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垠》 第一章 今年的冬似乎太冷了些…… 商问存微蹙眉,抬首看向白蒙蒙的天际。 那大片的白啊,这么的沉,仿佛要整个罩向人间似的,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眼前所见使得他原本就压抑着的心,更加感到沉重。 “少爷,走了吗?”身边的人提醒道。他一手拎一件货物,都是沉甸甸的,可以想象要急急回府的心情。 商问存将视线收回,转到身边的小仆人身上,“重吗,商信?” 名唤商信的小仆急忙摇头,头顶的暖帽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而险些被甩出去。 “不,不重!少爷,这点东西还难不倒小的。”他咧开大嘴一笑,表示自己能行。 商问存轻笑,“不是逞强?”谁都看得出,那大袋的物品已经将他原本就瘦弱的手臂压得有点抬不起了。 “不!”商信保证,“没问题,真的。”深怕商问存不信,他立刻将东西往上提了提。 “那好……”他也不再坚持,知道再如何,跟随他多年的商信都不会让他接手。他替他拉拢了敞开的衣襟,率先步下杂货铺的石级。 商信急忙跟上,“少爷,等我啊……”任谁手上提了那么两大件物品,都不可能身轻如燕啊。 商问存停下。 “呀——”商信一个劲地向前冲,没有看到在前面停下来等他的商问存,“好疼……”想模模看鼻子有没有撞歪啊,但是腾不出手来。 “商信,你没事吧?”他好笑地看着挤眉弄眼的他。 “哦……没……我没事……”即使有也不能说啊,这个是规矩! “是吗?”他没再追问,只是看了商信两眼。 “少——” 商信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商问存先道:“我们回府。”看天色,似乎又一场雪要降下,再耽搁,或许就要被困在镇上了。 “那个,少爷,不用买其他的东西了吗?”商信半信半疑地问。 “你想要什么?”商问存道。 “不,不……”他急忙澄清,“不是小的,是少爷……”他低头瞧了瞧手上的东西,“少爷不觉得东西还不够吗?” 少爷是商家老爷子最最中意的孙子,而今少爷要成亲了,该采办的货品老爷子是绝对不会吝啬的,他们临出门前,老爷子还特别关照要多带些回去。如今只是带了两样,未免太少了点。 “不够?”商问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还不够吗?”不够的,恐怕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他这个新郎官的心吧? “少爷?”商信歪着头端详着他,发觉少爷又露出这种好像很不开心,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笑容了。 “少爷?”他振振精神,仗着自己多年来跟在少爷身边的资格,斗胆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老爷子的安排?”说完,他直视他的眼,无所畏惧的,眼中纯粹是关怀。 商问存愣了愣,他不喜欢吗?不喜欢吗? 是不喜欢的吧?否则,怎么没有一点要为人夫的感觉?否则,为什么对于几日后即将操办的婚事完全提不起一点兴致? 不喜欢?呵! 商信提的问题好啊!很好!但是,他能说不喜欢吗?事实上,他连开口说同意或者不同意的机会都没有,亲事,就已经在办了。 “喜欢与否,如今都没有差别了……”叹息夹杂在他的话里,令商信感受到他此刻无可奈何的心情。 “少爷,听说未来的少夫人是个才、貌、德都具备的千金小姐呢。” “是吗?”商问存只是转过头,轻应了声,没有表示。 “少爷不喜欢?”他又问,忘记了自己方才已经用了“不喜欢”一次。 商问存似笑非笑,“那也没差别。” “可……”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被商问存打断了话头。 “走吧,商信。”再让他问下去,恐怕要天黑了。 “少爷……”商信愣住,心中有模糊的想法形成,仿佛明白他心中的感觉,但是他却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该怎么去解开商问存心头的不快。他,只是个下人啊!再与少爷交好,也只是个下人啊…… “商信,难道你想留在此处不成?”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好!”商信暂压下重重疑云展笑,原本他的笑都是纯朴而天真的,也不见任何伪装,只是笑。但此刻那笑中竟然也有了愁绪。 商问存眼角瞥到,心头无奈叹息。 商信啊,实在善良,然而,他却也是无能为力的。商家的人,都不敢得罪老爷子——他的爷爷,而他,不是不敢得罪,只是…… 他也暂时抛下心头的郁闷,做出舒心的样子,带着商信往商府走去。 商府在晤面镇的西侧,四五里而已,不算太远。 “少爷!”走着走着,后头的商信突然叫他,听声音似乎看到了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怎么?”商问存停下脚步。 “少爷。”商信靠过来,一张脸满是迷惑的表情,向一边指指。 商问存依他的手势瞧去—— “咦?”他轻轻呀了声,街边的一家客栈的后墙角处,好像有一人正蹲在那里。 “少爷,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死了啊?”商信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人一动也不动,极有可能已经没得救了。 可不是吗,一团灰灰的影子缩成一团,露在外面的头发倒是特别的乌黑发亮,而那团影子却是一动也不动的,实在像极已经无声息的人。 可怜的人啊,一定是穷苦人家出生,在这种天气里,实在很难生存。这样的例子在晤面镇上时有发生,多一桩少一桩对于路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更加不会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让自己劳神。 商问存回首,朝商信摇摇头,径自向那团灰影走过去。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人应该还没死,方才他似是无力的手动了动。 “少爷?”非是他没有同情心,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似乎不该多管闲事吧? 商问存没有应声。 商信稍稍思考了下,立刻跟了上去…… ※※※ 冷—— 痛—— 意识渐渐飘离,控制不住。 好冷啊,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温度,连心脏是否依旧在跳动,她也没法子知道。 好痛啊,那彻骨的疼痛有将她毁灭的苗头,却也是让她还残存一些意识的原因。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腿,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尽可能地使渐渐散去的温度不致散得更快。 可是,收效甚微。 或许,她就要死了吧…… 死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上,实在不是个好主意,更别说她压根还不想死! 可是,要死了吧? 手臂上中了一刀,腰月复处又挨了一枚浸过毒的暗器,左腿上还有类似的伤……如此伤痕累累,是以往不曾有过的。 要死了,也无怪别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只顾着游山玩水,粗心大意到被人盯上了也毫无所觉,一径地被小镇上朴实的人、淳朴的民风所吸引,将警戒之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在平时,那几个人她虽不能说应付得绰绰有余,但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一副下场。 不能怪谁! 不过,那些人也恁地该死,将江湖道义丢得不见踪影,眼见她落单,眼见她无所觉,便来暗算! 如果她猜得不错,那几人应是外公的死对头,威武寨寨主郑威武派来的人。外公创立的龙虎帮素来与威武寨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因大哥曾经在江湖群雄面前挫败过威武寨的副寨主郑雄风,将他打得如落水狗,因此威武寨才将这笔账算在了龙虎帮的头上。 呵!不免要嗤笑! 是因为他们拿爹娘没辙,又不敢直接与龙虎帮起冲突,才将目标对准她的吗?如此行事的一个山寨,如何能在江湖上闯出响亮的名号?! 唉,自己也是太过于不将事情放在心上了,不能怪他们,江湖就是江湖啊,这小小的晤面镇却让她忘记了这一点,所以算是自己活该了。 冷…… 一阵风吹来,几片薄薄的细小雪花顺势钻进她的衣中,在她几近无温度的肌肤上融化,冷得吓人,但也是好的,那提醒她,自己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的兄长呢?平常的时候总爱跟着她,总说有他在一定没问题,现在呢?他在哪里? 忍不住颤抖,因为那暗器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 她对于毒药的常识有限,不晓得是何种类型的毒,自然也不懂解法。 她心中想笑,唇角却僵硬得无法扯动。 如若老爹知道她又没有听劝告,没将各种各样他为自己一双儿女准备的解毒丹带在身边,恐怕又要吹胡子瞪眼睛了。 她不怕,爹要骂就让他去骂吧,反正有娘在,只要他一开骂,保证娘要操一把鸳鸯刀来砍他了。 唉,其实不用爹来骂,她自己就想要骂自己,什么东西都可以不带,但是老爹的保命丹却非带不可啊。 保命丹啊……老哥啊…… 怎么都没有呢? 又想笑了,脑中怎么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想笑啊,可真的笑不出来! 是不是人之将死,想的东西就会特别多?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想去做的事情也特别多? 那么,既然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好多的心愿要完成,那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她努力地想要掀起眼睑,费了好大的力,却徒劳。闭上的眼要想再睁开,似乎好难。 僵硬的身体,渐渐消失的力气,侵人身体各部位的毒素…… 似乎没有支撑下去的力量了—— 不,她还不能死,她不想死! 可大哥呢?爹呢?娘呢? 谁来救她,谁来救救她啊…… 现下,心里不是想笑了,而是想哭。 一颗泪滑出眼眶,但很快地就不流动,不一会儿就结成冰了。 这样天寒地冻的,只有她这个人还好兴致地游玩,正常一些的早早地就回家了。 然而,就算是有人想救她,也救不了啊! 她约略知道那毒是怎生厉害,这么个小小的晤面镇,这么一群朴实的镇民,他们哪里懂得如何解毒呢? 现在,天快黑了吧?那么,没人能来救她了。 啊,算了,放弃了吧,再怎么坚持,也许结果也是相同—— 死,或许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而最难的恐怕是怎样让自己活下来吧…… 不甘,真的不甘! 她奋力咬牙,感觉有股腥味在唇齿间蔓延,但感觉却极好,她的意识稍稍被拉回了些。 再使力,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了,无法移动。 动一动啊,一定要动,否则她真的就没命了! 如果她的手尚且能动,那或者腿也可以动。 一定要动啊…… 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如此鼓励自己,求生的意念突然强烈起来,而有时,那就是机会! “少爷,好像是位姑娘……”一个有点儿稚气的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传进她的意识中。 有人了吗?终于有人来了吗? 太好了,太好了—— 那人是谁呢,会不会是爹娘的对头? 千万不要啊,她是宁愿此刻死在这里,也不要被抓! “嗯!”另一名男子应声。 还有一个!是刚才那人口中的少爷吗? 是名少爷,那应该不是可能会抓她的人了。 “少爷,你看她还有救吗?”大概没救了,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都不抬头看一下,很可能已经死去。 有救有救! 她想喊,可惜声音无法发出,力气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几乎消失殆尽。 “她伤得很重。”男子道,声音清朗中带点阴郁的味道。他略略检查了下她的伤势,“也许还中了毒。”很严重,还没死算她命大! 他居然那么容易就看出她中了毒?那他极可能懂得解毒。 她努力调整气息,想要看一看跟前的人,想要知道他,想…… “中毒?!”稚气的男音叫起来。 “商信,不要叫。”男子略皱眉,回头对身后的人道。 “是的,少爷……”商信,应了声,乖乖地闭上嘴。 男子,也即商问存.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姑娘,姑娘……”她不会是昏迷了吧? 他在叫她吧?他是在叫她啊!她想应声,可是,唇动不了—— “姑娘……”商问存感觉到手下的身子好像微微动了动,那么细微的移动,差点感受不到。 但那让他知道,她还没有死,并且求生意念始终存在她的脑中,不曾退去! “商信,过来帮我。” “少爷?你要救她?” “对。”见死不救决非一个医者该有的态度。 再来,如果让师傅知道了的话,他若还想从他那里学到一招半式,恐怕是很难的了。 “少爷……”商信迟疑。救个陌生人啊,老爷子万一闻风,铁定找他算账,他对陌生人极反感的,“少爷不是说她中了毒吗,那还有救吗?” 商问存沉默,瞧了眼商信,“去找个大夫,我不相信会救不了。”他学医的事,整个商府的人都还不知道——也不能知道,他爷爷是定然反对到底的。 是啊,一定能救,一定能救! 这个人是个好人吧? 必定是了,必定是了,她想看他,想要看这个好人的像貌。以他的声音来说,必是个文雅的书生。 “少爷,老爷子……”商信还不敢。 “我们不带她回府。” “啊?” “找家客栈,再找个大夫,确定她没事我们就走。” “哦。”商信心头的大石放下了一点,“少爷,那我先去找大夫,你……”他停下。 “叫他去生财客栈。”小镇就是小镇,连店名都是如此得直接,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并不为过,他们只是将自己的愿望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说出。 待商信努力以极快的速度去请大夫后,商问存蹲子,继续着将她唤醒的工作。 “姑娘,姑娘……”未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能叫醒她是最好。 “嗯……”半晌后,她终于发出了点声音,尽避是极微弱的,也是极沙哑的。很明显被冻坏了。 商问存眼中闪过激赏,显然的,她求生的意志真的很强。 “我带你去客栈看大夫,成吗?”他征求她的意见,即使明知道她此时的意识也许是模糊的。 没有应答,商问存以为她不同意,或者没力气回答他的话。他也就有耐心地等了下。 接着,他惊讶地发现,那自他走近,始终低垂着的头颅,正缓缓地好似很费力很费力地抬起。 于是,他伸出手帮忙。 然后,他看到一双半眯着,好像随时要闭上的眼眸,那眸中,有着警戒,也混合着感激。 虽然如此,那眼眸中却透出坚定的信念——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而且,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原该在这等情况下会出现迷蒙的眼中,所发出的光芒却是清澈的,或者是因为她始终不放弃的信念吧,那使得她的眼神十分地有灵性,非常特别。 他不免微笑,这样的一名女子,是不该就此死去的。 “我替你找了名大夫,在客栈里,我带你过去,成吗?,”他仍问,确定她不会在他面前失去生命之后。 她眨了眨眼,很吃力,但依稀可以看出眼前正打算救她的是何人。她看向他—— 第一眼她看到的,就是一双闪着光的眼眸,那光芒十分耀眼,照耀着她,几乎立刻救赎了她。 那赞赏和兴味,也是针对她的吗?她微微笑,笑意在眼中。 而他看见了,因为他回笑,并且伸手要扶她。 她转动眼珠,看他君子的举动,想要配合,但早已经麻木的双腿根本没法子走动一步。 她朝他歉然地眨眼。 他会意,“我恐要失礼了,望姑娘不介意。” 她闭眼,又睁开,表示同意。 他双手伸过,将她抱起。 好温暖啊—— 她偎向他的胸膛,呼吸到的是他身上略微带着的若有似无的药草味,还有那稍浓一点的书香气息。 好特别的味道,或者,这名男子也是极特别的吧。 她闭上眼,感到安心。莫名的,心中突然闪现连自己都要吓一跳的念头。 她睁眼,瞧了他俊美的侧面一眼,如果,能这么跟着他,即使死了,也是甘愿的。 ※※※ “怎么回来得如此晚?!”不怒而威的声音,来自坐卧长塌的白须老者。这就是商信口中严厉的老爷子,商家的老太爷商老太爷! “我……”商问存正要答话,却让商老太爷接去了话头—— “商信,你说!”他严厉的眼扫向缩在商问存身后、打算逃避的商信。 商信听到老太爷叫他,身体忍不住一僵,几乎立刻惶惶地瞧了瞧脸上没多大表情的少爷。 而对于他的动作,商老太爷似乎非常不满意,而且有些生气,“商信,回答我!” 商问存静静地站着,面对商老太爷。 他的爷爷啊,对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的蛮横和威严,几乎不让人喘口气。他微微叹息,用眼角示意商信照实说。他没做什么亏心事,无需隐瞒。 “少爷他……他……”商信走上前,嗫嚅着。 “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商老太爷的胡子被吹了起来,加上他原本就瞪突的眼,那模样有点可笑,但商信可不敢笑,除非他不要命了! 他撇过头,看到老太爷身后的人扯了扯嘴角:“少爷他,他……” “走到前面来!”商老太爷又命令,“你想欺负我听不清楚是吗?” 商信只好上前,“少爷他,他救了个人……”说完,他又退到商问存身后。 他是很没用,但真是不敢面对老太爷啊,光是瞪个眼,吼几声,就足以将他的胆吓破了,也因此,他没有完全说实话,少爷即将成亲了,而他方才又救了个姑娘,只怕…… “救人——”商老太爷将视线慢慢调到商问存身上,“所以天黑了才回来?” “是的,爷爷。”商问存回答,态度不温不火,而那却往往使商老太爷的怒气更加高涨。 “你还敢说是!”商老太爷眼中只差没冒出熊熊烈火来。 商信不禁簌簌抖了下,而商问存仅是略微抬了抬眉,不答。 静默,充斥在偌大的房内。 “说,救的人是男是女?”不一会儿,商老太爷突然问。 商信立刻抬首紧张地看着商问存。 “商信?” “在……在!”商信霍然转头,面对商老太爷,心里在发抖,这个问题,叫他如何回答? 说实话,老太爷会放过少爷吗? 说假话,老太爷只需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说谎。 怎么办?怎么办? “是名女子!”突地,商问存替商信回答了问题。 商信闭上了眼,等待着老太爷发威。果然的—— “你昏头了!”吼叫声,有将屋顶掀破之势。 商问存依然镇定。 “你莫非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爷爷!”他的身份,他牢牢记着,即使他忘记,也不时有人会提醒他,他是商家的子孙,商家老太爷最中意的孙子,同时—— 呵,同时他也是即将成亲的新郎官! 一个无可奈何的新郎官! 而这,是爷爷吼得那么大声的原因吧? 怎么,他是怕自己毁婚吗? “没忘,没忘!”商老太爷眼中在冒火,“那你就不该多管闲事!”一个即将成亲的人,就不该与除了自己的未婚妻之外的女人有任何接触,何况是个陌生的女人,谁晓得那女人是不是故意来接近他的! 商家在晤面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得是想要借机高攀的人。 “是的,爷爷。”他恭敬道,微低头,不打算与他争辩。 “是是是,你什么都说是!”商老太爷将眼光调开,“真是不……咳咳……不懂事……” “老爷子!”身后的丫环提醒着,“您该注意身体……” “哼!”他迅速转回视线,“问存!”他叫。 “在。”他的回答总是如此简洁,那也是使商老太爷心中冒火的原因之一。 “事情打点得如何了?”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努力以平常的声音说道。不知怎么,每回看到问存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和总是毕恭毕敬的回答,他这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想要发火,想要狠狠骂他一顿——即使明知道那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糕。 “很顺利。”只等着日子一到,他跳进火坑。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商老太爷身后的丫环看在眼里,也要忍不住叹息,这一对爷孙啊,真是让旁边的人看得无奈又无力。 “再几日就要成亲了,你凡事都要有分寸。”商老太爷不禁叨念。 “是!”商问存垂首,不被人瞧见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好了,我累了,你下去吧。”再看到他那副样子,他的火气又要上来了。可真是—— 唉…… “是!”商问存说完,带着闷闷的商信走出了飞腾院。 在他们走后,商老太爷悠长的叹息也跟着飘了出来。 “少爷,老爷子很关心你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但是少爷却又那么对老爷子,真让人猜不透。 “是吗?”商问存不置可否。 “少爷不信?” 商问存回视商信,半晌,他轻笑,拍了拍商信的肩,“走吧……” “可是少爷……”没人理他,“少爷……” ※※※ “小姐,小姐……”远远地,她就听到贴身丫环五银的叫唤。 “什么事?”待五银走近,她问道。 “小姐,”五银扬了扬手上拿着的纸,“是好消息哦!” “给我。”她伸手。 “不要。”五银娇笑着,将双手背到身后。 “不要闹,快给我。”她起身,走向她。 “不,小姐要答应奴婢的一个条件。” “不要奴婢奴婢地叫。”她不悦,“别闹,快给我。” “小姐,”五银停止退后,“小姐先听听奴——我的条件嘛。” 她停下,“好,那我不看了,你拿着它好了。” “小姐呀,”五银嘟嘟唇,“小姐一点都不有趣。”开个玩笑也不成哪。 “嗤……” “好吧,”看她似乎真的无意再要,五银走向她并将纸条交给她,“小姐,奴——我没看过哟。” 点了点头,她按捺住雀跃的心情接过纸条,快速地浏览起来。 经过几日的休养,她的身子基本上已经康复,那些偷袭她的人也被外公派出的左右手收拾了,按理她是应该放心了,但是,她的心头却潇洒不起来,因为有着沉沉的心事。 那个人是谁?那个救了她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她的疑问,也是她的心事。 然而,自小身处在有如小江湖的环境里,她可不会任凭自个在这边瞎想胡猜,她派了人去查。 手上的纸写着他的一切,但是…… 越往下看,她脸上的神色愈是凝重。 “小姐,”五银不禁开口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小姐的脸色不大好。她猜,一定是纸上写的东西让小姐的心情不好起来。 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啊,她有些好奇了。 看完,她抬首,眼光放在窗外。 下雪了…… “小姐?”五银忧心。 她回过神,“我没事。”她安抚地笑,将纸置于桌上,起身走出房门。 五银没有立刻跟上去,悄悄走到桌边,拈起纸—— 商问存,年二十三,晤面镇人,六日后将与魏家镇富商之女成亲…… 啊…… 第二章 这里就是商家吗? 靳非垠抬首望向朱漆大门上方的匾额上那金字——商府 商府,商问存…… 定然是这里了。 其实,根本不消问人,单看门前那一对石狮上挂着的红绸,还有那一对大红大红的灯笼,就可以看出此户人家正准备办喜事—— “商问存……六日后将与魏家镇富商之女成亲……” 成亲啊,他要成亲了…… 很难去忽略乍然知晓他即将成亲时的那种感觉——那仿佛带着失落,却又觉得理所当然的感觉,实在是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所以,在她明明知道她该选择另一种方式来报恩的时候,她仍然用了眼前的这一种。 靳非垠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上前敲门—— “请……请问……”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带着颤音,又含着可怜的味道。 没人来应门。 她再次抬起拳,“请问……咳咳……请问有人吗?” 她放下拳,好似听到里面有人往这边跑过来。 她等着。 门“吱吱呀呀”地在她面前慢慢洞开,里面探出来一颗有着不少银丝的头颅。 “有事?”声音冷冷淡淡,让这下着小雪的天气愈加寒冷起来。 “我……我很饿,能不能……”她不知道真正的乞儿是如何讨食的,只约略知道一点,不晓得这么说对与不对。 那人将门开大了些,整个人也探了出来。 靳非垠因此得以打量了一下他——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衣,脸圆圆的,但那双眼中却透露出不善。 “要讨食,到别处去!”他喝道。瞧这小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虽然干净,但那乱蓬蓬似鸟窝的头发,让人不想招呼。 何况少爷三日后就要成亲了,来了这么个人,多不好。 “我……咳咳……附近没有别的人家……我又累又饿的,麻烦你——” “你想我赶你吗?”他瞪起眼。 “求求你,行行好……”靳非垠忍下心头的怒意央求。然而那看来像是商家管家之类的人,并不打算理她。 她失落地转身,突又回过头,“这里需不需要丫环,我可以……” “丫环?”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她。 “怎么样?我不在乎有没有工钱,只要能赏口饭吃。” “我们这里不缺丫环。”他很快地打断她。 “府上不是有喜事吗?那一定缺人手的,我很能干,会挑水劈柴,还会烧火做饭,求求你,收下我吧!”她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悄悄做了个说谎的手势。 挑水劈柴?或许。 烧火做饭?哈!免了! “你怎地这么烦人,我说不用就不用!”他不耐烦地道,转身跨进门槛,准备关门了。 靳非垠立刻跟上,“求求您,收下我吧。”这话听起来怪不舒服的! “走走走……”他“砰”地当着她的面将大门关上。 她瞪视了一会,复又抬手敲门。 初开始,那人似乎不打算理她,然而当她不厌其烦地一直敲时,那人终于又开了门出来,而他脸上的神色可就—— “你这人怎地这么不知好歹!”他气呼呼的,“要饭、要做丫环都到别处去,我们这里不需要!”他挥手,强调自己说的话。然而他又小声地咕哝:“真是晦气,少爷就要成亲了,居然碰到这种事。” 他以为靳非垠听不见,但是她听见了! 成亲啊…… 不明白自己的心头为何如此酸涩,不明白自己的眼中因何而发热。 她沉默的样子让那门仆以为她已经放弃了,便狠狠瞪了一眼,打算回去了。 “少爷,那李掌柜真是热情,他一听说你要成亲,还特地多给了两样东西。” 门仆闻言,立刻转了笑脸,转身迎下台阶,“少爷,您回来啦?”伸手要接过商信手上的物品。但后者拒绝他那么做。 “嗯。”商问存点头。 “商云,你让少爷过去,别挡着道。”商信喝道。 “是是……”那叫商云的老门仆立刻退到一旁,让他们过去。 商问存带着商信朝大门走过去—— 靳非垠在他们到达时眼睛就已放在商问存身上,没有离开过。 是他,那天救她的人的确是他! 门就要关上—— 她痴愣地瞧着,动弹不得,心头转过千念万想,也理不出来。 “等等……”一脚已经跨进门槛的商问存突然停住,侧过身来,朝呆愣着的靳非垠瞧了眼,“商云,她是谁?”一身的破衣,面上无色,看得出来是饿极。 “回少爷,她只是个来要饭的乞丐,小的正要打发她走呢。”狠狠瞪着靳非垠,要是她害他在少爷面前出丑,可饶不了她。 “哦?”商问存以眼神指示商信,后者会意。 “小家伙,”商信晃到靳非垠跟前,打量了会,“你饿吗?”面色苍白,身体又瘦小,一定好几天没吃了。 没有人应他。 “小家伙,小家伙……”商信想要碰碰她,但是手里头的东西阻止了他的行动。不过这会儿靳非垠倒是回转过来。 她不过抬头瞅了商信一眼,就将带着淡淡眷恋的眸光瞥向那站在门边,静默看着他们的商问存。 很特别的一双眼,而且有点熟悉。 商问存的目光与她的相交,心中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样一双闪烁着生气的,充满灵气的眼眸。 “嘿,”商信不满意了,他就站在她面前,为什么她不看他却一直盯着少爷啊?是,他知道少爷是长得比较俊俏,也十分优雅,不过似乎过分了些哦。他将左手抬高了些,“小家伙,你饿吗?”他再问,发挥锲而不舍的精神。 靳非垠移动了下脚步。 商信也跟着移动,“要不要吃些东西?”少爷交代的事情,他可一定要完成,不然怎么能配称得上少爷的得力助手! “吃?”靳非垠的耳中飘过这个字,她将视线略略收回。 “对!”商信十分有耐心。 “我无处可去。”靳非垠答非所问。 商信向商问存求教,后者没理他。 “府上缺不缺丫环?” 商云眼睛冒火了。她干啥啊?在少爷面前居然那么说!万一少爷收留了她,那么他岂不是在少爷面前做了回坏人? “丫环?”商信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少爷?”他还是得征求主子的意见。 丫环嘛,商府是缺的,因为少爷要成亲了,府里缺少人手。不过瞧这个小泵娘,头发乱蓬蓬的,恐怕老太爷会骂人! 商问存简单点了下头。靳非垠的脸色立刻变得红润起来。至于那商信只是耸耸肩,没感觉。商云则立刻表现出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商信,你带她进来,让富叔安排。”富叔是商府的管家,也是商家的远房亲戚。 “是的,少爷!” 商问存再看了眼靳非垠,转个身,自顾自走了,但他心中的熟悉感却不曾退下过,眼里的深思也没断。 留下她,一来是因为这段时间府里的确需要人手;二来,也由于她那略微单薄的打扮和看来几天没进食的样子;三来嘛,恐怕就要说到她给他的感觉了。他的直觉从没出过错,他定然见过她,但一时记不得在哪里。现在他有机会探究明白。 如果她是有目的才来,或者是要对商府的人不利,这也是个好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想要使坏,也没那么容易。 不管怎样,走着看吧。 ※※※ 他不认得她! 稍后,被商信带着转了好大一圈后,见过管家富叔,靳非垠被派做些简单的工作,比如:和另外一名年纪较长的名叫春暖的丫环,一起打扫偏厅。 靳非垠拿着块抹布一边擦拭着红木椅子,一边一心二用地回想着不久前发生在府门前的事。 从商问存不注意的一瞥中,她明白他并不认得她,他大概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救了一个人,而也不会晓得他所救下的人,此刻正在商府,并且心中在不时想着他。 想他啊。 从来没感受过,想念一个人是这样子的感觉:期待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期待着他能和自己说说话…… 可是,为什么会想他呢?为什么急于了解他呢? 那几日在自个儿的家中,即使被爹娘与大哥逼着疗伤、休养,她也不忘记让人去查一查他的身世背景,好了解那位救了她的好人。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竟然有让她想要好好了解一个人的冲动。 或许在他将她纳入怀中准备去客栈,对她温和一笑时,她已经将自己的心给送了出去? 以心相许! 以心相许,所以她急于了解他;所以她离开了家,来到商府;所以她宁愿卖身人府,只求能见到他,希冀他能给予回应。 可是他的面貌,她至今才见过两回。前一回因为伤得重,只依稀记得他发着光,也混合着兴味的眼眸,甚至,他的面貌如何,他的性子怎样,她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再来,她伪装成乞儿,他在她意料之中收留了她,也因为他要成亲,而府中缺少人手。她看到了他的样貌,清俊中透着淡淡温和的面貌,颀长的身材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重要的是,她亲身感受到了他的善良与好心,不然不会救她,更在她家人来了后立刻消失不见,速度之快,像是拥有绝顶轻功的人,自然也不会收留她。 即便如此笃定他的温良,可自小娘的教诲让她没有完全将自己的心给交出去。世上人心难测,富家之人心更是诡秘,何况—— 她眼神暗淡,何况三日后他即将成亲! 商问存和魏兰心,他们的亲事在小小的晤面镇已经掀起不小的话题,魏家与商家同是富商之家,而据说那魏兰心更有闭月羞花之姿,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和她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人人口中都在赞叹着金童玉女的组合。 商问存啊…… 为何,他要娶妻?在她才认识他之后!那要她的心如何甘愿,即使稍稍深陷,却也是她的初次。 依着娘与爹的性子来看,她必然也是如他们一般,今生心中只能留一人的那类人。 商问存,商问存,他会在她今后的生命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吗? ※※※ 春暖光明正大地打量这位新来的小丫环好一会了。在她差不多将偏厅的其他摆饰尽数擦完时,她却还在原来的一张椅子上耗损抹布。 避家的命令是必须在申时将偏厅打扫完毕,因为在那之后少爷就要和管家,以及其他的一些管事在此处理府中事务。 如果她们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少不了挨骂。管家虽然平时好说话,但是他最最讨厌仆人们偷懒不做事。 按照她的速度,恐怕到了明日的这个时辰,也没有完成任务啊! 怎么回事啊,这个小丫环。看起来长得倒是十分的美丽,但是对人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别的人都与她无关似的。看她方才面对管家时不冷不热的样子,还真怕管家派她做些粗重的活呢。 最最出问题的是她的动作,是不是在想心事啊?怎么两只眼睛都不看椅子,一直注视着前方。大概是想家了吧? 春暖不免记起自己初到商府的那会儿,也时常心不在焉的,一到晚上就一个人躲在被窝中偷偷地哭。才十几岁的年纪,就被卖身为奴,心中又惦记着家中,难免要伤心落泪。 春暖摇头,算啦,她初来乍到,自己就多做些活吧。 正要将最后厅内一张椅子擦完,耳边却忽闻几个熟悉的字眼,她侧耳倾听—— “商问存……” 春暖喃喃念着,脑中转动,霎时想起,这商问存,不正是少爷的名字吗?这小丫环怎么…… 她撇过头,却见她带着英气的眉正紧紧打了结,眼光也暗淡下来,心中不免想着,莫非她也…… 脸不禁红了红。难怪了,这府中多的是怀春年纪的丫环,对长相好看的少爷自然存了一份念想,但大家心里头也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高攀只能做梦。 现在,少爷马上要成亲,要娶妻了,她们的梦也要做到头了,她继续做事,将心中的遗憾留着,自己品尝。 须臾,她将椅子擦完,准备离开。 “喂……”她叫什么名来着? 靳非垠依旧那副样子。 “喂!”春暖走过去,拍上她的肩,“要走了。”还有其他的活要干,少爷的婚事老太爷可看重了,非要办得风风光光的,也因此加重她们的活计,好在府中又多了个小丫环,希望她不要总是这副样子。 靳非垠抬首,“……” “我们该走了!” 她点点头,站起。 “喂,你叫什么名?”她的性子不就如此,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靳非垠。”她看她一眼。 “靳非垠?”春暖眼睛亮起来,“好听”不像她,爹爹是个没念过书的人,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总比妹妹好听,她叫花开,哈! “那么我叫你非垠,成吗?” “嗯。”靳非垠点头,跟在她身侧走出厅门,而另外一拨人却正从外往里走,然后—— “呀!”稍不注意,靳非垠一头撞进来人的怀中,幸好那人及时扶住她的手臂,不然她也许会倒了下去。 “少……少爷……”春暖睁大了杏眼,瞧着脸色不好的商问存,心中暗暗替靳非垠担忧。 非垠可真是不小心,走路都不看前面的吗?居然撞到了少爷!哦,她都不敢看少爷脸上那不悦的表情了。 这下糟了。 “对不——”靳非垠自那人的怀中抬首,想要道歉,却在看到商问存的脸后住了嘴,张口吐不出话。 商问存将她扶正。 是她?那名他不久前刚允许入府的小乞儿?她见到他怎地如此惊讶,眼睛里尽是诧异与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少爷?”有人提醒。 心中微微一动,他将手自她的手臂上抽离,率先走进厅内,身后几名管事立刻跟进,但都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其中还有管家富叔的。 真的惨了!春暖在心中唉叫。 避家派她与非垠一同来打扫,自然是让她带着非垠,毕竟非垠才初来,可是现在她居然…… 不敢想象,管家那一瞪眼代表什么意思。 “快走,快走。”春暖拉了靳非垠的手,拔腿就走。 苞着春暖往前赶,靳非垠仍然回过头,瞧向厅内,寻找那现在已经熟悉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方才自他身上发出的气息十分的冷,没了那若有似无的药草味,只是纯然的冷,好像他正在盛怒之中,但他却又不表现出来,只是从他没有几许温度的眼中可看出一二。 而厅内坐于首座的他,那紧皱的眉与有点紧绷的身子,证实了她刚才的感觉。 他遇到了什么问题?有人惹恼了他吗?或者他正为即将到来的成亲而忙得分身乏术? 酸意在心头泛滥,她撇过头,看前面的路。 到底她放了多少感情下去?心究竟有多少已经在他的身上?为何仅仅是短短一瞬的见面,也让她的心头如此的蠢动? ※※※ “听说,问存收了一名小丫环?”让商信忍不住要发抖的声音再一次成功地使他差点腿软。 “是……是……”真孬!商信在心中骂自己。可是同时也明白,那是没法子的事啊,府上的人,除了少爷和屋里正在整理书册的丫环,大家都对老太爷又敬又怕的。 “哦?”商老太爷眯起眼。 “是。”不敢看啊,光是老太爷的随意一瞥都能叫他的心都停止跳动。不明白少爷怎么都不怕,还时时将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也莫可奈何,佩服! “是哪里来的姑娘?” “这个……”老太爷不会将她赶了出去吧?曾经有那么一回,少爷养了只挺可爱的小鸟,老太爷不喜欢,说是打扰少爷念书,就偷偷叫人给放了,也没跟少爷说,少爷到现在都以为它是自己跑了。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商老太爷开始瞪眼了。 “是是是……”商信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个,她其实是……” “嗯?” “是个乞儿!”一口气说完,生怕遭殃,他的小命还得留着哩。 “是个乞儿……”商老太爷喃喃自语。 “是的。”商信不自觉回话,却突遭一记白眼。 “我没问你!”要他多话! “是。”商信眼垂下,纳纳吐语。 “商信?”就在他以为已经没事时,那声音又飘了过来。 “在!”他几乎惊跳起来,惹得那整理书的丫环掩嘴而笑,是在笑他的胆小吧。不过她也遭了一记瞪眼,然后不说了,却仍偷偷嗤笑。 “她叫什么名字?”身份不明的人是不能呆在商府里头的。 “名字?”商信傻眼,她叫什么名字?他都没问呀}糟糕! “你不知道!”火星开始在他眼中蹿起。 “是。”这下死定了…… “哼!”商老太爷懒得看商信,回头对身边的丫环说道,“芳菲……” “老爷!” “去将管家叫来!” “是!”丫环走出去叫人。 商信诧异。他人府少说也有好几年了,但从来不知道老太爷身边的丫环叫什么名字。也是啊,他从来都胆战心惊地站在这个屋子里,哪里会去注意一名丫环叫什么名啊。 “商信,你在看什么?” “啊?”他霍然回头。 “哼!”凭着他一双老眼,有什么心思能逃得过y 商信暗撇嘴,不敢让他看见。 不一会,管家富叔急匆匆地过来。 “老爷子。”他总是这么叫,也是毕恭毕敬的。 “阿富,那个小乞儿,你知道了吗?” “回老爷子,小的已经派她活做了。” “哦。”商老太爷轻轻应了声,将手上一直在把玩的袖珍花瓶交给一旁的芳菲。 “知道叫什么名字吧。”不是问句,意思也明显,如果不知道,这管家的位子也就不用他坐了。 “回老爷子,叫靳非垠。”很特别的名,也是特别的一个小丫头,最特别是,少爷亲自让商信带着到他那里报到。 “靳非垠?”商老太爷仔细琢磨着。这样的名字,不像是普通人家会取的,必定有着不错的家世——或者说,以前有。 “是的。”富叔回头瞧了瞧商信,后者回他一个耸肩。 “长相如何?” “回老爷子,长得倒是十分好,不过……” “怎么?” “她的性子不太活泼,却也不是怕生。”有点不爱与人打交道的感觉。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性子,似乎少见,何况以前是个小乞丐,不该有此种性格。 “哦?”商老太爷挑了挑眉,有点感兴趣了。阿富用了“十分好”,那表示长得的确不错,不过…… 如果那是问存允她人府的原因,那么她就不能留下! “阿富……” “小的在。”尽避是亲戚,富叔对府里的主子同样尊敬,并且上下分得清楚。 “去查一查靳非垠。”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似乎不是那么简单。而她出现的时间也不对。如果在问存成亲后,那他或者会放过她不去理会,可再三日兰心就要嫁过来,要是出了差池……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好,你下去吧。” “是!”富叔就要退下。 “等等!” “老爷子还有什么吩咐?” “这事不许告诉问存,知道吗?”他同时看向商信。商信猛点头,“是!” “下去吧。”他挥手。 “小的告退!” 两人走出了屋子,商信大大吐了口气。 ※※※ 书房内透出晕黄的烛光,他长长的影子孤独地映射在墙壁上。 靳非垠侧身在窗外,静静地瞧着房内的商问存,眼不眨地看他一忽儿翻书册,一忽儿动笔书写。 夜已近三更,他却仍然在办公。 她知道,商府算起来是大户,光是府中仆人就有好几十个,而且加上所经营的客栈、绸缎庄、茶庄、药铺等等数十间店铺,要做的事情的确经常会做通宵。 可她也知道,他其实并未当家,一切的事还都掌握在商老太爷手上,了不起他只管了府内的杂务而已。真要将商家的一切都交给他,听说也是在他成亲之后。 想到成亲,靳非垠的心中就不舒服,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心里却也是很清楚,即使她再怎么不快,他终究是要娶那位据说贤良淑德美貌异常的魏兰心。 只有二日了,第三日便是他的良辰,她能做什么?难道掳了他吗? 不免嗤笑。 书房内,他突然放下笔,掩面叹息。 为何叹息?莫非方才的怒意未消?难道他心中有何不快?还是他对自己的亲事不满意? 靳非垠扯扯唇角,她在想什么?她在期盼什么? 他能答应婚事,自然也是满意的,何况他即将迎娶的是人人都称道的魏家大小姐,何况魏商两家联姻,使得商家的财力势力又增添了不少,他还有何不满意的? 她再看向书房内,此刻他正盯着那闪动的烛火发怔,眼神深邃,她读不出其中的意思。 他在想什么?是在想未来的妻子吗?或者是为府中的事烦心? 啊,她大约是没救了吧,明知他无论想什么,那其中都不会有靳非垠这个人,何必自寻烦恼! 窗内窗外的两个人,都静默着。 远远的,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靳非垠立刻往旁边闪,隐藏自己的身形。 不一会,一名丫环端着东西过来,似乎是他的宵夜。 靳非垠眼珠一转,拈起一枚小石子,急射而出—— 第三章 “少爷……”商信犹豫着是否该将某些商问存所不知道的事情说出,但又怕自己的乱嚼舌根让某个人发火。 “嗯?”商问存应声,却未抬头,依旧埋首于账册之中。 商信握了握拳,忠诚在主子与老太爷之间徘徊。 他是少爷的爹带回的一名孤儿,自小苞随在少爷身边,陪着他读书识字,陪着他一起成长,如果不算血缘关系的话,他可算是少爷最亲近的人,在少爷的爹娘相继去世后。 老太爷,是商府之中地位最最高的人,没有人敢忤逆他,甚至连少爷对他都是恭恭敬敬,他决定了少爷的终身大事,少爷也没吭一声就答应了。那么他虽然可以说是少爷的兄弟,但身份上却也只不过商府的一名下人而已。 懊说吗?爱嚼舌根的人不能算是个磊落的人。 商问存尽避是扑在账册上,但一心二用于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在久等不到商信的下文后,他放下笔道:“你不是有话要说?” “我……” “不能说吗?”商问存猜测着,“那便罢了。”说着重又握笔。 “少爷!”算了算了,大不了被老太爷赶出去嘛,没什么好担忧的! “……” “老太爷问起一件事。”他看着商问存。 “哦?”爷爷每天问的事可多了,不过商信倒是挺为难的,常常不晓得哪些东西可以让他知道,哪些又只能说一半。 “是那个小乞儿的事。” “他怎么问?”不用惊讶,迟早总是会传到爷爷耳中,这商府上下,他的眼线可多着呢。 “他问了她的姓名。” “姓名?”商问存愣住,他倒是忘记了,“你怎么说?” “我?”商信不好意思地抓抓发,“我压根就不晓得她叫什么。”还是管家来了之后才说的。 商问存笑起来。 “少爷,”少爷是在笑他,他知道,但他打赌,“少爷一定也不知晓她的姓名。”不用笑他啊,他与少爷仅仅五十步与百步之间而已,彼此彼此。 “呃?”商问存哑然,好个商信,居然反将一军。 “嘿嘿,”商信得意地笑。现下他已经知道她的名啦,而少爷却依然不知道,那是他的筹码啦。 “商信,你很得意噢。” “自然。”好不容易能使少爷露出哑口的表情,“少爷想听听那个小家伙——不,小丫环的名字吗?” “你说我想还是不想?”瞧他,是太无聊了,还是怎地,居然拿这种东西来炫。 “当然是想的,少爷,”商信凑近他,“一文钱。” 商问存斜睨他眼,“什么时候你也像个商人了?”凡事都以钱财为目的。 “少爷,我可不管什么商人不商人的。”只是想玩一玩而已,毕竟少爷有时候太无趣了些,“怎么样,一文钱?” “好。”他想怎么做,他就陪着,“但如果你说不出……” “那我给少爷一文!”他答应得爽快。 “成交。”商问存自书桌上的笔筒里拣出一文,“说吧。” “好。”商信自信满满,“她叫靳……靳……”脸色变了,该死,她叫靳什么来着? “靳什么?” 商信为难地瞧他,“少爷,我……”呵呵,他忘记了! 商问存摇首,朝他摊开手掌,“拿来。” “什么?” “一文钱啊,你答应的。” “我……”他这脑子,该用的时候偏偏不灵。名字啊名字,那小丫环的名字怎地就那么,等一下——“少爷,我还有一条消息要说给你听,能不能……”相互抵消啊? “好啊,你说。” 商信开开心心地说了:“老太爷要管家去调查这个小丫环,还说不要告诉你咧。”而他说了,反正他真正要效忠的人是少爷,不是那个一个眼神就让他害怕的老太爷。 “哦?”商问存神色复杂,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少爷?”商信叫。 “你出去吧。” “少爷……”商信不放心。 “我还有事做,你先下去。” 商信只好不甘不愿地关门离去。 待商信走后,商问存拿起笔,继续看账册。这是他每晚必做的功课,是商老太爷交代下来的任务。 但不一会儿,他就放下笔,盯着烛光发怔。 爷爷不放心他,事事都要替他做主,他是知道的,也不好忤逆,就连成亲这种大事,他也没说半句。因为,他的爹也是被如此对待。现在他要查一查他亲口允进府的小丫环,也在意料之中。 可他这举动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在担心他因为看上了那丫环才将她带进府吗?若真如此,未免太可笑。 不错,他是从来不曾将一个陌生人带入商家,今日也不过一时兴起,看她可怜才允了。何况他总觉得她眼熟,却记不起是谁。 但他是要成亲了,虽然是媒妁之言,不过那也没什么不同。人总是要成亲的,早与晚都没有差别。他根本自己很难做主,或者说还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要自己做主的想法。 成亲就成亲吧,是谁都一样,只是,唉…… 只是,心里仍是有遗憾的。多么希望自己的妻是自己心爱的女子,而不是随随便便的某家千金,就好像爹与娘一般。多么希望,荒芜的心中能被某个人的身影填满,让他有一份牵念。 然而,毕竟是奢想了。 再三日,三日后,伴在他身旁的将是一名他从未见过面,更谈不上喜欢的女子。 唉! 敲门声与他的叹息同时响起—— “进来。”商问存将心头的遗憾埋下,不让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让第二个人看见。 门打开,有人进来,走到离他约一丈处,却不走近,也不出声。他奇怪地抬头—— “是你?” 不错,正是靳非垠。方才一名丫环端着此刻她手上的东西经过书房,她乘机点了她的穴道,将她留在别处,自己代替她送东西过来。 靳非垠深看他一眼,娉婷走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请用。”那宵夜是一份牛肉面,正冒着热气,但面的色泽怪怪的,似乎经过特别处理。她偷偷用银针试过,却无异常,或者是厨子的问题。 商问存深深盯着她。 他一定是见过她的,否则为何熟悉感越来越重?但看她的样貌,微翘的睫毛下是一双灵活的大眼睛,闪动着异样的神采;略长的脸蛋没了初见的苍白憔悴,换上了红润,在烛火下泛着晶莹;身材修长,大概齐他的肩;一身藏青色棉袄,朴素中不失淡雅,应当是个特别的女子。 他笑,“初来乍到,还习惯吗?”他不急着去吃面,反而打算找她聊上一聊。当然纯粹只是聊聊,何况他还不晓得她的名。 靳非垠迎视他带着探索的眼,回答道:“嗯。”她退后几步,回到初进门的地方。 远远地看着他就够了,她不能够陷得太深。可是这深与浅,又何尝是她能自己控制的呢。 靳非垠直直地瞧着他,眼底流泻出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挂心。 这么样的距离也足够把他看清楚了,他一定有心事,那眼底写着浓浓的无力。 商问存对她的举动没有表现出惊讶之类的表情,只是略略转过身:“那就好。”她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太自在,好像能看出些什么似的,而那却是最危险的。 “我……”靳非垠望着他的侧面,月兑口道,但随即又咬住唇没接下去。 “什么?” “我……”她将视线投向跳动的烛火,“我该如何称呼你?”不能叫他的名,那是他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好比他的——妻子! “称呼?”商问存转过身,面对她。 “是。”她也在这时转头,两人的视线再次相交。随后,她先偏过头调离。 是她没用,是她胆小,是她无法正视已然存在的事实,才使得自己进退不得、心头烦躁。 他看她的眼神,她清楚地看懂了——那是纯然的主子对下人的眼神,其中不包含一丝一毫的异样。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脚像生了根似的,不懂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敢看向他。 是怕那种眼神看多了,会连在这儿待一刻的勇气都没有。 “富叔没告诉过你吗?”那该是身为丫环的第一课,而显然富叔疏忽了,而造成了她的困扰。商问存微笑,她似乎很好玩。 “没有。”她对着烛火说。啊,不去看他可真是困难。 “哦?”商问存瞧瞧她握紧的拳,“你以为该称呼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自小在帮内长大,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懂。当然,五银是叫她小姐,不过,她从来不当自己是小姐,她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你可以叫我少爷,或者主子。”他提供选择。 “主子?”少爷的称呼,在那个带她到管家那里的人口中听过,主子却是第一次。 “你不明白府里的规矩无妨,过些日子让富叔好好教你。”