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们不相爱》 第一章 我从来不相信爱一个人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但,我却也无法从解释,为何这二十年我始终无法将冉从皓彻底忘怀。是的,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光阴岁月。从我五岁那一年,不小心在冉从皓的高中制服上撒了那泡尿开始,十七岁的他自此在我夏慕槿的生命是驻足扎营了。 记得那天,是夏日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那心脏科权威的老爸为了临时的医学会议,结果和我失约;去不成童乐园的我,只得闷闷不乐地待在家里,看着两个清汤挂面的女生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姑姑,你穿这么漂亮,要出去吗?” 夏季珊是我姑姑,也是除了老爸外,我最亲的人。虽然这时的她才十七岁,是个要升高二的学生,但对我而言,她几乎是我对已逝母亲的另一个投射影像。 “不是,是刚搬到我们对面的一位叔叔要来。”看得出姑姑的神情中有掩不住的兴奋。虽然是很丑的清汤挂面头,但这对有双迷蒙美眸、五官细致精巧的姑姑而言,是完全不损及她与生俱来的柔美半分,再加上她特地穿上有蕾丝花边的无袖白色洋装,更把季珊姑姑的美丽托得像是不食烟火的仙女一般。 “是宣叔叔吗?”三天前,老爸才把他在医学院兼课的学生冉从宣介绍给我和姑姑认识。 “不是,是宣叔叔的弟弟——皓叔叔。”季珊姑姑把一盆水仙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好叔叔?!”我把皓字听成好字了,反倒觉得有些迷惑。“那苏阿姨——你也认识这一位好叔叔吗?”在我印象中,这位姑姑的同班同学苏岚屏是最爱凑热闹的。 “废话,我跟他是熟透了。”苏岚屏的话其实不夸张,因为国中三年来,天赋异禀又气宇轩昂的冉从皓就靠着苏岚屏这位“哥儿们”,挡掉了无数崇拜、爱慕者的暗示与明说,才使得冉从皓幸免于被热情的女孩们四分五裂的恐慌,而他唯一的牺牲,便是要负责解决苏岚屏头痛的数化。就在这习惯成自然的定律下,苏岚屏在考上女中后。 也依旧三不五时找冉从皓这位资优生恶补一下,当然,身为苏岚屏同班死党的季珊姑姑也沾了光。醉心于音乐艺术的她,功课本来就不佳,但在冉从皓的指导下,她的成绩还可以维持在中上。 我想,这应该是向来心高气傲的姑姑,第一次对同龄的他另眼相看的开始吧!而三天前,冉家也搬到了阳明山,说巧不巧地就住进了我们对面的那栋大洋房。“叮咚——”门铃响了,我看见姑姑像蝴蝶一样飞出去开门。 “请进。”我不敢分心,睁着一双大眼睛想看看“叔叔”长得究竟有什么特别样。“冉从皓,你可真是准时呵!一分不差!”苏阿姨瞄了下腕上的表,神情颇为赞许。“我又不是你——迟到女王。”这是我听见“好叔叔”说的第一句话。白色乾净的衬衫、卡其色的长裤,自门口走进客厅来的他,顿时看得我自不转睛。才高二的他已经长到一七八,对当年才幼稚园小班的我而言,他高硕的身影似乎一伸手就能摘星!“星期天还穿制服?”苏阿姨向来是男孩子作风,直言直语。“没办法,早上还回学校开了个会议。” “摄影社啊?” “功课这么忙,你还有空搞摄影哪?” 他们三个人一坐下来,便兴致勃勃地聊个不停,根本把杵立一旁的我不放在眼里,可是我不气,因为我早让冉从皓脸上的微笑给催眠了。或许是因为我那医生老爸太忙也太累了,我几乎很难从他脸上收到几朵笑意,所以,眼前这男孩的笑容对我而言,是难得一见的,有点像童话故事中,卖火柴的女孩在雪夜里划下的一根根光芒,让向来孤单的我,刹那间注入了温暖的力量。我看着他,看着看着就傻笑了起来。 “小槿——你干嘛?”最先发现我的,是苏阿姨。因为季珊姑姑的心神全在冉从皓的身上。“这位是——?!”冉从皓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我夏慕槿的地方。 “喔!这是我侄女。小槿,叫皓叔叔。”季珊姑姑伸出手,示意要我走到她的身旁。“原来好叔叔就是帅叔叔的意思呀!”端详着冉从皓俊秀的脸,我自以为是地下着评论。“呵——是小槿你太狗腿?还是冉从皓你太有女人缘了?连小女孩都难幸免——”苏岗屏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接着,他们又笑成一团,而我仍是茫然不解。不过,我好像发现了在这笑闹中,季珊姑姑和冉从皓相互投射出的爱慕眼光。没一会儿,苏阿姨露着诡异的笑,把季珊姑姑拉到厨房去咬耳朵。真奇怪!大人们也时兴这一种。我又踱回客厅,拿起了扔在一旁的洋女圭女圭替她梳头发,并偷偷地瞄着坐沙发上看书的他。“你是宣叔叔的弟弟吗?”我觉得他跟冉从宣长得一点都不像。 “是啊!”他愕然地放下手上的书,笑着回答。 “那为什么叫“好”叔叔?那宣叔叔就是坏叔叔吗?!”我搔搔自己略微作痒的头发。“不是这样的——”他黑亮的眼珠子闪出像星星的光芒,说:“我叫“皓”叔叔,不是好叔叔。”皓叔叔不是好叔叔?!就在我幼小的心灵来不及理出逻辑之时,皓叔叔就以行动直接证明了——“天啊——”我想,我被他突如其来凄厉的叫声吓坏了,赶忙跳下方才坐上去的地方——他穿着卡其裤的大腿上。“什么事?!”从厨房中仓皇奔出的苏阿姨和季珊姑姑,异口同声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大一小。“她——她——竟然在我身上尿尿。”皓叔叔真的很不够意思,连这种小事也拿出宣扬。“小槿——你爬到皓叔叔的裤子上,嘘嘘?”我发现说话的苏阿姨好像把笑含在嘴巴里,像颗鸡蛋。“没有哇!我记得我是跟小朋友去厕所嘘嘘嘛!”我半带心虚、半带无辜地说着。“你怎么让小槿爬到你身上去?”季珊姑姑的表情有些懊恼。 “她说她想闻闻我的味道,然后就睡着了,然后就是我裤子上一大片的秋海棠了。”皓叔叔真是帅死了,连生气时的脸都不走样。“小槿,你皓叔叔身上有什么味道呀?”苏阿姨好笑的问。 “有哇!就是男人的味道嘛!”这句话是我从老爸那里听来的。每当打扫房间的陈嫂埋怨老爸房间里有怪味道时,老爸都说那是男人的味道惜惜扫校*寻爱*小说制作室还好,季珊姑姑的功课和苏阿姨的一样,时好时坏,所以,皓叔叔几乎一个礼有三天,会到我们家替她们温习、讲解。当然,这更增加了我往皓叔叔怀里钻的机会。这天傍晚,皓叔叔照例又上我们家来,只不过坐在客厅迎接他的不是季珊姑姑,而是苏阿姨。“冉从皓,你未免太重色轻友吧!”只见苏阿姨劈头就是这句。 “喂!同样是温书,为什么这次段考夏季珊就考第十名,而我却考到了二十名外去。”苏阿姨手上拿着考卷,在皓叔叔的面前挥来挥去。“你还有脸说!自己该检讨啦!对不对,小槿。”皓叔叔笑着征询我的意见。“是啊!苏阿姨,你要检讨了。”我的神情是很诚恳的。 “苏阿姨是你自己懒嘛!”虽然忠言逆耳,但我觉得还是有义务要提醒她,“人家皓叔叔每次要来温书的时候,季珊姑姑都会换上漂亮的衣服,还擦上明星花露水呢!泵姑说这样可以提神醒脑。精神好,功课才会进步嘛!”“夏季珊,你家的明星花露水这么神奇呀?”苏阿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问季珊姑姑。姑姑没回答,只是整张脸红得非常漂亮。 我想,皓叔叔一定很喜欢花露水香香的味道!否则,皓叔叔不会常常趁着苏阿姨上厕所、喝水的时候,又眯起了他那双会发亮的眼睛朝姑姑的脸愈靠愈近,似乎这样才能把姑姑淡淡的笑容看仔细。 这一天,我特地穿上了季珊阿姨送我的白色蕾丝洋装,梳个美丽的公主头再别上苏阿姨选的粉红色发夹。“小槿,待会儿吹蜡烛前你要记得许愿喔!” “你可以有三个愿哟!”苏阿姨用手比划着。 “我早就想好了啦!” “是什呀?”姑姑和苏阿姨几乎是同步发声。 “就是这个呀!”我自抽屉中拿出了一张纸,并以肃穆而专注的口吻向她们解释,“这个新娘就是我,小槿长大后要当新娘子——”不过,我并没有告诉她们位于新娘旁边的新郎是何许人物。今天晚上,我家的客厅就好像过年一样闹烘烘的,老爸和皓叔叔的父亲谈得口沫横飞,季珊姑姑则忙着和皓叔叔谈她的钢琴、他的摄影,连很少来我家的宣叔叔也能让一刻钟也坐不住的苏阿姨,坐上半天陪他下棋,而我,则和我的巧克力蛋糕聊天,并拼命想着另外两个心愿。“我——希望皓叔不要小气,每次在亲完姑姑后不要忘了亲小槿。”这是我第二个愿望。 “你就是让小慕槿立誓当新娘的好叔叔?”我的幼稚园老师说。 “……我是小槿的叔叔。”皓叔叔有些讶异。其实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只要是认识我夏慕槿的,都一定会知道他的大名。“慕槿常跟大家提起你。”黄老师今天似乎特别爱笑,已不管她眼角和额角新出现的皱纹。尤其看到皓叔叔后,她笑到简直失了端庄女老师的形象了。但,更奇怪的是,皓叔叔不但板起脸,还两眼喷火地看着我,真不知是哪里得罪他了。“夏慕槿,警告你,以后不许再在日记上、作文里提到我。”黄老师走后,皓叔叔“郑重”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害羞吗?”我一头雾水。 “因为你是小孩子,而结婚是大人的事。” “所以,我要等长才嫁给你嘛。” “可是,我不要你嫁给我呀!”皓叔叔一定是生气了,才会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可是,你已经盖了手印就不许反悔了。不然,你就是坏叔叔,说话不算话。”说着说着,眼泪就在我的眼眶中转呀转的,再一颗颗滚下。我想,这该是我跟皓叔叔第一次的吵架吧,不过,睡了一觉后,我就忘了。 上了小学二年级,季珊姑姑考上了某私立在的音乐系。主修钢琴,副修声乐的姑姑是当届的校花之一。而姑姑的死党苏阿姨则是进人我家附近那所大学的中文系,她的说法是,上我家比较容易。但,事实上,她几乎是已经住进我家里,并且学着姑姑穿上了长裙、留了长发,还喷上明星花露水。我想,这一定和对面的宣叔叔有关系,因为有几次,我不小心偷看到苏阿姨偷望着宣叔叔的背影傻笑不停。当然,最让我在意的,就是考上医学院的皓叔叔变得更酷又更帅了。而我时常把头发长长的皓叔叔幻想成卡通里的安东尼,把自己想成可爱活泼的小甜甜。秋天,不冷不热,是郊游恋爱的好季节。趁着十月的连续假期,老爸邀请了皓叔叔全家一起到大伯乡下的农场去度假。当然,苏阿姨还是不请自来。印象中,大伯的农场就是一片绿加一片蓝。绿的是脚下的草,而蓝的是头顶的天。记得八岁的我,,最爱爬到那绿色山丘的最上边,再以小鸟飞翔的姿态俯冲而下,让凉爽有劲的风恻过耳过,而就在那刹那间,我才可以感觉到自己也可以是飘逸的仙女。像季珊姑姑一般。但,在尚未蜕变成仙女前,我还是只丑小鸭而已,否则,皓叔叔不会一连三天,都只拍季珊姑姑的照片,而我们其他几个人就只靠宣叔叔手上的照相机来合影留念,为此,我也不免嘟哝不悦。“皓叔叔,你干嘛只拍我姑姑?人家宣叔叔也没有只拍苏阿姨啊?”我指着他。“哈哈哈!”皓叔叔先笑了一下,才又开口:“那是你苏阿姨太没魅力了,人家宣叔叔还宁愿拍小槿呢?”“冉从皓,小心苏岚屏剥你的皮。”姑姑笑得蹲在草地。 又是什么江湖术语!我似懂非懂地跑去向苏阿姨问个仔细,不想,又兴起了“风风雨雨”。怪哉,他们这群男女。傍晚的夕阳,像黄金碎洒在这片绿茵。落单的我,无聊的坐在秋千上晃来去,连大伯家的小土狗也无精打采地趴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而突然间我的眼光让不远处的画面给吸引去——皓叔叔踩着一辆脚踏车载着姑姑,缓缓悠闲地穿梭在金色光芒里。那随风轻拂的黑发顿时把霞光交错成晶亮,染在他笑开了的脸及浅蓝色的衬衫上,而他那精浓的眉、刚毅的轮廓和望进去就深不可测的眼,霎时柔和温煦地令当时的我更怦然系念了。只不过,皓叔叔的温柔只是为了正坐在他前面,横杆上的季珊姑姑而起的。这天晚上,我第一次把镜子里的季珊姑姑看得目不转睛。 “小槿,怎么不睡觉?”每天晚上,季珊姑姑都会坐在梳妆台前梳她那一头乌黑直亮的头发。“姑姑,你真的好漂亮哦!”我的语气是羡慕加点心酸。虽然大家都说,我长得完全是夏家人的样,但,为什么夏慕槿就比不上夏季珊的一半?光是姑姑那双迷倒众生的眼,不论是流盼或是低垂,都俨然把水晶含在里面,只消眨一眨,便能流出震慑人的宝光,使接住它的人欣然雀跃,漏掉它的人黯然心碎。而我的皓叔叔就在此中低回眷恋。 “姑姑,如果小槿槿像姑姑这么美,是不是皓叔叔就会更喜欢我一些?”我把脸贴在姑姑那如瀑的发上。“傻瓜,皓叔叔本来就喜欢你呀!” “可是,我觉得他比较喜欢姑姑。” “怎么小槿吃醋啦。”姑姑笑着把我揽在怀时“没有,你是我最亲爱的姑姑,我怎么会吃醋呢?只是……只……”我看着镜子里的小身影,有些恍惚了。“只是什么?” “只是我觉得皓叔叔的新娘让姑姑当更合适”。我想起了傍晚浪漫唯美的那幅画面。“这样啊!”姑姑浅浅地啄了我的脸颊一下,又说:“小槿你放心,等你长大后一定会有好多好多男生会来拜托你当她们的亲娘。”“可是,我只想要皓叔叔。”我有想哭的感觉。 “那怎么办呢?”姑姑也真是的,丝毫不懂得“孔融让梨”的美德,连我的暗示都看不出来。看来,我只好明说了。“姑姑,我觉得宣叔叔也很帅嘛!”我说。 “嗯” “那你去当他的新娘好不好?” “什么?”姑姑笑得花枝乱颤。“小槿,你要害姑姑被苏阿姨大卸八块呀?哈哈哈!”季珊姑姑并没有回应我的“建议”,但她又何须多说这一句?因为同是大学生的他们早在每日晨昏课业中,把已经八岁的我遗忘在风里。惜惜扫校*寻爱*小说制作室“夏慕槿,你懂不懂规矩?”苏阿姨的风度是一年比一年差了。 “懂啊,大人要让小孩子嘛。”我这时已经十一了,说是伶牙利齿也够格了。“好哇,小小年纪歪理一大堆!真是的,没看过这么霸道的电灯泡。”苏阿姨手叉着腰,好气又好笑地给了我一记卫生眼。“你才是电灯炮呢!”我也不甘示弱地回了嘴。因为这几年来,他们老用“电灯泡”三个字嘲笑每一次我和皓叔叔、季珊姑姑的约会。不过是看场电影、讨根糖葫芦吃嘛!吧嘛扣上这个怪里怪气的“罪名”。我不服气。“苏岚屏,咱们小槿可不输你哟。”皓叔叔笑咪咪地坐进车内。 “从皓,别火上加油啊。”姑姑笑着瞪了皓叔叔一记。 “小槿,看到没?季珊姑姑在向你的皓叔叔撒娇呢!还不快坐到他们中间去。”我没理会苏阿姨的挑拨,依旧文风不动坐在原位。 “夏慕槿,你不是要当皓叔叔的新娘吗?新娘是要跟新郎坐在一起的”苏阿姨还不死心。但前座的位置看得清楚又望得远,我实在舍不得转移阵地,于是在不耐烦的心情下,我就月兑口而出;“苏阿姨,等你有天成为宣叔叔的新娘时。我再同你换座位啦。”“哈哈哈。”笑得最大声的,是才刚坐进驶座的宣叔叔。 反倒是苏阿姨,没再与我抬扛下去,而是用手捂着脸,赶紧爬向后座季珊姑姑的旁边,假装什么也听不见。“假仙!”皓叔叔偷偷地对回过头的我做着鬼脸。 而我,到现在还忘不了,他日渐成熟的神情中还有一触及发的诙谐,二十三岁的他,仍无忧地活在每一天。就像十一岁的我,依然忘不了自己五岁那年许下的心愿。我依然是皓叔叔甩也甩不掉的甜蜜麦芽糖小姐。但,这一切,却在半年后的一场舞会中崩落瓦解。 那是一场由宣叔叔提议举办的毕业舞会。因为除了季珊姑姑、苏阿姨的“四年有成”之外,在医学院苦读了七年的宣叔叔也终于顺利毕业了。于是,在征得冉家父母的同意后,那栋有着我家二倍大的洋房遂挤进了许多男男女女,不论是在花园或是在客厅,都可以听见嘻闹的笑语。当然,这等场面绝对少不了我夏慕槿;只是在吃完三块巧克力的蛋糕,一个布丁及一瓶汽水后。我仍找不到皓叔叔和季珊姑姑的踪影。“宣叔叔,我姑姑呢?”我终于逮到忙碌穿梭的宣叔叔来问询了。 “喔!我没看见呢?”他又向四下探了探,“我带你去找找看吧。”说罢,他便牵起我的小手,朝着客厅旁边的楼梯走。“宣叔叔,你家房子好漂亮哟。”以前,只来过他们的客厅及花园,从来未到过这二楼的起居空间。沿着雕花的木梯而上,映人眼帘的,是一扇扇乳白色的木门,全在一处半圆形的玄关后面整齐排列。“皓叔叔的房间也在里面吗?”我问着。 “是啊!皓叔叔的房间有好多好多照片呢?” 说罢,宣叔叔停在一处门半掩的地方——我好奇地瞥向门缝里面,只是那房里的墙上全是季珊姑姑美丽的容颜。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皓叔叔的房间。“答应我,再等我几年……”皓叔叔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傻瓜,我不等你,等谁啊?”这是季珊姑姑的声音。 “可是,我担心外面的花花世界会诱惑你。” “这么不信任我呀?”我看见季珊姑姑把双手放在皓叔叔的胸前,皓叔叔竟然要姑姑当他的新娘?!那我呢?我木然地把皓叔叔的这一句听进心坎里面,再看着皓叔叔用我前所未见的温柔亲上姑姑的嘴,他的手轻抚着姑姑的背,姑姑的手指也搓揉进他的浓密发间……我突然发觉,眼前的两个我最爱的人,霎时离得我好远,好远…… 而猛然惊起的一阵战栗,我不清楚是来自于自己?还是牵着我手的宣叔叔不再暖呵呵的掌心。只是在我们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的小手早已麻痹在一片冰冷里,就如同我冻僵的思绪……慕槿六年来的美梦,粉碎在十一岁那年的夏季。 从此,皓叔叔在我的日记中隐去,成了我心底不再与人分享的秘密;从此,夏慕槿在皓叔叔那温暖的胸膛里销声匿迹,不是不想,只是再无我容身的余地。夏天才来,而我已有了秋天的心情了! 第二章 阳明山的四季仍循着规律移动,即使身在此中的人们早已有所不同。 季珊姑姑一毕业,便在指导教授的引荐下进人了国家交呼乐团担任钢琴手,除了每天固定的练习时间外,那些国内外的巡回演奏便占据了她大半的生活。虽然忙碌,但委珊姑姑却非常快活。她说:“生命的意义莫过于此。” 但,当季珊姑姑飘着及腰的发瀑,弹着行云流水的琴音,游走在各音乐厅的舞台上时,俨然和皓叔叔埋首苦读、操刀解剖的沉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不知何时起,他们难得一次的约会已不复见往日的甜甜蜜蜜,甚至以争执来代替。在季珊姑姑光芒毕露的神彩中。只有我看见了皓叔叔极力掩藏的挫折神情。但,争吵过后,皓叔叔仍是用他那令人难以抗拒的柔情来向姑姑赔礼,不计较姑姑同他们团上的那位大提琴手去吃饭、看电影。我突然很怀念苏阿姨住在这儿的时候!只要不是考试前后,她每天晚上几乎都会抱着一大堆零食,窝在季珊姑姑的房间中谈天说地,当然,她最忠实的听众就是我了,因为季珊姑姑愈来愈没时间与她聊天了,为此,苏阿姨在我面前已骂地姑姑无数次“重色轻友”。没想到,一毕了业,宣叔叔去当了兵,而苏阿姨也搬进了公司的宿舍。二年不到,苏阿姨已是女强人一个,而这一来,她更没时间上我家陪我了。此刻,我唯一的指望就是皓叔叔。 半夜,我一直睡不着,不是口干舌躁猛灌水,就是厕所跑个两三回。站在窗口望向对面,隐约看到皓叔叔房间的灯火未灭,。就这样看着看着,我的心又不禁暖暖一片,直到微微作疼的肚子让我不得不收起眼光,奔向另一侧的洗手间——血?不知何时,我的白色睡衣竟染了血迹一片,慌了手脚的我,足足有三分钟愣在马桶上不知所措。虽然,进国一之前,我曾因为剪去及肩的头发而恨不得死掉,但,此时此刻,一想到死,我还是毛骨悚然、害怕惶恐,于是,在求生的意念中,我立刻拿起了电话找皓叔叔来救我。不到二分钟,只见皓叔叔铁青着脸,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冲进了我家大门。因为季珊姑姑临出国前,有备了副钥匙搁在皓叔叔家里面,以备不时之需。所以,皓叔叔几乎是三步并作二步地就直接冲进我的闺房里。“怎么回事?你……?”话未竟,刚到门口的皓叔叔就被我换下来的“血衣”给吓呆了。“皓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你哪里受伤了?是割到?还是跌倒?还是……”皓叔叔一个箭步上前,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没有伤口。”皓叔叔狐疑地喃喃自语。 “不是那里嘛。”我羞于启口。 “那是哪里?”皓叔叔皱着眉看着我。 “是……是……。我不好说啦。”比手划脚,踱来踱去的我,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什么不好说,看你是痛在哪里,伤在哪里?指给我看不就清楚了吗?”皓叔叔是颇为紧张的。“只是肚子有点痛。” “怎么可能肚子痛会流血,”皓叔叔话至此,才恍然地愣住了,过了半晌,他才神色怪异地问着我,“小槿,你们学校健康教育没教过吗?”“教过什么?我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情问这个。”我怀疑皓叔叔读书读到透逗了。“就是……就是……大姨妈呀!” “我大姨妈在美国。奇怪,这关她什么事?” “那就是你们同学说的好朋友呀?” 我摇摇头,还是不懂。 “真是不可思议,难道你爸爸、姑姑都没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你?”皓叔叔拍着自己的额头,失笑着说。“我爸爸重要的事情都在开刀房,而季珊姑姑重要的事就是你和乐团。”不知何时,我已有了经年的不满情绪了。“小槿。”或许是受了我的一番抱怨所影响,皓叔叔第一次单独对我流露出充满感情的眼光,他说:“你长大了,你已经由小女孩变成少女了。而今晚,就是你月经第一次来潮。”他的神情是全然地正经与肃穆,但我似乎看见了他眼底极力隐藏的笑意。“小槿,那你该会自己处理了吧!”皓叔叔搔搔头,又泄漏了他窘迫与不安的心绪。