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新恋》 序 另一种爱恋梵朵 有读者来信,关心我是否为忧郁症的患者之一。 而我的回答,全把因素归于“年纪”,因而在之前的三本书中,我惯用眼泪来堆积情境。 但,这次却风格回异。 或许是因为不想自己一直沉溺在太过凄美的感觉裹,也或许是担心读者们的年纪太轻,还不太能体会个中我所要表达的内在深层感情,因此,我决定用另一种较轻松、较逗趣的笔法来描述女主角俞靖的爱恋。 其实,我在构思每一部小说之前,我都会扪心自问——这部书,我究竟要表达什么样的意见? 例如,第一部“抢”,重点是在于如何教一位对自己容貌有自卑感的女子达成蜕变;第二部“爱”,则是谈论著爱情在恩、义的前提下,会容易被牺牲、忽略;第三部“当”,重点则是在前世的古代背景中,身为中国女子和公主的道德束缚下,女主角的内心情感翻腾。 而这新书,架构其实是延续著上一部前世今生的基础,唯一下同的是,其中没有太多太沉重的情感起伏,因为。这就是我试图改变风格的开始,而书中少根筋的女主角就是我要表达的重点之一。希望大家会喜欢这种轻松幽默又不夸张太过的情节。 最后,我在此要力荐下一部作品,因为,这又是我创作的另一种心境,虽然,它是用第一人称来完成的作品,但,千万不要因此而错过这部我特别钟爱的故事情节,至于它的内容为何,我只能先透露这是部泪中带笑、笑中带感动的温馨爱情小品。 所以,请大家务必耐心等著这本新作问世,因为此中或许都是你我成长过程中有过的美好经历。 第一章 如果要问一个拥有美国柏克莱大学统计学硕士及财力雄厚家族背景二项傲人条件的俞靖,为何在二十五岁的年纪依旧乏人问津? “那百分之九十,一定是因为貌不惊人的关系,”伍凌燕在镜子前,撩撩自己那头风情万种的法拉头。 “不——我认为是俞靖太懒,懒得连老爸这么有钱都没说出来让人知道。”谷翠亭伸直手指,哈著戴于中指的结婚钻戒。 “是吗?我倒是觉得俞靖心裹一定有个暗恋已久的对象。”沈婉容把头自文艺小说中抬了起来。 “谁?”所有的人异口同声问著,包括坐于电脑桌前的俞靖自己。 “会不会是——刚才进来的那位大帅哥,林薰修?”沈婉容说话的神情迷蒙又肉麻兮兮。 “林薰修?!”大家的眼光全停在俞靖“惊魂未定”的神色裹,像是一副要严刑逼供的表情。 “喂喂喂——清醒吧!”俞靖用手在众家女人的面前挥一挥,“还要我解释几遍哪?那位大帅哥林薰修是个独身主义者,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以前曾被一位小魔女整得跪地求饶,从此对女人就采退避三舍的作法,嘻嘻,当然这个神通广大的小魔女,就是本人在下我。” 想起十几年前的杰作,俞靖下由得沾沾自喜。记得当年林薰修因同班好友俞骥的邀请,住进了俞家位于台北的房子,虽然四年下来省了一笔可观的生活费用,却让俞家的淘气么女俞靖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活动。而俞靖最得意的一件事,便是四年下来,她总共气走三位中文系、吓晕一位哲学系的女孩,让林薰修一毕了业,也成了光棍一条。 但是,俞靖的捉弄并不是出于爱慕性的妒意,而是因为她实在看不惯那些女生们的扭捏作态,再加上平常功课压力满大的她,也著实需要些调剂,所以,在整完她大哥俞骥后,那个性温和又善体人意的林薰修就成了她玩点子的对象。 “俞靖——原来你竟是如此地残忍!”沈婉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唉!可怜的林薰修就从此埋下了心中的阴霾——” “拜托——沈‘黛玉’,请你不要这么恶心行不行?最多——我把林薰修介绍给你,让你用万般柔情来化解他坚硬的心。”突然间,俞靖又有个捉弄林薰修的办法,只要把这个将浪漫当饭吃的沈婉容丢给他,铁定又可赚得一部好戏欣赏。 “真的,”沈婉容喜出望外。 “就算真的,也得先帮我把这份研究报告作完哪!这可是我这学期最后一次机会了。”一直没吭气的黄薇仙终于发出抗议的声音。就读于某大学人类系所的她,正为著一篇学术报告心烦不已,而这也是她特地趁著连续假期,专程由台北搭车来到这中部偏僻的山区,向那位高材生兼死党的俞靖讨救兵,想藉由俞靖统计学的分析,帮她的立论作个精细又有根据的数据证明。 谁知道一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另外三个女人——伍凌燕、谷翠亭以及沈婉容便连夜收拾细软,说要同甫回国不久的俞靖聚一聚。 但,说穿了,不就是三个女人闲得发闷,连结婚不久的谷翠亭都因老公出差,不想整日与婆婆四眼相对;再者是基于贪小便宜的心态,反正这个度假村是俞靖老哥经营,只要是亲朋好友莅临,绝对是不用花一毛钱就可逍遥住几天,玩个过瘾。 “就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过我和薇仙吧!”俞靖翻个白眼,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萤幕前。 “喂——我们这可是在帮你们吔,想想,薇仙的研究主题不是有关人类行为模式与择偶的关联性吗?俞靖下就是个血淋淋又活生生的研究对象——”伍凌燕故意夸张地蹙著眉,口气啧啧地说:“我几百年前就说过嘛,男人还是对长发飘逸的女人容易动心,像俞靖你那头短得不像样的头发,男人看你就跟看兄弟一样,谁会追你呀?”身为造型设计师的伍凌燕,最气不过俞靖把女人的形象糟蹋成这副德行。 其实,俞靖也不算丑,清秀的蛋脸、慧黠晶亮的大眼,再配上一副常开怀大笑的嘴,就算称不上美女也可以说是佳人一个。 只不过,她的个性一向男子气概多些,该笑就笑,该骂人就骂人,连打架都在小学发生过,所以,从小到大,俞靖就是男孩眼中的哥儿们,女孩子眼皮子下从下嫉妒的大姊头,因此就在这种状态下,俞靖长到了十八岁的花样年华,原以为情况将会有所改善,谁知,赴美求学的俞靖又一头埋进那艰深复杂又枯燥的统计书本裹,整日面对最久的,就是电脑而已,为此,让这一班子好友“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干著急。 而伍凌燕的一席旧事重提,倒教这会儿正肠枯思竭的黄薇仙灵光一现—— “这倒是个不错的研究个案。”她若有所思地翻翻手中的资料,又看看一脸无奈的俞靖。 “喂——我只能替你进电脑,其他的,我就爱莫能助了。”俞靖好不容易毕了业,回到俞骥新落成的这座度假村悠哉过了几天,她可不想再卷进累死人的功课裹面。 “要研究什么?”谷翠亭满头雾水。 “研究会爱上俞靖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样反常的行为模式。”伍凌燕揶揄地说著。 “同性恋?”沈婉容月兑口而出。 “有先例可循了,记不记得高二那年,隔壁班的一位女同学不就追著咱们俞大姊头后面跑吗?”谷翠亭觉得这个主题缺乏新意。 “如果说——一个人择偶成败完全是取决于他心裹设定的差距多少来认定的话,那姻缘天定这事,不就可以推翻了?”黄薇仙迳自喃喃自语。 “那多悲哀啊!这么浪漫的事全成了图表与数字。”软软的语气中,有沈“黛玉”的埋怨。 “这就是现实!不然我的造型美仪课也不会那么受欢迎。”伍凌燕的认知就是如此。 “这就难怪我老是养在深闺无人知。”俞靖伸个懒腰,故意打个大呵欠,说:“男人都这么肤浅,那裹懂得天生丽质的本来道理嘛!画张彩色脸、搔个狐媚姿,就不知道自己家住何方了。”俞靖这话,摆明了就是针对伍凌燕。 “总比你养成老姑婆好。”伍凌燕也不甘示弱。 “不要吵、不要吵,我有个灵感出来了。”黄薇仙看著拿在面前的资料,语气兴奋地大叫著。 三个女人顿时都不发一言,全等著黄薇仙主动发布消息。 “如果——我们选定一个男人,依据他的喜好来制造一位他心目中百分之一百的女性——”黄薇仙试图把心中的想法说得平易近人些。 “这就像写小说嘛!一百分的男人对上一百分的女人——”沈婉容插著嘴。 “不,我强调的是‘制造’两个字,意思就说,找一个完全不受异性青睐的女人刻意改造一番,然后把她放在男主角的眼前,而结果会是什么?”黄薇仙对自己的“创意”真是五体投地。 此话一出,果真让一屋子的聒噪全停止了。 “嗨!这么安静呀!”就这时候,度假村的总经理林薰修端了一盆子的新鲜水果推门而入,“这是刚从俞靖大嫂那个农场摘下的水果,很甜很新鲜哟。”他斯文微笑的脸,就算用“如沐春风”来形容在场女人们的感觉,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就不知道——他喜欢的女人会是什么类型?”谷翠亭看著林薰修转身离去的优雅,不禁喃喃自语。 “他喜欢什么型的女人,我是不清楚,不过,你老公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花痴型的。”不知怎地,一向温柔的沈婉容竟也说起刻薄话来了,或许这就是意乱情迷的后遗症吧! “该不会要挑他当实验吧?”俞靖直觉地问著。 “不行,不能挑他,因为他同你太熟了。”黄薇仙一口就否定了。 “这跟我熟不熟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女主角啊!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女主角。” 这是黄薇仙最大胆的尝试,不但对自己的研究报告有帮助,更可藉此机会让懒人俞靖改头换面一番,真可谓是“一石二鸟”的计谋。 “开玩笑,我那有这种闲工夫?”俞靖猛摇著头,一副“抵死不从”的坚定。 “你是怕自己不行,就算使出十八般武艺,人家或许连正眼都没瞧你呢!”激将法,通常是伍凌燕用来对付俞靖的好方法。 “还是你害怕?这也难怪啦!年纪一大把,连个小恋爱都没谈过。”谷翠亭加入伍凌燕的阵线了。 “胡说,凭我俞靖,怎么会害怕?更谈不上手腕不行,我只是——只是不想伤害人家的感情,折磨人家的心。”俞靖突然想到的这个借口,还真的是慈悲为怀加理直气壮,也唯有这样,才能掩饰她内心始终否认的沮丧。 “那——找个罪大恶极的公子试试不就好了吗?这比较符合俞靖路见下平、拔刀相助的个性嘛!”这下子,连沈婉容也赞成黄薇仙的歪主意。 只不过,她的正面说法,倒让俞靖的头顶生了一圈光,那份绝对的坚持似乎有了转圜的余地。 “是啊,趁这机会教训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公子哥,想想也是功德一桩。”俞靖方才那闪逝的得意,丝毫没逃过黄薇仙的眯眯小眼睛,她太了解俞靖的弱点,凡事只要冠上“非俞靖莫属”的荣誉,那俞靖骨子裹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就会被挑起,就像这次为了这份报告,俞靖宁愿推掉了台北公司的约聘,而窝在这度假村中帮她作统计分析。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黄薇仙夸张的哀兵表演,终于让俞靖在半推半就下答应了。 而唯一剩下的难题,便是男主角在何方? ☆☆☆ “哥——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趁著晚上俞靖的大哥大嫂备了一桌丰盛食物招待这帮女人之际,俞靖向俞骥问著。 “什么事?”刚结婚不久的俞骥,满脸春风得意。 “我们——我们想要一份公子的名单,除了要未婚之外,还要有格调——”俞靖还想说,至少要有汤姆克鲁斯的长相,因为她实在不愿意对个庸俗滑头的男人卖弄风情。 即使,目前她对“风情”的定义始终搞不清。 “这可难——”说话的,是正端来一锅汤的疏素练。 “大嫂,这话怎么说呢?”俞靖好奇地问著。 “因为,你们要的那位公子已经收心结婚了。”疏素练瞄了身旁的俞骥一眼,“要不然,他交的女朋友个个都不输电影明星。”她笑著调侃。 “哎呀,那壶不开提那壶,我现在可是标准的新好男人啊!”俞骥的眼神尽是甜蜜。 “咳咳——又来了,吃顿饭都会被电到鸡皮疙瘩掉满地。”一旁的陪客林薰修摇头叹息,一会儿才又问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是黄薇仙的研究报告啦。”俞靖的反应,急切得有些心虚。 其实,打从黄薇仙提出这构想的那刻起,情绪一向没啥起伏的俞靖竟泛起了丝丝涟漪,可以说害怕、可以说担心,但更恐怖的是,那回避不了的兴奋之情。 或许,这就是少女情怀吧!只是,对已经二十五岁的俞靖而言,只能说是迟来的春天。 棒天,她们果然从俞骥和林薰修的资料中,列出了一张实验名单,只待俞靖输入电脑后,再做全部的删减、选择等的点数加级。 “就从这十个人裹面来挑吧!”俞靖终于列出最后的一批人选,“想不到,这种花心萝卜真不少啊!”她感叹地做著鬼脸。 “就这十个呀!”伍凌燕仔细地审视出现在电脑萤幕上的照片,说:“还都是典型公子的样,就怕人家看不上我们的实验饵——” “那就得看你这造型师的功力啰!”反应快的俞靖,一句话就把成败完全推到伍凌燕的身上。 “他们这十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唯一不抬杠的,就是正经八百的黄薇仙。 “有啊!有钱、有女人,最重要的,是后天他们都会出席一场在度假村举办的古董拍卖会。” “我就说嘛!怎么没听见俞靖的抱怨,原来她还是懒到不必出门就想做完实验。”谷翠亭频频摇头。 “不过,这也挺好的嘛!我们在这裹就不会闷得发慌了。”沈婉容的兴致倒是比其他人来得高。 “那就这样吧!俞靖,你从这十个人之中挑一个。” “这个好,看起来有点像亚兰德伦。” “胡说,这个才好,那只鹰勾鼻看起来挺有魅力。” “不要啦——找个蠢一点、色一点的,才容易上钩嘛。” “全部安静——”黄薇仙有时真恨死了这票女人,“让俞靖自己选。” 但是,好半天下来,俞靖仍是副苦瓜脸,说穿了,就是萤幕上的每一个,俞靖都已预见他们眼中的忽略——她这才发现向来自恃甚高的她,竟然在这方面成了软脚虾! “用抽签的吧!”看不过去的黄薇仙,只好弄来了十只纸团,递上了俞靖三心二意的眼前。 也好!由上天决定谁该当这个倒楣鬼,也省得日后让这些女人有耻笑我的把柄!俞靖接过了纸团,闭起眼向上一扔——再顺手一接—— “十号,靳馥恩。”谷翠亭还学人家唱票的声音。 再一次—— “十号,靳馥恩。”这会儿,大伙已经面露诧异了。 俞靖拿著纸团的手,也不知何时渗出汗了,其实早在电脑列印出靳馥恩的背景资料时,俞靖的心底就猛然地颤起了一阵痉挛,她明显地感受到有种无形东西在她迟钝的情感里爆开了。 而或许是太强烈、或许是太突然,俞靖有被吓到的震撼,正因为如此,她对这号人物更是采低调漠视的方法,免得掉入实验过程中最忌讳的“先入为主”的陷阱。 “俞靖,别发呆呀!再扔一次决胜负。”一旁的女人们已等得不耐烦了。 会是他吗?会那么巧吗?俞靖把手上的纸签再重新翻动好几回,这才闭起眼,往空中一扔——就这一瞬间,俞靖很清楚地感觉到,答案就在心裹面——是他,真的又是他。 抢过了俞靖才接在手掌心的纸签,谷翠亭以惊愕又夹杂兴奋的语气,大声报著,“十号,靳馥恩。” “哇塞——这种机率太低了吧!”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著,并一古脑地冲向电脑前,盯著靳馥恩所有的背景资料。 靳馥恩,三十四岁,靳氏国际工程的总工程师——擅长击剑、柔道……偏爱长直发、身材高姚、骨感的东方女性……目前密切来往的有三位,电影明星若桑、翁氏集团的公开李紫涡,及国际知名模特儿芬妮…… “俞靖,你的对手太强劲了啦!”沈婉容的脑中已经浮现俞靖鼻青脸肿的模样了。 “该不该——换另一个?”谷翠亭呐呐地说著。 “换什么换哪!这样才有挑战性呀!”伍凌燕自信满满地说著。 “你说呢?”黄薇仙看著有些发傻的俞靖。 不发一语的俞靖显得有些焦虑,她又再次地盯住靳馥恩那似曾相识的神情,就在此刻,一股力量灌进了她怯懦的心扉,她似有千军后盾般地月兑口说:“就是他了,打死也不换。” 好一句“打死也不换”! 就凭著这一句,众家女人卯尽全力、忙成一团,以期在短短的一天半中,把俞靖塑造成靳馥恩心动的类型。 伍凌燕。负责俞靖的造型、服装及仪态。 比翠亭,专责为俞靖解读男性的心理。 沈婉容,开始设计各种浪漫相遇的场景。 黄薇仙,则是所有行动的总指挥,负责记录一切。 一群女人玩得不亦乐乎,只有当傀儡的俞靖老觉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 这天,一场只对政商界发出邀请的古董拍卖会,在俞氏这座大型的度假村隆重的举行了。 所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均在严密的保护监视下,陈列在度假村主体建筑的五楼大会议厅的布幔后方。 当所有身著华服的嘉宾正兴致盎然地谈论自己曾经标下过的古董价值之际,就只见会议场外,一位身材高硕、头发及肩而凌乱的男子,状似无聊而讪讪地倚在走廊外的阳台沉思不语。 “哎哟,原来你在这裹呀!让人家找半天。”一位身著黑色连身洋装的中西混血女疾步地跑向他。 “嘿,你来啦!不是说发表会要晚一点才会结束吗?”他收起原先那股忧郁,换上一张迷倒众生的笑脸,对著那位迎面而来的女子送上一吻。 “为了你靳大公子,再重要的事也得搁一边嘛!”芬妮太清楚另外两个对手的厉害,难得今晚靳馥恩只邀请她来作陪,一向随著巡回展而往来国际间的她,再笨也要善用此番留在台湾的时间,对这位以“博爱”闻名的靳大工程师努力一下,或许这会成为她二十六岁退休后的长期饭票也说不定。 “其实这拍卖会我是半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是冲著朋友的面子上才来参加的,要你这么老远过来一赵,真是过意不去——”靳馥恩对女人是尊重与温柔第一,他虽然从未对她们说个爱字,但是,只要是他交往过的女人,他绝对不会以鄙视的金钱珠宝来打发而已,正因为如此,他的财富或许比不上其他财团的公子哥,但,他的品味、格调却让许多女人倾心不已。 “去呀,快去呀!” 就在走廊的另一侧,一群饭店女服务员正在窃窃私语,“俞靖,要妩媚一点啦!早上才刚教过的——” “讨厌啦!是谁的馊主意,干嘛有晚礼服不穿要穿员工制服,这要让我哥和林薰修看见了,非笑掉大牙不可。”俞靖嘟著嘴,一脸委屈地拉扯著身上的制服。 这是沈婉容的精心杰作,她说塑造一个灰姑娘比较容易挑起王子的同情心,当然,她是看准了凭俞靖的样子要引起靳馥恩的注意是相当不容易的。虽然说,此刻的俞靖戴上了假发、摘下了近视眼镜,甚至于还在伍凌燕的巧手下薄施脂粉,但比起正依偎在靳馥恩身旁的芬妮,俞靖的清秀俏丽还是输给了亮丽耀眼的芬妮。 包何况,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万种,更不是个性大刺刺的俞靖一时片刻能学会的。这种姿态最要紧的是感觉,感觉不对了就要依赖演技,只可惜俞靖天生不是这块料,不要说这票女人看了直摇头,就连俞靖自己也别别扭扭,怪里怪气。 “记住喔——说话声音要嗲,眼睛则要娇羞地看著他——”伍凌燕在最后叮咛一句,便把俞靖推向前去。 一步、二步,俞靖猛吞口水。 三步、四步,俞靖觉得心脏就快停了。 撑住!拜托撑住,别让那群损友看我笑话!俞靖默默地在心底直念著,殊不知,她已逐步来到靳馥恩高大的身影前—— 奇怪!怎么墙成了黑压压、软软的一片? 俞靖疑惑地定眼一看—— “啊——”猛然地向后一退,却重心不稳地几乎向后倒去。 “小心!”一个箭步上前,靳馥恩及时托住了俞靖后仰的身体。 “谢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困窘的俞靖用结巴的语气说著。 “你们饭店的服务生没受过训练吗?怎么会走路走到客人的胸膛里去,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芬妮操著略带西班牙腔的国语怒斥著俞靖。 “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大嗓门才出口,俞靖又想到自己该扮演的角色,于是连忙压住盛怒的语气,以可怜兮兮的神情看著靳馥恩,说:“我是来请靳先生入席的,只是——只是工作实在太累了,精神有些恍惚,才——请靳先生不要见怪。”俞靖其实有副极美的嗓子,只是平常嚷嚷惯的她没去注意,而此刻,自己温柔又感性的一席话,听得自己是既陌生又悦耳动听。 “就是呀!我刚刚就看你一脸惨白的走过来。”在靳馥恩的眼裹,刚毕了业又毫无社会经验的俞靖,看起来还是个单纯年幼的小女孩而已,虽然他不否认,眼前的女孩有一股令他微微心动的感觉,但,他还不至于去跟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大玩爱情游戏。 “恩——我们进去吧!拍卖会已经开始进行了。”一旁的芬妮急切地挽著靳馥恩,走向那热闹的会议厅。 “嘿——”临走前,靳馥恩又叫住俞靖。 看著他温柔亲切的双眸,俞靖突然间有股渴望涌上心头——真希望他的眼中有我! “什么事?靳先生——”毫无矫作的,伍凌燕一直教不会的“迷蒙眼光”竟不自主地融入了俞靖的眼。 “你的领扣扣歪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俞靖妩媚还挂在嘴角,前所未有的羞赧就以惊人的速度罩满她性格的脸庞,“该死!我怎么会昏头了。”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 “俞靖——真看不出你还有两把刷子呢!” “是啊,俞靖你好厉害哟!竟让靳馥恩当场来个英雄救美。”一旁的女人纷纷跑来俞靖的身旁。 “那裹、那裹——随机应变嘛!”就算裹子再不济事,好歹面子要顾及,俞靖硬是挤出得意的笑脸,面对这些准备要看她惨不忍睹的恶妇们。 “方才最后那段,靳馥恩究竟对你说了啥东西?”黄薇仙对每个细节都要翔实的记录下来。 “他说——”顿了半晌,俞靖吞吞吐吐。因为她知道,只要照实一说,那她的底子就见光死了。 “好像是说——什么来了?”这个包打听谷翠亭,还天生一副职业耳朵。 “哦——是——是他说——晚上到我房间来啊!”慌张之下,俞靖就撒了她自认为无伤大雅的谎。 “哇——” 扔下一竿子呆若木鸡的女人,俞靖忍住爆笑的情绪,迳自走进正在拍卖的会场,见识见识何谓价值连城的古代宝贝。 “成交——”台下又一片掌声如雷。 不过是张破凳子嘛,那值那么多钱?站在最后面的俞靖耸耸肩,一副很不以为然的表情。 “喂——洗手间在哪裹?”不知何时,芬妮已经站到俞靖的身边,态度高傲地问著身穿服务生制服的俞靖。 “洗手间!