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砚解连环》 第一章 无语山,净尘庵。 无语山,距县城近百里;净尘庵,离山脚有百级石阶。平日里,甚少有香客会来到庵内进香祈福。因此,住持净悟师太对门下的弟子管教也不至于太严,有时打打闹闹,偶尔偷个小懒,只要不违佛门规矩,师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是,今天一大早,小师父慈心却被师太训斥了。 “慈心,师傅为何会罚你思过?” 慈惠不解。慈心自小在庵内长大,活泼可爱,师傅一向对她疼爱有加。往常,慈心犯了什么过错,师父从不过于计较,今天却是重重处罚。在净尘庵内,思过之罚可是仅次于被逐出师门的。 “我也不清楚,方才,师傅吩咐我把‘普兽’端到静心殿去,我却端了‘百草’,师傅就罚我了。”慈心圆圆的脸上写着迷惑。以前她也经常犯错,师傅顶多罚她抄百遍经书,从来没有被罚得这么重过。 是谁有这么大的身份,让师傅把庵内最好的“普兽”拿来招待? “来的是什么人呀?”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这位施主很漂亮。”慈心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施主呢。”“你从来没出过净尘庵,怎么知道世上会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人呢?”慈惠取笑。 “我,我就觉得她是世上最漂亮的人。”慈心急道,“师姐你若不信,咱们就过去静心殿,你看见了,就会信我的话了。” “好好好,算我信你了。”慈惠笑道。因为位置偏僻,庵内向来少人。看惯了众家师姐妹,对于美丑之事,已无太多关注。况且,佛家尚心之美而非皮相。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我倒真想见见你口中美若天仙的人呢。” “师姐,我带你去。”慈心像怕她会反悔似的,拉过她的手便跑。 “慈心,慢点儿跑……”真是的,有她这么鲁莽的小尼吗? .xunlove.xunlove.xunlove 静心殿内 暴桌前的蒲团上,跪坐着一名女子,年约十八九岁,长发委地,衣着华丽,一看便可知晓她乃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出身非富即贵。她的身旁还有一丫环,俏生生立着,翠色衣衫,显得清新可人。 “君琴心诚心祷告,祈求菩萨保佑我父母安康;保佑我家宅平安;保……”她突地住了口。 “小姐……”丫环轻唤,“你没事吧?” 君琴心轻轻摇摇头:“我没事,小翠……”话未完,却又悠悠叹了口气。 “小姐?”小翠忙上前将她扶起,莫非小姐又想起那件事了吗?好久了,不曾见小姐笑过,每天临窗而立,虽看着窗外,却是眼中没有焦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让人好生担心。偏老爷又固执。 “去让君福准备一下,我们该起程了。” 见小翠担心地回望了她两眼才领命而去,琴心不禁眉心紧锁。他们全都以为她会悲恸欲绝而做出什么傻事来。一月以来,她几乎成了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瓷女圭女圭,担心一碰就会破碎。在她房中,有两名丫环彻夜守着,去花园,十步之内必有家丁苞着;出家门,那是在做梦了。今天,好不容易趁着爹娘出门,小翠把她带来了净尘庵,管家君福又跟了来,生怕她有个闪失。 她缓缓转身,面对菩萨,心中万千思绪在翻腾。 他们说,他必定是救不活了,刀入胸月复,直没刀柄,万无存活之理。即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是于事无补。 可是,她不信! 她不信有武功底子的他会如此轻易受伤,不信众人口中的大侠会命丧在几名小贼手中;不信一月前还大闹君府,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离她而去,留下她一人独活于世上。 说什么,她也不信! 然而,再殷切的企盼也敌不过现实。已经有一个月了,没有他的消息,他曾说过,只要他还活着,必定会让她知道他在哪里,哪怕远隔千山万水。 而如今,却连半点音讯也没有。所以,她好怕。怕众人之言属实,怕心中不敢去想的不愿承认的也属实。 如果,一切成了真,那她,将归于何处? 曾经,她也想过要轻生,随他而去。但又不忍见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愿就此认了他已离开人世的事实。 相思噬骨,教她以后的日子何以为继? “小姐?” 小翠刚跨进门,就见小姐这副表情。每回小姐神游时,就是在想连公子。旁人唤她,她也是听不见的,独自沉浸其中。这一月来,小姐每天不哭也不笑,只在发呆;去街上游玩也会迷失起来,甚是教人挂心。她真怕小姐有一天会闷出病来。所以,今儿个趁老爷夫人不在,她死活也要拉小姐出来,让净悟师太好好开解一下她。 琴心回过神,见小翠已随侍在旁,知道一切已安排妥当。“小翠,咱们走吧。” 小翠先行拉开通往观音殿的侧门── “哎哟!” “哎哟!” 跌进来两个人。 “小师父!”小翠杏眼圆瞪,奇道,“小师父,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呀?”看她二人羞红了脸,忸怩的模样。八成是在外面呆了良久,被当场抓到,才会脸红。 慈心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施……施主,贫尼,贫尼……” “怎样?”小翠忍住笑。 “我,我……”慈心的头快要垂到地上去,脸红到脖子里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搪塞。出家人最忌讳不诚实,她可不能说谎。 慈心偷瞄一眼在身旁的师姐──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师傅让贫尼请两位过去,有事相告。”慈惠师姐倒是非常镇定,双手合十,睁眼说谎。慈心惊讶地张大了嘴。惹来慈惠一记瞪眼:“是吧?” 慈心点头如捣蒜。小翠见状,顿觉好笑,也当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慈心刚褪朱赤的脸又红了起来。 琴心莲步轻移,说道:“劳烦二位师父了。小翠,我们走吧。” 慈惠忙上前道:“施主,让贫尼领路吧。” “不用麻烦师父了。”琴心先行前行,小翠忙跟上,并且不时回头望望慈心慈惠,掩嘴而笑,似在笑慈心的憨样。 待二人走远,慈惠才呐呐道:“原来是她!” “谁?哪个她呀?”慈心东张西望了会儿,“哪里有人了?” 慈惠呆呆地看着慈心,方才被逮到时,呆若木鸡,如今却又活泼如初的。“谁呀谁呀?当然是你!”她爱怜地敲了慈心一记,“我说的是刚才那位君小姐。” “君小姐就君小姐嘛,干吗非要打我的头?!”慈心嘟哝着,“师姐认识她们吗?” “她是戊阳县首富君府的四小姐,经常来庵内,还常捐香油钱呢。” “经常来?我怎么没见过?” “你呀,你那时在静思殿内抄经书呢!”慈惠斜睨慈心,果见她向自己做了个鬼脸,引来一阵笑。“可是……”慈惠敛去笑意,欲言又止。 “师姐,可是什么?”听语气,似乎有不祥之事发生。是发生在君小姐身上吗?那可不好,谁会忍心让如此美丽的女子受到伤害呢? 慈惠重叹了口气,才道:“听师傅说,她至亲之人上个月让恶徒给害了。” “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xunlove.xunlove.xunlove 宽敞的马车内就坐主仆二人。君福坐在前头赶车。“哒哒”的马啼声响在四下无人的道上异常清晰,却也可以稍稍掩去车内的谈话声。 车内,君琴心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默地低头摆弄着针线活。小翠在一旁察颜观色了半晌,知道即使再过一个时辰,小姐也不会吐一个字给她,便主动开口道:“小姐,你说这无语山美是不美?” “嗯。” “小姐,你不知道,现下是春天,山上开满百花,那景色自然是美不胜收的。不过,听二少爷说,冬天的无语山覆满白雪,那景致,更胜春天呢……” “是么?” 端的是惜言如金!小翠挫败地丢开绣花绷,“小姐……”如果小姐一直是这样的话,她不止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琴心轻吐口气,也放下针线,转过身子,面对着尽职尽责的小翠。遇上小翠关怀的目光,她心中生了几许感动,一个丫环尚且对她如此,可是她的爹娘呢?轻轻握住了小翠的手,这是双农家女的手,因常年的劳作而略显粗糙黝黑,但却让她倍觉温暖,似乎能给她无尽的支持。 “小翠,你待我真好!” “小姐是奴婢的小姐,是主子。奴婢不对小姐好,对谁好去!”朴实的话,听在耳中却十分温暖,教琴心润湿了眼眶。小翠见状,忙抽出帕子替琴心拭泪,心下迷惑不解:她是否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呢? “小姐,奴婢没说错什么吧?” 接过小翠递上来的帕子,琴心回她一个微笑:“你错了,我也错了。” “小姐能告诉奴婢,奴婢错在哪里么?” 哀抚小翠细致的脸颊,琴心道:“你的错是忘了我说过不许自称‘奴婢’,而我的错……”她的错,错在自己的心给自己蒙住了。从出事那天开始,她把所有的人排除在心房之外,不论是爹娘,还是大哥、二哥以及三哥,她都没了心去理他们。每日里,从天微亮到入夜,她的世界里只她一人和传言已经去世了的连诚。别人的关心,她不知;脑中整日想着的,就是过去的片段。从初识连诚到他大闹君府的每个片段,她都回忆过不知几次。每想一次,便哭一次。到如今,她觉得一世的眼泪都已流尽了。曾经美好的景象,如今回想起来却都变成痛苦,变成一种折磨,折磨得她的心都要碎了。那个时候,小翠也是这般地陪在她身边么?也是这般安慰着她,关怀着她么?还有家中的父母兄长也是如此吗?小翠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她看开了许多。人真的挺奇怪。会在不经意中付出,也会在不经意中得到许多。 “如果我是你,该有多好。”语气中,尽是羡慕,差些吓坏了小翠。 “小姐是金枝玉叶,奴婢出身卑微,怎可与小姐相提并论?” 琴心轻斥道:“你又来了,别‘奴婢奴婢’地称自己。” “是,奴……”忙改口,“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我若是你,也生在农家,那反倒好些。”如果生在农家,或许遇不上连诚;如果生在农家,或许能遇上连诚。但她相信,有缘之人必能相遇,不论何时,不管何地。所以,如果生在农家,她定能与连诚相遇,定能与连诚做对平凡的农夫农妇,快乐简单地过着日子。如果生在农家啊……知道是幻想,却由不得自己不去想。 小翠偏过头想了会,渐渐明白了琴心话中之意。忆起连诚公子的身份,如果小姐是农家女,就可以顺利嫁给连诚公子,也不会像今天这副样子了。 她记得,连诚公子上门提亲时,老爷不屑的样子。连诚公子是人人口中的大侠士,除强扶弱,在邻县有极好的名声。但那又如何,在老爷眼中,他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当下拒绝了婚事。不久,就传来了连诚公子的死讯,说是在一场打斗中,连公子他被人一刀刺入胸月复,生还的机会实在渺茫。如今一月无音讯,应该是凶多吉少的了。 “小姐,说不定老天有眼,连公子他还活着。” “活着吗?”琴心凄楚地笑了笑,“我每天是这么期盼着的。可是,到如今,已经不敢有此等奢想了。” 小翠猛摇头:“小姐,你可不能那样想,连公子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会么?” “当然了,小姐,连公子他武动高强,不会那么容易就受伤的,而且听说那个什么……嗯……”什么呀,小翠暗暗敲了自己一记,这脑子要用到它的时候却偏不灵气! “嗯?”琴心疑惑地望着小翠。 “哦,对了!”小翠兴奋地说,“我想起来了,小姐。连公子的师父灵甲道人是名神医,他不可能连自己的徒儿都不救的是不是?也许这会儿连公子他还在养伤,等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来找小姐你了。”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牵强,但若能教小姐重开笑颜,叫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连诚武功不错,她是知道的,但── “灵甲道人?” “他是连公子的师父呀,小姐,你忘了吗?” 她该知道吗?努力想了下,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没听说过他。” “小姐你一定是忘记了。想当初还是小姐你告诉我说,连公子的师父有多么多么的厉害。连公子当时也在场的。” “可是……啊。” 马车突然急停了下来,琴心差点跌了出去。小翠甩甩有些被撞疼的胳膊,过来把琴心扶正,并且在心中暗暗感谢老天,若再问下去,可要穿帮啦,她快顶不住了。 “小姐,你坐好,我出去看看。”她掀开布幔利落地跳下马车,“君福,怎么回……啊!” 她呆住了。 只见车道上平空多出两个人来,皆以黑巾蒙面,全身都是黑的,两人中,一人身材高大,另一人却娇娇小小,身形仿似君琴心。两人手中都握着三尺青锋,与君福对峙。 这小路四下无人烟,连花草树木也是稀稀落落的,怎会平空多出两个人来,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黑衣人见小翠出现,忙对娇小的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提剑往车后而去,正是小翠下车之处。 君福见状,忙提刀赶往,却被长剑挡住去路,二人随即打将起来。 娇小的黑衣人不费力地把剑轻轻一挺,剑尖直指小翠咽喉,只差半分,呆住不动的小翠便要去见阎王了。他一手持剑,另一手正待掀开布幔── “小翠,发生什么事了?呀!”琴心正在此时出来,下一刻,另一把剑也已抵住她的咽喉。速度之快,是二人生平未见。 而小翠也已恢复知觉,见琴心也被挟持,惊叫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回小翠一个安慰眼神,转而问向那蒙面人道:“你们想做什么?”此等阵仗她并不是没见过。与连诚在一起,有时也免不了见到众人持剑打斗厮杀。但连诚把她保护得很好,她从未有机会身处其中,更不用说让人用一把薄刀挟持着她,危及她的生命。若在往常,她必定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但是现在,她不怕,真的不怕。连诚已死(她心下明白,这已是事实,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即使小翠说有灵甲道人,但她虽希望有此人,但是却明白并无此人),她已生无可恋,如果此番枉死于此,也正好下黄泉与他团聚,以解她相思之苦。 黑衣人笑了笑,并未答话。琴心却愣住了。此人手持双剑,虽用黑巾蒙面,但笑起来,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真个是动人心魄。有这么一副眼眸的,怕是个绝子呢?却不知为何要拦路劫人,或许是为财而来? 那一边,君福三两招之内已败下阵来。手臂上挂了彩,却不忘护主,“你们要什么尽避开口,千万不要伤害我们家小姐!” 黑衣人往琴心这边瞟了几眼,粗声道:“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拿来,一件也不许剩,否则……”说到一半的话,往往最具威胁效果。小翠自车内取来值钱的对象与银两:“就这么多了。” 琴心却道:“我把首饰也给你们。” 正待月兑下手镯,那持剑抵住她的人却道:“不用。” 琴心奇怪地望看眼前之人。如果说他们二人不是为劫财而来,为何又要小翠取来值钱之物?她不懂,眼前之人分明是女子,“姑娘你……”黑衣人伸剑往前移了半寸,堪堪抵住琴心咽喉。 君福见状,大叫:“小姐,小姐……”他双眼怒瞪身前之人,正待上前,“我与你们拼了……” 话未完,因为教人点中睡穴,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xunlove.xunlove.xunlove 待他醒转,已不知过了多久。 捧着有些发晕的脑袋,君福四下望了一遍,车与马都还在,独不见那两贼人和小姐小翠。他急了,搓着双手,绕着马车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四五次,才恍然想起车内并未找过。急忙绕过车子,掀起布幔── 车内躺着的,不正是君琴心与小翠主仆二人么? 君福当下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小姐没事!”跪下对着天际叩了几个响头。待他擦干眼泪,再仔细一看,就觉不对劲,“小姐,小姐……” 并无半点回应。 他颤着老手轻推小翠,“小翠,醒醒,小翠你快醒醒。” 仍无丝毫动静。 他急了,忙放下布幔跳上车,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找大夫去,找大夫去。” 马车急驰在往戊阳县城的道上。此处又是一片平静,仿似刚才只是梦一场,只有遗留在地的黑色布巾记下了曾发生过的恍如梦境的一切…… .xunlove.xunlove.xunlove 戊阳县城君府琴心园 大夫以最快的速度被请进君府替琴心诊治,不知何因,小翠在半个时辰前已苏醒过来,且完好无损的在房中照应着,琴心却是昏迷至今未醒。 房内,须发俱白的大夫正忙着为君琴心诊断。房外,君福也是老泪纵横地讲述着方才发生的一幕。 “老奴该死,让小姐受伤,是老奴的错,请老爷夫人责罚。”君福跪地不起。 君夫人在一旁手持绢帕,泪水不断。君老爷越听眉越皱得紧:“好了,好了,你快起来。”他双手扶起老管家,“你已尽力保护小姐,没什么好怪罪的。” “老爷……” “好了,你也受了伤,下去休息吧。”忙唤来丫环:“送管家回房去休息。” 丫环扶着君福走了。君老爷对着阴沉的天气长叹一声。君家这阵子还真是多事。一个半月前,为了女儿与连诚的事,闹得全家不得安宁,琴心丫头整日里哭个不停。半个月后,又传来连诚的死讯。这下可好,她不哭不闹,安静得叫人放心不下,整天提心吊胆,怕她有什么想不开,这一月来,看着女儿一天天消沉下去,一日日憔悴下去,他的心也在痛啊。偏他与女儿的关系随着日久也日淡,教他不知如何是好。今天琴心又出了不幸之事,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如今,只希望老天保佑女儿能平安无事,那么,他什么也不会计较了。以后她爱怎样便怎样,他再也不加干涉了。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老爷,”君夫人抽抽泣泣着,“大夫到底看完病没有啊?” “不知道。”但是时间也未免太长久了些吧?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君老爷心一惊,忙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君夫人随即跟了上去,仍不停地拭着似流不完的泪。 出来迎接的是小翠:“老爷,夫人!” “小姐醒了没有?”君老爷担心地问。 小翠黯然道:“还没有,萧大夫还在诊呢!” “还在诊?!”君老爷大吼如雷。瞧小翠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琴心却在里面生死未卜,君老爷就想不明白。 “小翠,你再说说发生的事!” “哦。当时,我与小姐被两个黑衣蒙面人用剑抵住了,君福早就被弄昏过去。我怕得要死小姐却不怕,那两人取走了所有的东西,临走前不知洒了什么东西,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已经在府里了。”话不知讲了几遍,老爷仍要问。也难怪,按理,她与小姐同时晕倒,为什么她早早醒来,小姐却仍昏迷不醒呢? 见老爷夫人一个面色凝重,一个猛在拭泪,小翠安慰道:“老爷夫人,小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小翠的话,他也听了快不下十遍,仍弄不通这其中的道理。没理由同样中了迷香,一个已经活蹦乱跳,另一个却不省人事啊!喟叹一声,他拂袖步入内室。 .xunlove.xunlove.xunlove 君老爷赶到床边,大夫闻声转过身子,朝两人行了礼:“君老爷,君夫人。” 君老爷瞧着床上仍兀自昏睡着的琴心,不免担心地问:“萧大夫,我女儿她怎么样了?是不是……”他紧张地抓住老大夫的衣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呀,你说。” 一直小声抽泣着的君夫人夫唱妇随似的:“你诊了这么久,究竟诊出个什么没有啊?”真正急死人了,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教她以后怎么活呀!呜呜…… 萧大夫轻扯衣袖,道:“君小姐并无任何不妥。” “那就好,那就好!”君夫人眉开眼笑的。 “无大碍?!”君老爷却一把揪住萧大夫的衣领怒瞪着眼前须发俱白的大夫,“无大碍会昏迷这么久还不醒?!你这个庸医!” “老爷,老爷。”君夫人忙安抚丈夫。 “哼!”放开萧大夫,君老爷背转身去不理这个庸医。 萧大夫整整衣裳,有些不太能适应。被人骂作是庸医,这还是生平头一遭。想他从医五十载,看过的病人少说也是以万来计算,虽说没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术,但是只要是尚有一线生机的病人到他手中,也是断无性命之忧的。现如今,他这堂堂大神医,举国闻名的萧应辰萧大夫,却被人冠以庸医的名号,岂不叫人笑掉大牙?狠狠瞪了眼在旁掩嘴偷笑的徒儿,萧大夫再三摇头。若不是看在君家夫妇担心女儿的分上,他早叫他们明白有眼不识泰山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师父!”小徒斜眼瞄了君家夫妇一眼,悄声道:“师父,我看哪,你再不把君小姐弄醒,咱们这回可要白来一趟了。” “多嘴!”萧大夫微斥道,见小徒扮个鬼脸退到一旁,他悠悠然开口:“君老爷,要令千金醒来倒也非难事。”话未完已自动退开三丈远,以免稍不留神会丢了老命。 丙不其然,听到这话,君才爷“唬”地转身,怒道:“那你还不快把她给我弄醒?!”这老匹夫存心耍他不成? 萧大夫慢吞吞踱到床边,从医箱中掏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瓶子。瓶上并无任何标签注明做何用途,只不过每只瓶子的形状和颜色都大不相同。只见他东挑西拣了会,从中挑出一个黑中带紫,紫中带红的圆底细颈瓶,并且拔去木塞,把瓶口凑近琴心左右移动了会。 “咳、咳、咳!” 是君琴心的声音! 君老爷喜上眉梢,赶苍蝇似的把萧大夫挤到一旁:“女儿,女儿……”君夫人则在君老爷身后努力地伸长颈子,希望能见着女儿。 萧大夫苦着一张脸,躲在一边凉快。“师父,你好可怜哟!”小徒取笑。他又瞪了徒儿一眼,顺便捎上几个白眼给“爱女心切”的君氏夫妇。 在床上昏睡了好几个时辰的君琴心,在父母柔声的呼唤与慈爱双目的关注下,终于掀了掀眼皮…… “啊,啊,醒了,女儿终于醒了。”是君老爷略显夸张的叫声。萧大夫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暗自希望下一刻君老爷不会把他的老骨头给拆掉。 君夫人好不容易挤到一旁,可以瞧见女儿的全貌,就见琴心缓缓张开双眼。她兴奋地道:“女儿,你醒了,可教为娘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呸呸呸!”君夫人忙捂住嘴,与丈夫一同看向渐渐恢复神智的女儿。 君琴心睁开双眼,迷蒙的眼中透着初醒时的慵懒,却也藏着不易教人察觉的灵动神采。她连眨了好几下眼,瞧了瞧床顶上雕刻精美的图案,似乎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略略转动有些僵硬的头部,视线从床顶调向君氏夫妇── “啊──” 叫声足以掀破屋顶,震聋所有人的耳朵,也吓得君老爷跌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比琴心之惊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及躲闪的君夫人可怜兮兮地被压在底下,嘴里咿咿唔唔地说不出话来。只有一旁的萧大夫与徒儿忍住笑看着眼前这一幕。 闻声的小翠惊恐地赶来,千载难逢地见到平日里威严的老爷展现出有史以来最好笑的表情:帽子歪向一边,嘴大张成圆形,双目圆瞪,有些花白的胡子呈四面八方散开状。若不是此刻情况特殊,只怕她已笑到趴在地上三天三夜方能起来。 她惊叫道:“老爷,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忙搀扶起君老爷,拍掉他衣衫上的灰尘后,又立即去“拯救”奄奄一息的可怜被当作肉垫的君夫人。 待弄妥当,小翠才得以瞧见小姐。此刻,君琴心已坐起身子,拥着薄被缩在床角,秀美细致的脸上惨白得无一丝颜色,眸中透着惊恐与迷离。 “小姐,你怎么了?”她越接近君琴心,后者就越往里退,“小姐,我是小翠呀……”努力关切她的小翠不明所以地被拨到一旁。才刚站稳,又来一股不明力量推她到了床尾。她不明就里地看向始终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萧氏师徒,二人回她以同情的表情。 那股力量显然是来自君老爷与夫人。君老爷不知何时已清醒过来,君夫人手上则又执了一块手绢。 “女儿,你过来,不要怕,有爹在,没有人再敢伤害你了。”君老爷露出自以为最和蔼可亲的笑脸,以免吓坏了刚从恶徒手中逃月兑的掌上明珠。然而,回答他的却仍是一张除了怯意毫无其他表情的脸。 不过,琴心过了会倒是掀了掀嘴角,樱唇低低吐出一句── “你是谁?” 第二章 晴天霹雳! 六月飞雪!! 他,他,他最最疼爱的女儿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教他情何以堪哪! “啊啊,女儿,为父是对你太严厉了些,可那也是为了你好。”说不定女儿是为他拒婚又间接害死了连诚的事而在气他,“爹答应你,以后爹再也不管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好不好?”君夫人泣不成声。 两人声泪俱下的唱作,却只换来琴心一句几乎要叫他们吐血的“你们是谁,我,我又是在哪儿?”这怎能不教他二人捶胸顿足以示心痛呢。倒是小翠道:“老爷夫人,萧大夫在这里,问一问是怎么一回事。” 一句话提醒了准备哭个昏天暗地的君老爷与夫人。兀自想看好戏萧大夫,在不及躲闪的情况下,三度让君老爷抓个正着。不过这回,是双臂被抓住,免去了再一次险被勒死的危险。 “萧大夫,你快来看看,我女儿她到底怎么啦?”怎么说不认得他们呢。他们可是养育她十七年,与她朝夕相对十七年的爹娘啊。 终于想到他了吗?他还以为他们会继续哀号下去哩。吩咐徒儿整理医箱,萧大夫走近床沿,偏头歪脑地盯了琴心半晌,边点头边发出“嗯啊”的声音。见琴心睁着无措的双眼瞧他,他报以安慰的慈爱笑容。 “师父,理好了。” 小徒背起医箱,萧大夫理理衣衫准备往外走,一道人影拦住了他去路。 “萧大夫,我女儿的病究竟如何,你总要给我个交代呀。”怎么一句话也不留地就要走人呢。 萧大夫回头看了看:“君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待君老爷回转琴心园时,脸上的表情是忧心与不可置信。见他到来,君夫人忙迎上前:“老爷,大夫怎么说?”琴心她虽然不再怕她,但始终一声不吭地,她很是担心。 重重叹了日气,君老爷才道:“大夫说,琴心不记得咱们,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的老天!”君夫人倒退几步,跌进椅里,嘴里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君老爷无奈道:“琴心中了特殊的迷香。况且她平日里忧伤过度,郁闷不乐,才会如此。”看了一眼安静的女儿,心下愧疚万分。是他的错啊。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同意了她与连诚的婚事,也不会造成今天的结局。只怪他爱女心切。但,如今说什么也是无用的了。 “夫人,你好好照顾女儿,我去吩咐下人随萧大夫抓药。” 君夫人压抑着悲痛来到床沿,双眼不离琴心憔悴的容颜:“我可怜的女儿……” 琴心无言地打量着这“据说”是她的闺房。房中除了一般家具之外,尚有一架古琴,一座绣架和一个书柜。柜上四书五经之类的书册倒也不少。 见琴心打量四周,小翠热心地替她解说:“小姐,这本书是小姐上个月在读的一本,是大少爷送给小姐的。” “大少爷——”这又是谁?听眼前华衣妇人——“她”的娘说,她是戊阳县首富君跃的女儿,小翠是她的贴身丫环,但何时又跑出个大少爷? 君夫人讶道:“你忘了吗?你是娘最疼爱的小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大哥叫君础,他在别处经商。逢年过节的才回来一趟;二哥叫君催,是个书呆子,前阵子说要去以文会友,不知何时才回来;三哥叫君砚,也是行踪飘忽。他们都很疼爱你呢。” “我,有哥哥?”难以置信,一觉醒来,不只多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多了爹,多了娘,这会儿,又多出了三位兄长,真是要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翠忙补充:“小姐,三位少爷都很疼小姐的。大少爷每回从外地回来总要带礼物给小姐。二少爷虽然爱书成痴,但只要小姐去他书房,他是断然不会理会书册的。” 是么?她原来有这么多人关爱着。“我真开心。”君夫人一见女儿绽开笑颜,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手足无措地轻拍女儿细致的手背,琴心略缩了下手,君夫人失望了下,“刚开始亲近,难免有些不习惯,久了便好了。” 见她失望的样子,琴心有些不忍:“我,我只是想起……”突地住了口,引来君夫人惊喜地期待地望着她。 “你想起了些什么?快告诉娘。” “我我……” 小翠见状,忙打圆场:“夫人,你别逼小姐了,她才好呢。” “对对。”君夫人了解地点点头,重又忍声道:“娘不遏你,你慢慢说。娘不逼你。” 本噜。 “咦?什么声音?”君夫人疑惑地四下望了望,抬头却见到琴心红了脸。 “我想,小姐是饿了。” 君夫人一拍额:“瞧我糊涂的。你刚醒,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吃过东西了。小翠。” “在。” “你好生伺候着小姐,我去厨房弄碗肉粥来。”替琴心整整被褥,她起身道,“乖女儿,娘一会儿就回来,你好好歇着。”便疾步离了房。 君夫人前脚刚离开房门,小翠后脚就跟了上去。细看了半晌,立刻关上房门回转内室:“小姐,人都走了。” 琴心一听,大大吐了口气,身子也垮了下来:“哇,没料到会这么辛苦,当真好难受。”她此时的神情哪里有刚才含羞带怯的模样,完全换上了一副随意开朗样。眸中消去了戒备与惊奇,却是透出一股新奇。她翻身下床,动作之利落,全然不似一个昏睡了好几个时辰,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大小姐。 她好奇地拨弄一下古琴,翻动一下书册。小翠始终笑意盈盈地在一旁瞧看。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一定是夫人来了。小姐,你快回床上躺好,我去看一下。” 待小翠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木盘,盘中有粥。“夫人有事,让莲丫头送来的。小姐快过来吃吧。”小翠放下木盘,正待转身去扶琴心,却让眼前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她心有余悸地道:“小姐,奴婢可经不起吓的。”