“嗯,”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无地自容。 “还有什么问题?” “我……我没有那个……”我指的是卫生棉。 “喔,那个……我们去你姑姑的房间找找。” 就这样,我们两个半夜不睡觉,把姑姑的房间翻箱倒柜就为了找一包卫生棉。“有了、有了,我找到一包了。”还好是我自己眼明手快,省得再惹尴尬一场。三天后,季珊姑姑回国了,带了一身欧州的贵族气息与法兰斯的浪漫风情。而送她回来的,就是身形落拓、长发披肩的大提琴手鲁志辉。我永远也忘不了,当天晚上晚饭过后,季珊姑姑随兴地弹起了钢琴,与鲁志辉的大提琴天衣无缝地合奏着德布西的月光曲。或许是音乐撩人,也或许是月光本有的催眠魔力,当琴音嘎然而止的那刻,鲁志辉搁下了手中的大提琴走向姑姑,伸出手牵起她,旋即两人相拥慢舞在无声的气氛里。丝毫未察觉楼上的我正躲在楼梯处安静睽探。接着他们竟沉醉地吻了起来。 接着,我看见刚考试归来的皓叔叔手捧着姑姑最爱的香水百合正走向我家客厅来——“卡啦啦——”玻璃落地门瞬间被拉开,而皓叔叔兴奋愉悦的笑还僵在脸上,手中的那束香水百台却张狂讽刺地笑了——“从皓?”倏地分开的姑姑,那激情红透的脸随即又染上惨白一片。 “夏季珊,你……”皓叔叔额头旁的青筋顿时浮现,但过于惊愕的他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从皓,你听我说,我只是……只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季珊姑姑失了她的沉静,慌乱得不知所措。不待姑姑解释。皓叔叔甩掉手中的香水百合,一个健步上前就一拳挥向姑姑身旁的鲁志辉。“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姑姑试图拉开正火爆纠结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眼见情势危急混乱,被吓坏的我只有找人求救的念头,因此三步并两步,我奔上楼拿起房间里的话筒,先是拨给了当兵刚好休假回家的宣叔叔,再拨给住在士林的苏阿姨。没一会儿,宣叔叔先冲了进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鲁志辉和皓叔叔瓜开。“冉从皓,不要这样。”宣叔叔用两手架住了皓叔叔。 “志辉,你有没有受伤?”姑姑上前扶起鲁志辉。 “季珊,这就是你多次拒绝我求婚的原因吗?”鲁志辉抹了下嘴角的血。“求婚?”皓叔叔瞪大了眼,看着姑姑,“他跟你求婚?他凭什么跟你求婚?你没告诉他。你夏季珊永远是我的。”皓叔叔激动得两眼发红。“冉从皓,你闭嘴。”姑姑生气了,“我是我,我不是谁的。” “哼,我记得当年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当年是当年,现在的你有像当年那样爱我吗?”我在姑姑的眼中看见委屈写满瞳孔。“怎么没有?是你自己受不了外面的诱惑,哼,虚荣。”我从未听皓叔叔用如此“严重”的口气骂姑姑。“我虚荣。”姑姑无法置信地看着皓叔叔,“是你为了你父母的面子才会放弃企管去读医学院,而你又为了保持你资优生的招牌,宁可取消我们的约会去搞那有的没有的解剖学、dna——而现在,你竟然说虚荣的是我?”“冉从皓,你搞清楚,你不是我的谁,我要跟谁好。跟在谁在起都不关你的事。”“包括跟这个痞子上床吗?”皓叔叔咬牙节齿地说。 “啪。”清脆的一记巴掌,似乎顿时把皓叔叔和姑姑多年的感情给打裂了。五根手指红红的指印还在皓叔叔的右脸颊上,而姑姑则用打过皓叔叔的手捂住脸痛哭不止。“怎么回事?”迟来的苏阿姨一冲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季珊,别哭了。”鲁志辉趁机把姑姑揽在怀中,并伸出载手拍着她的肩膀。苏阿姨看得更是目瞪口呆了! “哎呀,你的手受伤流血了。”姑姑惊愕地发现了鲁志辉不断渗出血的手。“没关系,不小心割到桌角的。” “什么没关系,我们还有一场鲍演,万一你的手……快,我们去医院检查仔细。”说罢,珊姑姑便神色慌张地拉起鲁志辉就要朝门外走去。“夏季珊,你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我们之间就完了。”只见皓叔叔白着脸、冷着口气说着。我以为,姑姑再倔强也该软化了,但,她并没有。她只是寒着眼光望了皓叔叔一眼后,就随着鲁志辉而去了。整整有五分钟,全室一片静默,但暴雨过后的惨烈。是不须多说也能看见的。“冉从皓,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去追她回来呀!”最先醒过神的是苏阿姨,她急忙走上前,拍着皓叔叔的肩。“如果心走了,人就算追回来有什么用?”宣叔叔也是一脸的黯然。 “冉从宣,你是帮谁?”苏阿姨不满地反驳。“苏岚屏你是瞎了吗?没看见季珊脸上的决绝——” “不,我看见的是她的委屈和矛盾,这几年来她已经强迫自己用忙碌来回避内心的控诉。”“难道我们之间的爱,敌不过寂寞。”皓叔叔激动地眼眶转着泪水。 “是的。再美的爱情也难逃寂寞的侵蚀。但,我相信,季珊的心里还是只有你。”苏阿姨百分之一百的肯定。但,姑姑的心里真是只有皓叔叔吗?但我看见鲁志辉和姑姑接吻的那一刹那,我已经信心动摇了,更何况从那天起,姑姑几乎不再和皓叔叔说话了,并且每天都会坐上鲁志辉的银白色跑车上下班。我知道,皓叔叔每天也都会在窗口看着这种煎熬,但,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一个月后,姑姑宣布她和鲁志辉订婚了,并且打算三天后启程,赴美结婚定居。这份突来的决定,身为姑姑唯一的长辈老爸,也终于祝福地接受了。但,我却生气了,替皓叔叔抱不平地对季珊姑姑生气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我在姑姑的房间中大吼大叫。 “小槿,有些事你不懂。”姑姑也哭了,但心意仍是唤不回的坚定。 “我怎么不懂?你明知道皓叔叔爱你爱那这么久,你不能说走就走嘛。”我呜咽不停。但姑姑没给我一个心服口服的回答,只是神情落寞、两眼黯然地望着窗口,而窗口外有着牵绊不舍的情感。在我看来,姑姑并没有想像中移情别恋的决绝,反倒是满眼的依依眷恋。但是她的心事一直没有告诉谁。直到赴美的前一天,苏阿姨特地请了假来我家过夜,我知道,她还想尽最后一丝心力去挽留姑姑的脚步。当然,我睡不着觉,想看看苏阿姨到底起了什么用。 “岚屏,别人不懂我,但是连你也不了解我吗?我夏季珊这一生都只爱从皓一个人哪。”姑姑哭得肝肠寸断。“那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苏阿姨也梗咽了。 “我想,该不会是鲁志辉强迫你吧!”苏阿姨问着。 “不,志辉凡事都依我。可是……可是就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对他无情义,上次在我家的那场架,把他的手打伤了。”“那点小伤就要你以身相许?” “不,那不是小伤,一片碎玻璃嵌进了他的手里,伤到了筋,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把大提琴拉得像从前一样好了。”姑姑的话,令我大吃一惊。“有这么严重。” “虽然他表面不说,但我知道,一位靠手来展现他艺术生命的人,这算是致命的打击。而他的前途就是葬送在我夏季珊的手里。岚屏,你说,这教我如何弃之不顾。视不见呢?”姑姑不禁激动起来。“可是,打他的人是从皓啊?”苏阿姨也情绪高涨。 这一晚,姑姑房里的啜泣声一直不断。 我想苏阿姨跟我一样,在各自的房间中想像着皓叔叔和姑姑悲恸相拥的灰色画面。但,苏阿姨失去的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完美,而我夏嘉槿掉的,却是两个我所挚爱的心扉。过了这一晚,季珊姑姑和皓叔叔的灵魂将游荡于混沌不明的另一度空间。直到他们彼此遗忘或再度相见。※※※姑姑走后,皓叔叔也休了学。这让一年前移民去加拿大的冉伯父、冉伯母非常不谅解。毕竟,这对还差半学期就能自熬了七年的医学院毕业的皓叔叔而言,又岂是“可惜”两字可以道尽一切?但,冉家父母却也无力可为,因为,当他们踏进家门看见了早已形销骨毁的儿子之际,他们就能体会此时此刻的皓叔叔就如行尸走肉,除了酒精以外,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每天,我都会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门开成一条缝,而缝里的背景是夕阳霞光下季珊姑姑各种姿态的笑容,那缝里的主角皓叔叔,更是以行篇一律的坐姿斜躺在床上,他凌乱的发,蓄长的胡碴以及凹陷眼眶中所表达的谷底绝望,在在都是难言的遗憾,教我不知如何替姑姑去弥补他。宣叔叔回来后整个人似乎变了样了,除了去医院上班的时间外,其他的空闲时刻就全见不到人,直到深夜时分,才见他把那辆红色跑车开进家门,而车里面画是打扮入时的小姐,星期一到星期天没有一张重复的面孔。“冉从宣,你就没半点兄弟情分吗?放着家里那个要死不活的人不管,拼命去外面搞七点三,你有没有分寸?有没有良心哪?”苏阿姨终于看不过去,挑个周末的夜晚特地上冉家找宣叔叔算帐。当然,我也跟了过去瞧瞧。“苏岚屏,你发什么疯啊!避人管到我头上来了,再怎么算,我好歹也大你三岁呀,没大没小。”宣叔叔翘起修长的腿,潇洒地拨了拨他那微卷的黑发,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瞄了苏阿姨一眼。“冉从宣,不是我说你,要是从皓再这副德行,他怎么待在部队里?会出意外呀!”“部队!”宣叔叔感到讶异与不解。 “今天国防部来通知了。”苏阿姨递给宣叔叔一封信函。 半晌,室内一片静默,只有宣叔叔沉重的呼吸与纠结的眉头。“冉伯父、冉伯母回加拿大是把冉从皓托付给你的。”苏阿姨叹口气,缓缓地说着。“可是,心死了,是没药救的。”宣叔叔弯子,把脸窝在两掌间。 “不会的,事情不会这么顽强绝对的。” 是的!不会的。至少皓叔叔的身边还有我。一旁的我,内心不禁呐喊着。 宣叔叔把姑姑之所以要嫁给鲁志辉的原因源源本本的告诉了皓叔叔。 我想,宣叔叔的一番话顿时把皓叔叔自哀自怜的梦境给打碎了,也把他可以引以为傲、收藏纪念的天长地久给瓦解了。歇斯底里的他,红着一双眼,神情里尽是慌乱与矛盾的交缠,他带着痛苦的愤怒又奔回楼上。刹那间,皓叔叔的一切悲哀全在我的眼前成了慢动作的定格画面。而每个画面交替间,都仿佛会流下丝丝鲜血。突如其来的一个直觉,我毫不犹豫地随着皓叔叔的背影而去,顾不得此去会有被轰出来的危险。才到门口,就听见房内玻璃砸碎的声音——“皓叔叔。”一进门,我惊愕地发现皓叔叔拿着一片碎玻璃,正打算朝自己的右手割去——“不要,不要,”我奋力上前,一把截住了皓叔叔那握着玻璃的手,使尽吃女乃气力。“救命,宣叔叔快来呀。”我扯着嗓子大叫,并仍无力地阻止他伤害自己的手。“没有人比我更爱季珊,我证明给你看。我毁掉一只手来证明给你们看。”皓叔叔疯狂到无视于我的存在,只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来印证他对姑姑的爱。“小槿流血了,小槿流血了。……”我听见苏阿姨尖锐的叫声。 或许是痛得迷糊了,我无法将接下来惊慌混乱的场面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感觉到被人抱在怀中,而那酒味加汗臭的刺鼻中有着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是皓叔叔,我既讶异又感动。想不到三年后,我又再次能亲近他温柔的怀中。虽然换来的,是我左额上一道浅浅的伤口。“小槿,对不起,皓叔叔不是故意的。”在宣叔叔替我缝合伤的那段时刻,我的耳畔一直听到皓叔叔清醒后的自责。宣叔叔说,要是我以后因额头上的疤而嫁不掉,那皓叔叔就得负责了。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宣叔叔的话是真的,那我倒宁愿额头上的“拉练”一直留着。一个礼拜后,我拆线了。 “拉练”是不见了,但一道暗红带褐的疤,细细长长的隐约可见。 “怎么会这样?”皓叔叔懊恼又愧疚地皱了眉头。“哥,是你的技术太差了吗?”“喂,是你自己下手太重,还埋怨我技术差。”宣叔叔嘟哝着。 “皓叔叔,你太小题大作了啦,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强自掩下不安的情绪,反倒安慰起皓叔叔来了。“你?不怪我。” “只要你请我去看场电影、吃顿大餐,我就原谅你。”我俏皮地眨眨眼,说得自然轻松。“好哇,小槿你学会敲竹杠啊!”苏阿姨笑着说。 “跟你学的嘛!”我立即接着回话。 “哈哈哈!宣叔叔和皓叔叔笑了起来。 再次看见星星的光亮自皓叔叔的眼角中溢了出来,我有了好满足、好满足的感动。一条疤换一次笑容。值得了。就在这一次,我更肯定了自己的心——我夏慕槿对冉从皓的爱,一定不会少于冉从皓对夏季珊的情。这么难以理清的感受,我十四岁就懂了。 第三章 皓叔叔去当兵了。 而升上国二的我,日子里就只剩沉重的书包和枯燥的模拟考了。 每天清晨刷牙洗脸之际,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是一副略微浮肿的脸和无奈的表情。我已经十五岁了,却依旧没有半点姑姑的美丽。略显粗黑的一字眉,慵懒无神的大眼睛,再搭上高挺而直的鼻梁和菱形的嘴唇。老实说,这种搭配有点中性,与季珊姑姑柔美的气质是八竿子打不到关系。尤其是顶上那愈看愈呕的西瓜皮头,最令我发愁了,把我想变成季珊姑姑的距离是愈拉愈远了。“爸,我要开始正式学钢琴了。”这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向老爸提出这项要求了。“怎么?你什么时候对弹琴有兴趣啦?以前姑姑在的时侯,她拜托你学,你还不肯呢。”老爸对我的转变持保留的态度。“可是,我现在想学了嘛!” 也许,现在的我不够美丽,但,我的才情可以先培养建立,等到有天我长大了,留了一头像姑姑那般如缎如丝的长发,再穿上飘逸的白色洋装,以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弹奏着如诗如幻的悠扬……想着想着,我仿佛看了皓叔叔温柔又惊异的眼光……我仿佛感受到他向我步步走近的力量……然后他会说:“小槿,你长大了,我终于等到你长大了。”……喔,多动人的一幅画。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还吱吱作响而我夏慕槿的梦正甜正香呢。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以惊人的耐力与看我不顺眼的钢琴作着艰难的搏斗,虽然老爸和苏阿姨始终搞不懂我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们也对我超乎寻常认真刮目相看,而嘴里的话也由原先的没天分转换成孺子可教。这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我的钢琴老师薛浅晴特地拨冗上我家,为我明天第一次的钢琴鉴定作准备。我很喜欢这位才刚从师范毕业的钢琴老师,二十四岁的她看起来柔柔纤纤的,说起话业也是轻轻缓缓的,尤其是她的耐心更令人敬佩,每当我已经快被短短几颗“豆芽菜”打败时,仍是笑咪咪地安慰我,再来一次。她总给人一份很安定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地解了心防而倾吐所有的心事点点。她一直在倾听,没有半点厌烦的表情,而她甜美又诚挚的笑容,仿佛可以无限量接纳你的烦恼重重。所以,我把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对她说了。从此后,终于有人可以分享我对皓叔叔的情衷了。※※※“小槿,祝你生日快乐!”不知保时,薛老师已捧着一个小蛋糕站在我的身后了。“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感到讶异与欣慰,“哎呀,我自己都忘了。”“可是我没呀!要不要许个愿?”薛老师替我点起蜡烛,那一举一动使我不由得想起了姑姑。“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这样许过愿了。”看着那闪烁的火光,让我又回忆起五岁那一年生b时的热闹景象。但,曾几何时,我的生日逐渐被遗忘,连当年的愿望也只成了大人们偶尔提及时的笑话一桩。至今再度回想,只剩心酸一场。“怎么了?又想起你的皓叔叔啦?”薛老师最懂我了,一眼就瞧出我内心的起伏是为哪桩。“嗯!”我点点头,说:“我觉得我好渺小,小到使尽镑种招数他都看不到。突然这时:“季珊,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是皓叔叔。他兴奋地冲到了钢琴旁,不说二话地把正在弹琴的薛老师抱在胸前。“放开我,”薛老师吓得拼命挣扎。 “不放,不放。这次我绝对不放你走。”皓叔叔激动不已,而抱着薛老师的手更是愈来愈紧。“皓叔叔快放手啦,她不是我姑姑,你认错人了。”我大声地喝了一句。果然,混乱停止了,留下满脸羞红的薛老师以及痛苦失望的皓叔叔,还有我无来由的愤怒。“小槿,你学钢琴?”皓叔叔这时才注意到我。 “我有写信告诉你。”我觉得委屈,原来我常熬夜写给皓叔叔的信,不但是少有回音,连在他脑海中停驻的时间都短促到来不及留下印象。“哦,对,对,你跟我提过了。”皓叔叔硬是挤出勉强的笑容,频频掩着他卸不掉的落寞。今天,是他在军中难得的休假日,也是我十五岁聊胜于无的生日,却是这样各怀心事中度过了。搁在桌上的生日蛋糕还引颈期盼着他的参与,但,他却问也不问就走了。而我的心,再次痛了。 直到一天放学,已是高二的我提前一站下车,正恣意体验着“踩在夕阳里”的浪漫时,突然间,就在离我家还有五十公尺远的巷口,我看见了一个久未谋面;却熟悉依旧的身影与我两两地相对。他站在他家的红色大门前,我伫立在两侧开满杜鹃的小路上面,一股无须多言的电流顿时窜上我的心间,而这条长巷霎时成了鹊桥,引我们再度相会。“皓叔叔,皓叔叔。”我绽开笑靥奔跑向前,想像着久别重适后的他会是如何展开双臂?春天的负有花的香味,而我的苏醒就在这千盼万盼的一瞬间,百折裙下的脚步都是雀跃。眼看着我就要来到他的最跟前——突然间,一份无形的隔阂把我的脚步止在三步之远,望着他壮硕宽阔的胸膛,我升起了莫名的挫拆与失望。“傻瓜,跑这么喘。”皓叔叔露出一口白亮的牙,对我笑着“我这次不走了,我退伍了。”凝望过后,皓叔叔用一种感动般的眼眸对我诉说。“真的?”我高兴得无法多说,只是两颗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下,就怕一不小心就会滴落。“小槿,”皓叔叔的声音沙哑了起来,他上前二步,站在我几乎可以测量到他体温的距离,“这些日子多谢你的信。”他说。“总共三百二十五封信,烦不烦死你。”我悄悄抹去了欲坠的泪,仰着头,笑看着他眼眸中流露的所有。他,不语。只是缄默地看着我、看着我……欲语还休。 鹊桥上的我们是相逢了,可惜的是,我夏慕槿的角色不是织女,抚慰不了牛郎日夜相思的心。这一晚,老爸特地吩咐陈嫂准备了一桌子的丰盛,请了宣叔叔、苏阿姨一起来为皓叔叔的退役庆祝一番。席间,老爸和宣叔叔为了炒热全场的气氛,拼命地把他们在医院里的笑话拿出来贡献,当然,最捧场的人算是苏阿姨了,她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连笑声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更精彩的是,她和宣叔叔之间的眉来眼去,简直到了如人无人之境了。饭后,大家伙去了客厅的沙发椅,我看见宣叔叔和老爸相互使了一个眼神。仿佛预告了下一场的主题。果然,在陈嫂沏好的乌龙茶香中,老爸咳咳嗓子先开口了:“从皓,什么时候打算再办复学?”皓叔叔手捧着小茶杯,在掌中搓来搓去,若有所思地回答:“我不打算复学了。”“季珊,她好吗?” “季珊很好,她三个月前生下了一个胖小于。”老爸口中的好,又何止这桩?据这几年的观察,鲁志辉确实把季珊姑姑照得无微不至,虽然他的手已使得他退出了交响乐团的工作,但,鲁志辉的艺术天分及不低的知名度下,他不但是几所音乐学校炙手可热的讲师,更和季珊姑姑自组了艺术工作室,在短短的两年中便在当地有了相当傲人的成绩,为此,近来季珊姑姑的电话或来信已不再有皓叔叔的名字,而替代的是鲁志辉,是工作室,还有她的小baby。季珊姑姑是幸福的,我很肯定。 但我的皓叔叔呢,不就更无期待之日了。 轻轻开启了他的房门。均匀地打呼声教我更小心谨慎。望向窗台前的一只水晶花瓶,印象中那瓶里只有香水百合的清芬身影,而今,香水百合的主人早已离去,只剩这瓶,孤零零地无人问津。但,今日起,它不会再落寞孤寂,因为我将把属于夏慕槿的黄色玫瑰栽落于它透明的瓶里,而每一株新鲜娇女敕的花都将是我的心,只要我不放弃,花就不会凋零。轻轻地将手上的玫瑰花插进瓶里,是十八岁的我誓师进驻冉从皓的心意。我有千军万马的勇气与毅力。走近皓叔叔的床边,凝视着他沉睡的脸我不禁升起了温柔的感觉。多希望,他甜美的梦中有我的容颜。 这一天,薛老师邀请我们两家人去她老家经营的农场度周末。老爸当时没有答应。所以,我的臭脸几乎是整天摆着,不但,老爸受不了,连巷子里的流浪狗、流浪猫都纷纷走避,似乎只要让我看一眼,身上便会着火。