哦——从这儿出去向左转,一直走就是了——”俞靖不露愠色地指示著,只不过,她指的地方是男用洗手间!刚好这层大会议室的楼面,男女用的厕所是隔在两边。 俞靖对著急急走出的芬妮背后,偷偷地扮了个鬼脸,正当得意之余,一回头,就看见坐于前方的靳馥恩正转过头盯著她的脸——她那还没解套的鬼脸。 “嗯哼——嗯——”好不容易撑著没有表情的脸,转回正前面,靳馥恩还是忍不住地闷笑了几声。 这女孩,似乎没她外表般的楚楚可怜,有一刹那间,他更怀疑自己看到了这女孩淘气、爱笑的容颜。 但,管他的,过了今晚,他与她就更不相干了,只是他实在很好奇,一会儿芬妮回来的脸会扭曲成什么德行? “接下来,是一块有上千年历史的古玉佩,色泽翠绿泛金,而且手工雕琢精细,仅仅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裹,竟刻有一百零八朵盛开的莲花。现在开始出价——”主持人介绍著一只用红木盒铺黑绒布装呈的绿色古玉。 在各式古董中,这块古玉并不抢眼,但却同时吸引住靳馥恩与俞靖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玉佩——应该是属于我的!”站在后面的俞靖像被催眠般地喃喃自语。 “这玉佩——应该是我的!”而坐在位子上心不在焉的靳馥恩也如是肯定说著。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一百七十万——” 喊价声,此起彼落! 不知怎地,一向对古董没兴趣的靳馥恩,竟对这一块有些微破损的玉佩产生一股强烈的心悸,而这种带著穿透性的情绪,却是他三十四年来不曾经历的震撼,为此,他不得不对这迎面来袭的感觉另眼相看,他不得不对这块玉另眼相看! “二百万——”他举起手,毫下犹豫地喊了。 全场一片愕然,对一块玉佩而言,这价钱太高了。 “二百万,第一次——” “二百万,第二次——” “二百万,第三次,成交——” “他竟然会买下了那块玉?”俞靖按著心口,无法置信。 是种巧合的惊愕,也是种欣慰的感觉,至少,这块玉没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但,靳馥恩不也是其他人之一吗?她凭什么把他归类在己方?俞靖突然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可笑。 直到拍卖会曲终人散,走在往自己下榻的木屋路上,那只破旧却精致的玉佩却依旧盘据在俞靖的心口上,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结结实实地槌打著她的心房,要不是事出突然,她就算勒紧腰带也要把那只玉佩给标下来。 “恩,用三百万买个破东西你下觉得可惜?”就在这途中的花园内,传出了芬妮娇嗲的声音。 “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再贵我都不眨一眼的。”靳馥恩的潇洒也在他的话中表露无遗。 “哦——其实这块玉看起来还满漂亮的,就不知道你们中国古人拿它来作什么用的?” “订情之物。”不加思考地,靳馥恩就月兑口而出了。 “真的?就像现代人送钻戒?”从芬妮的口气听来,她似乎有点兴奋。 “我想,可能更慎重吧!有生生世世的意味。”靳馥恩也想不起自己这方面的想法是从那里得知的。 “恩——”芬妮的声音更呢哝了,“我就知道——你是真的爱我,这玉佩我会好好珍惜。” 什么?他竟然要把玉佩送给那个有胸无脑的女人? 绝对不行!俞靖躲在一旁,就快要按捺不住了。 “喔——亲爱的,我想你会错意了,这玉佩不是送你的。”靳馥恩连拒绝都是温柔的。 “什么?那要给谁的?是李紫涓?还是若桑?” 想必芬妮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七窍生烟。 “不是——也不是她们。”逼语气掺著笑。 “还有其他女人哪?” “或许有一天吧!这玉佩该送给对我有特殊意义的人——”这话说得几近喃喃自语。 看著芬妮负气地扭头离去,俞靖不禁暗自拍手叫好,而忘记了她原想和靳馥恩谈判的事情。 她想要向靳馥恩买回那块玉! “奇怪!人呢?”才想起,而靳馥恩就已不见人影了。 要不——直接到他房裹去找他谈仔细,否则,明天他可能就会离开这度假村,万一,他又想不开,就顺手把玉给了那些女人之一,那她俞靖想要回,可得要大费周章了。 但——她们这出戏码怎么办?薇仙的研究报告怎么办? 唉呀!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她就以这身长发美女的模样去找靳馥恩。这讨价还价可能要花她一段时间,如此一来,那票看戏的女人一定会认为她俞靖的魅力不能轻忽,才这么一眼,靳馥恩就轻易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想想,这倒真的是一石二鸟之计,否则她还真下知道如何去圆自己刚才顺口撒的谎言,而更重要的,就是她一定要拿到那块玉佩。 至于,黄薇仙的实验误差…… “薇仙——为了面子与玉佩,我只好说抱歉了!”俞靖以歉疚的口吻喃喃低语。 俞靖在度假村的住处,是她大哥俞骥在结婚前所居住的海啸楼独栋木屋,刚好离靳馥恩的贵宾楼只隔了三栋木屋的距离。 “喂——你真的要去?”黄薇仙一副羊入虎口的表情。 “算了吧!俞靖,我们虽然不太相信你,但是我们也不想你去冒这个险哪!”沈婉容总算有点良心。 “这就叫做实验精神哪!”俞靖对自己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有些心虚,“而且——我们只聊聊天。” “盖棉被纯聊天?俞靖,我们其实是担心要是以你这超龄的年纪还被骗,那多丢人现眼?”谷翠亭说话一向尖酸成性。 “放心吧!”换伍凌燕开口了,“我听说靳馥恩是个君子,只要咱们俞大小姐不偷袭人家,他应该是不会勉强她,再说俞靖的击剑也拿过校际冠军,就算要厮杀一场,她也不见得屈居下风啊!”伍凌燕的感觉较为敏锐,早在俞靖坚持要去见靳馥恩之时,她便隐隐约约感受到春心荡漾的气味了,更何况,她实在好奇“只换汤不换药”的俞靖,能有多大突如其来的魅力。 “哎,统统回去睡觉!别忘了你们明天还要搭车回台北呢!一等实验结果出来,我再仔细向各位报告,好不好?”俞靖匆忙地把这群上海啸楼盘诘的姊妹们赶走,便开始盘算著如何对靳馥恩说明来意。 第二章 莲蓬头的水,恣意地冲刷著靳馥恩烦扰的心扉,好不容易送走了芬妮,他又被这安静的夜挖空了思绪。 他最不喜欢却无力回避的空虚,又毫无预警地攀上了他本就寂寞的眼睛。 三十四岁的他,潇洒多金、工作顺利,是个人人欣羡的单身贵族,照常理说,他是不应该再有任何怨言的。 但,生活无忧却并不表示快乐满足! 在过日子之外,他的生命似乎空洞得一眼就能望穿,尽避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总是把他捧在云雾的最顶端,但,高处不胜寒,他的苦就是找不到贴心的温暖。 虽然芬妮说,他的苦就在于金钱不能收买,不像她,只要有名、有利,她就乐得可以改名换姓了。 所以,结论就是,靳馥恩的不快乐只能怪靳馥恩自己。 闭起眼,仰起头,靳馥恩让冰冷的水柱无情地喷在自己的脸上,至少这等力道可以让他证明自己“触觉神经”没坏的事实真相。 “叮当——”站在门外的俞靖快捺不住性子了。他是睡死了吗?她的食指都快按断了,他竟然还没半点反应。 “是谁?”倏地打开门的靳馥恩,满脸不悦。 “我——我——”看到身著浴袍、满头湿漉的他就站在自己眼前,一下子间,俞靖的舌头打结了。 “我没叫消夜。”靳馥恩看见了俞靖身旁的餐车。 “哦——是——是本饭店特别赠送的。”尚有丝恍惚的俞靖,逼著自己吐出这句。而当然,这顿消夜是她俞大小姐设计的。 “进来吧!”靳馥恩没再问什么,但那表情却是写著疑惑,因为他住饼那么多的饭店旅馆,都是送早餐及水果、报纸,从来,没有见过人家送消夜的,而且是在就寝时扰人清梦。 缓缓地将餐车推入屋内的俞靖,一双眼睛早被靳馥恩全身上下的魅力吸引住了,尽避曾留学国外的俞靖也看过不少面容姣好的各国男子,但没有一位有著靳馥恩成熟、内敛又再加些忧郁的气质风采,更重要的,是俞靖从未单独与一位只披件袍子、光著脚丫子的男人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说实在的,这种暧昧对个年纪一大把却完全没谈过恋爱的俞靖而言,是太过刺激火辣了些! “哐当——”这就是贪图美色的现世报。俞靖把一只瓷盘连著上面的小菜,全一古脑地打翻在地,并且摔得支离破碎、汤汁菜肴满天飞。 “哎呀——shit。”习惯性地,俞靖不但月兑口而出这句“经典名言”,还以矫健的身手跳上了身旁的椅子上面,免得让这一身向人借来的制服面目全非。 只是,站定位,拍下了沾于身上的菜层,俞靖才猛然想到此时此刻,自己是在靳馥恩的房内。 “对——对不起。”耳根烫得烈的她,慌忙地下了那张沙发椅,以语焉不详的口气陪著道歉。 “有没有关系?”靳馥恩强忍著抱肚狂笑的冲动,以不敢泄漏心思的呆板表情看著一脸尴尬的俞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再帮你去点一份。”低著头的俞靖,直想找个借口赶快冲出这裹。 “不必了,反正我不饿。”靳馥恩想,这饭店对员工一定非常严苛,否则这女孩怎么会为了一套制服就大失形象,这要是再让她回去多送一份消夜,一定又会遭主管责骂甚至苛扣薪水,索性他替她承担一切。 “那——那我收拾一下。”这也好,埋头收拾残局,至少可以稍稍掩饰自己的窘境。 “嗯——”靳馥恩有大笑的念头,也有不忍的怜惜,想想自己还真是幸运,不必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即使身体不适、工作艰辛也得咬牙忍著。他这时才想起,眼前这位女孩就是晚上拍卖会时,撞到他胸膛的可怜女子。 “你收拾完先不要走,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在夜深入静的时刻,恻隐之心就容易滋生,靳馥恩打算先去完成自己进行到一半的沐浴堡作,再拿笔小费给眼前这位蹲在地板上擦拭油渍的女孩,算是聊表心意。 擦呀擦呀,这地板同俞靖似乎有深仇大恨。 “真是见鬼了——”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俞靖才气呼呼地咒骂自己,好个千金小姐不当,跑来这里当佣人,要不是为了邵块玉—— 对了,那块玉!俞靖的思绪这时才又回到主题。 而巧的是,那只用木盒包装的玉佩,就在这一当儿进入了俞靖的眼帘。 它,被放置在客厅一角的酒柜上面。 一股强大而不自觉的引力,把俞靖逐步地吸了过去,一种谜底即将揭晓的紧张情绪,顿时涨满了俞靖全身的细胞里。她伸手把木盒一掀,将那只玉佩握在手心。 突然间,她自小到大常隐隐作痛的胸口又剧烈地痛起,痛到她不敢呼吸、痛到她冷汗冒起、痛到仿彿是有一支剑活生生地往她心口插去—— 突然间,她有种感觉,觉得唯有这块玉佩能解除她这二十几年来连医生都找不出头绪的病因。 