府里每个丫环都是富叔亲自教导,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是。”她点头。 “对了,”商问存突然想起什么,“今儿怎么是你送东西来?”这活一直都是个名叫翠绿的丫头做的,他记得翠绿是府中一名家丁的妹妹。 靳非垠没料到他会那么问,一时呆住,但随即回道:“回少爷,”那人叫他少爷,她也便这么叫吧,“她临时有事,所以管家让我送来。”眼神闪动,是说谎了。她少说谎,今日却说了几次,是为见他。 是啊,为见他,她在方才签了一年的卖身契。若是让娘知道,怕要冲来将她拎回家好好教一番了。 她那么做的目的,不就是要见见他吗?不是想每日都可以见他吗?却为何要调离视线?却为何要隐瞒自己的心事? “哦。”商问存随便应了声,在她突然将灼灼的目光投到他身上时,硬是怔了怔,她怎地忽地转变? “你叫什么名?”突然开口问了,心中不知怎么的,很想知道她的名字,想听她说出自己的名,想看看会有怎样的名字配在她身上。 “名字?” “你不想说,也就罢了。”他无意强求,也从来都不强求。 “我叫靳非垠。”心中甜丝漫过,他主动问了她的名啊。 “靳非垠……”他细细念着,感受着胸口的震动。夜,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卸下白昼的防备,包括自己竖起的保护甲。 “是。”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你下去吧。” 靳非垠看着他,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在他转身之后,才咬了咬唇,将托盘护在身前,走了出去。 罢才,他有一点迷失,他承认! 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在短短的对视中迷失了自己,怎么会在她发着光的眸中差点将心底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呵,她只是一名小丫环,在此之前还是名小乞儿,更甚者,他才见过她三次,皆是短暂的见面。他甚至才知道她的名字,还不晓得她的身世背景,更加没弄清楚她只是单纯的一名乞儿,还是别有所图。 尽避刚才她的举动都显示了她似乎毫无恶意,但她随时表现出来的那种、那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神,很是奇怪。那似乎让他有些明白,她是别有所图,不过,她图的不是商家的东西,而是他! 不错,她眼中的光芒应该是针对他的。 商问存低头瞧瞧那尤在冒热气的牛肉面,唇角泛起冷笑。 她不会是那个人派来的吧?否则怎么会端着这种东西给他?而他一直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想不知不觉地毒死他?目的其实已是十分明显。他死,商家的子孙也就只是剩下那一个。那么所有商家的一切都会归入他手。 但,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那人一向都不看重钱财,也不挥霍无度,只是性子不那么让爷爷满意,其他并不坏,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莫非平日里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种假象,目的是让人毫无防备?那样的话,就危险了。 可是他不会去理会,他要商家,就让他去要好了,只要能维持现在的样子,他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有更加感兴趣的事情要做,而不是当个不开心的商人。 不过,他若想要拿他的命来换取他要的一切,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自怀中掏出一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面中,不一会,那面立时恢复了他喜爱的味道。 没告诉所有人他学过医术,果然是正确的,否则他早已经不知死了几回。 是,那面中的毒每次都只是少量,不会让他立刻丢性命,不过长此下去,却一定会玩完。 嗤笑一声,他埋首吃面。 ※※※ “堂兄,怎地如此用功,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拼命!”嘲讽的声音传来,人才进门。 商问存无奈放下箸,面对来人。 “青蘅,你又到哪里去了?”他这名堂弟啊,说话从来如此,掩饰不住讥笑。 “我?”商青蘅勾起唇角,“我可没堂兄用功,自然是去鬼混了。”他坐在一旁的椅上,闲适地翘起二郎腿。 商问存打量堂弟。 青蘅一直是个优秀的人,外貌俊美无匹,才智更是过人,但偏偏爷爷对他很是看不惯,使得青蘅也总是与他作对。但他知道,在私底下,青蘅很尊敬爷爷,只是不说。 他看了看那没吃完的面,转视商青蘅:“那是你好运!” “喷,”商青蘅撇嘴,“堂兄这话可说到哪里去了。”他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世上的人莫不都在羡慕堂兄的好命,深得老爷子欢心不说,现在更是欣逢喜事!”话中带着惯有的嘲讽之色。 “喜事?”如果面对这讨人厌的账册是乐事的话,他宁愿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堂兄果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吗?那他可真要感谢老天了! “堂兄不这么认为?”商青蘅的眼中透着寒意。 商问存无奈:“我不这么认为。不过,”他道,“你是否该解释一下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好吧,”商青蘅站起身,优雅地踱到他身边,坐到他对面,“人生有四大乐事,当为‘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堂兄正逢其一,不正是该开心不已吗?”他摊手,看着商问存。 “是吗?”商问存摇头。 “堂兄莫非不乐意?”商青蘅眼中微微透出一点关心,可惜低头的商问存没看到。 “乐意?”商问存抬头,但商青蘅眼中的关心立刻隐去。 “既然不乐意,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世上又不只是魏兰心一名女子。”别说魏兰心真有众人说的那么好,即便是有,如若他不喜欢,又有何用!娶妻,自然要娶个自己心爱之人,否则宁可独身。 “那是爷爷决定的。” “呵!堂兄这话可笑了,”他道,“你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不是亏待自己吗?再说,要与你过一辈子的人又不是爷爷,你听他的话做啥!”老爷子的独断独行是不是过头了些。 商问存轻笑,难得青蘅会说那样的话。 “多谢你关心了,我自有分寸。”或者有朝一日他也会如青蘅般违反爷爷的意思,但婚事既然已经定了,他当初也没反对,也就罢了吧。 “关心?呵!”商青蘅讥讽一笑,“你乐意听他的废话,干我何事!” 商问存也不说话,只是笑。 “好了,”商青蘅打了个老大的呵欠,“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打扰你用功了,我得去睡了。” “慢走。” “哼。”商青蘅起身,不经意地瞥到那面,回过身道:“堂兄还是没改掉习惯,还是喜欢牛肉面啊……” 商问存淡笑不语。 商青蘅耸耸肩,走了出去:“你还是快吃吧,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声音越飘越远,终至听不见。 商问存盯着那被关上的门,心头打结。 是他吗?不是吧?他虽然不羁了些,也有点愤世,却仍然关心他的。 应该,不是他吧…… ※※※ 翌日。 “老爷子,小的已经查到靳非垠的身世了。” “哦?”商老太爷眼睛一亮。 盎叔上前,将手上的纸递了上去:“老爷子,都在上面了,您看吧。” 芳菲接过纸,递给他,商老太爷懒懒展开,看那纸上所书写的内容,随着他眼睛的游移,他的眉也越拧越紧。 盎叔立在一旁,心中疑惑,不懂上面究竟写了怎样的内容让老爷子露出如此表情。 不一会,他终于看完,神色不明。 “阿富?”不怒而威的声音,让富叔一震。 “小的在。” “你说,她初来时看来是名乞儿?” “回老爷子,是的。当时她的确是穿得十分破烂,头发也没整理好,就像一名小乞儿。”他如实回答。 “哦?”商老太爷瞧瞧手上的纸,对芳菲道,“你去把她叫来。” “叫谁?” “靳非垠!” “是。”芳菲垂下脸,走了出去。 之后,富叔依旧站在一边,而商老太爷随手将纸一扔,纸进了旁边的火盆,顿时化为灰烬。 随后,他闭上眼,养神。 须臾过后,芳菲带着靳非垠到。 “人带到了。”芳菲通报一声,回到原位。 “嗯。”商老太爷应了声,缓缓睁开眼。 靳非垠不解地望向富叔,富叔悄悄地告诉她:“还不快见过老爷子?!” “靳非垠见过老爷子。”她福了福身,这礼数是早上叫春暖的丫环教她的,想不到那么快就用上了。 “你就是靳非垠?” “是。”她直视商老太爷,发觉眼前的老人虽然有些年纪,但他的威严不改,那双精明的眼,好似能看进旁人的内心,将最深的秘密挖出来一般。 他绝对是个难缠的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更加是个护孙心切的老人,否则不会那么快召见她。她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环而已。 “你走过来点,让我瞧瞧仔细。” 他的话就是圣旨。富叔立刻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不得不上前几步,整个人在他的视线之内。 丙然是个美人胚子! 商老太爷的眼中滑过赞赏,但随即是审视的目光。 眼睛有神而充满灵气,浑身有一种淡淡的气质,透着不易亲近的感觉却无损于她的出色。 这样的人,当个丫环实在是太可惜了。 靳非垠任他打量自己,知道在这位老人面前如果想要隐瞒什么,无非是白费功夫。 “你说说,家里有些什么人?” “爹、娘,和一位兄长。”她据实以报。 “喔。”商老太爷点点头,倒还算诚实。“那么,”他继续问,不打算放过她:“爹娘是做何营生?” 靳非垠咬牙。该如何回答? “怎么不说了?”他的眼神犀利。 “老爷子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问!”靳家的人从来不怕人家知道。而听他的口气,分明已经将她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却又在这里像审问一名囚犯一样地问她,他那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哈……”商老太爷突然仰首而笑,将一边的富叔与芳菲吓了一跳。可真是突如其来啊,老太爷居然如此大笑! 靳非垠默然地看着他。 “不错。”他终于笑完,有意思地看着她,“你很特别。”却也正是他不放心的原因,如此这般的一名女子,放在问存身边,他实在不放心。 “老爷子谬赞。” “不过,”商老太爷的眼神回复到适才的冷峻,“你既然家世殷实,为何要假扮乞丐到商府来做个下人?” 纸上说得明明白白! 靳非垠,父靳孜霄,是名神医,医术之高除了冥山上那怪医,几乎已到无人能出其右的地步。她的母亲,乃江湖有名的龙虎寨寨主龙飞虎的女儿,是出了名的火爆娘子,没人敢惹她。她的兄长,靳无垠,也是新近崛起的一名侠士,名气日升,誓言要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如此显赫人家出来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小小的晤面镇上,更鬼使神差地进了商府做丫环! 盎叔愣愣瞧着靳非垠,不敢相信老爷子话中的意思。 “老爷子以为我是贪图什么?”她将问题抛给他。 “哼!”他懒懒看她一眼,“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 财吗?凭她一个小小女子,能有何作为!再者,商家是好几代人的基业,岂是说败便败的。 靳非垠淡淡扬起一边唇角,不说话。 沉默过后,商老太爷发话:“有些人,与你不是一处的,你就少惹为妙。”他注视她,其中的意思不相信她不明白。 “奴婢遵命!”靳非垠道,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这句遵命下的意思却不是那样的。 商老太爷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年后再出现,或许情况会不同。”只怪她出现的时间不对,否则他会欣赏她。 “我倒是认为时间刚刚好。”靳非垠低低自语。他的话,她岂会没听懂?要她离商问存远远的,最好别在他面前出现! 嗤,果真如此,那她进商府做啥!痹乖地呆在家里想着就好了。 “是吗?”她说的小声,但他还是听见了,语气严厉,“我不管你有怎样的身世,但在商府你就是个丫环,是个下人,凡事都要有分寸!如果不听劝告,到时候遇到什么事,可别说我这老人家没提醒过你。” “奴婢遵命!”她再次道。心中却暗升起—股不悦。他是在警告她吗?呵,偏她的性子与娘一般,是经不起激的。 “嗯。”商老太爷注视她良久,看不出她略垂下的脸上是何神情,“你知道就好。”但她若真那么听话,就不会是龙飞虎的外甥女!他虽然老了,但不表示他的脑袋也跟着不中用了。 “是!” 之后,商老太爷闭了目,不说话,没叫她走,也没要她留下。所以她也只好站在原地,与富叔大眼瞪小眼。不过,那名老太爷身边的丫环倒是友好地朝她笑了笑,她回笑,却无意与她热络。 时间就那么一点一滴过去,直到有人冲进来,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第四章 “少爷、少爷……”商信东闯西撞找到了正在帮忙布置迎亲队伍的商问存,他立刻猛冲了过去—— “少爷,快!” 商问存停下手边的活,不明白商信怎地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额上还微冒着汗。大冬天的,他怎地如此。 “少爷啊,你怎么还在磨蹭!”商信叫。 “出什么大事了?”好像真出事了,否则按照商信的个性,不会大惊小敝成现在的模样。 “大事,大事,当然是大事!”对少爷而言是算不小的一桩,“你快跟我来吧,迟了不好。”希望她没被老太爷赶了出去! “等等,”商问存拉住直往前冲的商信,“你先说清楚。”不明不白的,到底要拉他去哪里。 “说清楚?哦,”商信怔了一下,随即啪啪开口:“那个丫环被老太爷招去见面了,她一定会被赶出去了。” “丫环?”谁?谁值得商信急成那样? “谁?当然是少爷让她进来的那个嘛”什么记性! “哦。”商问存沉吟了下,将手自商信手中抽出,“那有何事。”爷爷又不会吃了她。赶出去?如果爷爷要赶人,他能有什么办法。这里当家的可不是他啊。 “少爷,你不着急啊?” “商信,你没事就去帮忙,明天事情多了,万一出了差错就不好了。”他吩咐,脚步略微顿了顿,随即往回走。 “少爷!”商信拦在前面,“她一定会被老太爷赶走的,她那么可怜,万一被赶出去,这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姑娘家要怎么活啊?”看天色,似乎有一场雪要下呢。 “商信!” “少爷!这些东西又不会跑掉,你等一下弄有什么关系,可是她不能等啊!” 商问存沉默地看着商信,而后开口:“你好像特别关心她?” “嗄?”他说什么? “既然不关心,那有何关系。” “关心,关心……”商信急叫道,“我当然关心她咯!”唉,他是太善良了,见不得别人受难——那个,以前的不算! “是吗?”商问存别有深意地瞧着商信,“关心啊!” 天是有点冷,如果他的心也如此,算不算不人道? “少爷,你难道忘记了那——”商信立刻住嘴,他忘了少爷当那只鸟儿自己跑掉了。 “忘记什么?” “当然……当然是,少爷自己让她进府的呀,现在老太爷好像要赶她走,少爷自然要出头啊。”即使明白少爷去了也是白去,只要老太爷一声令下,少爷也不会反抗,不过,总要试上一试嘛! 商问存摇头,这个不是原因,可是难以说出是为什么,此刻他的心中真动了要去试着留她的念头。 敝! “少爷?”商信试探。 “唉……”他叹息,“走吧。”真要被商信缠住,他想要月兑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那商信果真是有些变了,人还未到,他就喊:“少爷到。”活像宫中的侍卫。 闻言,屋内的几个人都有不同的面貌反应。 靳非垠心中暖了暖,眼中却不透露半点情绪。在商老太爷这里,她可不能大意,不过,他或者并不是因为知晓她被带到此处而来的,只是纯粹来见一见他的爷爷。 芳菲的眼闪了闪,朝商老太爷看了一眼,随即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那富叔则是立刻弯了弯腰,准备迎接主子的到来。 商老太爷闭上的眼突然睁开,眼中酝酿着怒意,准备发作。 不一会,人随声到,商问存打头,商信跟随在后,出现在众人面前。 “爷爷。”他叫了声。 “哼!”几乎是立刻的,商老太爷回以颜色。 他不以为意,垂首站在面前,离靳非垠所站的位置仅几步之距,商信远远地站在富叔旁边。 “你不在前面打点一切,跑来这边做什么?”商老太爷狠狠瞪着他,话中责备之意十分明显。 “是我拉少爷来的。”商信急忙澄清。 “我没问你!”商老太爷朝商信投去凌厉一瞥,让商信缩了缩身子,垂首不敢再多嘴。 “你说。”他再问商问存。 商问存眼角瞄眼靳非垠,却与正望着他的靳非垠撞个正着,他心下一动,看她闲适的样子,似乎爷爷并没有为难她,但他仍不住月兑口道:“爷爷是想要赶她出府吗?”商信是那么说的。 话一出,使原本在屋内的几个人都愣了愣。 “是谁说的?”商老太爷的眼睛再次瞄向商信,后者这回不得不躲到富叔的身后寻求保护。 唉,老太爷莫非是神仙,这都能知道? “难道爷爷没那个意思?” “自然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要是她不安分守己的话。 “是吗?”他看向靳非垠,她笑点头。他那么说,让她心中十分开心,尽避他或许只是无意的举动。 “哼!”商老太爷注意到他的眼神,猛地佯咳一声,成功拉回了商问存的视线。 “你不去关心婚事,却无端跑来问我是不是要赶个下人走,是想气死我是不是?”他猛喘气,芳菲立刻上前帮他顺气。 “我没……” “敢做不敢承认?!” “爷爷要那么说,我无话可说。” 靳非垠来回瞧这祖孙俩,心中有着疑问。她的理解,他们两个都十分地看重对方,却又似乎彼此不容,为什么? 那商老太爷做事似乎独断独行,那商问存却总是淡淡回应,虽是应付的好办法,她自己岂不是也用了此招?但是他们是祖孙,不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呀。 “你这个……”商老太爷似乎想骂,却终究住了口。 商问存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立刻又放开,但却没逃过视线一直跟着他转的靳非垠的眼。 她微笑,原来他也在忍着啊。不过,忍似乎太痛苦了些,如果她是他,一定要与他对着干,气气他才过瘾哪。 “爷爷,没事我出去准备了。”既然商信的担忧没有成形,那他不必留下,事情真的很多,他怕自己应付不过来。 “既然知道,就不该过来做些无聊的事!”他仍在气。 “是。”商问存点头,转身,朝靳非垠道:“走吧。” 她朝商老太爷投去一瞥,回身跟他走。 “等等!”商老太爷在他们三人将要出门时,叫道。 商问存回身,看着他:“爷爷还有吩咐?” “她留下,你先走!”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处他就不舒服,该死的对眼,看背影好像要成亲的是问存和她,而不是魏兰心! 商问存没有回答,也没有走,只是低头看了看靳非垠。 “我没事。”靳非垠迎上他的视线,展露一个醉人的微笑,让商问存生生怔住,忘了身后的商老太爷正虎视眈眈瞧着他们。 “还不走?”危险危险,问存看那丫头的眼神开始不正常了,他必须事先做好防范。 不错,靳非垠的家世是很好,但他们终究是江湖中人,而商家是道地的商贾之家,靳家并不堪配,而那魏家与商家正相仿,两家联姻,正能带给商家不少的利益。 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差错! 商信扯扯一直怔住不动,视线追着靳非垠走的商问存,提醒道:“少爷,走了。”既然她不会被赶,那么他就放心啦。 但他现下又有东西不放心了,少爷的表情有点奇怪,眼睛里好像开始冒火星了。 商问存回过神来,微微红了脸,再看一眼那背对他的靳非垠,赶紧走出门。 商信也看了她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你笑什么!” 靳非垠不语。 商老太爷气极了。她,她居然向他示威!到底谁才是主子! “出去!” 她耸肩,走了,步履轻松。 商老太爷瞪着她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本来,他是很想将她给赶了出去,但是既然她已经签下了卖身契,问存方才又那么做,他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不过,那并不表示他对她的戒心放松了,反而,因为适才问存的表现,让他更加得提防着她。 婚事还有一日,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阿富。” “小的在。” “好好看着她,少让她接近问存。”不过,他怕什么呀?问存一向听他的话,就算她想做什么,那也是徒劳吧? 唉,矛盾! 他这个老人要替他们操心到什么时候!还有那个商家的不肖子,想起来他就有气! “是。”尽避有疑问,但富叔聪明地不言。当个管家不容易,当个好管家就更加要懂得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问。 ※※※ 下雪了—— 那从天而降的雪花晶莹剔透,不染一丝尘埃,如此纯净雪白,与这个世界实在不符啊。 从商老太爷屋子出来的靳非垠,绕着回廊走,慢慢地来到商府的花园里,现下还没有人来管她,先偷了小懒吧。 她相信,从此后,她可没那么好命了,那个固执的坏脾气老头一定会让管家好好“招待”她的。 唉,她是惹了谁了,有那样的家世又不是她的错,心中突然印上他的身影,也不是她的错啊!有谁能管住自己的心呢。 不过,如果她那么被对待,也只能怪自己方才的态度太让商老太爷生气了。没办法,她的性子有一点像娘,遇到不怎么讲理的人,固执又不服输的性子总要冒出头,替自己惹麻烦。 花园中,只有石子小径是干净的,其他地方正慢慢被雪覆盖,那原来笼罩一切的雪还没完全融化,此刻又要再加一层,实在有些可怜那些花花草草。不过,春风吹又生,春天一到,繁花似锦,一定又是一番别致的景色。 下雪的日子里,最好就是窝在被子里,一边围着火盆吃糖葫芦,一边赏雪景了,可惜如今身为人家的丫环,可没那么好命。 她搓着双手,笑吟吟地望向天际。 无妨啊,如果能看到他,什么事都无所谓了啊。哪怕他明日就成亲,哪怕他心中压根没有她,她也无所谓啊…… 真的无所谓吗? 恐怕,不是。 初见他,是在她受伤的时候。那时的他,善良而温和,眼中是纯然的和善笑意,就连他的怀抱也充满了温暖的味道。 再见他,他依然是那种表情。 第三次见他,却让她的心头紧了紧,他眼中闪动的竟然是冷意,竟然是让人望之却步的无波无情。 然后,那天夜里,她终于得以与他说了会话,而他又是一位关心下人的好主子。那公式似的关怀里,让她怀疑,自己是第几位受他关照的丫环。 原本,她在短短的时刻里,能见他那么多回,她心头应该感到满足了,要报恩,也非见得只有以心相许这一种。 但是见他多了,心头想要了解他的念头也随之多了起来。 不,不只是了解的念头,之中还夹杂了一种想要被了解的想法——被他了解,被他认识,被…… 唉,哪里能欺骗自己呢。其实,自己心底是越来越在意他的啊,多想他还没有订亲,多想能早些与他相遇!可是,只有十几个时辰了,只有那么多时间了。 伸手接住上面飘下的朵朵精致的雪花,看它不多时就融化在手心里,消失得真快,就如同她能拥有的,光明正大看着他的时光一样。 明日之后,她怀疑自己是否能忍受他软玉温香在怀,而她只能叫那一声“少爷、少夫人”的处境,也许还是离开得好吧。 她抚上胸口,那里有点痛,微微痛着。 雪越下越大了,但她却不想去躲,那雪花落在身上,雪水流进衣中的感觉,虽然冰冷,却让她的神智格外清醒。 冬去春来,夏走秋至。 既然她不能控制自己,不能控制即将发生的事,那么,就随它吧,任时间来决定一切。 突然,很想发泄一下,如果任心头的那痛占据心房,那么她势必要痛苦良久。而小时候,娘教的让自己开心的方法,此刻正好能用上。 接着,她开始与雪玩耍,在雪中转圈,将咯咯如银铃的笑声洒在这暂时无人的小花园里,让这一场雪,见证她的心事! 要赶往库房拿东西的商问存路过花园,看到的正是那么一幕。 白雪飘飘而下,一名淡蓝色衣裙的女子正尽情地欢笑,在漫天雪花中畅快地玩着笑着,仿佛纯净得如那雪花般不染世俗一尘,仿佛要就此羽化升仙一般。 这样美好的画面啊,将他深深吸引,他从来未见过眼前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园中的凉亭,坐下静静欣赏她的欢乐,感受着她的欢乐。 未几,他的脸色暗下,为何他感觉到那欢笑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她心头不快吗? 可是,她的脸上却又未表现出来啊。 蓦地,他很想知道她心头在想什么! 一下子,天地之间好似就剩下这么两个人,无名的牵系悄悄地,将他们连起来。 很一会儿后,靳非垠玩得乏了,她慢慢停下动作,缓缓地,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 “啊!”好冰啊! 她立刻跳了起来,那瞪着椅子的模样煞是好玩。仿佛能将它瞪到承认自己的错误一样。 不远处的商问存不禁笑出声,也因此,让她发现了他的存在。 靳非垠闻声立刻回头,就发现了正拼命忍住笑的商问存。 她狠狠瞪了他眼,但他笑得更起劲,毫不掩饰。 靳非垠瞪着他,而他笑着,良久,她才终于垂下眼,落寞写在眼中,慢慢坐在方才让她跳起来的石椅上,沉默不语。 商问存愣住了,她这是…… 而她的表情让他十分不舒服。于是他起身,朝她而来,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极其细微,以至当他出现在靳非垠眼前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 “你……”以为,他离开了,所以才更加地难过,但他怎地没走,反而走了过来? “需要……帮忙吗?”