于是,在一番讨论后之下,老爸接受了薛老师诚恳的邀请,在一个连续假期的日子里,我们冉家、夏家一行人,来到了薛老师老家经营的一处度假家场休场。“我可警告你,对象别搞错喔!”苏阿煞是郑重地对我说。 “宣叔叔,救命哪,你女朋友好凶啊?”我边闪边叫地跑向那片全是芒果的树林。“夏慕槿,你再叫,我非把你的秘密抖给冉从皓知道。”苏阿姨的“恐吓”,让我吓了一跳。“秘密?我有什么秘密?”我就不相信苏阿姨有通天的本领,连我和薛老师的“密谋”都知道。”“少来了。这还跟你的薛老师有关呢!” 我看着苏阿姨,心里七上八下。 “小槿,别装蒜了,谁不知道这次来度假全是你安排的嘛。” “这算什么秘密。”我突然有些好笑起来。 “可是,你想将薛浅晴神不知鬼不觉地介绍给冉从皓就是秘密,放心,我是守口如瓶。冉从皓那驴脾气拗起来一走掉,那不岂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我一下楞在了当场。 皓叔叔决定去加拿大的父母身边,进入家族里的企业。 今晚,是我们为他举办的送别宴会。 我站在花园中,黑慕下的厚重沉静,那规律的蛙鸣声更像是大地心跳的频率,还掺杂些轻碎缓慢的脚步声——是皓叔叔吗,我听见了自己的内心的渴望,我不敢回头证明,怕是万一回首。“夏小姐,有荣幸请你跳双舞吗?”从背后乒乓吓我一跳的,是扔了酒瓶的皓叔叔。直到音乐换上了呢喃的“昨日重现”,我才尴尬地发现,不知何时,我们的手早已紧紧相握在一起,而他那热热的掌心,似乎透露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而我们就在这动人心弦的音乐中相互凝望。 突然间,埋于心底的一个问题如野马月兑缰而出:“有没有人可以替代季珊姑姑在你心里的一切位置?”“没有,世上绝无仅有。”斩钉截铁的回答,顿时教我的心阵阵抽痛。 “你怎么可以如此肯定,你怎么可以……”我的反应是有些激动、有些无力。而他的神似乎有些讶异,他凝望着我的眼眸正发出探索的讯息,一个警觉,我别开脸了,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月。 “岚屏,替我多照小槿。” “大哥,祝福你们夫妻。” 尘沙扬起一辆黑色的富豪载着我的他也离去。这时我的,才想起,忘了与他道别离。一步、二步,我忐忑不安,三步、四步,我仍在犹豫,终于,我愈跑愈急,在谢了一地杜鹃花的路上,我抛开所有持,朝着那辆轿车呐喊而去——“皓叔叔我等你,你的小槿永远会在这里等你。” 就在车子转人大道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玻璃窗内皓叔叔的脸有了似曾相识的神情。那是季珊姑姑在时,才有的温柔缱绻。这可是他来不及出口的心意?而我,笑了。泪中带着的初夏季节。 第四章 这一年以来,云淡风轻,成了我的步调心境。 清晨醒来,我喜欢打着赤脚,拖着一身白色宽松的睡衣,再披散着过肩的长发,弹奏着萧邦或莫札特的乐曲,然后在早餐中阅读着一遍皓叔叔寄来的信,独有蓬勃的朝气。这样的日复一日,从未改变;这样的我,也不觉得疲惫,因为在这段等待的岁月里,我正欢愉地蓄着蜕变后的妖艳。我觉得我离皓叔叔掩闭的心,更近了。 “小槿,今天有节目吗?”阿姨招呼着我,而眼中竟然有一闪而逝的寂寞。自从阿姨和宣叔叔结婚后,我和阿姨在形式上的距离是拉近了,但在心灵层面中,又似乎有了无法跨越的藩篱。在我的感觉里,阿姨并不如她外表呈现的开朗愉悦,反倒是用某种形态的笑闹,把自己藏到无人能及的地方。只是,才新婚一年多的她,会有多大的心事呢?或许这全是我穷极无聊的假想吧!“哦,下午我约了薛浅晴!”我大概有一年有时间没有看见她了。” 自从我考完联考后,她就功成身退地回加拿大相亲,不过,一年来也没见她嫁出去。我在浅晴姊的来信中,常让她描述的各种相亲尽而给笑翻过去。“她回台湾啦?”阿姨顺口问着。 “嗯!上个礼拜。只不过,她要拜访的人太多,所以这么久才论到我。”“薛浅晴住加拿大的哪里?” “温哥华。” “这么巧?!她不会刚好住在冉从皓的隔壁吧!”阿姨的想象力从结婚以后就突飞猛进。任何离谱的事,她都可以把它们扯成“理所当然”。“阿姨,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更何况,温哥华也不算小,不是街上走一走就会撞到的。”我翻个白眼,霎时觉得好笑。“呵!太阳底下没有啥新鲜事。”阿姨是倚才能卖老的表情。 “哎哟!宣叔叔一出国,你就胡思乱想起来。” “我是好心替你想,要不是看你每天一枝黄玫瑰花的死心眼,我才懒得理你呢!”这一年多来,只有阿姨真正把我对皓叔叔的用心看在眼底只有她,会用心疼的口吻对我动之以理。她说:季珊——是朵曼陀维花,又美又有毒只要男人禁不住诱惑摘它,到死都赞叹它的美丽。而我的皓叔叔中毒最深,无可救药!但,我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阿姨的话,我分不清是嘲讽抑或规劝。 “阿姨,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我望着眼前略显憔悴的她,满足感动地说:“只是我都等了那么久了,半途而废一向不是我做事的原则。我想再给自己一个争取幸福的机会。”“机会!?”阿姨微拧着眉,说:“你所谓的机会,就是把自己变成夏季珊的影子,再等着冉皓的追求?”我看见了她眼中的不以为然。“我不在乎,只要能让皓叔叔再快乐,我什么都不乎。”在当时,这的确是我“伟大”的情操。有半晌,阿姨沉默不语,只是若所思地拨弄着前面的菜屑蓝子,而那神情,有我最不喜欢的两字“同情”。“阿姨我有事先走了。”告了辞的我,快快起了身,就朝门外走去。 “小槿,行不通的,那是自欺欺人的伎俩而已,行不通的。” 耳中传来是阿姨的唠叨。但,我用十六年筑成的铜墙铁壁,又是如此容易倒塌?我依旧甩着骄傲的长发,编织着我夏慕槿最瑰丽的梦想。 这天下午,我揣着我亲手织成的毛线衣,来到这间位于天母的咖啡座里。温馨自然的布置,与阵阵香郁的咖啡,仿佛写照着我此刻的心情。二十一岁的我,有更女性的温柔感触。“小槿,想不到才一年没见。你都不一样了。”薛浅晴惊讶又赞美的神情,给了我无比的信心。“真的吗?浅晴姊。你可不要哄我哟!”我故做“谦虚”地笑着。 “人家说,大一娇,大二俏,这话可是一点都假不了呵!”浅晴姊笑得如莲花开落。想不到已居三十岁的她,却看不见岁月经过的痕迹,她依然和我初见时的模样一般。“那你认为我的胜算有多少?”这,我是说得不太正经,但,欲是认真不已。“什么胜算!?”浅晴姊反倒是一头雾水。 我没有直接回答的疑惑,反倒拿出了这件深蓝色的毛衣摆在桌上,“我的胜算就全交到你手上!”我说。“你?!”浅晴姊张着她那对杏眼,提着问号。 “你替我把这件毛衣送去给冉从皓,好不好?”我再从皮包抽出一张地址,递给她。浅晴姊的反应比阿姨还要夸张,不但瞪大眼睛盯了我半晌,还半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你不愿意?”我试探着她。 “不、不……”不知怎地,浅晴姊的表情有些怪异“我只是没料到你竟然还、还……”“还对他念念不忘,是吧!”干脆我替她说了。 “小槿,依你现在的条件,追你的人不算少吧!”真奇怪,浅晴姊的思考模式和阿姨的几乎一样。“嗯!是不少。那又怎样?”我耸耸肩。 “那你又何必单恋一枝花。哦不,是一枝草。” “浅晴姊,这你可把我给问倒了,不过,这答案——你留着回加拿大时,再去问冉从皓吧!”我向来对这位良师益友交付信任与感情,而这次,我连对冉从皓的心,也托给她带去。这件深蓝色的毛衣,每一针每一线我都加进了三个字——“我爱你”的声音低吟。虽然他听不见,但,只要他把我的爱穿在身上,在千里之遥的我。亦能感受到他的温暖的味道。而我,把自己缩成毛衣左胸上的一朵玫瑰花,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胸膛,数着他感动的心中跳,一下、二下……直到天荒,直到地老……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终于回来了。 而我阴错阳差地和同学在澎湖度假,要不是阿姨的一通电话,我可能又失去他了。赶着飞机,我迫不及待地回到阳明山上的家——“丫头?!你不是要大后天才回来吗””老爸西装笔挺正打算出门去。 “他呢?他回来了是不是?” “他!?哦!你是说从皓啊?”老爸最爱逗我,明明知道,欲又爱装模样做样。“哎呀。不跟你说了,我直接去找他。”说罢,我便急忙地转身,欲行出门外。 “喂,他不在家啦!我才正要参加冉家企业的客户为他这位总经理办的接风宴呢!”“接风宴!?”我霎时停下脚步。 “没错!”阿姨自门外朝我走来,还笑提诡神秘,“慕槿,我帮你,也只能帮到这里了!”“什么事情啊?”老爸被阿姨的话及我的疑惑表情给弄糊涂了。 搪塞掉老爸,阿姨便催着我上二楼房间换衣。 “那种商业应酬的场合。我去合适吗?”望着衣厨里一排排的衣服,我不禁发愣起来。“你不是想再见冉从皓吗?” “我等宴会结束后,再见他也行啊!” “你不是要给他个惊喜吗?我可是替你打点好一切了。”阿姨翻了翻我那件衣。“阿姨,你是要我……”我这时才恍然她的用意。 “要你穿上最漂亮的一件礼服,并且准备一首你最拿手的钢琴曲,宣叔叔希望宴会中的高潮是因你而起。”“哇塞!那我不就比电影明星更抢眼了。哎呀!这么短的时间我、我、我要怎么办嘛!”我的紧张。不是因为将在大场面中演奏,而是在我的面前,我如何百分之百地展示我。“放心宴会还有一个半钟头。”阿姨竟然还讪笑我,仿佛这是她难得一次的报仇。 整理好情绪,我依然俐落地替丑小鸭的自己换上了天鹅的外衣。 这套礼服,是一年前我为了自己“苦修有成”而冲动买下的衣服。想不到,在厨子里冰冻了一年后,终于有机会可以展现它的万种风情了。这款纯白高腰的连身礼服,剪裁是采大方简单,欲又别出心裁的设计。除了腰前有一朵蕾丝纤成的玫瑰花之外,更在花下开出了一朵轻纱垂落的薄帘,使我在莲步轻移中,有着风动飘逸的婉约。腕上的袖口,是用银线缀饰成的大花袖,让我总幻想着在花香柔和的摇曳中,在阿姨和叔叔的张口瞠目中,坐进车里,再直上有皓叔叔的那场盛宴。 “小槿,你这样的打份跟你姑姑还有三分像哪!”宣叔叔的称赞,对我而言,像是颗定心丸。“可是,别忘了你了是夏慕槿,不是夏季珊。”阿姨又重复这句我最不爱听的话。但,我还来不及咀嚼阿姨的用心便让站在场中英气俊的他,占领了全部的思绪。他瘦了,却更神采奕奕。 那眉宇之间,尽是蕴含摄人的成熟与自信。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插在裤袋里,在一系列名牌的灰色笔挺里,他似笑非的神情流露着他那不经意的落拓不羁。突然间,我的心跳没了声音,只有手脚的冰冷,提醒的冰冷,提醒着我,此刻的他仿佛离我有一个世纪的长久。久到他的容貌令我畏缩不前,久到他的笑容竟让我退却了。 “小槿,你的琴谱我先替你拿到钢琴上。”宣叔叔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推进这片热闹里。“我、我……”我突然有逃回家的念头。 但,箭已上了弦,而我不是早就无后路可退?! “让我们鼓掌欢迎,心脏权威夏季刚先生的千金,来为她的从皓叔叔弹奏一曲。”麦克风里宣判了我的去路。我腰一挺,再深吸一口气,以这一年多我搅镜练习过千回的含蓄笑容,缓缓地,悠雅地走人了四周赞叹的眼眸。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刻他的回应,是惊喜?是失望?都已弘补不了这一年来,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德布西第一号华丽曲正在我的手指间浪漫流激光照排系统,而我的表情早已换上另一种不搭轧的外衣,我古典的弹奏表达不了这一年多来,我日夜蕴集的波涛汹涌的思念。是的,我想他。不只是朝朝暮暮。 而他呢?突然间,皓叔叔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光,就这么迎面前而来敲痛了我的心房。我指下的琴音愈来愈悲伤…… 别问我夏慕槿的爱何时开始,因为没有你。一切都成空。在放纵感情过后,我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用眼光向我的皓叔叔表白了所有。他用众人盛赞我的笑容回答我,有喜悦,有亲切、却没有一丝我要的感动。“小槿,你今晚真美!” “小槿,你的歌声与琴真是超水准备!” “小槿……” “我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小槿了,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大学二年级,你是冉从皓,而我叫夏慕槿。”我讨厌他客套又长辈似的语调。或话是失望,或许是沮丧,我丢下了一句话,便裹着一身黯然逃离他冷漠的心房。饭店外的风,冷得让我直打哆噎,但欲也比不上我心底已然结成的冰块。一辆又一辆的计程车呼啸而过,那阵阵凌的风似乎是掴着我身后响起。我转着头,无法置信。 “风大,披着吧!”他月兑下了他灰色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我不敢出声,怕只是好梦一场。 “想不想看夜景?”他的神色出奇明亮。 “嗯!我点着头。笑得眼带泪光。 “走吧!”他说。 “可是,宴会怎么办?”我的理智一向坚强。 “有人会搞定的。”说罢,他自然地抛了下手中的车钥匙,再牵起了我冰冷的小手,朝着他那辆黑色别克轿车走去。这一切,来得出其不意,美得教我不忍眨一下眼睛。眼下的繁华夜景,每一盏都代表着我这些年来的心情,而回报,就是身上有他味道的温暖外衣,及身旁他那温柔的举止和充满感情的沉默不语。“你的毛衣——手感很细。谢谢你!”他打破沉默。 “找一天,穿起它让我看看。”我侧过头,看着与我并肩坐在草地上的他。“找一天吧!”他想了一会儿才回了我的话,仿佛我的要求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你在加拿大的日子,好不好?”索性,我转移了话题,以他能叙述的轻松来重新交融着彼此的感情与记忆。这一夜,我多么期望是个转机。 带着意独未尽的不舍。我和他在凌晨两点,在我家门前互道晚安。 在满天的星光下,我看见了他眼中久不见的烂灿。而这一晚,我抱着枕头喜极而泣,十几年来的等候,终于有了起头。 清晨,我在笑中醒来,迫不及待地又摘了一朵玫瑰花,奔向有他打鼾声的房间中。“小槿加油!”阿姨对我眨了个眼,笑得欣慰。 我意会地点个头。而玫瑰花的清香直扑鼻中。 推门而入,我以熟练的动作换上了新鲜的玫瑰,然后走到他的床前,蹲仔细凝视着他沉睡的脸。我看着,看着,恍惚了起来,害怕他在沉睡一场后,又把昨夜的一切全都忘怀。突然,他睁开了惺松的眼,愕然与狂热的火焰迅速地燃烧在他的眼瞳里面。而我还来不及会意,便让他强烈地搂在怀里,再滚至床边。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在这片愁云惨雾中,各自守着自己的哀愁。直到他走近我,轻轻的把我搂入怀中。“对不起,对不起……”我似乎听见了他的歉意。 “为什么这么说?”我也低声地问了这一句。 但,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望着我,说:“我的小槿真的长大了,或许下次我再回来,你已经结婚生子了。”“不、不会的,我会一直等你,等你,等你,而黄玫瑰就是证明!”我用坚定的语气,试图留住他脚步的离去。“以后不要再把玫瑰花拿进来了。”他背对着我,让我看不到他冷漠口气下表情。“我干嘛要听你的。”我握紧拳头,一副视死如归的坚持。 “你的脾气跟你姑姑一样拗。” “除了这一样,在你的心里,我夏慕槿永远不及夏季珊。”丢下这句,我落寞地奔向门口。“……小槿”他喊住了我,并一个上前,又把我紧紧地抱在怀中。他激励地搓着我的发丝,吻着我的额头,“傻瓜、我的小傻瓜,我不值得啊!”但,十六年的岁月我都等了,值不值得已不在乎的事了。更何况此时此刻,冉从皓和夏慕槿的的确确在平行线中交会了,而在他屡屡按捺不住隐忍不了的感情中,我收到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他可以闪避,但,我会主动出击! 这天起,我让自己像是上了前线的战士,全副武装、步步逼进。在每一回与他的相对中,我都是使出浑身解地挑逗着他故做严肃的神情,而不论他是如何地同我玩着躲迷藏的游戏。但,狡点如我欲也迅逮到他面具下的柔情。这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心中早已在季珊姑姑的阵营中转移了阵角。或许不多,但毕竟有路可寻。“夏慕槿去找你同学玩,别整天缠我,行不行””这算是他最“严厉”的拒绝了,但对我是毫无用处的。“你不要回加大,好不好?”这是我害怕的事,因为只要他逃走!我纵有再好的法术也都没用了。“什么你呀你的,叫皓叔叔。”他一再地用称呼来拉出我们早已突破防线的距离。“别想,冉从皓!”我拒绝得理直气壮。 “夏慕槿,你的礼貌到哪里去了?” 几次的交锋下来,我以为我已经胜券在握了。直到这天周围末下午,我和几位女同学约了上街逛逛走走。“慕槿,今年的送旧晚会你打算表演什么?”小文拿着冰淇淋,舌忝得津津有味。“还没想呢!”我随口回答。 “哎哟!你这位“淑女”还会表表演什么?为了维持你的形象,还不是一场正经八百的演奏!”汪汪摇着头说。“唉!那不就枯燥无味了吗?”小文说着。 “喂!大家都是同道中人,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哪!”身为系上的高材生,我不得不抗议。“这不是面子问题,是热闹大事啊!” “谁像你夏慕槿,整天抱着钢琴谱晃来晃去,连教室门口那一大串口水直流的男孩子们,你都当他们是空气,简直暴殓天物嘛!”汪汪是替那票男生抱委屈。“哎呀!我指的不是他啦!是店里面那位穿米衫的那一个。” 循着小文的眼光看去,有一刹那间,我以为我看花了眼睛,是冉从皓和薛浅晴!?这么巧,大家全碰在一起。 就当我正想上前打招呼之际,竟看见冉后皓拿起了店员置于玻璃面上的一只戒指,以专注而浓重的眼光,把它套进了薛浅睛的手指里。“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如雷轰顶。 “废话,不是表白心迹,就是试订婚或结婚戒指嘛!”景文月兑口而出的话,更教我惊心。“不会吧!这一定是个误会,是个……”突然间,我无法将眼前的一切理解。这一切过于意外,使我久久都无力自混乱的思绪中抽离。直到,汪汪和景文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你不舒服吗?怎么苍白成这副德行?” “我、我……”我半天吐不出一句。 而这时,我看到了她抱着他,幸福洋溢地自店里走出,我才惊觉到我的美梦。再一次醒了。不假思索,我仓皇地躲在一旁的墙角,按着心口,目送着他们的远去。而薛浅晴的面容还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她那随风飘拨的长发欲放肆地讥笑着我。这算背叛!?我不敢我只是气她为何瞒我?如果爱情是无法掌握,那她至少该明白对我说,我夏慕槿再不堪,也不该被当成小丑来戏弄。而她竟然还说,我的痴情天下少有!?此时此刻,我的无知才是天下仅有。那些日子,他的温柔,难道只是因为可怜我?!他的施舍,教我情何以堪?!他的善心布施,更让我无地自容。 躲进了无人认识的咖啡馆中,我用一杯接着一杯的苦咖啡来残害自己的悲剧角色。我用了一整晚上,才稍稍止住了淌血的心口;我用了一整夜才把自己可怜的尊严再包装一起我花一整夜,才有勇气从士林回到阳明山的家中。“小槿,你可是回来了,把我给急死了。”一进门,老爸就扯着嗓门叫着。“对不起。”我无力再多做解释,只是迳自上了二楼把自己锁在房中。 “小槿,夏慕槿,你开门哪!”老爸从没如此紧张过,因为二十几年来,我从来未曾不知去向过。“爸!”我开了门一脸卷容。“我累了,只要让我好好睡一觉,没事的!我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对你说。”看的出老爸是欲语还休。 “什么事?”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事可以再击垮我。 “是……是冉从皓和薛浅睛要结婚了。他们昨晚宣布的……” “哦!真的!”真快,他们的爱热切到迫不及待?! “你就这样!?”老爸狐疑着我的淡然。 “就这样,我可以睡觉了吗?” “皓叔叔在吗?”我的称呼又代表一切回到原点。 “小槿。你……”阿姨担尤着我的心碎。 “我很好,只是该自己划下个句点!”说罢,我平静地步人冉后皓的房间。“叩叩!”我第一次客气地敲着门。 “小槿?”开了门的他,有我意料中的不安。 “恭喜你!”我的口吻强自镇定。 “你知道了?” “我只是不知道另一件事情,你和浅睛姊是何时开始的?”我望着他,看见了自己的挫折。“这怎么说呢?”他避了我的眼光,转过身到窗户旁,“大约在一年前,我们就在加拿大的一场音乐会上遇上了,这期间我们一起吃过了几次饭,直到前几月你们圆了好事一桩。”难怪……他始终不曾穿上我打给他的毛线衣,正如他不要我的爱一样。“祝你幸福快乐,这是季珊姑姑说的!”我说完了这最后一句。再悄悄地把我的黄玫瑰自花瓶中抽离,黯然走出了牵动我十余年的房间,也走出了属于我夏慕槿的梦境。“小槿,我很抱歉。”他说。 “不,该抱歉的是我——”我停住脚步,却没有勇气再回头。