她把玉佩小心地贴在胸前,一阵暖意倏地渗入了她痛不可抑的心间,她的呼吸愈来愈畅通,她的身心愈来愈松弛,而就在她昏倒于地板前的那一刹那间,她听见自己潜意识所发出的一句词汇—— “这玉佩永远只属于贺兰静一人所有——” 时间:唐朝贞观年间 地点:青海吐谷浑王国 近来的吐谷浑是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自从一个月前,吐谷浑独揽大权的宰相宣王叛变,逼得吐谷浑的可汗连夜逃出王宫,向唐朝大军求援开始,各种杀伐、掳人的情节几乎是每天上演好几回,搞得家家户户犹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吓得大家纷纷走避。 直到唐朝军队平定了叛变,擒住了始作俑者,这才让吐谷浑在混乱中逐渐平静。 但,在个个惊魂甫定之余,他们又让另外一个恶耗给震惊——他们敬爱的国后,亦就是唐朝远嫁吐谷浑的大唐弘化公主,在此次叛乱中被挟持,她为了保全大唐天威与国后尊严,伺机跳入青海湖自尽,至今连尸体仍毫无所获。 “唉——那宰相该千刀万剐。”几位酒铺裹的妇女频频拭泪。 “只要尸首还没找到,或许尚有一线希望。”另外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以祈求的口吻说著。 “我看是难啰,一个弱质女子跳进那冰冷的湖水中,就算不被淹死,也早被湖里的鱼群分食了。” “啪——碰——”一声巨响,铺裹头的一张桌于就顿时裂成两半。 这已经是这阵子以来,李沅毓击碎的第二十件东西了。 “公主只是失踪!她不会死、她也不能死。”已呈酒醉状态的李沅毓,几乎是用吼的说出这句。 身为大唐公主贴身护卫的他,面对公主的死讯,他除了自责,还有痛心。 自小到大,在长安王府长大的他,几乎可以说和弘化公主是青梅竹马,虽然他们的阶级相差很大,但公主从未用主人的态度来对待他,相反的,她把他当兄长、把他当朋友,用所有对待家人的关怀来与他相处。 就因为如此,在公主接受了唐朝天子的“和番”婚姻,要准备前往这民智未开的蛮荒之地时,他李沅毓毫不考虑地向王爷毛遂自荐,愿意一辈子保护留在异乡的弘化公主。 “好个有情有义汉子,真不枉我栽培你——”这是当年王爷感动他的决定,所说的一句。 只不过,他不是只有一句“有情有义”而已!对于弘化公主,他更有著一份到死也不能说的爱意,而这份秘密,他一向掩饰得宜,不论是他落拓不羁的模样,或是凡事淡然的笑意,皆是他用来伪装自己澎湃的感情的面具。 他习惯在这笑闹不正经的面具下,拂去藏于心底的落寞之情,唯一聊慰自己的,便是二十岁那年,他为了救差点让花盆砸伤的公主,宁愿自己替她负伤的那一次,擅于医术的公主立即用她的手绢替头破血流的他止血,而那条手绢就此成了李沅毓的宝贝,他还亲自在那绢上题了一行字:只须此绢天涯相随,何必强求朝夕相对。 而此时此刻,再次面对这条手绢,他真恨不得用一把剑就将自己了结。枉费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枉费公主的信任爱护,也枉费了王爷的叮咛托付,他竟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那这天地间,还要他这个废物做什么? 提著酒壶,李沅毓踉跄地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没有目地、没有方向,他活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要确定公主究竟是生是死? 要是活著,他要把她带回王宫调养受惊的身心。 要是死了,他要看可汗用国后之尊来下葬她的遗体,然后他会找个蛮荒僻静之地自尽,再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保护他的公主——李芙影。 披头散发、满脸胡碴的李沅毓,就这样以最堕落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怎么最近街上出现这样的一个疯子?” “是啊,三餐都看他拿酒当饭吃——” 这话,李沅毓是充耳不闻的,要真是疯了也好,至少他不会如此疚责伤心。 走著、走著,他不知不觉地走近路旁的一处露天铺—— “喂——再来一壶酒——”话才说完,他便一个踉跄地向前摔去,而恰巧不巧地,就把一桌正在用饭的彪形大汉们撞得人仰马翻,外加杯盘狼藉。 “可恶,你这疯子准是欠人修理——”说罢,这群人便蜂拥而上,以雨点般的乱拳打在李沅毓身上。 但,李沅毓也不反抗,任由著一拳接一拳地鞭苔著早成行尸走肉的身躯。 “住手——”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喝,霎时阻止了这班人的凶狠。 “小子,你活得不耐烦啦!还没断女乃就想当英雄。” 贺兰静女扮男装地站在一旁,一双大眼珠正打量著眼前的几位粗汉。 “喂——你们要揍就尽避来,不要为难人家小孩子。”李沅毓虽然醉意浓,但还不至于什么都浑然不知。 什么小孩子?也未免太小看我贺兰静了吧! “你们这些人也太无耻了,连个暍醉酒的疯子都要欺侮!”贺兰静打从一开始就看不过去,只是她一直等著看那个醉汉的反击,没想到,却是脓包一个,连躲的本事都没有。 “哈哈哈——老子高兴怎么欺侮他,就怎么欺侮他,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管得著吗?”说罢,这群人又故意而夸张地重重、狠狠再揍著李沅毓。 见情势危急,贺兰静更捺不住火,便抽出了腰间的皮鞭,顺势就往那堆人抽去。 “咻咻——啪啪——”这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异常清脆。 “哎呀——可恶——”冶不防被鞭子甩成麻花红的这些人,瞬间就把目标对著贺兰静,如饿虎扑羊般地向她伸手抓去。 谁知,贺兰静是威风有余,但本事不足,今天要是来个一对一单挑,或许学过一招半式的她还有胜算可言,但眼前却是几个结结实实的凶神恶煞,她只有嗓门和胆子比得过人家。 交手了几下,贺兰静的皮鞭已经俐落不再了,眼见著这些恶汉以毫不留情的拳掌直落而下—— 一个迅速,原本躺在地上的李沅毓直扑贺兰静的身前,以自己的背挡了这些拳。 “醉鬼——走开。” “应该被打的人是我,你们想怎么动手就尽量做。”李沅毓不想让贺兰静抢了惩罚自己 “喂,住手!你们会把他打死的。”被李沅毓护在怀中的贺兰静仍清楚地感受到施于李沅毓身上的冲击,不禁为他急得频频大叫。 或许是打累了,也或许是无趣了,这些彪形大汉便收了手,睥睨地看了李沅毓一眼,迳自离去了。 “喂!醒醒啊!”贺兰静摇著挂在她肩上昏迷不醒的李沅毓,“你是睡了?还是死了?”身为女儿身的矜持,教贺兰静不由得发窘起来。 还好,同行的海心寨弟兄们因事延迟约定的时间,否则要让那帮子没良心的人看见她这海心寨三当家的糗态,那这一辈子她贺兰静就惨了,撇开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不谈,光是让个醉鬼搂成这副德行,岂不失掉了她贺兰静侠女的名节与威信。 “恶!”打个酒嗝,李沅毓有反应了,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看周围,说:“这么快就走啦!” “快?”贺兰静不禁愣了一下,“你当真是喝酒喝到脑子坏掉啦!嫌人家打得不够?” “不都是你害的。”这语气明显的不悦。李沅毓瞪了贺兰静一眼后,便迳自往一旁墙角倒去,拾起方才摔落在地的酒壶,又猛往肚裹灌去。 “喂,你把话说清楚,是谁害你呀7”贺兰静不敢相信自己的路见不平,竟然会是这样的遭人埋怨,这一向脾气不太好的她自然是怒容满面。 “阿静,怎么回事?”这时,三个大汉走进了这座酒棚,看得出他们与贺兰静很熟识。 “二爷,你们家的小兄弟方才差一点砸了我的铺子哪!”听这老板的口气,就不难猜出这几名大汉,尤其是走在前头长得斯文内敛的这一位,该是这酒铺的常客。 “真是抱歉!看损失多少,全部算在我身上。”这叫二爷的人倒是温和有礼。 “二哥,这又不是我的错,是那票人欺人太甚,连个喝醉酒的疯子都要欺侮,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他被人打死而无动于衷?”贺兰静被自己的见义勇为感动下已。 “真是这样?”贺兰智的表情是半信半疑,因为素有海心寨母老虎之称的贺兰静,一向做事鲁莽草率,所到之处也往往是有秋风扫落叶之态。 常常她所谓的行侠仗义,不过是“惹事”而已! “阿静,你说的就是他吗?”站在贺兰智身旁的狗子,指著醉醺醺的李沅毓问著。 “是啊!”还好这个人醉成这副模样,不然要把她刚才愈帮愈忙的事托了出来,那她可得找个洞往地下钻了。 “呵——你这疯子还真幸运哪!我们阿静一向只会整人不会救人,今天可算是第一遭啊!”另一位海心寨的弟兄笑说著。 “什么救人?”李沅毓说话了,一副懒懒委靡的神态,“多管闲事的女人。” “女人?”李沅毓的话,惹得在场一干人全以惊愕的眼光质问贺兰静——他这疯汉怎么连你是女人都看得出来。 “我——我——”只见贺兰静脸上的得意全换成呆滞。 而一旁的贺兰智则是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这两人。照理说,贺兰静的打扮是毫无破绽的,以往带著她进出市集,也从来没有人会把她误认为女人,顶多说她这位小兄弟稍微脂粉味重了些,不过只要贺兰静一开口,大家就连这点疑问也没有了,因为自小在一个阳盛阴衰的寨裹长大,十七岁的贺兰静可是没半点闺女样,要她拿根针比拿把剑还要百倍困难,更不用说那吆喝来吆喝去的模样,完全就是一副气魄男儿的声调。 既然如此,怎么会让这个醉汉看出端倪? “你——你这个人怎么乱讲话!”贺兰静气得连说话都结巴。 “总比你乱出头要强!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这种蠢女人还真是天下少有。”李沅毓回应著。 就这一句,让自小到大没受过委屈的贺兰静怒不可遏,几天下来都是横眉竖目、满脸寒意。 就这一句,让海心寨的弟兄们爽得眉开眼笑,因为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个“侠士”替他们整治一下气焰高涨的母老虎贺兰静,不但为他们出口气,更让他们有了嘲笑逗弄贺兰静的把柄。 虽然,他们始终搞不懂,李沅毓究竟是如何得知贺兰静的女身秘密。 但,对于他们的疑问,贺兰静装蒜归装蒜,心裹却早已有了底。因为自从那天遇上李沅毓的那刻起,贺兰静十七年来懵懂的感情起了些微涟漪——她一直挥不去李沅毓把她护在怀中的暖意。 尽避他的酒味难闻、尽避他的乱发扎人,但那一时间,贺兰静有种被呵护的安全感觉。或许是因为贺兰静年幼失怙,而疼爱她的堂兄贺兰震与贺兰智全都是不懂女儿心的男性,在那偌大的海心寨裹,把母狗、母鸡加起来算,总共也不超过二十的数字而已,说实在的,她那恶作剧的习性,只不过是要获得更多的关心与注意。 所以,仅仅那一刹那间的亲密,著实令她回味不已,当然,她气恼的,除了李沅毓的不领情,还有自己那心猿意马的心绪。 “贺兰静,不许再想了,否则翻脸——”敲著自己的脑袋瓜子,贺兰静嘟哝著。 “你要跟谁翻脸啊?”贺兰智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旁。 “二哥!”