家村?那里不是没小姐什么人了吗?”那她还去做什么?孙家庄哪里不好了,有三庄主,有少爷在,小姐还要走? “是啊……”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又不肯解释。 阿涪苦着脸看着孙延寿有气无力的样子,心情跟着暗沉下来。 第七章 上官灵罗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孙延寿一直躺着,没见起色,直到有一天,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陪着孙延寿在外头晒太阳的阿涪让他心情顿时如阳光一般明亮。 那个时候,孙延寿正坐在那张他曾经和上官灵罗一道靠在一起午睡的石椅上想着那个毅然决然的佳人。 “阿涪?” “少爷,什么事?”阿涪小跑过来。 “灵罗她……我是说小姐她,走了有几日了?” 日升日落,他没了概念,只觉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连最烈的阳光都无法驱散。 阿涪掰着肥肥的手指头数着:“大概有……七八天了,少爷。”日子不长,但在他看来少爷现在度日如年。 这个孙家庄里是一天不如一天热闹了。 添福小丫头被三庄主连骂了三天,被谴去做烧火丫头了。三庄主比以前更忙碌,脾气也没以前好了,整天像条火龙似的,快要赶上过去的二庄主的脾气了。少爷无精打采,身体不见好转,他阿涪也只好跟着发霉。 唉……为什么呀。 “才这么些天……”像是过了七八年一样。 “少爷还在想着小姐吗?”阿涪跟了孙延寿几年,自然知道主子心里的想法。 孙延寿淡淡地瞥了阿涪一眼,闭上眼不说话了。 但脑海里,却闪现出那个固执的影子,一身粗布衣裙,小巧的脸上沉静平和,看不出心里头有些什么心思。那无波的眼神里有着让他喜爱的温柔。 看着孙延寿有气无力的样子,阿涪试探地问:“少爷是不是,不想让小姐走啊?” 孙延寿扯动唇角。他不想,也无用啊。 “那,”阿涪眼珠子一转,“少爷,小姐走了,少爷难道不可以去找她吗?小姐没有不准少爷去找她吧?”但是少爷的身体那么弱,能走那么远的路吗? 阿涪的话可惊醒了孙延寿! “我……我真是……怎么没想到这个呢……”忽然间,拨开云雾见阳光了。他的世界重又亮了起来。 “阿涪,快替我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呀?”厉阵的大嗓门老远就嚷了起来。 “三叔!”孙延寿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厉阵走到近前,上上下下地把孙延寿瞧了个遍,满意地点点头,“今日气色不错,好……呵呵呵呵,看来新找的大夫的确有些门道,与以前那些个一比,就知道哪个是脓包,哈哈哈……”一阵大笑。 “的确是好些了,三叔。”孙延寿赔着笑。 “延寿啊,”厉阵带着孙延寿坐下,“灵罗那丫头,走之前你见过她了吧?” “见过了。”三叔怎么忽然提到了灵罗?孙延寿面上微笑着,心里却盘算着该怎样出发去找她。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孙延寿不解。 “唉,你知道那丫头说走就走,“都不跟我这个做三叔的打声招呼,你瞧瞧她,枉我这么疼她……”厉阵一阵数落,孙延寿笑了起来。 “三叔,灵罗要知道你这么生她的气,她一定会马上跑回孙家庄来的。” “哎,我可不是为这个……厉阵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我说延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吧?” 孙延寿一愣,脑子里立刻出现上官灵罗的样子,“三……三叔,你突然……” “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瞧着前些日子你跟灵罗那丫头处得蛮好,本打算和你二叔商量着替你们两个把婚事办了,哪知道…… 唉,不说这个……跟三叔老实说,延寿,你喜欢不喜欢灵罗那丫头?” “三叔,这个……”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男子汉吞吞吐吐做什么?!” “三庄主,这您不是白问嘛,看少爷的样子就知道少爷喜欢小姐啦。”阿涪接口道,遭来孙延寿一记瞪眼。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厉阵笑着道,“既然如此,三叔就替你做主了。” “做主?”孙延寿有些讶然。 “三叔这就派人去将灵罗给接回来,然后给你们婚事办了……唉,好让你爹爹和灵罗丫头的爹爹放心呀。” “可是,三叔,你这么做……”不仅灵罗会不高兴,他也高兴不起来呀。况且,他正打算去找灵罗,若三叔这么做,岂不会弄巧成拙? “怎么,你担心灵罗丫头不愿意?” “那倒不是。”半强迫的灵罗自然不愿意,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孙延寿叹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 “既然没什么好顾虑的,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等我忙完了,就派陈总管去接灵罗丫头……” “陈总管?”孙延寿一愣。 “是的,我们庄里的人只有我跟陈总管知道灵罗的家在哪儿,派他去是最好不过的……延寿,这几天你好好调养,到时候可不要因为太激动……哈哈哈哈……” 孙延寿知道再反对也无用,但是事情不可以这么发展下去。他很怕如果某些人去了,他或许今生今世都见不到灵罗了。 “三叔!”他突然说道。 “怎……怎么了,延寿?” “我自己去吧,我去找灵罗。” “你?!”厉阵跳了起来,“不行!” “三叔!” “说什么也不行,你现在身子虚,不能长途跋涉,还是好好地在家休养,等着灵罗回来就行了!” 厉阵的口气有些严厉。 “三叔!” “延寿,”厉阵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想见灵罗,但是,你不想灵罗还没嫁过来就……唉,你明白三叔的意思,听三叔的话,等陈总管接灵罗过来,好吗?” 孙延寿没回答,厉阵以为他同意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可是,当厉阵发现孙延寿不见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为了这件事,孙家庄的人个个胆战心惊,每天怕听到厉阵的狂吼,因为孙延寿孙家少爷,这个将来身体好了要继承孙家一切的人,竟然独自一个人带着包袱上了路,只有一个人,阿涪和添福都被他留在了孙家庄里,所以添福和阿涪两个被厉阵骂得最惨。 坐在马车上的孙延寿,只能希望阿涪和添福自求多福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行行复行行。 孙延寿乘坐着雇来的马车离开了云州县,进了郧城,到了周家村——这已经是二十几天以后的事了。 因为不认识路,到了郧城后又走了许多弯路,终于,来到了这个有上官灵罗在的地方。 从郧城到周家村,马车只能行到山下,孙延寿只得弃车而行。 走山路对他而言是个既新奇又艰苦的体验。 长途跋涉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累,再加上长长的山路更是让他犹如一名缺水的旅人在沙漠中行走。 上官灵罗! 是这个名字支持着他翻过山,再走过村口崎岖不平的小路,问过了村人,才来到了上官灵罗的小屋前。 孙延寿握着手里的包袱,脑袋昏昏沉沉,脸上尽是汗水和尘土,双脚已经累得快没了知觉。 虽然身体上的感觉让他快要投降,但将要重新见到上官灵罗的喜悦激动和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微笑着站在篱笆外,等待着女主人的发现。 今日太阳有点儿烈,上官灵罗捧着一碗水,在细心照料着院子里的花草。她很专注,所以并未发现有个人正等待着她。 孙延寿从见到上官灵罗的第一眼起,眼光就不曾离开过她,所以他没有发觉,上官灵罗照顾的花草,恰好是孙家庄那个小山丘上移植而来的。因为水土不适,再加上时间较长,所以现在还不是生长得十分好。 上官灵罗抬手擦去额际的汗珠,欣慰地看着日益成长良好的花朵。 这些东西是她惟一从孙家庄带过来的,上头有她对他的思念,可惜还未完全存活。尽避她回周家村时坐了马车,只用了十多天的时间,但这些坚强的花儿仍渐渐枯萎,能不能长得茁壮,还要看这几日的天气和她的照料。 上官灵罗唇边勾出浅浅的一朵笑。当初她固执地离开孙家庄,一半是因为想念这个家,另一半则是想要研究这些花草的毒性,希望能配制出解药来救他的命。 想起当初他失望的挽留,想必她的决绝伤了他的心吧。唉,她终究是个不会表达的人,而且她将他一人丢在危险的孙家庄,想来她对他的心意,也没那么深吧。 但多日来日夜的想念又是怎么回事呢?时间能冲淡一切,怕的是还没来得及将他从她的记忆中消除,她已经因为过度的思念而步上娘的路。 摇头笑自己傻。今天特别多愁善感,不是好事。 院子后头传来鸡叫声,上官灵罗笑着将水洒进花草中,准备去喂鸡。 当她站起身的时候,感觉一阵头昏,定了定,她抬手遮住瓣环顾了一下四周—— 碗碎了。 上官灵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不可能出现却依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难以置信。