“这些年来,我给的,都不是你要的,我给你的只是麻烦而已。”忍住哽咽的语句,泪眼婆娑的我挺着最后一丝尊严走下楼梯,走出我背后一片的同情里。我夏慕槿的十六年比不上薛浅晴的三个月?!既然输的彻底,我也无话可说。 他们的婚礼在一个月后的六月里举行。 “小槿,别喝那坐么多。”阿姨用心疼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今天是我的皓叔叔和我的浅晴姊结婚!你说过让我喝个尽兴嘛!”“小槿,不去敬你皓叔叔一杯?”宣叔叔过来说“冉从宣,别闹了啦!”阿姨猛拍着叔叔的手。 “阿姨,没关系,我也正有此意呢!”说罢我又端一杯酒,迳自朝离我始终有十公尺距离的他们走去。“小槿。原谅我、原谅我……”这一个月来一直跟我避不见面的浅晴姊开口了。一次的自作多情,就花了你十六年的光阴,而此刻的我则是舍不也好,是眷恋也罢,甚至是那一缸酒的作用——我再也不会把冉从皓的同情当成爱情,把他抱歉的眼光错当情愫。至于,看夜景的那一夜——不过是打发时间…… 第五章 婚礼结束了!他们去南台湾度了一个礼拜的蜜月。 而我,也整整病了七天,连着几次的高烧不退,把我的心更推向了黑暗边缘。但,我就是咬着牙,绝不容许自己有半句申吟及自怜。即使是最懂我的苏阿姨,也瓦解不了我早已筑下的堡垒。而我,就在这自以为是的坚强中,憔悴了。 “小槿,从皓和浅晴来看你了。”老爸他那“解铃还需系铃人”的想法老套了。“说我睡了。”我不领情地把身子侧向墙面。 “小槿她说她睡了。”老爸是摆明了扯我后腿。 “那我们明天再来吧!”这是薛浅晴的声音。 “我进去看看她,浅晴,你先回去。”他的话,倒让我惊异,甚至,我几乎还猜想到薛浅睛略微嫉妒的神情。不知怎地,我竟有些得意! “别太久,晚上的音乐会不能迟到。”她说。 一盆冷水又浇在我的心底,是啊!他们太有时间可以朝朝暮暮,又何必在乎探视我的几分钟?倒是我,还执迷不悟。门又开了,脚步声轻而缓。我闭着眼,全身紧崩,深怕一个疏忽,又泄漏了我的懦弱。他走近我,坐上了我的床沿,在他那粗重的呼吸中,我似乎感受到一股无言却浓烈的波动。背对着他的我,用棉被捂住了自己的口,但不急气的泪却再也熬不住的潸潸直落了,一滴、二滴……湿透了枕巾。“小槿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我冉从皓扛不起呀!”一定是我听错,新婚愉悦的他,怎么声音中仍有心酸的痛?!我忍住好奇的冲动,硬是不让自己转头。 室内又是一片静默,仿佛是为了彼此怀念着这十几年来我们共同有过的种种。但,剧已然落幕了,而始终跑龙套的我已下台一拘躬,此刻的他,牵绊的又是什么?印象中的他,从来都不是如此矫作的!除非——他对我,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这个念头才升起,他熟悉的男人气味瞬时贴近。他伸出手轻抚着我的头,并悄悄地俯在我的发鬓边浅啄。支撑不住的我,终于溃堤了! 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自己揉进他的怀中,在这刹那间,我真的感受他强烈不止的颤动。而他也回应了我,用倾注一世的力道抱紧了,用火热湿濡的唇舌抚慰我。谁说他根本不爱我?!“你心里还是有我,是不是?!”脸红气喘的我,真想看穿他隐密的心头。“不、不是……”他慌了,慌得回避我的逼问。 “你只是因为季珊姑姑的因素,而不得不放弃我?”陡然间,我有少雀跃的感动。“胡说,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死心。刚才那一吻,算是我对你最后的补偿。从今后,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他的神情急速结冻,顿时令我不知所措。闭起眼,侧过头,我不让脸上受伤的表情被他看透。 “走吧!你的话,我听懂了。”我虚弱地说。 门碰地一声关上了,我的泪才开始奔泻而落。 这天起,我试图用着一反常态的行径,来反击他的残忍,来保护我早已践踏成泥的心。我开始和几个对我穷追不舍的男孩子,大玩爱情游戏。 “夏慕槿,你受什么刺激?!连这种让人痒眼的衣服也敢尝试?”徐景文在看遍几次我的“改变”后,终于是按捺不住了。“流行啊!在舞厅里要穿这样才够炫嘛!”说罢,我还故意地旋个身,让身上的迷你裙更险象环生。“夏慕槿,你还有心情去玩乐呀?下礼拜的晚会表演你准备了没有?”汪汪的脸色不悦地指责我。“下礼拜的事、下礼拜再说!哎呀!人家来载我了,我走了,拜拜。”甩着一头长发,我奔向前方一辆蓝白色的机车。“夏慕模,你疯了,连尹光伦的机车也敢上。”汪汪和徐景文的脸色一定是惨绿加铁青,因为任谁都知道,电算系的尹兆伦是位声名狼藉的帅哥,迷恋他的女孩子不少,却几乎都怕成为他魔爪下的牺牲者。“安啦!”我无所谓地朝她们挥挥手,随即跨上了尹兆伦那帅气的dt,一路飞驰而去。 二十一岁的我,开始过着不到凌晨不回家的生活。还好这阵子老爸去美国忙他的医疗研究,而这偌大的夏家宅第就只剩我和我的影子在其中自由来去。每当我颠着脚步从花园晃进屋里,那故意夸张的脚步声不知是洒月兑?还是凄清?但,我依旧和尹兆伦鬼混在一起,尤其是当他那轰隆隆的机车停在我家门口时,在安静的夜半时分格外引人注意。而我,就是要让沉醉在温柔乡的冉从皓听仔细,天下的男人不只他一人而已!这夜,我更“变本加厉”地换上最炫的衣服去参加那一票阿狗阿猫的生日派对。其实,谁是谁,我无所谓,只要不要让我早早回家去看冉从皓和薛浅晴的恩爱缠绵,尤其是望见了他们房间熄灯的那一刻,更令我百转千回。夜夜失眠。现在倒好,只剩隔日的宿醉! “小槿,你今晚可真出尽风头啊!”尹兆伦熄了机车,露出了的眼眸。“是吗?!”我冷淡地笑着,打算打开门进去。 “不请我进去喝咖啡吗?”他刹那贴近我,笑得轻浮又邪恶。 “我爸爸会在客厅等我——”我突然觉得,太堕落了,竟然跟这种没品味、没水准的人搞在一块儿。“哎哟!我的冰山美人,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他一把将我拦腰箍紧,而贪婪的嘴就吻上了我的唇际。“放手!尹兆伦,放手!”我试图挣扎出他的热情。 突然间,冉家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我看见了一双凌利的眼闪过,一股莫名的愤怒让我失了一切理智——“尹兆伦,你的男子气魄不止这些吧?”我换上副挑衅的神情,把自己丢了出去。果然,尹兆伦得到了我鼓励后更是卖力,他狂烈地用舌侵略着我冰冷的脸,而另一支手则探向我那原已半暴露的小可爱里面——“碰!”巨大的铁门声倏地震起。 循着声响望过去,只见冉从皓穿着睡衣怒容满面地站在那里。 “喂!你是谁啊?”尹兆伦不悦地怒斥着。 “我是夏慕槿的叔叔。”听着他那足以杀人的口气,说我有多乐就有多乐。“小槿。”尹兆份看着我,满月复狐疑。 “不准叫她小槿,信不信我会揍你。”冉从皓的青筋暴跳,倒令我吓了一跳。“你敢?!”尹兆伦也不甘示弱。 “喂!你该走了,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已经累了,不想再看一场无意义的武侠打斗,于是三言两语,尽快把尹兆伦打发回去。直到机车吵杂声渐行不见,而我正打算推门进人屋内——“你是故意要气我才这么做,是不是?”他开口了。 “我气你?!我凭哪一点会气到你?!”我立刻反驳着。 “该死!”他激动地上了前,伸出双手就按住我的肩,“看你把你自己搞成什么样,刚才那男孩简直就是。”他的手过于用力,令我的肩膀疼了起来。“喂!你结你的婚、我谈我的恋爱,你我毫不相于哪!”我挣月兑了他的手,故作淡然地说着。“你这分明是在糟蹋你自己——” “自己?我早在季珊姑姑的影子底下迷失自己了,而现在的我,就是全心全意地当夏慕槿。”“小槿,不要这样,我……” “从皓。”薛浅晴突然地插嘴了。她披着一件丝绸的袍子,沉静却面露怪异地倚在冉家的门口。“浅晴?!你先去睡。”他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不急,我等你,洗澡水我已经替你放好了。”不知怎地,我觉得薛浅晴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这……”对他两难了。 “晚安。”突然间,我像泄了气的皮球,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遂迳自走进大门内,把冉从皓的爱恨情仇全摒在身后的门外面。瘫在床上,我有想哭的感觉。就在今年,我同时少了一位良师益友及一位心爱的男人,让我的世界顿成残缺。抚着自己身上的小可爱及短得离谱的鬓鬓牛仔裤,我不禁迷惑万分。究竟这真是我要的感觉?!抑或是我在绝望之后,急于想挣月兑禁锢我十几年有季珊姑姑阴影的一切?!就像是赌桌上的胜负已分,而我手中经营良久的筹码顿成废铁。该丢不该丢?!我已无力分辨。“姑姑啊!泵姑,我毕竟不是你,即使头破血流也得不到他的心,而赢我的薛浅晴,却有你的三分神韵。”望着天花板,我不禁喃喃自语。原来,最大的赢家还是早已结婚生子的姑姑您呀! 经过了这一晚,我的行为举止又稍稍收敛了些,倒不是因为冉从皓的生气,而是因为老爸让苏阿姨的小报告给吓回台湾了。当然,还有那一年一度的送旧晚会,我在汪汪和景文的紧迫盯人术中,硬是推掉了好几次约会。“小槿,你这次准备表演哪一首曲子?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苏阿姨上我家来,就特地为这桩小事。“哦!今年我不打算弹钢琴。”我看着电视,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不弹钢琴?!那你要唱声乐罗?” “嗯!可以这么说。”我不太敢把“事实”抖出来。 “好哇!好哇!今年捧你场的人会特别多。” “啊?!苏阿姨你在说什么?”我惊觉了起来。 “跟以往一样!只要是你夏慕槿的表演,我们全家一定会到场当‘鼓掌大队’!”苏阿姨的提醒已经是让我愣了一下,而她那兴奋愉悦的神情就更教我有捧月复的感觉。因为这一次,我答应了尹兆伦的摇宾乐团,准备来一段火辣的劲歌热舞……“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这表演怕会影响了你的胎教。”苏阿姨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而我,却早已预见他们脸上滑稽愕然的模样。“就是因为胎教才要去嘛!我们一大家子都会去看你这位钢琴仙子。”苏阿姨的话,我愈听愈心虚。但,或许是心中的委屈余息未平,我仍想藉机放纵自己,尝尝不当夏季珊傀儡的滋味是如何刺激! 送旧晚会一向是有排场,有华丽的人群,唯有太过正经八百的表演才会让人乏味无趣。因为,对四年来早已经历各种演秦场面的学长、学姊而言,来点不一样的,才够引起他们的兴味,就为如此,尹兆伦那票人的“破铜烂铁”才能上得了音乐系的来带气氛。究竟是哪个混蛋的馊主意?!我早已紧张得想不起来。 “夏慕槿,你在找啥东西啊?”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假发,我的假发上哪儿去了?!”为了效果,我特别订制了一顶紫色的短发。“哎呀!你应该先换衣服再戴假发,不,先化妆再戴假发。”汪汪和徐景文特别充当我的助手兼佣人。“反正你们全帮我备好摆在化妆台上,我先去外面透个空气再回来。”我已有了窒息的难受,想不到乖乖女到——毫放女之间的角色转换,我是真的不适应。站在活动中心外的广场上,倚着一旁的榕树,我茫然得望着星空。 “从皓,你们可来了。”我听见了苏阿姨的嗓门。 “抱歉、抱歉。因为浅晴人不舒服,我陪她先去看了医生,怎么?小槿表演过了吗?”他今晚穿的是米色的休闲装,把他那原本沉郁的外表洗刷得年轻明亮。拜新婚之赐吧!我想。“还没,浅晴呢?”苏阿姨又问。 “哦!她去上洗手间,你跟大哥就先进去吧!” 没一会儿,薛浅晴出现了,飘逸的长发加一席米白色的洋装,“大家都来了吗?”她轻声细语,笑容甜美。“嗯!就等我们了。”他伸出手臂,挽进她的温柔。 这一切,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就如同当年的冉从皓与夏季珊一般。 而我,走了这么一大段,却依旧只能在旁观看。 宿命不可违,直到这一刻,我才认了。 “各位接下来的表演,是由本系二年级的才女夏慕槿与发啸三人组破天荒的携手演出——”我一上台,就看见了冉家一家子和我爸目瞪口呆的蠢样。 情有可原!因为我穿上了尹兆伦为我准备的银色衣裙,是超级短迷你外加中空设计,再配上一双长简靴及一顶紫色的怪发,说实话,连我看了都差一点心脏病发作,更何况是台下那一堆“老人家”?一连串的西洋热门组曲的确把现场炒热了起来。鼓声、键盘和电吉他让我的情绪淹没在沸腾的音符下,更重要的是,我要刻意忽略冉从皓和薛浅晴存在的压力。我想,这一场的表演我是押对了,至少,我不会在输尽之后,还沦为与薛浅晴相互比较的角色而已!我唱得声嘶力竭! 我喊得痛彻心肺! 好个送旧晚会!代表着我将在今夜的奔放中,送走了夏慕槿昔日的一切。送走了“惊魂未定”的老爸及冉家人,我再留下来和尹兆伦他们狂欢一番。“小槿,你喝醉了啦!”尹兆伦扶着我。 “有吗?!那我该回家了。”我没忘记老爸方才“严厉”的眼光。 “好!我送你。” 尹兆伦也算体贴,宁可丢下那票朋友,就为了送我。于是,我上了他的机车,便昏沉沉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睡着了。“小槿,下车了,醒醒啊!” “哎哟!人家困死了。”我真是酒喝太多了。 “撑一下嘛!一会儿就让你睡了。”他扶起我,走着走着。 “我家到了吗””我撑起眼皮看了周围一下,又说:“这不是我家,你搞错了。”“尹兆伦,你干嘛?这是什么地方?”我忿怒地推开他,一脸惊慌。 “你少来了啦!人都来到这地方,还装副圣女贞德的模样。” “啪!”我反射性地给了他一巴掌,想打掉他龌龊的想法。我拚命地踢着、挣扎着,却只是让他更使劲地肆掠我的全身上下。就在他一把撕了我的上衣之刹那——“你这个禽兽。”是他。救我的,是冉从皓。 尹兆伦再色胆包天,此刻的他,也只有夹着尾巴逃命的份了。 只是,衣衫槛楼的我,如何面对眼前既成的窘困?! “我、我……”我用手抱着胸前残破的衣衫,脸色惨白又频频颤抖地无法说话。我们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上次看夜景的地方。 他把车子熄了火,脸色铁青地不吭一句话。 “谢谢你,救了我。”我惭愧得无以复加。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只能低着头,默默地接受一切责备。 可见——他还是挺在乎我的! 只不过,那又有何用!他已有了薛浅晴,他再如何关心我,也只限于这十几年的情谊,跟我要的,是截然不同。一阵心酸,我又禁不住啜泣了起来。 “别哭了!你向来都不爱哭的。” “我知道,但,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我拭着泪,坚强地抬起头注视着他。“你知道我们要回加拿大了?” “听说了,什么时候走?”我的出奇冷静,连自己都无法置信。 “后天。”他回答着,并燃起一根香烟。 “以前,你在季珊姑姑面前是不抽烟的。” “那时的我,要烟做什么?!”他嘴角牵动着,又把手上的香烟捻了,扔出窗口。“难道薛浅晴依旧替代不了姑姑在你心里的位置?!”我看着他,愈觉得模糊难懂。“是的,我冉从皓这一生恐怕只会爱季珊一人。”谈起姑姑,他的眼中犹有伤痛。“那你把薛浅晴当什么?!你不爱她,怎么可以娶她?!”突然间,我替薛浅晴抱屈起来。“我喜欢她,我也愿意试着去爱她,更重要的,是她完全能体谅我的过去,而她说她不在乎。”但,我夏慕槿不也是如此! 为何候选的名单上,独漏我一人? “冉从皓,你好偏心。”我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喃喃自语。 “我还是习惯你叫我皓叔叔。”他说。 “不可能了。”我叹口气,把头靠在窗户旁,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会再重来。”“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从他的口气里,我听不出他真正的用意。 “怎么办?!”我苦笑了几句,又说:“王子和公主从此就在加拿大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我不再当夏季珊的影子了。”最后一句,是我觉悟后的决定。“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季珊的影子!”他倒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是你从来就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看我!我自嘲着。 “小槿!” “不要再叫我小槿了,我真的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逼你盖手印的小女孩了。我是夏慕槿。”其实,是属于“小槿”的那份熟悉与亲匿让我承受不起,尤其是出自于新婚燕尔的他口中,又掺杂了多少难堪在其中。我会用尽镑种方式,来割断冉从皓在我心中盘根错结的种种,而称呼的改变只是其中一种。“小慕槿——你要好好保重!”他转过头,凝望着我,但他那忧郁的神情似乎藏着什么不能言说。只剩一句聊表关心的问候。然而,我的梦早就破了,又何必再苦苦追究? “走吧!回家了!”我说。 夏夜的阳明山不该冷得令人哆唆,而漆黑的仰德大道,早已失了它的婉蜒面容。共乘的他和我,都知道这一趟路将走人记意中。 回到了家,我依然失眠,独坐到天亮。 “小槿,这么早就起床?!今天没课,怎么不多睡一下?”正坐在餐桌上的老爸,一定看见了我的黑眼眶。“睡不着,想出去走走。”我披了件薄外套,便迳自踱步到客厅的小花园中。“你的黄玫瑰都枯萎了。”老爸万分可惜的说。 “是啊!纵然不死,也凋零了。”我怔仲地看着这片原该是灿烂的玫瑰,才没几天,竟成了枯枝一堆,连挂在那上头的几片绿叶都势单力薄,显得摇摇欲坠。“改天,老爸再陪你重新把它们整理起来。” “不必了!我用不着了。”我笑得心酸凄楚。 “小槿,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就算把他的心脏换了,还是无能为力,所以你自己要看开呀!”心脏科权威的老爸,举例还是不忘老本行。“爸,放心吧!”舌忝砥着伤口,我只能这么说了。 清晨的朝露依旧光临在这片枯枝上,遗憾的是,早凋的玫瑰辜负它了! “从皓搭下午的飞机,你更该让他放心的走啊!”老爸的提醒,顿时又教我难受。“他对我本来就无心,又有何放不放心?”我失笑又落寞地飘回房间,不顾面露忧戚的老爸呆在花园中。镜的我,长发飘飘地一如想像中的仙女模样,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得双肩抖动,笑得眼泪直流。原来,这个角色根本不适合我,因为夏季珊和薛浅晴演得比我更出色、更生动,反倒是我,像是小丑,像是西施旁边的东施,惹人笑话一场后,便什么都没有了。这种角色我还要它干什么?! “太热了,所以我剪了它!”我故作轻松地解释着。 冉家的大门开启,宣叔叔的那辆宾士从里面缓缓驶出——冉从皓早已坐在里面,拉下了车窗,他正盯着我的最新造型而不发一言。那双眼,有我始终猜不透的深邃。“小槿,你什么时候剪成这样?!”苏阿姨一下车,便对着我叫嚷起来。“早就该剪了,不是吗?”我笑了笑,盯着他。 老实说,她和我的风度一样差! “是啊!有空来。”他说得言不由衷。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场珍重再见的离别。 “从皓、浅晴,一路顺风啊!”老爸挥着手。 没有,从此没有了!我在心里回答了苏阿姨的话。 天空霎时飘来了绵绵细雨,正为我主演的这出爱情大悲剧下个布景,而我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影,我想起了那首柳永的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哎!包与何人说。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何独钟爱这首诗。 这一刻,我懂了,原来它就是为着今日的这场别离。 冉从皓,再见了;连同夏慕槿的心。 第六章 二十一岁的那一年,我剪短了头发、封了钢琴,离开了念了二年的音乐系,转读中文系,而日子里就由一大叠的钢琴谱换成了一本本中外文学作品。这一切动作,倒也不全然是情绪的反应,而是我在沉溺某些情境太久过后,所需要的全新心情。而事实证明,我的决定给了我自由的呼吸。 我喜欢属于自己的夏慕槿!有些迷糊、有些慷懒、但在俏丽短发下的面容,是掩不住的明亮与灿烂。我不敢说,冉从皓给我的伤已经痊愈,但,至少,我把他藏到连我都找不到的角落里。四年,不算长,但够让我把该忘的就忘记! “铃!铃!”大清早的电话,最不识趣了。 “铃!铃!”电话铃不死心地响了又响。 “喂!叫你十点后再打来,你听不懂国语啊!”说罢,我又想挂下它。 “夏慕槿,不准挂电话!”乖乖!好个耳熟的怒吼。 “狗熊?哦!熊叔叔?!这一吓,我全醒了。 “夏慕槿,临时有个重要任务派你去。”熊威的命令一向简洁有力。 “可是,我还在休假中也!”