贺兰静吓了一跳,深怕自己的心事被人看了出来,于是赶紧扮著笑脸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贺兰智早就察觉贺兰静的不对劲了,不过在事态未明朗前,他惯以不打草惊蛇的方式来冷看一切,“我来告诉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要启程回寨里了。” “要回去了?”语气中有不舍的气息,“大哥交代的事都办妥了?”难得下山一赵的贺兰静还没玩够呢! “嗯——”贺兰智点点头,露出忧伤的神情说道:“唐朝大军已经帮慕容氏夺回政权,我想——李姑娘我们是不能再留了。” 贺兰智口中的李姑娘,便是前阵子跳清海湖自尽的唐朝公主李芙影。 “可是芙影姊姊记忆全失,只要我们不告诉她有关她的真实身分,那她就可以一辈子留在海心寨陪大哥。” 自从海心寨无意间捞起了落湖的李芙影,他们海心寨那位整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大当家就全月兑胎换骨了,而这个把月下来,丧失记忆的弘化公主成了他们寨裹敬重的未来当家夫人,与向来冷漠不苟言笑的贺兰震恩爱逾常、形影不离。 但,唯一烦恼的,就是该不该把吐谷浑的国后——唐朝公主李芙影送回原来的地方? 而她原来的地方,就是吐谷浑王宫、可汗慕容诺曷钵的怀抱,也是他们海心寨用尽计谋要推翻的王朝。 这就是大当家贺兰震的苦,也是海心寨无法妥协的难处,因为早在三十年前,慕容王朝下令诛杀贺兰家族三百余口的生命开始,就注定这场血海深仇要分出胜负,至死方休,但,在命运的捉弄下,一连串的阴错阳差,却让海心寨的贺兰震爱上了死对头的妻子,而偏偏她又是个不能私奔的大唐公主,为了这件事,让情深如海的贺兰震心力交瘁,也让这两位堂弟妹贺兰智与贺兰静担心不已。 这次下山,纯粹就为了这档事,遗憾的是,结果并未如他们预期——慕容王朝瓦解,而李芙影不必再回宫当她的国后。 “阿静,有些事你还不懂,”贺兰智拍拍她的肩,说:“情义难两全,对大哥、对李姑娘都是永远的折磨。” 折磨?她不信。明明是一对有情人,有什么天大的困难能拆得散?何况,有她贺兰静在,说什么她也要维护这段得来不易的情感。 走在往青海湖的路上,大家伙是气氛低沉,只有贺兰静仍是玩心不改地边走边玩,兴致勃勃。 青海湖畔风光秀丽。而海心寨就位于湖心的一座海心山上。当初选出追杀的贺兰氏遗族,之所以落脚在这个地方,便是基于它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而果然在几次慕容王朝的派兵讨伐中,深谙水性的贺兰氏皆让敌方吃了不少苦头,因而在多次无功而返的状态下,慕容王朝对海心寨也就不再有动作了。 “瞧!咱们的醉侠在那裹——”狗子朝著湖畔方向一指。 丙然,在一堆酒壶裹,躺著李沅毓要死不活的身躯。 他在这裹做什么?贺兰静心头一悸。 “阿静,要不要趁回寨之前,耍耍母老虎的威风啊?”就有人如此无聊透顶,挑拨是因为要看闹剧。 “我是大人大量,懒得计较。”贺兰静仰起头,故作大方地说著。 “难得阿静今天心情好,狗子你就别搅和了,别忘了,咱们一会儿还不知道该对老大怎么说,才不会让他太伤心呢!”这话一出口,又惹得大家一阵烦忧。 “是啊!打从这位李姑娘一来,咱们老大就不一样了,要是她走了,我真不敢想像后果会怎样?” “真希望她的记忆永远回不来,只要有天,生米煮成熟饭——” “好了,不要再说,免得走漏风声。”还是贺兰智警觉,出口制止这番谈话内容。 “二哥——船来了!”有人叫唤著。 看了依旧醉生梦死的李沅毓一眼,贺兰静若有所思地随著弟兄们上了接应的小船。突然间,她明白了李沅毓从何得知她是女人的秘密了——一定她胸前的绵软,在那接触的一瞬间被他不小心模到了。 “太可恶了。”想及此,贺兰静便不自觉地从口中进出这句。 “谁又惹你啦!”大伙一脸惊惧。 贺兰静不吭气! 贺兰智则心神意会地露出一抹笑意。看来,那位醉汉颇有来历,竟能让海心寨的母老虎大乱芳心。 直到船影远去,四周恢复平静,李沅毓这才缓缓睁开眼,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 他们口中的李姑娘,可会是芙影?这念头又重新燃起了李沅毓的希望与记忆,早在半年多前,曾下乡探访民情的公主就救过了受伤危急的海心寨大当家贺兰震的命,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贺兰震的心裹萌生起对公主的爱慕之情,甚至于曾试图挟持公主回海心寨裹,而就在那次,他舆海心寨交手几回,才把公主平安抢回来…… 所幸,他今日又来到公主跳湖之处凭吊,否则,这等天大的事,他就算醉死也不会听不到的。只是,他们说——公主丧失了记忆? 李沅毓半信半疑! 第三章 棒天,李沅毓躲在湖边,等著海心寨巡逻船的出现 “注意点——看看有没有人浮在湖面!”这是巡逻船近几个月来的另一项任务。 “奇怪!怎么最近跳湖自尽的人接二连三呀?” “是呀!咱们海心寨的巡逻船都变成救难船了。” “这也是功德嘛!” 就在距离巡逻船约三百公尺处,李沅毓悄悄地潜进了湖里再向前游去,直到快达船侧,他才佯装落水昏迷,把身子俯在船上人一眼可及之处—— “瞧——有人飘在那儿!”船上有人看见了。 一阵打捞、急救,李沅毓硬是忍著让人折腾的无奈,好不容易由船上被载到海心寨来安置休养。 “喂——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骂我们阿静是蠢女人的那个醉鬼嘛!”狗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端端的,干嘛寻死?”另一人插著话。 “我不是寻死————”李沅毓故作虚弱的口气,说:“我是酒喝多了,不小心掉入湖裹的!” “唉!你这男人怎么这般没骨气,成天只知道喝酒而已——”这票海心寨的弟兄对李沅毓的印象不坏,或许是因为他喝斥过贺兰静吧! “要不——让我留在寨里做粗活,只要有事做,我就不会想喝酒了。”李沅毓终于提出主意了。 于是,李沅毓就如此名正言顺地潜进了海心寨,准备打探有关公主的一切消息,但为了不让寨里的人起疑,他尽量少说话、多做事,连别人问起他的姓名,他都以忘记了为由,装傻装疯来掩饰自己。 海心寨很大,由木头搭起的建筑遍布在每个地方。当然,他这突如其来的外人,是被分配在进寨本营最远的一处柴房暂住,因此,在他来到寨里的前二天,他始终没见到公主的踪影。 直到这天清晨,早就起床的他发现了柴房后山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芙影!李沅毓兴奋地跳了起来,两只脚就毫不犹豫地往不远处的树林奔去。 但,才没一会儿,李沅毓就让眼前的一幕给止了步——他看见芙影甜蜜地朝甫出现身旁的贺兰震脸颊上吻去。 怎么会这样?突如其来的震撼,教李沅毓情何以堪?甭说芙影是吐谷浑的国后、可汗的妻子,就算不是,她李芙影心目中的第二顺位也该是陪她千山万水的李沅毓啊! 怎么会在分别后,一切全变得毫无道理可言! 冷到底了的心、冷到疼了的肺,李沅毓黯然地站在远处,看著他心目中最美的公主与贺兰震的缱绻相守,那幸福洋溢的眼波、那快乐无忧的面容,还有那公主自小遗憾不能有过的放纵笑容,都一一翻腾著李沅毓的心头。 他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的快活! 一份歉疚说也不说地,就涌上了他激动的眼眸,他恨自己为何始终无力给公主这等彻底快乐的感动。尤其是在前些日子,可汗贪婪新欢,几乎把公主冰冻在冷宫的时候,身为公主的至友兼护卫的他,能做的竟然只是看她伤心哭泣而已! 此刻的李沅毓才明白,原来他与公主之间,不仅仅是身分与责任的难题而已,还有感情——一种不需做作就自然生成的感情。 殊不知,这就是深埋在他心里十几年最渴望的情衷,而今,这个旷世宝贝还是与他擦身而过,落在了与公主认识仅仅半年的贺兰震手中。 他该槌胸顿足?或该掩面痛哭?李沅毓半哭半笑地,在李芙影与贺兰震早已离去的树林间狂浪癫疯。 “喂——大清早发什么酒疯呀?”在贺兰静得知李沅毓被允许留在寨里的那刻起,她就极力地使出各种方法想把他赶出去,以免他那天又酒醉乱说话,把“轻薄”她贺兰静的糗事对外宣扬,届时就算一刀宰了他,也弥补不回她女孩子家的清誉。 所以,这天清晨,她打算趁著大伙还睡得跟死猪般的时刻,来找李沅毓谈判一番的,没想到,柴房见不著半个人影,却在这树林间看到这骇人的一景。 背对贺兰静的李沅毓,不露痕迹地拭去了脸上的泪迹,再换上副落拓不羁的面具,牵动嘴角半露嘲笑地说:“你这个男人婆又想搞什么花样?” “我叫贺兰静,不许再叫我男人婆。”不知怎地,以前贺兰静不太在意的字眼,从李沅毓口中说出来,她就觉得分外忌讳。 “好吧!”不料李沅毓倒也听话地回著,“啊——母老虎你有什么吩咐啊?”这话更是恶毒。 “混帐东西,你敢侮辱我。”只见贺兰静脸红脖子粗地瞪著李沅毓,又说:“我非把你赶出去——” “换句词行不行?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李沅毓故意夸张地打个大呵欠,连瞄一下贺兰都省略地迳自走回柴房里,完全不搭理在身后叫嚣的贺兰静。 但,他的无动于衷更是挑起了贺兰静征服他的兴趣,这下子,贺兰静的找碴是更频繁了,只不过,动机已经由赶他走转换为要他甘拜下风。 “真是老天爷慈悲,终于派个人来让阿静转移阵地了。” “是啊!这叫好心有好报,咱们从湖里捞上来的人,竟成了弟兄们的救命恩人哪——哈哈哈——” “我看,晚上多加些饭菜送给他吧!算是聊慰他替咱们受罪的辛劳。” 在李沅毓来到海心寨的短短几天里,他已经成了大伙心目中的“善心人士”,把以往刁钻野蛮的贺兰静一而再、再而三地挫了她的锐气,直教这班子弟兄是又佩服又叫好,唯一过意不去的,便是他这个外人始终无法担任海心寨的重要任务,最多,只能砍砍柴、提提水而已。 但,他们并不知道,李沅毓要的,只是能看著他心里牵绊的大唐公主李芙影,尽避是远远看著,尽避是偷偷想念著…… 拿出了这条随身携带的手绢,往日在长安城的种种,如潮涌般地侵袭著李沅毓的心扉,颓废靠在树干旁的他又让这陈年加味的记忆醺得醉不可言。 “咻——”一只冷箭就在此刻刺上另一棵树。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绢塞回身上,仍是一脸漠然地坐在原位上。 “喂,你是瞎子还是少根筋,连躲都不会吗?”搞半天,还是整天闲得发闷的贺兰静。 “阿静哪,这玩意可会出人命,不要随随便便拿来恶作剧。”几位在练箭的弟兄们为李沅毓冒了冷汗一身。 “我恶作剧?”贺兰静一副被冤枉的表情,说:“我是担心像他这种啥都不会的废人,至少也要学会闪避嘛!否则哪天慕容军队攻进来,他就会死得很难看——”其实贺兰静也不全然是针对挑衅,在某些层面而言,她倒是也有此顾念,只不过,大家对她的行为只有一句话可概全,那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 “这么说——你是在教他武功罗?”狗子说话同时,还用眼神暗示没半点表情的李沅毓,要他明哲保身识相点。 “当然——”这贺兰静只顾著得意,没注意到其他弟兄硬憋的笑意,“怎么?只要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一定把我的武功绝学挑两招教给你。”贺兰静是想用恐吓来逼向来不甩她的李沅毓就范。 “兄弟,”狗子面露同情,说:“你就答应吧!