真是的,她可从未见过此等事,多来个几次,岂不要被吓掉魂了吗? 琴心用脚尖勾了一个凳子过来:“什么奴婢小姐的,我可不爱听。不过,这碗粥看起来味道不错。”她端起碗就喝,还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看得小翠直摇头:“小姐,哪有人像你这样子吃东西的,多不文雅,一点儿也不像个千金小姐。” “文雅?”琴心抬起头来,“我向来这样吃的,实在饿嘛,此时肚皮最要紧,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说着埋头又吃。 小翠无奈。幸好是在内室,四下无旁人。否则,有谁会相信眼前这位把米粒弄得满脸都是,吃粥吃得咕咕响,坐无坐相,吃光吃相的女子会是名满戊阳城,全城公认最有教养,最贤淑端庄的君家大小姐君琴心!要是她也不信。老爷夫人若是在此,怕不吓晕过去才怪。 好不容易把碗吃了个底朝天,琴心满足地申吟了下:“啊,真好吃。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间极品!小翠,你说是吗?” “小姐,以后你天天可以吃到比这还要好吃的东西。” “真的?那太棒了。”琴心开心地大叫,“想不到我如此有幸,呵呵……”笑声渐淡。 “怎么了,小姐?” “小翠,”她面露忧虑,“以后,会顺利吗?” 几日来,君老爷君夫人轮番探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因她“受惊吓过度”,所以不得不被迫在房中静养。养得她快闷出病来了,再不出去透透气,她想,不出半月,不用有人来害她,她自动上吊抹脖子。以前这十七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呢? 拜她失忆之赐,她得以了解自己十七年来所受的束缚羁绊,也让她明白所谓的大家闺秀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听听这些什么三从四德的戒条,再看看那些所谓的三纲五常,她快要昏过去了。而千金小姐每天做的事,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在无病申吟。像现在,外面阳光普照大地,和风送暖,却要呆在房中练什么琴!她还在“生病”! 支着下巴,琴心毫无风范地交叠起双腿,手无意识地拨弄琴弦,那声音与庙中钟声在她耳中听来别无二致。 据说操琴只是每日必做之功课中最简单也最有趣的一种,另外诸如赏花扑蝶,吟诗作对、刺绣、习字也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兼消遣,也是打发时间的最佳良药。 她怎么不觉着有趣,不觉得时光匆匆过,反倒是有度日如年之感? 小翠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上午不见人影。几日来,也亏得她在旁指点帮腔,才平安度过。更因有她与她说说话,日子才不至于太无聊。 才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正是小翠。“小姐!” 琴心立刻眉开眼笑地说:“你来啦,我都快闷死了。快想想法子,我们出去玩它一会儿,好不好?”声音之兴奋与方才有气无力的样子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之遥。小翠了解她的性子。几日相处下来,她知道,现在她的主子可是一刻不得闲的,叫她坐下来静心练个字不如打昏她倒还痛快些。 “好小姐,你知道老爷夫人盯得紧,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琴心挥了挥手,懊恼道:“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看我现在,像个犯人似的,一点自由也没有。”连出房门一步都不准。 小翠安慰着拉她坐下,“小姐,老爷夫人是关心你,怕你再遇到意外呀。”上次的事把老爷夫人吓得不轻,所以对小姐保护过头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琴心“霍”地站起,双手成拳,在小翠面前挥了两下:“谁敢欺负我,看我不揍扁她。”她才不怕那些小毛贼,有胆子就来试试,看看到时候谁厉害。 小翠四下打量了会,确定无人偷听才道:“小姐你是不怕,可老爷夫人他们怕呀。”她何止不怕,简直有些兴奋了。看她满脸发光,定是想真遇上什么事,好让她活动活动手脚。“小姐,你是不会功夫的。” “我知道。”她撇撇嘴,又坐下,“所以我都很乖啊,没敢乱动。练功都是一大早起来练的,不会有人看见,你放心好了。” “练功?’小翠好奇地问,“怎生个练法?”她是听连诚公子提过,却没见过。 “改天我教你,现在么……”琴心说着,眼光随窗外飞过的蝴蝶走,“现在,我们先溜出去玩会儿吧。” “溜出去?” “对啊。”她跳到小翠身边,“咱们从什么后门之类的地方溜出去。” 小翠摇头道:“不成。老爷夫人快回来了。不过,咱们可以出琴心园去。花园中有个湖,景色很美,小姐以前也经常去的。”她回头,“咦?人呢?”才眨眼间,人怎么就不见了?忙步出房门,果然在园门口看见了琴心蹦蹦跳跳的白色身影。两根辫子随着步子跳动着,说不出的轻灵活泼。 琴心沿着石子小路走着,一路惊叹着。一个小花园,就比她以往住的屋子大上一倍,四处百花绽放,园中心正是小翠所提及的湖。她不禁欢呼一声。这湖,显然是人工挖就,湖旁种满垂柳,柳枝随风而舞,仿似仙境一般的景致让她差些忘了此处是何地。 湖中有桥,贯通两岸。桥中是一亭,亭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白纱。琴心站在离湖不到一丈的地方呆住了。如此美景,要花费多少银两才可建成?这,便是有钱的好处么? 足尖点地,身子跃起,一下子便到了桥上。 琴心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若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倒也不错。”跃上桥栏,从怀中掏出零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忽然对周围的一切一下子没了热情,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如此虚幻,一伸手什么也抓不到。所有现在她能拥有的都不切实际。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她是否还会在此悠闲地吃着东西,观赏众花斗妍的景象。这里,毕竟不会是她永久的家呀。 想起家就免不了想起他们二人不知过得好不好,还有那让人又爱又恨的老头,她不在,他会不会寂寞。 她笑了笑,他可不会寂寞。没人管他,不定在哪里玩得忘了东南西北,忘了回家的路呢。 琴心甩甩头,“不要想了,一切顺其自然吧,何必自寻烦恼。”正要跳下桥栏—— “小妹,好雅的兴致啊。”一记温和的男声把正准备卞桥栏的琴心吓了个彻底—— “啊呀——”她跌下桥去了。 来人反应也不慢,一个纵身跃下桥去,在琴心即将要落水之际,伸手勾住她腰,足点浮萍,重又跃上桥面。 他伸手拍拍琴心秀致的脸庞,“小妹,小妹。”他无意吓她,初时不出声,只不过打算给这个行径略显大胆的小妮子一个意外的惊喜,怎料想她会跌下桥去,还吓得惨白了脸,双眼紧闭。希望没事才好,他可不想初到家便闹出人命来。 琴心紧张得不敢睁开眸子,怕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在水中与鱼虾为伴。那人又道:“小妹,没事了没事了。”有可能会吓成这样吗? 耳畔的声音温温和和,琴心颤颤地掀了掀眼皮。眼前似有一张男子的脸,逐渐清晰。的确是一张男子的脸,剑眉星目,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她直觉要退开,却发觉自个儿的脚软软的,没一点儿力气,脸又热得发烫。大概是被吓的,加上阳光过猛了些,她想。眼却不眨地盯着眼前人。 男子——君砚起初是好笑地看着怀中人儿樱唇紧闭的模样。小妹并不怕水,因为她会泅水,怎会怕成这样。待她睁开眼,用迷离的柔波盯着他瞧时,他忘了今夕是何夕;忘了此处是何地,更忘了他应该放开她才是。小妹的样子自十四岁以来未曾变过,此刻怀中人的眼明显绝非小妹的眼。那眼似深不见底,其中闪动着惑人的光彩,也混着惊奇、迷茫和不确定。 看人,他素来从眼看起。此刻,望着这一对探索的眼,他想,他是着了魔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弹开。琴心背转身,稍稍平复心中的悸动。君砚先开了口:“你没事吧?” 琴心背对着他,不答话。君砚低低笑着又道:“抱歉得很,我无意吓你。” 琴心立时转身,让君砚愣了下。她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人还笑呢,是笑她胆小吗? 啊,话儿有些冲呢。君砚轻笑着倒了杯凉茶:“我是无意,但赔礼也是应该。”茶伸至琴心面前,“就请小妹喝杯茶,原谅为兄的无心之过吧。” 一口饮尽凉茶,无心留意他的话。此刻她只觉口干舌燥,不再与他计较。自个儿来到石桌旁倒茶饮,饮得干脆。君砚倒是有心与她聊天,来到她对面坐下,道:“小妹,听说你身子不适,怎的会在此,不是应该在房中休息吗?”不止来到湖心亭中,还坐上桥栏,怎么看也不似君福说的,有好几天出不了房门。 琴心闻言立时跳了起来,退离君砚三步远,纤手直指他:“你,你叫我什么?” “小妹,你怎么了?”君砚正待上前。 “你,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琴心退无可退,只得紧握护栏,一脸脆弱的表情。 “你是怎么了,我是你三哥啊。”失忆吗?不错的法子。君砚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 “三哥?”努力在脑中搜寻这个词儿,终于约略记起小翠说过“她”似乎是有这么个三哥,好像是叫君砚吧,是个医者。怪不得他身上有药草的味道,淡淡的,闻了很舒服,让人窝心。然而,他不是平常都不回来的么?怎么好巧不巧偏选在此刻教她遇上。 “三哥吗?我可不……可不记得了。”颤着声,心中却是在担心方才不知他是否有瞧见她用了轻功上桥,若是瞧见了,只怕会泄了身份。 君砚上前一步说道:“对,是三哥君砚哪。”他指指亭外,“湖边的那棵榕树,还是小时候我与你一起植的呢!” “我不记得了。”瞧他样子,似乎不像有假,但心中总隐约觉得有不对劲之处。她方才说了几句话,与平日言语不同,不知他可瞧出破绽?暗暗往另一边移动步子,乘他兀自伤神之际,准备开溜。不料,她脚刚动,他就盯上了她,害她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露出温暖笑容,有如春初阳光一般:“君福告诉我时,我还不信。心想才几个月不见,小妹怎会不记得我了。现如今,我信了。但也无妨,不记得又如何,三哥会把咱们以前相处的情形一点点地告诉你,你一定会记起的。”见她呆愣着,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的,他露出笑容,“三哥决定以后都不走了,几个月不见小妹就发生这种事。若我两三年不回,岂不会更糟。小妹,你说好不好?” 琴心哪敢说半句不好。眼前的男子明明看起来温暖又无害,浑身散着暖人心窝的气息,可不知为何,她就觉得他与一只狐狸的样子相去不远。 眼角瞄到小翠端了酒菜往这边来,她双眼放光,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小翠,小翠。”她唤道。 君现眼一眯,笑容却不褪。 “三少爷?”小翠一进亭子便发现了君砚,“三少爷,你回来了。”见琴心小姐轻扯她衣袖却不敢看向三少爷,她随即明白,“三少爷,小姐她……” “我明白,君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看了一眼琴心,“小姐定是累了,你扶她回房去吧。好好照顾着。” “是。”小翠扶着状似柔弱的琴心下桥而去。 君砚望着二人半晌,方坐下,笑意尽现。方才,她跃上桥时,他便已瞧见。瞧她身手似乎是不错,倒不想会被他吓得掉下桥去,却是颇出他的预料之外。而在他叫出那声小妹之前,她的性子还是有些活泼,之后嘛,他笑了下,之后她则是努力在显出柔弱的样子呢。挺有趣的,教他忍不住想逗她了。 .xunlove.xunlove.xunlove 琴心园内 琴心一关上房门,便一古脑儿把前几刻钟发生的事,尽数讲给小翠听了,只除了落水这一幕。料想小翠定会面露讶异。她一讲完,期待小翠变脸色。哪知,小翠仍镇定自若地替她拿了衣衫过来:“小姐,换件衫子吧。” “换衫子。”她低头看了下,“又不脏,才穿半天而已,干嘛要换?” “脏了。” “哪里?” “这儿。” “啊?”不会吧,裙摆上只不过沾上了几块小小的泥块而已,“用不着吧?” “小姐?!” “好好。”她高举双手,任小翠月兑下她的衣衫:“我投降了……咦,我刚才说到哪儿啦?哦,小翠,你不奇怪吗?” “奇怪?” “是啊。你不觉得你家三公子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正常情况下,我被坏人挟持了又中了迷香,醒过来又失去了记忆,他一回来不是应该问我的病况才对吗,怎么反倒似在逗弄我一般?”他给她的感觉正是如此。 “是吗?”小翠停下收衣的动作,惊道:“莫非……” “莫非什么?” 小翠恍若未闻,自语道:“也不太可能。”暗怪自己太多疑,她继续收衣。 “小翠!” 她闻言抬头:“啊!”又见琴心立于跟前,“小姐,你又要吓奴婢了。”这是第二次。 “这些衣衫自己又不会跑掉,呆会儿再理也不迟。”她拉她在桌边坐下,“你方才说莫非什么?” 小翠见琴心专心的样子,便道:“我刚刚是以为少爷已认出小姐并非小姐。可又一想,不可能啊,小姐的样子并无不妥之处,连老爷夫人都不知道,少爷应该不会起疑才对。” 不会吗?希望是。 说实在的,她有些怕见君三少爷,若不在此等情形下相见,她或许会欣赏他,然而他们偏偏是在此处此情此景下见面。她出事了事小,他们出事了才会麻烦。她怎能不担心呢。若是因为她的疏忽大意而使他们遭遇不测,她会自责一辈子的。 “小翠,君三少爷会武功吗?”他救她时,出手极快,恐怕她的身手还远不及他。 “三少爷吗?”小翠想了下才道,“我也不知道。” “怎会不知?” “三少爷经常不在府中,常常隔个三五个月才回来一趟。回府之后,呆的时间也不长,而且泰半时间与花草为伍。”君家三位少爷都有各自的喜好。大少爷爱玉石,二少爷爱书成痴,三少爷偏喜爱与花花草草做朋友。”她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的。但是,主子们的事,下人们也不好去管太多。 琴心点点头。君砚身上舒心的药草味此刻还仿佛索绕在她的鼻端,原来他与她一样,爱种些花草来研究细赏。 “那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总该知道了吧?”听他说,此番回来要长住。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若真要相处,得先知道他的性子,才好决定该拿何种面目对他。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会坏了大事。 “三少爷人还不错,总是笑脸迎人的,对下人们也挺好的。” 这倒是,与他相处时间虽不多,却从头至尾见他在笑。有时笑得温和,有时却又让她觉得危险,到底哪一刻才是真正的他,她也弄不清呢。 只听小翠继续道:“不过,听管家与其他人说,三少爷是只笑面狐呢。”她不懂什么是笑面狐,但约略可以知道是什么意思。 “笑面狐么?”琴心低喃。原来如此,莫怪她老是觉得不对劲,原来他真是挺危险的。“倘若真如他们所说,以后可得小心些。” ‘小姐是怕少爷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会破坏了一切计划吗?” 琴心点头。她担心的正在于此。若他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就连带地了解了他们的行踪。到时,他也许会让君老爷与夫人来定夺,又或者是他一个人来解决。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成了事实,对他们而言都不见得是好事。那时,她有何颜面去见他们,恐怕会被埋怨一辈子吧。老头子也许会几年都不与她讲话。若真如此,她惟有自刎以谢天下了。 啊,这结局还不是普通的惨咧。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小翠仔细思索了下,“依我看,三少爷也许不是那样的人。” “是与不是,要以后才知道。如果他不是就谢天谢地;如果他是,只怕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不会吧?”小翠道,“三少爷平日待小姐极好,什么事都依她。况且,少爷不是所谓的‘江湖中人’吗,这些人不是都很讲义气的吗?” 义气?有些人会,但不晓得君三少是否会。因为君琴心可是他惟一的妹子,他应是有顾虑的。“可是,我并不是他疼爱的小妹呀!”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日子一久,他若真如他们所言的精明,必定会看出她的破绽,不是她没这分自信,而是怕万一他真认出她来,那该怎么办? 小翠见琴心眉心紧锁,开解道:“小姐,你莫要忘了,你失忆了呀。以前所有的事情你统统都不记得了,这里所有的人也都不认得了。没有人会因为你不是以前的性子而怀疑你的。”何况,老爷夫人都没怀疑,好久好久没见小姐的三少爷怎会怀疑。三少爷是聪明,但是就算他再聪明,也不会想到这君琴心并非君琴心,小姐也不是小姐呢?三少爷若真有这等本事,只怕早已去当算命大仙了。 话虽不错,然而为何她老是有种直觉,认为今天她所遇到的君砚不是小翠口中的君砚?许是她太过敏感。若是,她转而一想,若是这位君三少爷没有君老爷与夫人的想法,那么或许…… 只是,可能吗? “小翠,君三少会不会是与君老爷同一类的人呢?”有门当户对的观念,并且根深蒂固,借口让女儿幸福地生活,却罔顾她的感受? 小翠摇摇头:“三少爷平常都不在府里,我也不了解他。关于他的事,全都是听其他下人说的,至于真假,我也不是很清楚。” 既然如此,或者她可以找个机会试探他一番,如果他思想迂腐仿若老古董,她就更加要防范他。如果他真的关心小妹的幸福,或许他就可以助他们一把,减少些她的担忧,也卸下一些她心头的防备,防人实在很累。而虽然知道以师兄之能,要过好日子并非难事,但师嫂毕竟未吃过苦,不知能否习惯。 敲门声响起,房内二人对望一眼,立时知道麻烦又来了。 房门一开,琴心顿时愣了一下,他来得倒是真快呀。 “小妹,用午膳的时间到了。母亲大人本想亲自来请小妹过去,但我自告奋勇地来了。”是君砚带笑的脸与温和的男声。 “多谢三哥。”琴心低头微微福了福,君砚忙还礼,“小妹多礼了,自家人还客气什么。” 小翠一直在旁细细观察。她有些弄不明白。她看三少爷始终一副笑咪咪的样子,没半点在试探的感觉,也没有发现真相的征兆。小姐她却始终以戒备的态度对他,不是在担心少爷会发现她身份吗,却又为何时时表露出真性情?小姐十七年来可没有一天一刻会用如今这种眼神看人的。 但是,要在几个时辰之内学得完全像小姐,那是神仙也难以办到的事,她是太过于关心小姐了,才会对此刻的小姐有了过高的期望,真有些不该呀。 “小翠,你在发什么愣,还不跟上来?” 小翠怔了怔,发现三少爷与小姐已在前面等她了。忙关上房门,随他们二人去赴一场未知结果的家宴。这又是考验小姐的时刻到了。这几天,小姐都是一个人在房里用膳的,所以君家的规矩她一点儿也不懂。好在小姐得的是“失忆症”,忘了也没关系。 她开开心心地跟着去了。 第三章 夜凉如水,四下一片寂静。 琴心趁众人熟睡之际,悄悄上了湖心亭。这湖心亭并非名叫湖心亭,它的名宇事实上叫望月亭。名是望月,那自然是君府中赏月的最佳地点了。 快十五了,月近回时,便是十五。此刻明月高挂,若是能对月品茗,该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琴心眼在望月,心思却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中午的家宴,说是为三少爷洗尘,一大桌子的佳肴美食,吓得她不敢动筷。富贵人家的规矩多如牛毛。即使她失忆,旁人也认为她潜意识里多半也是会一些的。偏偏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如此繁复的程序,她是一丁点儿也不知道,只能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君夫人当她还怕见人;君老爷当她真忘了该怎么做,特意为她省了一切程序,教她放心不少。但是,她为何还会食不下咽呢? 就是为了她身边那一只狐狸。 君砚似乎时时在提醒她,他已看出什么,却偏不点破,教她好不担心。偏偏在席上他殷勤得紧。 先是以亲近为由,坐到了她身边的位子上,然后为表关心,猛挟菜给她,声称每道菜都是她最喜欢吃的。她面前的菜堆得跟座小山似的,看了就叫人吃不下。好在女孩子家只需沾沾唇,便算吃过了。但是也害苦了她,她平时要吃两大碗米饭,在那里面对如此美食却不能动筷,真是折磨人。但为免她不雅的吃相贻笑大方,也只好委屈她的肚子一下。反正回房后还有好吃的在等着她,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小翠真是个贴心的丫环,以后可要记得好好谢她才是。 不知不觉,琴心陷入沉思之中。不多时,禁不住瞌睡虫的侵袭,沉入梦乡。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于她身后,细看半晌,方把提在手中的披风盖上琴心仅着单衣的身子。 是君砚! 其实,自她离开了琴心园来到望月亭时,他便知道并且一路跟着。她的身子极单薄,若不是练过武,怕早就染上风寒了。看来,她也并不懂得照顾自己,还需有人在旁时时照应着。这样的一个女子,却可以为旁人做这种事,不知该说她有义气,还是说她没脑子。据说那人是她的师兄,这或许可以解释这一点。 然而,他仍是不免要担心。小妹不肯回来,因为知道爹是个老顽固。但,事情总得有解决的一天,拖久了,爹娘难免会起疑。饶是她再聪明,终究会有露馅的时候。 小妹拜托他照顾她,他答应了。却仍不太能苟同他们冒险的冲动做法。但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也不能当众揭穿她,到时候若掀起轩然大波,不仅累及小妹,也会害了无辜的她。 他是不忍,他承认。 她的脸是小妹的脸,秀致美丽。但不知她自己的脸又是怎生模样。人之皮相不能长久美好,他明白。但是他却希望见到她的脸。他想知道,有一双能撼动他心神的眼眸的女子,会有怎样的一副容颜。 琴心动了动,他猛地缩回手,琴心却并未醒转。 他自嘲地笑了笑。她并不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小妹啊。 双手敛后,君砚背对着琴心。今夜,月色似乎太柔和了些。他重重吐了口气。自初见面时,他便在试她,她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不会起防备之心,时时拿戒备之色对他。可见她是挺聪明,却不知他其实已知道全部事情,只待她开口承认。然而,若叫她对见面不到一天的人承认她自己并非是他的亲生妹子,即便是三岁孩童,也断然不会做出此等鲁莽之事。所以,他势必会找机会告诉她,只不过没那么快罢了。 他有玩心,他也承认。 每每见她灵动的眸中露出恼怒之色,他就觉得好玩,若是初见面就把一切都摊开,岂不很没意思?况且她生气时的神情极为动人,即使只是微有怒色,即使顶着小妹的脸,他也不会把她当成琴心,挺奇怪的一件事儿。 阵阵风吹来,吹起亭内柔软白纱。 琴心颤了下,已自梦中醒转了来,揉揉有些酸疼的眼,心下决定以后再也不趴着睡了,害她肩膀好疼。正要捶肩,触手处只觉得冰凉一片,反手一扯,她呆了下。她的身上何时有了件男子的披风?仔细一闻,还有淡淡的药草味。难道是…… 她抓紧披风,转过身,“呀。”往后跃了一步,直撞上亭柱。 这人怎的阴魂不散似的,突如其来地出现。两次见他,都没好事。第一次,害她跌下桥,差些让她成了鱼虾的美食。虽说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始作俑者却也是他。此次又害她撞痛了手臂,差些吓破了胆。 听到她小小的惊叫声,君砚转身面对。见到的却又是她似要冒火的双眸。“小妹,你醒了。快来坐下,陪三哥聊一聊。” 绕过桌子,琴心拥着披风,坐到对面,却不拿脸对他。笑意浮上他眼:“小妹,现如今虽然你已不记得我,但好歹咱们也算是认识了。我可是你的三哥。咱们之间,不用如此拘束吧?” 琴心暗自咬牙,终于肯抬眼瞧他:“三哥。”眼前一花,一杯茶已递到她面前。 “这才对呀。来,喝杯茶暖暖身子。瞧你穿得如此单薄,怎么不在屋子里呆着,反倒跑到亭中来了。” “我,我睡不着。”她低声答道。望着眼前茶水,暗自惊讶。茶,是袅袅升烟的,似是才泡就。在倾刻间便可使凉水生温至沸水的热度,较之师兄,恐怕还犹胜之吧。 “是睡不惯吗?无妨,久了便习惯了。到时候,三哥想邀你赏月还怕找不到机会呢。” 睡不惯?这是何种说法?她素来想睡便睡,客栈也好,破庙也罢,即便是露宿山林,只要一沾枕,不消片刻,她就可入梦,睡不惯,可以说她是因为失忆而不惯,当然也可以讲成另外一种意思。只是,他的意思真是这样吗? 琴心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 “不愿与三哥一起赏月吗?”他把她无意的摇头自动理解成别种意义,“唉,小时候,你可是老爱拉着我上望月亭来赏月。如今,却不愿了吗?”话中似有指责之意。 “我,我……”她咬了咬唇,“你虽是我三哥,我却是没有半点印象,所以若要我像以前一般与你相处,那是不可能的。”她有些着恼,不明白为何因他的话,心中会有恼意。 他恍然大悟地:“瞧我,老是忘了你已不记得这些了。却总是以为你还是以前的琴心。但是,咱们毕竟是兄妹,再生疏,这关系是断不了的。”她有些恼了,却又为何?方才这话,是在探她,却不料会引起她如此大的反应。看来,她不太能沉住气,不是件好事。或者,他该现在就揭开一切? 一阵冷风吹来,忍不住地,琴心微颤了下。“瞧你,风这么大,还穿这么少。快把披风披上。”作势要帮她披。 琴心侧了侧身,“我自己来。”原不想披,怕他又要来大段训话。她并非娇弱之人,练过武的身子,比常人能耐寒,为使耳根清静,披上也无妨。何况这夜里还真有点凉呢。 “啊!”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兴奋起来,“小妹你又记不记得,这件技风还是你替我缝制的呢。大约是七年前吧,你学女红不久,却定要送我亲手制的生辰礼物,结果把十个手指都弄得满是针孔。” 披风是挺陈旧,却因料子好,未曾有破损之处。针法也挺拙劣,但若教她缝制,只怕连一角都缝不好。洗衣做饭难不倒她,可她硬是对这针线活没辙。银针在她手中可以是暗器,却绝不会用作缝衣之用。她与老头子的衣裳全是镇上买来的,没有一件出自她手。 琴心偷瞄一眼笑对她的君砚,发现他似乎真的对琴心很好。一件披风放置七年仍未有破损磨坏之处,足见主人必是极珍爱此物。可是他今夜为何老提陈年旧事?又是为了帮助她恢复记忆吗? 啊,他可要弄混了,他想。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女子,像极琴心。样貌是她的,连神情间也颇似温柔娴静的小妹,只是,心中却为何如此神志清明,笃定自己不会认错人? “三哥,三哥?” “啊,啊?”唤回他不知飘到哪儿去的神志,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就对着眼前人儿在发呆。 她解下披风,置于桌上,“我要回房了。”再不走,天都要亮了,若是被其他人瞧见,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送你。” “不用了。” 见他并未坚持,她逃难似的离开了桥。 .xunlove.xunlove.xunlove 匆匆回房睡了几刻钟,却无法成眠。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也无法理出个头绪来,琴心懊恼了半晌。君砚最后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却不能讲出怎么个怪法,想来想去也就睡不着了,只好对着床顶发呆。 此时,天际已露白,她索性起床练功会。 练功之处,是君府后院一个偏僻角落,素来乏人问津,更加无人打扫,她问了小翠才知此处,正好可以用作练功之地。若是在别处让君家人看见她舞刀弄剑的,他们会以为她中了什么邪,在发神经呢。 练了几招剑法,已是大汗淋淋,觉得累得很,非得坐下来休息一下。大概是几日来每天这个补品那个补品的,把她惯坏了,稍稍动一下就觉累。想她以前每天早晨山上山下来回跑三四趟也不成问题。千金小姐的生活还真不适合她。若是此刻她的样子叫老头子瞧见了,不笑掉大牙才怪。 不远处的树旁站立着一抹俊挺的身影,教大树遮去了大半身子,因此琴心未曾瞧见他,但他可瞧着她良久了,然而却未曾与她相见,也未曾离去。 君砚目不转睛地细细看琴心练剑。她的剑法与那人属同一路,两人耍来却有不同意境。那人因是男子,剑路属稳重扎实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落在实处,没有半点花哨,剑法滴水不漏,让人难有可乘之机。而她,同一套剑法她要来却轻灵月兑俗,看似绵绵无力,实则暗藏玄机,稍有不慎,对方便会中招。合该她有如此通透的悟性,把剑耍得得心应手。但,因她是女子,剑法重轻盈,也难免虚了些,若遇上内力雄浑的高手,她可占不了便宜,反会团体力不支而落于下风。瞧她,才练了几招就要休息,他大大摇头。 用脚尖勾起几枚小石子,握在手心。 休息了会儿的琴心,再次抽出盘于腰间的软剑,对着剑身轻一弹指,发出“琮琮”之声。此剑跟随她好多年了,从五岁起开始练剑,它便一直不离她身。对于她,这把剑可算是如今惟一的亲人了。老头不算,有了好吃的就甩掉她,没义气的家伙。师兄又常年不在山上,惟有此剑陪在她身旁。它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不能离开了。 轻轻挥了几下,重又练起剑来。这套剑法名为“思尘”,据说是老头为了纪念已去世多年的师娘洛尘而创。剑式绵绵不绝,一式连一式,每一式皆可反复使用。老头解释为:此剑法代表他对她师娘生生世世的爱意。听来怪恶心的。初闻此言,她也当真对着老头狂笑了三个时辰之久,害得他三个月不回家,以示抗议。想来真是不该。然而,那时她才十一岁,哪里懂得什么儿女情长之类的东西。如今,看师兄为情所困,她渐能体会此番意境,练起来更加融汇贯通。 突然,似有东西破空而来,她忙挥剑去挡。来物与剑身相撞,发出“铮琮”两声。随声而落的是两颗小石子,君家园中随处可见的小东西。 此处有旁人,并且功夫也不错! 她站定,目观四方,却见不到半个人影。也许早已走了。 方才是幻觉么?不可能,有石子为证。但为何她却辨不出石子究竟从哪一个方位击出,来人又是谁,站哪个位置? 若说君府中有谁会有功大,据她所知,除了君砚外,别无他人。但也不见得,她并不了解其他人,说不定仆人中也大有高手在。 主要的,来人并非有伤她之意。否则击出的不会是石子,而会是匕首、暗器之类的东西。而且,凭她的判断,此人并未使用全力。那,会是谁? 若是君砚,他应该会立刻跑来指证她这个冒牌货,因为君琴心并无功夫在身。 若不是君砚,他的意图又何在? 收起剑,暂不去理这恼人的问题,一切顺其自然吧。她正待离开。 “谁?!” 她的左方有枝叶在动,表明有人。未及转身,就听到小翠亲切的叫唤。 “小姐。” 她立刻松懈了下来,迎上前去,道:“小翠,是你?”心中却又疑惑。她只知小翠是君琴心的贴身丫环,对主子极好。其余的,她便一概不知,这小翠会不会武功呢?她细细打量了下。 小翠见琴心眼光老住她身卜转,便低头也细瞧自己。并未发现不妥之处呀,“小姐,你在瞧什么?” 她走路虽轻快,却不似有武功底子的样子,许是她多心了。 “没什么。啊,你叫我何事?我正在练功呢,不如,我现在就教你几招,以作防身之用,如何呀?” “小姐肯教,我自然欢喜,可现在不是时候。” “怎会不是时候?”