他出口的话,把自己给吓住了,如此暗哑,又似乎隐隐透着温情,几乎是立时的,他将视线转向那被冰封住的湖面,神情之专注,好似上面能长出一朵花来。 “帮忙?”她不解。她何要他来帮忙,帮什么忙?她的事,他能解决,但无力解决,勉强的东西,她可不要。 “嗯。”没来由啊,他居然对这名女子放了太多的关注,而他甚至不晓得她是友是敌。 她笑:“我无需你帮忙。” 她笑,笑得凄凉。 她无需他的帮忙,并非她不用他来帮,而是因为,即使他想帮,也帮不上的啊,也是有心无力的啊。 她能说:不要成亲就是帮了我? 不可以的,不可能的。 “但……”她适才因何而神伤? “少爷!”靳非垠站起,将面前的商问存弄呆了。既然不可以,既然不可能,那么,她便该做些什么了。 “明日是少爷的良辰吉日,少爷不该在此,还是去好好准备吧。”说完,福了福身,掉头就走,将商问存硬生生晾在一边发怔。 可是天知道,她的心头是如此的热啊,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在往上冲。他竟意外地来关心她了,这让她走得有些不稳。 然而,心底的一角却也在提醒自己,他只不过是一时善心,正如他一时兴起允她人府一样,他对她并无半点感觉啊! 冷与热,开心与失落交织在她心底,一路而去。 她是怎么了? 商问存望着那离去的背影,茫茫然地不知何因。 而那背影在此刻他的眼中看来,依旧带着忧伤,那让他的心也忍不住泛过一丝不忍。 不忍?他怎地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 她是名新来的丫环,而他是明日要踏人牢笼的新郎官!即便是相遇,也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境下! 他闭了闭眼,暂将心头的异样压下,毅然转身离去,而他没看到,走了一半的靳非垠,却正在花园的一角默默地望着他…… ※※※ 成亲—— 鞭炮声,爆竹声,吆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商府,将原本带点冷清的商府装点得分外热闹。 在新房里,打点一切的管事正手忙脚乱地吩咐大家做事,各就各位。随后,新郎官该穿红蟒袍准备去迎接新娘子的花轿了。不过—— “啊!”有人惨叫。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问。 “衣服,衣服!”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什么衣服?” “新郎官的红蟒袍啊!”这会儿出现这样的意外还不让人头发急白! “啊……”更多的人跟着惨叫,然后,大家四下寻找,但没找到,于是,又是一团混乱。 而那新郎官商问存,却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角,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帮忙的打算。 “怎么办?”有人问。 “怎么办?当然继续找啦!这里没有,到别处去找,就是变也要给我变一件出来!”要命,昨儿不是好好地挂在屋子里的么,怎么到了这当口,居然不见了! 然后,众人纷纷出去寻找那件自己长了翅膀飞了的红蟒袍。 “走、走、走,别挡着道。”有人吆喝,急急的。 人,一下子走散了,新房里只剩下商问存一人。 被推至一边的靳非垠好奇地看着众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好像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一样,她悄悄地走向门边,想一探究竟。 “进来吧。”真巧,她的视线与不经意看向门口的商问存的视线打了个正着。 她犹豫了下,终于走了进去。 “他们呢?”怎么原本好像很是热闹的新房一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找……找东西……”商问存的脸部有些扭曲,终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哦,天哪,实在是……怎么会发生这样可笑的事! 靳非垠惊讶地瞧着他,没见过他如此大笑:“找东西?”这会儿还要找什么东西,吉时都快到了! “红蟒袍啊……哦,天哪,居然会弄丢!” 靳非垠愣愣的,新郎服?怎么会? 他朝她正经地点点头,可惜很失败。 “扑哧”一声,她终也忍俊不住,笑出声。 两个人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也不怕引来旁人,因为此刻他们都在忙着找那件奇怪的新郎服! 他们对笑着,良久良久,终于,商问存慢慢停了下来,凝视着她,而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靳非垠也缓缓止了笑。 “你,怎么来了?”他问得奇怪。 “不知道。”她答得也是。 是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今早被管家派了厨房的活儿,然后一时走神,就已经在这里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怔怔地望住对方,不语。蔓延在他们之间的,是奇妙的感觉。 他与她不算熟啊,却怎地出口的话仿佛相识多日?商问存心底不解。 他好像很高兴啊,是因为即将成亲吗?靳非垠猜测着。 “你,”终于,她按捺不住心头翻转的念头,开口问。 “什么?” “你,喜欢她吗?”见他一脸惊诧,她立刻补充:“我是说,未来的少夫人,少爷见过吗?”心在乱跳。 “见面?”他思忖了下,“不曾。” “那……” 他抬手止住她的话,仿佛明白其中之意。 她黯然,转身而走。 “现在,我只能说,我不得不成亲。”他的话,飘了过来,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那样的对话,实在不该是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居然都没有察觉到。 她回头,理解地一笑,走了。 他望着那洞开的门,失神了。 “找到了,找到了,哎呀,”大嗓门远远就传了过来,“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可能嘛!”话中惊异之色满满。 但,那于他似乎毫不相干了。 而后,他任由众人为他着衣,任由大白马将他载去迎亲,也任着那司仪吆喝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而他按部就班地依循着古礼,成了亲。 ※※※ 新房。 一对大大的,雕着双喜字的红烛燃烧着,映衬得喜气一片的新房更加的喜上加喜,使原本清冷的冬夜变得异常温暖起来。 房内,一人正坐在桌边吃得津津有味! 此人身穿红裳,梳一个妇人的髻—— 可不正是该端坐着等待新郎官的新嫁娘吗? 此刻,凤冠被扔在床铺上,红盖头更是不小心地被闲置在床边的椅子上,而那新娘子不顾形象地大口吃着桌上的东西,小巧的嘴中塞满了食物。 不一会,她吃得似乎饱了开始打量起这所谓的新房。 窗上红纸剪成的喜字成双,其他的摆设上也都贴着形状相似的喜字,而她的一部分嫁妆被放在一角。 她点点头,拍掉手上的食物屑,站起来,东瞧西看,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很好奇。 但什么都没有她来得奇怪吧? 人人不都称赞魏家的小姐是个秀气端庄、温和贤淑的姑娘吗,怎地此刻新房中的这个新娘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泼辣的味道? 难道,花轿抬错了? 她东模西碰了半晌,似乎觉得无趣了,一张小嘴嘟起,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以手撑着下颗发呆。 唉…… 她开始叹息。 “成亲可真是没意思。”她自言自语,“难怪姐姐都不要嫁人了!”啊,原来,这个不是新娘子啊?!那么,她是谁? “不过,既然都嫁过来了,再抱怨好像也于事无补哦。”她继续道:“可是,难道我真的要代替兰心姐姐当这个什么商家的少夫人啊?不行不行!”她摇头,“我得找机会溜走哪。”果真不是新娘子啊,但她到底是谁?而她似乎想着溜走哪。 “可是,如果我走了,他们商家的人是不是要找兰心姐姐算账啊,不行、不行!”她将小小的脑袋摇得乱摆,像个波浪鼓。 “唉”接着,她开始哀号:“好烦哦,早知道就不答应了,唉……”她继续惨叫。 这时,一阵人声往新房而来,她侧耳倾听—— “青蘅,你当真要去闹新房?”一个低低的男声道。 “当然,这种大好的机会怎么会放过。”一人答,那声音十分的悦耳。 “可是,你就不怕问存生气吗?春宵一刻啊!” “啧,”那人又道,“我猜现在他还没有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呢。” “你又知道。” “不信,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声音越来越近了,新娘子开始在房内转圈子,然后,她一击掌,跳到床沿,将沉重的凤冠套上头,再盖上红巾,端坐在床沿。 不一会,门悄悄地打开了—— “咦?”有人轻轻呀了声,“怎么只有新娘子一个人?”新郎官呢,到哪里去了? “还不都是你,”刚才那个悦耳的男声道,“要你少灌他几杯,你偏不听,现在他大概醉倒在路上了。” “啊?”一个醉倒在路上,都没到新房的新郎官?“太扯了吧?” “去去去,咱们还是出去,不要吓到新娘子。”又一人道。 “啧,你怕什么,我堂兄不在,就不能闹新房吗?”什么道理。 “青蘅,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他说着,渐渐走近床。 红巾下的她,面色恼怒,十分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但碍于此刻她的身份该做的,她可不能发作。 “青蘅,你好了。”有人想要拉住他。 “知道了知道了。”他道,转身渐渐走远,然后,门关上了。 她呼出口气,忿忿地将红巾拉下,朝门的方向扮了个鬼脸。 “啊?!”她呆住。 “呃?”他同样呆住!他不过想来个回马枪,看看堂兄是不是躲在一边防止他们闹洞房,怎么想到会见到新娘子突然扯下盖头,朝他扮鬼脸?而那盖头底下的人让他的心在刹那间几乎停止跳动—— 好美,好美咽! 第五章 怀着乘机得来的东西,靳非垠一人偷偷来到花园的凉亭处,那是昨日她与他碰面的地方。 静谧的花园与人声鼎沸的前厅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让她的心能够得到短暂的平静。 昨日的一场大雪在今日格外火热的艳阳下几乎已融化殆尽,只剩些许残雪犹在,突显出冬日的景色。 但或许是融雪的关系,今日的天却是愈加地冷,那微微吹过的风冷到人骨子里去。 那彻骨的寒意啊,却为何没有她的心来得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靳非垠探手人怀,掏出一张折叠成四方的纸,摊开,新墨似未干,却即将完成它的使命。 卖身契! 这是她的卖身契。上面写的是一年,而今她并不打算让它一年后才失去效用。 是的,她在众人都在前厅吃喜酒之时,跑去偷来了它。 决定走了,她来商府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无需留在此地看着他与他的妻,恩恩爱爱! 他的妻啊! 她将视线自似乎还飘着墨香的纸上抬起,调转至那处烛火犹未熄灭的温暖四溢的屋子。 那屋子,是他的新房,今夜,是他的洞房花烛之夜,他此刻在…… 心猛地一紧,她立刻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泪,滑落脸颊。 为什么会心痛啊,为什么要心痛!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一个暗自落寞的她,也不晓得这个她,曾经对他付出了什么! 她为了见他,独自跑来商府。 她为了见他,甘愿当个伺候人的小丫环。 只似乎,她那么做,并非要他的感激,而是…… 唉…… 她用手轻轻碰触心房的位置,那里,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在花轿到来的时候,它猛烈地跳过;在拜天地的时候,它痛苦地收紧过;司仪的一声“送入洞房”让它翻绞抽痛直至麻木到没有了痛苦的味道。 她闭了闭眼,心头忽然明白,放下的心,连恐怕自己都难以预料吧,真的是陷落了,再难自拔。 怎么了呢?她起初只是纯粹想要好好瞧清楚她的救命恩人哪,然后心中不知不觉地就住上了他的影子,再然后,不只是见见他那么简单,如今…… 如今,那月兑离她的意识而跳动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地告诉她—— 她爱上他了,爱上他了,爱了,爱…… 爱? 什么是爱?仅仅只是因为他偶然间救了她一命?单单是他那一句“爷爷要赶她走?”?还是因着他想说却又不说的“要帮忙吗”? 什么是爱! 如果,这便是爱的话,她宁可不要啊! 为什么要,在他已经娶妻的情况下?她怎能忍受看到他的怀中栖息的是另一名女子的身影! 走吧,走吧,走远了,看不见他了,也就不会想了。 走吧,走得远远的,直至今生再也见不到他,那么,或者只是挂念,没有心痛。 卖身契已经到手,她将走得如采时般自然。商老太爷当然是十分乐意知道这个消息的,必也不会生事。 念头在心头闪动,仿佛自有意识的双脚却是没有移动半分。 为什么不走,已经没任何可值得留恋的了,走啊,走吧。 “咳咳……咳……” 远远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传了来,她直觉想要离开,不经意抬首时,却惊诧地发觉到伴随着咳嗽声出现的人—— 商问存? 怎么是他? 随即,她摇头苦笑。 走火入魔了啊,居然可以将任何人都当成他,心中难道还不愿意承认他已经成亲的事实吗? 他是新郎官,春宵一刻,他此时呆的地方该是那燃烧着一对龙风红烛,满是喜气暖意的新房,而非这寒意逼人的凄凉花园! 唉…… 她绕了弯,打算避开来人,却不意撞到了一堵肉墙。 “对不………”“起”字让她吞回了月复中! 她使劲眨了眨眼,再眨眼,而后又以衣袖揉着眼,再睁开时,就着屋角的喜灯透出暖红的光,她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商问存,的确是商问存,的确是那个本该在陪着新娘子的商问存! 此刻,这个不该是商问存的商问存正对她咧开一张嘴,露出一副森森白牙,冲着她呐呐一笑,随后,像是毫无反抗能力的她被他带至她方才坐过的凉亭,她坐于一角,而他在她的对面。 正对面。 靳非垠傻傻地瞧着他,没在他的身上收回过她惊愕的视线,也没有离开的动作,只是呆呆望着他,望着眼前笑意呐呐,却似乎也傻住了的新郎官! 新郎官? 这个念头闪过她心头,她“嗖”地跳起来,好像座下有针扎着她一般,那个奇怪的急样,把原本笑得奇怪的商问存弄得突然大笑起来,而他的这个改变让想掉头就走的靳非垠好奇地转回了头。 他在大笑? 笑得如此毫无自觉,并且还伸手去擦拭那眼角! 这个也太夸张了! “坐下!”他突然过来,将踌躇不动的靳非垠拉回原来的座位,然后他又自坐下了,仍然是瞧着她的。 “你……”她微蹙娥眉,点点疑惑在心头。 他不答,只像看个怪物似的瞅着她,然后探过头来直逼她,“靳非垠?”他问。 她点了点头,木木的,心却狂乱,因为,他的气息将她整个都包围住,那直要抵住她鼻端的脸上有难以解读的表情。她深深吸口气。 他喝酒了! 这或者可以解释他的行为稍显怪异的原因。 见她点头,他收回首:“嗯……”他点头,“我就知道是你!”说得十分笃定,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她突然问。许是因为他已有几分醉意,并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对旁人的问话之类的事情留下任何记忆。 他没有回答,只是神秘一笑。就在她以为他真不打算回答时,他却突然将眼光放到檐下的喜灯上:“这里知道。”他伸指点了点心口。 靳非垠霍地盯视他,难以相信他会给了她这样一个答案! “走吧。”他突然道。 仍然处于震惊中的靳非垠根本没听到。接着,他回首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们上别处去!”这里的景致,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哪里?”出口的话带着颤音,她的心头还未平静。 “那里!”他抬了抬下巴,靳非垠转头。 “啊……”她被吓住了。 他带着她,沿着屋角的木梯上了屋顶。 “这里舒服。”将她安置在身侧,商问存对着她道。 “是,舒服……”好舒服,让她的身体经受严寒的考验。 “呵……”他笑,突然像变戏法似的自身后拿出一个圆肚细颈的酒壶,打开塞子,就着口饮了起来,些许酒顺着他的唇角滑了下来,落进他的衣中。 她咽了咽口水,忽然间好想喝酒。 “要喝吗?”他将酒壶递了过来。 她想都未想,直接接过,然后,缓缓靠近樱唇,颤动着心,与他做第一次亲密的接触。 人喉的酒带着特有的醇香蛊惑了她,她没有放手的打算。 “嘿,”他叫,“留一点给我!” “呵呵……”她咯咯地笑,将仅剩少许酒的壶还给他。 然后,他将酒壶喝空。 “你为什么不在新房?”突兀地,靳非垠直接问。一半是因为不问不甘,一半是酒意将她改变。 “你是好是坏?”他反问,好似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是我先问你的。”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所以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哪能这样!” “就要这样。” “好吧。”他醉了,而她还没有,就让她先答吧,“我不好也不坏。”他的问题奇怪,她的回答不能怪吗? “啊?不对,不对,”他晃着一根手指,“我是问你是不是他派来的人?”她醉了吗,怎地就听不懂他说的话。 “谁?”没有人派她,要来的,是她自己! “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不是!”不管他说的人是谁了——要命,头有些晕——那是什么酒啊,她喝酒从来不会头晕的。 “哦,”他回过头,算是满意了她的答案,“换我回答了。” “你说。”她屏息。 “因为我不要成亲啊!”果然让她的心漏跳一拍。 “那为何还成亲?”既然不要,就不该成亲,那可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玩,终身之事岂可儿戏! “唉!”他叹息,那气息随着风儿幽幽飘在凄冷的冬夜。 她没有接着问,他也不回答,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望着两处出神。 但是,该死的,她多么希望他能出口回答啊。天知道他刚刚的一句“不要成亲”让她的心头是怎样的震动? 而后,他没有回头,却开口:“靳非垠?” “嗯?”今夜,他叫了她的名。 “商信说你有好家世,为何来做下人?”他缓缓回首,目光虽浑却是灼灼望着她。 “为了一个人……”她淡笑,回视他。 “谁?” “你啊!”他醉了,明日就会忘了她所说过的话,这样的机会也许只有一回,她要告诉他,她的心事;要告诉他,她的爱恋! 因为,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恐怕真的是没有机会了。等明日的太阳升起,他就是有妻室的人了,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她坐在一块。而她……她也真的该离开了。 再不走,她怕自己承受不住日日煎熬。 “我?”他不懂。 “记不记得,你曾经救了个人?” 他点头。 “我就是那个人。” “哦……”他拖长了声音,“你要报恩?” “不只报恩……”她望向他,但他却突然地没有看着她。她眼中闪着为他而灿烂的神采。可是他却选择了不见! “不只报恩,”他没有知道结果的心,但她要说,为着或许惟一能让他知道的机会,“我的心,遗失了。” 幽幽渺渺的声音飘进他的耳,让那犹自握着酒壶的手不自觉地颤动了下,险些失手将它落下。 “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黑夜中愈加显得惑人,但迷惑住的,却只是她而已啊。 他的仿佛淡然的没有半点感觉的回答,那一声长长的“哦”将她的心冷冻到冰点,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始终,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啊! 当初瞒住了爹娘兄长,执意为着心中的那点意动,卖身至此,只为他,只为了见他,只为了他——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唇,要滑下地去。 “等等!”他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能留下吗?”清夜中,他这话格外清晰地飘荡在她的心头。 “为何要留下?”她狼狈地以手背抹去眼角不断滑落的晶沮,不让他看到她的失落与心痛。 本来,是不打算让自己再心痛了。 本来,是不想要再见他不要与他有牵扯了,在洞房花烛夜却没留在新房而选择在屋顶吹冷风的他,让她放纵了自己,却没想到再心痛了一回。 “我想认识你。” “或者我是打算害你。” “不,你不是!”她将心遗失在他身上,他想知道,自己是否也同样会如此,想知道每每见她的那股熟悉——现在知道了原因——那感觉是否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曾救了她。 “或者——” “不!”他急急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我想认识你,留下来!”那语气是那么的坚定,感觉不到那其中是否会有半分假意。 她回视他,而他亦坦然以对。 “好。”罢了,即使再心痛也不过如此了吧。 望着那被他包裹在手心的手,她突然想开了。 是的,再心痛也不会比今日更心痛的了,那么,何妨再赌一次,赌自己能否让他认识,能否被他了解—— 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她从他不多而模糊的话中隐隐察觉到了他真实的心性,并不会如他外表所显现得那样,不是那么温文,也不是那么凡事似乎都有把握,更加不是那个对商老太爷惟命是从的。 他一定还有另外一个面貌,今夜的醉酒之下所展现的,只是他真实的一部分,另外的,如果她不留下,那么将永远不会知道! 而她想了解,想要看清那个被他藏起来的他! 留下,即使最后仍然会带着伤痛离开,即使结局依旧是他心中没有她,那么她也不后悔,至少她得到她想要的了。 至少,她对得起自己了,对得起或许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的交心了。 “夜深了。”她淡淡地道。 “所以,该睡了。” 她紧紧咬着牙才不至于失声,想再开口,却突然感觉到右肩上有一重物压了上去—— 她目中渐渐显露情意,由着他将自己的重量交给她,而他却安然地,仿佛正做着好梦。 ※※※ 他略略睁开眼,马上以手遮挡住,一时不能适应光的眼还没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昨日的记忆就如潮水涌来。 昨日,他拜了堂,成了亲,然后在觥筹交错间他不胜酒力,偷偷溜出了宴厅,将自己放逐。 没有回新房! 奇怪地,他第一个地方要去的,居然不是新房,而是前日像是仙境似的花园。 可是,花园却不是仙境,没有了那在风雪中飘舞的身影,那凄清的花园、透着寒意的花园怎么可能会是仙境!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一到,就看到那日偷舞在雪中的仙子紧蹙着眉,忧心忡忡地望着手上的纸发呆,然后,她收了纸,捂着自己的胸口—— 那模样,让他没来由地心疼! 好怪异啊,他竟然心疼! 他的洞房花烛之夜,他没有回房陪着娇妻,反而逃难似的闯到花园,为一个在他生命中只出现了三日的美丽却不起眼的小丫环好似很心痛的模样而微微心疼,心中想要了解她,想要为她抚平那打着结的眉心! 真是好笑! 好笑的事自然不会只是发生一样—— 后来,他拉着她,不让她离开;后来,他带着她跃上屋顶,做两个脑子不正常的傻皿。 傻瓜傻瓜,他果真是个傻瓜! 她说,她的心,遗失了…… 她说,她要报恩…… 她说,她会留下…… 她说,她…… 他是醉了,昨夜,但他的意识却再清晰不过,所有她说过的话,他说过的话,无一不在他的脑子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他是醉了,但从来只会使意识愈加清醒。 他是醉了,却也没有一回成功地管住自己的嘴,让最想问的话,最想吐露的心语,尽数倾倒而出,将心中搁着的不解事,一一见光! 那些话,都不是醉话——他以人格担保,它们的确是他心底的话,只是在正常情况下他不知如何问,有时却是不能说的。 但没想到她却以为他说的只是醉话,以为他真的是醉了,而将自己的心事也掏出见光,于是,他知道了,知道了她心底的秘密,知道了她因何要进府,因何掩藏起自己的身世甘愿做个小小的丫环。 只是因为他啊,只不过他救了她一命,他侧隐之心微动,她就来了,来到他的生命之中。 可他救她的不是时候,她来的,也不是时候啊! 肩上的头颅动了动,他低视,不觉微笑,那笑中带着浅浅的情丝,纤细而脆弱。 她的脸红通通的,在晨光中显得出奇的柔美,出奇的醉人! 他心弦一动,在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手已经抚上她的脸颊,感受那柔女敕的触感, 很烫! 他眼一沉,托起她的脸,细细审视。 粗看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她的脸红得非常不自然,像是火烧般的灼烫,他探了探她的额,果然不对,她在发烧! 懊死! 他低咒一声,飞快地抱起她轻盈的身子,飞掠下,原本盖在他与她身上的棉被顺势滑下。 她曾经回屋拿了被子,而他却不知道。但那么高的屋顶,若非有轻功,否则以她一介女子是不太可能上下自如的。 显然,商信说的还不够多,而爷爷那边一定有她的详细背景。他会明了她是谁,并且身怀武功的事实。 飞快的脚步不曾放慢,却无碍他不时查看她的情形。 昏睡中的她很是安静,仿佛此刻栖息在他的怀中是那么理所当然。