否则要是那天一觉醒来,身上多了把箭,那多划不来呀!” “是啊!是啊!”大家猛点头,附和著狗子的说法。 “你想收我为徒?”反正闲著也是闲著,李沅毓习惯性地咬著一根草,煞有介事地反问著。 看著眼前骄纵任性的贺兰静,他又不禁想起芙影的温柔婉约,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却有著如此天差地别的个性,虽然贺兰静比芙影小一岁,但她那幼稚胡闹的行径,简直像不超过十岁的顽劣孩童。而造成她这副面貌的原因,除了要归咎于她自小生长的这个环境之外,恐怕这些让她、溺她、宠她的海心寨弟兄们也难辞其咎。 李沅毓有点惋惜地注视著离他不到五尺的贺兰静。粗细匀衬的浓眉、高挺、细致的鼻梁,再搭上一双皎洁灵活的眼眸,其实,贺兰静长得是不差的,尤其是她那眉宇之间所散发的英气,更在女性柔媚的五官中凸显出另类的特异,整体而言,贺兰静的美是在于有刚有柔的相互交融所呈现的蓬勃朝气。 但她的幼稚就像是颗老鼠屎,坏了这一锅上天赐予的美丽。 “喂——你发什么愣啊?”让李沅毓看得浑身不对劲的贺兰静,想藉由说话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想来也真是奇怪,平常个性粗枝大叶的她,鲜少有难为情的糗态,十几年来,面对著海心寨上百名的弟兄,她不是也脸不红、气不喘,怎么今日只对这个窝囊废,她就方寸皆乱。 一定是她在海心寨被关久了,才会对外面花花世界的人、事、物起了超乎想像的新鲜感,或许时间一久,她就厌烦了也说不定。 “喂——”她又加大嗓门,“徒弟要有徒弟的样儿。” “什么?”李沅毓觉得好笑。 “要先奉上束修呀!这是规矩。” “阿静,他会有什么银两呀!你就不要为难人家。”一旁的弟兄替李沅毓说话。 “那——用手绢代替也行。”原来,刚才李沅毓拿在手上的手绢早就让贺兰静瞧在眼里。 “手绢?”大家伙一阵茫然,转而看著李沅毓,说:“你一个大男人带著手绢?” 李沅毓也不解释,只是淡淡地回答著贺兰静,“不行。” “不行?!”贺兰静有些讶异,但又拉不下脸地主动放弃,因而又转移目标,说:“那——换你身上那块玉,行不行?” “不行。”又是一句斩钉截铁。 “为什么又不行?只不过是一块玉嘛。”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打算以后准备送给未来媳妇的,你敢要吗?”李沅毓的口气是轻松而半带笑意,但却是这块玉佩的真实意义。 “哈哈哈——阿静,你这么急著出嫁呀!”这会儿,大伙都让贺兰静脸上的一阵青、一阵红笑岔了气。 “凭我这海心寨的贺兰女侠,会看上这个醉鬼?!”强自镇定的贺兰静故意提高嗓门,睥睨地瞧了李沅毓一眼。 “那你干嘛硬要收我当徒弟?是不是别有居心?”李沅毓是愈玩愈起劲。 “我——我——我是可怜你连防身的基本能力都没有。”气极了的贺兰静,还是不甘示弱。 “我要防什么身哪?”李沅毓懒懒地伸个懒腰,说:“你的箭射得那么差,距离我还有一棵树的误差呢!我需要闪什么?躲什么?” “哈哈哈——”再怎么有功夫,这下子也忍不住了,这些原本就已经想笑出声的弟兄们,终于也放肆地滚成一地,笑得人仰马翻、笑得眼泪直流。 好个李沅毓!三言两语就把阿静的“示威”贬得不堪一击。这小子,原来功夫不差,全在于嘴皮里。 “不许笑——”贺兰静气得直跺脚,眼看著自己势单力孤吃了亏,高傲倔强的她在忿恨离去之余,还不忘丢给了李沅毓一记“等著瞧”的恶毒眼光。 傍晚,海心寨炊烟袅袅,饭菜香味四溢,大家在饥肠辘辘之际,早把下午的笑闹一场全抛在脑后,只有主角之一的贺兰静仍满是不甘地思索著反击之计。 “阿静,你在这儿干嘛?进去吃饭了。”负责灶头的牛婶手里还端著一盘菜肴。 “喔,”贺兰静顺口应著,“那你也别忙了,先进去吃吧!” “不行哪,我得先把这菜端去给柴房那位小伙子,人家做了一天活了,铁定饿了。”说罢,牛婶就提起脚步,准备往柴房处走去。 “牛婶,等一下。”眼珠子一转,贺兰静又有主意了,“反正我不饿,这让我来送吧!你先去吃。” 就在牛婶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贺兰静早已抢下了那盘菜肴扬长而去。 “哼——这下子你就等著苦头吃吧!”满脸兴奋的贺兰静小心翼翼地端著这盘被她下了泻药的饭菜,悄悄地走进空无一人的柴房里。 “人呢?”她放下手中的碗盘喃喃自语,“管他呢!”丢下一句,她又一溜烟地离去了。 晚上,夜深人静! 睡不著的贺兰静索性走出房间,四下随处逛逛。只不过下颗泻药而已嘛!吧嘛良心不安成这副德行?!心神不宁的她一直在对自己说话。 “阿静——这么晚不睡在干什么呀?”贺兰智突然出现在贺兰静的身后。 “二哥——”贺兰静从恍惚中回复清醒,说:“那你呢?”四两拨千金是她惯用的语法。 “我来替狗子找东西呀!他说最近菜园子里虫太多了,要洒些特制的驱虫丸,可是刚刚他怎么找都找不到那罐药丸子。” “不就在后面储藏室吗?我晚上才看见的。”贺兰静有点心不在焉。 “是吗?可是我刚刚去了一趟,并没发现啊?” “有啦——不就在第三层那个瓶里面吗?” “喔——那不是驱虫丸啦!是泻丸。” “泻丸?!不会吧——”贺兰静跳了起来,因为泻丸不是被放置在最底层的那罐瓶里面吗?她记得她拿了二颗后,又悄悄地放回原处了。 “二当家——我找到了。”狗子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在那里找到的?” “在架子的最底层啦!都怪我记性不好” 看著狗子拿在手中的瓶罐,贺兰静的脸色刷地惨白,但贺兰智与狗子只是顾著往菜圃走去,并未留意到贺兰静惊慌的神情。 糟了!会不会出人命了?! 没半刻迟疑,贺兰静立即往李沅毓住的柴房奔去。 而房里的李沅毓正汗珠淋漓! 莫非是他的身分被察觉了?所以才会在饭菜中下毒,企图置他于死地。 都怪他这阵子酒喝太多了,以致味觉神经有些麻痹,否则,他应该可以闻出些端倪。还好,身为弘化公主护卫的他,有著精通医术公主的特制解毒散带在身上,虽然疼痛一时难免,但命还是可以保得住。 闭起眼,喘著气,李沅毓的脑海里又浮现公主的倩影,“是啊!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保护你。”他喃喃自语。 想起公主,再痛苦难挨,李沅毓也不吭一句。 “碰——”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你怎样了?你很痛是不是?”李沅毓的耳畔,响起了急促焦虑的女孩声音。 “水——水——”他说著。 “哦,”没一会儿,贺兰静端了一杯水,扶起了李沅毓,“来——慢慢喝。”她轻轻地把杯里的水倒进李沅毓的口中。 “呕——”一阵痉挛,李沅毓把方才喝下的水,连同毒血全吐在贺兰静的身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被这一幕吓呆的贺兰静,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污秽,只是频频擦拭著李沅毓额上的汗及嘴角的血。 “你撑著点,我去找芙影姊姊——”眼见情势危急,贺兰静也顾不得被大家痛骂的可能,起了身地要去把擅常花草医术的公主李芙影找来。 “不要,”李沅毓一把抓住了贺兰静的衣袖,“不要麻烦她了,我已经吃下解药!” 虽然公主记忆全失,但李沅毓还是不要公主看见他如此狼狈的窘境。他就算不能拥有她最真的感情,但在她的心底,他李沅毓究竟还是个可以让她依靠、可以让她信赖的堂堂男子。 保护她,已经成了李沅毓唯一仅有的了。 “可是——”贺兰静不放心。 “答应我——在这裹不要走。”其实,李沅毓是不想让她惊动了芙影。 可是,这句话听在贺兰静的耳里,却是另一层含意。 “对不起,”贺兰静终于忍不住地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她抽搐了两下,又继续说:“我只想拿泻丸来整你,谁知道——拿错瓶子,把驱虫丸当泻丸给你吃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驱虫丸!你这丫头拿驱虫丸让我吃下去?! 李沅毓又恼又气,硬是撑起眼皮准备开骂—— 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泪眼婆娑的贺兰静及她那衣服上的一摊血渍。 想不到,这丫头哭的模样还真是楚楚可怜,看来她也不是怎么坏心肠,只是刀子嘴豆腐心,才会在闯祸之后,敢作敢当地来此向他忏悔赔礼,连他吐在她身上的污秽她都不去在意,就凭这点,李沅毓也不好再生她气了。 “乖,别哭,丫头,我不要紧的。”他伸出手,反倒安慰地模著贺兰静的头。 而这举动,更像是热铁加温般地烙在了贺兰静的心上,一株火苗就此燃起,一股无法言语的温馨就在贺兰静年轻的心坎里逐渐扩大成形…… 天色微亮,清新的空气无声无息地透进了这狭小的柴房里。 才苏醒不久的贺兰静,以前所未有的心悸凝望著熟睡中的李沅毓。 原来乱发下的他,竟有著如此恬静的神情!李沅毓的五官是在线条分明中透著柔和的气息,方圆的脸、饱满的天庭,还有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完全同青海大汉们的粗犷是不同类型。要不是那头飘散垂落的头发、要不是他那缥缈不定的神情……贺兰静几乎可以肯定著他温柔多情的天性。 只不过,他看似狂放不羁后的疏离,总教她在几番努力后黯然退去。 而原因在哪里? 他的难以亲近究竟是什么道理? 十七岁的贺兰静,没有经历过太多的风雨,没有接触过太多的世事人情,在她的内心世界始终如白纸般的纯净,但是这么多的太多加起来,却对这份厘不清的心绪没半点助益。 她还是把一切归咎在闷得慌的日子里…… 她还是把所有推给了李沅毓故作“神秘”的姿态里。 她还不能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去…… ☆☆☆ 海心寨办喜事了! 一幢幢红色的布帘随风飘扬,像个雀跃的孩子,高声喧哗著新郎的喜悦;而那俐落有劲的喜字,倒像个娇羞的新娘,在每处贴著的地方,默默吐露著她的瑰丽芬芳。 这场婚姻即将为海心寨的大当家贺兰震及大唐公主李芙影见证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 而欣喜若狂的,还有这寨里上百名的兄弟。 “喝呀!喝呀!”几瓮几瓮的酒拚命地被抬到了这条长木桌上,而几位好汉正浩浩荡荡地,一手叉腰、一手托瓮,以豪气干云的方式喝下瓮里的酒。 “喂——你们节制一点行不行哪!新郎和新娘都还没拜堂,就喝成这副德行?”贺兰静一进饭堂,就看见这混乱的一景。 “哎呀!好不容易咱们老大娶老婆,这酒——咱们实在等太久了,今儿个非得好好喝个过瘾!”一位身材肥胖、满睑胡碴的壮汉说著。 “丁叔——那也得等拜过堂再喝啊!” “等?!何必这么麻烦?反正新娘又不会跑掉——” “来来来——该哪位喝啦?”搞半天,原来这伙人在拚酒比赛。 “我来——”李沅毓已有三分醉相了,却依旧俐落地提起五斤的酒瓮,仰起头,往口里灌去。 “喂——别喝了。”贺兰静一个上前,迅速地夺下了李沅毓手中的酒瓮。 “阿静,今天是老大大喜的日子,你就发发慈悲,放过人家吧。”丁叔“语重心长”地说著。 “不行,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醉得东倒西歪的模样,尤其你——”她严厉地瞪著李沅毓,“喝醉酒的样子,真是难看死了,有损海心寨的颜面。” 这贺兰静曾几何时关心起海心寨的颜面啦?说穿了,不就是担心。自从发生过那次中毒事件后,对李沅毓,她开始有种不安定的感觉了,老觉得有只无形的毛毛虫在她身体内的血管里游走,一会搔了心口、一会儿又叮了眉头,教她睡也睡不稳、玩也玩不起劲,而只有见到李沅毓时,才会稍稍纡解她这莫名其妙的病。 就因为这样,她把自己变成跟屁虫来抵抗她心里的毛毛虫,而她的救命丹李沅毓自然成了她的管辖品,不论他做什么事情,贺兰静都会“主动关心”。 再度提起酒瓮,李沅毓以似笑非笑的神情,说:“放心——反正过了今晚,我就会离开这里了。” “离开?!“大家一片惊讶,尤其是贺兰静。 “兄弟——好好的,干嘛走呀?” 只见李沅毓笑著,带点狂浪、带点凄楚,“应该是问,我干嘛来这里啊?哈哈哈——”说罢,他奋力地抛起酒瓮,以半悬空的方式,让透明滚滚的酒汁全倾而下,入了他的口、湿了他的衣襟。 是啊——他这趟来此做什么?基于职责,他该向公主表露他的身分,然后不计一切困难的把她带回王宫;但基于友谊,他更该让她一辈子沉浸在这等幸福美满里,不必受制于大唐公主的身分与责任,不必委屈地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丈夫的爱与关心。在这里,丧失记忆的她忘掉了所有经历过的伤心;在这里,粗布衣裳的她却笑得更为恣意、更为彻底。 而这一切的一切,让爱她的他如何决定?打从听到他们宣布喜讯的那刻起,李沅毓寂寞的眼更跌到深坑谷底了。记得一年多以前,公主下嫁给吐谷浑可汗的那天夜里,李沅毓捧著那条手绢,坐在床前彻夜未眠,当时的他,是落寞、是遗憾、是无力回天的感叹而已! 可是今天不同! 今天是公主全凭自己情感所下的决定,今天的婚礼有著两个人生死相许的至情至性。过了了今日,他李沅毓对公主的责任就全由贺兰震代替了,连同他的心、连同他的牵挂、连同公主从不知道的感情…… 原来,他这趟来,只为了喝这杯喜酒而已! 算是祝福、算是告别,李沅毓毫不喘气地让火辣的酒精麻痹他无人知晓的伤心。 “别喝这么急呀——”贺兰静在一旁有些焦虑。 李沅毓不理,活像那酒是空气,少一点都不行。但,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汩汩不停的泪,就得靠这溢洒满脸的酒水来掩却。 是的,酒和泪——全是他的心碎! 距拜堂的时刻还差半个时辰而已! 在一片喧闹的混乱里,李沅毓瘫在一旁的墙角默默不语。他还没走,因为他想再看一眼公主当新娘的娇柔。 “糟了——糟了——”突然间,狗子气急败坏地冲进来。 “呸呸呸——这大喜日子不要乱说话——”丁叔斥责著。 “什么喜呀?新娘不拜堂啦!” “什么?!”这会儿,所有的人都醒了,包括李沅毓。 “都是阿静多嘴坏事——那壶不开提那壶,就在这节骨眼上,她竟然不小心说漏嘴了,让李姑娘记起来她的大唐公主身分,所以,她就不拜堂了。”狗子一口气说完。 “那大哥呢?大哥怎么办?” 当海心寨议论纷纷之际,李沅毓早已冲出饭堂,朝公主居住的地方奔去。 不要——芙影不要回宫去!爆里太冷、太凄清,而我李沅毓只能护你的人,但暖不了你的心,所以,不要再回去! 奔跑中的李沅毓,一心只想说服公主留在有爱的海心寨里,管它的皇上旨意、管它的大唐威仪。 来到芙影那喜气仍在的房里,只见摔碎的杯盘、褪落的凤冠霞帔,以及蹲在一旁嘤嘤啜泣的贺兰静。 “公主呢?”李沅毓开口问著。 “她到我大哥房里去了。”哽咽的语气,有著贺兰静懊恼不已的悔意。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没大脑的惹祸精,你是嫉妒芙影比你美丽、比你温柔、比你有著所有女人的优点是吗?”李沅毓毫不留情地劈头大骂,“贺兰静——你谁不去惹,为何偏偏要伤害这段得来不易的感情。你——你实在太可恶了。”指著她鼻子的李沅毓,几乎是吼的。 “不——”贺兰静哭肿的眼,惊慌地回答,“我没有要伤害芙影姊姊——我只是不小心——不小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说罢,眼泪又像断线珍珠般地掉下来。 “不小心——不是故意——你以为所有的事情就用这一句就可以解决了吗?” “只要芙影姊姊真的爱我大哥,她就不会为了富贵荣华离开海心寨的——” “富贵荣华?!你以为芙影在意的是富贵荣华?”李沅毓眼中喷著火,一步一步逼近贺兰静,“告诉你——她最不要的就是富贵荣华,她只是丢不开大唐天子交付给她的重责大任,她的慈悲就是宁可放弃自己的幸福,而去扛起避免因两国交战所引起了生灵涂炭的悲剧呀!她——”李沅毓愈说愈激动、愈说愈沙哑。 “你——你究竟是谁?!”看著眼前的李沅毓,贺兰静刹那间在恍惚中回复清醒。 他是谁?为何会叫芙影叫得如此自然、如此亲昵?为何他会为芙影姊姊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为何他对芙影的背景了解得这么仔细? 但,盛怒的李沅毓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责难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后,便跨起步,头也不回地走出贺兰静的视线里。 第四章 今夜的海心寨,萧瑟得有如二月的雪季! 只是这等冰寒尚未见到隔日的阳光,就让夜半突袭的敌军火箭给凌空划穿。 “喂——开门哪——”急促的敲门声,是贺兰静真性流露的面貌。在寨里听闻到湖对岸的军队喧闹声之时,第一个浮上贺兰静脑海的,就是在她眼中连半点功夫都不会的李沅毓。 “你又想干什么?”醉意颇浓的李沅毓,一打开门就丢出这不悦的一句。 “慕容氏的军队半夜偷袭过来了,你赶快准备一下,看是要躲在什么地方。” “躲?!” “这次他们来势汹汹,不但是可汗亲自率兵,还有唐朝的军队前来支援,我担心——”话才说一半,李沅毓就扔下了一脸愕然的贺兰静,朝著寨本营的方向奔去。 “喂——喂——你不要去凑热闹啊——很危险的。”追在身后,贺兰静边跑边嚷著。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来到大家聚集之处,贺兰静正想出声叫住李沅毓—— “李沅毓——”台阶上的公主竟先她一步开口了。 但——谁是李沅毓?贺兰静没听过这个名字。 “沅毓在此,公主请吩咐——”宏亮有力的回应,刹那间令在场所有人皆愕然不语。 他——就是李沅毓?!他跟芙影姊姊是什么关系? 贺兰静的问题同样也是寨里弟兄的问题,但,在一阵宣布之后,大伙儿才恍然明白,这装疯卖傻的醉汉竟是大唐公主的贴身保镳。 “沅毓——射个讯号到对岸,说我人在海心寨,要他们停止攻伐来换回我的命。”这是公主李芙影情急之下想到的计谋,反正她终究要回宫里去,倒不如以此胁迫可汗与唐朝的大军停止对海心寨的攻击。 对于公主的命令,李沅毓自然是奉旨而行,但尽避公主此刻的表现是沉着冷静,然而看在李沅毓眼里,却又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椎心痛意。 鲍主的悲,他清楚分明——也依旧无能为力。 得到了对岸大军的回应,强忍伤痛的贺兰震跳上船,坚持要送行送到不能送的地方。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同质同量的情感,在秤上永远是不动不摇的平衡两端。不像他李沅毓,垂落在秤的一头空自叹息。 随著小船向前划行,迎著风的李沅毓把长发飘在身后,也把海心寨丢进了他身后的湖面里,而在那一片他丝毫不眷恋的苍茫里,却闪著一颗多情受创的心。 默默站在一角的贺兰静,像是整颗心被抽离般的空虚。暗夜从湖面吹来的风,怎么会教人寒到处处疼痛? 他就这样走了?!连句再会也没说? 他不是说——我贺兰静连恶作剧都与众不同,怎么这一路看来,他连“不同”的反应都没有。 嘲笑也好、示威也罢,甚至于怨怼也无所谓,对贺兰静而言,那至少是个“差别”,那至少表示她在他的心目中有某个特定地位。 但,他没有,完全没有。他只是来湖里寻找他要的珍珠,一旦宝物寻获任务达成;而这湖中的各式奇景生物都被他丢到脑后,不屑一顾。 原来,她贺兰静也只是他顺手一丢的垃圾而已!是难堪?是伤心?冷眼看他拂袖离去的贺兰静早已分不清。 “奇怪,老大去那么久,也该有回航的讯息。” “唉!这慕容氏的话怎么能信?我怕他们临时反悔,对老大不利。” 弟兄们开始不安的语句,顿时把陷入儿女情长的贺兰静惊醒。 是啊,大哥此番前去送行,是单枪匹马面对环伺的强敌,万一要有个闪失—— 不料,这念头还没落地,就看见在离对岸不远的湖面猛然烧起熊熊烈焰,而一枝枝上了火的箭,像流星似地不断射向那载有贺兰震的小船上面。 “糟了!老大危险了。” “快——快备船营救。”贺兰智冲到了岸边大叫。 “天哪!扮——大哥。”由战栗转为歇斯底里,贺兰静惊慌地看著那漫天大火由烈而缓,由缓而熄,由熄而灰烬—— 把她心里最后一丝期盼,也烧成灰烬。 一切就如青天霹雳! 贺兰震死了! 就在他目送了公主上了对岸的刹那间,让四面八方偷袭而来的箭火给烧死了。 这个天大的打击,让海心寨所有人皆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悲痛里,足足有半年的时间,偌大的海心寨里像是一片死寂般听不到任何高谈阔论——除了啜泣声日夜不停。 因为,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领导他们对抗慕容王朝的首领而已,更是他们的手足、他们的至亲。然而在这场惨烈过后,他们能做的竟只有掩面痛哭而已,连替贺兰震报仇的道义都无能为力。因为,慕容王朝虽然碍于大唐公主的命令暂时鸣金休兵,但,青海湖的四周早就布满了军队,只要稍有动静便格杀勿论,藉此封死海心寨的行动,也进而瓦解公主保全海心寨的心意。 “二当家——咱们难道只能在此坐以待毙?”这天,大家伙终于按捺不住了。 “当然不是——”已扛起贺兰震遗命的贺兰智神情肃穆地说:“就算咱们想坐以待毙,也是不久了,据我推算,再过一些时日,慕容王朝恐怕会趁著大唐军队回去前,发动一次毁灭性的攻击。” “来呀——老子盼这天盼得不耐烦啦。”丁叔拍著胸膛、豪气干云地说。 “是啊!他们要是敢来,咱们就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事情并不是你们想得那么容易——”贺兰智的心里早有了最坏的打算了,“如果今天只有慕容王朝的军力,相信咱们海心寨不一定会吃亏,但——再加了唐朝的助力,我们恐怕要有背水一战的心理准备了。” “难道公主不能阻止唐军的支援吗?”狗子问道。 贺兰智若有所思地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开口说:“当看见心爱的人惨死在自己眼前,再坚强的女人恐怕也是万念俱灰了,更何况慕容氏的可汗早就不把她放在眼里,能敷衍这么久不出兵,也算不容易了。” 一阵沉默!大家伙似乎对未来海心寨的存活都有个底了,但威武不能屈,在三十年前,他们的祖先来到海心寨的那天起,他们就与这样的命运画上等号,而一决胜负的这天成了他们活著的唯一目标。 也好,反正迟早都有这一遭,早来早好,让他们早一天替老大的死讨回公道。 