师父在,徒弟在,地方也对了,怎么还会不是时候?啊,她倒忘了先前有人用石子来袭击她呢。 “小姐。”小翠道,“老爷和夫人正急着找小姐去大堂呢。” 琴心看看天色,离早膳时间还有一大段时光,此番找她去是为何? “老爷夫人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小翠摇头:“他们没说。不过,挺急的样子。”所以她才匆匆而来。如若不然,她倒宁可让小姐多些时刻单独呆会儿。 “那,咱们走吧。”拉了小翠便要走。 小翠却定住了步子:“小姐!” “做啥?” “小姐也该先洗把脸,换身衣裳才是。此刻满头大汗的,老爷夫人又要担心了呢。” 琴心低头看了下,“我忘了嘛。”身上此刻穿的是练功服,若让君老爷与夫人见了,定要以为她又病得不轻了呢。 主仆二人先回琴心园去了。 君砚方自隐身之处闪了出来。那丫头功力尚浅,居然看不出他隐身于何处。其实,他就躺在她的正前方,他能见她,她却见不着他。而这恰恰是“隐藏”二字的最佳范例了。下次有机会,他或者可以教教她。而瞧她方才打量小翠,定是以为是偷袭之人,这可就好笑了。然而,她能正确地不差分毫地同时击落他击出的两枚石子,身手之利落,也算是不错的了。就不知她能挡得了他几招。 举步正要回砚居,却见管家君福满头大汗地跑来:“三少爷,三少爷……”气喘吁吁的。 “何事?” “老爷,老爷叫你到大堂去。”呼呼,累死他这把老骨头了。找遍了大半个君府,才在这荒僻处找到三少爷。三少爷一大早不在屋里好生休息,跑来这里干吗? “三少爷,三……咦?” 哪里还有君砚的身影。 老管家垮下了脸。主子们可真会折腾人。他这回还得去张罗马车呢。 “呼、呼、呼……”好累啊—— .xunlove.xunlove.xunlove 君府大堂 君老爷与夫人早已在首座,等着女儿来到。 “老爷,事情真这么急吗?”非立刻出发不可,并且连她也得去。往常有什么事,只要老爷一人,无需带上她啊,君母不解。一大早,信差就来敲君府大门。待老爷看完信,却只字未提,立刻派人去备马车,说是去洛阳。洛阳不正是老爷的三妹居住之地吗?莫非出了什么事? 君老爷叹道:“越早越好,迟了,怕来不及了。” “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地催我们去?” 说起信中所提之事,直把君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三妹与妹夫出事了,还有咱们的侄儿路文。” “出事?路家在洛阳也算是大户人家,素与官府交好,不应有什么大事才对。” “夫人有所不知。俗话说‘树大要招风’。此次,三妹夫就因为一颗夜明珠与府尹大人翻了脸。那府尹原是贪财之人,平素收了路家不少好处,却也为夜明珠翻脸不认人。妹夫他为保传家之宝得罪了他,如今下了狱。若我们不速去赎人,他们就要被发配到边关充军去了。” 唉,钱财乃身外之物,不知妹夫他为何宁死也不肯交出夜明珠,但结果还不是一样。民怎能与官斗呢。他早已明白此理,才可安然至今。 “啊……原来如此。”君夫人讶异,“那如今,路家不就破败了么?” “是啊。唉……”又是一声长叹,叹的是世事无常。 如今,那边的具体情况还未知晓,信上也没说得很清楚。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如今,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教他们放心不下的,还不只这一桩。他们的小女儿琴心才更让人挂心。经过几日的调理与悉心照顾,她虽已不再怕生,也肯主动搭理他们,但举止间仍有不少羞怯与忐忑。如今,他们又要丢下她往洛阳而去。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才会回来。好在三儿君砚已回来,暂可代二老照顾她,倒叫他们放心不少。君砚是懂医术之人,就更让人放心了。 思忖间,小翠已扶着琴心入堂内来了。 “爹,娘。”她微微福了福,君老爷点点头,君母却早已把她扶起,“女儿,坐下,坐下。”琴心还不太敢正眼瞧她。唉,她如今又要随老爷出远门,到时回来,怕她连叫声娘都会觉得生疏。这路家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三人沉默了半晌,君砚也来到大堂。后头还跟着快要瘫了的老管家。 见过父母,他落了座。管家君福气喘如牛上前回报:“老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只待老爷夫人上车。” 君老爷挥了挥手,管家躬身退了下去。 “马车?”君砚惊道,“爹,您要出门么?” “是啊。这会儿,你娘也随我一同前往。你姑父家里出了事,我们得马上赶去。” 泵父?怎的又跑出个姑父来。琴心眼角瞄了眼首座的君老爷与夫人。难道富贵人家多亲戚吗?也没见有半个亲戚找上老头叫他一声姑父的。 但,听君老爷言下之意,她似乎可以有不少的时间松口气。当然,如果连君三少爷也一同去就更好了。 琴心瞥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忙转头盯着眼前曳地的裙摆。 “姑父?”在洛阳哪,“他家出了何事?”路家在洛阳似乎财大气粗,会有怎样的事。 “此事等我们回来再告诉你。砚儿,我与你娘此番出门要多久回来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府中的大小事务就由你来掌管了。” 琴心忍不住要欢呼。以后,她不用随时担心君父君母会突击检查,也不用怕被认出。她尽可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个万全之策。也可乘机逛逛戊阳城,以自己的面目,就不怕旁人会认出来。 当然,麻烦的是,君三少还在。不过,以后偌大的君府要由他打理,怕他是没时间来“照料”她了吧?想来她就忍不住要偷笑。 “孩儿明白。”看了看琴心,果见她面露喜色。她是以为爹娘走了,可以任她为所欲为吗? 君母优雅地起身来到琴心身旁。兀自沉浸在欣喜中的琴心未曾察觉到君母的到来。小翠忙轻轻碰了她一下,她猛地抬起头:“啊,娘!” “你坐下。”君母轻按她肩,“琴心,爹娘此去要不少日子,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没事少出门,府中有不少胜境,等你逛完了,我们也就回来了。无论到哪里,至少得有人跟着,明白么?”不放心啊,那些伤害她女儿的歹人,官府还未抓到。出了门去,万一碰到那可怎生是好? “娘。”君砚道,“您忘了还有我吗?我会照顾好小妹的,您就放心好了。” 照顾?琴心偏过头看了眼君砚。他仍是温和地笑着,并未有何异处,是她多心,还是他隐藏得好?她总觉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又似乎他一无所知。唉,他是真关心她么?为何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君母听了,倒是笑逐颜开:“有你在,我是挺放心。不过,府中事务繁多,你哪来的空暇顾着琴心哪。” “娘,这些事哪里有小妹重要。您就放心,等您回来,保证还您一个健康完好的小妹。” 避家已来催,不得不走了。 众人相送到门口。君夫人仍不忘叮咛君砚与小翠,拖拖拉拉又耽搁了许久才上了马车。 车渐行渐远…… 琴心眼随车走,自己心里也甚觉奇怪。似乎相处了几日,她对君老爷与夫人也有了不舍之情。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关系吧,才会产生依恋之情。或者她心中一直渴望能有父母可以让她承欢膝下。虽然从小老头身兼母职,总没有君母的细致慈爱。 啊,若是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是否会舍不得离开? 爹娘走了,以后君府就剩他与她二位主子。这倒是个好时机,让她明白他的想法,也可趁此时机派人把小妹找回来。事情若是能在爹娘回来之前圆满解决,那是再好不过。若不能,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君砚瞧向琴心,却见她眼中似有盈盈泪光,倒叫他呆了下。她为何想哭?想要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呆愣愣注视她。 琴心见他目光不离她,垂首道:“我先回去了。”便举步先行离了大堂。 .xunlove.xunlove.xunlove 君老爷君夫人走了一天了,她得了一天自由可以出入君府无忧。那个她名义上的三哥君砚,自昨日早上一别之后,再没有瞧见他的身影,仿佛在空中消失了一般。君府虽大,也不至于大到那种地步。 琴心撇撇嘴。他不出现最好,她难得有好心情与一身的轻松,可不能让他给坏了兴致。 一天,可以做很多事情。她逛遍了君府每一个角落。她是开心,可累坏了小翠,此刻,她还在房中呼呼大睡呢。而她呢,又来了望月亭,对着眼前的古琴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君府每一处皆可称得上优雅别致,不知为何,她却独钟情于望月亭,理不清原因,可能这个亭子是她在君府发现的第一处美景吧。如果有可能,将来回到家,非得拉老头也造一座一般无二的望月亭,算是对君府的一点点怀念。 不知老头怎样了,是不是还四处偷美食解馋? 师兄怎样了,是不是与师嫂幸福地生活着? 啊,什么时候她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以往,只有她与老头二人,她每天烦的就是那些药草名称,哪里有空闲时间去胡思乱想。老头则是动脑筋找下一顿美食在哪里。两个人都不会替对方担心。她不担心老头,是因为老头除了贪吃与贪玩,他并不会出什么事;老头不担心她,则是因她比他还会照顾自己。 随手拨弄几下石桌上的古琴。 那是真正的君小姐极钟爱之物。听小翠说,每日晨昏二时,君小姐必会奏上一曲以抒情怀。千金小姐排遣时间的方式到底是诗情画意。像她,心情不好时,可以背着药篓呆在山上一整天不下来;也可边跳石阶边背功夫口诀,心情若大好,她会把屋子重新布置并且打扫得干干净净。她还记得,有一次老头隔了半个月回来,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足足呆了一刻钟。那样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轻轻一笑,弹起五音不全的曲子,没有章法可言,全是随兴而作,随意拨弄琴弦而已。 哪里来的噪音? 正在书房念书的君砚皱了眉。好不容易可以闲下片刻念会儿书,却教这琴声扰了清静。动听悦耳倒也罢了,偏这曲子全然似初学之人随意而奏,哪里像一首曲。一忽儿狂风暴雨,一忽儿和风拂面,会有人受得了她乱弹琴吗?! 推开窗,果见远处望月亭中有抹紫色身影。不用想,定然是那位“君琴心”小姐在乱弹琴,他的小妹! 啊,他倒是把她这事给丢在了脑后边。一天来被家务之事缠了个灰头土脸,没时间去理会她,想必她是悠然自得如鱼得水吧。否则也不会有闲情雅意去“弹”劳什子古琴。 或许,他是该去“见见”她了。 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放下书册,往望月亭而去,打算与她好好“聊聊”。 是的,就在今天,让一切摆上台面吧。他决定了。 当君砚下这一决定时,琴心正懊恼着呢。该死的,手指又让琴弦给弄痛了。弹琴可比练功难多了,她刚发现。练一招她只需一天便可熟用,但弹琴可不同了,练会一首曲子,非折磨她一年半载不可。莫非它老与她作对? 琴心重重拨了下琴弦,以泄心头之怨—— “啊呀呀……”是惊叫也是惨叫。 拈着断了的这根琴弦,琴心再有多少恨意也恨不起来。它抗议,自动断了弦。这下惨了,她一脸悲惨。她可不会修古琴,若是让师嫂哪天回来发现是她毁了她的心爱之物,难知她的下场会如何。唉,该怎么办呢? 独自发愁的琴心,并未发现君砚已来到她的身旁,并且盯着她的手指良久了。当然,她也就没有发觉她右手食指已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一条白布飘荡在她眼前。 “啊……” 第四章 “你……”是君砚。 这回却未见他一贯的温暖笑容,而是一脸沉肃,出口的声音也有些冷:“你的手指破了。”并且把白布往前递进一步。 琴心低头,果然瞧见手指上渗出血丝,她扯过白布包扎起来,未理眼前人。 她应该装出乖顺模样,她知道;她应该多谢他,她也知道;她更加知道,她不该表现出十分懂医理的样子,而应让身为医者的他来显身手替她包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只要一见他,她就难以把自己伪装成柔顺的君琴心,而直要展露心中最真实的情绪,并且每回都觉得他的笑脸很得眼? 见她灵巧地包扎好手指,君砚才展现一贯的温文笑容:“小妹,虽然你珍惜三哥送你的东西,我挺高兴。但是,琴破了可以再买,你的手若是废了,可是难以补救。你最该爱惜的,不是别的,是你自个儿的身子。” 又是他送的东西! 琴心愤愤地瞪了眼古琴,为什么自他回来,她似乎就与他牵扯上?怎么回事啊?! 不理他?君砚笑在心里。“小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俗话讲,琴能知心。如今这古琴断了弦,就表示你有什么事在烦恼着。现下爹娘都不在,三哥可是你惟一的亲人。有什么事,尽避开口,三哥会替你做主。” 琴心狐疑地把目光移上他的脸。他的眼神仍是温柔却不可测,形于外的气息如兄长般,好一位称职的兄长! 琴心心下不免烦躁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处皆在嚷着要走。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敏感,究竟是怎么了? 她当下站起,举步走了——扔下他。 半晌,君砚低低笑了笑,是算计的笑容,“君琴心!” 她直觉转身,一团黑影朝她击来。 她闪过,却见古琴直往桥下湖中坠落。未及细想,她一扯发带,挥了开去。在古琴近水面之际,发带缠上琴身。她伸手一扯,琴,安然跌进她怀里。 一手抱着琴,琴心任及膝长发散于胸前,惨白了一张脸。 想不到,想不到以前他果真在试她,果真知道了她并非是真正的君家大小姐君琴心! 满意地得到想要的结果,君砚双手收后,漾着一张胜券在握的笑脸与桥上的她对峙…… 她抿紧了唇,不发一语,心中却惶恐不已。 他如今已知道她是假的君琴心。那么,不消几天,他便会查到师兄的下落,抓他们回来。她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为什么不能冷静地好好扮演温柔姻静的大家闺秀!如今,教她如何去面对师兄,如何面对师嫂?当初是她主动提出帮他们,也信誓旦旦说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至少可以熬过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师兄带着师嫂找到一处世外桃源过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可是,可是…… 全是他坏了事! 她恨恨地,双眼冒火地瞪着亭中的君砚。如果可能,她会杀了他。但莫说她从未杀过人,即使她能下得了手,她也杀不了他。因为他的武功好她许多。如果可能,她会用毒来毒死他。不过很不幸,他与她一样懂医术,定然毒不倒他。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一死才能了事。但,一旦她死了,人皮面具一掉而露出本来样貌,到时候君家所有人都知道小姐被人调了包,麻烦岂不更大? 如今,如何能月兑身,又能逃过这一劫? 她倒是沉得住气,就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君砚跨前一步—— “怎么,你不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小妹!”他特意加重语气,相信可以撩起她的脾气。他发现,其实她很好了解,单纯的性子一模便透。 “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嗤笑,“不会吧,我的小妹。我可不敢相信一向柔弱得无缚鸡之力的君家大小姐,三个月里竟然练就一副好身手,怕连我也未必及得上呢。” 她的直觉没有错,旁人说的也不错,他是只不折不扣的笑面狐狸,话不点破,要她自己开口。 “所以,我并非君琴心。” 罢了,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前面纵有刀山火海也只有咬牙往里跳。但,心中稍稍痛了一下子。他给的压力不小,当初为什么要自己扛上这份苦差?虽至今仍不后悔,却不免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太天真了些? 而且上天也太不照顾她,专派他来与她作对。 “终于肯承认了么?” 他为何听了仍不见一丝惊奇?而方才他说——她猛地一震——他的意思是—— “你早知道了?”什么时候,初见面么? 他笑了下。他知道时,恐怕比她想象的时候还要早些。“现下,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是君琴心,还是……”他顿了下,而她静待他的答案——“还是,连环?!” 她眼一眯,他竟然知道她的名。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会知道,还有,是何时知道的? “你……” 他主动解了她眼中的疑问:“我见过他们了,连环。” 原来如此! 懊怎么解释她现在的心情呢,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开心于她其实并非自己想象中的愚笨? 她哭笑不得地瞪着眼前笑得正欢的君砚。原来他早已见过君小姐,见过师兄了;原来他早已知道他们的计划;原来他从一开始,一见面就在戏弄她。怎么,好玩吗?这只臭狐狸! 她还担心随时被他识穿身份而提心吊胆,唯唯诺诺地过日子。时时防着他可是很辛苦的,偏他又知道她很好惹,老是害她在他面前怒火上升,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在知道他明了她并非真正的君琴心时,又内疚个半死,差点以死谢罪。所有种种,皆是他干的好事!偏他此刻还笑得一脸无辜样,好似一切烦恼都是她自找的。 可恶! “连姑娘。”他唤道。 琴心,哦,该叫她连环才是。她狠狠瞪他一眼,并未答话。 啊,莫非她生气了? 看也知道,她所有的情绪全表现在脸上,透明得很。不过,对着小妹的脸,叫的却是别个名字,挺不习惯。幸得她的眼与小妹的截然不同。此刻,她的眸中似燃烧着两把小火焰,直要射过来。她或者是该生气,他的存心确有那么一点不良。 只有一点点,他承认。 “连姑娘,其实,一开始我未点破你的身份,是有所顾虑。一来,我并不知你会以何种方式当好君琴心,若我坏了你的事,岂不罪过;二来,我爹娘甚少出府,若你我说破,难免在言语行为上露出破绽。或许我娘不会起疑,但日子一久,爹定然会起疑心。若他发觉,说不定立刻报官。又或者会表面上不动声色,暗里却派人把小妹他们抓回来。有这些顾虑,你认为我能一早便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假的小妹吗?” 听来似有道理,却总觉他在强词夺理。“师兄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呢。”对于师兄的武功,她很有信心。老头子的功夫,他学了八成,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也未必能捉到他。 忽见眼前人影晃动,冷风袭来。 她直觉伸手去挡,却已不及。只听“嘶”的一声,他已停了攻击。而她却觉脸上凉丝丝的。一模,才发觉少了些什么。抬头见他手上拿着一张薄薄的面皮。君砚的功夫确实厉害,转瞬间便可撕下她的人皮面具。她伸手:“拿来。”他却没反应。 “喂,君三少!”怎么了,他是中邪了吗?她轻拍他一下,“君三少!” 他怔了下,随即回复神志。不料,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好美!” “啊?”连环呆了呆,他在讲什么? 说美,可能有些不确切。正确的,该说她是俏丽活泼。她生就一张苹果般的女圭女圭脸,配上秀气的五官,加上那对足可动他心魄的眸子,说不出的娇俏,讲不出的惹人怜爱,与琴心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他在做什么呀?君砚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道:“连姑娘,你瞧我这功夫还不错吧。” 宝夫? “不错。”他的话转得未免太快了些。 “那,与你师兄相比如何?” 他瞬间撕下她的人皮面具,她一招未用;师兄却与她过了几招,也是在她无防备之下。高下足以可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可嘴里兀自逞强地说道:“差不多。” 她唇角掀了掀,足见并未说实话。但,无妨。 “唉,这就是了。”君砚回了石桌旁,落座。仍将面具握于手上未还她,“你师兄的功夫与我相差不多。而我大哥、二哥的功夫全在我之上。到时,只需派我的兄长们去,你的师兄便难以应付。何况,还有小妹在。你师兄总得顾着小妹,最后的结局,并不是你我乐见的。” 话虽不错,连环侧着头想了下,虽有理,却仍不能成为他从头到尾在欺她的理由。“我还是觉得你在故意戏弄于我。”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是故意,虽然我有我的理由。如今姑娘既然这么说,那我也只好向姑娘赔罪了。” “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此刻,他的道歉确是诚挚,她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姑娘大量。” 连环忍不住笑了出来。君砚则微笑着静看她焕发光彩的脸庞,未发一语。 二人往琴心园而去,入屋时,小翠已然醒来。 “小姐。”她唤道,见到君现时倒吓了她一跳:“少爷,您怎么也来了?”而且二人相处得似乎不错的样子。奇怪了,小姐两天前不是还在担心三少爷是否会破了她的伪装。怎么才过了一天,就变样了? “怎么,我就来不得么?” “奴婢不敢。”小翠低下头,没见到连环已转身面对君砚。 “你干吗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没事装来吓人好玩吗?无聊! 整天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却又让人觉得很危险。事实上,她是这么觉得,旁人如何,她不知道。但是,大抵也不会认为他是个软弱可欺之人。真搞不懂这些富家子弟,除了喝酒吟诗作对,在下人面前逞逞威风外,还会做些什么。他虽然不属那一流,却对当狐狸很感兴趣,不正常。 君砚仍笑着未加反驳呵斥,小翠却惊讶着连环的口气。今天小姐是怎么回事,非但与三少爷能融洽相处,还似乎肆无忌惮。她说这话的语气,分明不是君琴心的语气,聪明如少爷不会听不出来。她抬头—— “啊……”纤手直指连环。 “怎么了,你?”似一副见鬼的模样,她有这么恐怖的吗?不会吧? “小……小……小姐,你的脸,你……”小翠结结巴巴地,是太惊讶的缘故。 连环抚上苹果般的脸颊,疑惑了半晌:“没什么不对呀。”忙跑去照镜子,也无任何不妥之处。小翠为何这副表情? 小翠瞪大了双眼。小姐她居然一副无事人的样子,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已恢复自己的样貌了吗?更糟的是三少爷也在此,还是与小姐一同进来的…… 一同进来? “小姐,三少爷,你们,你们难道已经……”现在惟一可能的解释就是—— 真相大白! 敝不得三少爷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小姐也自自然然地,没有装出琴心小姐的样来。 连环还不明所以时,君砚已笑着点点头,肯定了小翠的猜测。 “三少爷是如何知道小姐不是小姐的?”这话真拗口,不习惯着哪。 君砚佯怒道:“原来你也是帮凶?!” 小翠呐呐道:“三少爷,奴婢是不忍心见小姐伤心难过嘛。”既然连环小姐与三少爷能相处融洽,那表示三少爷并没有责怪之意,也不会通风报信,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太好了。 “什么帮凶,”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的小妹好嘛。” 他斜睨她:“你总有你的道理。但,若是小妹以后不幸福,你该怎么办?”他故意逗她。 “师兄才不会让师嫂受任何委屈呢。”师兄不知道有多疼师嫂,看了真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时沉静木讷的师兄也有温柔多情的一面。好生奇怪的是,她竟也羡慕起师嫂来,何时也能有人如此对她呢?看看君砚,脸不免微红,忙道:“你不是见过她了吗?应该知道我说的不假。” “三少爷见过小姐吗?”难怪!她原以为三少爷有识人之能,竟能看出连环小姐是假装失忆的。 君砚点头:“我在到家前几日遇到他们的。”当时,小妹已作妇人打扮,想必已私下与那人拜堂成亲了。她是一脸幸福,面色红润,唇角含笑,正在店中捣药。而他并未见到那人,听琴心说是采药去了。他本想带她回来。小妹却不愿。问及,才知府中已有了个君琴心。 那里,是个小山镇,民风朴实,甚少有外人到访,也就不必担心会有人认得他们,他也算放下了心。先回家中探探虚实再作决定。只是未料到这个“君琴心”一见面就给他一个惊喜。 “小姐过得好吗?”小翠关心地问。 “依我看,极好。”只是思家之情是难免。 连环抢过话:“我就说嘛,师兄不会让她吃苦的,你们还不信哩。” “我现下不担心她,只担心另一个人。” “谁?” “你!” “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在君府,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地,快把她养成只会吃喝的大懒猫了。若再这样下去,她非变成个大胖子不可。若要担心她,只需担心这个。 丙真是天真得过了头,君砚摇头,提醒道:“你不能一直当君琴心,我担心你以后不知如何月兑身!” 以后? 以后的事,她倒从未考虑过,会有麻烦来烦她吗? 丙然如他所料! “你当初未想到如何月兑身,就决定来了君府?” 连环傻笑了下:“当时时间不多,哪里能想到那么多。”原本,师兄是打算与君小姐一起私奔,远走他乡。是她阻止,怕的是君府会报官,到时抓了师兄,落个强抢民女的罪名,师兄如何担得起。当时她脑中灵光一闪,便想到以假乱真这招。好在她学过易容术,又与君小姐同年,外表上看不出两人有多大差别。师兄起初也不同意,是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劝动二人的。 “是啊,那时不过几个时辰,不可能面面都想到啊。”小翠也道。她是始终都在场的。当连环小姐提出“调包计”时,她着实吓了一跳。心想,两位小姐又不是姐妹,老爷夫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但当连环小姐与琴心小姐从马车内走出来时,她真呆了,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小姐,连声音都一模一样的。那时,她才觉计划或许可行。她只想到小姐的幸福,没有多替连环小姐想,是她自私。 听她二人一说,君砚不得不“佩服”起来:“好一个调包计,你挺聪明。”见她一脸得意,忍不住点醒她:“只要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便好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当一辈子琴心也未尝不可。不过,我怕你会悔不当初。” “后悔?我可不会。”既然主意是她想的,她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琴心今年已十七了,你知道么?”见她点头,他接着道:“过一年,她就十八。爹娘到时定会替小妹与路文完婚,不管你是不是恢复了记忆,都是一样,爹不可能失信于人。” “路文?完婚……”她一脸茫然。 “啊,我没说过吗?路文是小泵的儿子,我的表弟。年方十九,且从小与你,我是说小妹,他与琴心从小订了亲。说是待路文年满二十,就要完婚。”小小的顽皮细胞悄悄探出了头,他笑道:“爹娘此次便是去接他来君府,让你们先熟识熟识。容我提醒一句,路文再有七个月便到二十,到时你当真要嫁与他吗?” “什么?!”连环从椅上跳了起来,张口结舌地,“你,你……没开玩笑吧?”嫁人?好可怕,居然要代君小姐出嫁!怎会有这种事? 他正色道:“此事怎能开玩笑。你待爹娘回来便可知真假。” “小翠,”她跳着来到小翠面前,“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没听小姐提过。” 连环怒瞪君砚。 “订亲之事,只有爹娘与路家知道。我也是他们临行前才被告知,小翠又怎会知道。”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迅速灭了下去,连环垮下一张脸,垂头丧气地回座。当初,怎会料到有订亲之事,以为还了君府一个君琴心便万事皆了,哪知晓又平空多出个未婚夫! 七个月,难道七月之后她当真要作为君琴心,嫁给那个从未见过面,也闻所未闻的表兄吗? “现在你知道麻烦了吧?” 连环苦着脸点头,不得不承认当初的决定似乎是太草率了些。可如今,事已至此,检讨也无用,只有想法子来摆平这件事。她眼一亮,他既然能想到后果,定然会有个万全之策来解决此事。她双眼发光地瞧着君砚。 “连姑娘,你如此瞧我做什么?”他故作惊讶。心下十分明白她眼中的光亮代表什么。他早就说过,她把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了。特别是眼眸,随便一动,他便可猜出个八九分来。 “嘿嘿。” “嘿嘿?”她傻啦? “君三少,如果君小姐有事,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是不是?” “那是自然。”’ “那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她跳了过去,“我如今也算是你小妹,如今我有事,你也非帮我不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君小姐可就麻烦了。” 怎么,威胁他么? 君砚眯起眼眸,瞧她一副理所当然他该善后的模样,随即笑了出来:“别忘了,这主意当初是谁想出来的,怎么,只知扯了线头,就不管它落于何处,不去收抬了么?”他调笑。 “不错,主意是我出的。可你也有份啊。” “我?”他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可不在场啊,“我怎会有份?” “别忘了,如今你也知道了一切,咱们可算是同坐一条船。啊,还有君小姐与师兄,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瞧她说的,君砚悠然起身,“说实话,究竟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叫我如何帮你?” “什么?!”叫声几可掀破屋顶,“你也不知道,不会吧?”他一副气定神闲,满有把握的样子,害她以为他早有月复案在。谁知却是一场空。 他确实是没找出解决之法。但,现在没有不表示今后也没有。事情往往会峰回路转,让人始料不及地超出所有人的掌控。他是真的不急。只是路家……他是骗她路文不日将至,但爹娘昨日确实去了路家,似有紧急之事。如此一来,事情会发展成何种地步,他也无法预料,只有静观其变了。至少,爹娘还会过好几日才回来。他或可利用这几天好好想想对策。 “你不用太过惊讶,事情总会有解决的时候。”她未免情绪太过激动了些。 “那要到什么时候?”她无力地问。 “放心,”他笑着安慰,“总之不会是在你出嫁之后。” 