她轻轻磨蹭着脸蛋,唇微动,像在说什么,嫣红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 她好美,好像一名偷下凡间的仙子! 起初,他第一眼见到她时,脑中第一个闪现的念头便是如此。 那红润的面容,水灵的双眸中跳跃着清悦的音符,身段婀娜,一双柳叶眉因为惊讶而高高挑起,绝代的风姿,却不正是天上才有的绝色么,人间哪里来的如此貌美动人的女子! 他蹙眉,果然人都是会被美好的表象所迷惑。 接下来,她所说的话,以及表现出的言行举止无一不在嘲笑着他对她的印象,也因此,他更加地迷惑并且深陷。 那时,他们两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地瞪视了好长一会,首先回过神的是她。 “看什么看?!” 第一句,她开口的话是这样的,然后,“噗”的一声,她在他脑海中美好的影像开始崩塌。 “喂,我叫你呢!”她开始一步一步朝因为过于震惊而处于呆愣状态的他,并且毫无畏惧地瞪大了双眼,却只是更加地吸引人。 接着,她当着他的面,大咧咧地打开了新房的门,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审视他,那眼光中分明写满了鄙夷。 他当然立刻跳了起来:“嫂子!”他叫,然后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变,那红彤彤的颜色开始褪下。 “谁是你嫂子?” “你不是?”他转视四周,没发现半个像她一样穿着霞帔的新娘子呀,不是她是谁? “不是什么?”她反问,好像不怀好意。 “嫂子。”要命,他怎地在她面前不会说话!这个可不是好现象啊!他的心开始不规则地乱跳,眼睛不敢随便乱瞟。 “嫂子……”她喃喃自语,随后霍然抬首,“你是谁?”她问。 “商青蘅。”他立刻答,随后想起什么的补充:“商问存的堂弟。” “哦。”她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边看居然还一边点头。 “你……你……我,那个……”哦,该死,他怎地结结巴巴的了。 “你想说什么?”看着他的模样,原本板着的秀气脸蛋开始显露促狭的笑,她好似对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感到很好玩,并且,那好看的唇角略略掀起,如果他没看错,她过会儿就要笑出声了。 他想说什么? 望着面前美丽的容颜,他压根不晓得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出口的话自然也没有经过大脑,行为更是与平日里的洒月兑不羁南辕北辙。 因为,他居然认真地对她摇了摇头! 哦! 当然,她笑了。 “哈哈……哇哈哈……哈……”她木瞪了他一会,突然弯子,双手抱着月复部,声声夸张而大声的笑从她嘴里不断溢出,在寂静的新房周围引起不小的震动。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祈祷这会儿可别突然跑来什么人,否则他要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形啊。 “请你……别笑了,成吗?”他道,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的情景。 她抬首望了他眼,复又笑。 他无奈。 “新房那里怎么有奇怪的声音?” “好像是有。” 他脸唰地变白,不明白自己一向对世俗的东西不那么在乎的性子,却又为何现下有了担心。在他想到之前,意识已经促使他将她推进新房,并且掩上了门。 将她推至桌边坐好,他无奈瞪着她,等着她自己停下来,而他的眼中闪动着温情脉脉。 不久后,她终于停止了夸张的笑,擦拭了下眼角笑出的泪后,她朝他一伸手:“坐啊,你干嘛不坐下来,站着不累吗?” 他依言坐了,又过了会,她才正经八百地问:“你说你是谁?” “商青蘅,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她的话,让他从凳子上弹跳而起:“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嫂子!”她清晰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什——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不是你的嫂子,也不是魏兰心。”她停顿了下,接着道,“我叫魏清笙。” “魏——清笙?”他困难地吐字,魏清笙?她也姓魏!“那么,魏兰心是……”如果他没猜错,她们应该是…… “不错,”她似乎读出了他眼里的情绪,“我是魏兰心的孪生妹妹。” 他噗地一下跌坐到凳上,久久发不出一句话!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啊,新娘子居然被调了包? 新郎官不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 “商青蘅?”她叫,他缓缓回视她,显得有点木讷,有点憨直。 “嗯?”他还没回过神,不过,她接下来所说的话让他的魂儿再次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她是这么说的。 “你很有趣,我想,我有点喜欢你!” 炳! 试想,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荒唐的事吗?堂兄的新娘子刚刚被人调了包,堂兄也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不见踪影;而原想去闹洞房,却非常“幸运”地让新娘子第一眼见到的是他,并且,让她大笑了一回,然后,她用非常正常、十分动人的声音对他说:“我想,我有点喜欢你!” 天哪,这简直……简直有点荒唐!但是,怎么说呢?难道能否认自己的内心所告诉他的话吗?它那样清楚地告诉他。 落荒而逃之后,他想,他也有点喜欢她!这也是所以今天一早会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青蘅,你怎地在此发呆?” 啊,怎么像是堂兄的声音?心有点抖,不是在开玩笑吧? “青蘅,青蘅?” 他霍地抬起头,脸色唰地变白,冷汗自他的额头冒了出来—— 丙然,商问存正好奇地看着他。 第六章 其实,他站在这里已经好一会了,也看到了青蘅奇怪的举止。 奇怪的,当然不只是青蘅一人。 他本不想离开仆人房的,但是今日是他新婚第一日,一大早就呆在那里,恐怕任何理由都不会允许他那么做的。 而那被急速邀请来的大夫和仆人房的一干下人们,当然是用齐唰唰的惊奇眼光瞧着他,仿佛在看怪物。 他是很奇怪,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但是,青蘅一夜之间也变了个人似的,那就太扯了! 犹记得昨夜宴客之时,青蘅帮着外人来灌他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好像故意要将他灌醉似的。好在他乘机溜掉,否则难逃闹笑话的命运。 昨夜与青蘅同样“卖力”的表哥就是因为三年前青蘅的胡闹而越发拼命要报仇。可他弄错对像了啊。 “青蘅,青蘅?”见他独自沉浸其中而没有与他打招呼的意思,商问存只好主动开口。 听到他的叫唤的商青蘅霍地抬起头,脸色唰地变白,冷汗自他的额头冒了出来—— 商问存眉挑高,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青蘅,出了什么事?”他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青蘅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笑嘻嘻地面对任何事,就算天塌了他也不以为意,难得会露出什么惊慌的表情,多的只是嘲讽与满不在乎。 但此刻,他那光洁的额头上却正涔涔冒出冷汗,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滑落他英俊的脸庞—— 严重了! “青蘅,”他急速走近,面对商青蘅,“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爷爷他……他不敢说这话。 “我……”商青蘅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一副十分关心的样子,蹲在他面前的商问存,心底不晓得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 说他一不小心爱上了堂兄他的妻子,自己的嫂子? 懊怎么说? 直接告诉他,他的新娘子其实是个冒牌货? 叫他如何开口,如何说得出口?! 他的堂兄,虽然有时迂腐得很,让他看了就觉得生气,但是对于他,他却是关怀备至的,也从不要求他去做些没兴趣做的事,尽避他也会为老头子说很多的废话,让他乖乖听话。 基本上,他算是个好兄长,尤其当他们两个的父母都相继过身之后。 而今在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他做了对不起堂兄——等等。 商青蘅的视线在商问存身上来回兜了几圈。 “青蘅?”商问存讶异了。 青蘅的表情实在奇怪,像是做了件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不能让他知道。自从爷爷逼他从商不成后,他所做的事他就从来没有觉得不能让别的人知道过。更别说他了。尽避他十分不羁,对他却是以兄长之礼待之。 现下他居然会觉得对不住他? 有问题! “你有话要对我说?”商问存见他仍然是那副不干不脆犹犹豫豫的样,只有自己主动出击。 商青蘅点点头。 “说吧。”他起身,坐在一旁的石上,“我听着。” “我……”商青蘅开口,又顿住。 商问存倾身过去:“怎么?” “我……” 他对不起堂兄吗? 望着商问存等待的神情,他突然明白—— 他何来的对不起堂兄之说! 不错,他是爱上了与堂兄拜了堂,成了亲的女子。而,她亦“好像有点喜欢他”。 但她却并非那位真正的新娘子,真正的魏家小姐,而只不过是她的孪生妹妹,她的替身。 那么,怎么能说他对不起堂兄呢?他爱上的人压根与堂兄半点关系也没有!呃,有那么一点关系,却无妨。 所以,他不必愧疚,也不必躲闪。 “我是有话要说。” 商问存耸肩,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要说的话,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你必须相信。” “我相信。” “真的?” “需要我发誓吗?” “好。”商青蘅深吸口气,睁眼—— “我爱上了她。”简洁,明了,但商问存似乎没听明白。 “什么?”他没听错?但那个她是…… “什么什么?”他不是说了吗? “你是说了。”商问存换了个姿势,“但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爱上了她……太突兀了! “哦……”商青蘅终于明白,“好,我告诉你……”要让堂兄明白并且谅解和同意——尽避他不需要什么人来同意,就必须告诉他实话。 “她是假的。” “谁?什么假的?你说的,可越来越模糊了?” “新娘子是假的。”商青蘅无视商问存愣住的表情,继续道:“她不是魏兰心,而是魏兰心的孪生妹妹,她是魏清笙,而我……”他傻傻一笑。 “我爱上了她。” “堂兄?”他怎么了? 商问存怎么了?很简单,他混乱了。 魏兰心不是魏兰心而是魏清笙? 青蘅爱上了从未见过面的魏兰……不,是魏清笙? 不,他必然是见过了,否则怎么会知道那新娘子不是新娘子而是新娘子的妹妹呢。 “你说,那个人不是魏兰心?” “对。” “你怎知道?” “我……”商青蘅顿住,将张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他怎么知道?总不能告诉堂兄,他去闹了洞房,一不小心看到了吧? “青蘅?” “我……” “是我告诉他的。”突然,一道清丽婉转的女声加了进来,替商青蘅回答了问题。 “你?怎么来了!”商青蘅的眼中立刻放出光芒。商问存看看那款款而来的女子,再看向突然变得兴奋与喜悦的堂弟,明白正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子便是那个魏清笙了——昨夜与他拜堂,却是青蘅爱上了的女子。 丙然是出色的女子,无怪青蘅会将心放在她身上了。 “是我告诉他这些的。”魏清笙站定,朝商问存道。 “是吗?”商问存打量了她一下。 “堂兄?”商青蘅的话有点焦急。他爱上她’,自己并不能做主,可是否要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这一点,他却是能够做主的。 需要堂兄的同意。 虽然说,她并非堂兄该娶的女子,但好歹他们已经拜了天地,无论怎么说都算是夫妻了,如果他要留她,就不能不顾及到堂兄的处境。 商问存沉默了半晌,将目光投向商青蘅:“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他瞧了瞧魏清笙,后者没有看他,“我希望堂兄成全。”他的话坚定而不带一丝犹豫。 “你呢?”他问魏清笙。 魏清笙只露一笑,便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将我当成姐姐兰心。”话中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要问我的心意?”她瞧了瞧身侧的商青蘅,笑,“是的,我有点喜欢他,也许不止是一点。” 商问存笑,如此直率的一名女子。 “是吗?”他喃喃道,突然起身而行。 “堂兄?”商青蘅上前一步,想要求得应允。 “好自为之。”走了几步,商问存的话才飘了过去。 闻言,商青蘅是大大松了口气,而那魏清笙则是有深意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你……怎么来?”商青蘅结巴道,不知怎地,在她的面前,他总是一副做任何事都怕做错样子地小心谨慎。 “来解救你呀。”魏清笙回过头,朝他调皮一笑,“怎么样,我解救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半。” “才一半?”她不解。 商青蘅点头。 “为什么?” 他笑。 “喂!”她瞪眼。 现下,却好像与想象当中的他有了些许出人。 ※※※ 她还昏睡着,沉沉的,仿佛不愿意醒来,仿佛一直要这么睡下去,不想要见到他似的。 或者,她的本意便是如此吧。否则,不会将那卖身契带了出来。 老实说,当替她换衣的丫环将那张纸带去给他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不小的一惊。没想到她居然能从富叔手上拿走东西,或者该说是偷。 略懂功夫的富叔的柜子是防卫得滴水不漏的,即便是一只虫也休想从他那里溜走,她却能拿出东西,想来,商信那些关于她的话并非虚假,她果真是出自名门,并且身手不凡。 但她那一次却是为何受了那么重的伤? 想不到,他一时兴起所救的女子竟然是她,更加让他想不到的是,居然就此在她心中种下了情种,让她甘愿为仆也要留在商府,直到他要成亲。 那晚,她是要走的吧?是要带着伤心与失意走的吧? 如果不是他突然的出现,如果不是他醉了酒,说了那些话,此刻她必然早巳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很奇怪,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竟有了点不舍。 不舍啊,本来在短短几日的接触中,他不可能会对这么个小丫环产生不一样的情愫,即使他曾经救过她也一样,但是她是如此的特别,让他居然把握不住自己的心。 未来,她是否会在他心中占据更加多的位置,他并不知道;未来,他会否为了她做出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同样不清楚。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现在还是不能预测的将来,她终会留在他的心底,不能抹去。 他同意,并且对此感到期待。 期待,是的,他开始期待,想要看到她究竟最后会在他身上造成怎样的变化,发生什么样的作用。 轻抚上她精致的脸蛋,为那柔女敕的触感与此在心中造成的震撼而失神。他并没有发觉到自己此刻脸上所表露出来的情绪是怎样的恋恋不舍。 但有人发觉到了。 头有点昏沉沉的,又有些个痛,还胀胀的…… 靳非垠涩涩地睁开眼,然后,她愣住—— 两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互相盯看着,谁都忘记了要移开视线。 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脸上,而她的手却是抓住被褥没有放开的意思,那被抓住的一角已经开始扭结变形。 那样的对视,仿佛要到天长地久。 “咳咳……咳……”忍不住地,靳非垠一阵咳嗽,却同时将那包围住他们两人的魔障打破。 “你醒了?”商问存猛地赶紧缩回手,纳纳地道,脸上顿时升起一股热气。 点了点头,靳非垠好玩地发现,他居然脸红了。她忍不住微笑:“咳……咳咳……”又是一阵咳。 他皱了眉,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到门口:“来人!” “少爷!”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厨房将药端来。” “是。”仆人领命而去。 商问存走回床边,在原先的位子上坐定。 靳非垠愣愣地瞧着他走回来,又坐好,心中讶异万分。怎么的,她一觉醒来,他似乎像是变了个人?原来那个疏离的商问存到哪里去了? 还是因为他的酒意还没完全醒? “你好点了吗?” 她点头。 他似乎满意地笑。但随即—— “咳咳……咳咳咳……”她又是一阵猛咳,使得她不得不转过头去,然后,终于止住时,她回过头来却是满脸通红的。 “我……我没事……”她歇了歇,勉强道。看到他打结的眉,她心中万分不舒服。 他没有说话,探手至她的额:“还有点烫。”就是还没好。 “少爷……” “将药搁着,你出去。” “是。”仆人狐疑地将药盏放在桌上,退了下去,不忘记轻轻掩上了门。奇怪的少爷,少女乃女乃不去陪着,偏对新来的丫环表现出十分的关心。 当然,那少女乃女乃也是奇怪的,几乎只顾着一个人东逛西逛的,没想到商家的少女乃女乃该怎么做。 但是呀,主子的事情他们这些下人还是少管为妙啊。 “喝药吧,”他将药盏端在手上,“怎么了?” 靳非垠摇头,他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昨夜——是昨夜吗?她睡着之后不晓得过了多久——他醉着酒说要她留下,让他认识她,然后,发生了什么?在她睡着,或者该说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依着他的性格不该是现在的表现才是呀。 “喝吧。”他帮助她将身子靠在床柱上,然后将药盏凑近。 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着他的臂,垂下眼,沉默着将药一口气喝了,尽避好苦。 他满意地伸手将空盏放回桌上。 “你……” “嗯?” “受伤了!”她因着他的动作而发现了他的手腕处绑着白布条,那上面还隐隐渗出几丝血丝。 他愣了下,随即掩好袖口,不以为意地道:“无妨。”并没有看向她。 靳非垠沉默地看着他有意的逃避,心中略略有了所觉。他定然是有所隐瞒了,但却是为什么?如果是无意中的磕碰,他并不需要掩饰,他不想让她知道又不让她从他的神色上探究,那其中势必有隐情。 她会找出来的。 “昨夜……”她问。 “嗯?” “昨夜你……” 商问存回首,望着她,突然笑了:“不是昨夜。” “啊?” “你不知道吗?”他将头靠近她一些,“你已经昏睡两日了。”他也担心了两天。好在那魏清笙并非魏兰心,而青蘅又对她有意,让他少了许多的烦恼而专注来照顾她。 爷爷那边或者已经知道了消息,唉! 靳非垠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两天?”她病了两天? 他点头:“是的。” “那你……”他也照顾了她两天吗?基于她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他,她不得不做如此猜想。 “我想认识你,我说过。” “你没醉?”她讶异道。 “我醉了!”他强调。 “那……”却为何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她记得那个时候他的表现有些异常,现在似乎也有异常啊。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为了要认识她?更深入地认识她? “你会知道的。”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看她还不明白,他笑笑,不再言语。 将来,他会告诉她的,将来—— ※※※ “跟我来。”他是这么说的吧? 靳非垠默默无声地跟随着商问存,心底的疑问却没有得到解答,或者说她还没有机会问出,自然得不到答案。 就在她病好了开始在厨房帮忙的今天,他突然出现,关照厨娘一声,然后在厨娘错愕的表情下走到她面前说了声:“跟我来。”面无表情的。 苞他走,去哪里?此刻他们走了好一会了,却不知道方向。 这条走廊是通向西厢房的,那里是他的新房,同时也有商信的房间和二间客房,再来就是书房了。 他要带她去的,究竟是何处? “到了。”就在她思考时,商问存突然停在了一间房门前道。 而她一时只顾着专心思考问题,却没注意到他止步,一头就撞了上去。 “呀!”她抬首,模模鼻子。 他笑:“没事吗?”她现在的表情,可爱极了。 她摇头。 他要推门—— “等等!” 她急急拉住他伸出的手,他回头: “怎么?”低头瞧了下那握住他手臂的手,异样的情慷飘飘忽忽在心头。 “我有话想问。”她道,在看清楚了此处是何地之后。 他们停在了他的新房门口!如果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从里头传出来的婉转女声——必然是他的妻子了! “你问。”他撤回手,顺势轻握了下她的柔夷,而后放开,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 她咬了咬唇,开口道:“你会派我什么活?”她没有称呼他为少爷,自从他成亲那晚之后。 而管家让她打杂,凡是用得着人手的地方都派她去,无论是马房还是厨房,而他带她到他的房间来做什么?不会是要她打扫吧! 商问存怔了怔,随后笑道:“你一会儿便知道。”说完,推了门走进房内。 靳非垠撇撇嘴,只有跟上。 “你来啦!”那清脆婉转的声音道。 靳非垠立刻抬起头,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瞧去,她见到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衫,模样儿俊俏,显得生动活泼。 “少夫人!”她微微福了福身,低首。 魏清笙以疑问的眼光瞧着一边的商问存,后者仅仅是笑了笑。 通过眼角,靳非垠看到了他们的眼神交流,心头不免酸涩,她直起身,没将眼光放在他们任何一人身上。 “靳非垠。”他叫。 “在。”她答。 “你以后就跟着她吧。” 靳非垠霍然抬头,瞧了瞧魏清笙,然后看向商问存。 “跟着我?”靳非垠还没有答话,魏清笙首先惊讶地开口。她指着靳非垠,惊讶地对商问存说。眼睛在其他两个人身上瞟来瞟去,心底有了个大概的谱。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商问存和这个叫靳什么,做丫环打扮的女子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至于其中究竟是怎样的故事,她想会找到答案的。 “对。”商问存对着靳非垠说。 “做什么?”嘿嘿,对她说话干什么看着小丫环啊! “她这是什么打扮?”他终于转向魏清笙。 “丫环哪。”她理所当然地说,这还用得着问么。 “所以,”他同样说得理所应当,“她的工作就是跟随你,做你的贴身丫环。”由于魏清笙是代嫁的,所以身边的丫环被调开了,没有跟着她,而她正好“没事”,他就让她来做些轻松的活了——他也好随时看到她,这是他的私心。 魏清笙稍稍打量了下靳非垠,然后朝她歉然一笑后,拉过商问存到一旁:“喂喂,”她轻声地说:“她是你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商问存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好笑地反问。 “我是说,”她朝靳非垠看了眼,然后低声道:“我是说,她是不是你的意中人!”是故意装听不懂的吧?他们兄弟两个的性子还真是像哪。 “她?”商问存看着仿佛是故意将眼光放在门外、身子背对他们的靳非垠,她,好像心中有些不快…… “喂!”魏清笙拉拉他的袖子,“专心一点成不成!”这样的情形,其实也不用她来问了,那么明显的事情,任谁都看出来啦。 商问存歉意地笑笑:“或许是吧!”至少,有一点是了,只是他还不能确定,还没有真正地放下心去。 “明白!”魏清笙了解似的拍了他一下,满脸堆笑地走到靳非垠面前:“你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说话的同时,魏清笙也乘机好好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惊讶地发现,虽然穿着丫环的衣服,但却难掩饰她美丽的外表,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轻灵味道,十分地特殊。 “靳非垠。少夫人!”她低头。 “哦——”魏清笙越过她,朝商问存投去了然一瞥,他有点紧张? “好了,”魏清笙拉起靳非垠的手,“你以后就跟着我了。”既然他大方地没有追究她代替姐姐出嫁的事,那么她也该好好地回报他一下,多多照顾这个“丫环”吧。 商问存微微松了口气。 或者是因为爷爷的授意,她总是被派去做些粗重的活,而那让他心中很是不舒服。他想要照应她一下,但又不能做的太招摇,否则让爷爷察觉,就麻烦了。 所以,他想来想去,跟在魏清笙身边是最好的。一来,他知道魏清笙的事,在这上头,她自然会照应着她;二来,青蘅似乎对魏清笙真的投入了感情,那么如果她与青蘅有什么事,靳非垠也可以照顾到。 想来,如此的安排,对他们四个人来说,都是十分妥当的。 “嘿,”魏清笙扬了扬手,“你还不走吗?” 靳非垠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商问存笑了:“何必赶我走。”这女子的性子,应该是与青蘅般配的,但愿他们有个好结果。 “不走吗?”魏清笙瞪他眼。 “走。”他好笑地回视,走向门口,正要跨出房门,又回头深深瞧了瞧靳非垠,她不得不抬首回看他。然后,他朝她点点头,走了。 靳非垠咬住下唇,望着他离去。 “喂!”魏清笙取笑,“不要当我不存在成不成!” “少夫人。”靳非垠赶紧垂下头,微微红了脸。 吧什么害羞呀?相爱中的人本来就有点不太正常,动不动脸红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魏清笙正要说话—— “少夫人!”门外有人道。 “什么事?” “老太爷有请!” ※※※ “爷爷,您找孙媳有事?”魏清笙恭敬地垂着脸,细声细气地对那聚精会神看着手中书册的商老太爷道。 像是才发现她的来到,商老太爷不经意地道:“你来了。”话说得慢吞吞、懒洋洋的,好像不怎么关心这事似的。他的身旁,芳菲正在将火盆添旺。 “是的,爷爷。”仍然是轻声细语的。 “嗯。”商老太爷应了声,终于将书册搁下抬起头。然后,他的眼神犀利地朝魏清笙身后的靳非垠看去。 “爷爷?”魏清笙见他久不说话,不得不抬起头,想要看看他在做什么,却不意看到他那种眼神。心下产生了疑惑,他为何那么看靳非垠?她是不是不知道某些事情,而商问存并没有告诉她? “啊!”商老太爷霍地回过头。 “您找孙媳有什么事吗,爷爷?”魏清笙将心头的疑问先置于一旁,以恭谨又温柔的声音再次问着。 或者是因为她温和的口气,或者是由于早就对她存着好感,商老太爷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或者只是暂时不理会,总之,他没有再看靳非垠。 第七章 “兰心,这些日子,过得可习惯?”他说话的语气,让芳菲和靳非垠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他。 什么时候,商老太爷也会用那么轻、那么宽和的声音来说话了? 魏清笙怔怔,身后的靳非垠轻轻以手碰了碰她的背:“哦……还好,很习惯,多谢爷爷关心。”魏清笙暗自吁出气。刚才她一时没有注意到此刻自己是兰心的身份,如果让商老太爷发现,可是不敢想象的啊。 “那就好。”她们几个恐怕都没有注意到,商老太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精明的眼光扫视了魏清笙和靳非垠一遍,靳非垠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那么,兰心。” “在。” “问存对你可好?” 商问存对她?好—— “他对孙媳不错。”将自己的意中人交给她,是不错啊。 “是吗?”他深深看着魏清笙,看得她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是不错,爷爷。”要命,怪不得姐姐不要嫁过来了,没想到这个商老太爷这么难对付,是如此老奸巨滑的一个人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逃得过他的一双眼睛似的,怪可怕的。她真怕自己万一不小心说错话,会带来什么样不可想象的后果。 “那就好!”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就有仆人道: “老爷子。” “什么事?”声音不怒而威。 “是……是少爷来了。”仆人说话时似乎在打颤。 “叫他进来!” “是,少爷请。” 不一会,商问存进了来—— “爷爷!”商问存施礼。 “嗯。”难得的,商老太爷淡淡应着,没有发火。 商问存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没有看靳非垠,也没有看魏清笙,这让商老太爷有话说:“问存,没看到你媳妇也在这里吗?”声音中有着责怪之意,而商问存自然听出来了。 他朝魏清笙点点头,眼角瞧了瞧靳非垠,然后回头,算是见过面了。 见他如此,商老太爷“哼”了声,没有说什么话。他又伸手拿过那原先在看的书册,对商问存道:“米行这个月的收入比上月少了一成,你怎么看?”他仍然看着书册——或者该是账册。 “我不知。”商问存道。他的话大约是惹恼了商老太爷,因为他“啪”地一声合上账册,抬头道:“不知?!”他怒道:“不知就该好好学学!”他朝拘谨的魏清笙看了眼,又瞄着她身后的靳非垠,突然转变了话题—— “她怎么会在这里?”话是问商问存的,但是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她怎么会在这里?”商老太爷吼道,唇边的花白胡须飘了飘。 “她是孙媳的贴身丫环。”商问存正要开口回答,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魏清笙突然插口道,让商问存与商老太爷同时愕然地望向她。 “是吗?”商老太爷瞥了瞥靳非垠。后者仰了仰下巴,却是没看他。 “是的,爷爷。”魏清笙暗暗看了看商问存。 “哦。”似乎不再追究,但是—— “问存,是你的主意?”话尾拖长,显示了他的责备之意。 “是孙媳自己的意思,与他……与问存无关。”魏清笙又抢先回答。这让商问存更加讶异,而靳非垠原本高扬的头,顿时垂了下,心里不是滋味,尤其看到商问存眼中闪动的惊讶与赞赏之后。 “是你的主意?”商老太爷眯起眼,审视地看着魏清笙,眼中激赏的光芒显现,然后,他挥了挥手:“芳菲……” 无人应。 “芳菲!”他回头瞪了一眼。 “啊……”芳菲好像才回过神来,急忙道:“什么事,老爷子?”每回老爷子这么看着她,她的心里就一阵乱颤,总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是没有什么秘密可以保存。 “你去柜子里将那编号十五的册子拿来。” “是。” “问存!” “在,爷爷!” “你已经成家了,理当该学着管理商家的生意。”他伸出手,但在他身后的芳菲像是丢了魂似的不动,“芳菲!”他叫,开始瞪眼睛,芳菲赶紧将册子递上,他接过,咕哝着:“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他翻了翻,然后抛给商问存,芳菲神色复杂地退到他身后。 “这是绸缎庄前半年的账,你今天回去好好研究,明日就去那里看看,顺便向李掌柜学点东西。”他的话向来就是圣旨。 “是的,爷爷!”商问存接到账册收好。 “那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这话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适时的。 “是的,爷爷。”话完,都走了。 “嗯。”商老太爷懒懒应着,闭上眼开始养神。 三人退至门外,往西厢房走去—— “爷爷他……没有为难你——你们吧?”商问存在离商老太爷的屋子有一段距离后,才开口问。 “你问的是我,还是我们呀?”魏清笙几乎是调皮地朝他做着鬼脸,不怀好意地反问。 “自然是,你们了。”商问存当然不会上当,他回笑着:“爷爷可不会为难我。”至少现在没有。学习从商之道本来就是商家的子孙该做的事,只不过有一点他并不同意,爷爷似乎对青蘅是否有意于商,并不大感兴趣,或者正是因为青蘅平时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吧。 任何事,一个巴掌都是拍不响的。 “去,谁信!”魏清笙哼了声,径自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去了,将商问存与靳非垠留在后头,并肩走在一处。 “爷爷没有为难吗?”他轻声问着。 “没有啊。”靳非垠心头一热,转头看着他笑了。前面的魏清笙悄悄偏过头,朝他们瞧着,暗自微笑。 商问存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很是担心,因为他擅自作主将她调在了魏清笙身边——倒是没想到魏清笙会那么帮他,让他免了被爷爷责怪一通的下场,不过他可不会笨到以为爷爷看不出来这是他的杰作,他只,是不说而已。 “谢谢!”靳非垠真诚道。 商问存温和地笑着摇头,靳非垠同样回以温柔的笑,那笑容,烂漫无比,让商问存痴痴地瞧着她。 “哎呀——” “扑哧——”靳非垠抿嘴笑看他的样子,温柔曼妙的笑意,让抚着额的商问存忘记了撞上柱子的疼痛,视线始终胶着在她的身上。看得走在前面的魏清笙不住摇头:“没救了……” “明日,一起去好吗?”商问存道。 “哪里?”靳非垠问。 “相遇之地。” “相遇之地?” “是的。” 她直直地看着他真挚的眼:“好。” ※※※ 翌日,晤面镇。 “少爷,这是庄内当月的账本,请少爷过目。”微微发福的李掌柜躬身递上。 “嗯。”商问存淡淡应了接过,以眼神询问在场的其他三人。 魏清笙似乎明白他要说什么,会意地道:“你慢慢忙吧,我要和非垠好好瞧上一瞧,这里的东西很不错呢。” “少夫人好眼光。”李掌柜闻言,喜笑颜开,点头道:“这批货是这个月刚到的新货,镇上的夫人小姐们可都十分喜爱,少夫人是不是要挑几样回去做衣裳?” “新货?”魏清笙瞟了李掌柜眼,“怪不得全摆上了呢。”话中的意思让李掌柜胖胖的脸蛋上开始冒虚汗。 他是为了要给少爷留下个好印象才如此摆放货物,但少夫人的意思可就”…. “少夫人,这……这……”可真难伺候啊。 “李掌柜,这上头有几处我不甚明白,可否请你解释一下?”商问存适时打断了李掌柜的结巴。 “是是是……”对于李掌柜来说,他说的话可真是及时,于是他立刻赶到商问存身边。 “你们在这里先看着,我随李掌柜到里面去谈,如何?” “随你的便。”魏清笙耸肩表示不以为意。 “少夫人,二少爷,您们请便。”李掌柜哈着腰走了。绸缎庄里也就只剩下魏清笙、商青蘅和靳非垠了。 自始至终,商青蘅只是眼光跟随着魏清笙走,不多说一句。靳非垠暗自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心中奇怪万分,但又不能随便说,只是将看到的情景默默记在心里。 “非垠,你说这料子怎么样?”魏清笙扯过一匹有牡丹图案的缎子问。 靳非垠随意看了下:“很好,少夫人。” “青……商青蘅,你说。”非垠的话不可靠,她的眼睛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好,很好,与你很般配。”商青蘅痴痴地道。 魏清笙撇了撇嘴,放下缎子。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杵着,商问存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那副奇怪的样子。靳非垠一人默默站在离铺门最近的地方,目光不知投向何处;魏清笙靠在一匹缎子上,手托着腮,看不出在想什么;而那商青蘅,站在魏清笙的右后方,愣愣瞧着魏清笙,不言不语的,心事么,不用说了。 “怎么,你们似乎不高兴?”商问存故意用一种遗憾的口气说道。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魏清笙首先接口,靳非垠抬头瞧着他。 “哦,”商问存回视靳非垠,温和笑着,“那就好了,那么……”停了会,他道:“既然如此,靳非垠,你跟着我到茶楼走一趟。” 她点头,唇边泛起一朵艳笑。 “那我们呢?”魏清笙瞟了下像个木头人似的商青蘅。 “你就陪着青蘅在这里等我们。” “我……”魏清笙想要说什么,但叫商问存打断了话头:“就这样了,我们走。”商问存首先迈出了绸缎庄,靳非垠虽然心中有疑问,但二话不说立刻跟上。能够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自从她病好了之后,就不曾有了。她多么怀念他成亲那晚他们两个人的独处啊! 商问存跨出门后回头瞧了瞧那仍呆立着的两人,心中在笑。 他这可是刻意给青蘅一个与魏清笙单独相处的机会,希望青蘅懂得把握住啊。 与他人方便的同时,也与自己方便了。 他放慢脚步,让靳非垠走在自己身侧。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中和谐起来,他沉默地低头瞧着,面上泛起笑意,靳非垠一定是察觉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有些个颤动。 不一会,两人来到了镇上较大的富记茶楼。 上了二楼,挑了个靠近窗边的位子,商问存就大咧咧地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因为行路而脸上泛着粉意的靳非垠。 在茶点上来之后,靳非垠终于忍不住了:“你,你瞧什么?”他那么盯着她,让她的心跳得好快呀。 “少爷?”靳非垠抬起因为他的盯看而垂下的脸。 “啊?”商问存终于回过神来,在看到靳非垠生疑的眸光以及她脸上的薄薄红晕之后,他也忍不住尴尬地调转视线。 “咳……咳咳咳。”他佯装咳着,不太自在地道:“喝茶吧。”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就饮。 “啊——”烫! “嗤——”靳非垠忍不住笑了出来。 商问存狼狈地、不好意思地朝她苦笑。 她将手上的绢帕递过去:“给你。”眼角眉梢掩藏不住笑意。他那么笨拙的行为,让她心头无端升起一股暖流,那表示在她的面前,他已经不若平时的自如应对,那表示他的心中必定是对她有了不—样的想法。 “谢谢!”商问存接过,轻轻擦拭着唇角,那帕上带着一股腊梅的幽香,萦绕在他的鼻端。他深吸了下;一股舒畅的感觉泛遍全身。这种味道,时常在她身边嗅到,一如她的人给他的感觉一般,冷而不疏,坚毅而不偏执。 靳非垠没有看他,反而去注意其他几桌正在饮茶的客人。 人并不多,但零星的几桌,明显的都像是这晤面镇上的人,只有一桌的客人让她多看了几眼。 那一桌,与他们的桌子之间相隔了二张没有客人的茶桌,桌边有四个人,坐于东位的人长得很魁梧,面上带了一条长长的刀疤,显得有点凶恶;北位的人则与他完全相反,一副斯文的书生样子,但他搁在腰侧的那把长剑可不是假的;西位的人有副和善的脸;南位的人则与东位那人一样很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靳非垠眉心打结,这四个人,单从他们佩带的兵器上来看,就知道决非善类,而他们有意无意总往他们这边瞧的举动更加显示了不良的目的。莫非是爹娘的仇人盯上了她?是不是那天的情形又要重演? 当然不! 教训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可就只能怪她学艺不精了。 她转头瞧向对面的商问存,后者正专注地看着她,现下正像被逮到了什么似的绯红了脸。 这让她暂时忘却了警戒,谁知对方却更加紧张了。 只见那四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暗暗握紧了身边的兵器,全身紧绷,似乎随时准备行动。 靳非垠看了看,凑向商问存道:“你瞧见那几个人了吗?”她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着。 商问存直觉要转过头,靳非垠立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要去看。”她暗暗估量了下形势。 对方有四个人,而且都带了兵刃,他们只有两个人,自己平常随身带着的子母剑留在了家里,并没带到商府,这情形对他们很不利啊。 懊怎么做才能安全撤退呢? 商问存低头,看着那抓住他的手,心中突然升起一阵酸酸的、却又似甜甜的味道,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回视她专注沉思着的、仿佛散发着光芒的脸。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人,但他并不在意,要对付这几个人,他心里有数。而她是要保护他吧,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动作。 是了,她并不知晓他会功夫啊,自然地想要保护他,因为他曾经救过她一回,更因为,因为她的心遗失在他身上了。 难道,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想要保护她,即使丢了命也要保护她? “你跑得快吗?”靳非垠突然迎上他的眼,笑意盈盈地问。 “跑?”他犹自沉浸在迷惘之中,并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嗯。”靳非垠郑重地点头。决定了,他救了她一次,这回是她报答的时候。但她遗失的心呢? 她遗失在他身上的心,是否也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他们两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而那四人却是齐心一致。 顷刻间,一场激烈的打斗如是展开…… 靳非垠放开双手以一对四,而商问存却仍然还未从迷惑中解月兑出来,只是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蹦蹦啪啪”的一切。 但那四人却似乎一开始就没有要纠缠她的意思,总是将刀剑往在一旁的商问存那儿招呼,靳非垠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有疑惑,但却不是思考的时候。 慢慢地,她退至商问存身侧,全力护着他。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徒手对付刀剑呢! 于是很快靳非垠就落于下风。 那书生样的人朝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会意,全力纠缠住靳非垠,让她没有多余的工夫来顾着商问存,于是,那书生的剑直取商问存。千钧一发之际,靳非垠眼尖地看到了,想也未想地就伸过一臂,挡了一剑。 血很快染红了她的手臂,印进了商问存的眼。 他胸口猛地一紧,直觉出手。 “碰!” 书生倒地。 其余目瞪口呆的三人也被他一一搁倒,不醒人世,而靳非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商问存没有去理会那些吓得急急忙忙逃走的客人,也没空去注意那倒在地上的四个人是死是活,他眼中只有那渗透了靳非垠衣裳的血渍。 冬衣本来就够厚的,但却不断泛出血渍,可见她受的伤着实不轻。 商问存拉着呆愣住不动,好像并不晓得自己受了伤的靳非垠到桌边坐下,撩起衣襟,撕下一角,替她包扎,那正在处理伤口的手,有些不稳。 好了,商问存吁出压在心头不散的担忧,稍微宽怀地拉好她的衣袖:“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感谢自己学过医术! 没有应答或是别的什么话,商问存疑惑地审视靳非垠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怎么了?”她似乎都不说话,是因为受伤,怨他没及时出手吗? 是了,该怨的,连他自己都要埋怨自己,怎么不早一点动手,不然她就不会受伤了。 当时他在做什么?发呆!他忙着理自己心头紊乱的思绪。 理出来了吗?还没有完全理清楚。 “你……”靳非垠终于开口。 “什么?”商问存握住她的手。 “你会武功?”靳非垠眼光清澈地迎上一时之间怔了怔的商问存。他会武功,而下面的人给她的资料上却没有列出这一点,让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商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子弟。 是下面的人偷懒还是他有问题? 突然之间,她纳闷,她所认识的商问存,是不是那个真正的商问存呢?是不是她爱上的那个人呢? 他回视她探究、不解以及带了些许责备的目光,他深吸了吸气,缓缓将自己藏着的秘密,一一倾吐…… ※※※ 书房内,依旧亮着烛火。 靳非垠静静地站在窗边,并未推门进去,只是站着,其实她已经站了有一会了。 方才,少夫人在房里烦躁得很,她本无意探究原因,但始终抑制不住心底的不适,问出了口:“少夫人是在等少爷吗?” 当时,她这么问,却没料到,果然让她问到了点上。少夫人顿时停下了,然后眼睛澄亮地推她出来找少爷。 少爷…… 靳非垠瞧了里头一眼,那趴伏在桌面上,似乎已经沉沉睡着的人,正是商问存。 已经习惯了这么看他,已然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在书房,什么时候会入寝,什么时候又是他早起的时刻。 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门,轻轻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来到他的身边,靠近着烛火,贪看他沉睡的容颜。 他的脸原本是优雅的,很有一股清儒的味道,但现在,在睡梦中,这脸却又有了一种特别的、孩子似的纯真。 靳非垠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如现在这副样子般的率直了。 其实并不,他也是会装的。 白日里,在那茶楼,他无意之中显露出来的武功显然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才有的敏捷迅速,更重要的,他的武功之高,恐怕被喻为武林奇才的兄长也仅能与他打个平手吧。 老实说,当时她真是吓呆了,没想到自己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应该生气的,毕竟他骗了她。然而看到那四个人的目标是他之后,她心中的气却突然一下子消散了,没了。 后来他告诉了她,他所有掩藏的秘密,那些今日之前除了他与他师傅之外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生在商家这样的家庭里,并且上头有一位顽固的、权威的爷爷,就连她也会隐瞒起自己曾拜师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医“赛扁鹊”黄道人,而且拥有他的全部真传的事情了。 她听了之后,说真的,心里对他的刻意隐瞒并无丝毫的不快与怨怼。不过疑问仍然是存在的,他其实并未将全部的实情告诉于她,好比—— 有人想要杀他,是为什么? 为财?不是吧,四个人动手的时候压根没有开口索要啊。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要置他于死地呢?那四个人是招招索命,不会是单纯的为财那么简单。 桌上搁着碗夜宵,靳非垠愣愣地瞧着那袅袅上升的热气发呆。 脑海中突然想起初到商府的那一晚,她端给他的那碗面的颜色似乎也与眼前的如出一辙。但那其中并未有毒啊,她试过的。 靳非垠端详了半晌,拿起搁在碗上的箸——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腕:“你想偷吃?”商问存正似笑非笑凝视着她。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被抓住后的失措,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用一种询问的、研究的目光看着他。 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的商问存,并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反而掩藏了起来,以嬉笑的表情来面对她的探索。 “嘿,你若饿了,只管到厨房去弄,何必要乘我熟睡之时,偷吃呢?这可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哟!”说话的口气,并木像平时的商问存,而靳非垠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她笑,放下箸:“谁稀罕你的东西。”她仍旧盯着他。 “喂,”商问存笑着叫道:“那是对待主子该有的态度吗?” “是,少爷,奴婢知错。”她福了福身,将手自他掌中抽出。 “知道错就好,还不下去?” “是。”就要走。 “等等。” “少爷还有何吩咐?” 商问存深深地注视着她,真挚的眼中写满了深思。 “我……” “少爷想说什么?”她定定地回视他。 商问存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什么。 “没……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再看他眼,靳非垠离开了书房,下一个目标是厨房。她当然是没有忽略商问存说的那句话。 想要知道答案,就必须自己去找,那是他说那句话时底下的意思便是这个,而要知道那碗夜宵究竟藏了什么秘密,探根究底,厨房便是那得到答案最佳的地方,虽然或者真相已经不在那里,但她却相信,就是再精打细算的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留下一丝痕迹。 商问存站在窗口,目光追随着那在黑夜中渐渐消失在回廊的身影,一声悠长的叹息自他唇边溢出。 她是个坚强的,特别的女子,但愿他的事情不会为她带来危险,否则他真不能原谅自己。 方才,从眼角看到她准备自己试吃那碗夜宵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怕要自口中跳出,在他能想到对策之时,他已经动手阻止了她的行为。 不用问他为何会如此做,答案其实已经在他心底清晰浮现,但还没到挖出的时候。 而不想她身处险境,却为何又要提醒她往厨房去寻找真相呢? 多么矛盾啊! 难道,他怕自己找出的真相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而想经由她的手来替自己做这件事? 唉,一切顺其自然吧…… 第八章 “老爷子!”一大早的,靳非垠就被商老太爷召见,初进屋就看到他那张微怒的脸,还有那可笑的胡须,她不觉笑。 “哼!”商老太爷对于她的恭敬,只是打鼻子里回答,随意瞥了眼算是知道了她的到来。 靳非垠也不生气,更加没有搭理他。 两个人就那么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各自看着各自的目标。 沉默蔓延在屋内,让冬日的冷意平白进驻了几分。然而,终于有人耐不住了:“老爷子……”芳菲在他身后轻轻地提醒他。 “干什么?!”虽然是轻声地对芳菲说,但那语气却是带了几分不满。 