她眨眨眼摇摇头,试图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她蹲在地上过久而产生的幻觉。但不是,一声饱含着感情的叫声摧毁了她的幻想:“灵罗!” 孙延寿叫得真、叫得切,叫进了她的心里,这一声沙哑的叫声,让上官灵罗的眼眶里开始蓄满泪水。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朝她温柔地一笑,整个人因为过度劳累和旧病按发而昏倒在地上, 上官灵罗不顾地上的碎瓷片,立刻冲了出去,“延寿,延寿……” ***.转载整理***请支持*** 谁在叫他? 昏睡中的孙延寿是被阵阵害怕又焦急的声音给拉回到现实中来的。 “阿涪?”他轻轻地叫了声,但没有人来应答他。 他缓缓地撑开眼皮,首先映入眼中的是茅草的屋顶。这时,种种回忆让他想起他此刻身在何处。 孙延寿试着撑起自己,无奈手脚无力,只能徒劳。 他转首,瞧见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的上官灵罗,眼中温柔四溢。 昏黄的烛光下,上官灵罗枕着手臂沉沉地睡着,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巧的脸蛋是他日思夜想的红润。 烛火将她的身体投影在泥墙上,她的周遭是一团晕黄的光,将她照得不真实,宛如梦中的仙子——一个住在如此简陋之处的仙子。 孙延寿努力不眨眼,双眼贪婪地将她收进眼里。 但,一声咳嗽惊扰了梦幻的世界,也惊醒了上官灵罗。 他对上她犹带睡意的眼,笑着见到她猛然大睁双眼,好像才知道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上官灵罗不悦地皱着眉,走到床边,扶着孙延寿坐起,将桌上的水给他喝了,才又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昏倒了吗?”可真是没用,本想给佳人一个好印象,无奈他本不是不厉害的人,好久未见的见面礼竟是他的昏迷。当时可把她吓坏了吧?瞧她此刻铁青的脸,接下来一定会没好气地对他。 孙延寿心底对自己摇头,他希望她开心,可不要她过多地担心他。 上官灵罗生硬地瞥了眼孙延寿带着温柔笑意的眼,本想对他来个不理不睬,却又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只得草草地点了个头。 “让你操心了,对不住……”孙延寿试图缓和沉默的气氛,天知道他长途而来以身体为代价,可不是要一个这样的见面。 “既然知道,何必当初。”上官灵罗的话仍县硬的。 她在生气。孙延寿体会到这一点。 她的面色平静,唇紧抿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正经地坐着。那是以前那个上官灵罗,不是他想见的灵罗。 “灵罗,我……” “你想要说什么?说完你就可以走了。”上官灵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出这句话的。 “走?”孙延寿不能相信他耳朵里听到的话中有这个字眼。灵罗是赶他吗?在他好不容易来到她面前之后?不,她不会的,“灵罗,我不走,我走了这么长时间来到这里,可不是来被你赶的。” 她瞪眼看着他。 “灵罗……”又是连连咳嗽,孙延寿赶紧用手捂住嘴。咳嗽完了后,他将手伸进被子里,“灵罗,你当真要我走吗?” 她不语。 “灵罗,你说句话好吗?你不说话,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那初见的时候了。”那时的灵罗疏离地让人难以亲近。 “说什么?” “随便说说,说……就说你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 “你呢?” “什么?” “你这些天做了什么?”她的口气像个正在责备不懂事的晚辈的长者。 “我坐了二十多天的马车,翻了一……”孙延寿立刻住了口。他说错话了,但,他高兴地看到了灵罗眼底的牵挂和担忧。 “是吗?”上官灵罗觉得自己的心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着,又好像无比冷静。大概是气过头了吧,她心想,唉,她打小就很少生气,除了那个让她又气又怨又爱的爹爹外,她没恨过什么人。可现在,面对眼前这个温柔地对她笑着,眼底是满心思念的他,她真想狠狠地责备他一顿,但又想为他叹息,还想好好地……好好地拥抱他。 敝异的念头,弄不清复杂的心思是怎生地扰人。 “灵罗,我想你,想见你,便来了。” 这一声,可把上官灵罗给融化了。所有的气所有的怨都化在了这一声让她几乎心折的叫声里。 “唉,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心声。她是高兴见到他的,很高兴他能来找她,但—— “你怎么就来了呢。” “想见你,便来了。”思念能改变一个人,而他就是。他走了自出生以来从未走过的路,来到她的面前,走进她的心里。 “三叔没派人跟着你?” “我打发他们走了。”他睁眼说着瞎话。不得不说,若她知道他是一个人突然就走没通知任何人,甚至连阿涪都没告诉,她肯定不会太感动而投入他的怀里,一定会气得转身不理他。 “走了?”上官灵罗打开门望了望,才放心地回到位子上。 “放心,不会出什么事。” 两人心知肚明,默契地不说一声。 上官灵罗望着烛火,眼角觑到孙延寿只是呆地呆望着她出神,她心既感到欢喜又感到怪异。他那么明白地表达出他的心意,而她呢? 真不明白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自己又在做什么! “你累了,该睡了。” 好熟悉的话!孙延寿笑了笑。 “你笑什么?” “灵罗,你还记得我们在云州县城里,第一回见面吗?”孙延寿回忆着过去,“那个时候,你出手救了一个可怜的小泵娘,我还记得,你一出手的风姿……” “停!”上官灵罗脸红了,“你别再说了。”可把她给吓坏了。没想到这个生病的次数比吃饭还多的孙延寿,竟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她一定是对他了解不深,才不知道他是这么样一个让她难以招架的人。 “灵罗,你的武功是不错,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他多希望自己也有一身好武艺,好与她并肩而战。这倒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灵罗,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小泵娘后来怎么样了?” “谁?” “云州县城被你救了的那小泵娘。” “哦……”上官灵罗想起来了,感觉是好久好久以前发生的事。是那个跟她要一两银子却空手而回的小小泵娘,“她?” 她惊问:“你知道她的情形?” 孙延寿神秘地闭了目。 他的样子真是让她不习惯,孙家庄的孙延寿可不是这样的,简直有些让她不知如何应付。 “你怎么不说了?” “唉,灵罗你……”她可不懂得乐趣,“算了…… 版诉你,在你离开后,我就将她带到欧阳家中去了。” “欧阳?” “以后让你认识她……此刻小丫头生活得该是平静而幸福的。”小小年纪以后再也不必为了生活而烦恼了。 “那挺好……”上官灵罗也想到一事,“那时那个县太爷的公子将我们关进牢里,而三叔却轻而易举地让县太爷放了我们,这是……” “那是因为县太爷不敢得罪三叔。”孙延寿很高兴,她肯主动问他一些关于他们的事,她心中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不敢?” “他怕丢了乌纱帽啊——” 上官灵罗更不明白了。 “这么说吧,你知道我爹和二叔三叔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上官灵罗斜睨他一眼。 “他们是山贼,那个时候县太爷还不是县太爷,他也只不过是山寨里头的一个小人物。后来……”他歇了歇才接着道,“后来爹和二位叔叔决心走正道,大家都不赞成,只有那县太爷跟随了他们。之后…… 之后爹和二位叔叔建立了孙家庄,替那个秀才出生的县太爷捐了个小辟做。之后,他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升职到了云州县……尽避爹和叔叔们以及县老爷都已改邪归正,但毕竟还带着山贼的脾性,若是让人知道堂堂的父母官是山贼出生,那还得了……再加上,县太爷有东西在三叔手上,所以才……”至于是什么东西,他没敢问,爹和三叔也没说。肯定是什么把柄,唉。 上官灵罗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此复杂?倒不知晓其中还有如此一段故事。 “很长的故事,是不是?” 上官灵罗点头,“嗯。” 孙延寿偏过头道:“所以,世上的事,究竟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灵罗,既然我已走了自己要走的路,结果就是这样的了,不会改变。” 他,怎么又说到那地方去了? 上官灵罗看着他专注的眼,点点头。 孙延寿微笑。 “你该休息了。” 他的笑容微僵。 ***.转载整理***请支持*** 夜深人静,孙延寿已经入睡,在院子里的上官灵罗还在望着天上残缺的月儿,发怔。 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的。