连环怒瞪他一眼,惹来君砚得意的笑。不是她眼花,她是真的见到他笑得很贼,似乎以惹火她为乐。真可恶。若非今后还要靠他帮她在君府安然度日,她老早就一脚端他到大漠,与风沙做伴了——只要她能打得过他。 说来真可悲,她知道他功夫是不错,不料却是连师兄也有可能败给他。唉…… “这几日,爹娘不在,你尽可不用呆在琴心园,也不用装得那么辛苦,只要不太过分,府中是没有人敢怀疑你的。” “你是说,我可以出去玩了?”阵中光彩闪动。 看她一脸希冀,想必已是被问坏了。他点了点头,笑看她笑逐颜开。 小翠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奇怪地注视眼前一对人。 是她眼花吗?她好像看到三少爷的眼中有一点点宠溺的成分,当他注视连环小姐时。她再看连环,一张女圭女圭脸上,表情变换之丰富,让她大开眼界。一会儿苦着脸,一会儿怒着脸,一会儿又满脸迷人的笑意。 啊,她想,她是越来越喜欢这位连环小姐了。平时,小姐少欢笑,连带她也少有情绪上的大波动。连环小姐却不同,她有时天真有时动人有时安静有时兴奋,与她在一起,永远也不会觉得日子无聊。 “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爹扔下一个君府让他料理还真是难为他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仍兴奋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玩乐的连环,看也不看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相送之意。小翠主动道:“三少爷,奴婢送你出去。” 走了几步,君砚却又转身:“连姑娘!” “啊?”还有什么事么?眼前一花,她直觉出手去抓—— 是人皮面具。 见连环又要瞪他,君砚大笑走了出去。 他总是来这招。几刻钟前用一把古琴识破了她的身份,如今又向她丢人皮面具。是要试她功夫,还是怎的?真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方才看他的表现,并没有阻她之意。反倒因她助了君小姐,而他将来会助她。看来,他人还是不错,只不过有些坏心。 她呆呆地笑了起来…… .xunlove.xunlove.xunlove 接下来,君砚仍是忙着君府里里外外大小一切事务,无暇抽空去见一见连环。而连环,一如往常,闷得只好自己玩。 但,今天她却可以一偿心愿了,可以好好去戊阳县城逛它一回。因为今儿个是戊阳县三月一回的市集,也因为管家君福随君砚出门去了。于是她出了君府大门,身边跟了小翠。 不过今天,她是以连环的真正身份出的门,没有用易容术。换上自己的粗布衣裳,把长发编成两条辫,顶着一张素净面孔上市集。她没有装扮成君琴心,小翠自然也不能是小翠。只消她稍稍动点手脚,没人会发现,她身边俏丽的小丫头会是君府里的丫环小翠。 一切装扮妥当,她们俩才出了门。当然不会傻到走正门。吩咐下人不可打搅之后,连环挟着小翠跃出君家围墙,偷溜了出去。这对于小翠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只差一点,便会大叫大嚷地把全府的人都引来看热闹。 经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巷道,终于到了城里大街上,这回换成连环兴奋地大叫,表示出万分的惊奇。十七年来,大部分时间呆在山上,偶尔下山进的也是小城小镇,几时见过这等热闹的场面。 卖杂货的,耍大刀的……形形色色的人,各式各样的摊贩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才逛了一会儿,就收获了一个香袋、一把匕首和手上一支羊肉串。她的开心感染了小翠。虽然她也经常逛集市,但从没买过什么,今天却收到了礼物,是连环小姐送的一盒花粉,几包丝线,东酉虽小,心意却很大。 只是,跟着连环小姐比较累,她每一处都要看,而且要瞧上半天,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力似的。她快累垮了,气喘吁吁之余,却见连环又挤进人群中。 “小姐,你慢点儿,我追不上了。”使出浑身劲儿,才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来到连环身旁。呼,差点被挤成人干。 人群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一位孔武有力的大汉正在耍大刀。粗壮的臂膀拿起百来斤重的大刀一点也不费力,耍来还虎虎生风。连环直拍手叫好。小翠瞄了眼大汉那一臂肌肉,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得紧。 她催连环往别处去:“小姐,我们走吧,别看了。” 没有反应,她扭过头—— “哎呀。”小声叫了下,小翠赶紧往人群中钻。她拍到的不是小姐的手,却是一脸横肉的大汉。瞧他瞪着她的样子,活像她是个疯子似的。此刻不溜要等何时? 不过,连环小姐何时走掉了? 今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在人海中找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小翠东张西望了下,不见连环的影子,正焦急呢,一只手拍上她肩,她回头—— “小姐!”却正是连环,“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 连环笑着扬扬手上的发钗:“我买了这个呀。”说着,把它插上小翠的发髻,“不错,很衬你呢,小翠。”啊,她的眼光还不错嘛。 靶动得小翠红了眼:“小姐,你……” 抓了她手,连环兴奋地说:“我又看到好东西了,快走吧。”眼角瞄到前面不远处,有人在卖糖葫芦。 冲到面前,仔细挑了两支,“多少钱?” “三文。” 正掏钱要付,“啊!”模模身侧的荷包,竟然扁扁的,“糟了!” “什么糟了?” “银子没了。”连环苦了一张脸,方才买发钗时还在,才短短几步路,银两就不翼而飞了?莫非刚才与她相撞之人是小偷? 她伸手一探,“呀。”荷包底部被利刃划开了一条口子,银子早掉了。 不舍地将糖葫芦放回原处。她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啊…… 第五章 “想要么?”熟悉的男音响起。 连环心里“咚咚”跳了一下,果然是君砚。难不成今天是偷溜不宜日么,出门也能碰到他。何况是在人山人海之中,让他逮到。不知是说她走好运还是歹运,因为糖葫芦如今到了手中,因为他又让她产生那种心里慌慌的感觉了。 以前是怕他识破她的身份,如今两人已经挑明,为什么她心里还是会发慌?好奇怪。连环怔怔地拿着糖葫芦,不动。 “发什么呆呢?” 他一早就看到她了,像只彩蝶似的飞来飞去,从这摊逛到那摊。他看到了她的笑,也看到了她的心。一路上,至少有五个假乞丐向她乞讨,她都一脸悲天悯人样,大发善心,把原本鼓鼓的荷包弄得差点一干二净。而他,自然也见到她少得可怜的碎银落入了旁人之手。可惜她当时离他尚有一段距离。但,怪的是,她今天并不出众,一身粗布衣衫,连身边的女伴也普普通通——想来应是小翠——她站在热闹的人群之中应该不能让人一眼瞧见的,然而,他却转过头便瞧见了她。他有些迷惑了。 始终在一旁的小翠见二人都呆了,忍不住推了推连环,小声道:“小姐。” 连环愣了下,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微微红了脸,“呃,谢谢。” “不客气,这位是?”他明知故问地。 “三少爷,是奴婢。”小翠道。 他恍然大悟地:“哦——原来是小翠,我道是谁呢?” “我可不信你会瞧不出来。”连环可不信他的说辞。 君砚微笑,却不多言。看看天色,已近正午时分,“连姑娘,可否赏脸一起用膳?” 吃饭就吃饭嘛,干什么非得讲得文绉绉的。本想说“不”,却又觉得实在有些饿了。她虽一直嘴不停,但只是吃了些零嘴,早膳也没用过,该去吃顿正餐。在君家多日,又发现大富人家一大毛病,就是对吃食很讲究。每道菜肴力求做到色香味俱全。不像她家,老头在她小的时候,做的菜像是十全大补药似的,看了就想吐。今天瘦成这副德行,全拜他所赐。 “好啊。”她答得干脆。 于是,君砚领路,三人找地方吃饭去。 满江楼,戊阳县城内最大的酒楼。 君砚携二人一上二楼,立刻有人上来招呼:“君三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掸了掸位子,忙请三人上坐,“三少爷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小的一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保您满意。” “小三,你还是老样子。” “三少爷说笑了,小的不过混口饭吃。”小三打量了连环与小翠半晌,笑道:“不如,请二位姑娘点菜吧,三少爷意下如何?” “好啊。”君砚道,“连姑娘,想点些什么?” 叫她点吗?连环眼珠一转:“随便点?”见他点头,她道:“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没有?” “本来有的,现在没了。”小三笑道。 连环却奇怪了,看看君砚,他笑得有些不正常。“怎么说?” 小三指指君砚:“这可要问三少爷了。” “问他?”连环更奇怪了,看君砚这回笑得一脸无辜,她道:“不如你说吧?” “那小的就说了。”小三索性在小翠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他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店以前的厨子烧得一手好菜。单就一盘糖醋鱼,那可真是没得说,全戊阳城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吃的。谁知有一天,满江楼来了位君少爷……” 连环直觉看向君砚。 “不,姑娘可别误会,不是这位君三少爷。来的是君家二少爷。他吃了方厨子的糖醋鱼之后,是赞不绝口啊。从此,只要一天不吃,就日思夜想,不能成眠。所以,君老爷只好把方厨子请进了君府。本店的招牌菜从此就丢进了君府。唉……” “方厨子?”君家的厨子不是姓吴么? 君砚与连环对望了一眼,对小三道;“好了,还不快去招呼客人。你想要报仇,可别找我,找二少爷好了。” “嘿,这话可是三少爷你说的,到时可别怪我小三手下不留情。” “得了,得了。” 小三笑着退了下去。 君砚回头,见连环一脸有兴趣的表情,“有什么就说吧。” 那么她就有一大堆问题等着解决了。首先的问题是—— ‘你们家的厨子是姓吴么?怎么会是什么方厨子呢?” “以前的厨子确是姓方。不过,二哥把她带走了,以后你或许会见着她的。” 她? “是,方膳是名女厨。”说不定,还会是他二嫂咧。只要二哥能解了她心头怨恨。只是不知二人现在如何了,过几日是爹的寿辰,二哥便会回来,是否会带方膳一起回来,值得期待呢。 原来如此,厨子变夫人。这君家二少爷也真有意思。二人的缘分竟是一盘糖醋鱼引起的。但,另一个人也是挺奇怪的。“这位小三看起来不像是店小二呢?” 君砚赞赏地点头:“他的确不是。他是满江楼的老板。” “什么?”她怎么尽是碰到一些怪人。 “那是他的爱好。” 趁未上菜,连环忍不住打量起满江楼来。二楼视野极好,四面都有窗子,楼梯设在中心。每一面至少有五扇窗,一扇连一扇,映得厅内极为明亮。 他们坐的这面朝东,窗外是一片湖,景致当属此处最佳。 未几,小三已招呼着上菜了,“这些菜希望合姑娘的口味。” 一大桌的美食,什么羊肉烩豆腐、银耳珍珠、酱汁鸭…… “看了就觉好吃。老板,是你自己做的么?’” “啊?”小三呆了呆,看了下君砚,“姑娘好眼力。不过,不是我自谦,我确实不会做菜。” 不会? “那你怎么脸上有煤灰,身上还有油渍?” 小三低头瞧了一眼,“那小丫头尽苞我胡闹。”言语间多了些溺爱。虽在笑骂,连环却觉得他口中的小丫头必然是他极为重视之人。 “你很幸福呢!”他与君砚颇为熟识,不自觉地,她也把他当熟人看。 不用看,就知道君砚这小子一定是一副快爆笑的样。 狠狠瞪了一眼快内伤的君砚:“你欠揍吗?”这小子,老是取笑他。不过,他贼笑了下,看来这位姑娘与他关系不简单,他有机会报仇了。 西边角落里的吵闹声吸引了连环的注意力:“怎么了?” “我去瞧瞧。”已有一些人围着看了,可不要出了什么大事才好,否则怕要砸了他的店。 不消君砚说半句,连环自动自发地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小三问道。 拨开众人,却见地痞秦宝正与一书生争执。秦宝见他来到,忙道:“掌柜的,这是我与他的事,咱们二人自个儿料理,你可别管。”又对那书生道:“你赔是不赔?” 书生倒也不卑不亢:“公子,此玉分明是你自己踩碎的,为何要我来赔。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秦宝道:“好个臭书生,踩碎我的玉,还嘴硬不认账。好,少爷我有人证。秦忠,你说说看,这玉到底是谁踩碎的呀?”秦忠尽忠尽职地恭立于他身后,道:“奴才亲眼所见,是他毁了少爷的玉。” “你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少爷我可不是白痴,怎会自己毁了自己的玉呢?现在,你赔是不赔啊?” 书生道:“你……你分明在睁眼说瞎话。这人是你家仆,哪里能说公道话。” “不赔?”秦宝横眉竖目,“罢了,少爷我也不要钱了。来人!”立刻有两名打手打扮的人立于他身侧,“给我打他五十拳,算是玉钱。” 小三见状,忙拱手上前:“秦少爷,您瞧这书生文文弱弱,哪里受得了五十拳。不如这样,这玉钱,我代他双倍赔给你。”双手递上银票,却给秦宝一手推了开去。 “少爷我不缺钱用。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臭小子不可。竟敢与本少爷作对,哼!秦龙,秦虎?” “在。” “给我打。” “是。”两名魁武的打手挥拳直往书生身上招呼。小三在一旁大呼小叫的,免不了也无辜吃了几拳。连环却是看得怒火中烧。 “住手!”飞身过去,挥拳打退了秦家龙虎兄弟。看得小三直替她捏把汗,君砚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她的举动。 连环扶起书生,双眼不离嚣张的秦宝。而秦宝却呆住了:“好美的人儿啊。”秦忠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不配知道。” 啊,他喜欢她这种性格!“小美人,你不说也没关系,少爷我总会知道的。”他整了整衣衫,“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我暂且饶了他。以后可别再叫我遇上。咱们走!” “小美人,咱们后会有期了。哈哈哈!”临走还不忘回一句。看她身手不错,若真打起来。秦龙秦虎也许不是她对手。唉,女孩儿家该好好呆在家里,怎么会舞刀弄剑的。就不知她是哪家姑娘,想不到咸阳城里居然有这么标致的小美人。 “秦忠。”满江楼楼下,秦宝道,“你留下,去查一查小美人是哪家姑娘。速速给我回报。”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楼上,连环扶了书生坐好。 小三看着她的举动,道:“她的性子,怕会吃亏。不过,与你挺相称的。”不用看,他就知道君砚一直在后头瞧着。 “那位少爷是何许人?”看他方才看连环的神色,他觉得连环也许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叫秦宝,是县太爷二夫人的弟弟。咸阳城里无人敢惹。”这位小泵娘捋了老虎须,恐怕会有麻烦。但,他探索着君砚脸上的神色,神秘地笑了笑。 不理他,君砚来到连环身边,“要帮忙么?” “他受伤了。” 替书生涂上药膏,君砚道:“你没事吧?” 书生睁开眼,虚弱地开口:“我没事,多谢公子相救。” 连环不屑地说:“你被打糊涂啦,是我救了你,不是他,你谢他作什么!”了不起贡献了一瓶药膏而已,算什么救命恩人。 瞧她鼓起了腮帮子可爱的表情,君砚笑了笑:“她说的没错,方才救了你的,确是她,不是我。”才见她笑了开来,真是有些孩子气。 书生感激地瞧瞧连环:“原来是姑娘相救。那真该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才是。”说着连忙施礼。看她小小的身子,稚女敕的女圭女圭脸上笑意甜甜,才十几岁的样子,竟可以从恶徒手中救下他,真是难以置信。人不可貌相啊。 这回,连环倒不好意思起来:“哪里。我不过瞧不过那个坏蛋欺负人而已。” “还是要多谢姑娘相救之恩。如有机会,小生定当涌泉以报。” “报恩?不必了。况且,我并未救你性命,只是让你少挨几拳而已。无须报恩。”救人一命与让他免于挨打可是两件事,须得分清楚。 书生愣了下,似不明白连环话中之意:“姑娘,你说笑了。” “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不用报恩!既然你没什么大碍,那咱们就告辞了。”也不理目瞪口呆的书生,连环径自回了东边的雅座。 放着一桌美食不吃,岂不可惜? 留下药膏,君砚满含意味地瞧了眼书生,尾随连环而去。只有小三饶有兴致地拍了下书生的肩,害他险些跌倒。 “客官,人都走了,你还瞧什么。咱们先来把账算一算吧。”咦,这小子八成没见过美女,一脸的痴呆样。 书生红了脸,付了账,恋恋不舍地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才发觉他忘记问恩人的名姓了。正要举步往上迈,脚却迟疑着收了回来。抬头瞧了眼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三人,眼光黯了下来。 她身边的男子如此出色,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他怎能与他相比?以前或者可以,可如今,落魄至此……他叹着气,离了满江楼。 用完膳,正要出满江楼的君砚让小三抓去后院商谈所谓的大事,留连环携小翠尽情地四下里参观。 “你老实告诉我,什么时候决定不再当孤家寡人了,我怎么不知道。”亏他还是他的至交好友,连这种大事也不知会他一声,是不是太不够朋友了。 “你,你说什么?!”君砚差些让一口茶给呛道,艰难地问。 小三斜眼瞧他:“还装什么蒜!在老朋友面前还不肯说老实话。” 说实话?什么实话?“我可不记得会有哪件事我没告诉你的。”他还想知道什么? 小三凑过头去,四目相对。“真没有什么事要说的么?”声音出奇的低柔。 君砚回他一脸莫名其妙:“没有。我当没一件事瞒得了你。” ‘啪”的一声,小三一拍桌子,差点没把茶杯震碎,君砚呆呆地瞧着他。 “那,我就直说了。”坐到君砚对面,他道:“那位小泵娘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今年几岁,背景如何,与你几时认识的……”一气说完,好累啊。他喘了口气道:“说来听听如何?”他就不信,他能装傻装到什么时候。 他这几招是从捕头那儿套过来的,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肯招供的囚犯,不相信君砚会比死因还难搞定! 他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瞧他不是被唬住了吗?连平日里常挂在脸上的招牌笑容也不见了。足见成效有多大。改日他须得在捕头大哥面前炫耀一下。不错,君砚确实让他给弄得愣住了。不过,这可不是小三所希望的。瞧他反应过来时错愕地道:“你疯了?还是吃错药了?”君砚惊奇地说:“关埸用来审犯人那一套你居然用在我身上?”太离谱了,他可是他的老友。 “嗯?”小三脑筋有点儿转不过来,“哦,问题太多了吗?那我直接点好了。”他清了清喉,一本正经地,“君三少,你老实跟我说——哎哟!” “你清醒了没有?” “我哪里不清醒了?!我不过是要你说……”干嘛非得打他的头? “说什么?” “那个小泵娘呀。我问你她是不是我未来的干嫂子而已,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答案么?” “哪个小泵娘?什么干嫂子?” 小三随手朝窗外一指,君砚顺着他的手势瞧过去,不觉微笑。花园中,连环正细细闻着花朵,不时露出纯真的笑。她此刻完全是放松的,满心欢喜。或者,她一碰到花草药草时便会这样一副娇俏惹人怜爱的姿态—— 他脸一僵:“你不会是认为……” 小三点了点头:“正如你所想的。” “哦,天哪!”君砚夸张地干笑了两声,而后一脸正经八百,“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就是……”瞧他一脸贼样,君砚捶了小三一拳,“你耍我!” 大笑三声,小三道:“瞧你一见她便神志不清了,还大言不惭地矢口否认。”以往君砚可从不会让他占了上风,“我再问你,你要老实回答。到底是不是?” “不、是!”一字一句够清楚明白了。 “我不信!”小三扯了扯嗓子,“不是你会带她来给我瞧吗?你当我是傻子呀?”臭小子,还不肯承认。 君砚无奈地:“我可不是带她来给你瞧的。我是带她来看的,看满江楼,可不是你这满江楼的大老板!”连吃个便饭都会被误解,真不知他这朋友是怎么当的。 难道自己有了红颜知己,就巴不得身边所有的人都一样吗?还是关埸说得对,这小子自从陷入情网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莫名其妙起来。 小三狐疑地不停来回打量君砚,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撒谎的迹象:“你不会是在诓骗我吧?”顶着无害的笑脸,谁能猜透他心中的想法,连关埸也不能完全弄明白,何况是他。 “哦,你既然不能接受我的真话,那权当我在欺骗你好了,可满意了?” “咦,看不出来。那个小泵娘这么可爱。”他是有些信了,每回他说真话,都是同一种姿势,不看对方,只盯着自己一双手,不知为什么,真是个奇怪的癖好。 君砚看看连环:“是挺可爱。”只是有些莽撞而已,可以叫人时时担心。可能是山里长大的关系,她身上有一种亲切的,让人极想亲近的味道。 “喂……”既然不喜欢人家,那为何眼中宠爱的光芒尽现?他可是很理解这种眼神的。每回看自己的小丫头,他自己也是这个样子的。 这么说,或许连君砚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人家了?这可太好玩了,忍不住想掺上一脚。 “那她是何人,你亲戚么?” “如今,算是吧。”小妹既已成了那人的妻,而他又是连环的师兄,那自己与连环是沾上了那么一点关系。只不过,这一层关系,须得到爹娘的承认才可成立。 什么回答?! “什么叫算是吧2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不便说,以后你定然会知道的。” 以后?以后是多久?但,他既不便说,他也无意探究。“那,可以告诉我她的姓名么?”这么可人的女子,名字必定也与她十分相衬。 “她叫连环。但,与你有何相干?” “连环?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我该找她好好聊一聊才是。”跳起身就要往花园而去。一条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去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去会佳人,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么?” 君砚笑了下:“你就不怕另一位佳人吃醋么?”眼角瞄到方素正朝这边来。啊,真是好巧啊。 小三仍不怕死地:“她?我会怕她?!她若管我太紧,看我不把她踢出去。”没有看到方素眨眼间已无声无息地立于身后。 君砚笑得开心:“哦,你是说,即使她此刻在你面前,你也要去么?” “自然!” “是吗?”危险的声音来自方素。 “当然——啊呀。”小三顿住了话尾,因为回头正瞧见方素双手叉腰,怒视他。 “我在厨房忙得只差没瘫掉,你倒好。我……我要离家出走!哼!” 小三用杀人的眼光怒视君砚,后者笑得快趴在桌上了。“以后再找你算账。”臭小子,知道她来了也不通知他一声,还火上浇油。见方素已走远,忙追了上去。话声不时飘了过来:“素儿,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嘛……不要生气……素儿……素儿,别这个样子……”声音渐飘渐远。 笑看二人离去的君砚,不免发怔起来。以往,关埸总爱瞧方素与小三打打闹闹,互吃飞醋的样子。现下,不知他人往哪儿去了,只说要换个地方去过他的捕头瘾,却一去无音讯,他一路探访,也没有半点消息,但愿他一切安好。过几天,他该让小三派人去找找他。 回头想瞧瞧,却教窗边的人吓了一跳—— “连姑娘!” 连环正笑意盈盈地趴在窗子上,小翠安静地立于她身后。 “君三少,你总是那个看好戏的人吗?” 君砚眼中光芒闪了闪,温和地问:“连姑娘何出此言?” 连环朝小三离去的方向指了指。君砚笑道:“你觉得我是吗?” “是啊。你不觉得吗?” 君砚大笑了起来,显然很开心。坐下正要喝茶,却见到—— “君福,你怎么来了?”使了个眼色,连环忙隐于墙后。 “三少爷,三少爷。”君福双腿发软,额上直冒汗,“三少爷,老爷夫人回来了,叫您回去呢。”为何每回都要劳动他这把老骨头?…… 君砚皱了眉:“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来得好快啊,来得也是真巧啊。 送走君福,他忙探向窗外:“连环姑娘。” “我听见了,这就回去。” “我怕你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意思?” “爹娘刚回来就急着找我回去,定然有什么事发生。你本应在府中,现如今却在这里。若让他们发现了,到时可就麻烦大了。” “那……” “此处有近道,我带你们过去。” “嗯。” 三人急匆匆离了满江楼。 .xunlove.xunlove.xunlove 君府大堂 风尘仆仆赶回的君老爷与夫人,还未坐定,便急匆匆召了君砚回府,原因无它,只因路家少爷路文让他们给弄丢了。 在半路,说是要观赏戊阳县市集的路文告别老爷与夫人,独自一个人在咸阳城大街上逛。他们只得派小厮跟着。但戊阳城今儿个实在是太挤了。中午时分,小厮来报,说是把路少爷给弄丢了。找了大半个城也找不到。急得君老爷团团转。 路家数代单传,若是路文这回出个什么差池,叫他如何面对三妹,如何面对路家人。亏他与夫人还再三保证,此番前来定会叫路文侄甥有宾至如归之感,绝不会觉得生疏。 没想到,家还没到,就生出事端。 君砚跨进门时,便见到君老爷背负双手,以他双脚来回测量堂内地板,君夫人头昏昏地直在发愣。 为气氛所染,他凝重地问:“爹,娘,出了什么事情?” 君老爷闻声,道:“砚儿,你总算回来了,”他停止了踱步,回椅落座,“回来就好了。唉,出大事了。” “大事?是何大事?路家发生什么事了?” “路家的确发生了事。不过,现在不是这事,而是路文,你表弟他不见了。” “表弟?”君现心中一惊,“他怎会不见了?” 君老爷道:“他是在咸阳城中不见了踪影。唉,我还是先把路家的情况跟你说了吧。”他啜了口茶,继续道:“路家有粒夜明珠,是传家之宝,却叫府尹知道了。所以使计诬陷你姑父,把他送入大牢。我与你娘此番快马赶去,就是为了救他们。人是救出来了,却是家财败尽。你姑父姑母把路家惟一的血脉托我们照顾,盼他日后可以求得功名,重振门庭。所以,你表弟随我们来了戊阳城。恰好今日是集市,他说要去逛逛,我派了王五跟着他。半个时辰前,王五回报说,路文他不见了……” “爹,表弟也有十九岁了吧?” “他比你小妹大二岁,是十九了。”君母答道,声音沙哑,想必是哭过了。 君砚皱了眉,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富家子,也许会迷失在人海中。但,一个十九岁的富家子,若说被拐骗,应是不太可能。况且他还饱读诗书,应该不会笨到那种程度。现在的可能是——他真的迷路了。 “爹,我会派人去找。但,表弟有何特征?” “特征?”君老爷想了下,道:“大约与你大哥一般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穿着儒衫,上头还有几块补钉。” 君砚越听越觉奇怪。怎会听来与连环在满江楼救下的那一位这么相似?不会这么巧吧? “爹,他穿的可是白色衣衫?” “对……咦,你怎么知道?”砚儿刚从集市回来——他跳了起来,欣喜而急切地说道:“砚儿,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孩儿是曾见过一位书生,外表上与爹形容的一般无二。”至于是或不是,他也不能太快下定论,“孩儿立刻叫人去找。” “好好。你快些去,多带些人手。” “嗯” 君视马上疾步出了大堂。君老爷重重地坐了下去。但愿君砚能马上把路文给找回来。 第六章 “哎哟!” 揉着撞疼的鼻,已恢复成琴心模样的连环抬头,见是君砚,忙道:“发生什么事了?”瞧他走路那个快呀,也不看看前方是否有人。 “你没事吧?”瞧她吃痛的样子,那一下子定然撞疼了她。见她摇头,他撤下了沉重的脸色,道:“我的表弟来了,可又不见了。” “表弟?谁?”还来了又丢了,他在说什么呀,连环不解地问。 “是路文,记得吗?” “什么?”连环忘了疼痛,双手改而抓住君砚的衣衫,“你是说,与你小妹订了亲的那个路文?!你的表弟,‘我’的表哥?!”不会这么快吧? 君砚无奈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一句戏言竟会成真。当初只想逗逗眼前这位可爱的女子,如今却应了验。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局面呀。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路文,就是你在满江楼上救下的那个书生。”还真是有缘。 连环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书生有些鼻青脸肿的样子:“不会吧?怎么这么巧?”她哭丧着脸。但也要感谢老天爷,当时她若以君琴心的身份救下她,她的麻烦可就不是普通的大了。她不立刻在君老爷与夫人面前被拆穿才怪。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阿弥陀佛! 但是,接下来的麻烦或许会更大:“你可不可以晚点找到他啊?”心下却明白那是她做梦。 “别说傻话。”君砚安慰道,“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现在,先别想那么多。等我找到他,我们再详谈。你先回房吧,我须得走了。”留下一张苦瓜脸的连环匆匆离开了。 她伫立原地,呆呆望着君砚的背影,心中着急万分。事情已经很明显,君老爷果真去把那个什么路文给接了回来。他的意思或者是想要她嫁给路文来冲喜,毕竟在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但是…… 她转念又想,如果真要她马上嫁入路家,也不必大老远地把他给接入君府啊。说不定,君老爷与夫人是希望未婚夫妻能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再行成亲。那她或许又可多拖些时日。只不过,这回的路文可不会是君砚,她又得做回那个温柔的君琴心了。 至于那个路文,在满江楼上打量过他一回,全身上下散发着书卷味,弱弱的,似走几步路都会发喘,哪里像个男儿样。况且连小小的拳头都应付不了。唉,果真适合做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笨书生。 “小姐,你在想什么?”脸上一忽儿喜一忽儿忧的,“莫非小姐救下的那位公子,真是表少爷?” “大约错不了。”连环有气无力的。 “啊?”好巧哦。 “君三少是这么说的——咦,”连环顿时来了劲,“他怎会不认识表弟。如此说来,那文弱书生不是路文?” “小姐,奴婢看未必。路家表少爷从来未曾到过戊阳城,三少爷更没去过路家,二人应该是没见过面的。方才,三少爷认为那书生便是表少爷,一定是老爷给他看了表少爷的画像,三少爷才认出他来的。” “你说的也没错。”连环悠然叹了口气,“以后还会一如以往的顺利吗?” 前景堪忧,实在是。 .xunlove.xunlove.xunlove 待连环再次出琴心园时,是君老爷派人来唤她。 