我在电话外的表情极为狰狞。 “哦!取消了。”熊威是事不关己的干脆。 “原本是没问题的,只是蓝玲手上的专题还搞不下来,而羽仙又是菜鸟。”“那整个杂志社也还有其他人啊?”我虽然是这杂志社的老鸟,但天大的责任也不及休假补眠来得重要。于是,说什么,我也不肯轻易让步。“可是你是国内心脏科权威夏季刚医师的千金哪!” “关我老爸屁事啊!”我已是一肚子火。 所谓“蟹位”,便是可以横着走路的地位啦! “熊叔叔,您就高抬贵手嘛!我外加一个大阿欠。 “不是我故意找你碴,实在是这次的专题与医疗用品与器材有关,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找你比较有把握嘛!”他终于说出重点了。“熊叔叔,我是中文系不是医学系。”我无奈地说。 “小题大作!不过是个小采访嘛!” “当然是派你先去直捣黄龙、探个究竟。” “可是,我和湘亭约好要上礁溪。”在重要的关键时刻,我便把社里的红牌摄影师,也就是我的搭档韦湘亭给搬出来挡风头。“铃!”电话又起。 “又有什么事啊?!”我抓起电话,语调几近哀嚎。 “没事,想趁上午还有阳光,我替你拍几张照。”是大摄影师韦湘亭。 “怎么?!你生我气了?其实是因为事出突然。” “所以,我才要补偿补偿你嘛!”他笑得亲切温柔。 “不要再说,要帮我照许许多多倾国倾城的照片,再把这些相片放大贴满你的房间。”的确,韦湘亭三不五时所提的这番美意,让我真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不知怎地,他的举措让我想起了当年热爱摄影、热爱姑姑的冉从皓。 那间全是季珊姑姑脉脉含情的房间,蕴着香水百合的气味,至今犹令我有隐隐作痛的感觉。而韦湘亭不是冉从皓,我也不要是他墙上的照片。“夏慕槿,你此言差矣!我韦湘亭的摄影技术再高超,也不能把你照成倾国倾城的大美女。”这小子,被我熏陶两年下来,嘴皮子功夫也不差了。“韦湘亭,你要说的就是这堆废话吗?”我故意把呵欠打得大又响,表示想挂电话了。“想请你吃午餐,行吗?” “干嘛?!你发财啦?”我一直用嘻皮笑脸的方式来回避这阵子韦湘亭似有若无的感情。“不是,我家的博美狗生小狈了。” 这就是韦湘亭,总是能用各种不搭轧的事情,来让你无法拒绝他的邀请。换句话说,他擅长不让自己碰钉子,不过,反而是牵牵扯扯、混沌不清。反正今天还得干活。索性讨个便宜,大方接受了韦湘亭的邀请,来到了这间法国餐厅准备大快朵颐。“你的工作室最近很优闲吗?”我随口问着。 “你这个人这么不懂生活情趣吗?连放个假都不行。”我啜了口咖啡,瞟了他一眼。“那是我太珍惜与你共事的机会,才舍不得推掉熊叔的拜托。”看他诚恳的表情,不由得令我心虚。“喂!别老用这种暧昧的口气对我说话,我可是不习惯的!”我哧笑,试着淡化他传递而来的电报。“你是不习惯付出?还是不习惯接受?”他这次,并未因我的回避而打消念头,反而更主动了。“韦湘亭,你今天吃错药啦!”我低着头,搅着眼前的咖啡。 “慕槿,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不敢有太正经的面容。 韦湘亭长得其实真不错,长及肩的头发、性格突出的五官修长健硕的体格,有丰川悦司的型,再融合了布莱德彼特的酷,唯一不衬的,就是他太过浪漫的性格与比女人还女人的温柔。突然间,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景象,一个短发又粗枝大叶的女人正和一位长发又细腻的男人共进午餐……这是一九九七年新世代的象微吗?我不禁发噱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倒是惊讶于我的笑容。 “哦!我在想,我若不剪掉那头长发,此时此刻恐怕有人会误会我们是姊妹俩。”我故意糗他。“为什么要剪掉那一头长发?”他盯着我瞧。 “热呀!麻烦呀!我淡然回着话。 “是长发为君剪吧!”他单刀直入地问起话。 我的心震了一下,随即又摆出自嘲的脸孔,说:“谁会是那个倒楣鬼呢?”“我倒真想知道呢!”他的专注令我困窘了,“你这些年的自我封闭全是为他吧!”他又恢复了嘻皮笑脸的神态。韦湘亭不是不好,而是我的心早给了冉从皓。 午餐过后,基于公事的需要,我坐上了韦湘亭的吉普轿车,赶着回松江路的杂志社赴蓝玲的约。“喂!你们好优闲哪!都什么时候了!”一进办公室,就听见蓝玲高八度的嗓门和臭臭的脸。“不好意思,我们去吃饭耽搁了!”韦湘亭露着那迷倒众生的笑脸,瞬间化解了蓝玲的怨。 有时候.我发现韦湘亭的前世可能是贾宝玉,在我们这偌大的办公室里,只要他一出现再凶悍的女人也会弃戒,连扫厕所的欧巴桑和她带来的那只母狗都不能幸免。唯独我夏慕槿不在其中。因为早在四年前,我已学林黛玉的情衷,她葬了花,我葬了心。如同从皓娶了薛浅晴,贾宝玉和薛宝钗拜堂成亲,我和林黛玉从此同时在这一出戏里香消玉殒。但,她还比我幸运,因为她至少还拥有过贾宝玉的真心。 “蓝玲,晚上的事究竟怎样?”我收起思绪,又用着公式化的口吻来调整自己。“其实,是熊叔太急,这件事我就快要有眉目了,根本不需要再把你拖下水来。”蓝玲眨了下她那锐利又清澈的眼光显示了她百分之百的敌意。蓝玲是正统大众传播系毕业的科班生,自然是眼高于顶,再加上她明艳亮丽的外型和风格独特的行事,她的强烈企图心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我不明白,我何时成了她心目中的头号劲敌?不过,我仍是副不在乎的自在随兴。 所以,对于他的抱怨,我更顺水推舟,“就是嘛!我就跟狗熊说,你和羽仙一定有人可以担此重任,何必坏了我美好的休假天。”“是啊——我和慕槿今天本来要上礁溪。”死湘亭,明知是我的权宜之谎;又拿出来调侃一番。“是吗?那真是可惜了。”蓝玲脸上一沉,迳自走到桌前拿出一本资料,“我已托人运用关系,在今晚的派对上或许有机会先采访到对方的公关部经理。”“事先联络过吗?对方会同意吗?”我问着。 我有点恶心的感觉!不过却佩服韦湘亭的面不改色。 “那慕槿呢?她要干嘛?”湘亭帮我问着。 “当间谍呀!四下去打探其他杂志社的条件及情况。” “搞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答应熊叔了!害你受这种委屈。” “我还好啊!是你委屈了吧!”韦湘亭一直对蓝玲是敬谢不敏,不过,他再溜,也终有让她逮着的一次。“夏慕槿,你就不能露点吃醋的表情吗?” “吃醋?!炳哈哈!” 我像兄弟似地拍了他的肩,再笑着步出办公室,留下了远处蓝玲嫉妒的眼光及韦湘亭哭笑不得的脸。晚上的宴会是在中山北路上的一家大饭店举行。 为了配合着我“间谍”的角色,我选了套不太起眼的黑色小礼服再化了淡妆,既合乎礼貌又不太惹人注意的站在一旁的角落中,迳顾吃着我最爱的甜品。“夏慕槿,你节制一点!”韦湘亭不知何时已经挨到我身旁,推了推我的手臂。“你管我?!”我瞪了他一眼,才发现今晚的他格外不同,“哇塞!人模人样也!”我说。“你挺吝啬的,对我的评语就只有这样,人家蓝玲还差点没把口水流下来呢!”他拉了拉领带,一副委屈的说。“蓝玲来了吗?我怎么没看到?”我四下搜寻着。 “她去厕所补妆啦!” “看来,她今晚可是有备而来哟!”我笑说着。 “可不是吗?”韦湘亭的眼光霎时停在远处的角落。 循着他的眼光看去,我看到了一袭红衣飞扬的女郎正与一位年近半百的男子聊得开心。“蓝玲今晚真是美丽啊!”我发出了由衷赞美。 “那个男的不像是对方的公关经理。我看过资料,那照片上的公关经理是个女的。”韦湘亭狐疑地说。“你看过资料?!呵!那可是蓝玲的宝呢!”我说。 “她没拿给你看吗?不会吧!” 我不回答韦湘亭的话,因为蓝玲正朝我们这儿走来。 “湘亭,先替我和王先生拍张照吧!他是公关部的主任,我想先采访他。”蓝玲对我露着胜利的微笑。“可是他有资格对外发言吗?”我不得不提醒蓝玲的作法。 “那是我的事,你就安心的吃你的蛋糕就行了。”说罢,她一扭腰,又走向那中年男子。“慕槿。”韦湘亮甚是不悦。 “去拍照吧!免得耽误公事。”我虽是有点气恼,但在这种场合,我也不好大呼小叫,只得把韦湘亭打发过去,再一个人单独把气消掉。而这等景象,倒是在这杯触筹错的热闹中,凸显了我本就疏离的举动。我端了杯酒,倚在墙角,无味地看着眼前事不关己的寒暄、握手。“喂!怎么不见你们公关部的唐小姐?”有一群衣着光鲜的淑女们正在交头接耳。“她呀!可能正在十楼和我们新上任的总裁温存呢!” “不会吧!你们老板不是早有一位美娇娘伴随左右。” “是啊!我老公说,这次他去接机,还看见他老婆呢!” “其实我跟你们说——我们总裁这次回国不只是要投资设厂而已,更重要的是,他要和他老婆办妥离婚手续。”三姑六婆!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隐私与绯闻而已!我不是爱听,而是她们爱说个不停。“会吗?!我听说他们夫妻挺恩爱的呀?” “哎哟!那是做给人家看的!谤据内幕消息,他们俩早就貌合神离,只是……”“只是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问着。 “只是我们总裁夫人爱面子,不肯刚结婚不到二年就离婚,才一直耗到今日。”“是有第三者介入吗?”这是通常的臆测。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凭我们总裁的条件,身旁的红粉知己一定不少,咱们公关部的经理唐玺惠不就是其中之一吗?”“请问富康公司的负责人是姓方吗?”我抓住身旁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故意这么问。“不是吧!好像姓蓝喔!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富康最近才回国设立公司,而且大都由他们的公关经理康玺惠负责一切宣传事宜。”唐玺惠?!由此可见,她一定是那位新任总裁最得意的新欢!啐!我怎么可以用这字眼,真是把我的专业素养让一群三姑六婆给糟蹋了。虽是如此,我还是得感谢她们,毕竟我的第一手消息就赢过了蓝玲的处心积虑。我暗自得意地看了一旁忙于和那位中年男子哈拉的蓝玲,便转身离开会场,迳自坐上电梯往十楼而去。要干嘛?!我还没想仔细,不过随机应变一向是我致胜的秘笈。 “当!”电梯门开了,我却不知所措。 “请问富康蓝先生在哪一间房?”我逮住正端着杯盘过来的侍者问着。 “哦!你是唐小姐吗?这么快?!他才挂上电话呢!”侍者铁是刚房里出来,不只因为他的话,还有他脸上的暧昧一闪。难不成唐玺惠还是他另一类的“随传随到”?有钱人的此等行径,其实我早就不再诧异了,不过为了要让蓝玲跳脚,我无论如何也要试试运气,就算是只见个面、打声招呼也行。依着侍者的指示而去,我来到走廊最底的一间房门外,正要伸手按铃之际,门就开了。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了! “没人哪!”唐玺惠绕了一圈说。 “刚那可能那些新来的侍者搞错了!”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顿时响起。 奇怪?!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像冉从皓? “有人密告,说你房里藏个女人。”一听唐玺惠那娇嗔的语调,就不难猜出他们的关系。“胡说八道。”他笑得嗤之以鼻。 “我是担心接下那一堆杂志社的人会上来突击,你不知道,这阵子,我都连躲都来不及了,简直快让他们给烦死了!”“今晚不是私人的派对吗?” “那些人神通广大,连老鼠缝都钻得进来。”唐玺惠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是你又交个新女朋友了。”“扯到哪里去了。”我发誓,他的声音真的和冉从皓如出一辙。 可是此人姓蓝——冉?!不会吧!我心一惊。 “我要你上来不是要听你这些话的。”他的冷漠,倒让我松了一口气。 “莫非你只想丢给我一些公事,再把我打发走。”她生气了。 “别忘了,你是我的下属,你有你该做的事情。”嗯!教训得好,我暗自替他称许。“你可以走啦!”他不留情面。 而窝在一片黑暗中的我,就听见一阵阵翻箱倒柜、掀床推门的声响。 完蛋了!我自知躲不过,万一,要是橱子被打开,那我夏慕槿不知道会被冠上小偷或是婬妇的罪名?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玺惠不要闹了,你搜够了没有?要不要连这衣橱也看一下。”天哪!他偏偏挑着我的藏身处。“这、这……”她犹豫了,“你真的没骗我?” 是冉从皓?!他惊愕的脸与我震惊的表情相互交替。 门又倏地关上! “让我替你按摩嘛!”唐玺惠的口吻,听得我怒火中烧。 “不用了,你先去忙吧!”感觉上,唐玺惠是万般不情愿地被“请”出门外。“出来吧!”衣橱的门再度被拉开,而他的语气是明显的不友善。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烛光晚餐!”我的神情和我的口吻全一致地成寒冰状态。“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拧着眉,愤怒的表情。 “你大可放心,我不是来这里找你,而是因为公事所需。你不必担心我会再穷追不舍!”我的愤怒是有原因的!自从他婚后的这四年来,我们之间几乎是断了消息,我知道,他是怕我再对他纠缠不清,连当个普通朋友对他都是难题。“慕槿,你知不知道危险性?万一,我换作是别人,那你会如何?” “我夏慕槿的事不需你来置评。”我硬着口气说。 我打开房门,迳自走出去。 “慕槿,我有我的苦衷。”他拉住我,满是激动,“可是能再看见你,我真的很高兴。”“当!”电梯门开了,我趁机踩进去。 冉从皓也按了电梯,就在那儿与我僵持。 “你不可以这样说我,也说你自己。”他两眼直直地盯着我,隐约可见的烈火熊熊。“我是不敢面对你……”他突然激动地说了一句,并一脚踩进电梯里。 电梯门关了!但同时也故障了。我和他两个人就被困在这电梯不上不下,气氛窘迫。“我和浅晴是回国办离婚手续的!”他先自己招了。 “我听说了!是为了那位姓唐的女人吗?”我试图把自己慌乱的心用冷漠包围着。“你们的爱,这么禁不起考验?”我怅然地问着。 “你是在怨我伤害过你?”他突然靠向我,心疼地肆掠我的表情。 “不!我是替浅晴抱不平。”我垂下眼,心虚地回避。 “浅晴早就找到真心爱她的男人了,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有结婚的消息——”他愈说,头愈低。“是吗?那你就不必再有愧疚的心情。”一阵阵止不住的心悸,说明了这四年来我的努力全都白费心机。“只有对你,我的小慕槿。”他低沉的嗓音、温柔的言语,再加上他身上散发的浓烈气息,在在地把我自以为的坚持催眠了去。他缓缓低下头,封住了我的唇。我勇敢地迎向他抛来的汹涌激情,仿佛要报偿我四年来的煎熬哭泣。 报偿?!这两个字倏地教我惊心。我猛然推开他!“电梯开门哪!开门哪!”我拍向电梯门,急促又用力。“不要,慕槿,不要这样……”冉从皓扑上来,使劲地拉住我的手,不许我伤害自己。电梯动了,并一路向下而去。 “我送你回去。”他说。 明知道他的关心是诚恳得无庸置疑,但我赌气的情绪始终卸不掉“打发”的意图。“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清楚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我拭着泪、站直身子,重新换上一副疏离的面容。“我想顺便回家看看。”这是哪门子的藉口? “可惜我还有个约会。”我笑得有点虚伪。 “当!”电梯开了,却是一大群人挤在眼前。 “从皓,吓死我了,你有没有怎样?”唐玺惠一个箭步上前,就挽上他的手臂。“冉先生,对不起,这电梯有些故障,害你受惊了!”饭店的经理频频哈腰致意。“他就是富康的新任总裁啊?” “真是青年才俊哪!结婚了没有?” “刚离婚,听说的。” 在这一片看热闹、与镁光灯齐闪的骚动中,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就在步出电梯后,被前来与冉从皓握手、拍照的商场人士及杂志社记者挤到最后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而我们终究各自淹没在人群中。像是宿命的诅咒,他有让人永远靠不近的甲胄。而薛浅晴,就是前车之监。 她抛掷了四年的青春,换得的,却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是怨?是悔?我真想听听她的感觉。 第七章 虽是头疼欲裂,但,我还是让熊威一通“十万火气”的电话给催进了公司会议室里面。“夏慕槿,昨天晚上的派对,你有什么斩获啊?”熊威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有啊!三片起司蛋糕、五杯鸡尾酒外加一盘生菜沙拉。”我揉着太阳穴,拧着眉说。“哈哈哈!”会议桌上顿起笑闹,“夏姊这就是你说的减肥餐哪!” “夏慕槿,别闹了,谈正事!”熊威瞪了我一眼。 “正事不都在蓝玲的手上吗?你要找也找她啊!”我间接抱怨了我的不满。要不是蓝玲心眼小,怕我抢了功劳,而把手上的资料藏得密不透风,我也不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上冉从皓。冉从皓?!一想到他,我又何止头痛。 “是啊!蓝玲呢?怎么还不见人影。” “我来了。”熊威话才出口,就见蓝玲神采飞扬地走进会议室里,手上还晃着一本相簿,“我去拿照片,这是昨晚我和湘亭的合作成绩。”说罢,她便把相片往桌上一扔,而大家立刻好奇地争相抢着。“这是谁啊?好帅哩!” “是富康的新任总裁。我昨天还跟他握手,聊了几句,我想,再过不久,富康该会和我们谈谈。”蓝玲一得意起来,眉毛都跑到头顶上了。“真的?那太完美了。”熊威高兴得合不拢嘴。 “当然,这可是我挨了一晚上的空月复所辛苦换来的,不像别人那么悠哉,酒足饭饱之余还不知逛到哪儿去玩!”蓝玲这话摆明就是针对我。“是慕槿吗?!”羽仙高八度的嗓门,有点突兀。 “没错!是我。”我对蓝玲的指控习以为常。 “这可不是我说的哟!”蓝玲眨眨眼,笑得肤浅。 “我不是指这个啦!”羽他盯着右手上拿的照片,用左手频频摇着手,“我是说照片里和富康总裁站在同部电梯里的人是慕槿也!”“不会吧!是你看错了啦!”蓝玲笑得嗤之以鼻。 “短头发、黑色连身洋装、紫色口红不是吗?”羽仙用眼光询问着我。 而蓝玲的脸垮了!倏地抢过那张相片盯得死死的。 “这又如何?白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蓝玲的器量还真不是普通的小。“是吗?!夏慕槿,我们印象中的你可不是这么胡涂吧!快快从实招来。”熊威真是在维护我了,在蓝玲的百般嘲讽下,他依旧肯定我夏慕槿的光芒。我有些感动,但却也遗憾此番恐怕要教他失望了。 “没什么啊!电梯突然坏了,而我偏偏没吓昏,所以,英雄也无用武之地。”我地精打采地一语带过。“真是这样?!”熊威的眼中有点失望。 “真是这样。”我点了头,便不地多发一语。 一场会议下来,看着蓝玲意气风发的滔滔不绝,我却连生气的感情都没了。因为冉从皓又再度侵略了我所有的内心世界,喜怒哀乐全在他的掌控之间。但,我千万不能妥协!四年业的努力不能在这一瞬间就化为灰烬,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再陷入他若即若离的心。“我不可以,我真的不可以。”我捂着脸,不自觉的喊出了声音。 “慕槿,你?!” “夏姊……” 在会议室十几双惊愕的眼光中,我不说一句地迳自逃离。这是我第一次人前失控,就发生在遇见冉从皓二十四小时里。坐在杂志社斜对角的咖啡馆中,我的情绪一直仍陷在昨晚的那部电梯里头,还有他火热的拥吻,对我而言是夹杂甜蜜与伤痛的矛盾。“你的心事不能对我说吗?”突来的磁性低语。 “湘亭?!——”我有些错愕。还来不及换上脸上的失落,他就早已坐到我的对面,凝视着我的失措。“要不是羽仙打电话给我,我永远也看不见你夏慕槿另外一张脸孔。”湘亭的神色凝重。“现在你看到啦!也美不到哪儿去呀!”我不忘挤出掩饰的笑容。 “不想笑就不笑!难看死了。” “那你可以走啊!”我口气不悦。 “那我这个朋友不就是假的了。”他亦苦笑着说。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他,而内心却有一丝遗憾的声响:“为何我爱的不是他?”“是因为电梯里的那个男人吗?”韦湘亭的心细是不必多说废话的。 “你说什么跟什么。”但,我不善掏心,也不能诉苦,因为这种往事太过沉重。“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你这几年的封闭真心,全为了那个叫冉从皓的男人吧!”从湘亭的眼中,我看到了激动。“韦湘亭,不要问我,不要再问我。”我不善于撒谎,但此时此刻,我又无力承认。”“你爱他,是不是?”他不肯放手。 “不,我早就忘记他的存在了!”我自以为是地说。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我就肯定你爱他有多深重了。”湘亭的声音突然沙哑了起来,“难怪这两年来,我连一次机会也没有。”“湘亭,我们是好朋友。”我说。 “慕槿,我不要只和你做朋友,我爱你,从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你了。”他倏地伸出手,将我置于桌上的手包围着。对于湘亭突如其来的表白,我真的愣住了。但,感情这事,不是说好就算数的,要是心底另有阴影,这一切承诺就全成美丽的欺骗!