主动开口找她说话,主动带着她走人他的天地,而今,他竟又抛开了一切,走到了她的身边。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感动,是不是该回报于他。 今天在篱笆外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身影,看到他那带着终于如愿的笑容,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的湿润,她的心是喜悦的。 可是,他突然就昏倒在她面前,一点儿预兆都没有就将她从喜悦的天上带到了地下。她的心一阵抽紧,奔到他身边,只能看到他昏过去的脸,看到他紧闭的眼眸,那个时候她心里十分害怕,连想都不敢想他是不是就此昏过去不再醒来。 那种害怕她到现在仍有余悸! 他曾亲口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当时她没有回答,可是现在她知道,她对他的心思是相同的,不会少,也不会多。 上官灵罗拉紧了身上的外衣,将眼光投入屋里。 几声轻轻的咳嗽从屋里传了出来。 他的病仍未好,她不敢去想未来他会怎样,只能乞求上天不要对她太残忍。连连的咳嗽,让上官灵罗的眉拧紧。 在孙家庄的时候,他也时常咳嗽,但今儿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他的身子才特别虚弱,才会不住地咳嗽?再加上他醒来之后又和她说了那么多话—— 上官灵罗不禁提起一颗心。 孙延寿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声音也特别响。 上官灵罗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进屋里。 一进屋,她就怔住了。 孙延寿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胸口,借着桌上的烛火上官灵罗看到了几乎让她昏厥的景象—— 几条血丝从孙延寿的手指缝里流到了手背上! 血! 怎么可能?! 太大的震惊让上官灵罗僵立在原地。 孙延寿意识到有人进了屋,他抬起头来,看到面色一下子刷白了的上官灵罗,勉强扯出一个安慰的笑。 无奈他继续咳嗽着,咳得上官灵罗心头绞痛。 孙延寿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丝,但刚停了一会儿的咳嗽又侵袭了他。 上官灵罗猛地跨上一步—— “灵罗,对不起,吵着你了?”孙延寿的话中止于上官灵罗凑上来的脸。他大睁着双眼,看到近在眼前的上官灵罗的眼,她的脸清晰地在他面前,清楚到他能看到她眼角沾湿的睫毛。 孙延寿闭上眼,身体无法动弹,但他的心头却是狂跳不已,一个认知敲打进他的意识里—— 灵罗在亲他! 天哪,这是多么多么让他欢喜又惊讶的事啊。 也许是太震惊,也许是他的身体知趣地不再干扰他们,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他闭上眼,心跳如鼓地享受着灵罗的主动—— 直到,他们分开彼此调整呼吸! 上官灵罗双眼看着孙延寿,大口喘着气,脸上因为气息不稳而嫣红,唇角沾着一滴血。 她脑里无法思考,口中尽是他的气息,还有一股腥味。 “我……方才太急,我……”她无法完整地出口,“我不知道,我……我怎么……”方才的举动连她自己都被震呆了。 那个时候,她眼里只看到血丝不断从孙延寿的口中流出,她只想到要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还没等想到该如何办,她的手脚却自有意识地做了—— “我没事了,灵罗……”她被吓坏了,虽然她平时是多么镇定的一个人。 上官灵罗盯着他好一会儿,确定孙延寿不咳嗽了,才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灵罗?” “……” “放开我,好吗?”他无法动弹了。 上官灵罗脸红了,急忙手忙脚乱地放开强抓住他的手。 孙延寿看着上官灵罗,眼里的她忽然变得十分可爱,可爱到让他想对她做些什么。 “灵罗?”孙延寿拉过她的手,而上官灵罗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笑着,慢慢倾身向她靠过去,上官灵罗却一点一点往后退。 “灵罗,你在紧张。” 上官灵罗不能不紧张。当他向她靠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强烈意识到方才她对他做了什么!看着他幽远的眼眸,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吸纳进去。 孙延寿心里暗笑着,伸手放在上官灵罗身后,她浑身直。他微微一笑,吻上她的唇……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天,上官灵罗看都不敢看孙延寿,在帮助他用膳喝水的时候,也是低头避开孙延寿的目光。 他也不以为意,其实他心里头也有那么一点儿尴尬,只不过心中欢喜较多一些罢了。好在,他的咳嗽渐渐少了,上官灵罗试着摘了勉强存活的花草制成药水给孙延寿喝下,缓解了他的病。但是,她心头的疑问也越来越深。 当上官灵罗觉得应该有事情要问孙延寿的时候,时间又过了三天。 这一天,隔壁叔公的孙女来看过孙延寿,红着脸离开的时候,上官灵罗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孙延寿的身旁。 “今天你觉得怎样?” 她终于能正常地和他说话了吗?天知道这几日她都避着他,一句话都不说,他还以为怎么了呢。 “这些东西效果不错。”他指着院子里的花草。 “那本来就是能救命的药草。” 孙延寿笑了。她的行为让他感动不已。 这些花草是他带她去的那个小山丘上的,她离开孙家庄之前竟然刻意去摘了一些带回周家村来种! 上官灵罗咬了咬唇,仰首道:“你是不是从离开孙家庄就没有用过这些?”她也指着那几株随风而动的花儿。 “这个……”孙延寿不知该如何解释。说他因为太急着想见到她所以忘记了?虽是事实,但她恐怕—— “忘记了,是吗?”上官灵罗的声音没有以往的平和,这会儿却有些轻有些柔。但孙延寿意识到她会说什么。 “我现下好好的,不是吗?。”孙延寿握住她的手,“不用担心了,好吗?”试图化解她心里的担忧。 上官灵罗努力不带表情地看着他。 “灵罗……”孙延寿感觉到她的生硬。 “你从来不顾及自己。” 孙延寿沉默。 上官灵罗与他对望着,忽然起身,“是我自找——” “不要,灵罗!”孙延寿拉住她,“听我说好吗,灵罗?”他将她拉回椅子上,握住她的手,用从来没有的严肃口吻道:“我没有不顾及自己,灵罗,从见到你的那一日起,我就比以往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永远地在一起。” 白头偕老也许不可能,但他要尽可能地陪伴着她。 顿了顿,孙延寿继续道:“那个人虽然想毒死我好占了孙家的一切,但我却依然好好地活着……再加上我发现自己的状况后,有意识地不去喝药或者想用这花来解去身上的毒……”结果弄巧成拙,“你发现这花儿旁边的草也许能救我的命,我的心里是多么快活,仿佛希望就在我眼前了……”他抚着她的手背,眼神有些黯然。 “可是,后来你走了,尽避我……你回到了这里,我那几天都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三叔说要派陈管家来接你回孙家庄好……”他开心地一笑,“好和我成亲……你不乐意吗,灵罗?”她有点儿紧张和反感,他从她手上感觉出来了。 望着孙延寿良久,上官灵罗不语。 “那时三叔那么说,我就忍不住了,跟阿涪他们说一定会让孙家庄的人都知道,所以我溜了出来,雇了马车载我到你的面前……见到了你,我才发现,我想好好地活着,想要长命百岁,跟你白头到老……” 她能原谅他急切的心情而犯的一点儿错误吗? “灵罗,”他深情地说,“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好吗?孙家庄谁要就给谁好了,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能说什么?所有准备好要怪他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话,都被吞回了肚里,他深情的眼眸和感人的话语,她只能有一个回应。 上官灵罗将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一股柔情涌上心头。 “灵罗……” 孙延寿拥紧了上官灵罗,觉得现在这一刻如果能持续到永远,那他做什么都愿意。 ***.转载整理***请支持*** “少爷,你果真在这里?!”略带兴奋和惊讶的声音惊扰了孙延寿和上官灵罗。 “陈总管?”孙延寿讶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留了山羊胡子的男子,与上官灵罗对望一眼。 “少爷,”陈总管走进小院子,身后跟着的手上提满东西的两名大汉留在篱笆外,“可让我找到你啦……”热情之色溢于言表。 他上前来给孙延寿和上官灵罗行了个礼,“小的见过少爷,见过小姐……” 孙延寿和上官灵罗心中同样叹息着:行了…… “少爷,”陈总管还是很高兴很兴奋的样子,“你不知道你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孙家庄,让三庄主和大伙儿有多担心,三庄主恨不得马上过来,他生怕你一个人在外没人照应着有个什么意外……哎哟,瞧我这张嘴……”陈总管立刻给了自己一下,“少爷,你这几天,身子还好吧?