进入大堂,连环朝君老爷与夫人请了安,待起身时,眼角却瞥到一抹白色身影。她心惊了下。 “琴心,来。”君夫人拉了她手,领她至白色身影面前,“快来见过你路文表哥。”且向路文介绍,“文儿,这便是你表妹琴心了。” “表妹。” “表哥。” 两人同时行礼。连环抬起头——果真是那满江楼中的书生,而他却正以惊艳的目光在瞧她,见她直视他,他忙垂下眼不敢再细细打量下去。然,又凭这几眼,他便可以瞧出这位表妹有着倾城倾国之貌。这便是他从小订了亲的妻么? 君夫人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一对金童玉女似的壁人,满意地说:“你们两个,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哦。”她确实非常满意眼前这位女婿。先忽略掉他脸上的不知打哪儿弄来的伤,光看他知书达礼的举止,她就欢喜不已。路家破财又如何,难道君家没银子么?说不定女婿将来还可能考上状元呢。而见方才两人的神情,恐怕不出一个月,她就可以当上现成的丈母娘了,也许还是状元郎的丈母娘呢。她更笑得合不拢嘴了。 “娘。”连环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下四周,“三哥呢,怎的不见他?”他说要去找路文,而路文此刻安然“有”恙地站在她面前,君三少却不见了踪影。 “哦,砚儿他去找你表哥了。想不到他没回来,你表哥倒先回来了。”指示二人坐下,“文儿,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找到君府的?” “是啊,”君老爷略显威严的声音响起,“别忘了你身上的伤,也得给我好好说说。”末了,君老爷加重语气,颇有责备之意。 是啊,教他怎能不生气!几个时辰前,他还好端端地与他们一同坐在马车中一路回戊阳县城。眨眼功夫,他就不见了人影,回来时却带了一身的伤。若再多消失几个时辰,岂不连命都可能丢了?! 大约是听出了君老爷话中之意,路文忙起身赔礼:“舅父请息怒。小侄一时贪玩,倒让舅父舅母担心了,是小侄的错。侄儿给两位老人家赔不是。”说着,竟跪了下来,“还望舅父舅母能原谅小侄的鲁莽。” 君老爷与夫人忙双双上前扶起他:“你这是做啥,我们也没责怪你的意思。以后出门,知会一声也就成了。” “侄儿明白。” “那你来说说是怎么到的君府,又怎么弄得浑身是伤地回来。” “是。小侄原本与王五大哥在集中逛,无奈人太多,我与王五大哥就被人群给冲散了。小侄本想立即回舅父家中。途中听得路人说满江楼的菜色乃戊阳城一绝。当时小侄月复中饥饿,才去了满江楼用膳。出来时,不小心与人撞了下,摔了一跤,才跌成这样,也耽搁了回来的时间。”一番得体的话,虽免去了受伤的真相,却教二老开了颜。 君老爷哈哈一笑:“文儿,你还确实选对了地方。满江楼不愧为咸阳城中最好的酒楼,改天有空,舅父再带你去尝尝。” “多谢舅父。” 君老爷笑着直点头。 “老爷,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不如由琴心丫头带路文去休息吧。” “爹!”连环急叫道。她哪里知道客房在哪里。何况,这事不是让君福来做更妥当吗?她还处在“失忆”中,君老爷难道忘了吗? 她焦急地向君夫人求援。君夫人马上心领神会,对君老爷耳语道:“老爷,莫要忘了琴心得了病还没好呢。”君老爷看了下连环,“也是。”他是太急了些,以后路文要在君府长住,还怕二人没有时间培养感情么? 正要让君福领他去,君砚却进来了。 他与路文打了个照面:“是你!”路文惊奇地出声。君砚则一脸莫测高深,向君老爷道:“爹,孩儿并未找到表弟。” “不用找了,他已经回来了。文儿,这位是你的三表哥,君砚。” “三表哥?”路文不可置信地。怎么回事,此人竟然是他的表哥!他心中微微动了下。莫非上天开他玩笑么?他平生第一次动心的对象,居然是三表哥的意中人,他的表嫂?!并且,他又与表妹有了婚约!这、这。这,唉…… “三表哥。”他无奈之下,行礼相见,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表弟。”君砚眼中光芒闪过,笑道,“原来你已回来了,亏我还四处寻你,怕你‘遇上’歹人遭遇什么不测了。”话中意有所指,只有他们三个人懂。 连环好奇他为何装作不认识路文。哎,她想他兴许又在逗他玩了呢。 “让表哥操心,是我的不是,望表哥见谅。” “哪里。”君砚笑道,“只要你没事,那就好了。” “是啊是啊。”君老爷笑呵呵地插了进来,“没事就好。砚儿既已回来,不如就由你领文儿去客房休息吧。” “是的,爹。表弟,这边走。”临出门经过连环时,朝她眨了下眼,连环愣愣地接收到,却一时不能意会他是什么意思。 路文一一拜别众人,尾随君砚往西厢房而去。经过九弯十八绕似的回廊,君砚停在一间房前道:“表弟,这儿便是你的房间了。” 推开门进屋,他道:“房间简陋了点,希望表弟能够习惯,以后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一般。” “表哥费心了。” “哪里。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住东厢的‘砚居’。” “多谢表哥。” “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只是……”他深深看了路文一眼,“只是希望表弟以后万事小心,莫要再出现今日之事。” 君砚一提,路文不免微红了脸:“我记住了。”见君砚要离开,他忙道:“表哥!” 他停了步:“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有一事请教。” “请说。” 路文呐呐地讲不出话来,红晕却从脸满布到了脖子。正当君砚以为他快要休克时,他才抬头道:“我是想,是想问在满江楼救我的那位姑娘。她……”他讲不下去了。 君砚挑了挑眉,深邃的目光盯着路文瞧了半晌,心中已然有底,有所保留地道:“她是我的朋友,以后你们若有机会……可能还会再见。”倒教他想起了一件事,“我爹娘有没有问你,你身上的伤?” “问了。但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他失望了,见表哥讲话时那副不想多讲的样子,他心下已明白了几分,却也是加重了失望。恐怕他与她将是无缘的了。唉…… 见他黯然的样子,君砚无言退了下去。 愣愣瞧着君砚离去,路文掩上门,重重地略带伤感地叹了口气。瞧着这房中摆设,无一不精。与他昔日在自家的书房相比,犹有过之。君家当真是财大气粗,就是当日之路家也无法与之比拟,何况今日呢。今日的他,好听一点来说,是人家未来的女婿。但事实上他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或许不该这么想,君家夫妇待他极好,不嫌他如今家徒四壁,还让他来君府住,并允诺,待他二十岁生日之时,便让他与君小姐完婚。他是该感激,但,们心自问,他愿意么?他是不愿却又无奈。 自小熟读圣贤之书,明白父母之命不可违,媒妁之言不可毁,即使他百般不愿,也非得与表妹成婚不可。 今日见了表妹,她确实是美若天仙,且温柔娴淑,将来他与她一定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好夫妻。只不过,他的心房上已留了一名女子的身影,再也无法把其余的情分给表妹了。他也不想,然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谁能想到,短短几刻钟的会面,短短几句话的交谈,竟会在他心中扎了根,无力拔除。即使明白她是表哥的意中人——这是他亲眼所见——却止不住心中的想念。他知道,或许这辈子,他也是不会忘了她的。 因为,她是他心中深刻的爱恋呀。 独自黯然了半晌,他着手整理书册。 .xunlove.xunlove.xunlove 另一面,县衙。 “少爷,少爷……”秦忠一面跑,一面高声叫唤,把正躺在花园中晒太阳的秦宝给吵醒了。 他懒懒地睁开眼:“吵什么。有事快说,有屁快放,不要打扰少爷我睡觉。”大惊小敝的。好好的一个午觉让他给吵醒了,若是什么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他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少爷。”秦忠躬身道,“奴才已经查到了。” “什么查到了?”没头没尾的。 “那位小美人是谁,奴才查到了。” 秦宝闻言,眼睛亮了起来。“霍”地跳下躺椅,抓了秦忠衣领:“你快说,她是谁家的小泵娘?” 秦忠指指被抓的衣领,泰宝哼了一声,放了手。秦忠马上赔笑道:“少爷,那位小美人原来是君家的小姐,名叫君琴心!” 君琴心?好一个名字,不只人长得美,连名字也这么媚人:“你当真打听清楚了?” “小的亲眼见她进了君府,她身边的男人是君家三公子君砚。她身边的小丫环又叫她小姐。据小的所知,君家只有一位小姐名唤君琴心,一定错不了的。” 泰宝嘿嘿笑了两声:“知道是谁,还怕她跑了吗?”君家,不正是咸阳城首富吗?如此一来,他与小美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好,少爷我明天就上她家提亲去。” “少爷,那今晚是不是去赏灯了?” “赏灯么,自然要去的。”到时,说不得可以让他再遇上几个小美人,统统把她们娶回家,到时候,嘿嘿……流了满地口水,差点没把脚边的花儿给淹死。 .xunlove.xunlove.xunlove 从西厢房退出来的君砚问了丫环,知道连环已回琴心园,当下往琴心园而去。 他敲了门,迎上小翠惊讶的脸:“三少爷?你怎么来了?”不是送表少爷去客房么?怎么她们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跟了来? “我有事找连姑娘。” 小翠撇了撇嘴:“三少爷请进。” 罢跨了几步,连环就一脸发愁地迎了出来:“君三少,你说该怎么办?”以为有几天逍遥日子过,哪知转眼间就乌云罩顶,让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了?” “方才你走后不久,娘——我是说你娘——她对我说,对我说……” “我娘她究竟对你说了什么?怎的吞吞吐吐的?”不像她平日的样子。 “她说,过几天,等路文过了生日,就让我与路文成亲,叫我好生准备,准备什么呀,我。”她气恼地,“我又不是你小妹,怎能代她出嫁?!” 瞧她气的,两颊鼓鼓,不知真正的那张女圭女圭脸上会是一副怎样的生动表情——君砚笑容僵了下。不知怎地,忽然对眼前这张小妹的脸不耐起来:“你能不能揭了你的面具?” “啊?”连环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不知道对着小妹的脸该说什么。” “为什么?我才刚弄上去的。” 君砚不语,只是慢慢地伸过手去—— “你又想动武么?”连环跳离椅子,气呼呼瞪了他一眼,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揭脸上的人皮面具。 又见到可人的女圭女圭脸——尽避此刻布满怒意——君砚没来由地心情舒畅了起来: “咱们刚才谈到哪儿啦?” 回答他的是小翠:“在说夫人要连环小姐准备好不日与少爷成亲。” 连环虽仍在气,却坐回了椅子。他笑了下,道:“据我所知,爹的寿辰虽不远,路文的生日还有七个月,我已与你讲过了,你也不用太早担心了。” “不用担心?你是不用,可我不得不担心。” “哦,你倒是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她咬着唇,“我担心师兄与师嫂不知过得幸福不幸福;我担心他们若不回来,我该怎么办,真要代她出嫁么?我还担心,他们若是回来了,你们家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是他的错吗?初见她时,她一副不知愁滋味的乐天心情,只管眼前,不问以后。可如今,经他一提醒,她反倒像个多愁善感的女子般。他暗暗恼了下,道:“他们的情况我还不得知,不过,不出五天,便可知晓了。” “五天?” “是,五天。我可担保,五天之内,必有他们二人的消息。”五天之后,是爹的寿辰,一向善良又孝顺的小妹一定会回来瞧瞧二老,即使只偷偷看一眼。 寿辰之日,家中势必会宾客,他二人也想必会趁机混入府中,到时四人面对面商谈应对之策,应是可以解决。到时,他也要劝小妹去向爹说明,二人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也不用担心这担心那的,五天之后就有结果了。” “真的只要五天么?” “我保证。” 连环不信地瞅着他。不是她不信,不过他有前科,不得不小心一点。 “不信么?这回我可不诓你。我的朋友是名捕快,追人这事,他最在行。”就是不知他会否在半途来了兴致“不务正业”。 捕快么?连环略感安心。他的朋友倒真不少。先前有一个开酒楼却爱当小二的老板朋友,如今又出现了一个专职的捕快。 “他没事做么?怎会帮我们去找人。” “哦,他是个自由的捕快,有皇上亲赐的招牌供他去玩。”事实上,他闲得快只能玩自己了。然而,应是不难找到他并且让他去找人。他早说过了,他很闲。 “啊?” “以后,我可以介绍他给你认识。你也可以向他讨教几招如何骗人。” “哦,你是在说我扮君小姐扮得不像么?”他想得倒简单,“当时只有一点时间,我没有功夫去学她的各种神态姿势。”他还不是因为见过君小姐本人才知晓她是冒牌的,否则难说他能否认得出来。 “你倒是挺有自信的。” “那是自然。” 他们两个怎么把话题扯到这上头来了,未免太不把那事放在心上了吧。小翠可急坏了:“三少爷,小姐,我还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倘若三少爷的朋友找不到小姐和姑爷……” “我知道小妹居住的地点,他岂有找不到之理。”除非如平常一样,关埸这家伙又拎着他的小徒弟一路游山玩水过去。或者,他该连下十二道金牌催他?目前最重要的,先通知他去找人。希望他不会离这儿太远。 “可是三少爷,若是小姐与站爷搬走了呢?若是小姐回来,让老爷夫人瞧见了呢……”她费力地想说更多,却教连环给瞪了回去。 “哪来那么多的若是。”但是,“如小翠说的是事实…·” 他打断了她的话:“简单说,你仍是不信我。”他又看小翠一眼,“你也是。” 小翠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信你。只是……”她停了下,道:“只是有些不太敢信那位捕快能找到师兄他们,师兄不会轻易相信他的。” 君砚叹气,不言语,连环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对——”君砚淡淡笑道,“不过,你们听说过一句话没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交的朋友自然是我信任的。你既已信我,又为何会不信他的能力。至于你师兄,我自然有法子让他对关埸深信不疑的。” “我该信你吗?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戏弄于我的。” “啊,连环姑娘好会记仇啊。”他状似苦恼地,惹笑了连环:“我可不是故意要提,你不要一副我欺了你的表情。” 小翠这会儿当真对二人转换话题的功夫佩服不已。短短几句话,他们又忘了琴心小姐的事,三少爷如此也就算了,可连环小姐怎能置身事外,毕竟是关系到她的终身幸福呀。她总不能一辈子以琴心小姐的身份过日子,何况老爷夫人又要她嫁给表少爷,如此下去,难免不会有拆穿的一天……啊,听听他们又在讨论什么,真是皇帝不急,倒急死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 “君三少,听路人说,今天晚上城里会有花灯会,是吗?”此消息是从茶楼听得的。老头子说的不错,茶楼果真是闲言碎语泛滥之地,某些时候,除非你走,想听不到也不成。 “是。”见她目光中闪动希冀之色,“你也想去瞧瞧么?” 连环猛点头:“当然当然。我从小到大可没参加过什么灯会,说不定以后也不会,如今有这机会,怎能错过?” 君砚面露难色:“恐怕,今天不行。” “为什么?” 他解了她的疑问:“先不说你已失忆,今天路文表弟初到戊阳县,就让人揍了一顿。他虽说身上的伤是自个儿无意摔的,但爹娘可不会瞧不出这伤究竟如何得来。所以,他们断然不会让你出门去,更别说是在夜间了。” “那,君小姐就不曾去过灯会么?” “去过。但,那时大哥二哥都在,有他们的保护,爹娘才放心让小妹去,但仅此一回而已。” “我可不是软脚虾。”好歹她也可算是半个武林高手,即便是差他很远,但对付几个小贼还是绰绰有余的,她可不需要别人来保护。 “我知道。可爹娘不知道,所以……”他朝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连环想了下,决定不与他争辩,她自有法子可以偷溜出去而不惊动府中任何一个人。今天中午,她不就成功地溜出去过一回么?今晚只须依样画葫芦,了不起再弄些迷香去君老爷与夫人房中,她就可以以原来的身份去玩一回了。不过,她笑笑,这回可得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荷包,可别再认小偷给扒了去。 他说过,她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就都会显出来,她只要一动眼眸,他就可猜出七八分来,“你要故伎重施么?” “咦?”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会有未卜先知之术吧? “不是么?”他笑得自信。 连环懊恼地撇撇嘴:“果真是只狐狸。” “你说什么?!”狐狸?他吗?君砚夸张地张大了嘴,目光来回在她脑上移了几遍,“你没说错吧?”他哪一点像狐狸样了。 “不用装了。你会不知道旁人怎么看你?”她才不信哩。 噢,她又知道了。“在下愿闻其详。”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我……”面对着他,连环突然不知说什么好,挥了挥手,“算了。”偏过头去不理他,不看他。与他斗嘴既费神又费力,且每回都是她败下阵来,不能说她斗不过他,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她也不能讲明白清楚,只知道有时只是看着他,就会突然似哑巴,忘了要讲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呆呆望着他,她心里就慌乱起来。 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情愫,慢慢牵住了二人,不得分开…… “连环姑娘,”他收起心神,道:“你若真要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万事要小心。”他担心那位县太爷的小舅子会找上她,因为她若出去,定是以连环的面貌而非琴心的,以小三对秦大少的了解,他或许会使出手段来对付连环。 “我有自保能力。” “总是小心为上,譬如说,”他坏心一笑,“要小心自己的口袋之类的。” 连环微红了脸,瞪了他两眼,君砚大笑起来,惊动了兀自发呆的小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连环闷声道,他可真是,唉,叫她又气又笑地。 “没事?”小翠喃喃地,瞧了正忍住笑的君砚,“三少爷干嘛笑这么大声?” “哦,他是在替我们高兴。小翠,咱们晚上可以出去看花灯了。” “真的?” 连环微笑着点头。“真的,太好了,我可以去观灯了。不过小姐还要把我弄成白天那样吗?” “当然,不然人家会认出来的。” “小姐可不可以不要帮我弄颗大痣?”难看死了,自己瞧了都吃不下饭。 “那是没问题,不过弄张人皮面具很麻烦,恐怕我们去了,花灯会早散了。” “那倒不必担心。”君砚道,“灯会通常要到五更天亮时才会散去。” “那么,你呢?” “我?连姑娘是邀我一同赏灯么?” 亏他说得出口,连环只能暗叹此人脸皮之厚无人能及:“你想得美!” “既如此,我只好告辞了。希望二位晚上玩得愉快——可别让人发现了。” “知道了。”啰哩八嗦,像个老妈子似的。 君砚正待离去—— “等一下。 跨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五天之后一切真的会解决么?”连环问,女圭女圭脸上一本正经。 君砚遂收了调笑,点头郑重道:“五天,或者一切都能圆满。”此刻,他只能断定琴心会回府一趟,却不能肯定一切是否会圆满解决。毕竟,爹当初是如何反对小妹嫁与那人的。他想,爹反对这门亲事,不是因为小妹与路文自小订了亲,而是不忍让女儿嫁于一个一无所有的武夫吧。如今,小妹与那人真成了夫妻,爹怕是会一时接受不了。 点了点头,他出了琴心园。连环望着他离去,倚着门发起怔来…… “小姐……”小翠唤了声,却得不到回应,她推了连环一下,“小姐。”小姐怎么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三少爷离去。她这会儿到底在想什么呀?莫非…… 小翠眼亮了起来,一定是这样了,一定是连环小姐喜欢上三少爷了。以前琴心小姐也是这么看着连诚姑爷的。 连环回过神:“小翠。”欢喜地道:“过来过来,让我看看这回该把你扮成谁?不能有痣……嗯,你说你扮成满江楼那卖花的小泵娘好不好?不成,万一在灯会上又碰到她在卖花怎么办?要不,扮成府里的莲丫头?也不成,若是她去灯会就糟了。唉呀呀,扮谁好呢……真是难弄呢。小翠,不如你扮成厨房里的胡大婶吧?” 啊? 第七章 夜,悄悄来临了。 众人用过晚膳,就各自回房去了。连环一整晚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君砚看在眼中,甚觉有趣。难得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她离去前丢给他的眼神告诉他,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辰到了。她却不知道,他今晚也会去灯会。他用晚膳前,君老爷就叫他晚些时候陪路文去逛逛花灯会。到时,二人极有可能会遇上。 他瞧了眼身旁满身儒雅书卷气又知书达礼的路文,看得出来,他的表弟对此番出游很感兴趣。若他猜得不错,他是想再度遇上他的救命恩人吧? 下午在连环屋中,他倒是忘了向她提上一提。万一他遇上连环,他可想象不出路文会怎么做,希望两人不要碰面为好。为琴心的事,他们已经很麻烦,再扯上路文——事实上已扯上了——他们的麻烦会更大。 “三表哥,花灯会很热闹吗?” “当然了。三月一次的市集,三月一次的花灯会,整个戊阳城里城外的男女老幼都会来赏灯。” 话中若有似无的讯息教路文心中又燃起不敢有的期待。全县男女老幼都会来?那就是说,那位姑娘也极有可能来?如此热闹的花灯会,她会来吗?应该会吧。 “表哥,你若有事,我可以自己去的。” “有事?我可没事。怎么,不愿表哥与你一道去赏灯么?” “没,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怕,表哥只顾陪我,误了与别人之约,就是我的罪过了。”他试探地说。 君砚故作不解:“别人?我可不记得与别人有过什么约会。” “就是,就是中午与你一起在满江楼救了我的那位姑娘啊。表哥没有约她一起去赏灯么?”他点明道。 君砚像是经他提醒方才想起有这么个人似的:“哦,她呀,要玩她自个儿会去。可不用我在旁。”刚才她说得可清楚了,叫他别做白日梦了。他仔细观察路文的每个表情和动作。 “是吗?”暗喜在心,“表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细思良久,路文忍不住道。 “尽避问。” “那位姑娘,是否,是否是表哥的意中人?” 君砚吃惊地望着她:“意中人?怎么可能?!” 路文显然像是松了一口气,道:“是……是么?原来不是啊。我还以为……以为,是我看错了……”他朝君砚道:“表哥莫要见怪,是我鲁莽了。” “哪里。”他故意道,“只不过,我也有一句话想问表弟,表弟可否如实以告啊?” “表哥请说。” 君砚道:“表弟你这么关心她是否是我意中人,是不是,你对那位姑娘有了好感?” 问得路文一下子红了脸,结巴地反驳:“不,不,表哥说笑了。我可没有那样的想法……”说着,垂低了头。 君砚看在眼里:“没有,那是最好。小妹有你照顾,爹娘一定会很放心。” 握了下拳,又放开,路文暗恼在心。他心中最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恐怕让表哥发现了。唉,他怎么这么不小心……此后,他须得压抑住自己才好。中午发生的一切,就当作他这一辈子中美好的回忆吧。 君砚沉默良久,见他握拳又放,知道连环的麻烦又多了一项…… .xunlove.xunlove.xunlove 戊阳城内,今夜灯火通明。东、南、西、北四条大街沿街店铺都挂满了各色各形的彩灯。城内的每株树,每座桥,凡能挂灯之处,无一不悬上彩灯。顿时把整个戊阳城照得有如白昼。各色彩灯互相辉映,让人眼花缭乱,仿若置身于灯海之中,忘了究竟身处何处。 灯会,自然不单是赏灯,但凡与花灯有关的各种活动地都在这里展开。如猜灯谜,放许愿灯、花灯舞……等等,更平添了热闹的气氛。 连环不止一次地为街上花灯所迷,流连不前。身边的小翠没有打扮成胡大婶,也没有大痣在脸上,不过换了副病容,却也难认出她来——她也兴奋地陪着连环。一会儿看这灯,一会儿又迷上那灯。两人“咭咭”笑得开心。 而另一处的路文却无心于路旁绚丽的彩灯,反倒引颈而望,东瞧西瞧地,似乎在找寻着什么似的。 “表弟,你觉得咸阳城的灯会,热闹么?” “啊?”他回过头,“啊,是啊,挺热闹的。”何止是热闹,简直是人山人海,举步维艰了。才出来一会儿,他的脚就让人踩了好几下,更别说与多少人迎身相撞了。只怕再这样下去,他身上又要多添几道新伤痕。 “所以,表弟,若不小心看路,恐怕会给挤到一旁去。若是跌个跤什么的,那可就不好办了。”君砚淡淡笑着。心下却也有些纳闷。他知道路文在看什么,在找什么。本来,他若是喜欢了连环,不会娶小妹,也算是解决这事的一个方法。但,一想到他对连环那若有似无的思慕之情,他就忍不住老是提醒他,该注意一下自己是何身份。提醒他,连环是他不能也无权沾染的姑娘。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懊恼着,觉得自己的理智不知跑到哪个地方躲起来了。他是疯了吗? 路文却显然已听懂了他的话中有话,匆匆看了眼他了然的目光。不知怎的,他就觉得,表哥总是给他一股压力,迫使他不能不记住自己是有未婚妻的,不可再做妄想。但,表妹始终是他亲妹子,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表哥,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他也语带双关地回答。 君砚轻笑了下,两人继续随着人流往前行进。在两条大街交叉处,意外地,一人出现在他们不远处。君砚忙拉了路文躲到一旁。 “表哥,为何拉我到此?”他们此刻站在一条小巷入口处。巷子不深,却无半个人。难道,他又有什么话要私下里对他说么? 目力所及处,泰宝已往另一边而去,君砚才道:“记得满江楼上的事吗?” 路文不觉抖了下。怎会不记得,他身上的伤,就是在那儿得的。拜那人所赐,从小到大被当作宝的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揍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刚才,我们差点与那些人遇上。” 路文不安地:“他,没有看见我们吧?” “没有。”若是看见,他就不会神气活现地领了手下往前去,而是朝他们来了。他见过路文,说不定会把连环给他的加倍奉还在路文身上,到时动起手来……他可不想惹出事端。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难缠。 “那就好了。”看来他吓得不轻。 君砚不得不庆幸小妹看上的不是他。他不是说路文将来不会是个好丈夫。他知书识体,饱读诗书,将来或许还能谋个一官半职。但,瞧他文文弱弱的样子,小妹是极貌美之人,除非不出家门,否则难免要遇上歹人。到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如何能护得了妻子!要他说,自己的东西应该由自己来保护。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算是枉为人夫了。 离放许愿灯的时刻还有一会,连环却已迫不及待地往许愿河的方向奔去了。她一手提了个许愿灯,走在小翠的前面,熠熠的灯光,把她粉女敕的脸颊映得通红,很是可人。 “小翠,你说,待会儿我该许什么愿呢?” “小姐最希望达成什么愿望,便许什么愿呀。” 她侧过头想了下:“我希望老头子能长命百岁,身体健康;又希望师兄与师嫂,也就是你们家小姐能夫妻白头偕老;我又想……唉,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才好。小翠,你不如帮我拿个主意吧。” “可是小姐,一个灯只能许一个愿啊。你心中最最想要达成什么愿望呢?” “心中最想的……嗯,我也搞不清楚。唉,真烦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许愿灯,脑中费力地要选一个愿,也许—— “啊!”她叫了起来。短促而兴奋地:“我想到了!”把小翠吓了一跳,“我知道了。既然一个灯可以许一个愿,那么,我多买几个不就可以许更多的愿了吗?太好了!”她不禁为能想出如此绝妙的办法而沾沾自喜。小翠却摇头: “小姐,戊阳城的规矩是一个人只能放一只灯,许一个愿望的。” 迅速灭了连环心中刚刚才升起的希望,她沮丧地:“是吗?唉……”好可惜呀,为什么要有这种规矩呢? 两人不觉已来到桥上,连环又异想天开:“小翠,如果我代别人放灯当作他许的愿,你说,会实现么?” “这个,我想,也许可以。”不忍拂她意小翠只好这样答。 连环猛地旋过身:“真的吗?……那么,我可以代师兄名头子、师嫂他们放灯……让我想想,还有谁呢?”她掰着手指,慢慢地转过身去—— “啊——” 她没见有人朝她走来与来人正面相撞,脚下一滑,正要往桥下跌去——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药草味充斥在她有些飘忽的感官中。腰上有一只有力的手臂扶着,免了她落水之灾,耳旁是那人暖暖的鼻息——好熟悉的场景。她缓缓睁开眼…… “哎呀。”忘了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每次见你,你都有事发生呢?”君砚轻柔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连环呐呐地:“我,我怎么知道。” “谁都知道走路该看着前面。你呢,只顾着玩自个儿的手指!”略带责备的声音让连环不敢直视他的眼。他难得会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万一他心情正不好,她岂不要受池鱼之殃? 他生气吗?他的确生气,并且非常生气。但,是气她的不会照顾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弄不清。上一回,她差些跌入湖中是他的过错;这一回,即使他不是有意,却也害她差些落入河中,所以,他想,他有可能在气自己。眼光一转,他知道应该气谁了。那该死的桥栏只及她腰! “表哥!”路文在他身后轻唤了声。他只来得及看到表哥伸出单只手挽住一位姑娘。此刻,表哥停下步子好一会儿了,手也不放开人家,此乃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此刻的举止,未免有些失礼了。 轻轻扶正连环,君砚示意路文跟上,拉了她与目瞪口呆不知言语的小翠离了桥,来到人流较少之处。 在花灯的映照下,路文非常惊奇地,还夹了点欣喜,见到了连环。他的心不知不觉加快了跳动,出口的话快不成句了。 “姑娘,你,我,我们又见面了。”他太高兴了。此刻,即使有表哥在旁,他也管不住自己了。又有谁能管住自己的心呢?他发现,他真的是喜欢上这位姑娘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的出身。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连环尴尬地朝路文一笑。