芳菲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老爷子莫忘记了今儿个的目的。” “还用得着你说!”瞪了她一眼。 商老太爷即便是忘了,也不会自个儿承认的,芳菲无所谓地退开了些,对于他的行为早习以为常,倒是那靳非垠—— 芳菲瞧瞧那名站在一丈开外的,穿着一身粗布白衣的靳非垠,她那个姿态,眼睛放在屋外的态度,仿佛商老太爷并不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的人,而她才是那个主宰自己一切的人。 难怪了,那样的身世下造就的,就是她那样子的人呀。 芳菲美丽的眼中光芒闪动,那其中的意味却并非是赞赏。 “喂!”商老太爷叫。 靳非垠一动不动,姿势未变,神色也未变。 “我叫你,你听见了没有!”商老太爷被她的态度惹毛了! 喷,到底谁才是商家的主子啊,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他,难道她不想活了吗? “老爷子叫我何事?”终于靳非垠按捺住要出口的笑,缓缓回头,注视那吹胡子瞪眼睛的商老太爷。 “哼!”商老太爷又是一声,“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她并不知道,或者该说即使知道也装怍不明白! “老爷子自己都不知,我怎会知晓。”不懂为何,靳非垠发觉自己在这个固执、傲慢、还带了点霸道的老爷于面前,总是一副爱理不理、偏要与他作对的样子,看到他火大得胡须都翘起,她心底总是特别开心。 嘻—— “该死的!”商老太爷两道浓眉紧紧靠在一起,头顶开始冒烟。 靳非垠淡淡地瞥了瞥。 商老太爷努力平息着心头的怒火——看到她就生气,真是怪事了,这姑娘可真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啊,看来他有必要提醒她,她在商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小丫头,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她是商家的丫环,这一点她知道,但那并不表示她就必须该有丫环的样子呀。何况她来商家的目的可不是来做丫环的。 “我不管你家中是怎样,既然卖身为奴,就该有丫环的样子!”看起来她站在那里的姿势与态度,好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子一样! 靳非垠朝他一笑,算是回答。 “你!”商老太爷心头无名火又起,以致芳菲不得不再次提醒:“老爷子,目的……”芳菲奇怪地瞧着靳非垠,眼中别具意味。 “我知道。”目的,目的—— 是的,他今天叫她来可不是惹自己生气的。 “我问你,昨儿你上哪里去了?”看她会不会老实回答! “陪着少夫人……”她没有把话说完。 “陪着少夫人干什么?!”钓他胃口? “少夫人陪着少爷去老爷子吩咐的地方……”她还是没有说完。 “那你跟着干嘛!”身份身份! “老爷子莫非忘了,”靳非垠好笑地道,“我是少夫人的贴身丫环哪!” “哼,我可没有承认!”商老太爷小声地咕哝,然后道:“你倒还知道自己是少夫人的贴身丫环!”他的胡须又要翘起来了。 “那为什么在庄里只有少夫人与商青蘅两个人。你到哪里去了?”盯梢的人居然被她给甩了,真是丢脸,以致于让他没法掌握她的行踪,问存居然拉着她出去,而不是魏兰心! 这算什么?让别的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商家的少爷不陪着新婚妻子,反而带着妻子的丫环到处闲逛! 反了,反了! “我想,老爷子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知道,那就无需我再说了。”靳非垠眼中的笑褪去,脑海中闪现昨日他们遇到袭击的画面。 她看看那兀自生气,火冒三丈的商老太爷。 他会不会早已经知道了这样的事呢,却为何不问,为何不管?商问存在商家人的面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果商老太爷知道他遇到袭击的话——而且不止一次了,那日她生病时在商问存手上看到的伤,而他瞒混过去,想来那也是相同的原因造成的了,还有那夜宵。 如果他知道商问存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早就该派几个家丁护卫着了。 那么,他是不晓得了?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我……我我……”他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当他听到一脸凝重的靳非垠接下来的话之后,他的火气被惊讶与愤怒所取代。 “老爷子恐怕有一件事还不知道。” “什么!”他怪叫。 “少爷他,受了伤。”虽然是几日前的事了。 商老太爷瞪大了眼,好像不相信似的。 “老爷子不是问我,少爷与我昨日后来去了哪里吗?”靳非垠郑重地道,“茶楼,我们去了茶楼。”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用了“我们”二字,而处于震惊中的商老太爷同样没有注意到,但一直听着她说话的芳菲却注意到了。 “……”他好像还没有消化她的话。 “有人想要——”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商老太爷一举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 靳非垠狐疑地看着他,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任谁都不晓得那要对商问存不利的人是否在商家,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或许就少一点危险。 这会儿,靳非垠倒对于眼前专制的老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能在瞬间知道她说的,并且迅速作出判断,的确是位睿智的老者,但他却为何总是对人呼来喝去的? 商老太爷与沉肃的靳非垠对视一会,回头对身后的人道:“芳菲,去将富叔给我叫来。” “是!”即使想说什么,芳菲也选择闭口,顺从地退下。 商老太爷这才郑重地看向靳非垠:“你果然不简单。” “老爷于是夸我,还是贬我?” 商老太爷愕然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他笑了一会,却又沉了一张脸对着靳非垠:“我还是要你离问存远一点。” “为什……”靳非垠不解。 “你莫非忘记了我曾经对你说的?”他怒道:“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更莫要忘了问存是个有妻室的人,你离他远远的对谁都好!” 靳非垠咬着唇,阴郁地看着他不语。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靳非垠突然展颜,“但是……” “嗯,但是?”商老太爷瞪大了眼。 “但是,是不是要按你说的做,可就不在我能决定的范围之内了。”她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是个丫环,他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没什么意思……”靳非垠耸耸肩,“老爷子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下去了。” “等一下……喂,你把话说清楚!懊死的!”望着靳非垠傲然地离去,商老太爷突然头疼起来。做丫环不像个丫环,她到底来商府干什么呀! 唉,他果真是老糊涂了,她的目标自然是放在问存身上的,只不过…… “老爷子!”富叔已经来到,芳菲在他之后也进了来。 唉,先解决那件事再说吧。 “阿富,你去替我查一查……” ※※※ 走出商老太爷的屋,不知不觉地,靳非垠往西厢房而去。 这会儿,不晓得怎么地,突然很想看到他的脸。 她知道商老太爷的意思是什么,但她若能管住自己的心就好了,也不必常常看着他与他的妻在一起,jb头一阵绞痛了。 或者她是该离开他,离得远远的,那就不用心伤,可是在他说过那样的话后,在经过了昨日他处理她伤口时所露出的那种怜惜与柔情之后,叫她怎么舍得放开,怎么能走? 何况他现处险境,虽然他有一身好武功,但是敌人在暗他在明,说不得一时大意就出了事而她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却是可以在旁助他一把的,怎么说她也是龙虎寨寨主的得意外甥女呀。 摇头暗笑自己,她突觉得自己比起以前来,所想的事多了些,要是在还未遇到他之前,她可是不会理会任何人的,只要自己觉得对的,不管如何困难,也不管有多少人阻止她都会做到底的。 “哈哈……”一阵嬉笑之声传人了她的耳。 不远处,似乎有两人在兴奋地谈笑,会是谁呢?靳非垠举目望去,突然地一惊—— 魏清笙和商青蘅? 怎么可能?! 看着那有说有笑,不时伴随着几声娇嗔的两人,靳非垠眉微微蹙起,脑海中不甚清晰地浮现一些平时她没多加注意的画面。那画面中,魏清笙与商青蘅是主角,而从来没有在商问存面前出现过的喜悦与温柔表情,在面对商青蘅时,魏清笙的脸上却满是那娇柔的笑与四溢的柔情。 不会吧? 靳非垠心头一惊,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立刻朝四下望,发觉没有半个下人,才略略放下心来,心头也闪过一丝喜。 但那喜意却也只是维持了短短一时,立刻地,她加快了脚步,往他的屋而去。 她到了房门前,看到房门打开着,商信正忙碌地准备着什么。 “商信。”她叫。 “啊?”商信一边回答,一边手也没停。 “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边走进屋,边四下看着,发现屋子里多了几箱东西。 “哦,”商信终于停了下来,回答她道,“这些啊,”他用手比了比那六大箱子,“这些都是要带给少夫人家里头的呀,怎么,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何事?”带到少夫人家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你果真不知道?”商信不置信的,于是急忙为她解释:“少夫人家乡的规矩呢,是女儿出嫁七日后,就必须与自己的夫婿回娘家一趟,这不,少爷正准备带着少夫人到魏家去呢。” “是吗?”靳非垠低语。 “商信,你在和谁说话?”话声刚到人就到了。 商问存一手执着几册书,一手掀开内室的帘子,乍见到靳非垠,他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种喜悦:“你来啦?” “嗯。”靳非垠闷闷地回答。 商问存察觉到了,他皱了眉。 “少爷?”商信挨近他。 “嗯?”他的目光仍然放在她身上。 “少爷不觉得自己……”他比了比靳非垠和商问存,“太那个了点吗?、”少爷的感情也太露了吧? 不错,他是个下人,但察盲观色的本事可学了不少,他敢打赌,少爷对这个自己带回府里的、身世复杂的小丫环有着不一样的感觉,瞧他那眼神,活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出去。” “啊?”商信愣傻住了。 “你先出去。”话是对商信说的,但那眼睛仍然放在靳非垠身上,难怪商信不明所以了。 “少爷,是叫我?”商信再次确定。 “废话。”终于商问存收回目光,将商信推了推。 “是。”商信瞧了瞧在场的其他两个人,目中开始笑,掩嘴褪了出去,末了还不忘替他们两个关上了门。 “你……” “你……” 几乎是同时的,他与她开口,又同时住了口。 “你有事找我?”商问存先说了。 “嗯。”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意。 靳非垠眸光熠熠地注视着他,缓缓走近才道;“商青蘅是你的堂弟吧?”她说得非常小心。 “是的,”商问存道:“怎么?” “魏兰心可是你的……你的……” “出事了?”他神色变了变。 “我方才在外头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她没有说破,只因为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以及他心中作何想法。 “哦。”商问存松了口气。 “你知道?”从他的表情里,靳非垠惊讶地发现了这样一件事。 商问存仅仅是笑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靳非垠却明了他的笑中之意,他笑得那么释然,一定早已经知道了这样的情形。 那么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在得知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堂弟有可能……可能那样之后? “你——” 商问存打断她的话:“他们如何,你暂时不用去管,我自会处理。”他专注地看她,须臾之后,他深吸口气道:“其实我……我……” “什么?”靳非垠没有放过他脸上的表情,屏息期待着他要出口的话,但那商问存“我”了一会,却没有说出来,最后他道:“我要去魏家了。” “这我知道。”她没有放弃,上前一步道:“你还没说,你什么……” “我……”他凝视着她灵性的,闪着奕奕光彩的眼,想要将心头的话说出,却始终开不了口。 “算了。” “算了?!”她叫。 或许是她的表情很好玩,他突然笑了。 靳非垠瞪着他,无话可说。 “抱歉。”他笑着道。 她撇撇嘴,不说话。 “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的,”他正经道:“我一定会说的。”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为什么?”在她等待他的话而心跳加速的时候,他突然什么都不说了,让她的心突然停摆,一下子掉了下去,然而他却说:“等我回来”? 商问存别开脸:“我必须走了。” “那我呢?”她问。 “你不用跟去,去叫少夫人吧,我们得走了。”这回去魏家,如果事情圆满,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开自己的心了。 “但是……” “去吧。”他催道。 “我以为,我已经……”她没有说完,因为突然没了力气。 商问存转过身:“去吧……” 她盯着他的背影半响,终于走了出去,那脚步声听在他的耳中,分外地沉重。 他回过身,望向那离去的坚毅却柔弱的背影,深深叹息。 他不是不让她跟,事实上,一方面他带着魏清笙到魏家是要去将事情解决,至少魏清笙与魏兰心的身份必须搞清楚弄明白,然后再设法退了魏家姑爷的身份;另一方面,魏家带来的信要他与魏清笙回魏家,他总觉得有蹊跷,既然魏家那里有七日回家的习俗,就不该再送信过来催他们回去。 以他的猜想,其中必定另有隐情,说不准路上会遇到什么事,而昨日她为救他而受了伤,此番若是再出了什么差池,那么他恐怕承受不起那样的结果。 所以为了她的安全,留下她应该是最好的安排 吧? 是不是? ※※※ 他……们走了有大半天了吧? 靳非垠执着扫帚望向那枝头的残雪,心底的思念泛滥开来,让她几乎难以招架。 怎么会呢?才短短半日不见啊,她居然就那么想念他。 恐怕,她对他的心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这项认知仅仅是让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并没有任何哀伤或者是失落的情绪在,失落其实是有的,却是对于他执意不要她跟随去魏家。 她不明白,他既然有危险,却为何不要带她去呢? 经过他的指点,她曾经去了厨房查看,却并没有查出些什么,那残留在厨房的夜宵,颜色与在书房的那碗相比,稍微淡了些,想必那人计划得周密。 她可以肯定那夜宵中有毒,因为他在她要吃时阻止了她,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一阵温暖,他为何不愿意承认他心中有她呢? 但说回来了,她曾经用爹给的银针试过,那碗里的东西并没有被下毒的迹象啊,连爹爹自己特制的,可以验百毒的银针都查不出来,莫非那人用了一种罕见的奇毒? 握帚的手突然一滑,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她伸手捂着胸口,眉心打结。 痛,一阵突如其来的痛席卷了她的心头。 莫非有人出事了?会是谁呢?爹爹?娘?大哥? 他们的武功与能力她是知道的,若说这世界上还有能同时打败他们的人,恐怕没有了。因为爹和娘是从来不分开的,而大哥更是粘爹爹粘得紧,只为了要多学些医术好让自己百毒不侵,然后又能自救。 那么是谁? 她霍然心中一惊—— 难道是他? 再无心思打扫,她抛下扫帚就往西边跑,路上遇到了同样匆忙的春暖。 “出了什么事吗?”她焦急地抓住春暖的衣衫问。 “出……出事儿了……”春暖的脸色有些个发白。 “真的……真的?”靳非垠抓住衣衫的手微微地颤抖。 “非垠,你……你怎么了?”发觉到她的异常,春暖关心地问。 摇摇头,靳非垠不太肯定地问:“是不是……是不是少爷?” “啊——”春暖几乎要跳起来,“我怎么给忘记了……”就要往外冲,却让靳非垠拉住。 “你还没说是不是少爷出事了?!” “我得去找大夫,我得去找大夫……”春暖点点头,然后开始跑,一路跑一路叫着。 “扑”地,靳非垠一时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等到她清醒过来,人已经到了商问存的房外,而大夫已经来过了。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瞧着屋内一大帮子的人,目光很快地找到了人,眼眶不觉一酸,泪珠在眶内打转。 一大群人围着的中心,正是此刻躺在床上,闭目不醒人世的商问存,他的脸色苍白,毫无一丝血色。 靳非垠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瞧着他。耳边却不受控制地听到了魏清笙哭哭啼啼的声音:“都是我不好,呜……呜……是我不好……”她哭得好不伤心,让靳非垠犹在眼眶内打转的泪珠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好了,再哭有什么用!”商老太爷紧紧皱着眉,双手负在身后,平素威严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关心与忧虑。 “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害他这个样子的……呜……”魏清笙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惹得商老太爷的浓眉都要挤在一块了。 “好了,”一边的商青蘅温柔地道,“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哭了。” “这怎么不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你给我闭嘴!”商老太爷终于忍不住了吼道:“大夫要他好好静养,你却在这儿纠缠不清,是什么意思?” “爷爷!”商青蘅不忍地道。 商老太爷闻言,嘴角抽动了下,商青蘅好久没有这么叫他了。 “怎么样!”他的脸上稍微露出一点喜色,但口中出来的话仍然是恶声恶气的。 “堂兄是因为要保护清……保护嫂子才受的伤,你实在不该如此对她。” 魏清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 “你在袒护她?”商老太爷的眼睛无意中看到了方才的小动作,那一丝喜色随之褪去。 “我只是实话实说。”商青蘅不卑不亢的。 “你!” “好了。”有人出来打圆场,是富叔。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他缩了缩脖子:“各位主子,少爷要休息,大夫说的。”意思就是:各位要吵尽避到外面去吵,可不要打扰到病人。 一句话,让互相不让的爷孙两同时互瞪一眼,各自 别开头去,然后望了望仍在昏睡的商问存,相携走了出 “怎么会遇到盗匪的?” “那路又荒凉又偏僻,有盗贼也很正常。”商青蘅道。 “哼。”商老太爷一惯的口气。 商青蘅跟在后头,不时瞧着魏清笙,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商老太爷说着针锋相对的话。 靳非垠在他们走后,才从隐身处现身,四下看了看,没有半个人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她在床边坐下,忧伤地凝视着商问存苍白无力的脸,心头难过异常。 她该跟去的,否则他也不会为了救少夫人而受伤回来,据说那道伤口很深很长,在他的胸月复间划了好长的一道口子,血像涌泉般涔涔而出。 天哪,她宁愿受伤的是自己啊。如果有她在,她一定不会让他受伤的。 温热的泪珠落到放于被上的手背,昏睡中的他动了动,好似要醒转过来,但犹沉浸在伤痛与自怨中的她,并没有发觉到异样。 “你醒过来啊……”她轻轻泣着。 他涩涩地睁开眼,适应着光亮,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梨花带雨的绝美脸蛋,还有那脸上露出的点点忧伤。 他努力抬手,想要为她拭去颊上的珠泪,却在半空中无力垂下,落人她承接的掌中。 他朝她虚弱地笑笑,更加惹来她的珠泪。 “如果……如果我的伤能换到你的泪,那……也值了——”未完的话让她伸手掩住。 “胡说!”她怒道。 他眨眨眼,她放开手红了脸,将握住他手的手也撇了回来,却叫他半路抓住。 她怔怔地望着在他掌中的自己的手。 “其实,你可以保护自己的。”她幽幽道。 “可是,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的话说得很轻,但她听得非常清楚。 “是吗?”她低低道。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起来转身—— 商问存讶异地看着她的举止:“怎么了?” “我……我走了……”她紧咬住自己的唇,不让泪再次落下。 他是保护他的妻子受的伤,他是保护他的妻子受的伤,保护他的妻子、妻子…… “妻子”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要将她吞没。 他为了他的妻子,居然会不顾自己的命!他的武功很高,少人是他的对手,但他的妻子却不是,所以……所以他差点丢了命! 啁,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在他心里占据一点位置了,以为自己是他在乎的人之一了,可是…… 可是啊,原来一切都是她自己在想的,原来一切都是梦啊! 是梦吗? “你……”脑中干转百转,他霍然明白。 “等等……”他挣扎着起身。 她因他的话而回头,却见到心惊的一幕。她急忙冲回床边将他压下:“你不要命了吗?”她的脸色此刻与他的同样苍白。 “我……我要的……”他想留着命与她共携白首啊,但她似乎是误会了他要保护魏清笙的用意。 她沉默。 “我……其实,在我中了那一刀时,我……我想到的是你……”他注视她不可置信的眼。 “是的,”他道:“我想到的是你……”在那个时候,他的心中突然一片清明,明白了自己的心是在早些时候的事,但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却是在那一刀刺进他身体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知道她的影子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无论如何都去不掉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攻占了他的心房,并且直接地将那一片尚无人进驻的心田占为已有,不留丝毫空隙。 “我……”泪落下,这回是欢喜的泪。 他费力地伸手拭去她的泪,温柔地朝她微笑: “其实,她并不是我的妻子……” 第九章 其实,她并不是我的妻子……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靳非垠托着腮,靠在床边兀自沉思,思考着商问存这句话的含义,而那让她困惑之人,已然再次沉睡过去。 她,自然指的是少夫人了。但他怎么说少夫人并不是他的妻子?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而更加怪的是,从她这几天来的观察,那少夫人对商青蘅比对他来得要亲切,来得更加随性而为。 如果不知道的人,或者会以为那商青蘅才是与少夫人成亲的人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有这个可能吗? 他说她并不是他的妻子,当她告诉他,少夫人与商青蘅之间的怪异行为时,他非但没有怒意,更加没有丝毫觉得不妥或者别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他会处理。 啊,是不是事实如她此刻心中所想的一样呢? 靳非垠转过头,注视他那稍稍有了点颜色的脸,心中有释然,同时有着松了口气的感觉,不止因为刚刚想到的事,自然还是由于他的伤势渐渐稳定的关系。 这时,门被推开—— 她回头,见到了一脸阴沉的商老太爷。 “你呆在这里干什么?出去!”一进门,商老太爷第一眼就见到她握住商问存的手,看得他怒火中烧,不可抑制。 其实说老实话,他对于眼前这个小丫头还满欣赏的,就算他恶言相向,也敢与他顶撞,并且会让他说不出话来。可是不晓得是为什么,他对于她时时表露出来对问存的关心与不寻常的感觉,让他这心里头很不舒服。或者是因为她乃是江湖中人,与他们商家是八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吧。 靳非垠没有理会他的警告,也无意理会,她只是替商问存盖好被子,然后起身,朝商老太爷走去。 注意到她的行为,商老太爷老大不快,怒气腾腾地看着她朝他走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靳非垠平静地走到他的面前,然后招招手。 “干嘛?”