没什么事吧?”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孙延寿露出淡笑。 陈总管上上下下打盘了孙延寿一会儿,才放心地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回去一定要被三庄主一顿好骂……” “三叔他……还好吧?”孙延寿犹豫地问。 “三庄主不怎么好,你知道,少爷,自从你离开之后可把三庄主给急坏了,他马上要亲自过来保护你,可是你瞧,自从二庄主遇害之后,这孙家庄上上下下哪一样不需要三庄主操心?所以,我就自告奋勇来找少爷……可是没想到……”陈总管乐呵呵地朝上官灵罗再行个礼,“没想到少爷和小姐……哎,这下子三庄主可要乐坏了,他一直盼望着少爷能和小姐有个好结果呢。” 上官灵罗尴尬地瞧了瞧一派自若的孙延寿。 “小姐,”陈总管开始对上官灵罗唠叨,“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回家了呢——这个地方也不能是小姐的家了,孙家庄以后就是小姐的家,小姐跟着少爷,自然就是孙家人了,何必跑到周家村来呢,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上官灵罗面上淡然地应着,心里却对这个比阿涪还要啰嗦的陈总管没多大好感。 眼前的男人四十多的年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有些矮壮的身材,脸上的笑让人觉得很不自然。她和他并不熟悉,在孙家庄的那几日里,她一个人游荡,没与他见着几次面,更别说说话了。 唉,孙家庄的人,怪人还挺多的。 “好了陈总管。”孙延寿打断陈总管长而又长的话。 “有什么吩咐,少爷?”又站到孙延寿身前了。 “陈总管,你身后那两人是……” “哦,他们啊,”陈总管解释道,“他们是三庄主调的几个铺子里的伙计,人高马大的,在路上也好照应照应,你知道,”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三庄主可让我带了不少好东西给少爷和小姐。” “好东西?” “银子。三庄主说少爷过惯了庄里的生活,怕过不来这里的日子,所以……” “哦……”孙延寿扯了扯嘴角。 “还有,”陈总管挥手让其中一名大汉递上一包东西,“少爷,这是你的药,你的病还没好,三庄主说若停了药,以后可就麻烦了……” “只有一包?”对他放心了吗? “是只有一包,”陈总管道,“三庄主说,少爷在这里修养几日便该和小姐回孙家庄了,所以……” “回去?”孙延寿心里诧异不已。他希望他回去?他不怕一’…“我以为……”他看着上官灵罗,上官灵罗虽不同心思,但与他同样有着怀疑。 她对他摇了摇头。 “少爷?”陈总管擦了擦汗,“难道你不想回去?”他小心地问。 “我还想多待几日,过些日子再说吧……”他这么说。 “可少爷……”陈总管还想说什么。 “好了,你就别再说了,我会回去见三叔的。” 他想和灵罗在一起,想要在周家村过平静的生活,孙家庄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在那里有他的回忆,他不可能从此不再回去。但过一个月回也是回,过十年回也是回。“总有一日,他会回去看看的,看看阿涪和添福,或其他人也好,只要什么都变得淡了,也就好了。 “真的?”陈总管笑开了,“那就好那就好……” 眼角瞟了眼上官灵罗,笑意更深。但上官灵罗却隐隐地有着不好的感觉。 饼了一会儿,陈总管好像这才想起:“哎哟,瞧我这记性……来来来,你们两个给我把东西搬进屋里去……”两名大汉立刻动手大袋小袋、大包小包地往屋里送。 “这是……” “这些都是三庄主让带过来的,有些少爷惯用的东西,也有些少爷惯吃的,还有些是给小姐的。”最大的当然还是他身上的银票了。 “少爷,”陈总管环顾了一下四周,才伸手从衣服里拿出藏好的银票,递给孙延寿,“这是三庄主让交给你的……” “这个?”好大的一个数目,够他和灵罗吃一辈子也吃不完的了。三叔可好大的手笔啊,“三叔干什么这么……” “哦,没什么,”陈总管笑着道,“我猜三庄主是想少爷和小姐过得好吧。” 孙延寿一愣,觉得陈总管这一句话里有话,但他不说。 “总管,东西都放好了。”两名大汉出来。 “哦好,那我们走吧……”陈总管招呼着,“少爷,我就在城里的日来客栈,你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好了。” 客栈? “陈总管,你这是?” “少爷有所不知,”陈总管道,“三庄主说怕少爷在这里有个什么,没人照应着不行——我不是说小姐——所以,三庄主就让我待在郧城不许回去,”他佯装出一张苦脸,“呵呵,少爷,骗倒你了……三庄主命我在城里等少爷,少爷若想回孙家庄就到客栈来找我,若想住蚌三年五载的,那也没啥,我等半个月,少爷若没来,我也就回去了……” 陈总管说完,便带着两名大汉走了。 孙延寿和上官灵罗两人一头雾水,弄不清楚那厉阵和这个陈总管到底是怎样一个意思。 但是,他们两人心头也都隐约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景况。然而这并不能影响到他们。 ***.转载整理***请支持*** 孙延寿在周家村住了下来。 周家村的人正如上官灵罗所说,想法简单做法简单,他们把孙延寿当成远道而来的客人,时常过来打声招呼什么的,让孙延寿见到了不同于孙家庄人的热情和坦率。而上官灵罗呢,也展现了以往的一面给他。 在周家村的上官灵罗,恬静自然,每天都是一张平和而宁静的表情,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过着有规律且充实的生活,她完全融入了周家村的环境里,没了在孙家庄时的格格不入。 很快,孙延寿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分子,他和上官灵罗二人整天莳花弄草,生活平淡而快活。 只不过,有一件事让孙延寿无法适应。那就是村里惟一的大夫常常借故与上官灵罗切磋药理为由,来打扰他们两人的生活。 孙延寿沉默地在一边看着姓刘的大夫黝黑的脸靠近上官灵罗,兴奋地说着他听不清楚的话;而灵罗呢,维持了一贯的礼貌与疏离,只是那刘姓大夫看不出来而已。 夜渐渐深了,孙延寿勉强维持着精神盯着刘姓大夫,感觉心里正冒着一团火焰。 他怎么还不走?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难道忘记了家中还有人在等着他吗?冬虫的作用莫非比他的娘更重要? 孙延寿握紧了拳,强忍着才不至于腾地站起来。 他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但就是忍不住。光看到上官灵罗浅笑着应对,他这心里就不舒服。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但他确定不喜欢——更不喜欢那个姓刘的。 好不容易,刘大夫憨笑着告辞,还连连说打扰。 呵,既然知道,为何又明知故犯? 上官灵罗收拾好东西,瞥见孙延寿一脸的不悦。 “你怎么了?”活像谁得罪了他似的。 孙延寿闷声不答。 上官灵罗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他对她一向只有和悦没有沉默相对。今天他是怎么了? “延寿?”她轻声叫道,搬过椅子坐到他旁边。 孙延寿抬眼瞧了瞧她,“你们谈完了。” “是的。”她等着他自己开口。 孙延寿正对着上官灵罗,眼眸与她相对,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出口。 “你若不说,便罢了……”上官灵罗不是个强迫他人的人,所以她选择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再说。 手被拉住,孙延寿将她拉回到椅子里,然后握着她的手好久好久,才抬头与她相望。 “灵罗,我……我不喜欢那个人。” “哪个人?” “……”孙延寿好像无法说出口。 “延寿,是……哪个人?”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刚走的那个人。” “刘大夫?”上官灵罗不明白,“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喜欢那个大夫,那个皮肤黝黑的大夫。 上官灵罗仔细地瞧着他带点儿孩子气的举动,过了好久才恍然领悟。她掩嘴而笑,笑得欢快,笑得孙延寿模不着头脑。 “灵罗?” “好了……”上官灵罗终于能控制住情绪,才反握住孙延寿有些凉的手道:“延寿,你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在我面前说了些什么吗?” 他摇头。他少与人接触,村里的人来看他,也多半都只是陪着笑。他们在背后会说他什么? “他们说……”上官灵罗忽然不好意思,红了脸,“他们每天见到我都问,你家相公今日身子好些了吗……”她那时可愣住了,脸刷地红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孙延寿也怔住了,等到脑子开始运转时,才发觉自己的嘴早已经咧开了,“灵罗……”他申吟,“他们……他们……” 相公!相公!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_他可从未想到过在村里人的眼睛里,他已经是灵罗的相公了。 “我们两个,以后要相依为命了……”灵罗小小声地说。 “相依为命啊……灵罗,在这里?就我们两个?” 上官灵罗点头。 孙延寿欣喜地将她搂进怀里,“灵罗……我们两个就这么相依为命……” ***.转载整理***请支持*** 相依为命! 他们美好的愿望伴着他们过了十来日…… 然后在陈总管向他们告辞后的第三天夜里,孙延寿喝了药早早地睡下,上官灵罗也因为日间去地里劳作而身体疲惫进入了梦里。 夜深人静,偶然从村长家传来几声狗吠,除此之外夜里的周家村一片安详寂静。 几道人影却在这时悄悄欺近了上官灵罗的屋子。 一根沾湿了的手指轻轻地捅破了窗纸,警戒的眼珠子朝屋里查看了一会儿。见屋内的人沉沉地睡着,灵巧的手才从怀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竹简,伸进手指捅破的小窟窿里,然后,一阵细细的烟雾便在屋子里慢慢地四下散开。 熟睡中的人儿呼吸更大更稳,她睡得更沉了。 这名黑衣人与同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彼此用手势比划着进行早已经计划好的下一步。 上官灵罗房门被推开,一名黑衣人在方才施放迷烟的黑农人的带领下,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里。 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个搜查的手势,两人随即开始在上官灵罗的屋里展开细致的搜查。 衣柜里,书桌上……放眼能望到的每一处都被仔仔细细地查看过,甚至连凳子脚也被找对。书册、衣物,以及一些零碎的东西被胡乱扔在地上,现场一片狼藉。 可是,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坐在刚刚被检查过的凳子上,手模着下巴,思考着余下的可能性。然后,当他搜索的目光从衣柜移到床上时,露在蒙面黑巾外的两眼眯了起来。 “你去……” “我?”另一名黑衣人指着自己,“这个……” 他为难地瞧了瞧床榻上熟睡的上官灵罗,她是个看来很年轻的姑娘家,小巧的脸虽然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但怎么说也是位姑娘,而且…… “什么这个那个的?”为首的黑衣人纳闷,放下了模着下巴的手,靠在桌上,“快去,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他沉着声道。 “老……老大……”不是他不听老大的命令,但他自小有家训在耳边时刻提醒,怎么说,都不能对一名手无寸铁的姑娘家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明白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又……” 那黑衣人有点儿委屈地点了点头。 “真是没用!”他叹口气,怎么会叫上这两个人来帮他!但愿在另一问屋里看着孙延寿的那个人,不要有过度泛滥的道德心——变异的那种! “对不起,老大。”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已经十多年了,他差不多忘记自己也曾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人。当头头当久了,忘记当手下的滋味。 被称为老大的黑衣人虽然很确定上官灵罗已经被迷烟控制住了,但他还是小心谨慎地慢慢靠近床边,伸手想去翻找—— 一把匕首直朝他挥过来,他惊骇地猛往后跃,才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那有君子风度的黑衣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面上一片平静的上官灵罗站立在床前,手上的匕首在烛火下发出银光。 “你……你怎么会没事?”有君子风度的黑衣人好不容易结巴地问出了心头的疑问,他的老大却一脸镇定。或者该说,他的惊讶只一闪而过随之老练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显然是个高手。 上官灵罗却不答话,手一翻,直接攻向为首的黑衣人。 两人一来一往动起手,但几个回合之后,上官灵罗已然占了上风。为首的黑衣人忙对手下喝道:“快动手!”傻在一旁看什么,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可能性,他该不会那该死的风度又用在这种时候和这个情况下吧? 犹在看着的黑衣人立刻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加入战局,只可惜,在他朝上官灵罗动手之前,为首的黑衣人蒙面的黑巾已经被上官灵罗挑了下来,为首的黑衣人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面目。 上官灵罗退开三大步,冷冷地道:“不必遮掩了,陈总管。” 那个正要动手的黑衣人立刻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能傻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大愤恨地一甩手,面对上官灵罗。 “你怎么知道是我?” 丙然是陈总管。 上官灵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不是奉了三叔的命令来看望我们的吗?怎么,难道是想将东西都收回去?”话中带了点儿讥讽! “看望?哼!”陈总管也不再掩饰,“我可不管你们俩的死活,我只要那东西!” 上官灵罗听了他的话,抿着唇不语。 东西,什么东西?难道他以为她偷了他的东西不成? 陈总管见她全身心在对着他,他在背后悄悄做了个手势给他的手下黑衣人。 “你别给我装傻,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有那么一件宝贝!”他尽量吸引上官灵罗的注意力。 宝贝?上官灵罗更纳闷了。他说的话她可一句也听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说实话,我也不想明白,我只想……”她顿了顿,然后迅疾出手。 陈总管退了下去,黑衣人与上官灵罗动起手来。 他一边观看一边在心中思量着。 若不是上官灵罗在装傻,那就是那东西真不在她这儿,而是孙延寿自己将东西收起来了没有交给她。 到底哪个更有可能性? 待他抬眼时,却见到他的风度十足但武功不足的手下被上官灵罗逼得处处被动,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陈总管大叹一声,想不透当初为何会选中了这个人当心月复!心里直向上天祈祷另一间屋的那个人能给他争点儿气。 手无缚鸡之力的孙延寿连个十来岁的孩子都对付不了,要拿他当挡箭牌,是轻而易举的事。 陈总管冷眼着着面前的情势,拍了拍掌。 上官灵罗分神听到了他的拍掌声,知道这是他的信号。她沉着气,静待下一步发展。 不一会儿,另一名黑衣人——上官灵罗猜想这位和方才与她交手的这位,必然是初来周家村时陈总管身边带的两名大汉——他押着拧眉而行的孙延寿。上官灵罗这才大吃一惊。 “对不起,灵罗。”孙延寿一开口就抱歉地对上官灵罗说着。 本来灵罗已经在他屋子里设置了障碍机关,但怎料到他一时咳嗽上来,就破坏了灵罗整个的苦心,失手被擒。恐怕,接下来他就要成为灵罗的负累了。 “何必自责。”上官灵罗朝他一笑,“你何不来看看他是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本来她想的和他一样,但没想到现在却是这样的答案,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孙延寿听闻上官灵罗的话,扭头朝一边看去,惊讶地喊道:“陈总管?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少爷,就是我。”陈总管此时也大方地承认。 孙延寿和上官灵罗对望一眼,还是不太相信。 “我一直以为……”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但是昨天从城里回来的刘大夫告诉她,他在城里的药铺里碰到了来过他们家的陈总管后,她心中就有了一丝疑问,然后便提高了警惕。还好是刘大夫,不然此时此刻也许她和他都已经不明不白地做了冤魂也不一定。 “现在两个人都在,那就一切好办!”陈总管的笑容和初到周家村时一样让人感到亲切,但眼里的寒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两个谁可以告诉我,上官明临死的时候交给少爷的东西到底在谁手上?”陈总管直接挑明了主题,他不想浪费时间。 他这么一说,上官灵罗脑海中才想起什么。 “什么东西?”孙延寿疑问道。 “少爷,”陈总管阴笑着道,“你可别给我装糊涂,上官明临死的时候最后一次见的是你……你别忘了,我是孙家庄的总管,下面的人可不一定都是吃你们孙家的饭……”意思是,孙家庄里有他的人在。 孙延寿咬着牙道:“是吗?没想到我爹爹看重你,你却为了那身外之物变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看重?