没想到会在灯会上碰到他,噢,是他们。她以为,他应该早已休息了,或者也该在书房才对,却不料想他会来灯会。她倒是不怕会遇上路文,毕竟他不会知道她也是君琴心,他的未婚妻。她怕的,是眼前这位一直不吭声的君三少,害她动也不敢动一下子,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只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这回可没这么好说话。话又说回来,她又怕他什么啊。刚才还是他差些让她落下河的,这是第二次了。要生气的也该是她才对,他怎么反倒像很生气的样子? 两人不觉已来到桥上,连环又异想天开:“小翠,如果我代别人放灯当作他许的愿,你说,会实现么?” “这个,我想,也许可以。”不忍拂她意小翠只好这样答。 连环猛地旋过身:“真的吗?……那么,我可以代师兄、老头子、师嫂他们放灯……让我想想,还有谁呢?”她掰着手指,慢慢地转过身去—— “啊” 她没见有人朝她走来,与来人正面相撞,脚下一滑,正要往桥下跌去——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药草味充斥在她有些飘忽的感官中。腰上有一只有力的手臂扶着,免了她落水之灾,耳旁是那人暖暖的鼻息——好熟悉的场景。她缓缓睁开眼…… “哎呀。”忘了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每次见你,你都有事发生呢?”君砚轻柔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连环呐呐地:“我,我怎么知道。” “谁都知道走路该看着前面。你呢,只顾着玩自个儿的手指!”略带责备的声音让连环不敢直视他的眼。他难得会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万一他心情正不好,她岂不要受池鱼之殃? 他生气吗?他的确生气,并且非常生气。但,是气她的不会照顾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弄不清。上一回,她差些跌入湖中是他的过错;这一回,即使他不是有意,却也害她差些落人河中,所以,他想,他有可能在气自己。眼光一转,他知道应该气谁了。那该死的桥栏只及她腰! “表哥!”路文在他身后轻唤了声。他只来得及看到表哥伸出单只手挽住一位姑娘。此刻,表哥停下步子好一会儿了,手也不放开人家,此乃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此刻的举止,未免有些失礼了。 轻轻扶正连环,君砚示意路文跟上,拉了她与目瞪口呆不知言语的小翠离了桥,来到人流较少之处。 在花灯的映照下,路文非常惊奇地,还夹了点欣喜,见到了连环。他的心不知不觉加快了跳动,出口的话快不成句了。 “姑娘,你,我,我们又见面了。”他太高兴了。此刻,即使有表哥在旁,他也管不住自己了。又有谁能管住自己的心呢?他发现,他真的是喜欢上这位姑娘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的出身。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连环尴尬地朝路文一笑。没想到会在灯会上碰到他,嗅,是他们。她以为,他应该早已休息了,或者也该在书房才对,却不料想他会来灯会。她倒是不怕会遇上路文,毕竟他不会知道她也是君琴心,他的未婚妻。她怕的,是眼前这位一直不吭声的君三少,害她动也不敢动一下子,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只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这口可没这么好说话。话又说回来,她又怕他什么啊。刚才还是他差些让她落下河的,这是第二次了。要生气的也该是她才对,他怎么反倒像很生气的样子?怎么回事! 尽避心里觉得无愧,抬头看他的眼光却是带了丝丝怯意。 碰到她用迷惑不解又似脆弱的眼神,君砚突觉所有的气全消了,与来时一般迅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悠然地轻叹道:“唉……”什么责备的话都咽了下去。 路文没瞧出两人身上不寻常的气息,仍脸发红地瞧着连环:“姑娘,我,我想,可否,我……” “有什么话就说嘛,吞吞吐吐地。”察颜观色地知道君砚放过她之后,连环目中有了笑意,却又听到“她”的未婚夫用结巴的声音与她说话,差些笑了出来。 路文鼓起勇气:“可否请姑娘告知芳名。”啊,终于说了,终于说了。他大大吐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支持不住了。原来在她面前,会是这样一种情形,既期待她能与他说话,却又不敢与她说话。他总算领悟到了。 “名字?”连环望望君砚,他回她一脸的莫测高深,“我叫连环。” 连环、连环……路文低低念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名字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美妙的名字,连环啊。“我,我叫路文。”过了许久,他才想到该礼貌地自我介绍。 连环只是“嗯”了声,感觉身后的衣衫让人扯了下,她凑过头去:“小姐,时间快到了。”是小翠。 她刚才是让小姐吓得魂不附体,幸好那人是三少爷,若是表少爷——她瞥了眼仍呆呆注视着连环的路文——若是他,只怕小姐这回命要不保,那她怎么向姑爷去交代。恐怕,她也该放个灯,祈求老天保佑小姐能平安无事。 时间快到了?什么时间快到了,连环不解地望向小翠。 “许愿灯啊,小姐忘了吗?” “啊呀。”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她傻了。方才还好好地提在手里呢,此刻怎么不见了踪影?莫非是落入了河中?正要去瞧,却教人拉住了手臂。 “你又要做什么?”久不出声的君砚道。 “我要瞧瞧灯是不是掉到河里去了。许愿灯呢,时间快到了。” “啊,灯没了,我,我送你一个吧。”是路文热切的声音。 连环回头一笑:“真的么?”能有灯就好了,即使只有一个,她身边可没多少银子了。 被连环的笑差点夺去了魂魄的路文,两眼放光地直点头。 连环拉了小翠的手,往许愿河方向跑去,也不理身后两人。 缓步往许愿河而行的路文和君砚二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路文突然开口:“表哥。” “嗯?” 深吸了好几口气,路文才出口道:“表哥,我已决定了。” “决定?决定什么?”瞧他一脸郑重,难道…… “我,我要退婚。” 君砚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你当真么?” 路文镇定地:“当真。”他从来没这么坚定过自己的想法,这一次,断然不会后悔。 “是,为了她么?”路文望过去,见到正与卖灯笼的小贩叽叽喳喳聊着的连环,他的眼光不觉柔了下来: “是,是为了她,也为了表妹。你知道的,表哥,我不能心中有了人还要娶表妹。这对于表妹,是不公平的事。”他想得很清楚了,老天既然让他再次遇上她,他怎能再错过! 他说的也是不错,君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婚姻大事岂是他一人说了就算的:“此事,非同小可,小妹那边倒也没什么。恐怕,你爹娘不会同意让你胡来。” “表哥认为我是胡来么?” “问题不在于我,而在于长辈们的意思。好,先不说长辈,你能确定连环姑娘与你有相同一般的心思吗?”据他所知,连环似乎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若要论她是否会有意于他,恐怕目前还很难说。况且,他并不知道连环究竟是谁,更加不清楚琴心做了什么事! 路文顿时低了头,他也担心这个。他对连环算是一见倾心的,再见时,已有非她不娶之意。他为她,可以不顾长辈的责罚,不顾世人责骂,但她呢?是否会愿意嫁于他?嫁于一个整日里只会读书作诗的书呆子。何况,现在他家已非往日可比,只能以落魄来形容。他们毕竟才见过二次面,她才知他的名,未知他的身世。两人交谈也不到十句…… 种种情况加起来,让他人心情一落千丈。 “想过了么?”他怎么总在提醒别人,先是连环再来是他。 路文失魂地点头。连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君三少,快要开始了,怎的还不过来?” 有人付账的情况下,连环一口气买了八个许愿灯。小翠两个,君砚两个,她自己双手各提两个:“你自己一个,另一个代表我。”她对小翠说,“君三少呢,也是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我。至于我么,”她笑意盈然,“我这儿,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嫂,一个是老头子,还有一个自然也是我。” “小姐,那不是你有三个了?” “啊?哦,我又忘了呢,嘻。那,你另一个就是小兔子,君三少手中那只是烦死人。” 君砚果愣地望着左右两只灯笼,不明白烦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又该替他(或她或它?)许什么愿呢?还没动作,连环已先行放下了一只灯。 “这个是师兄,希望能与师嫂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这一只,”她又放下一只,“这只代表老头子,希望他能吃尽天下美食,而不会被抓到。师嫂么,自然与师兄的愿望一样。”待她手中只有一只灯时,她却愣住了,迟迟不肯放下去。 早已放完的小翠问道:“小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么?”连环怔了下。她的愿望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小时候,她的愿望是不要每天一早被老头从温暖的被窝中挖起来去练功。后来,她的愿望是能成为老头子的衣钵传人,可以治尽天下病痛,解尽天下奇毒,可惜,她的天资有限,不能达成这一愿望。如今,她希望师兄师嫂能早日回来,解决这桩事情。但,她知道,自己要的,恐怕不止是这一点。而确切是什么,她自己也模糊得很。那,她究竟是最希望什么东西能成真呢?…… 不发一语地把许愿灯放入水中,她拨了几下,让它顺水而走。 君砚一直在看她放灯,听她许愿,眼中闪动着不可测的光芒。此刻,他来到她身旁:“你替我放,好么?” 连环接过,放了一只下去:“烦死人希望老头子不要老忘了喂它吃饭。而这一只……”连环转过头,想问君砚,却呆愣住,脸也渐渐红了起来…… 君砚的脸离她的,只差半寸,四目相对之下,她似被吸引住,动弹不得。待她回过神时,红晕,早已布满全脸。 “你,”连环忙转回头,看那随水而去的许愿灯,不敢乱看,“你要许什么愿?”不止心中悸动万分,心跳加速几倍,连声音也略有不稳。 “希望,”他出口的声音也暗哑,“希望你能早日成为真正的连环。”他现下已经确定了他到底要达成什么愿望。出日的话,只是为了诓她,也诓了身后的他。他自个儿心里知道,他要的就在眼前,无需再找寻了,也不用祈求上天。这一回,他要自己把握! 至于路文,他回头望了一直以热切目光追随连环的表弟一眼,他么,只有抱歉了。 离开君府么,他的意思是?连环轻轻放下灯,心中泛起丝丝不舍。在君府住了这许多日,虽然有如关在笼中,偶尔出去也要用“溜”的。但,君老爷与夫人实在待她极好,小翠也处处关心她照顾她。而他,连环偷偷瞄他—眼,虽然老爱逗她,说起话来也话中有话。但是实际上他待她也不错,他至少肯帮她,即使是看在师嫂的面子上。 在一旁不出声的路文,只是痴痴地望着连环。他手中也提了个灯,却不敢放下去。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要许什么愿,但是…… 君砚眼神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愿河旁人头攒动,独他们四人静默着。 好一会儿,连环才拍拍手站了起来,见路文呆视她,道:“路公子,你为何还拿着灯不放。过了时间,许的愿就不能成真了。” 她的提醒,终于把出了窍的路文的魂给拉了回来。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灯放于水上,然而…… “呀,怎么回事?”他的灯遇到水,纸就糊开了。底座本可托水,但这只灯却不知怎么搞的,一忽儿功夫,就沉了下去。 路文傻了眼,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灯沉了下去,好似再也浮不上来了。难道,他的愿望真不能成真了么? 正要说几句安慰话的连环猛地住了步子。因为,她似乎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小美人,小美人,本少爷在这儿呢!” 连环旋过身,呆了下。 对岸,一身白衫的秦宝正大叫大嚷地挥着手中折扇,看他之意,好似随时准备冲过来一般。他也差点冲了过来,事实上。只不过,在一脚将要踏入河中之前,让人给拉了回去。 君砚沉了脸。真是不巧,避开他一回,却避不了第二回。 连环也皱了眉:“是那人!”来的正巧,她有些手痒了,上回没打成,这回倒可以让他尝尝什么叫“拳”味。见他绕着河岸而来,似想到他们这边,连环露出与君砚一般无二的狐狸般的笑容。 君砚笑,却是要大家回去。 “为什么?我才不怕他咧。”连环不解地。 “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你动了他,可就麻烦了。”他当然知道她眸中放光是什么意思。不过,却不能让她这么做。他不是怕了秦虎,但若因这些人而使连环遭到什么事,极是划不来。 县太爷的人么?原来有这么硬的后台,连环放弃了揍人的念头。她不得不考虑到君家。若是因她而使君家受到连累,她一辈子将良心难安。 啊,什么时候心中竟有了自己是君府一份子的感觉? 待秦宝到达时,四人已不见了踪影,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人呢?”他是一路盯着他们一路走过来的,到了这儿却没了人影?太快了吧,才一会儿功夫。秦宝愣愣地:“秦忠,你说这人都到哪儿去了?” “奴才不知。不过,依奴才看,他们一定回君家去了。” “我没看错?小美人方才的确在这里?” “少爷没看错,奴才方才也看见了。不止见到了君琴心……哎哟!”头上遭了一记。 “君琴心是你叫的吗?” “是,奴才知罪。奴才是见到了未来的少女乃女乃,还有君家的三少爷。” “三少爷?”是小美人的三哥,也将会是他的三哥。 “是,小的已查清楚了。君家还有三位少爷,刚才的是最小的一个。” 三位?那他岂不是一下子多了三个兄长?也好。但:“秦忠,明天记得多备三份礼!” “是,少爷。” 啊,明天,小美人就是他的了,哈哈哈……啊! 他跌下河去了…… .xunlove.xunlove.xunlove 尽避最后出现了那看来欠揍的纨绔子弟,害她不能尽兴,但,今天夜里,过得还算不错。连环满足地仰躺在床上。 “小姐,起来吧,我要铺床了。”小翠推推赖在床上不肯起身的连环。 “好好好,你铺吧。”她改坐在妆台前的椅上,“可我还不想就这么早睡呢。”怎么睡得着呢,那么好玩的灯会。她不止猜了灯谜,看了花灯,还放了好多个许愿灯,“小翠,你许了什么愿?”她猜,大概是希望兄弟姐妹平平安安吧。她问过了,小翠家里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她自小被卖进君府,身世堪怜。但,至少她有那么多亲人,不像她,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小姐,床铺好了,你赶快梳洗一下,夜已深了。”小姐不要睡,可她想睡了呀。玩了一夜,她只想躺下去一觉到天明。真搞不懂小姐怎么那么有兴致,活力四射的,一点也不觉累。 “呵,我才不信呢。从实招来。不然,我非要你陪我到天亮不可。” “小姐!” “我可是说真的。” 真是拿她没办法…… “小姐,如果小姐告诉我许了什么愿。那我就告诉小姐。” 苞她讲条件?“我许了很多啊,你又不是没听到。” “那些是小姐代别人许的,不能算是小姐自己心里的愿望的。” 连环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小翠:“你好狡猾哦。”也懂得跟人讨价还价了。 “哪里,小翠会的还不及小姐的万分之一呢。” “哎,你还不是普通的厉害。” “多谢小姐夸奖。”小翠甜笑着。 “得了。”连环挫败地。她连个小丫头的话也套不出来,是她笨了吗?若是聪明,那眼前这一切为何自己解决不了,非得倚仗那只笑面狐狸…… 她微微红了脸,因为脑海中浮现了方才放灯时的景象。当时,她的脸与他的,只差一点便要碰在一起,而一向笑容满面却又莫测高深的君三少在那会儿却是让她产生了莫名的心悸。她直觉感到当时的君三少才是真正的那个藏在他心里的君砚。 她又红了脸,只觉血气直往上涌,忙用手包住脸颊,转向铜镜,却倒抽了口气。 镜中的她,是连环的脸,却没有连环的眼。镜中人的眼中泛着醉死人的温柔,没有她往日带着波光的迷离。 她赶紧闭上眼,转过身子,却见小翠奇怪地瞪着她。“我没事,没事……”她飞快地垂下头,跑去梳洗。 爬上床榻,心仍跳个不停。事实上,她被自己吓坏了。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是师嫂看师兄的眼神。可是,她不敢相信,这种眼神也会出现在她身上!天哪…… 好一会儿,她都睡不着。睁开眼才知小翠已灭了烛火。黑暗中,她更加清晰的心跳声,那声音像在告诉她什么。 她开始背内功口诀,不敢去倾听那其中的真意…… 第八章 “小姐小姐……” 小翠拼了命似的一路由大堂奔向琴心园。打开门时,她已累得快趴下了。她拖着发软的双脚,进入内室,呼吸急促地。 房内,连环正坐在椅上,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佩剑。剑身泛着森冷的银光,像是随时会饮血似的。但,小翠却不怕,她知道连环小姐的这把剑,从未沾过血,也因为她此刻已被另外一件事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怎么了,瞧你急的。”连环轻拭剑身,淡淡问着。一大早地,她就大呼小叫,也不怕扰人清静。 “小姐,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呛”的一声,小翠只觉眼前一花,连环手中已没了宝剑。她讶然地瞪大双眸,小姐她会变法术吗?才一眨眼功夫,剑就不见了?藏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喂。”连环轻声唤道。不是说有事吗,怎么这会儿又一副大吃了一惊的表情。她傻了吗? “啊?噢——小姐,出了大事了。” “我知道出了大事,这你已经说过了,我想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连环耐心地。 “啊?我没讲吗?噢,小姐,有人,有人来府中提亲了。”这是第二回。上回是姑爷向小姐提亲,弄得全府上下鸡飞狗跳的——咦,不对啊,小姐既然从小苞表少爷订了亲,那老爷反对也是应该,怎么那会儿老爷没说啊?好奇怪哦。 “提亲?”为谁?她吗? 不可能的。“她”与路文有了婚约,断然不会是对她提亲。那么,是君砚吧? 是了,君府中此刻只他一人没婚配了……不,等等,哪有女方向男方提亲的道理! 啊,此事有些奇怪哦。 小翠点头。 “谁?是谁?谁来向谁提亲?” 只见小翠缓缓伸出一指指向自己,连环惊讶地问道:“我?”不是吗?小翠手指确确实实,准确无误地指着她,岂会有别人? “是……是谁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来君府向“君琴心”提亲? 小翠努力回想那人的样子:“嗯,我也只瞄了一眼……他满脸是肉,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都陷在脸上快看不见啦。他的嘴很大,足以塞下个大西瓜。嗯,不过他身上穿的衣服倒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还有,他带了好多好多聘礼来呢。啊……”小翠叫了下,“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我们在满江楼遇到的那个秦公子嘛。” “秦公子?” “小姐忘了吗?昨天我们在许愿河边还差一点遇上他呢。”要不是三少爷阻止,依她看小姐准要跑过去与他打上一架的——哦,小姐说过,那叫比武,不叫打架,切记。 啊,她想起来了,不过倒忘了他长什么样。昨天若不是君砚拉着她早跑了,不然她铁定给他一顿好打——咦,她什么时候也这么暴力啦? “那家伙来提亲?”向她? “啊……”她知道了,他两次见到的都是她的真实一面,而非她扮的君琴心。这么说来,他以为连环即是君家小姐,才来君府提亲。那么,只要她是君琴心,就不会有麻烦了吧? “小翠,我们去大堂。”她倒要好好去瞧一瞧那个公子哥儿。 匆匆来到堂外,找了处足以藏身之所,偷偷窥探堂内的情形。 大堂内,秦大少爷正以趾高气扬之势对着显然已被吓得不轻的君老爷道:“君老爷,本少爷是何身份,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是是。老夫早就听闻秦公子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器守不凡。”君老爷赔笑地答。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是在暗骂。 连环则差点笑了出来。什么器宇不凡?!依她看啊,他好像是一只待宰的猪……晤,这样可能有点侮辱猪了。 秦宝“嘿嘿”笑了两声,动手整了整衣衫,喜道:“君老爷真认为我是一表人材吗?”君老爷连连点头,连环却笑见他一副快吐的表情。 秦宝又接着道:“那,既然咱们两家是门当户对,你又认为我确实器宇不凡,聪明过人,却又为何不同意让我娶君小姐?!” 君老爷一惊,抬头道:“秦公子,这……” “什么这个那个的。”他沉声道:“你莫非是认为本少爷配不上小美……呢,配不上你女儿吗?”笑话,他堂堂戊阳县县令的小舅子,能降尊纤贵地来君家提亲,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若要在平时,哪里需要费那么多事。他君家再富,也不过商贾出身。民,哪有资格与官斗! “老夫岂敢。秦公子乃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怎会配不上小女?实在是……唉,实在是小女不敢高攀秦公子啊。” 秦宝大笑:“那还有什么问题。聘礼我都送来了,还是快些找个好日子,让我与小姐早日成亲,也好了了我的心愿嘛。”啊,他可巴不得马上把小美人给娶回家呢。 “不如,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提亲……就明日吧,明日我就用八抬大轿来娶君小姐。”他拍了下掌,“就这么决定了。未来岳丈,你快些让小姐准备好,嫁妆就免了。” “明,明日?”他疯了?! “对。就是明日。就这么办了,我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准时来迎娶!”正要往外走,却教君老爷拉了回来,他额上还在冒汗呢。 “秦公子,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噢,嫌他聘礼少吗? “哎,公子请坐,请听老夫一言。”秦宝依言坐了下来,一手摇扇,气定神闲。 “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小女实在是不能与公子成亲呀。” “为什么?”他聘礼都抬来了。 君老爷暗自思忖着,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但是看秦宝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还是决定说了:“秦公子,实不相瞒,老夫早已将小女许配人家了。” “啪!”秦宝一拍椅子站起来,“你再说一遍!”恶形恶状地目露凶光。 “小女早有婚配。” “什么?广秦宝怒吼一声,上前抓住君老爷的衣领,恶狠狠地:“你有胆再说一次?!” 连环俏脸上布满怒火,正待起身去教训一下那秦大少,突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压下她。她怒目回头—— “是你!” 君砚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跟着蹲了下来,暗自庆幸自己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一步,她说不定又要闯祸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被欺负的可是他爹! 她的正义感让人赞扬,但是:“你若出手,我爹不就知道你不是小妹了吗?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成功地让连环安静下来,但她仍气不平:“那总不能看着你爹被欺负吧?” 君砚指指堂内:“不要急,看下去再说。” 连环回过头再看堂内—— 君老爷不急不缓地轻轻拨开秦宝的手:“秦少爷,不是老夫不想将女儿许配与你,实在是她从小与人订了亲,过不久,她就要与路公子成亲了。”或者,他该把日子提前?不如,就定在他寿辰之日过后吧。 秦宝怒瞪着君老爷良久;突地,他笑了起来:“路公子?不会是你编出来的人吧?我若见不着他,我就不信你!”若真有这么个人,待他瞧清他的样貌,到时候……呵,包管他没法子跟他抢! 君老爷无奈地:“秦公子,老夫可从不诓人。” “不管怎么说,你叫他出来当面对证。若是你骗我,你说该怎么办呢?” 君老爷招了招手,示意家仆去请路文。 蹲在一旁密切注视堂内一举一动的二人此时有不同的想法。 连环是一脸迷茫,不知道秦宝要见路文干什么。若他真信了路文与“她”有了婚约而走人的话,那倒也不错。 君砚却深知秦宝此人必是没那么好打发。他虽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不过,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担心秦宝见了路文——他们二人本来已在满江楼早已见过面——此番再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正当二人猜测时,家仆已请了路文来到堂内。 “舅父。”路文施礼。 君老爷简单地点了下头:“秦公子,这位便是小女的未婚夫婿,路文。” 下一刻—— “你!” “你……” 二人互相怒视对方,君老爷弄得一头雾水:“文儿,路公子……” “原来是你!”秦宝轻蔑地打量着仍是一身白色儒衫的路文,“想不到会是你。怎么,不但踩了我的玉,连我看中的人,你也要跟我抢么?”识相的话就该乖乖夹着尾巴溜。 “你,你别含血喷人!”路文涨红了脸。 “什么玉……你们二人已见过面了?”君老爷疑惑地看着两人间暗潮汹涌。 何止见过,还“打”过交道哩。秦宝皮笑肉不笑地:“我警告你,”他低声道,“你若要跟我抢小美人,我保证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又笑对君老爷,“我们是见过面了,就在那满江楼上。哦,当时小姐也在场。” “什么?”君老爷不可置信地,“秦公子,你没有看错吧?”琴心明明好好地在屋里呆着,什么时候又跑到满江楼去啦? “本少爷怎么会看错……啊,你若不信,可以问他。”该死的路文。当时还装作不认识小美人。早知如此,他早该让人把他扔下满江楼,扔到湖中去喂鱼去了,也可省下今日的麻烦。 君老爷更加奇了:“文儿,你表妹她真去了满江楼?”还居然让这小子给看上了? “舅父,别听他一派胡言,表妹可从来没有去过那满江楼。”去的是连环。想来还真要多谢眼前这位趾高气扬的公子,让他见到了连环姑娘,进而连一颗心也丢失了。 “你敢胡说?”秦宝凶狠地眯起眼。 “我没胡言乱语!”路文瞪了回去。当时在场的确不是表妹,他又没讲谎话。 秦宝一把抓住路文的手臂,把他拖至一旁,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许与我抢君……她叫什么来着……不管她叫什么,总之你不许与我抢君小姐就对了。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他搁下狠话屋他再无胆与他争。 路文眨了下眼,再眨一下,不解地盯着秦宝。原来,他要娶的是表妹,而不是连环,他还以为……唉,这下可好,虽然眼前这人长得不像个人样,脾气也不好,但却可以为了表妹而做到不惜来伤害他,足见他是真心喜欢表妹。只要他待表妹好,其他的也就不太重要了。相信表妹可以让他改恶从善的。而他自己,也可月兑身,岂不是两全其美么?他天真地想。根本没注意到秦宝说的小美人实是满江楼上的连环。 “秦公子,”他口气好了些:“你今天来此是为了何事?”还带来一大推礼物。 “自然来向君老爷提亲的。”蠢!这点也看不出来,真是蠢到家了。 “舅父!” 惊醒了一旁处于混乱状态的君老爷:“啊?” 路文道:“舅父,秦公子当真来向表妹提亲来的么?” “那还有假!”真是服了他。难道他没看见聘礼都快堆满了君家大堂吗? 君老爷抚着额,接着道:“不过,我已跟他说了,你与琴心已有婚约,不日将成亲。我怎能再将你表妹许配于他?!”即使未有婚配,他也不愿把女儿嫁给这等人。 “既然如此……”路文深吸了口气,跪了下来。 “文儿,你这是干什么。”君老爷奇怪地。 “舅父,既然秦公子当真重情重义,非要娶表妹不可,那么,小侄愿意退婚。” “你,你说什么……”他疯了么? “小侄愿意成全秦公子与表妹。” “你你你……我,我决不答应。”气死他了,气死他了,路文怎么如此不懂事,难道他看不出来这姓秦的不是真心要娶琴心的吗?居然还说要退婚?! 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秦宝闻言大喜:“既然他愿意退婚,那我就可以娶君小姐了。”还算这臭小子识相,有自知之明,不与他争。话又说回来,他争得过他吗? ‘你住嘴!”君老爷显然已被气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沉声道,“路文,你给我说清楚。退婚?啊?你怎么想得出来?!”他又怎么敢说这种话。 “舅父,你听我说。” “你最好有个好理由!” “我,其实,我,”路文咬牙道,“实不相瞒,我已有心上人了。” 君老爷险些站不稳:“你,你再说一遍?”他是不是刚才听错了,怎么好像听到他说有心上人?不会吧,怎么可能! 路文嗫嚅道:“我,我确实有倾心之人了。因此……”他急切地,“因此我不能与表妹成亲,那会误了她的终身。我,我不能心中有人还要娶表妹,那样对她不公平,对我……”他小声地说着,“对我也是一样。”婚事,是在他不知情又不能自主的情况下订立的。以往,他以为感情可以培养,但既然老天爷让他早早地领略到了那深入骨髓的感情,他怎能放弃! 他,要为自己争取! “那,她是谁?”捧着有些儿发晕的脑袋,君老爷真是无言以对。但,心中的念头却是坚定的——他绝不能让女儿嫁给秦宝! “她?”路文脸上浮现微笑,脑中忆起连环可爱的模样,“她叫连环,她……” “啊!” 尖叫声打断了路文的话,堂内三人齐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却除了树影摇动,并无半个人影。 三人互看一眼,心中都有疑问:莫非,自己被弄昏了,所以才产生幻觉? 秦宝先回过神:“君老爷,你现在可以把君小姐嫁给我了吧?” “你当真?”君老爷问。 “当然。”连聘礼都带来了,还会有假?秦宝当他被吓傻了。 “我……我……”君老爷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舅父,舅父!”路文忙上前扶起他,“快,快找大夫!”呆若木鸡的家仆忙狂奔而去。 秦宝也跟着路文扶君老爷进去。未来岳丈呢,他岂可丢下他不理? .xunlove.xunlove.xunlove 琴心园 被刚才的消息震得七晕八昏的连环,呆坐椅上双眼无神,不知是不是真被吓傻了。 “小姐,小姐……”小翠轻拍她。她刚才没有去大堂,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把小姐弄成这副模样。三少爷又急着出去了,临走前也不交代一声。尚处在迷茫状态的连环,根本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脑中惟一的念头是:她是不是该赶紧逃出君家? “小姐!”小翠急了,连环小姐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小姐,你醒醒!”她使劲地摇晃着。 “嗯……”连环慢慢地收回不知放在哪儿的视线,对准了焦距,“小翠,是你啊。”刚才在她身边的明明是君三少呀。 她环顾了四周:“小翠,君三少去哪里了?”房内只有她二人。 “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小翠心有余悸地,“三少爷他送你回来之后就出去了。好像他有急事似的,什么话也没留下。” “急事?” 啊,她想起来了。刚才,君老爷在大堂上晕倒了,他定是急着去看情况了吧。 说到刚才,不只君老爷被吓得晕了,连她这个当事人也差些昏了过去。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把所有人都炸得晕乎乎的。 路文居然对她一见钟情?! 哦,天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惊喜吗?是的。惊得她差点没当场昏倒会周公,喜得她六神无主巴不得立刻消失在君府。 什么惊喜?! 她怎么会料到单单二面之缘,二人连话也说不到十句,连互相了解的机会都还没发生呢,怎么自己就被人喜欢了呢?而且,那个人恰恰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未婚夫!世上竟然有如此凑巧之事,岂不叫人笑话。 路文他什么人不好去喜欢,偏偏要喜欢一个顶着他未婚妻头衔的,他甚至不知她出身来历的陌生人?他只知她的名而已! 奇怪了! 看看她自己,除去君琴心的头衔,她哪里有什么优点可以让人去喜欢。居然还要为了她而退婚。哈!不用别人来嘲笑,她自个儿先笑掉三副大牙! 看看她,连环,一个终日在山上鬼混,不知世间人情世故的野丫头,不会女红,不会琴棋书画——字是会写几个,不过比狗爬好看一点而已——更加不懂什么叫做温柔娴淑!……归结起来一点,就是:她,连环,实在没有丁点的优点让路文这个呆瓜为她这么做。 是的,一个呆瓜,地道的书呆子。 不过,如果他知道他要退婚的人正是他为了她而退婚的人时,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连环呆呆地笑了起来…… “小姐,你,笑得好阴险哦。”好像以前三少爷的笑哦,是不是有人要倒霉了? 但,什么时候小姐也变得跟三少爷一副德行了?连笑起来都是一样的。 “啊,阴险?”不会吧,她什么时候有过阴险的笑容了,她怎么不记得。 “小姐,你自己看看吧。”小翠好心地拿来铜镜,让连环自己去判断。 “呀。”好像真的有一点。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嘻…… “小姐?” “又怎么了?”她哪来那么多问题哟! “小姐脸红了。” 脸红?不可能,她有戴人皮面具,哪有可能看出来脸红了。往镜中一看—— “啊——”她,她什么时候已变回自己的脸啦?面具呢?人皮面具上哪儿去了?“小翠,你是不是把我的面具取下来了?” “没有。”她哪懂该怎么取呀! 那是谁,是谁? “小姐,三少爷送你回来时,你就这个样子了呀。”大概是三少爷把小姐的面具拿了下来吧。不过也怪了,为什么三少爷老是爱对着真实的连环小姐,而不是琴心小姐的脸呢?难道…… 小翠微微笑了起来,会不会跟她想的一样呢?她很期待答案呢。 又是他!这只可恶的狐狸! 她想不通,君砚他为什么老喜欢把她的人皮面具拉下,他难道不知道万一让人看到,她会有很大的麻烦吗?他好像是不知道,因为他还乐此不疲呢。 可恶! “小姐。” “嗯?” “你又是在想三少爷?”小翠笑着问。 连环差点跌倒:“我想他?开玩笑,谁有闲功夫去想他。你再乱说看我不打你!” “我不敢了。’小翠轻笑了下。什么嘛,嘴里这么说,可小姐的脸却更红了,不是摆明了口是心非嘛。就不知三少爷的心是怎么想的了。啊,才刚想到他呢,人就来了,“三少爷。” 连环猛地止住了伸出的“魔爪”,旋过身:“嘿嘿。”干笑了两声,又沉下了脸。 君砚好笑地看着连环快速的变脸,也不答话,径自在连环对面的椅上坐了下来,仍是一脸笑地看着连环。 他还要笑到什么时候!连环被君砚弄得莫名所以,渐渐沉不住气了起来:“君三少。” ‘嗯?”他仍是温和地笑。 “君老爷没事吧?”单刀直入地,连环问。 “哦成爹吗?他没事。”君砚意味深长地,“不过,现下有事的,恐怕是你。” “我有什么事?”她身体很好,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会像君老爷这样一吓就晕倒——咦,他不会是指那事吧? 丙然—— “哦,难道你忘了方才表……”突然没了声,因为连环捂住了他的嘴,“你,你不许说。” 小翠惊讶地看着连环的举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连环小姐她居然,居然……噢,她要昏倒了。 轻轻扯下连环的手,君砚利眼一扫:“小翠,你先出去。”若不出去,只怕他要死无全尸啦。瞧她方才的动作,真是粗鲁。他相信若是他真当小翠的面说出,只怕招待他的不只是让他住了口那么简单。 小翠即使再有多少疑问也不敢提出来,只好拖着长串的问号出了房门,不甘不愿地,在门外当起门神来。 好在不是第一回了,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大概三少爷也想到这一点了吧,她想。不过,三少爷怎么知道她以前也老是替小姐和姑爷守门呢? .xunlove.xunlove.xunlove 房内。 “为什么不让我在小翠面前说?”君砚问。 “为什么要说?” “可以让小翠也替你高兴啊。”他的脸在笑,眼中却没了笑意,“能有像表弟那样的男子倾慕于你,更愿意为了你退婚,连我都替你感到高兴。” 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温度。连环满心疑惑,却只是瞧着仍在笑的君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凉丝丝的,如他的笑容一般。 “看来,我是说对了。” “对,什么对?你,你可恶!” “我可恶?”君砚惊讶地问,“我好心替你高兴呢,连环姑娘,我哪里可恶了。” “你怎么老是这样?”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把真实的情绪放在心里。她,好累。 看着他此刻的脸,突然觉得好累,不想与他争辩下去,随他怎么想都好,她再也不要猜他的心思了,尤其是混乱不堪的现在。 君砚闻言一惊,再看她低垂的脸,她的脸上有着无助,这让他莫名地心痛。 “连环,你没事吧?” “没事,我哪里会有事!”她低低地说。 君砚来到她身边,“你,不喜欢表弟吗?”他试探地问,想知道她先前的脸红是为哪般。 “喜欢?”他还居然这么说,连环叫了起来:“你,你又在玩我了,我讨厌这样。我若是喜欢他还用得着坐在这里吗?!” “你说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在遇到她之后,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原先的自信到哪儿去了?原来的洒月兑又在哪里? “当然是真的。”她泄气地说。 “好,那就好办了。”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把连环吓了一跳。怎么他此刻像是很高兴,很兴奋的样子?变得这么快?! “好办?”连环也心情好了起来,“怎么个办法,快说,快说!”如果能解决就不用发愁啦。 房内的气氛转变得挺快。 “三天后,就是我爹的寿辰,你知道么?”这是个好时机。 “我怎会知道,你又没有告诉我。”他当她神仙啊,未卜先知的。 “你猜,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事呢?”因为心情好,他的玩心又来了一点点。 “寿辰自然会有寿宴。”这些是大户人家最爱搞的事,以彰显自身的富贵。在她看来,不过是大家找个名目来吃喝一顿,或者平时没机会巴结的人趁此机会来用礼物巴结一下而已。真是无聊透顶。她与老头子生辰日里,了不起吃个水煮蛋而已,从来可没想过要搞什么宴席,钱太多买不如多买些药材来玩,哦,是研究。 “答对了。那,你再猜,那天会有些什么人要来呢?” “你们家的亲戚,还有……”啊,他的话是啰嗦了点,不过,似乎在提醒她是否已忘了某些事情,忘了什么呢?君老爷的寿辰……啊! “君小姐要回来了吗?”她兴奋地。 君砚但笑不语,不过点了下头而已,就见连环开心地似要欢呼起来。 “不过,能不能过我爹那一关,还很难说。” “先回来再说。我好想师兄他们哦。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老头子有没有美味吃,”以往天天见面,她老觉老头在她眼前晃,害得她不能专心种花弄草,现在才几天不见而已,还怪想他的。不过,以前老头也三五不时溜出去一二个月不回来,也没现在这般想念啊。奇怪了。 “唉,可怜的表弟。”他装模作样地替路文哀悼,顺便提醒她。 “哦,对哦。那你表弟怎么办?师嫂嫁给师兄了,我又不是君小姐,到哪里去变出一个未婚妻还给他?” “表弟那关好过,难过的是那位秦大少爷那关。”他的后台来头不小。 “秦大少爷?谁呀?”她好像忘了有这号人物。 “别忘了,他也是你的仰慕者呢。” 啊,她想起来了,就是那位害得君老爷晕倒的纨绔子弟嘛。 “他该怎么解决?” “你不知道?” 连环摇头。 “你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她当他是神哪。 “君三少,”她笑着,“君老爷不会同意把‘我’嫁给那个人的吧?” “难说。” “啊?” “因为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嘛,不能轻易得罪的,否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爹说不定就答应了。” “啊,那怎么办?”她苦着一张脸。” “我教你一个方法可好?”他凑过去…… “啊……?” 第九章 嘿哟嘿哟…… 一大早,君老爷就被小翠叫往琴心园,说是出了大事,至于是什么大事,他可还来不及问呢,便匆匆赶往女儿的居所。宝贝女儿出了事呀,他怎能不心急? “小翠,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啊?”君老爷是心急如焚。 “小姐她,她说要去寻死!”小翠忧心地说。看着老爷这么心急的样子,她认为老爷一定还是很关心小姐的,不然不会一听到小姐有事的消息就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赶了过来。 “寻死?!”君老爷吓坏了,“快快快,快些走。”琴心要寻死呀,这还得了。前几天她才从鬼门关回来,这回可不能再吓他了。 “老爷,你慢点走,我跟不上了。”小翠叫着,暗地里希望小姐早点准备好。不然,万一老爷去得太快,小姐却没弄妥,露了馅,到时吃苦的一定会是她。唉,做人家丫环好难哦,要月复背受敌的。 “慢点?再慢点儿,你家小姐的命都没了!”君老爷回头吼了过来。这丫头真不懂事,偏琴心又很喜欢她,唉…… 小翠撇撇嘴,加紧脚步跟了上去。希望一切顺利啊。可别再折腾她了,也别再折腾老爷了。 从她后面看上去,老爷的背都有些驼了,头上也闪过银光。老爷快六十岁了,不能受太大的打击。虽然他不同意小姐与姑爷的婚事是他的顽固使然,但现在想来,老爷也无非是希望小姐能过得幸福一点嘛,全把过错归罪于他,也不是很公平的。 饼两天后是老爷寿辰。听连环小姐说,琴心小姐与连诚姑爷要回来了。到时候希望老爷可别再怪罪他们了,一家人和和乐乐不是很好吗。父女俩哪里有隔夜仇,互相退让一步也就好了嘛。 不过,表少爷与小姐有婚约在,虽然连环小姐说表少爷向老爷提出要解除婚约——原因是什么,连环小姐不肯说——但老爷好像还没有同意呢。所以不知道过两天会发生什么事。 唉,先不管以后了,现在最是要紧。眼看琴心园马上就要到了,不知道呆会儿又会上演一幕什么剧。她摇了摇头,随着君老爷跨进了琴心园。 .xunlove.xunlove.xunlove “女儿,女儿……” 还未进门,君老爷就扯开嗓子大喊,深恐琴心会做出什么傻事。不过,他这么一喊,倒是给屋内的连环提供了讯息。 “女儿……”嘴里不住叫着,君老爷一手推开房门,大踏步跨了进去—— “啊——”他吓傻了,因为连环正站在一条凳上,把脖子往打了结的白绫里头套,他差点吓破了胆。 小翠进了门:“啊!老爷,你怎么啦……啊!小姐,你在做什么呀!”她夸张地叫:“老爷,快把小姐扶下来呀。”老爷被吓坏了。 一句话惊醒了正发晕中的君老爷,他急忙上前:“女儿,你可不要吓爹!” 在小翠的帮助下,君老爷总算把连环从白绫上解救了下来,扶着她坐在椅上。 但,连环已经“昏迷”了。 “女儿,琴心儿……”君老爷轻轻掐掐她的脸,“你醒一醒呀。女儿,你不要吓爹呀……”他忙用衣袖给她扇风,“小翠,小姐她怎么还不醒?”他已经被弄得六神无主了。 “老爷,你不要急嘛。”她作势探了探连环的鼻息,“放心吧,老爷,小姐还有气呢,不会有事的。”只不过你会有事而已。小翠在心里补充。 看来连环小姐演得还很成功嘛,把老爷吓成这个样子。现在,她想,小姐心中八成已笑得快止不住了吧?接下来,她就该按照小姐教的去做了。希望老爷有朝一日很不幸地发现真相时,可千万不要怪她呀,她这也是被逼的。主谋不是她,她了不起是个小小的从犯而已。 “老爷,你掐一下小姐的人中试试吧。”她好心地提醒脸色依然苍白如纸的君老爷。心中还真有些不忍心老爷被骗呢。但,谁教她要帮小姐呢。唉,忠义难两全啊。对不起了,老爷。 “哦,对。”大梦初醒似的,君老爷忙动手。听到昏迷中的连环发出“哼哼”之声,他大喜过望地抓住小翠的手臂,“小翠,琴心醒了,她要醒了,太好了!” “老爷,小姐是快醒了。但是我的手臂快给捏断了!”小翠惨叫,待君老爷放开她,专注地看连环之后,她甩甩右手,不住嘀咕。 在君老爷热切的注视下,在小翠有些受不了的表情下,连环终于慢慢苏醒了过来。 “女儿,你醒了?”君老爷轻声唤着,差一点就当场老泪纵横了。他已经对不住女儿一回了,再不能对不住她了。 “爹?”连环沙哑地叫着:“我这是在哪里?是在天上,还是已下了地狱?爹,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傻丫头,你当然还没死。有爹在,爹怎么忍心让你去死呢。以后可不许再做这等傻事了,知道吗?” “我还没有死?”连环眨了下眼,环顾四周,喃喃自语,“房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小翠也在。小翠,原来,我真的没死吗?” “当然了,小姐。你好端端的呢,怎么会一下子死了。老爷他好担心你呢,我也是。”小翠睁着眼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的。 唉,她大概被连环小姐带坏了,而连环小姐则是被三少爷带坏了。据说,这馊主意就是三少爷出的。可真是害人不浅哪。 咦,这出戏里难道没有三少爷的份么?怎的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我没死?我没死?”连环静了下,突又叫了起来,“爹,你为什么要救女儿,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她挣扎着,向小翠眨了下眼,小翠马上心领神会。 泪,从眼中狂泻而下。 小翠暗叫糟,是不是水放太多了?希望老爷不会太注意才好,不然不穿帮才怪咧。 好在君老爷此刻的全副精神都在连环的身上:“琴心,爹怎么能让你去死呢。乖,别再吓爹了好吗?”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唉,人老了,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我,我若不死,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死了吧,呜……” “唉,女儿,琴心……”君老爷无措地搓着双手。哄人他可不会。要怎么样才能打消琴心的寻死的念头呢?他可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老爷,”小翠“好心”地提醒:“不如问问小姐为何要寻死觅话吧?或许可以让小姐打消了要死的念头。” 对啊,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女儿,你有什么事,尽避跟爹说,不要拿死来吓爹。爹已经老了,受不起惊吓的。你要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还在爹身边。”君老爷一脚踏进陷阱里。 “说什么,说了你也不会同意的。”连环抽泣着,“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我早死早了,免得以后受了罪,也无处去诉。呜……” “不会的,不会的。”君老爷急急地道,“只要你说,爹一定会同意的。”唉,琴心丫头怎么如今这么固执。她难道不知道,即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会去想法子摘下来送给她的吗?! 罢失去过她一回,这一回,他立誓要保住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再失去她,怎样也要把琴心安安全全地留在身边。 “我……”连环正要答话,却让一阵响亮的声音给打断了话头—— “女儿,女儿,你不要做傻事,娘来了。你一定要等娘啊……”是君夫人略显夸张的又有喘的声音。显然也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连环忍不住要仰天长叹了。这下子可热闹了,来了个行事夸张的君夫人。她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场啊?若君夫人再晚来一会儿,她就可以达成任务了。到底是谁把君夫人给拉来的?是谁?! “啊!”在看见垂挂的白绫后,君夫人悲天恸地起来:“女儿,你为什么这么傻!哇……你为什么不等娘,就这么扔下娘就走了。呜……” 小翠忍不住了:“夫人,小姐没事啦。”夫人也太夸张了,只看见道具没见看人就断定小姐走了,还哭得呼天抢地的,她都快要笑出来啦。看小姐,她是一脸呆愣,显然也是让夫人给吓的。唉…… “没事?”君夫人忙止住了泪,变脸变得好快,“琴心,你没事啦?!炳哈。”她高兴地笑,“砚儿,你小妹没事了。” 君老爷忍不住轻抚眉。她吵了三十年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随后跟上来的君砚,迎上了连环的眼。两人在空中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连环开始继续她的未完的演出。 “爹,你方才说的话,可还算数?”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此刻的柔弱样子楚楚可怜,教君老爷打心底不忍她受伤害。 ‘当然,你要什么,爹都依你。”除了人,他可没办法再变出一个连诚来。好在女儿失了忆也不会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 “那……”连环咬着唇,怯怯地,“我,我可不可以不要嫁秦宝?” “这个?”君老爷话未完—— “什么?老爷,你要把琴心嫁给那个秦宝?!你昏了头啦,咱们女儿可不能教他给糟蹋了。” “夫人,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并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做,女儿怎么会要去寻死的?!”老爷这是老糊涂了不成?想那秦宝,整天游手好闲,又吃喝嫖赌样样都会,怎么可能会是个好丈夫?要她说:“路文有哪点不好,要你让女儿改嫁?”文儿他知书达礼,将来是块状元材料。女儿配他,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哩。那秦宝,分明是癞蛤螟想吃天鹅肉!做梦还有可能——不,做梦也别想! “哎呀,夫人!”君老爷拉下指着他鼻子的君夫人的手,“我没有答应秦少爷。” “真没有?” “没有。” “啊,”君夫人笑呵呵地,“琴心丫头,你听见了,你爹他没有要把你嫁给那只癞……呃,是秦大少爷,你就不用担心了,有娘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咦?等等——”她又转向君老爷,把他吓了一跳: “夫人,你又做什么?”还用那副要杀人的眼光瞧他,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没有的话,那今儿个早上县太爷来府里是干吗来的?” 见君夫人的样子,连环忍不住咧了嘴。君砚眼一瞪,她又只好乖乖地回复到饮泣的心酸模样。可是,那实在很困难,君老爷与夫人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玩太有意思了,让她忍不住打心里要笑出来了。 “夫人有所不知……县太爷今儿个早上是来退婚的。”而且还把所有的聘礼都原封不动地搬了回去,一件也不剩。 “啊——”屋里所有人都被这消息吓住了,除了君老爷,还有君砚。 “是啊。所以,女儿,你不用嫁给那个秦少爷了。”虽然不知道县太爷为什么要退婚,而且一大早就来了。但是,他原本就没答应他们的提亲,所以他也就不去深究了。能远离这个纨绔子弟就好。 “不不用嫁了?”连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这消息,确实吗? “是啊。”君夫人喜笑颜开地道,“琴心女儿,你不用嫁给他了。你看,你表哥他一表人才,哪里输给那秦少爷了。嫁给文儿,你以后一定会很幸福地。”她脑中不禁浮现出二人恩爱情深的模样。 她呢,自然是乐呵呵地抱着小外孙啦。多么幸福美好的前景呀。 啊?还是要嫁啊…… “哇,我,哇呜……”又一拨洪水泛滥成灾。 “女儿,你……”怎么又哭了? 君夫人傻眼了。不用嫁给秦宝不好吗?难道……“女儿,难不成你想,想嫁给秦少爷?”不会吧?那她先前要死觅活地是为了哪般呀?君夫人有些弄不懂了。女儿她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 “我,我……”连环挣扎着起身冲了过去,“我,我还是死了的干脆。呜……”抓住白线就要把脖子伸过去…… “小妹!”君砚上场。 君夫人忙上前帮忙地把连环拉回椅上。 “小姐,你,你又在做什么呀?”她趁着给连环擦眼泪之际,暗暗补充流失的“水分”。 “我……若嫁给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还不如死了得好。呜……” “啊?”君夫人傻傻地张大嘴看向君老爷,后者给她一个苦笑作答。 “女儿,你怎么知道文儿不喜欢你?不会的呀,你放心,文儿这孩子很懂事,绝对不会弃你的。”她哪里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连环静看了君夫人一下,又“哇”地哭了起来,比先前更大声地。 “老爷,这……”君夫人手足无措地起身,“老爷,这怎么回事啊?” 琴心似乎还是对婚事不满意呢。难道她已经记起以前的事?难道她还记挂着那个连什么的公子吗?唉,当初若不是老爷坚持不同意,女儿也不会失忆了。她起初也不是很赞成女儿嫁给连公子,因为还有路文嘛。不过,老爷那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夫人。”君老爷拉她坐下,“夫人有所不知,”他放低了声音,“昨天,文儿这孩子提出要退婚哪!”咦?怪了。琴心丫头当时并不在场啊,她怎么会知道文儿他另有倾心之人呢? “退婚?!”君夫人夸张地尖叫,“文儿要退婚?!”这这这,那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老爷,文儿为什么要退婚?”总得有个理由吧。况且,她女儿不好吗?又漂亮又聪明,虽然暂时失了记忆,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这么好的一位女孩,文儿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非是自觉家境败落而自觉门不当户不对? “哎,这孩子,说是有了心上人。”是个叫什么什么还的女子。什么名字不好叫,非要叫还?不过,文儿对她是一见钟情。就不知会是怎生的一副样貌与才情,能让文儿对她一见倾心,他倒是想会一会她。 “有,有了心上人?那他真不喜欢琴心?”女儿料得真准。还是她早已知道了? “原来如此。”君夫人明白了。莫怪女儿寻死也不要嫁给他了,“那,老爷,你同意退了这门亲事吗?” “现在,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呢。”琴心这副样子,看了真叫人心疼。上回为什么他心那么硬,为了女儿的下半辈子而伤害了她,让自己差些失去惟一的掌上明珠!这一回,既然是路文这孩子亲口要求退婚,女儿又如此示态,他也只好允了路文的请求了。 他绝对绝对不要再失去女儿了,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二老同时看向连环。 连环正猛用帕子擦眼泪。瞧她眼睛都哭红了,脸上泪迹斑斑。小翠在一旁忧心地陪着。 “罢了罢了。’二老同时叹气。 “琴心,不想嫁,就不嫁了吧。”虽然希望与小妹能亲上加亲。但,女儿没这个福分做路家的儿媳妇。 连环迅速抬头:“真的?”不可置信呢。君老爷会这么快同意了。她的眼角开始悄悄散播笑意。 “嗯。”一个大大的点头后,连环喜形于色,“谢谢爹,我,我好高兴。”不枉她演了这一场苦肉计,好累啊? “那,路家怎么办?”君砚问。 “我自会去说的。”君老爷道。 既然是路文亲口要求退婚,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何况,当初他带路文来君府时,妹夫就有意要退了这门亲事。虽然以后众人会以为是他嫌贫爱富才会这么做——事实上他已做过一回了——但,现在他倒认为只要女儿幸福,她爱怎样都随她。别人怎么说,就随他们去吧,他何必管呢。 趁着君老爷与夫人不注意,她比了个胜利的姿势让君砚瞧。他宠溺地笑着快开心得飞上天的连环,陪着君老爷与夫人出了琴心园。 待三人走后,连环瘫在椅上,觉得快累惨了,小翠也是。 “好累啊,小姐。” “是啊。”她全身骨头都快散了似的,脑袋里昏沉沉的,只想睡了过去。 “小姐?” “嗯?” “老爷夫人的态度变了好多。” “是啊。”她也不会想到会如此轻易过关,但如今摆平一切了,就不用去想它了吧? .xunlove.xunlove.xunlove 今夜乌云遮月,连环仍来了望月亭。 早上的一场闹剧,以她所期望的结果收场。她着实开心了好一会儿,想不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以为君老爷怎么样也不会同意退婚的。 她终于明白当初为何师兄提亲时君老爷为何会反对了。不过,好像君老爷有一点点嫌贫爱富才会不同意师兄娶师嫂的,而不是因为师嫂有了婚约。师嫂是这么告诉她的。 唉,她弄不懂了。 然而,现在似乎是雨过天晴了,以后不用再怕了。她开心地笑了。 “夜深了,风又大,也不多加件衣服。”君砚的声音响起。 她回头,一件外衣披上她身。她抓紧了外衣,眼中泛出柔波,心里顿觉温暖起来:“君三少,原来是你。” 外衣上,有他独特的舒心味道,很好闻。她深吸了口气,心底暖暖的。像有浓浓的液体从心底深处流了出来,暖了她全身。 这夜,似乎不再寒冷。 突地,红晕飞上她脸,她别过脸,不敢看君砚。为着心中更加笃定的认知。 这认知,早在前夜就有了,她不会会逃避。然而,在他面前,她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因他尚不知她的心意;只因,她也不知他的心意。 “呃,君三少,你出来做什么?”良久之后,连环主动打破沉默。两人若再静坐下去,恐怕坐到天亮了还没有聊过一句话。所以,她先说了,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哦,我么?”君砚自呆视中回过神来,佯咳了下,“咳,我是赏月来的。” 连环疑惑地看他。 他抬头看天,忍不住敲了自己一记。天上乌黑一片,连星辰都不复见,哪来的月可赏。什么借口不好说,偏要说这个。唉,真是,明明是来见她,何必说什么借口。见了她,他的脑袋怎的就运转不正常了? “哦?”连环好笑地说,“君三少,你好雅的兴致呀。不过,我瞧那月儿知道你要来,所以躲进云层里,不敢出来了。” 这丫头!君砚怜爱地道:“连环姑娘,我看是这月儿见了你,所以才不敢现身了吧?” “我么?君三少,你莫要忘了,我现在可是‘君琴心’呢。看来,君小姐的样貌不止迷住了师兄,连天上的月儿都不敢出来了呢。” “你……”君砚突地住了口,对上她眼。 两人对望半晌,突地齐声笑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呀?”连环止不住笑。良久后,她道:“君三少,不说了。咱们言归正传。你说,我今大演的像是不像?” 她自认为是不错的。看看君老爷与夫人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地手忙脚乱,就可以知道她演得有多成功。当然,也多亏了小翠这丫头不停给她在眼角加水,不然她哪有能耐逼出那许多眼泪。如果没有那眼泪,效果可就不会这么理想了。 但,骗了君老爷与夫人,她实在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其实,二老对她还算是不错的。即使他们当她是君小姐如此。然而,他们无形中给予她的温暖,她是这辈子都不会忘了的。 “像,自然是像的。”连他都分不清她是在真哭还是假闹了。当时的连环的确有让人不得不心软的力量,除了她有些得意忘形的时候。 “真的么?”得到他的肯定,她眸中闪过光芒,“那么,今天把事情解决之后,我就不用再怕了。”可以开心地,无忧无虑地了? 瞧她想得多简单! “唉,这婚约之事解决了,更重要的事可还没有解决。”不要高兴太早了。说不定真正的麻烦还没找上门呢。 “啊,还有什么事很重要?”她不记得了呀。以为解决了路文和那秦宝,她就没事了。 “你又忘了?”他不得不再次提醒她,“你忘了我爹还不知道你假扮小妹的事吗?”关埸有消息给他,说是小妹与那人已经动身前往戊阳县而来。 真正的事情,才刚要开场。 “对哦。”她吐吐舌,不好意思,“不过,你不是说过过两天就会解决的嘛。所以我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了啊。我相信你说能解决就一定能够解决的。因此我才不担心。”先玩它两天再说吧。 “你就这么信任我?”他眼中带笑,斜睨她。 “哦,你是君小姐的兄长呀。如今,也算是我的……我的朋友了吧?自然不会害我的。虽然你经常爱捉弄我……”见他一脸惊讶,“你别不承认。但,基本上你是很帮我的,就像帮你小妹一样,所以我像君小姐一样信任你,有什么不对?”她笑意盈盈地。 瞧她说得多么顺理成章啊。 “是啊,你会像小妹一样信我。”他轻笑了下,道:“然而,你倒真是蒙对了。关埸的确给了我消息,我爹寿辰那日,小妹和你师兄就会赶到了。” 能否简单而顺利地解决,他不敢打包票。但,依今天早上爹娘对“她”的态度来看,应该不会很困难就是了。 “我就说嘛。”她得意地笑,好似一切在她的掌握之中一般。 “哈哈!” “你笑什么?”她双颊鼓鼓。 “你倒是挺自信的。”简直是乐天自信得过了头。可,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自然。”她扮了个鬼脸。 正要激她几句的君砚突然脸上一沉:“是谁?出来!”他纵身往花园围墙处掠去。 连环疑惑地跟了过去。 “啊,是你?!” 