就因为这样,冉从皓自始至终都只说过“爱”季珊姑姑而已。就算他和薛浅晴结了婚,就算他吻了我之后,他都可以理直气壮说,他没有存心欺骗玩弄,而我也丧失了怪他的理由。但,韦湘亭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贪图一时的安慰和他玩起这种荒唐的爱情追逐。“湘亭,我很珍惜我们这段友谊,但不要爱我。”我反过来拍着他的手,诚恳而感激地回答着。“慕槿,不要这么快就拒绝我,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或许一切将会不同。”他用渴求的眼神注视着我。“你要相信宿命!如果两人之间没有爱的基因存在,就算再怎么培养也是枉然,我就是活生生的例证。”我愈说愈觉冰冷。“是冉从皓吗?你又认识他多久?” “二十年。”我霎时有沉重的感觉,“从我五岁那一年到今天。” “你爱了他整整二十年?!”我看见韦湘亭在震惊之后颓丧的脸,“这场仗我是难打赢了,我的对手太强劲,而我一开始就输了气势。”“不,你的对手不会是他,因为——我不会再和他纠缠不清了。”我在昨晚就下着加此的决心。“那你的心在何方?!”韦湘亭直直地盯着我,一语就挑出了我的隐忧。是啊!我的心在何方?! 这一晚,甫从娘家回阳明山的苏阿姨把我叫唤过去,说是小雅婷、小德禹想念我得紧。这对双胞胎是在再从皓走后的那一年出生的,一男一女,霎时让寂寞的苏阿姨生活有了重心,而忙碌的宣叔叔也奉子女之命成了顾家的新好男人,也让向来受人宠爱的我,成了宠溺两位小家伙的大姊姊。“只是,你这位大姊姊再不嫁,就成老姊姊罗!”这是苏阿姨三不五时调侃我的话。“从皓回来了,你知道吗?”宣叔叔这句话不知道是想了多久才出口。 “嗯!我们见过面了。”我尽量让自己淡然些。 “那他和浅晴的事……” “我听说了,我替浅晴姊难过。” “唉!这种结局早预料了,从皓一直忘不了你的季珊姑姑。”宣叔叔叹着气,“他心里有个人,这段婚姻能维持四年算不容易了。”“这么说我更幸运罗!”不知怎么,突然走进客厅的苏阿姨这句话听起来有嘲讽的语气。“岚屏,你怎么这么说?”宣叔叔一副习以为常的无奈。 “不是吗?你的病人那么多,全把你的心思瓜分了。” “阿姨这种醋你也吃啊?人家宣叔叔忙归忙,心还是你一个人的!”我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是吗?!”苏阿姨那短暂的眼神一暗,竟蕴含着些许的愤恨及沮丧。 这是她回娘家“小住”一个月的因素吗?我不敢问,却暗自担忧。 “叮当!”这时候会是谁来? “我去开门。”宣叔叔跳起来,迳自跑向门外。 “小槿,该来的总是要来,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不要再为冉从皓浪费青春,趁这次他回国,你把这一切做个了断。”苏阿姨突然神色肃穆地对我说。“来的人是冉从浩?”我这才恍然。 “他们冉家的两个男人都是专情得无可救药,我不想你再陷下去了。”紧张之中,我竟然没去注意到苏阿姨说的那句冉家的“两个男人”一词。他进来了,穿的淡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有着毋需多仔细就能瞧出的沉稳与忧郁。他还在忧郁什么?!在薛浅晴和我付出这么多以后。我不禁生气! “岚屏,那对双胞胎呢?”他一进门,就记挂他们。 “睡了。”苏阿姨不给他逃避的藉口。 “也晚了、那我回去了。”我不想多说。 “夏慕槿,明天是礼拜天,从皓有事要拜托你。”苏阿姨的挽留是强制性的。“是啊!是啊!我们有好久不曾聚在一起了,小槿,坐下来喝杯热茶,聊聊天嘛!”宣叔叔打个圆场,示意要大家全坐下。“从皓,这次回来为什么不回家里住?”苏阿姨问着。 “其实回台北也是前天的事,前几礼拜我一直待在中南部视察设厂地点——因为这阵子太多事了,我住在离新办公室不远的饭店比较方便——”他不时地看着我,仿佛这一堆解释是说给我听的。“那这次准备回来多久?!”宣叔叔递给大家一杯茶。 “不知道,看情形再说!”对于他的回答,我竟不自不觉地松了一口气。“浇晴呢?她还好吧!” “回台湾是她的想法,加拿大的气候不适合她,而且,她的新男友是国内某大学的教授。”冉从皓的侃侃而谈,表露了他对薛浅晴的情感,没有爱,只有关怀。那他在同别人谈起我时,是不是也这样淡然? “对不起,我真的困了。”我又何止是困意?! “从皓,你不是有事要跟小槿说?”宣叔叔提醒着。 结果,他索性起了身,说要陪我出去走走。 “你瘦了。”他说。 “我的工作是整天奔波,不像坐弹钢琴那样轻松。”我和他漫步在巷子里,夜深人静中别有一份凄美意境。“为什么放弃念音乐系?”他问道。 “四年前的事,你至今才问?”我挖苦地说。 “我是忍了四年才敢问你。当四年前岚屏打电话告诉我之际时,我、我觉得对不起你。”他的话,回荡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就是我给你的唯一感觉吗?”我闷哼轻笑了二声,“其实我放弃音乐系跟当年你为了季珊姑姑放弃医学院的情形不同,你是为爱,而我是为了自己。你不觉得现在的我更有自信吗?”我停下脚步,要挥发自己假想而出的光芒。“是的,我昨晚就看见了!”他也凝视着我,伸出手拨去我额前的刘海一片,“你疤痕还在。”他几近喃喃。“不碍事,我把它掩盖得少有人看到。”我不得不承认,我让他的温柔给制伏住了。“由此可见,我伤你有多深。”他轻抚着那道伤口,然后亲吻着我的额头,“还痛不痛?”他问着我。“痛,一想起你就痛。”我情不自禁地说。 “小慕槿,我该怎么补偿你呢?” “没有用的!我要的东西,你早就给人了,不是吗?”贴着他的胸我等着他的回答。但,好久、好久,他却始终不说一句话。 “想不到,三十七岁的你依旧失了俐落。”我说。 “怎么说?” “如果你不爱我.就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这不是你今晚来此的目的吗?何必又加演一出浪漫的肥皂剧呢?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对白。”我离开他的怀抱,转个身,缓步地向家走去。“你当真把我看成如此无情?”他追了上来。 “不!你不是无情,而是你太专情了,专注到无余力再付出或接受。”我看着他,没有情绪起落。“这句话浅晴对我说过。”他黯然地低下头,“但是,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我心中。”“我知道,所以你才远离我,深怕再伤害到我,毕竟我的自作多情给了你不少压力。”我心平气和地说。“小槿,不要这么说自己。”他急欲解释。 “你不必再担心会伤害我了,感情的事本来就很难说,我其实早就释怀你永远不会爱上我的这件事,我更明白,在你心中,五岁的夏慕槿和二十五岁的夏慕槿占的分量始终没有消失或加重,在你是季珊姑姑的男朋友之时,或成了薛浅晴的丈夫之后,我的位置始终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我没料到,我可以淌着血,却说得神色自若。“小槿,我、我欠你太多太多。”是我眼花吗?他的眼眶微红。 “不,是我自己太傻,不该怪你。”我快要有梗咽的冲动,“从皓,如果这成了你心里的负担,放下它!或许我们还能当个朋友。”我反倒替他设想起来了。“朋友?!”他的神情竟有些失落。 “或许你觉得不用了。”我不禁气恼地说。 “哦不!不,我是说,我还希望能和你的杂志社建立合作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倍觉讶异。 “我连韦湘亭这号人物都知道,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他的眼神令我为之心悸。“苏阿姨真是当情报员的料!”我失笑着。 “她一直担心你的情形。” “那也犯不着找你们公司代替。”我有受的委屈。 “不,是我的意思,我信任你。” “倒不如说是要平衡你心里的歉意,冉从皓不必了。”掩上大门,我刻意忽略他脸上流露的关心。这一夜,没有哭泣,只是拿出那张陈旧的图画纸,着着画里的新郎新娘和彼此盖过的手印,将思绪重新地回到二十年前初遇的那一天,再一页一页记忆中的刻骨铭心。拿起打火机的手又软了下去,这是第无数次,打消了焚毁这张图的起意。我骗不了自己!我仍旧爱他不渝。 为了回避再与他相遇,我索性一大早就匆匆出门,胡乱地一个人在街上逛来逛去。走到了戏院前,买了张票就进了寥寥可数的戏院里。上演的是一部由中山美穗主演的“情书”,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开始倒叙着一段年幼的情事与一个自以为坚贞的爱情。演得自然唯美,说得感情永镌。我不知道,我的暗恋一旦上演可有这般感动?还是只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戏,戏中人哭肠寸断,戏外头却瞌睡连连。我流下泪,却不敢去拭。 突然间,一条手帕从背后递到我眼前。 “是你?!”我愕然于冉从皓不知何时,坐到了身后一排的座椅里。 他静静地移上我身旁的空位置,沉默地握住我的手,陪着我看着最后的结局。戏落幕了!灯光亮了,人群三五离去。而我的手还有他手掌温柔的痕迹。“最遗憾的总是最难忘的。”我有感而发地针对这部电影。 “这或许是季珊留下的公式。”他喃喃自语。 “也是你留给我的。”我回应了他的低语。 “不,我们还未成定局!”他突然回了神地看着我,“只要给我时间弄清我内心真正的感觉。”“你大可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仔细想,只不过却与我无关了。”我故作冷漠。“既然无关,又为何混混噩噩逛了一整天?” “你跟踪我?!”我不是愤怒,而是感动。 “没错!我不但跟踪你,我还要你和我共同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有些事我们不能再错过了!”他的露骨表态,令我顿时晕眩起来。“你早就错过了!冉从皓,你早就错过了。”我丢下这句,便疾步地朝街逃离。“夏慕槿不要再逃了,二十年了,我们该有个真正的结局。”他呼喊着这一句。而他所谓的结局又是什么?事已至此,他没资格替我的心落个结局。因为眷恋他的记忆,有着既酸又痛的甜蜜,他没有资格剥夺了这一切我拥有的回忆。调整好心情,隔天我依旧顶着惯有的精神上班去。然而,才一进公司,我就让熊威的“天大好消息”给气死。“富康公司说要同我们谈合作事宜。”他说。 “那恭喜蓝玲了。”我不知道冉从皓的葫芦要卖什么药。 “慕槿,你少谦虚了啦!人家富康指名要你去负责一切事宜。”熊威用一种“莫测高深”的眼光敬佩我。“我不去。”我毫不考虑的回答。 “你疯啦!这句是笔大生意呀!”熊威开始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但是一个上午下来我仍不为所动。“夏姑娘,你是怎么了?难不成你跟富康有仇?”熊威是不解我内心的矛盾与顽强。“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说!” “可是你要是推辞,我们这杂志社恐怕挨不到过年后了。”熊威这时,才对我吐露他的财务确实窘迫。就这样,我别无选择,只得冒着被蓝玲嫉恨眼光毒杀的危险,硬着头皮让自己再次身陷冉从皓那致命吸引力里面。在这个位于敦化南路二十四层楼高的大办公室里面。正上演着一部火爆的剧情片。“冉从皓,你是什么意思?”我朝他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红木办公桌扔下一本合约书。“怎么?!合约书的内容有问题吗?”他似乎早料到我会有此激烈的反应,竟神色自若地同我演戏。“你少装蒜了!我说过我不要你这份人情。” “在商言商,我不会拿公司的利益去做人情。”他优闲地把身子靠在黑色的牛皮椅上,笑得正经。“谁信你的鬼话!想要争取你们富康的平面媒体有多少,为何你会单单我们这一家规模普通、又有财务危机的杂志社?”我怒容满面地双手撑着他面前的办公室桌上,瞪着他那极富男性魅力的笑容。“因为你们老板配合度最高。”他回答得简单扼要。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竟然要我来这里窝上十天半个月,否则我宁可辞职不干!”当初,熊威只说要我负责富康一切的采访计划,基于职责,是没理由推辞,没想到,待合约一下来,我就发现,熊威把我给卖了。“慕槿这就是你的专业素养吗?”他竟还有脸教训我,“我们富康所经营制造的都是比较专业的产品,不只医疗器材,连不久将上市的健康食品都是国内首度引进的,而作为一个采记报导人员,当然要对我们的产品了若指掌,这样才能掌握重点,而我们所投下的报酬率才能达到平衡,不是吗?”“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是我不相信。”我稍稍收剑怒气,转过身,走到一侧的玻璃帷幕旁宁立。“因为是我,所以你模糊了自信。这次的成败我非常在意,而我坚持要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和信赖的问题。”他离开椅子,走到了我的身后。“你怎么忍心我再受这种折磨。”我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有虚月兑的面容。“我不忍心,我就是因为不忍心,才决定在回加拿大前给我们彼此看清的机会。”他的双手轻抚着我的背、我的肩,使我不由得心底打颤一回。“二十年,我们还彼此不够了解吗?”我呼吸有些失了规律。 “如果你够了解我,你就不会再惦念我了。” “你少臭美,我才不在乎你!”我急于反驳。 “嘴硬没有用!其实你我的心皆同。”他更进一步地揽上我,用他的下巴磨蹭我的脸颊、耳后。“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的细胞起了化学变化。 “像上回你说的,最遗憾的事总是是难忘。为了弥补你我心里的遗憾,我打算和你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他的话,吓到了我。“谈恋爱?!为什么要谈恋爱?!”面对一个早已不抱希望的答案,我顿觉一片慌乱。“由了解而分开,届时的你就真的摆月兑我了。” “冉从皓,你别想我会中你的圈套!”我抑月兑他,退了好几步。 “这不是你作了二十年的美梦吗?我不帮你完成,你永远都不会死心的!”他步步向我逼进。“就像你对季珊姑姑一样,是不是?”我突然害怕突来的转变。 “是的!因为我深受其害,所以,我不让你重蹈我的覆辙。” “冉从皓,谢谢你!我不要你的同情。”我竟脚软的颤抖,急于想奔出他咄咄逼人的眼眸。“我不是同情,我也想确定我的心。”他用着孔武有力的手阻止我逃离,“慕槿,我不能确定我是否已经爱上你,所以,我有矛盾、有痛苦!”看着他眼眸中交错的情衷,突然他的矛盾成了我的隐忧,万一热恋一场饼后,他确定他爱的不是我……届时爱他的我又何去何从?莫非他要籍此强迫我斩断自己对他的情丝绵绵?用爱的伤害来让我浴火重生?!“冉从皓——你的招,我接了!”也好,只要是一个交代,都好。我勇敢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帖。“那就从现在开始吧!”说罢,他便又再度抱紧我,用一种热恋中情侣的吻,温柔又甜美地教我沉醉在其中,不知过了多久,我和他才意犹未尽地自缱绻中分开。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喘着气,有醉了的眼眸。 “谁说我们不相爱?”他喃喃地说。 “这答案,要自己才算数。”我轻抚着他的脸,又垫起脚,送上了我娇艳欲滴的朱唇。“小槿,这里是办公室,我快不行了!” “要投降,说你爱我啊!” 但,他没说。 所以,我们在熄不住的烈火下,荒废了一个上午。 第一回合才开始,而我在尚无目标下就卯上全力,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打完这一仗,我才真正有资格解甲归田,做个不再情牵的夏慕槿。这天起,我开始在杂志社和富康之间自由来去。冉从皓特别替我安排一间小办公室,给了我充分的权利去部门了解富康的运作事宜。他说。他当商人比当医生还要出色。 一个星期下来,我和他的工作默契只有一句形容词,那就是如鱼得水。 但感情呢?仍旧是老谋深算,底牌不掀。 “慕槿,忙完了吗?”他又偷偷地闪进我的办公室里面。 “哎呀!你快出去,免得让人看见。”我极力掩饰我和他的亲密,除了在避免闲言闲语之外,还为自己将来被三振出局后留个后路可退。“你从来都不是这么胆小的!”他还取笑我。 “人年纪大了,就怕事。”我瞟了他一眼。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有些为难的面容。 “什么事?”我有点担心,他又要出什么难题给我。 “是浅晴想见你,但她不敢说。” “薛浅晴?!” 我从来就不恨她,更何况她受了如此的创痛,于是,我毫不犹豫,拨了从皓给我的电话,和她约在昔日我和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见面。“对不起。”这是她见了我说的第一句。 “怎么这么说?”我注视着她有些憔悴的神情。 “其实,四年前我就想这么说了,只是没有勇气。” “冉从皓不爱我,不是你的错。”我说。 “可是我不该瞒你。”她拧着眉,有楚楚可怜的美丽,“不过,四年下来,我的自私全成报应。”“浅晴姊,这更不能怪你,相反的,我觉得你好有勇气,用四年的时间去爱一个……”话至此,我嘎然而止。“爱一个不爱我的人,是吧!”她索性替我接了。 “抱歉我……” “那时你内心的苦,我才了解,而我的四年又如何及得上你的十余年。小槿,我愧对你了。”薛浅晴握住我的手,眼眶含泪。“不,浅晴姊,你受苦了。还好,你找到一个真正属于你的男人。”我替她欣慰。“是呀!他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了我一双强壮的手臂让我扶持。”在这刹那,浅晴姊才露出笑容。“我祝福你们,真心的祝福你们。” “那你跟从皓呢?”浅晴姊突如其来的一问,教我无言以对。 “能怎样?!”我黯然地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桌巾织落的流苏,“你该比我理会知道他的心结,他爱的只有姑姑。”薛浅晴也不搭腔了。空气之中霎时弥漫着我和她共有的难受。 “他的贴身皮夹中,还有你姑姑的照片。”浅晴姊先开口,“为了这个,我曾经和他吵过数回,我一直以为他的心里只有夏季珊一人。”她的回忆还有着痛。“不是吗?!”我当然也是如此认为。 “直到有一天我半夜起床,才在书房窥见,他竟然拿着你织给他的毛衣发呆,那神情俨然是思念佳人的模样。”“怎么可能!是你多心了。”我有自知之明。 “是吗?!那他老爱在房间里插上黄玫瑰花,又怎么说?而每一次大哥、大嫂打电话来,他一定会迫不及待问小槿怎么样?还有,他作梦时说的话、叫的名字,不是夏季珊而是你夏慕槿呀!”浅晴姊激动地说。“那……只不过是愧疚。”我摇着头。 “那怎么不见他这样对我?他该更对不起我呀!” “不不不,浅晴姊,是你搞错了,冉从皓爱的始终是夏季珊,不是我。”我的口气是百分之的肯定。“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会醒悟。”她吸了口茶,叹着气,“跟一个女人分享丈夫已经辛苦了,我却同时和他心目中的两个女人争个输赢。”“浅晴姊,你看重我了,我在他的心里是可有可无,根本没什么重量!”我自我凋侃着。“你说的是我,不是你夏慕槿。说老实话,我真怀疑当初从皓会娶我,完全是因为要逃避你。”“不,他要逃避的,是他那固执的专情。” “说固执,你并不输他呀!”浅晴姊苦笑了一下,又说,“小槿,在冉从皓的心里,你正和你的季珊姑姑形成拉锯,倘若不分出个输赢,你和他永远也无法休息,知道吗?”浅晴姊的这番话,又为我和冉从皓的这场角力加进正面意义,尤其是我和她在挥手告别之际,她还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我很庆幸我已经跳出这场无计可施的爱情,四年不长,但对女人来说是太浪费了,你说是不是?”而我,又能有几个二十年我不自觉的怵目惊心。 对于跟冉从皓的这场恋爱游戏,我到底该全力争取,还是全力放弃?! 夜已深沉,而我的答案依旧是个问句。 第八章 冷风过境! 而我的鼻涕就跟台北绵绵的细雨一样,终日不停。 秉着厚重的外衣,伏在案头,时而起落的喷嚏声,真像是啜泣的动作。真像真实的我!“小槿,该吃药了!”冉从皓递了杯水,进了我的办公室,准时地催着我吞下感冒药。我笑了笑,接过了他递来的水。不烫不凉,温度适中。我不知道何时的他变得这么温柔?连杯白开水都注人了他的心思。“我可以想像以前的季珊姑姑是多么幸福!”我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包药袋,搜寻着其中的药丸。“怎么?!吃完了?”他问着。 “嗯!”我随手把空了的药袋一扔,说:“早说过,感冒实是没药医的,时候一到,它自然就好。”“这是你懒惰的理由!走吧!”他瞟了我一眼。 “上哪儿?” “看病。” “我还有一大堆的资料要看啊!”不待我说完,他便拉起我,在众目暌暌的办公室中,进了电梯下了楼。“纸包不住火了!”我无奈这段我刻意掩饰的情感,竟在从皓霸气又温柔的举动中曝了光。