哈哈哈……”陈总管一阵大笑,之后恨恨地看着孙延寿,“你以为你爹爹看重我?他只把我当成一条看门的狗!看重我,哼……快说,东西藏在哪儿?” “你休想!”孙延寿道。 “是吗?”陈总管见孙延寿不肯就范,冷笑一声,转向上官灵罗,“小姐,你是上官明惟一的女儿,我想,东西也许在你这里吧?” 上官灵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说?”陈总管_挥手,那挟持着孙延寿的黑衣人立刻给了孙延寿一拳,孙延寿猛地痛叫了一声。 他的身子本就虚弱,哪经得起如此折腾。 “灵罗,不要……”孙延寿抱着月复部说道。 “你倒还挺能撑的……”陈总管又命令手下给了他一下子。 上官灵罗喊道:“住手!” 陈总管挥手让黑衣人停了。 “我可以给你,但是我有条件。”上官灵罗道。 “条件?”陈总管一笑,“你似乎不明白主动权在我手上,你若不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命可就……” “你不用威胁我,你若那么做,我自有应付之法……不想一场空,你就接受我的条件……” 陈总管闷声不响,之后才道:“你且说来听听。” “给我解药。” “你这么肯定,是我对他下的毒?” 上官灵罗道:“废话不用多说,解药拿来。”先前她跟孙延寿二人倒真以为是别人下的毒,但现在看来若不是陈总管下的毒,那可真是很难说的。 陈总管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解药在此,东西呢?” 上官灵罗从脖子上拿下让她拿来当项链戴的锦囊,“我有个问题……”她将锦囊握在手里,冷眼看着陈总管两眼放光的模样。她尚且不知道爹爹交给她的这个锦囊里有什么东西能使陈总管露出这种贪婪的表情。 “你说……” 他梦寐以求、等待了十年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为了这样东西,他委屈自己做了多少年的下人被他们呼来喝去!以往试了几次都失败而回,这一次他一定能完成自己多年的梦想。啊,宝藏,他就要成为万人之上的大富豪啦! 眼里的光芒掩饰不住。 上官灵罗看都不想看他,“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干脆毒死了他,非要用那种慢性毒药?”早将孙家的继承人作掉不是很干脆? “你以为他每次喝的那些药是假的吗?他的病,有全国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用的是最好的药材,那些一喝下去就毙命的毒药怎么成了慢性发作的,我也弄不明白!”陈总管道,“不过那也无妨,总有一天他会死的,到时候那笔财富可就全在我手上啦!” “你好像忘记了孙家庄除了我爹之外,还有一位三庄主。” “厉阵?他这个人除了乐呵呵的性格之外,一无所取,想要干掉他,那是易如反掌……”陈总管压根不把厉阵放在眼里。 这一点上官灵罗的感觉虽不如他说得这么绝对,但也有部分认同。 “你倒是很有自信。” “哼,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们!” “我的条件之一就是你拿到东西,我们安然离开。” “得寸进尺!”陈总管冷笑道。 “是吗?”上官灵罗摇了摇手上的锦囊。 情况开始僵持。 陈总管手上握有孙延寿这张王牌,从上官灵罗的眼睛里,他可以看出,她绝对不会放弃他的。但,从她的口中他却听出,她到最后可以玉石俱焚。 而上官灵罗呢,手上的锦囊是陈总管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不可能会为了他们两个人而放弃这件东西——是财富,那锦囊里面她可以猜到该是藏宝图之类的东西。 由谁先来后退一步达到双方协调的后果呢?上官灵罗?陈总管? “你不怕我杀了他吗?”陈总管威胁道。 “我不喜欢死人,但你若真不想要这锦囊,大不了我陪他一块死!” “灵罗!”孙延寿不赞同,“你必须活着!” 她以一笑来安抚他。 “我怎么能肯定,这锦囊里就是我要的东西?” 看来陈总管思考一番过后,退了一步。他们三个人联合起来也许也只能和她打个平手,他要孙延寿的命又没用,那也只好退一步再说了——放过他们是不可能的,陈总管心里已经有了盘算。_ 这简单。 上官灵罗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歪歪曲曲地画了些线条标了些名词,“你觉得是不是?”她展示给他看。 陈总管满意了,“真没想到,上官明这只狐狸竟然会将孙家的东西传给自己的女儿!他难道想让你这个上官家的后人来夺取属于孙家庄的宝物吗?” “废话你就别说!”上官灵罗不悦地拧起眉。 “怎么,你以为你爹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吗?”陈总管冷笑一声。山贼出身,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和财富的上官明,和孙家庄的其他两位当家的一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以前是跟在他们山寨里的小喽哕,见多了他们干的好事! 上官灵罗收紧了手,锦囊被捏在手心里,“交换吧。”她知道爹爹不是个好人,但从娘的口中得知,他至少已经努力去做个好人了。以前发生了什么,她已不必去计较。 “爽快!”陈总管赞道,朝挟持着孙延寿的人使了个眼色,那黑衣人换了个手持刀,然后推着孙延寿慢慢朝上官灵罗走去,他的眼神戒备地盯着她。 上官灵罗看着孙延寿慢慢地被押过来,一边将纸片折叠成小块,做好了扔过去的准备。 双方在一刻间有了动作。 黑衣人走到两方人马的中间,然后在上官灵罗将纸片弹向陈总管的同时,将孙延寿朝上官灵罗推了过去! 上官灵罗一把将孙延寿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做好了戒备。 陈总管接到纸片后摊开细看,然后既满意又掩饰不住兴奋地点着头。他身边的两名黑衣人都与上官灵罗一样,神情防备地看着孙延寿两人。 “好,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的交易就算完成了。” 上官灵罗生硬地点头。她十分不喜欢陈总管眼里的神色,好像蓄谋着准备对付下一个不识相的人! 她一惊,孙家庄里还有三叔、阿涪、添福……还有一大帮子她不认识的人。难道,他准备……心头一阵紧张,她必须赶快去通知他们才好。 她扶着孙延寿慢慢往后退——。 冷汗自额际滑下,她手脚无力,举步维艰。 “你?!”上官灵罗这才表现出惊惧之态。 “呵呵,你当我是那么容易商量的人吗?”陈总管的笑容格外刺眼,“小丫头,跟我斗,你还女敕着呢……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在他的身上下了毒,你一碰到他的衣服,毒就发作,浑身无力,动都不能动一下。” “你……卑鄙……”孙延寿骂道。他竟然是那个间接害了灵罗的人。 上官灵罗无言地看着陈总管,脸颊上全是细汗。 “灵罗,你怎么样?”孙延寿与上官灵罗相互扶持着。 “我很想杀了你们两个,但是我又不忍心,好歹你们也是孙家庄的少爷小姐……唉,这么着好了,” 陈总管故作思考状,拍掌道:“我看这个屋子你也住了十来年了,又破又旧,也用不着了吧……”他转身离开,对跟在身后的两名手下道:“一把火烧了它!” 孙延寿倒抽一口冷气。 上官灵罗看着两名黑衣人将桌上的烛火扔到她的床铺上,火顺势攀上床幔,渐渐发展成大火。 “可恶……”她怎么没发现陈总管的意图呢?! “灵罗,你难受吗?” “对不起……” “为何道歉?” “我看,我们这一关是逃不过了……” “傻灵罗,我这身子还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何况我又认识了你,此生我已无遗憾了……”他深情地看着她。 “唉……”上官灵罗偎在他怀里,心中虽有不甘,却无惧怕。 火势渐猛,空气渐渐窒闷,大火就要将他们两个吞噬…… 第九章 “什么?!”厉阵听到属下刚刚报来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启禀庄主,少爷他——” “好了你不要说了!”厉阵颓然倒在椅子里,挥了挥手,阻止属下将这个消息再说一遍。多听一遍,只能多凌迟一次他的心。 厉阵仰起头,将心中的悲痛强压下去,但徒然无功,他只能将头埋进手掌里,咬牙忍住心中的悲痛,无奈太过震惊,即使他强忍着,依然无法缓释那份痛失的心情。 孙家庄近几个月来一直笼罩着一份愁云惨雾,先是少爷……少爷他遭人暗算被无辜关进大牢,之后不久二庄主又意外过世,然后二庄主的女儿回了家乡,少爷跟了去,现在……现在少爷再也回不来了…… 是的,他刚才的禀告,正是这件事。 从周家村传来的消息说,少爷和小姐双双葬身在一片火海里,尸骨无存!那一场大火将小姐的屋子烧了个精光,只剩下一片灰烬,村子里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场大火燃烧,却无能为力,结果少爷和小姐就…… 属下一阵悲哀,抬手擦了擦眼泪。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悲哀。 饼了好一会儿,孙家庄三庄主厉阵才费尽力气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他抹了抹眼,对红着眼的属下说道:“查出是什么原因才发生火灾的吗?” 天灾极不可能,那只能是人祸。 “启禀三庄主,报信的人说是半夜里突然起火,他们发觉之后去施救,但火势实在太猛,根本没办法扑救,少爷和小姐就……” “半夜起火?”厉阵想了想,才道,“那天周家村可有打雷下雨或者什么特殊的情况发生?” “那天天气与往常并无不同,周家村也跟平常一样平静,称不上有什么奇怪的情况,报信的人说,那场大火起得蹊跷。”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人为! 是谁呢? 厉阵忽然想到了一条线索,“陈总管呢,他也没有回来吗?”他让陈总管呆在周家村半个月,按理说他该回来了。莫不是也发生了意外? “陈总管他……”属下顿了顿。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言下之意很明白,孙家庄这一回失去的不仅仅是少爷小姐而已。 “什么!”厉阵又一阵惊愕。 属下能理解一下子顿失侄子和得力帮手的三庄主的心情。 “依属下推断,陈总管恐怕也和少爷小姐一道在火海中不幸遇难了。”真是可怜,连尸骨都找不到,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是吗?”都遇难了,是吗?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是吗?那也好,那也好…… 饼了一会儿,厉阵调整好自己的心绪,才勉强镇静地问:“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吗?” “回……回三庄主,”厉阵沉着眼,让下属心中又一阵悲痛,“属下一得到消息,立刻就来禀报,庄里的人都还不知道。”万一知道,不晓得又将陷入怎样的心情里,整个孙家庄,失去了最后一个姓孙的人,以后主子只剩下三庄主一个人了,与以往大庄主在世时是多么的不同啊。 “好……这事我来说,你先别多口。”厉阵吩咐着。 “可是三庄主……”不是应该尽快通知庄里的人,好准备少爷的后事吗?三庄主难道另有想法? 厉阵举手阻止了他的话,道:“我不希望大家胡乱猜测,说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变了多少内容……这事我亲自跟他们说,过一刻钟你去通知庄里的管事来我这里一趟——每个人都要来,不管他在哪里!”厉阵严厉地看着他。 “是,三庄主!”果然是心思缜密的三庄主。 厉阵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了,就这样吧,你先下去让他们过来……” “是,三庄主……”属下后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还请三庄主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总要过下去。 厉阵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你等等。”他又叫住他。 “三庄主还有什么吩咐?” 厉阵低头看着桌上的砚台,问道:“少爷他…… 可曾留下什么遗物?” “遗物?”属下想了想,“这倒没有,报信的人说小姐的屋子被大火烧得一千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有……”厉阵仿佛喃喃自语地道。 “是的,三庄主。” “行了,你去叫人吧……” “属下告退……” 书房里的厉阵眼色阴沉地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是天灾还是人为?延寿啊延寿,你告诉三叔! 之后,孙家庄内的几个管事被三庄主厉阵紧急召见,他向他们宣布了这一噩耗,整个孙家庄顿时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 谁也不知道周家村曾经发生过那样一件事,也没有人料到,那个大家都以为葬身在大火中的陈总管,竟然奇迹般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用悲痛的眼泪作为听闻噩耗的回应,所有的人无不被他的神情所感动,大家又—同为无辜离开人间的少爷小姐难过几分。 但是,逝者已已,悲痛总会过去,在孙延寿和上官灵罗的后事办好之后,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孙家庄的人偶然之间还会为他们的少爷小姐滴上几滴眼泪,但已不在的人总不会成为太久的话题,要缅怀,也只能在梦里或回忆里去缅怀。 半个月后的孙家庄,恢复了以往的忙碌,身为三庄主的厉阵成为整个山庄的顶梁柱。孙家庄的一切在厉阵的领导下,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开始形成了以往所不能比拟的规模。而陈总管依然忙碌地为孙家庄尽忠尽责。 直到有一天,在陈总管出庄办事离开了一天后,一个有着黝黑皮肤,长相老实逢人便笑,来自乡下的一位大夫走近孙家庄的大门,所有不知道的故事,终于有了真相大白的时候。 ***.转载整理***请支持** 厉阵依着手上的字条寻到了云州县城的福迎客栈。 他向客栈伙计打听一位住在福迎客栈,名叫做孙灵罗的客人。伙计领着孙家庄的三庄主厉阵来到客栈的后院。 “客官,就是这间房。” 厉阵拿出银子打赏伙计,那伙计立刻眉开眼笑地哈着腰恭敬地退了下去。 厉阵站在房门外,考虑了会儿,才敲了门。 “进来。”声音平平稳稳,好像知道来人是谁般的镇定。 厉阵推开房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个挺身而立的背影,单手负后,白衣飘然,一股月兑尘的味道。 厉阵站定,那人意识到背后注目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笑容可拘地面对厉阵,那眸光之中好似隐含了不可见的泪光。 厉阵一震,瞪大了双眼看着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 “延寿?!”他叫道。 “三叔。”孙延寿微笑着看向厉阵一副不可置信却又仿佛欣喜若狂的样子。他依然是那种浅笑,让人觉得在他身旁很舒服的浅笑。 “延寿,是延寿……”厉阵喃喃地道,“怎么会,怎么可能呢……这竟然是真的……”厉阵抬头时眼已含泪,“延寿,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张开双臂走了上去,将孙延寿整个人抱起,一副激动的样子,“我以为你已经……哦,天哪,延寿,你竟然还活着,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三叔……”孙延寿任凭厉阵搂着他喊着,脸色依然苍白无血色,但眼里的精芒显示了某种信息,但厉阵并没有瞧见。 好不容易,厉阵才放开孙延寿,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瞧我,真是太高兴了……”他好好地将孙延寿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才相信站在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孙延寿,“报信的人说你们已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很神奇,据传闻孙延寿和上官灵罗都已经葬身在那一场大火里,他也曾派人到周家村查看过,周家村的人所给予的答案都只是惋惜和不舍。而今,已经过世的人竟然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实在很…… 斑兴又震惊。 “灵罗丫头呢?你既然平安无事,那她也应该……” 孙延寿随便道:“她去药铺抓药去了,稍后就会回来。” “抓药?延寿,你的身子……” “我好多了,”孙延寿招呼道,“三叔,你先坐,我再慢慢跟你说……” 厉阵立刻在孙延寿对面坐。孙延寿替两人倒了茶。 “延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家村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 “三叔,”孙延寿抬手阻止厉阵连珠炮地问下去,“你先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先说哪一件呢? “好好好,你说你说,慢慢说,我等着……”厉阵好像突然之间释放了心中的大石,心情格外轻松。 “三叔,现下我要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可别惊讶。”孙延寿盯看着厉阵。 “什么事?”厉阵有些惊奇地问。 孙延寿抬眼瞧瞧门口,离开座位将房门给关严实了,才回来接着说道:“三叔,陈总管可曾回到孙家庄?” “陈总管?”厉阵一愣,“他回来了……回来已经好多天了……怎么了,难道你们发生的事跟陈总管有关?”他惊讶问道。 孙延寿面色一沉,点点头,“的确有关……事实上,我和灵罗之所以会差一点儿葬身在那场大火中,就是因为陈总管。” “什么?!”厉阵叫了起来,“莫非是他放的火?!” 孙延寿沉着眼点头。 厉阵“砰”的一声一拳击向桌子,茶杯里的水因而溅了出来了许多。 “原来是他。!”厉阵咬牙切齿,“怪不得他比预期的时间晚回来了三四天,我还当他真有什么事给耽搁了,原来他竟有这等狠毒的心肠……”想着还是气愤难平,“我这就找他算帐去!”