她招小狈哪! “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仍然是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 “要说就在这里说。”难道讲废话还得看地方?哪里来的奇怪规矩。 靳非垠朝商问存那边看了眼,接着看着商老太爷,那眼中仿佛在说:“是不是想要吵醒你的宝贝孙子”! 商老太爷撇了撇嘴,退一步道:“到那个角落里。”这是他的最大让步。 靳非垠再看他一会,朝他指定的角落而去。 两人面对面站定,以一种极轻的音调说着话。 首先开口的是靳非垠:“你该知道,这次他受伤绝对不是盗匪所为。”她敢以人头担保,一定是那些与茶楼中那四人有关联的人所为,而至于是谁,她并不知道,或者连商问存他自己,也还没弄明白,否则不会接二连三地被袭击。 这话让商老太爷神色凝重起来,怒气也消失了些。 “何以见得?” “他曾经接到过魏家来的一封信?” “对,那又如何?”商信是这么跟他报告的。 “而魏家那边的习俗是,新娘子成亲后七日之时,必须回娘家?” “你说清楚一点。”玩问答游戏哪。 “既然魏家有那种习俗,而今日正好是满七日之时,魏家何必要再修书来那么麻烦?”简直是多此一举嘛。 “所以那封信是另外的人写的。”商老太爷下了结论。 靳非垠点头。 商老太爷望了望商问存:“唉……” “你希望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吗?” “废话!” “那么,或者我们可以想一个早早解决的对策?”靳非垠提议。 “对策?” “一劳永逸的对策。” 商老太爷瞥了她一眼:“听起来,你像是早已经想过了?” 靳非垠笑。 “罢了……”商老太爷叹了气,“你说说你的对策吧。” “不如这样……”靳非垠凑近商老太爷的耳边,细细诉说她的计划。 “不行!” “为什么?”她觉得只有那样做才能让商问存从此以后不必再受到袭击呀,为何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商老太爷固执的个性简直像头牛一样,让靳非垠无限挫败,非常不快。 “那么你是要他再多挨几刀!”靳非垠火大地回瞪着他。 “不想,但要做饵,就太危险了!” 靳非垠明白了,他并不知道商问存其实是会武功的。 “我会保护他。” “那更不行!” “为什么?”靳非垠简直火冒三丈了,这不行那不行,他怎么这么麻烦啊! “你给我离他远远的。”商老太爷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 “你!”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他都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了,现在她也恨不得扬起一把火。 她没有看到,商老太爷乘她不注意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报复的快感,但当她再次看向他时,那眼神又恢复到先前的冷峻。 “我会派别的人保护他,不劳你费心。” 靳非垠深呼吸三下才又道:“请问府上可有武功高强之人?” “有。” “谁?” “阿富。” “哈哈!”靳非垠忍不住要大笑三声,随即捂住嘴,回头瞄了瞄商问存,见他似乎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才又道:“我敢保证,我一只手就可以打败他!”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了卖身契的人,武功再好也有限。 “那又怎么样!”商老太爷对她那张扬的态度很不爽,胡须似乎又要翘起,他努力忍住才没有发作。 “你能保证管家不是那个要害他之人吗?”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那要伤害商问存的人呀。 “哼!”商老太爷不屑的,“那我怎么知道你就不是那个人呢!”很容易地,他用一句话就堵住了靳非垠的嘴。 她愕然地呆愣着。 “比起阿富,你的问题更大!”商老太爷还补上一句,眼中是胜利的,同时又是睿智的光芒。 “但是……”。 “你说得对,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伤害他,所以,你也不例外。” “可……” “可什么?”他追问。 “可我爱他!”情急之下,靳非垠月兑口而出。 “啊!”商老太爷跳了起来,“你果然有目的。”被他猜中了,猜中了!他在原地打着圈,嘴里不住地道:“你立刻给我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 “这里我说了算。” “他会有危险的。”靳非垠此刻的语气,近乎带着丝哀求,这让商老太爷愣了愣。 “……”他思考着事情的轻重。 她说得不错,问存还有危险。 早上,他让阿富去查了些东西,刚才已经得到回音了。正如她所说的,他的确是有危险,而且那危险已经存在好久了,只不过他并没有发现,只顾着要问存按照他的意思来做每一件事! 现在,因为他的缘故——或者不是——问存受了伤,如果他执意孤行,或者下一次问存不止是受伤这么简单,也许他会失去最疼爱的孙子。 这个小丫头,她说她爱问存,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而且她是龙飞虎的外甥女,武功自然不弱,如果让她在这段时间保护问存,或者真的可以化解危险也说不定。 但,她的意图…… “好,”商老太爷决定了,“这件事就按照你说的办。”眼见她展眉而笑,“不过我有条件。” “条件?” “事情过去之后,你必须离开他。” “我不懂,我……” “问存是有妻子的!”难道非要他点破吗,真是! “不是。”靳非垠轻轻地道。 “什么?”他没听清楚。 “她不是他的——” “爷爷!”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靳非垠要出口的话,角落里的两个人同时奔了过来。 “问存,你醒了?”商老太爷喜上眉梢。 “嗯。”商问存看眼靳非垠,“爷爷,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可以吗?”如果在平时,商老太爷一定不会答应,但现在—— “好。”他警告地瞧瞧靳非垠,停了会才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他一走,沉默就在屋内散开,直到商问存主动开口:“你能再说一遍吗?” “说?说什么?”靳非垠两眼在他面上梭巡,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他似乎在努力掩饰什么? “你方才说的话。”他屏息听着。 “方才?”她的焦距放在他的眼上,哪一句?半晌,她的脸飞红,终于明白他要她说的是哪一句了。 “好吗?”他轻轻地问。 “不!”她立刻拒绝。 “……”商问存的眼神暗了暗。 “除非你也说……”突然地,靳非垠蹦出这么一句。然后她脸上的红晕愈加地红,让她的脸颊像是天边的火烧云,红艳艳的。 商问存轻笑,果然是特别的女子啊! “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 “我爱你的事实呀。”他笑。 “没——”靳非垠突然震惊地看着犹在笑,笑得温柔、笑得得意的商问存,“你你……我……”她突然哑了似的,话不成句。 不能怪她无法言语,实在是心头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终于梦想成真的欣然让她无法开口啊。 她度过了那么痛苦的几日,以为终究要带着那份噬骨的疼痛回去,并将伴着她度过漫长的余生…… 忽然地,原本黑暗一片的前景忽然光明灿烂,忽然之间,天地之间一切都明亮了起来,处处都充满了生机! 她能说话吗?她能哑不成句吗? 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床边:“现在,换你说了……” “不!” “嗯?”商问存不明白,既然她坦然地在爷爷面前说了,而他亦说出了口,她却为何又不愿了呢? “我不要说。”她用的是行动! 商问存紧紧盯看着离他的脸仅一寸距离的眼,在她的眸中找到了自己迷惑的、期待的影子,然后那影子被敛去…… 她的唇,有些冰,却仿佛带着一股幽香,那香味像腊梅,却又像是那迎春花…… 靶觉到她的离开,他睁开眼,然后他看到了她迷朦的眼中闪动的流彩,是那么地醉人,让他想要沉溺其中了。 心弦一动,他伸出手扶上她的颈,将她的头压向自己,再次品尝她的味道——或者,他才一开始就已经上瘾了! 原来,一切都那么简单,一切都豁然明朗了。 他爱上了她,而她在很早之时就已经将心遗失给他了。 至于他是如何爱上她的,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上了她,而她亦然。 “我不是那种会主动的人。”后来,他这么告诉她,而她只是偎在他的胸膛,醉意迷蒙地笑着,笑着说:“没关系,我主动也是可以的……” 其实在一开始,若不是她因为心中的想念,而跟着来到商府,她怎么可能得到他的爱?她若不迫来,恐怕此生都会要错过他了。 “谢谢!”他拥紧了她,感动地说着。 “不用客气。”她调皮地一笑,给了他一拳。 ※※※ 夜深了—— 一道黑影悄悄地穿梭在商府,那自如的行动,仿佛早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似的,连哪里有块石头,哪里是个转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所有的人都入睡了,此时,正是好时机。 他悄悄来到了西厢房,停在商问存的卧房外,侧耳倾听了会,然后伸出指在窗纸上弄了一个小孔,将眼凑上去—— 房内,喝了药的商问存正昏昏睡着,他的床边半趴着一名白衣女子,做丫环打扮。 定然是靳非垠了,而她同样沉睡着,但还不够沉。 黑衣人自怀中拿出一支细小的竹筒,伸进那小孔之中,一吹—— 一阵紫色的烟雾迅速的在房内蔓延,并且被熟睡的两个人吸了进去。 那黑衣人目光闪动,过了会才轻悄悄推开门,慢慢靠近两人。 他先是审视了一会,后又用手碰了碰靳非垠,发觉并没有知觉后,他眼中露笑,从绑腿中抽出一柄闪着森冷银光的匕首。 他走过去,眯眼细瞧商问存,然后眼中出现了凶狠的光,手上的匕首直对着商问存的咽喉下去—— 一只手飞快地点了他的穴道,另一只手轻轻地抽走他手中的匕首,在他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被制住了。 屋里很快地亮起了烛光,他以为睡死的两个人,一个躺着,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另一个,凑过头来,得意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我们要不要将他蒙面的黑巾取下来?”靳非垠问着商问存。 “我看,还是等一等好了,太快知道结果岂不是无趣?”商问存道。 “你说得对。”靳非垠大咧咧地坐在床沿,一手握着商问存的手,一手忍不住在黑衣人的眼前打着圈圈,惹得那露于外的眼睛发出了恶意的、不甘的神色。 “好了,你别逗他了。”商问存将她的手拉回来。握住,“还是让他们进来吧。” “哦。”她应着,将黑衣人拉开了些,扶起商问存靠在床边,才走过去将门打开,喊道:“大功告成,你们可以进来了……”话完,门外响起阵阵脚步声。 须臾,一群人走了进来。 首先打头阵的是商老太爷,他的后头跟着商青蘅、魏清笙和富叔。 “终于抓到了吗?”商老太爷道。 “喏,”靳非垠一指,“就在这里,自己看哪……”话中不免露出炫耀之色,让商老太爷又是一阵“哼”。 “我们还是看看这个人是谁吧!”商青蘅提议,魏清笙附和。 听了这句话,那黑衣人突然以怨恨的、狠狠的目光盯着商青蘅,让他不明所以:“他怎地这么看我?”抓他的又不是他。 “不多说。”商老太爷走近黑衣人,细看一会,暗自思怔:这人,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老爷子,”靳非垠走到他的身边,“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个人是谁吗?” “这还用得着你说!”商老太爷的脾气又上来了,靳非垠只好模模鼻子,退到商问存身边。 商老太爷伸手就要去拉下那蒙面的黑巾,那黑衣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仿佛那朝他伸去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等着那黑巾拉下后,会见到的是怎样的一张脸,是不是为他们所熟悉的呢? 然后,黑巾拉下—— “啊!”有人惊叹。 “啊?”有人不信。 “啊?!”有人像是早已经知道却也被吓了一跳。 最后,商老太爷首先回过神来—— “我们商家好象待你不薄啊,你为何要那么做,芳菲?” 芳菲,原来那黑衣人居然是一直跟在商老太爷身边的,温婉不多话的芳菲,这叫他们怎么能相信呢。 “居然是她?”靳非垠与商问存对望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而她细回想起来,或者她早该发现了她的异常。 芳菲闷声,单单以任他们宰割的眼光来回应他们的注视。 “为什么不回答我?”商老太爷火起来,“枉我平时将你待如孙女,你竟然要杀问存!你到底是谁?”他还是不相信芳菲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老爷子,她被点了穴道,自然不能回答你了。”靳非垠好心地予以解释。 “点了穴道?”商老太爷回过头,“那你还不解开?”呼,这丫头到这会儿还是要惹他生气。 “是。”靳非垠好笑地走过去,伸手解了穴。她并没有做任何防备,因为她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芳菲是不会再做任何对他们的事。所以她放心解开了穴道。 获得自由的芳菲真的没逃跑或者是有别的举动,她只是挨着桌子慢慢地坐了下来,等着众人的问题。 “谁先来?”芳菲异常的镇定,让靳非垠心中不免有些佩服。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商老太爷自然是第一个发问的人。 “呵……”芳菲笑,“你问我是谁?” “对!” “这岂不好笑?我就是我,我的名字是芳菲,千真万确,而你居然问我是谁?” “哼!” “你真的是那个芳菲?”靳非垠问。 “还有第二个吗?” “那就奇怪了……”靳非垠喃喃道。 “怎么奇怪?”商问存低头笑看她。 “既然她是你们家的人,为什么要杀你呢?”靳非垠抬头,迎上商问存同样闪着疑问的眼。 “你为何不直接问她呢?”商问存好笑的,“我又怎会知道呢?”他的话让靳非垠的脸火红起来,偷偷捶了他一拳,他故意吃痛地皱了眉,但她没有上当—— 这样的情形多了,也就不会被他骗了。 “那些下了毒的夜宵也是你动的手脚?”商问存问,他的话却是让在场除了靳非垠与芳菲外,全都将目光投放到他的身上。 商老太爷立刻转身难以相信地瞪着他,他怎么不知道问存的食物中曾经被下了毒? “你认为呢?”芳菲反问。 “那毒为何我的银针试不出来?”靳非垠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你听过江湖中有一个门派叫‘无影门’么?” “我听爹爹提过,这与他们有何干系?” “那毒,便是无影门名唤‘无色、无味、无踪影’的镇门之宝,你的银针当然试不出来,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一种东西能够试出来。”随即,她也疑问顿生:“那你们怎会知道那里面有毒?” 靳非垠与商问存对望一眼,靳非垠道:“那夜宵的颜色有点怪异,所以我怀疑有毒。”她回过头:“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不然我怎么会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商问存笑。他可是神医的弟子,虽然不知道那毒是什么,但凭他的经验与所学,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 “你爹是名医术高强的人,我自然知道,但是你?”芳菲瞧着商问存:“你半点武功也不会,更加不懂何为毒药,怎么可能?” 商问存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靳非垠叉开了话题:“且不要管这个,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他?”按理,她与商问存并无任何仇怨才对呀。 “这就要问他了!”芳菲的眼盯着商老太爷,使得所有人的眼也都看向他,看得他是莫名其妙。 “问我?” “你一直看重的是他,”芳菲指着商问存;“你总是将他看成你的继承人,将他当成自己惟一的孙子,什么事都替他安排得好好的,任何东西都给他最好的,”她目中怨恨之色更甚,“但你莫要忘记了,你还有另外一个孙子,他也是商家的后代呀,你未免太偏颇了些!” 对于她的指控,商老太爷同样是不明白。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他质问,但他却没有看到其他的人都看着商青蘅,而那商青蘅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与我有什么关系?”芳菲低喃,然后她霍然抬首,眼光直射商青蘅:“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此言一出,立刻将众人的目光再次拉向商青蘅,这回连商老太爷也看着他。他自己倒是模不着头脑:“你胡说什么!”他有点怒,“你有那么歹毒的做法,与我有何关系?”要命,她胡乱一说,让魏清笙怎么看他嘛! “嗯?”他低头,一只洁白的手握住了他的,他感激地朝魏清笙温柔一笑,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再抬头时,却看到爷爷,瞧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原来是你这小子!”商老太爷随身的手杖扬起,“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不可!”就要打下,一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腕,他回头:“问存,你这是干什么?!” “爷爷,”商问存道,“你怎可以单凭她的一句话,就决定了青蘅是否有不当的做法?” 或者觉得商问存的话有理,或者是因为芳菲突然冲过来,挡在商青蘅他们的面前,反正,他缓缓放下了手,但眼中的怒意却并没有消退。 见他没有打下来,芳菲嫣然一笑,回头对商青蘅道:“你没事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但当她看到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手之后,她的脸色唰地一阵惨白,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我想,你的意思不会是青蘅也是你的帮手之一吧?”商问存像是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淡然地问着芳菲。 芳菲抬头,看了看商问存和已经紧紧跟在他身侧的靳非垠,她苦笑着退到原来的位子上。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呀!”商青蘅也很着急。 芳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深情,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但商青蘅却依然迷惘。 “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得到你该有的一切。” “什么叫该有的一切?”大家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商青蘅更不明白。 “他!”芳菲指着商问存,“他也是商家的子孙,你也是,只不过他比你大上几个月,他就霸占了所有的东西,而你却什么都没有,非但如此,在他成亲之后,老爷子他又决定将商家的一切生意都交给他打理,你呢,连半间铺子都没有,这一点都不公平!” “亏你还叫我老爷子……”商老太爷自个儿低语。 她继续说道:“我不甘心,你既然顾念兄弟亲情,不好去为自己争取自己应得的,那就由我来做!”她说得慷慨之至。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商青蘅懵懵懂懂,“我什么时候顾念兄弟亲情,又不为自己争取应得的了?”他可不记得呀。 “难道你平时那些哀叹都是假的?难道你有时看着你的堂兄时眼中所发出的怨恨的光芒是假的?”芳菲质问。 “怨恨?”商青蘅转向商问存:“我几时恨过我堂兄?”他有的,也只是看不惯他凡事都要听老爷子的安排,而没有顾虑到自己的意愿,他不想要堂兄这么过一辈子—— 仅此而已呀! “不是?”芳菲傻住了。 “不是!” “那我做的这些……” “什么?”商青蘅不解,其他人也都觉得奇怪。 突然,听他那么说,芳菲泄了气。 “你把话说清楚啊……” “你还不明白?”芳菲幽幽地道。 “不明白什么?”商青蘅问。 “你曾经那么喜欢我,莫非有了新欢就那么快忘记了?”此言一出,众人一阵哗然。 “什——”商青蘅着实愣住了,什么时候他喜欢过她啦?“你搞错了吧?”今生他喜欢过的女子只有一个呀,怎么曾经喜欢过她啦? “你果然忘了……”芳菲神色黯淡,仿佛经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忘了什么?” “在一半年前的一天夜里,我病了,你带着我跑了多少家医馆,万分恳求地让大夫救我。” 商青蘅努力回想。 “还有,我有一次被老爷子骂哭了,你好心地安慰我,还带我去看花灯。” “啊?”哪有这回事? “还有——” “等等!”商青蘅头痛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 “是啊,你生病那一次,是因为如果你一直病着的话,就会耽误了我的事,而且,就算是任何人在我面前病倒,我都不会不管他的……再来,你哭的时候样子像我娘,我是想起我娘,才希望你开心,我对你可没半点心思。” “什么!”芳菲“扑”地坐到凳上,愣愣不语。 “恐怕……”商青蘅小心地道,“你真的是误会了。”他简直不敢看爷爷那老头子,这会儿他一定把一半的账算在他的头上。 也是啦,如果不是他的好心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好了,既然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商问存拍拍手,“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还没有!”商老太爷闷闷的声音传来。 “爷爷?”商问存不太确定地看了看商青蘅。 丙然,商老太爷是朝着商青蘅走近。 “爷爷。”商问存拦在他们两人之间。 “你走开。”异常地,商老太爷并没有发火,而只是轻轻将商问存推开,直直地看着商青蘅:“你也认为我对你不公平吗?” “爷爷!”商青蘅握住魏清笙的手,有些颤动。 “回答我!”出口的话,依然是威严的。 “没有。”突然,商青蘅坚定地道。 “青蘅?”商问存惊讶。 “你……”芳菲更是难以理解。 “不是爷爷不让我参与商家的事,而是我根本就无心在生意上头。”商青蘅解释道。 商老太爷满意地伸手握住他的肩:“你明白就好。”他别过头去,不让商青蘅看到自己的眼。 “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完了?”靳非垠在众人都围着那祖孙三人的时候,来到芳菲身边。 “呵!”芳菲嗤笑自己,“原来我所做的,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多么可笑啊! “你既然明白,可就别怪我了。” 尾声 “你能不能不要再走了?”魏清笙捧着有点昏沉的头,不悦地瞄着那在屋内东走西走的靳非垠。 但是,一门心思都不在这里的靳非垠根本就像是个聋子! “你不用叫了,叫破了嗓子她也是听不见的。”商青蘅朝魏清笙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唉……”她的头实在是好昏啊!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救星驾到—— “喂!”商青蘅拍了拍她的脸。 “嗄?” “他来了。” “谁啊?”魏清笙边说着,边朝外头看去,“哈哈,这下子有救了,走!”她站起来。 “做什么?”商青蘅不明所以。 “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不嫌碍眼吗?”瞧商问存那副表情,商老太爷一定答应了他和靳非垠的婚事,而她与青蘅的么,在魏家原本就理亏的情况下,早已经顺利达成协议了,只等一个月后办婚事了! 很圆满的结局,不是吗? 商青蘅终于会意:“好,我们找个地方去聊聊?” “去你的。” 在与商问存擦身而过的时候,商青蘅比了个加油的姿势,让商问存十分好笑,但是在进门之后,他的欢喜一下子消失了。 靳非垠自他进门后才看到他,但她只瞧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商问存带着点期待,却又有些失望的语气说道。 靳非垠摇了摇头,不说话。 “唉……” 失落的叹息飘进靳非垠的耳中,让她原本就阴郁的神色变得愈加地暗沉。沉默了许久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去哪里?”商问存急忙冲到她面前。 “你说呢?”她镇定地盯着他。 “你要去找爷爷?” “哼!”不知不觉地,她居然学到了商老太爷的招牌“哼哼”。她立刻要走—— “非垠!” “不要阻止我!” “非垠……唉……”商问存看着她渐走渐远,她执拗的性子没变啊,“非垠,”他叫:“爷爷,已经答应了啊。”他的话轻轻的,淡若无声。 但,早走出几丈的靳非垠还是听到了。 “你说什么?”她的话带着磨牙之音,脸上却是迷人的微笑,这让商问存眨了眨眼。 “我说……”当然,他没有机会说完他的话。 “商问存!”她跳了起来,然后往回冲,商问存呆愣了下,而后她冲进门,顺便将他带进门后,他笑着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