不但是富康上下的人,拿“麻雀变凤凰”的眼光看待我,连几里外的杂志社,也用“民族英雄”的赞美来巴结我,仿佛这一来,大家的年终奖金全靠我的“美色”来计算了。看完了病,出了诊所,天色已然昏黄。 “冷吗?”他自然地伸出手,兜紧我颈上的黑色围巾,再揽着我的肩,用他温暖的身躯护着我一路走去。“苏阿姨要我们今晚回去吃火锅。”我提醒着。 “我没忘,不过想先去买些玩具送给那对双胞胎。”他走到停放在路边的车子旁,准备进去。“走走好不好?”我突然不舍他那自然亲匿的呵护,尤其在这样的冷风中,感受更是加重。“可是你人不舒服。”他不表赞同。扫校惜惜随心*寻爱*小说制作室“走一走,才能促进血液循环,有助于病情痊愈。” 他拗不过我,只得陪着我漫步在这萧瑟的人行道中。 “你和季珊的浪漫真是异曲同工,只不过,坚持的重点不同,你爱在冷风中强自振作,但是季珊怕冷,她一定会坚持在密闭的空间中,欣赏外头的冷风。”跟从皓相处的这些日于以来,季珊姑姑一直是他最常谈论的题材,而我从不打断他的回想,因此我明白,我是他只可以分享内心秘密的朋友,我不忍心再回绝掉他的信赖。但,我的倾听,却都是伤怀。 “想必姑姑的楚楚可怜,更惹人心疼。”我依旧泛着笑,即使觉得有些僵硬。“楚楚可怜?!事隔那么久,我真怕我会记不清她当年的模样了。”他话至此,握着我的手竟有些颤抖。“不会的!你不是一直努力地在加深她在你脑海中的印象吗?”这句话,我说得有嘲讽的味道,不知道他听出来没有。“你倒是简单,我一直忘不了你五岁那一年在我制服上……” “冉从皓,不许再提那件事。”我插着嘴,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这种可以列入金氏纪录的初遇,为何不能提?”他的眼神里闪着存心逗弄我的狡黠明亮。“为什么你老爱出我的丑?以前你对季珊姑姑都不这样。”我也学了他,老爱把季珊姑三拿来比较一番。“当然不一样,你跟她不同嘛!”他几乎是月兑口而出。 随即,我们都沉默了。而我像是失了自知之明,讨了一个巴掌后,连眼泪都不敢滴。这就是我和季珊姑姑最大的不同吧!我想。 “小槿。”他又露出那副歉疚的表情。 “前面有个玩具店也!我们快去吧!兔得错过苏阿姨拿手的麻辣火锅。”我用嘻闹解除了他的尴尬,用不着痕迹的方式挣月兑了他,奔向那尽是玩偶的橱窗。而我身上的黑色围巾飘在风里,连不小心滴落的泪也被风于了。 一路上,我还是谈笑风生地陪他回到了冉家。 饭后,我和从皓主动要求分担洗碗工作。 “你觉不觉得我大哥和大嫂之间的相处模式很怪?”他忽然问。 “夫妻之间的事,你不是比我还懂?问我这个幼稚园的做什么?”我故意朝他使个鬼脸。“幼稚园?!那我问你一个研究所的问题好了。”他甩着手上的滴水,挨近我身边。“什么?!”我一头雾水。 “你那高超的接吻技巧是从哪儿学的?”他笑得暖昧,“讨厌,我哪有。”一时语塞又满脸通红的我,索性把手上的一坨泡沫扔上他的脸。“喂,你这么没有风度啊!”他赶忙擦掉脸上的泡沫,并作势要搔我的痒来报仇。“哈哈!不要啦,冉从皓。”我问躲着他的“魔掌”,并不时与他“搏斗”着。“还跑。”他倏地抓住我,并从后方揽住我的腰,哈着我的耳朵,“你的答案,还没告诉我呢!”“那是本姑娘天资聪颖,电视演的、书上写的,我看看便会了,根本不需要向人‘学习’!”我喜欢他这样抱我,像靠山,正在这时,苏阿姨出现在厨房门口,教我们倏地分开。 “我去客厅找大哥聊聊。”从皓有些尴尬,便藉口先行离去。 “阿姨,这儿我全弄好了,你去客厅休息嘛!”我的耳根还有点热热的。“你知不知道,冉家的男人有二项重要的遗传个性:一是,他们一向把心里最在乎的女人照片夹他们的贴身皮夹里。”“这件事,我昨天听说了,从薛浅晴的口。”我黯然地回答着。 “二是,冉家男人都要命的固执加上一颗难以溶化的心,倘若他一开始爱的不是你,就算你等到发白,他还是不会爱你。”苏阿姨说得凄凉,而眼神则是空洞到令人顿生寒意。“从皓呢?”我有急于想拥紧他的冲动。 “喔!他在他的房间吧!”宣叔叔仍专心在电视上。 我缓步上楼,心里却想着宣叔叔那过于客套的疏离,倘若是苏阿姨的怨,我真的可以理解。转开门上的喇叭锁,我轻步进人这没有开灯的房间中。空了四年的房间,除了迎面而来的霉味,还有冉从皓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气味。“为何不开灯?”我顺势扭了开关,而眼前顿成明亮。 冉从皓面露诧异地站在衣橱前盯着我瞧! “我吓着你了吗?”我走近他,清楚地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没有。”他的声音显得沙哑。 “我没忘记,这瓶里曾有过黄玫瑰花给我的支持力量。”他看着花瓶的眼睛有我欣慰的心情。“可惜自你走后,花也凋零。”我故作神伤。 “傻瓜!”他走近我,捏捏我的脸颊,“你最让我心疼的,就是你的傻。”“那姑姑呢?你爱她什么地方?”我又忍不住问着他。 “又问这些。”他瞪了我一眼,不回答我的话。 “你的东西不是都搬去加拿大了吗?”一个好奇,我不假思索地顺势打开半掩的大衣橱。“不要!”他立即出声上,却为时太晚。 “哗啦啦!几叠彩色照片就倏地自橱内散落而下,恍如雪片般地撒在地上。“对不起,我……”话还卡在喉咙,我的眼光随即冻结在这成堆的相片里。是季珊姑姑! “冉从皓,这场爱情游戏,我决定退出了!”我让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受伤的神情。“为什么?就因为这些照片?小槿,你一向不会如此小气的。”他对我突来的决定,颇感诧异。“我只是不提,并不表示我不在意。” “那只不过是我锁了四年的照片。” “可是你却这么做了。”丢下这句话,我默暗地起了身,走向门口,在甩上门那一刹那,我还坚定地提醒着他,“冉从皓!我不玩了,这次是真的。” “慕槿,下班后我来接你,熊威办的尾牙可不能迟到喔!”韦湘亭在电话里提醒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才发现冉从皓早已站在门口。 “晚上有约会吗?”他面无表情地问着。 “今天你送交的采访稿有些地方要修改,我想和你就内容再讨论一下。”他公事公办的口吻,激怒了我。“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我相信,他知道我指的是谁。 “那随你吧!我再自己处理好了!”他的淡漠,使我的怒气顿成沮丧,我才明白,我在他的心底连“可有可无”都是奢求。 酒席间,杯触交错! 熊威为了答谢我,拼命地老灌我酒。“慕槿,辛苦你啦!今年我可得包个大红包给你呀!”“熊叔,算你有点良心,来!这杯酒我敬你。”我豪气十足的把手上的啤酒一饮而尽。“慕槿,不要喝了,你都醉得满脸通红。”韦湘亭坐在一旁,频频劝阻我。“韦湘亭,你担什么心!人家夏慕槿人红气旺,想多喝一点都不行哪?”蓝玲自始至终,都用喷火的眼瞄准我。“蓝玲,你是眼红还是吃醋?”我故意调侃着。 “我?!你少臭美了,我才不在乎你呢!” “这样啊?!那我就要把湘亭介绍羽仙,你可别同人家抢来抢去哟!”蓝玲对韦湘亭的好感,是连办公室的那只小狈都闻得出来。“夏姊,你要害死我呀?”羽仙给了我一记白眼,又心虚偷偷朝韦湘亭瞟了一眼。不会吧!这样也让我蒙对! 酒足饭饱之际,已经快九点,而韦湘亭扶着我,连同羽仙准备要搭他的便车离去。“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喝那么多酒。”湘亭又开始浇叨不停。 “羽仙,这么罗唆的男人,你要不要?” “要,求之不得呢!”这小妮子,想必也醉了,才一反常态地说出这种话来。“喂!你们两位趁机吃我豆腐?!” “豆腐?!我没兴趣,你问羽仙要不要?”我是一语双关。 可惜羽仙已经睡着了,只剩韦湘亭一双凌利的眼看得我毛骨悚然。 “慕槿,你此话当真?”他严肃得令人窒息。 “湘亭,在前面停车,我要上富康拿点东西。”还好,富康已近在咫尺,否则眼前的窘境,还不知道如何逃离。“你是去富康取你的心吗?”他向我逼近。 “湘亭,你没喝酒,干嘛学人家疯言疯语。”我拿起皮包,打算开门下车去。就在此时,韦湘亭将我用力拉向他的怀里,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就堵住了我的红唇,而我在惊愕之余,忘了抵抗他游移于我口中的舌头,只是愣愣地僵在那里,没有回应。 不知是谁先回神,但,分开后的我们各有一张迥异的表情——他的痛苦、我的愤怒。“慕槿,你难道连敷衍我都没有耐心吗?”湘亭颓丧地靠回座位,两眼怔仲地望着前面。“湘亭,你犯不着这么委屈,你这么杰出、这么优秀、这么……”我压抑着怒气,试图把我和他的关系理清。“可是我只要你。”他用力地捶了方向盘一记。 “可是爱情不是敷衍二句就可以,我要拿得出全心全意,否则我就太对不起你。”这就是我的坚持。“我多么希望这阵子我们的相处,可以弄假成真。”他明白我亲近他的作法,只为了逃开冉从皓的影像。我没有瞒他,但却把湘亭付出的情感看成理所当然。 “湘亭,是我不好,我的自私把你误导了。”拨了拨微卷的秀发,我有无法表达的内疚。“不!是我太急了,我该再多等你一些时候。” 然而,湘亭不知,他的那句“等”,又教我心更加沉重。我等他、他等我的这种连锁,像是不断的噩梦,而我唯一想做的,就是逃月兑。 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突然有种要被寂寞和疲倦淹死的感受。长长的廊像我的世界,只剩拖得变形的影子和荒凉的心头。不自觉地来到了冉从皓的办公室门口,一推门,就算人去楼空,我的心依旧颤动。突然间,我在窗外霓虹穿透而进的光亮中,发现了几缕轻烟自黑暗中升起,而始作佣者就是坐在椅子上、背向着我的冉从皓。他还没走?! 满室的孤寂,使我有上前拥紧他的冲动,但,我不能,我没有把握再靠近之后,我还有全身而退的理由。咬着唇、抽着心口,我步步退向门口——“既然来了,为何要走?”他早就知道了。 “你呢?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我就是脆弱,再怎样的决心都敌不过他一开口。我走向他,有想哭的莫名念头。“你赢了,你拿韦湘亭打败我了。”他突然把椅子转向我,而映入我眼帘的,是他满眼的寂寞。“可是输赢对我又有何用?”我还是按捺不住地走到他的座椅旁,伸出手,心疼地抚着他略微削瘦的脸庞,“我好遗憾不能填补你心里的那个缺口。我多么盼望能再次把闪闪的星光放进你带笑的眼眸,像五岁那年,我初见你时的那般。”我不禁泪下,心头酸楚难当。“小槿,我的小傻瓜。”他猛然地把我抱住,将头埋在我的怀中,隐隐啜泣。轻搓于他发中的手指,有我早已溃堤的情衷,而坚守的防线终于被攻破,如果是傻,就让我再尽情地傻一次吧!我在心中如此狂呼呐喊。他拉着我坐上他的腿,再以倾注所有的力量吻得我心神迷醉,“小槿,醉我的,是你还是你口中的酒味?”“你说呢?”我万般呢哝在这样热烈的缱绻中,我们是欲罢不能地奔回离办公室不远的饭店房间中,再继续着方才差一点在办公室里完成的后续动作。“小槿,好歹你也叫过我叔叔,这样可不可以?”他这男人不知是虚伪还是矛盾,在这节骨眼儿,还在问这一句。“谁说不行,我跟他翻脸。”褪下了最后一件衣衫,我不顾一切地替我的痴心做着见证。而今夜,我不想谈爱。只想在满天星光下,为这个我深爱二十年的男人,好好、好好地付出所有…… “想偷袭?!”他倏地睁开眼,笑得柔情蜜意。 “讨厌,你早就醒了。”我没意料他会发现,于是一阵羞赧,我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傻瓜,那你不偷袭我,就换我偷袭了哟!”说罢,他便钻进被子里,同时又玩一场游戏,直到我让他的吻封得快透不过气,我才搔了他一记痒,趁机逃离。“喂!想逃?!”他一伸手,又把我压制住了。 “我上班快迟到了。”我的敬业精神可嘉。 “你糊涂啦!今天是礼拜六,不必上班。”他又吻得我全身痒得不得了。“哈!好痒,糟了!”我突然叫了一句。 “怎么?!” “我老爸知道我昨晚没回家,铁定杀了我。”我故作哀嚎二句。 “那简单,我陪你回去招供。”他说得不正经样。 “喂!你疯啦!我爸再开通,还没到这个程度。” “但如果你是我老婆,又另当别论了。” “开玩笑!你会娶我。” “我是说真的!”他扳着我的脸,神情专注地望着我。 “为什么?”我太过于惊愕,以至于不知道该对他的求婚作何表情。 “因为我要对你负责。”他说。 “这是你对每一位跟你上过床的女人们,习惯性的甜言蜜语吗?”或许是失望他所谓的“负责论”,我笑得嘲弄、说得揶揄。“不,因为你是夏慕槿,我才这么做。”他显然被我的回应给激怒了。 “这个理由不充分,我拒绝接受。”我坐起身子,打算穿衣着装。 “你非得接受,你昨晚就答应我了。” “冉从皓,我是个新时代女性,不会在乎你们男人眼中在意的贞操象微。你大可不用心怀歉意。”我的潇洒,无非是要他更正视我对他感情的纯粹性。“夏慕槿,你的脾气比骡子还拗。”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不想理他,迳自梳理我凌乱的发。 “慕槿……” “铃!铃!”电话铃打断了他的话。 “喂!他拿起话筒。 “什么事?!”我有不祥的感觉。 “岚屏车祸受伤,目前正在急救,生命垂危。”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该劝她别一个人开车去。呜呜呜!今天一早,我就觉得她的头疼比往常厉害。”钟点女佣阿琴手里牵着苏阿姨托给她的双胞胎,哭得两眼红肿。“大姊姊,我妈咪呢?”雅婷转着乌亮的眼珠子,天真地教人更为心疼。“妈咪在里面看医生。”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德禹又追问着。 “因为妈咪生病了。” “那叫爹地帮妈咪打针就好了啊!爹地呢?”雅婷问着。 “爹地也在里面。”至此,我已无力再说。 “小槿,你的脸色很难看。”从皓扶着我坐了下来。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强忍住泪水,我虚弱地把自己靠在冉从皓的胸前。“不会有事,我大哥会尽全力救岚屏的。”他说的是安慰话,但神情也好不到哪儿去。手术房上头的灯号灭了,我们全一涌而上,等待结果的宣布——而结果却是令人深受打击。“尽人事、听天命”成了苏阿姨目前的处境。她被送入了加护病房,等待她或有奇迹似的苏醒。“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太疏忽她了,连她脑中长了瘤,我都不知道。”走出手术室外的宣叔叔,不禁掩面痛哭,但,此刻,他再多的悔恨又如何挽回苏阿姨早已破碎的身心?“大哥,不要这样,你已经尽力了。”从皓眼眶微红,安抚着冉从宣的悲痛。“尽力?现在尽力有什么用?她的心早就伤透了。”苏阿姨的意外,严重的刺激着我,在失了理智的状态下,我不禁对宣叔叔吼着。“小槿,不要再说了!”从皓阻止着我。 “为什么不说?冉从宣,你既然不爱苏阿姨,又何苦要娶她?既娶了她,却又不疼惜她。她不是你养的宠物,供吃、供住就可以了,她是人哪!她是一位最爱你的女人哪!”我犹如火山爆发。“小槿!”从皓讶异我的指责与反应,“你不要胡言乱语,大哥不是这样的。”“冉从皓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说话!你们冉家的男人不全是一个样吗?娶不到心爱的女人,就改娶个你不爱的女人来折磨她。你们好残忍、好残忍哪!”我哭着跑出去,而脑海中是苏阿姨、薛浅晴交织的哀怨眼眸。“小槿,你不可以这样说我,不可以。”冉从皓追上我,盛怒地摇晃着我。“我是不必再说了,因为苏阿姨的结果让我把一切都看清。”我眼睛无神,口气空洞。“看清什么?” “看清你们冉家男人的固执冷漠。苏阿姨说,你们不爱的,就算等到发白也无用。”拦了辆计程车,我头也不回的离开这荒谬的爱恨交错。 “阿姨,你要醒来呀!雅婷和德禹都需要你。”站在她病榻前的我,苦苦地哀求着。但,她丝毫不为所动,依然闭着眼,靠着呼吸器沉睡在其中。 “岚屏为何不愿醒来?”薛浅晴来看苏阿姨的情况。 “或许她负荷不了现实中的痛。”我说。 “痛?!”浅晴姊不解地望着我。 “她认为宣叔叔爱的人不是她,她……”虽然宣叔叔矢口否认,但,我不相信苏阿姨的起疑是空穴来风。“她从十七岁就爱上冉从宣了,等了十三年,一直到她三十岁才等到宣叔叔的求婚。这份爱,是强烈坚韧到无法想像的。”我又哽咽了。“岚屏的心,只有你能懂了。”浅晴姊的这句话,顿时把我和苏阿姨归类在同一阵线,而她,反倒无关了。送走了薛浅晴,我不自觉地来到宣叔叔的休息室中“宣叔叔!”一推门而入,我就看到冉宣默然樵悴的面容。 “小槿?”他的声音也沙哑难辨了。 “苏阿姨她……她到底会不会醒?” 他颓丧地把脸埋在掌中,频频地说:“她一定要醒、一定要醒,我真的不能没有她。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去告诉她,你爱的是她,不是别人。”我激动地说。 “她应该知道啊!我只是太忙,忽略了她,并不是另外有女人——”他忿而起身,激动的把披在椅背上的外套给落在地上。“那你曾跟她沟通过吗?解释过吗?”我向前三步,蹲,打算抬起他的外套。突然,一只黑色的皮夹自外套的暗袋掉落,我自然地伸出手,接住它,却想起了苏阿姨说过的一句话:“冉家的男人总会把心爱女人的照片夹在贴身皮夹中。”怎么可能?!为何皮夹的照片会是——“小槿,岚屏向来把心事往肚里吞,有什么天大的事,她也不肯找我问清楚——”宣叔叔一副无辜的口吻。“那这还不够清楚吗?”我把皮夹内的照片展现在他的眼前,怒火沸腾!“这……这……”他的愕然,更教我气结。 “冉从宣,你怎么会爱上她,你不该会爱上她的呀!”我拿着“证据”的手还抖个不停,而泪却扑簌簌地掉下来。“没错,我以前总认为我爱的是她,为了不伤害岚屏,我把这个秘密守着,岚屏不可能会知道。”他呈现出慌乱的语调。“可是,她的确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你暗恋的是她最好的朋友,这种打击你教她如何承受?如何理直气壮地问出口?”“岚屏,岚屏早就……” “什么事?!”冉从皓在此刻突然推门而入。 一看见他,我咬牙切齿地把皮夹打开递给了冉从皓,“看清楚!你大哥皮夹内的女人和你冉从皓的一模一样,你们两兄弟这十几年来,爱的都是同一个女人。”我奔出这个痛彻心扉的所在,溃堤的泪遍洒在人行匆忙的街头。 雨,又开始飘落了!台北一贯的气候。 如同我的泪,流不流,早就无所谓了。 第九章 “夏慕槿,你的花。”这已是我收到的第三束黄色玫瑰花。 “夏姊,你就答应嫁人家嘛!”全杂志社的同事,全把冉从皓的“求婚”放在心上,除了我例外。自大前天我收到他的第一束花起,我才明白冉从皓一直把那一晚的缠绵“看成一回事”。说实在的,我不够傻,也不够勇敢。 “冉从皓,我不会嫁给你的,请你不要送花来。”或许是害怕自己的脆弱,我索性打破冷战局面,拨通电话去“回覆”他。“出去吃顿饭,我有话对你说。”我的反应似乎在他的意料中,我仿佛看得见他轻浅的笑容。“不必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欲下话筒。 “小槿,你打算让你们的杂志社变成花店吗?” 威胁我? “冉从皓,你混蛋!”我愤而挂下电话,但心里却不争气地浮上一丝成就感,就不知道和当年季珊姑姑让他追求的心情一不一样?“慕槿,你会答应嫁给他吗?”原来,这才是韦湘亭今晚的主要目的。 “湘亭,美食当前,不要提这么扫兴的事,行不行?”我瞪了他一眼,心虚地低着头无味地嚼着盘里的美味。“就凭你现在的样子,我就知道答案了,你会嫁给他。”他竟然草率地下着结论。“胡说八道。”我立刻加以反驳。 “那你为何提不起勇气拒绝他。” “我有啊!” “是你在自欺欺人罢了,你的眼睛说不是这句话。”他的咄咄逼人顿时惹恼了我。“韦湘亭,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我说。 “为什么不操心?我也想把你娶回去。”他有些激动。 “不可能,湘亭我不爱你。”我对他早已明说过好几次了。 “可是,我爱你,我比那个冷血无情的冉从皓更爱你!” “湘亭,你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因为我的心早给了冉从皓,而一个没有心的躯壳,你要不要?”饭后,他载我回到了阳明山的住所。“要!”他的肯定,教我更加动容。 “你确定你要我?!”我夹杂着报复冉从皓的念头。 湘亭点点头,把我倏地拥入怀中。 我拉着他的手,不说二话地上了二楼,进入我的房间中。 “慕槿,你……”韦湘亭满脸疑惑。 “我爸爸今晚不回来。”我极力掩饰着我的颤抖,并开始用手指解开我衣服上的钮扣。“慕槿,你真的答应嫁给我?”湘亭再次地问着我。 “嫁你?!我不会嫁给你的。” “那你这又是干什么?!他大吃一惊。 “你不是要我吗?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轻掩着光果的前胸,我如是说。“这算什么?施舍我吗?慕槿,你怎么可以这样做?”韦湘乎跳下了床,不说二话地走出了门口。只剩我,裹着被单,羞愧满面容。韦湘亭是个君子,他的及时煞车,让我有了回头的路走。但,伤了他的心,我该拿什么补救?! “夏慕槿,你在搞什么?”冉从皓不知何时站在我的门口,一脸怒容。 “你……你来干什么?!”拉住被单的手,更紧了。 “我才要问,那韦湘亭来做什么?你们……”听得出冉从皓口气里的激动。“我们就算要怎样,也……也不干你的事,你走!” “夏慕槿,你这分明是要气死我。”他一个上前,就抓起了我掩着被单的手——“小槿,你……”冉从皓的脸倏成铁青。 “我这是告诉你,我不是跟谁上了床就要嫁谁。你大可不必把‘负责’二字扛上肩。”我亦怒眼相对。“上床?!