急匆匆要走,被孙延寿拉住。 “三叔不必太过激动,你先听我说完,再去找他为我和灵罗出这口气也不迟呀……”他拉了厉阵坐下。 “延寿,这等狠毒之人不早日除去,难道留下来残害孙家庄的人吗?”厉阵气呼呼的。 “三叔,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厉阵看着孙延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话中有点儿责怪之意。 孙延寿唇角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三叔,你可知陈总管为何要将我和灵罗除去吗?” 厉阵摇头,孙延寿接着道:“是关于那笔宝藏。” “宝藏?”厉阵叫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有这么回事?这批宝藏是你爹和你二叔两个人的私有之物,藏宝之地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连你娘和你二婶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且不必管他,”孙延寿避轻就重,“问题是,他借着三叔让他来探望我们之余,有夺取财宝的目的……” “他威胁你?” “不,”他威胁的是上官灵罗,“只不过,他的目的是为了那笔宝藏……” “他以为宝藏在你们两个身上?”厉阵猜测着。 他不担心,因为孙家庄的大庄主在临终前将绘有宝藏藏匿地点的地图亲手交给了二庄主上官明,二庄主上官明过世之后—— 厉阵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 “那灵罗将东西交给他了吗?”厉阵紧张地问。 孙延寿点点头,厉阵倒抽口气。 “三叔,灵罗因为顾忌到我,才会让陈总管得逞的。” “可恨!”厉阵击掌道,“这些天我竟将一个狼子野心的人留在身边!” “三叔何必自责,任谁都不知道那陈总管竟是一个城府如此之深的人……”孙延寿劝慰道。 “唉,怪只怪我们三兄弟当初有眼无珠……可叹我们兄弟三人金盆洗手之前曾费心积攒的财物,竟被那阴险之人给夺去……延寿,你爹和二叔在天之灵可要责怪三叔了。” “爹不会怪罪三叔,因为……”孙延寿卖了个关子。 厉阵疑惑地看着侄子。 孙延寿自怀里取出一份东西,“三叔请看。” 厉阵取饼,展开细看,眉梢放松,眼睛中露出笑容,“藏宝图!这是真的藏宝图!你爹曾经给我看过…”怪不得陈总管又回到了孙家庄,原来他没得手!……延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延寿将图拿回到手中,“还是灵罗聪明,她曾展开瞧过,便胡乱绘了幅图放在了二叔交给她的锦囊里,陈总管一时未察,便上当了……”却没想到他会放火烧他们,心肠之歹毒,实在可恨! “灵罗丫头倒真不愧是二哥的孩子,心思细得很……”厉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后来呢?” 又怎么会发生那场大火? “后来,”孙延寿回忆道,“陈总管使计让我和灵罗都无法动弹,然后他放火烧了灵罗的房子……” “果真是他!”厉阵愤愤道。 “眼看我和灵罗就要葬身在这火海之中,”当时他们大声呼救,但陈总管大概早有防备,周家村的人都没有听见他们的叫喊,“若不是刘大夫——哦,就是今儿到孙家庄的那个老实人,他深夜看诊回来见到一片火光,将我和灵罗救了出来,恐怕今日我们两个就要和三叔天人永隔了。” “哦,原来是他……”厉阵眼一眯,“倒真是该好好谢谢他。” “灵罗也是这么说的。”孙延寿笑着道。当初他还将人家当成敌人,却未想到竟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既然灵罗丫头的房子都没了,你们两个就到孙家庄住下,反正那里本就是你的家。” 孙延寿笑了笑,“三叔听了可别怪罪,我和灵罗已经商量好了,等到见过三叔,将陈总管的恶行告诉三叔之后,便去四海漂泊,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三叔你觉得怎样?” “你们两个不想住在孙家庄?” “会回来的,我们怎会忘了三叔呢。”孙延寿诚 “还算你们两个有良心……”厉阵的眼神闪了闪,道,“灵罗怎么还不回来,她到哪个铺子去抓药 “是该回来了,”孙延寿起身打开门,往外头望了望,“啊,她来了……”他跨出房门,迎上了抓药回来的上官灵罗,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情意只有当 厉阵也出了门来。”灵罗丫头,你可把三叔给吓坏了。”上官灵罗浅笑着,三人相继进屋。 上官灵罗将药塞进床头的一个包袱里,才走到孙延寿身边,问道:“东西给三叔了吗?” “给我?是什么东西?”厉阵好奇地问。 孙延寿神秘地笑了笑,将怀里的藏宝图再次拿出来递到厉阵手中,这下可把厉阵下了一大跳。 “延寿,这是……” “三叔,既然这些是爹和二叔当年做山贼时聚集的财物,理当也有三叔一份……再说以后孙家庄就要靠三叔一人打理了,三叔收下这份东西,也是应该的。” 厉阵怔望着面前神色平静的两人,眼神复杂。 上官灵罗与孙延寿对望一眼,走到床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包袱。 “三叔,我们得走了,以后若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延寿,这这……” 两人回头朝震惊中的厉阵一笑,携手出了房门,出了客栈,走进他们广阔的天地。 厉阵挺立身体站在那里,手上拿着的是他以前曾千方百计想要的藏宝图,而今轻松到手,这一切实在有趣。 他抬眼望着上官灵罗和孙延寿离去的背影,想着他们离开时给他的那个富有深意的笑,心头不禁怀疑:他们知道了什么吗? 尾声 上官灵零和孙延寿知道了什么呢? 刘大夫曾经很好奇地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两人相视而笑,神秘不语,但两人的脸上皆有淡淡的失落。 这件事一直就搁在刘大夫的脑海里,直到八年后,孙家庄成为天下第一大庄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才将这个秘密告诉已经成为他们两人最好的朋友和恩人的刘大夫。 于是,三个大人在刘府的院子里,一边看着刘夫人开心地和三个小女圭女圭在一块捉迷藏,一边笑谈陈年往事。 “你还记得当年你给我配的那一副剂吗?”上官灵罗道,她比以前更沉静,也更美。 “记得。”刘大夫说道。 “我将它用在了陈总管身上。”上官灵罗道,当年她趁陈总管以为除去了她和延寿二人,正放松警惕出门办事的时候,将他捉了来,然后将刘大夫配的那药给他喝下,“他在迷迷糊糊之间,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时,就将一切真相都说了出来。”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到底是什么?”刘大夫可等不及了。 上官灵罗朝丈夫仰了仰首。刘大夫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孙延寿。 孙延寿尽避脸色仍是不好,但却没八年前的苍白无力。 “很简单,”他叹息一声,“陈总管幕后还有一人,我当初和灵罗猜测得没错……”他道:“对我下毒的并非陈总管,而是我三叔——” 刘大夫难以相信地道:“怎么可能?!” 孙延寿勉强笑了笑,尽避事情过去了好多年,但仍是有些唏嘘:“是的,的确是他。只不过,也正如我想的,三叔并不是真想要置我于死地……他派陈总管来找我和灵罗,也真的只想要那藏宝图,至于放火要烧死我们两个,那是陈总管一个人的主意……”所以,当灵罗废了他的武功时,他并未阻止。 “那么说……”孙延寿点点头,“我和灵罗知道之后,将藏宝图给了他,他也就真的放过了我们……”他想,在去面见他们之前,三叔厉阵本也许存着害他们之心的,但转而一想,或许又是自己想得太多罢了。 八年来他们一家三口过着平静的生活,而孙家庄在厉阵的主持下,已经成为了让人不可小看的天下第一庄。所有已经过往的事,且让他云淡风轻地过去吧。 “你们难道不恨他吗?”毕竟是他对孙延寿下毒。 “有什么可恨的呢,当初爹和二叔将自己聚敛的财宝放置在一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连他们最好的兄弟都不告诉,我可以理解三叔那么做的原因……” 当然,理解并不代表赞同,他怎么说也不该为了个人私欲而害他。尽避得了解药——那本是厉阵交代陈总管在藏宝图得手后交给他的——但毒已经深入体内,亏得他先前吃的那些花草,不然现在他说不定早已魂归极乐世界了。 刘大夫摇摇头,“我初到孙家庄时,看到他一副开怀的样子,却没想到……” “世上很多人都会为了那些身外之物做些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要后悔的事……”这是人性中丑陋贪婪的一面。 “你难道不后悔那些宝物都平白送给了他?”刘大夫笑睨着孙延寿。 “有妻有子,夫复何求……” “是啊!”刘大夫点头,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两个儿子逗得呵呵大笑。 孙延寿执起上官灵罗的手,望向妻子的眸光分外温柔。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