借着微弱的从桥上悬挂的灯笼中透出的光,连环惊讶地发现,那名被君砚提在手里的夜行人,却是昨儿个来向“她”提亲的秦家大少爷,秦宝! 不过,这么晚了,他来此作啥? 被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秦宝,哼哼卿卿地揉着摔疼的腰,慢慢站起身—— “啊啊……” 美女!又一个绝世大美女! 他眼不眨地盯着连环,只差一点又要以口水浇花了。 啊,他想,老天真是待他不错,才两三天而已,他就这么幸运地连遇两位似天仙下凡的美人。虽然小美人不能到手,教他遗憾得要捶胸顿足。但,若能得到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大美人,也不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过高墙来了。 他傻笑地朝连环伸出—— “啊!”如鬼叫般凄厉。 “你干什么!”君砚出手扣住了他的脉门,痛得他“哇哇”乱叫,连环见到他的好笑模样,不觉“呵呵”笑了起来。 秦宝傻呆呆地瞪大双眼,忘了疼痛,忘了此刻身处何地,忘了,一切…… 君砚略一使劲:“啊,啊……大侠,君三少爷,饶命啊……” 痛死了,痛死了。从小到大,他也没被这么抓过。好痛啊…… 他这一手是什么玩意儿? “哼”了一声,君砚放开了手,侧挡在连环身前。秦宝捂着手,吃痛地抬头:“你你你……” 连环好奇地看着秦宝见了君砚后又惧又不甘的神情。他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吗,竟然教秦宝露出这样的神情来?她,很想知道呢。 “你,你不让我娶你妹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连这位大美人也要跟我抢?!”尚弄不清楚状况的秦宝心中大大的不平。他今夜是打算来抢人的,谁知让他又遇上大美人。原以为没了小美人,可以娶到大美人,也算是老天可怜他。谁知——他恨恨地瞪了眼君砚——谁知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他心中好不甘心啊。 “秦公子——”连环软声软气地,“你是说,是他不许你娶他妹子吗?” “是啊。”泰宝被连环的温柔勾去三魂与七魄,“昨儿个夜里,我本来打算与姐夫好好商量一下迎亲的事,谁知他半夜来访,还拿着皇上的令牌逼我退婚,不许娶君小姐。你说,他是不是仗势欺人?” 他显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连环开心笑着:“你好可怜哦!” “姑娘也知道在下可怜了吗?” “嗯,你的确可怜。”见君砚握了拳,知道这家伙要惨了,她笑得坏心。 丙然,一阵“呼、噗、嘣、啪”之后,秦大少可怜兮兮地被扔出君府门墙外,伴着呼呼凉风,不甘不愿地回了家。可以预见他再也不敢来君府一步了,更别说见君砚了。 但,这一趟,他可没有白来,至少他带给了她不少的讯息。而这些讯息,炸得她有些儿发晕…… “你,用皇上的令牌逼他退婚?” “那是关埸的玩意,不用白不用。” “可,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为了她,还是为“她”?她突然间好想知道,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迫秦宝退婚,究竟是为什么?她很想知道—— 是为什么? 第十章 “为什么?”他低喃着,不知该说什么。抬起头,却惊讶地见到连环眼中闪着银光,脸上堆着希冀。心中一动,他动手撕下她脸上的伪装。 这一回,她不再逃避。 “你认为,我每一次与你面对,都要撕了你的面具,是为了什么呢?”他双目灼灼地注视连环,手中拎着那薄薄地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今夜无月有风,他要坦诚心意。因为两日后,或许,她要走了,永不再相见。 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灯会那晚他就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一直不明说。如今,他该有所行动,不然他只怕要失去她了。 “我,我不知道。”连环慌乱地咬着唇。他注视自己的方式教她心慌意乱却又涌起方才他为她披衣时的温暖。 她知道,其实她也是期待着他的答案的。只不过,是她胆小,她怕是到头来是她一人的情意放错;怕的,是往后的日子心中还是如十七年来一般的空洞寂寞。 是的,心中既已住进了一个他,没有他在旁的日子,剩的,只怕是惟有寂寞吧? “刚才,你的脸红了。”就在他披衣的时候,“那时,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仍不说破,为的,是要更加确定她的心意。 “答案?什、什么答案?”为何心跳得如此之快?为何眼中写满期待? “我喜欢你,连环。”他平静地诉说,却在连环心湖中击起千层浪。 “你……”她抬头,眸中泪光闪动。唇边,布满盈盈笑意。原来啊,原来…… 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幸福?是激动?只觉拥有此刻,今生无憾了。 “这就是答案。”她此刻温柔如水,似乎经历了蜕变。他笑。因为,他已知道了结果。 “我……”呐呐不成语,只是沉溺在他的眸光中,无法自拔。 君砚轻笑着拉她的手,连环怯怯地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垂着头。他顺势拥她入怀柔声道:“我喜欢你呵,连环……” 此刻,他拥有了怀中女子,便觉拥有了这一切。那种满足的、充实的,不再有缺憾的感觉紧紧罩着他,此生无所求了吧? .xunlove.xunlove.xunlove 寿宴。 一阵阵恭喜道贺的声音从大堂那边飘了过来,声音嘈杂得有如市集,足见那里的场面是如何的热闹。 君府的客人还不是普通的多,礼物堆满了一间屋,整整一间屋。而来的客人也是千种百样的,什么人都有。上至官府的人,下至平民百姓,只要与君府沾上一点关系的,全都来这小小的咸阳城拜寿来了。 连环不耐应酬的场面,况且她也不宜多露脸。所以,如获大赦地,她又来了花园。不过,这一回,她并没有上望月亭。 那亭,此刻似乎很虚幻。 君砚的话,时常在她耳边响起。她也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但,心是控制不了的。阵阵欢喜过后,她脑中也清晰了起来。 如今,她还是不明白出色如他,怎么会喜欢默默无闻的她。她能确定他真的是喜爱她的。但,为什么? 正如她不知道路文何以只见她两面就倾心于她一般,她也不知君砚的喜欢是她的哪一面,是她的样貌?还是她的性子?她不知。 初时乍听路文说她是他心上人的话,她觉得很荒谬;但当君砚说几乎相同的话时,她心中却是万般欢喜,热泪往外流。像是,等待了千百年般的欣喜;像是,找寻了千百年后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可是,她心头的疑问仍在。要解开,恐怕很难。除非她肯问,而他愿说。 风动树叶,叶影重重。 自己从来不知世间烦忧。自从到了君府碰到了他,一切都开始改变,包括她的心。 从何时开始,她已将他的身影烙进了自己的心里,她自己也不明白。觉醒的时刻却是在一瞬间。奇怪地,如今她觉得所有一切都很不真实。包括自己心中的,眼中的他。 怎么了呢?偏偏自己又不愿退缩。为什么呢?一见他,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想念太深,所以害怕失去吗? 拉过她的手,君砚坐在她身侧:“你心中必定有事。有什么话尽避说,有什么疑惑也尽避问。在我面前,你无须掩饰什么的,你知道。” “真的,可以问吗?”她不敢确定,怕引来他的笑。 “是的。” “我,我想……”有些不敢说出口。但,他的手给了她温暖,也给了她勇气,“我,我想问的是——你说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敢看他,连环把目光定在脚下的石子上。 原来是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君砚敛了笑,勾起她的下巴,迫她与他四目相对,专挚地、认真地道:“连环,你知道,你很美。但,喜欢一个人不是只看她的外表,更为重要的是这儿。”他指向自己的心房,“是内在。我喜欢你,因你的笑,因你的举手投足,更加因为你可爱的活泼的性子。当然,还有……”他邪邪一笑,“有时候,你很傻。” “你……”连环嗔道,作势要打他,却让他乘机握住了另一只手。 “其实,我喜欢你哪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他凑上前。她以为他要告诉她什么,也凑过头去:“是什么?”她很想知道。 “重要的惟有一点。那就是——我喜欢你,连环……”话尾止在他吻上她的唇…… 头有点晕,连环觉得。她并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地任他为所欲为。 但,她快没办法呼吸了…… 君砚恣意地看她快褪了赤色的脸蛋再次泛出红晕,轻轻地笑了,得意散播在唇角。 连环本是羞得不敢抬头,但却又想见他是什么表情,所以她抬头:“你,你笑什么……”她红着脸,气鼓鼓地。瞧他笑得多得意,就如同他每次逗她的时候一般地可恶。 “没……不过,我很高兴你又回来了。”她可爱的便是她的不作假的性子。 “什么话?”他在说哪里的语言,她怎么听不懂。又什么叫作“她又回来了”?她不是一直在这里,哪儿也没去过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解。 “我是说,你又回到你以前的样子了,我很高兴。” “以前的样子?” “是啊,傻乎乎的。”他调笑,“不过,我喜欢就好……呀!”她干什么,要与他过招吗?“你这是做什么?”他闪过她击来的一掌。 “我很久以前就想与你比试一下了。”她招招逼近,他却只守不攻,“你陪我打一回。”这样她才甘心。 “好,那就陪你一回。” 二人遂在花园中切磋起武艺来。 但,连环的功夫虽不弱,却也实在比不上君砚,来回拆了二三十招,她就渐渐地吃不消了。 “不打了。”她收回手,“再怎么打,我也不可能胜过你的。”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真不打了?” “不打了。你的功夫再练上几年,恐怕连老头都比不上你了呢。”老头的功夫不错,就因为贪吃贪玩,所以老要荒废掉。 “老头是谁?” “啊,我没说过吗?”她索性坐下来,与他聊起天来,“他是我师父,从小把我和师兄养大。”解了心中疑问,她又是以前不知愁苦的连环:“我与师兄从小就跟着他,他教我们武功,带我上山采药,教我医术。虽然有时他会为了美食抛下我。但是,回来时也总不会忘了给我带上一份。”她很想回到以前的日子,每天与药草为伍,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你很想回去吗?”她眼中露出思乡的忧愁。 “嗯。” 他轻揽她入怀:“等所有事情解决了,我陪你回去可好?” “真的?”她欣喜地。 “真的。”他保证。许下了诺言,他就不会变。如同他对她的心意一般。 小翠静静地站在远处瞧着他们,眼中不觉流下泪来。连环小姐终于也寻到自己的幸福了,她相信三少爷一定会让她幸福的。却不知道,琴心小姐与姑爷怎么样了? 她擦干了泪,走了过去:“三少爷,小姐,老爷让你们去吃寿酒呢。” 连环听到小翠的声音忙跳了起来,“小翠,你……”方才那一幕,她看见了吗? “小姐,”小翠笑道,“小姐不用害怕啊,小翠什么也没看见。”说完,掩嘴笑了起来,看着连环羞红了脸。 “好了。”君砚替她解了围,“回去告诉老爷,说我们马上过去。” “是。”小翠正要走,不忘回头对连环道,“小姐,你不用担心,小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不会说出去的。” “小丫头,你……”正要追上去,君砚拦了她,道:“我们还是走吧。不过,得先把你的人皮面具给戴上,我的小妹。” “连你也笑我!” “不敢。” 细细弄妥了脸,君砚正要携连环往大堂而去,突然间却大喝一声:“谁?!” 有人吗?连环迷惑地。不会又是那天杀的秦大少爷吧?他怎么还不死心。这回,若让她撞到,可不会就此罢休,她也该好好练练拳了。 两道人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是你们!” .xunlove.xunlove.xunlove 琴心园 四人终于面对面了。 连环与琴心都是满脸喜色。连环更是高兴得只差没抱着琴心又叫又跳:“师嫂,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我以为,君三少他骗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琴心温柔地说:“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啊。我很想念你,想念爹娘。所以,一接到三哥捎来的信,我们就连夜起程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连诚与君砚看得有些头晕了:“师妹,你坐下来。不要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真不知这许多天她怎么能当好温婉的琴心。 君砚却是不语地笑着。 “师兄。”连环道,“人家看见你们所以才高兴呀,这也不成了。”她这个师兄,平日里就沉默寡言。老头说他这是成熟稳重。在她看来,却是无聊。整天一张表情,不烦啊? “师嫂,你成天对着师兄同一副样子,会不会觉得烦啊?” 琴心轻笑着摇头,连诚无奈地轻声训斥她:“师妹!” 连环撇撇嘴,不再说话。拉着琴心往一边去讲,也不知她讲些什么,总之是惹笑了琴心。 君砚拱手上前:“我是君砚,想必,你便是连诚了。”一个与他已经断不了牵系的男子。 上回他们没有见着面,如今见了,他想,他是可以放心把小妹交给这样的男子。外表沉稳,瞧他行动间,便可知功夫不弱。虽然功力可能在他之下,但要保护小妹却是不成问题。更重要的,他在小妹的脸上看到的,惟有幸福二字可以形容。 “我是连诚。君三公子,幸会了。”两个男子在眼光交流中已通了情谊,不必多言,二人会心一笑。 “师妹,我有话问你,随我出去。” “哦。”连环跟着连诚往外室走去,回头,却见君砚给她一个微笑。她扮了个鬼脸还他,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内室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琴心掩嘴笑着,看君现目光不离连环,她欣慰了。以前,总以为连环代她入君府,是她对不起她。不过现在,看三哥的样子,她不会再内疚了。三哥会是个好丈夫,而连环性子活泼可爱,非常讨喜,两人必是一对美满的佳偶。 “三哥,人都走了,不用再瞧了吧。”她调笑。 “你这丫头。”君砚轻敲了一下琴心的额,“现在,跟三哥说说你们自己的情况吧……” 待二人聊完话,连诚师兄妹也走了进来。 “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恐怕是‘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了。”君砚郑重地说,“你们说,该怎么来结束呢?” 连环正要开口,突听外面有人声: “夫人,小姐不在里面,你不要进去了。”是小翠的声音。众人一惊。 “没有人,灯怎会亮着。琴心她怎么了,整个宴席都不见人影。”听声音,是离屋子已越来越近了。 “夫人,小姐真的不在……”小翠努力拦着。 “不可能,我一定要去看看……” “怎么办?”琴心着急地,连诚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急,总要面对的。 连环看向君砚,他朝她点点头:“对,迟早要来,早一些面对就少一些麻烦。” 片刻间,君夫人已经闯了进来,小翠急急地跟在她身后:“女儿,女儿,娘来了。你又怎么了,整个宴席都不见你出现……啊!” 她呆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不可置信地—— 眼前怎么可能有两个琴心?! 虽然她们两个衣裳穿得不一样,但那张脸可绝对是一模一样的。她莫非眼花了不成? 君夫人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对,还是有两个人。她拉拉身后的小翠,眼光不离二人:“小,小翠,你你你说,这里有几个小姐?” “小姐?只有一个啊。”是真的只有一个君琴心小姐。不过,真正的小姐回来了,连姑爷也在呢!她好开心。看样子,小姐很幸福很开心呢。虽然穿的是布衣布裳,但神情间的那娴和之气足以让她知道,姑爷没有让小姐吃苦,两人过得很好。 “一个?!”君母再看:还是两个。 “小翠,你快扶我坐下,我,我不行了。”她眼中看来还是有两个女儿啊,连传闻中已死了的连诚也在……她自椅上跳了起来,指着连诚说道:“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声音在发抖。 琴心上前,目光泪光盈然:“娘,他是人不是鬼。”可怜的娘,她被吓坏了。 “你,你是琴心?”琴心点头,“那,那她又是谁?”她指着连环。 君夫人看来被吓得不轻,连环决定不再让她受惊吓,一把扯下了面具—— ‘啊!”君夫人晕了过去。 “娘!娘!”琴心轻拍她脸,“娘,你怎么了……三哥,你快来看看娘啊!”她已经非常非常不孝了。若再让娘遭遇什么不测,她如何能够活在这世上? 君砚忙上前,自怀中取出一个瓶,打开木塞,凑近君夫人。 君夫人终于缓缓挣开了眼,琴心喜极而泣:“娘,你醒了?太好了。” 君夫人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虚弱地:“你是琴心?”她点头。 “那,那她呢?”君夫人颤着手指向伴在君砚身旁的连环——咦,她果真眼花了吗?她怎么变了一张脸?方才似乎有瞧见她的脸与女儿的脸长得一般模样。大概她真的眼花了吧。 “她是女儿的好朋友,名叫连环。” “哦,”君夫人迷茫地起身,“哦,是我看错了。小翠说得对,我看错了。”她拉起琴心的手,“女儿,你爹叫你去喝寿酒呢。砚儿也去。再不走,你爹要生气了。” 琴心忧心地看着有些异样的君夫人,向君砚求助地:“三哥……” 君砚叹了口气:“小妹,算了。娘大概受了些惊吓,不如,明天再说吧。”上前扶起君夫人,“娘,我们走吧。” 他看了下连环道:“小妹与我去寿宴,你们先在此,等我们回来时,再作细商,可好?? 连城点头。 连诚与连环目送他们离去,同叹了口气,心中忧虑更甚。照此情形,明天,恐怕不好过吧。 然而,事实却恰恰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第二日,君老爷知道了实情后,是发了雷霆怒。但,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震怒,本要责打琴心,但连诚愿舍命护她,君老爷也就没动用家法。 不过,他的气自然不会那么快消下去的,惩罚是必要。而君夫人呢,还是不太敢相信,陪了自己好多天的女儿,竟然不是琴心,她还处于混沌状态之中。至于君老爷的惩罚是什么… .xunlove.xunlove.xunlove “喂喂,你老是在我身边转,做什么?”连环不耐地看着又在拿扇子替她扇风的君砚。他到底烦不烦啊,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不下十次了。一会儿给她端茶,一会儿又送点心。他当她在干嘛?她在受罚耶!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君砚笑看不答话,只指了指旁边。连环看过去,差点昏倒。 琴心正温柔地用丝帕替师兄擦汗,两人不言不语,单以眼波交流。她看了直觉浑身不对劲。光天化日之下,哪里可以这么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此刻,可是跪在君家的列祖列宗们面前呢。 君砚一脸不以为然:“你啊,我这是心疼你。”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知感恩的丫头。若换了别人,他是连理都不要理一下。 “得了吧。”懒得与他争辩。不过,她心头一直有个疑问:“君三少……哎哟,干嘛打我?!”她怒瞪着罪魁祸首。而它的主人正是一副她不受教的神情。 ‘小丫头,事到如今,怎么还这么叫我。你都在君家列祖列宗的面前跪了两天了,应该参透了其中的道理吧?” “道理,什么道理?” “笨!”他又敲她一记,眼中尽是喜爱,“你以为我爹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 “为什么?”她的疑问也正是这一个,“你快说,君老爷怎么都没有很生很生气?” 照理说,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应该是把她送至官衙,而师兄更是会被抓进监牢,哪里有可能只是“小小”地罚他们三个跪在祖宗们面前,跪了七天就完事了。 她真是大大不解。 望着三双同样迷惑的眼睛,君砚终于无奈地,好心地解释:“依我看来,爹没有重罚你们,原因主要在小妹身上。” “我?’ “对。前一次,传来连诚的死讯之后,小妹一个月里有如行尸走肉。爹娘显然是后悔了。”看着二人执手相望的样子,再看眼前这对迷蒙的眼眸,他不得不叹气,暗暗抓住她的小手,才道:“此次,小妹与你又成了真正的夫妻,连诚更是死里逃生,没有造成遗憾。所以,爹后悔了,软化了。”他简短地说。 众人受教地点头。 “明白了?” “明白了。” “我不明白。”连环举起小手。 “哦,你有什么不明白?” “师兄跪在这里情有可原。为什么连我也要跪?”而且要跪七天!她可不是君家人,为什么连她也要跪,而且跪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君家的祖宗们面前? 琴心与连诚相视而笑,君砚挫败地:“你呀,连这个都没有看出来吗?”枉费他的一番苦心了,可怜。 “不知。 君砚好心地凑过去,对她耳语一番。连环越听脸越红:“君砚,你,你可恶!” 专门欺负她。 .xunlove.xunlove.xunlove 七日后,望月亭。 “哎哟,哎哟……”痛死她了。 “你小声一点行不行?”活像杀猪似的。亏他还替她准备了一个动了手脚的蒲团。不然,如今只怕她连走路都不能了。 “你去跪跪看!”七天!七天已经够她受的了。君老爷还真是狠心,说七天就七天,打个商量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为什么师兄与师嫂都没有一点反应,她却痛得像被车辗过似的? “好了好了,喝口茶吧。”看他多好。七天里,活像个下人似的,给她端茶递水。她哪里像在受罚呀?除了真跪了七天之外,她活得跟个大少爷没什么两样,还在这里乱叫乱叫的。是故意的吧,这丫头。 然而,他们这七日并没有白跪。他总是能看见爹娘在外头徘徊的身影,显然也是舍不得小妹,他当然也瞧见了二老对连环的评价,她这七天,真没白跪。 而其实连环不用跪的。不过,为了她,爹让她跪了,这等于是间接承认了她的地位。至少是将来的地位。 他笑。如今,她是不得不跟着他了。还没进门,已经拜过君家祖先了,她还能逃得了吗?爹想必也是一般心思吧。 “多谢。”她装模作样地施礼。 “不用客气,”他同样回礼。 四目相接之下,二人同笑了起来。如今,算是雨过天晴了。只是可怜了她的双膝:“哎哟……” “别装了。”君砚笑骂,不经意间,看到桥上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人,“表弟?” 路文?连环转身。自从她被罚跪以来,他就没出现过。算来,他们能安然月兑身,也全靠了路文。若不是他为了她向君老爷提出退婚的请求,师兄可能也不会这么快被君老爷接纳。说起来,她该谢他,更对他抱有一份愧疚。终究,是她害了他没了未婚妻,还失了心。 君砚看他一眼,拍了拍连环的手,下了亭,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是该好好谈谈了,不过,他不宜在场就是了。 “你,坐吧。”连环手忙脚乱地招呼路文。他谢过,却并不坐,只呆视连环。 他比以前憔悴了许多,连环万分愧疚地说:“路公子,我……”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他黯然地。当听到连环假扮表妹时,他惊呆了,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当表妹与她一起被罚跪时,他才信。当时,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提出退婚,如果早知那时的表妹就是连环,他是怎么也不愿退婚的。 但,若这么做,她一定会怨他吧。因为他若不退婚,表妹就不能与她师兄双宿双栖,做对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所以,他这么做,是对的。只是,他有些不甘啊。 看到表哥与她欢快地笑闹着,他心中就难受万分。多希望伴在她身边的男子是他啊。能每时每刻见到她的笑颜,他是死而无憾。不过,她是有功夫的女子。表哥曾说过,连自己心爱的人也不能保护,便算不得男子汉。而他,不过一介书生,只会舞文弄墨;她,合该与表哥这样的男子结成连理。 即使不甘,他也认了。这是命运,他无法改变。所以,他没有对舅父说,他倾心之人,其实是她。舅父当是位叫“还”的女子。这样,也好吧。 “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不说,他就真有遗憾了,恐怕会带着这个遗憾过一辈子吧。 “请说。” “我,我喜欢你,连环。” 连环悲哀地看他一眼。这一句话,她已听过不下一遍,可如今她对他,只能说:“对不起。” “我明白。”他惨笑了下,“我明白。我说,只是不想留下遗憾,只想把我心中的感觉告诉你,并不想造成你的困扰。”如今既已了了心愿,他也该走了。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来此。 “我走了,连环姑娘,你保重。” “你也一样。”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只觉心中万般歉疚。如果他没有认识她该多好,也就不会被伤成这个样子,没了生气。 一只手搭上她肩,她回过头:“君砚,我觉得对他好抱歉。”轻轻靠在他怀中,汲取他的温暖,来驱散心中些微的凉意。 “不是你的错。” “唉……” “少爷!”小翠在湖岸喊,“三少爷,老爷叫你去呢。”连环朝她挥手: “小翠!” 小翠眼珠一转:“连环小姐,未来的三少女乃女乃,老爷也有叫你呢。”她笑着跑走了。 连环瞬时红了脸,忙要下桥去追—— “哎呀……”脚下一绊,眼前就要落入湖中。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桥上,她闭着眼,不敢睁开——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连环晕乎乎地想。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回去看老头。师兄与师嫂要留这里了,过一段日子才回去。老头一个人挺可怜的。” “你一个人去么?” “你说呢?你愿意一起去看看我的家么?” “我愿者……” 这是他的承诺。而这份承诺的期限,大约是一辈子吧…… 落幕 “各位亲爱的兄弟姐妹,叔伯兄弟,午安!这里是奥林匹斯新闻发布中心,现在向大家现场直播三千年一届的东西方神界政绩大赛实况。我是神使赫尔梅斯,今天的报道由我全权负责,希望大家喜欢—— “那个,基本上是因为日前一场小小的意外,茶杯里的风波,哈哈,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总之,三天以前的意外使我们不得不把大赛拖延到今天才正式召开,现在从我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东方的神主玉帝大人还是我们西方伟大而无与伦比的王宙斯大人,都是一副踌躇满志,自信昂扬的样子,看起来本次大赛的最终结局依然扑朔迷离,不可预测啊。好,趁此机会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两位神主。” “啊炳,伟大而无与伦比的宙斯大人,您对这次大赛的看法是——” “呵呵呵!” “看起来是有着保密的必要!所以我们伟大而无与伦比的宙斯大人以充满自信的微笑作为了回答。那么东方神主,玉帝大人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嘿嘿嘿!” “果然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东西方两位神主的反应如出一辙,由此可见为神君者在保密的这一个方面真是特别有心得啊!” “好,闲话说毕,让我们迅速进入正题,因为日前的一个小小意味导致大赛的延误,所以我们也就省掉了不必要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比赛状态! “现在我们看见,啊——代表政绩的光柱升上来了,升上来! “从一上来的冲劲来看,双方各有优势,西方的各色光线从底部直冲上来,红色冲得最高,绿色和蓝色也相当有力,黄色稍有劣势,但是后来居上的态势却稳然可见。但是东方的光柱却也是别有特色,各种颜色上冲的态势不大,但融合稳定,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啊!东方的光柱超越了西方的光柱!哇——” “那么,是这个样子的,赫尔梅斯先生因为宙斯大人的一把怒火又被踹了下去,所以由我,东方得太白金星大人继续为大家现场直播—— “话说,东方神主,我们伟大而无与伦比的玉帝眼看着东方的光柱已经稳健的超越了西方的光柱,神光湛然的脸上微微漾出一抹雍容的笑意,为了东西方神界的更好相处,我们东方神界是不介意在政策上给予西方神界指导的——啊——那是什么?——哇——”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因为刚才东方神界的政绩光柱一改稳定上升的态势,代表人口均衡指数的黄色光芒突然之间呈现下降趋势,这是在神界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样的奇迹,啊,当然东方的神界也许会视为灾难,但是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非常有趣的奇迹了。东方果然是一个神秘的国度啊,这样奇怪的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啧啧,真是了不起!让我们悄悄地来听一下玉帝大人和太白金星先生面色惨白的对话吧!”赫尔梅斯念动咒语,变成隐身,悄悄潜近玉帝和太白金星的身边。 “为什么黄色会突然减少啊?”玉帝在咆哮,太白金星在颤抖,“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那个,这个,臣,臣是可以解释的!”太白金星挣扎道,“下界的仙女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啊——” “然后呢?”这一次玉帝的帝冕被他的暴竖起来的头发顶上一尺多高,“然后怎么样?” “然后他们的姻缘太完美,就,就,就一顿乱生。”太白金星蜷缩着身子,“那个,因为她们都是仙女嘛,所以就,就——” “轰!”东方下界的长江,黄河一起泛滥;珠穆朗玛峰倒下了一个山头;长城塌了五千里…… “总之,在愉快和愤怒共同组合的诡异氛围下,本次大赛的最终结果已经呈现,西方神界不负众望,在一片欢呼声中获得了胜利。那么,本次报导也即将结束,非常高兴为您做这次报导,这里是奥林匹斯新闻发布中心,我是神使赫尔梅斯,我们下一个三千年再见!”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姻缘指数2:冷风逐青月 姻缘指数3:灵砚解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