你跟韦湘亭上了床?!” “你……你这不是看见了吗?”我不敢直视地撒个谎。 “我不相信。”他向我逼进,“我要亲自验证一下才可以。”他竟不打招呼就钻进我的被单里。“不行,冉从皓,你怎么可以偷袭我?”我的反抗,自然是在他的热吻中,无声无息。“傻慕槿,你是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冉从皓,你再不走,不怕我老爸修理你。” “你老爸今晚不是不在吗?韦湘亭告诉我的。” “什么?原来你耍我?” “谁教你这阵子都不理我,扯平了好不好?” “那今后不要再提你要娶我。”我三令五申。 “好!”他竟干脆答应了。 “那换我嫁你,行不行?”冉从皓早已笑不可抑。 “冉从皓,你这老头子还这么皮。”一阵温暖洋溢心底,而我不再强迫自己逃离他的柔情蜜意。冬天的被子,我总要盖很久才会暖和。但,细心的他,竟学那二十四孝里的情节,把被子睡暖了才要我上床睡觉。而我的感动说不出口,却在生命中又加重了他的分量。“小傻瓜,还冷吗?”他侧过身,用他暖呼呼的身子抱紧我。 “嫁给我吧!”他的眼光早已不许我有拒绝的理由。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不嫁你嫁谁?!”我笑了,眼眶转着幸福的泪。这种结局还算完美,虽然,我始终没听到他开口说爱我。 我们还来不及向大家宣布这项喜讯,苏阿姨撒手人寰的噩耗立即击溃了我。“岚屏、岚屏,不要离开我,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宣叔叔伏在苏阿姨已经气绝的身体上,嚎啕大哭。“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会走进这么无望的死胡同。”我靠在从皓的肩上,沮丧不已。“不会的,我会尽我一生保护你,你一定要对我有信心。”他的承诺,我听着,心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春天,该是个生命蓬勃的季节,而我们,却葬了苏阿姨。三十七岁的她,能不能说是抑郁而终?吹过墓碑的风,有刺人心肺的凌厉,在一片漫天花黄中,我看见了一个瞪违已久的熟悉面孔。“姑姑?!”我缓步走近,发现一身黑衣的她连哀戚时都有股风韵。 “为什么你救不了她,你不是外科权威吗?你为什么救不了她?!”姑姑激动地摇晃着冉从宣,而晶莹的泪就一颗颗流下苍白的脸。“是……是我救不了她,是我没有用。”宣叔叔懊恼至极地任凭着姑姑的捶打。“季珊,不要这样。从宣已经尽力了。”爸爸安慰着悲痛万分的姑姑。 “岚屏,你怎么可以这样就走了。我们不是约好以后白发斑斑时,再去一块去逛百货、喝小酒,你不守信用、不守信用。”季珊姑姑伏在苏阿姨的墓碑上,又哭又说,而站在她身后的我们也陪着泪流。“岚屏、岚……”突然间,姑姑喊不出声音,眼看着就要昏厥过去。“季珊!”从皓第一个冲上前去,毫不迟疑地抱起姑姑,往车子方向奔去。“快!快!”爸爸神色慌张地随从皓坐进车里,将车子开往市区。 我记挂着季珊姑姑的情形,但,我更没遗漏冉从皓方才那心疼的神情。我的忧郁更深了,却分不清是为了什么。开着车,我胡乱地在街上绕了一圈,才有勇气回到家门。 “爸,姑姑还好吧?”一进门,我就急忙问着正坐在客厅的老爸。 “是伤心过度再加上旅途劳顿。” “人呢?” “在楼上房间休息,从皓在陪她。”从老爸的口气中,听得是“理所当然”的四个字。我不敢有什么念头,只是迳顾朝着姑姑的房间走。 “姑姑。”我走进房间,却没有勇气看从皓一眼。 “小槿,你长大了。”委珊姑姑伸出手,神情中有久违的亲切。 “可是姑姑还是没变,依然是从皓心中最美的女神——”毫无准备,我竟然就说出这种“赞美”。“从皓?你不叫他叔叔啦?”姑姑还把我当五岁的样子。 “那不是把他给叫老了吗?”我笑着格外夸张。 “你还是这么皮,该嫁人了吧!”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从皓陪你,我就放心了。”说罢,我便打算转身离去。“小槿!”从皓叫住了我,而那眼光有我看不出来的波动。 “你们这么久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聊,我先出去了。”我表现得平静自然又大方得体。不知在房间待了多久,我才让几声敲门声催醒了恍惚的面容。 “是你?!” “你还好吗?”从皓进了门,走近我。 “我没事啊!泵姑呢?你该陪着她。”我不敢看着他,怕会泄漏了我的害怕。“季珊睡了。”他的双手放在我的肩上,“你刚刚为什么那样说?” “说什么?不过聊聊而已。”我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小槿,不要胡思乱想,你应该要相信我。”他揽着我,轻吁着他的承诺。只是,爱情的玄妙在于它的难以掌握,而我,该相信的又是什么? 办完了苏阿姨的葬礼,我依旧回到昔日的工作岗位,而从皓也维持着每天的一通电话及不定时的约会。关于结婚的事,我们都有默契地绝口不提了。 在我的面前,他的谈笑依旧、他的温柔不变,但,我知道,他记挂的是尚留在家中的季珊姑姑。我不忍心拆穿他,又心疼他的伪装,因为有爱不能去爱的辛苦,我全都知道。“看场电影,好不好?”他提议着。 “好哇!”在黑暗中,我们的心事可以不用藏得太苦。 电影里还是目不暇给的打杀镜头,除了血渍和痛快外,什么内涵都没有,真像我和从皓一路谈下来的恋爱。走出了戏院,我们的手还是牵在一块,像是不能不牵,又没理由放一般。忠孝东路一过了十点,仍免不了萧瑟的景象,我们走着、走着,突然间都慢下脚步来。是姑姑,她飘着及腰的长发,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地面对着我们而来,而脸上还有刹那的尴尬。就在这一刹那,冉从皓悄悄放开了我的手,神色窘困地与姑姑相视对望。“你……逛街?”他问着。 “是啊!想看看台北有什么样的改变。” “我们刚看完电影。”他的这句,说得好疏离。 “我、我还要去一位老朋友的家。”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拜拜,小槿。” 一直到姑姑走得不见踪影,我们还站在原地。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摇摇头,双眼早已迷蒙,说不出半句话来的我,用手挥一挥,要他自己走。不待他的回应,我迳自跑向对街,用急速的脚步来掩盖我受伤的心扉。 好个情深意重,姑姑一出现,他就放了我的手。 不争气的泪水泉涌,眼前的去路早已模糊难辨。但,这不是意料中的结果吗?“小槿!小槿!原谅我。”他追上我,狠狠地抱我在怀中。 我痛得哭不出声,有窒息在他怀里的感受。 “太突然了,我没有心理准备,可是,你要相信我。”听得出他的语气犹有颤抖。“从皓,我们分手吧!”我虚月兑地说。 “小槿,你又说傻话了。” “那你告诉我,你不爱她。你说,你冉从皓不再爱夏季珊。你说啊!”我扯着他的大衣,硬向他讨着这句话。“小槿,不要这样。”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你不敢承认是不是?”我沮丧地松了手,冷着语调说:“你爱的,还是夏季珊。”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小槿,不是这样的,我和季珊是永远不可能了,而你就在我眼前,我不想再对幸福放手了。”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含情脉脉。“幸福?我能给你要的幸福吗?” “小傻瓜,我们挑个日子结婚吧!明天晚上,我会向大家宣布这件事,你说,好不好?”他轻啄着我的鼻尖。而我又再度梗咽,以含泪的微笑代替了我的喜悦。 当从皓的新娘,在我的梦里早已百转千回。 棒天,我仍照常到杂志社忙我的采访撰稿,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那按捺不住的兴奋早已感染了全杂志社的一干人等。“夏姊,熊威加你薪水啦?” “慕权,你中二百万啦?” “天机不可泄漏。”我神秘地笑说着。 “夏姊,这篇有关直销商的报导,好像资料不齐全也!”羽仙这一提醒,顿时让我又重新进人“备战”状态。“是呀,是呀!我前天把资料扛回去研究了一晚,结果,今天一早因为太匆忙,所以又忘了。”我搔搔头,有些许不好意思。“那怎么办?老板要我今天一定要交稿。”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得已,我只好再开着车,大老远地驶回阳明山拿资料。才刚到门口,我就发现冉从皓的别克也在。 奇怪?!上班时间,他回来做什么?莫非,晚上的求婚他打算搞个惊喜吓吓我?为了不破坏他的用心,我几乎像个小偷般地蹑手蹑脚进屋去,打算上楼拿个资料再溜回车里,到晚上再假装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惊喜。上了二楼,我正要经过季珊姑姑的房间朝我的卧房而去。 “十几年了,我还是忘不了你。”是姑姑的声音。 “我也是,季珊,我很想你。”是冉从皓?! 我不禁一颤,伸手就悄悄地把门推出一条缝来——看到的景象,犹如炸弹在我脑中轰然炸开:他们就如当年那般紧紧相拥在一起。姑姑娟秀的脸淌着泪,将头倚在他的肩,而他则是半偏地把脸埋入了她的发海,再用手轻抚着他日夜悬念的发丝云瀑。这幅图,比任何一帧世界名画都要扣人心弦,只不过我心里的弦断了,哐啷一声,没人听见。“从皓,我有好多话好多话想跟你说;只是今非昔比,我早已失掉这种权利。”“傻女孩,只要你愿意,我永远在此倾听。”他说。 真是深情不渝,季珊姑姑只消一句“愿意”便可换得我二十年追不到的“永远”。是我太不堪?还是季珊姑姑真是化身于人间的仙女,人见人爱。冉从皓的语调愈来愈柔和专凝,就愈像细针,不着痕迹地扎得我痛不可抑。“我决心要和鲁志辉离婚了!”姑姑这口气是强烈不已,却是晚了十几年才说。“离婚?!为什么?”从皓的讶异不亚于我,而我更迷惑的是,若是明知姑姑心中另有所爱,那位大提琴手鲁志辉为何在十几年后才肯放手?“他骗了我,鲁志辉他骗了我!”姑姑哭泣着说。 “不要哭,慢慢说。”从皓倒是沉得住气,换做当年,谁敢惹恼姑姑,他铁定暴跳如雷。岁月连最难移的性子都改了,他的心依然不变。 “鲁志辉的手根本没受伤,他是为了我才故意撒下这个漫天大谎。他骗了我十几年,害了你也害了我。要不是他,我们不会分开这么久。”泣不成声的姑姑,更是惹人爱怜。但,她的这席话的爆炸性太强,顿时把我的脑筋炸成空白一片。这一切全是鲁志辉耍的伎俩?!我无法置信。“你怎么知道?!”看得出冉从皓的震惊。 “上个月,他在一场音乐演奏会后的庆功宴上喝醉,在学生的起哄下,他就当场拉起了大提琴。”“他的手本来就可以再拉琴的,不是吗?” “可是应该是拉不到以前的高水准。但,那天,他如神如化精湛的演出,让我高兴的以为他又恢复了昔日的风采,谁知我偷听到一旁的学生满是疑惑的交头接耳说:为何每次师母在场的时候,鲁老师的大提琴老拉不好?”“会不会只是学生们的多心?” “他承认了,我们在吵了一架后,他亲口对我承认了。” 谜底揭晓,而我的耳朵依旧嗡嗡不停。 好个鲁志辉,牺牲了他大好的演奏生命来留住爱情。但,他多傻,爱情有长着翅膀的叛逆性,只能顺随,该放的,不该留到心神俱疲。到头来,他的用心全是一场骗局,拆散了姑姑和冉从皓的白头约定,浪费了薛浅晴四年的光阴,也陪尽了我夏慕权全副的生命。“季珊,不要哭,不要伤心。”他哄她,哄得似个孩子。 “皓!我错了,当初我不该因为同情他而离开你。我毁了你,也毁了自己。”何止,又平白拖累了我和薛浅晴。我有愤怒的情绪,当年季珊不顾大家的苦苦哀求,而坚持要与鲁志辉离去,今日,她回来了,只消一句错了,就可抵消殆尽。“不,季珊,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大好光阴。” 他的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吗?三十七岁,不算老,他们的确可以再有个三十七年可以携手共度。在这刹那间,我想问冉从皓:你把我又丢在哪堆尘埃里? “皓,你还爱我吗?”姑姑突来的这一句,还是令心灰的我屏住呼吸。 冉从皓不吭气,只是那神情中有这阵子以来,“专属”于我的爱意。原来,他的这副面貌早有了专利,我只不过是借来用用还不自量力地沾沾自喜。而我,不要别人的东西,硬止住了欲狂呼呐喊的尖叫,我用尽全身气力地咬住嘴唇,不管痛楚中的湿濡与血腥。我睁着大眼,看着这关键性的结局。 “季珊,我……”他不再多说,只是捧起姑姑的脸,用力地吻下,用尽他十余年来累积的相思吻吻住她。这就是我的冉从皓?!一个百般要我相信他的冉从皓?! 而今,言犹在耳,他却又转身投向旧情人的怀抱……不,她自始至终都不能用个“旧”字替代,在冉从皓的心里,夏季珊一直都是以鲜活的姿态存在着。那我呢?那我又算什么? 冉从皓说:“我和季珊是永远不可能了,而你就在眼前。”这是昨天他才出口的话。原来,我的价值就是因为刚好在他眼前,又那么的唾手可得——而唾手可得的爱,是不是就真的如此价廉?此刻,他梦寐以求的奇迹出现了,他的季珊正以满心的爱意站在他的跟前,而当王子吻上公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配角不都该鼓掌叫好?然后再翩然的退去,像我这样的角色,也总是被安排掉二滴泪充数就行。掏空了心的我,只是走了,没有驻足的余地。 我只是走着、走着、想走尽气力…… 霓虹灯逐一亮起,直到我让脚下冰冷的大理石砖惊醒,才发现,我竟是打着赤脚一路走到这里。但,梦醒了,我又该往何处去?!我像误入泥淖的麻雀,奄奄一息地蹲在这里等待救援,但是在熙来攘往的街头,各自有各自的问题,谁管谁的死活?!唱片行前的橱窗玻璃贴满了斗大的海报几幅,鲜明的彩色画面和蹲在一旁的灰色的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唱片行里的音乐早换了一曲又一曲,而我还是动也不动地曲膝抱腿尊在那里。但,我不是音乐的崇拜者,而是历尽沧桑又累得站不起来的女子而已……我终于哭了,放声大哭。 在狂嘶呐喊的音乐中,我的掩面痛哭没人发现。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音乐停了、店家的灯灭了、铁门也拉下了地,在人烟渐自稀少的中山北路上,只剩呼呼的冷风和我相依。但,我无处可去,我早已失去了面对他们的勇气。 泵姑会说:“小槿,对不起。” 从皓会说:“是我辜负你。” 而我,却连“成全”二字都说不起,因为夏季珊和冉从皓的心始终未曾分离。夜,愈来愈深沉了,我的脚已麻木到没有痛的知觉,连脸上的泪也被风干了。这一切,该静止了。我终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这样的黑暗中昏了过去,倘若可以这样死去,我在意的是,会有谁为我唱悲伤的歌曲?至于醒不醒?!避它去。 “小槿!小槿!”在黑暗的浮沉中,我听见了一声声的急切呼唤。但,我不急,甚至有点抗拒,难道,我连图个宁静都不行?“小槿、夏慕槿,你醒醒啊!”此起彼落的呼喊,频频把我的心神愈拉愈近。一番挣扎过后,我醒了,醒在午后的沉寂。 睁开眼睛,映人眼帘的,是满室的黄玫瑰。原来还是个梦?!我不知该笑或该流泪。我移动了插着点滴的手,心疼地轻抚着他的沉睡的脸。 “小槿?!”他被惊动了,倏地抬起头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是啊!我早就该醒了,不是吗?”我是一语双关。 “小傻瓜,你把我吓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将我又抱在怀中,激动得直说这句。“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虚弱地吐出这句。 “是路人把你送来医院的。” “为什么还要送这些黄玫瑰?”对于他的举动,我只觉得毫无意义。 “要表达我的歉意,我知道我伤害了你。” 不,不要说,我累到无力再承受他“完美”的歉意。 “够了,够了!我们之间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你尽可放心地带季珊姑姑走,可是别指望我要露出虚伪的笑容,说着肥皂剧里的对白内容。”“这就是你的结论?!”他的语调特别温柔。 “做结论的是你,不是我。”我牵动一下自嘲的嘴角。 “你真的不再原谅我?” “原谅?!我有什么立场?” “你是我的未婚妻呀!” 未婚妻?!多刺耳的名词。 “当你在亲吻夏季珊的时候,你有想到未婚妻这三个字吗?”我的质问有气无力。“当然有,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 “冉从皓,我是昏了,不是傻了。” “小权,我不得不承认,这十几年季珊一直在我心里。但,最令我矛盾的是,你在我脑海的影像却以惊人的速度益发鲜明,你写的信、你送的花、你织的毛衣,都让我无力去回避内心这份排山倒海的感情。”“但你的心只有一个,已给了你最爱的女子。”我怀仲地望着窗口。 “是的,我自己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着。直到我向你求了婚,我才决心给自己、也给你一份毫无阴影的爱情。”他说得很仔细、很专心。我困惑的看着他,不懂他还要解释什么。 “而刚好季珊回来了。我试着再去挑起往日的情愫,在你看见的那一吻过后,我和她才猛然领悟,这十几年来我们都是沉溺在回忆的发酵加味中。她爱的,是与她共同生活十几年的鲁志辉,而我爱的是你,夏慕槿。”我没有半点回应,因为这样的表白太像梦境。 “但我的恍然大悟来得太迟,在与季珊挥别后,我才发现搁放在门前的鞋及大门外的车子,我当时就知道出事了,一个晚上下来不见你的人,我简直快疯了。再来就是你被人送入医院警察打电话来通知我们。”他比手划脚说得满脸通红激动不已,但,我的脑袋却是少根筋,半天理不清头绪。“小槿,原谅我?原谅我,行不行?”他握着我的手,眼光极尽哀求。 “为什么要原谅你?”我还如梦初醒。 “因为我爱你,我好早好早以前就爱上你了。”就这一句,我完全清醒了。我看着他,有种王宝钏苦等十八年的辛酸,“我终于等到你了!”我扑进他的胸膛,快乐得嚎啕大哭起来。“冉从皓,你又欺负我们家小槿!”爸爸进了病房,动了怒气,“你不知道孕妇的情绪是不能起伏太大吗?”孕妇?!莫非…… “冉从皓,你刚刚说的话是因为……”我的心又结了冰。 “不是!”他未等我说完,便打消了我的话,还当着我老爸的面吻上了我的唇。在这等的亲热中,我才明白,我对他的爱何只今生?! “不要,我爸在看呢!我不时推拒着。 “管他的,我要亲到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与日俱增。绵绵无尽的。”他又吻住了我的唇。“喂!我可不想长针眼去当你们的主婚人啊!”老爸调侃着。 “你说了?!”我讶翼不已。 “当然,我和小baby都迫不及待了。”他咧着嘴笑着,而眼中又闪着睽达甚久的星光。是的,我肯定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贴着他的心、缠着他的爱,毫无伪装。“看来,我是非嫁你不行哟!”我又恢复了昔日的顽皮样。 “不,是我没有你不行!他缠绵的眼神,令我心神晃荡不已。 “我看我还是先走吧!免得鸡皮疙瘩掉满地。”老爸识趣地开了门,退了出去。“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我百般正经,神色肃穆地说:“你究竟是在何时爱上我的?”“是……是……嗯!这不好说吧!”他的腼腆,不禁又令我猜疑不安。 “是你想不起来,还是编不出来?”我的心凉了半截。 “叩叩!敲门声打消了我的思路,一位白衣天使笑咪咪走了进来,“夏小姐这是你的皮夹吗?”她晃着手上的黑色皮夹说。“不是。” 我和从皓几乎是同步发声。 “喔!我以为是夏小姐的。里面夹了一张她的相片。”小姐露出的会意的眼光说:“扒手还好只拿了现金,没连那么可爱的照片也一并偷去。”她笑了笑,又退出门去。相片?!我想起了冉家心里的“真命天子”是藏在皮夹里的。于是,一个出其不意,我抄过了冉从皓手上的皮夹,以惊惶的心打开它——“这算什么嘛?!” “我只有你这张相片,以后,我再给你多拍一点嘛!”他笑了笑,哄着我。我很感动。因为他皮夹里的相片早已换成了我,但,不像是季珊姑姑那般的唯美朦胧,而是……而是我头顶着西瓜头、侉着脸、连学院号、姓名都清楚可见的大头照“冉从皓,你是分明取笑我嘛!”我故做娇嗔。 “如果我说是在那时候对你有感觉的。会不会有吃女敕草的嫌疑呀?”他模模鼻子。“你是说?!”我瞪大了眼睛,无法置信。那一年,我才高二,十八岁的年纪。“你那三百二十五封信,我一直放在心里!” “信?!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这时的我,早已珠泪晶莹。 “是我的错,我的冥顽不灵害你受这么多的苦。”他搂住我,神情激动,“而我不能再犯下我大哥的错,失去你,我将是一无所有。”春天的脚步才来,我梦中的花园已然缤纷灿烂。 原来,我和他的缘份早就注定了,而五岁时那泡尿,就是个征兆。 做了他二十年的梦中新娘,今日总算挽着他的手走出梦境。而一句“我愿意”化解了我所有的委屈。是的,我愿意。 当光阴流逝,年华老去之际,我夏慕槿仍会以最初,最深的爱来依恋你,愿你也能以最炽热的情来与我回应。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