有了这层共识之后,海心寨所有的弟兄都埋首于制作兵器、储备粮草及勤练剑法、射击,全心全意为著即将来临的大战准备迎击。 唯一不见人影的,就是贺兰静。 自从那天,她亲手在贺兰震的墓上撒下最后一抔土之后,她就擦干了泪,不再哭泣。 “大哥——我知道是我害你的,是我害死你的。”半年下来,贺兰静一直沉溺在这种内疚的状态下。 不管白天或黑夜,海心寨再也听不到贺兰静的一言一语,似乎她的说话力气,早在那场令人措手不及的火光里嘶吼殆尽。 她把这一切的悲剧全归咎在自己。要不是婚礼那天她说漏了嘴,那芙影姊姊就不会离开,即使是海心寨因而遭受攻击,但那至少不会让大哥独自一人去承受这份磨难。 而最重要的,是大哥不会因失去芙影而有了飞蛾扑火的行径。贺兰静清楚地知道,那夜大哥会坚持单独随行,已经是抱定必死的决心了,然而这层的认知,又把失去亲人的贺兰静推到谷底,一个转瞬间,她背负了她无法承受的亏欠之情。 是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心力交瘁的千斤亏欠。 所以,她变得痴痴傻傻、不言不语,整日一个人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想著自小到大贺兰震对她的骄宠、疼惜,想著长兄如父的贺兰震慈爱的神情,想著他威风凛凛的发号施令,及遭她捉弄促狭的无奈叹息,想著、想著……想到贺兰静两眼凹陷、憔悴不已! “阿静,该吃饭了。”贺兰智心疼地看箸这原本活蹦乱跳的小妹,怎么一下子间全变了?! 贺兰静没半点反应,只是动也不动地坐在床上,不发一语,而怔忡的眼眸似乎是没了灵魂的空洞。 “静——该好好振作了。”贺兰智拍著她的肩,温柔地劝说:“失去大哥,我们谁不心痛,但日子还是要过,眼前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照你现在的样子,你要如何为大哥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顿时刺进了贺兰静与世隔绝的思绪里。 是啊!报仇。 刹那间,她有了个壮烈的念头只要杀了慕容诺曷钵,那就可以替大哥报仇了。 贺兰静的一条命可以抵这么多,够了! 自这天起,贺兰静不再躲在角落了,她用著她前所未有的认真学习著各类剑法拳术,更以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方式锻链著自己的体力,只要随时随地看到贺兰静,她不是在耍拳弄剑,一定就是肩挑水桶绕坡行。 她的转变,教大家在惊愕之余有种欣慰,仿佛往昔不懂世事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而逐渐地有了现实考量的认知,至少,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她能够保护自己。 而唯一令他们不解的是,自从贺兰震过世到现在,整整半年多的时间,贺兰静突然丧失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好转,连跟他们交谈都是点头、摇头加比手划脚,徒然张著口也发不出半点嗯嗯啊啊。 “唉——没了阿静的叽叽喳喳,还真怪不习惯的。” “唉——耳根子太清静了,连脑袋都不灵光了。” 面对著寨里兄弟的暗示鼓励,贺兰静却也无能为力,因为,这早已非她所能主掌控制的了。 再说,现在充斥于她心中的唯一念头,就是报仇,至于其他的,都不会留在她的脑海半秒钟。 时光荏苒,春雪过后又有绿芽初萌,青海湖畔已不复见当日惨烈焦黑的面容,换上的,是生机盎然的绿柳花红,仿佛也衬托著正伫立在春色中白衣少女的娇柔。 只可惜这等明媚,全是贺兰静为了报仇所刻意伪装的纤弱,但就凭这身不食人间烟火的衣裳,她才能轻易地瞒过了巡逻在青海湖畔的慕容军队,朝著吐谷浑王宫的路途前进。 此刻的贺兰静已不复当年的稚女敕少女了。 自昨夜留书走出海心寨的那刻起,贺兰静早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了,因为唯有如此,她才能有方法割除掉盘踞在她内心的火责与悲戚。 已经十八岁的她,开始要为自己闯下的祸负起责任了。 春日的市集格外热闹喧哗,但看在贺兰静的眼中却是不相干的人潮流动而已,引不起她半点的兴趣。 “好消息、好消息——”有人穿梭在市集间报著讯,“可汗和皇后的御驾已经到了,正在城内的行宫休息,明天咱们就可以见到他们——” “真的?!那好极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下子她贺兰静就不必再跋山涉水赶到王宫,眼前,仇人就自己来送死了。 在这一大片笑容洋溢的人群里,却都没人注意到这位白衣少女的笑里藏著致命的恨意。 只有坐在正对面茶馆里的李沅毓瞧出端倪—— 她是谁?怎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怎么她的眼光充满了杀气?连那娇艳欲滴的红唇都染著恨意! 她究竟是谁? 绞尽脑汁、翻著记忆,一向记性很好的李沅毓竟完全想不起映入眼帘的白衣少女。 难怪他记不起!就连与贺兰静成天相处的海心寨弟兄,都用“判若两人”来形容蜕变后的贺兰静。 她的美有成熟的韵味了!而眉宇的那股英气掺入了化不去的忧郁,那明亮晶莹的大眼珠也不知何时飘来云雾一片,迷迷蒙蒙地教人模不透她的内心,再加上她日渐消瘦的身形,更使人不会联想到从前那位丰润有劲的贺兰静。 当李沅毓跟踪了她一大段路,脑子里依旧没半点消息。 “嗨!小美人儿,怎么一个人上街买东西呀?”这会儿,街上不知从那里窜出几个大汉,正嘻皮笑脸地调戏著只身一人的贺兰静。 “你需要什么东西尽避说,只要你陪大爷我喝一杯,我马上买来送你——哈哈哈——” 贺兰静没啥表情,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 好个镇定的姑娘,大汉当前,她竟然连慌都没慌一下——她铁定大有来历!李沅毓还在拚命想。 “好个水当当的皮肤,教人看了心就痒,来——来让大爷我模一下。”这大汉说著说著就伸出手,向前而去。 “咻——啪——”就在李沅毓准备上前搭救之时,一条粗大的皮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抽下去。 “哎哟哎哟——”一阵皮开肉绽的惨叫声此起彼落,那几个威猛的大汉霎时都成了花猫,个个脸上、手臂上皆是血丝条条,然后落荒而逃。 好个俐落手法!柔中带刚、挥洒自如,仿佛那条长鞭是长在那手上般的自然。看样子,这女孩应该有不差的功夫底子,只是大家皆让她柔弱的外表给骗了。李沅毓的眼中竟闪过些微赞许。 唯一疙瘩在心的,就是那挥鞭的身影,李沅毓非常肯定,他绝对曾经看过这条长鞭在他眼前用过! 但——究竟是在那个场景?左思右想再加上喃喃自语,没理由我会忘得一干二净呀?!除非是——喝醉酒—— 对了,喝醉酒,铁定是的。 李沅毓有了可循的方向,便将回忆重新推入到半年多前他整日烂醉如泥的日子里,那段期间,他几乎每天都和别人发生龃龉,挨揍更成了家常便饭,不足为奇,而这其中,只有一次真有人为他挺身而出—— 没错,就是那一次他看见了这条皮鞭挥动,而鞭的主人——正是女扮男装的贺兰静! 是她?!是那位海心寨的母老虎?!是令大家头疼的“惹祸精”?! 绝对不可能! 但,否定归否定,李沅毓不禁又细想起方才那白衣少女的五官神韵——奇怪的是,她竟然与贺兰静有二分的神似,莫非——贺兰静另有姊姊或亲戚? 宾雪球的疑问愈来愈大,连李沅毓稳健的步伐都不自觉地加快许多,紧跟著前方不远处的翩翩少女。 夜阑人静。 随著贺兰静住进这间离可汗与公主下榻行宫不远处的客栈里,李沅毓一直很小心地注意著贺兰静的一言一行。 而令他最感到疑惑的,就是这一路下来,他没听到她轻启朱唇说话,连投宿客栈都用比手划脚的方式来吩咐店老板。 这的确教人不解!她即使要保持神秘行事,也不必如此麻烦自己,除非——她真是个哑子。 那她更不会是贺兰静了!这小妮子话是多得让人受不了,就算捂著嘴,她还可以咿咿啊啊半天。 想起半年多前的贺兰静,李沅毓竟然有了一层新的心情。其实那小女孩挺逗趣的,让他在那段苦闷的日子里有了纾解压抑痛苦的途径,虽然她是幼稚胡闹了些,不过毕竟是个无忧的少女嘛!倒也不好苛求什么端庄内敛;尤其那一次他中毒的那天夜里,她不但哭得淅沥哗啦,还守在他的床前直到天明。 可见,这小女孩还是至情至性的。 只可惜,那天匆匆离开海心寨的他,却忘了与她道别,记得当晚的她还不计较一切地跑来关切他的安危—— 是呀!他怎么会忘记同她说声再会呢!要不是今天白衣少女的出现,他李沅毓或许就永远不会想起自己的粗心大意。 还好,那位忧郁却杀气腾腾的白衣少女不是贺兰静,否则公主的担心就要成形了。 原来,在此番出巡之前,弘化公主就曾把李沅毓叫来商议事情—— “沅毓,此番的出巡路线有一站设在青海湖畔附近的市镇里,我担心,海心寨的人会乘机杀进宫里。” “公主是怕——到时以寡击众的他们,只有白白牺牲一途了?”李沅毓果然是了解芙影的。 “嗯。”公主点点头,面色黯沈地说:“其实,这就是可汗故意设下的陷阱,想藉此有个攻海心寨的理由,倘若果真如此,我恐怕也无力阻止了。” 正因为如此,受了公主托付的李沅毓便提早了三天,先行来到这个镇集探探究竟,看看是否能阻止海心寨的人寻仇报复,免得误入陷阱。 看来,公主是多虑了! 吹熄了烛火,李沅毓正打算和衣入眠之际,一个黑影迅速地翻过了客栈围篱,消失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 一个惊觉,李沅毓毫不犹豫地提了剑,火速地跟了出去—— 李沅毓的轻功很好,没多久便已追上前方穿著紧身黑衣的可疑人影,这一前一后,他还刻意地保持一些距离,在对方意图尚未明显之际,他不想暴露自己。 一个岔路,这可疑的黑衣人竟然朝可汗行宫的方向奔去,而提在手里的那个布包,早已丢落在地,换成的是——一条粗而长的鞭子! 是她?!李沅毓不禁愕然。 为何她半夜不睡觉,一身黑色的打扮来到行宫外的树林里徘徊不去? 很明显的,她是针对行宫里的人动著脑筋! 难道——她真是贺兰静?! 难道——海心寨的人会让她使那三脚猫的功夫来刺杀可汗这等人物?! 李沅毓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见这黑衣人纵身一跃,跳进那早已布满陷阱的行宫墙围裹面。 ☆☆☆ 这守备松懈得令人觉得诡异! 贺兰静走在空无一人的行宫里,对著四下无人的气氛仍不敢掉以轻心,轻声蹑步寻找著吐谷浑可汗居住的殿堂。 懊是这儿吧!她来到了一个富丽的殿门前,而门外还刻有两头巨狮,明明朗朗就是王者居住的象征。 这么容易,她不禁嘴角泛出笑意。 闪过了三三两两的守卫,她顺利地进入了慕容可汗的寝宫里面,而躺在那雕著图案的大床上的人,似乎睡得不省人事,连她已经走到床前都还浑不知觉。 “大哥,我今天总算能替你报仇了。”在心中想完这句,贺兰静掏出了腰间的匕首,猛然地就朝著被褥下的人刺去—— 一下、二下——怎么软绵得没道理? 一掀起那床锦被,却发现里面全是枕头一堆! 糟了,中计了!贺兰静才恍然悟及,只是已经为时已晚,就在此刻,寝宫内烛火通明,一群卫兵全手执利器把贺兰静团团围住。 “哈哈哈,就凭你想杀我?!”慕容诺曷钵一脸得意地自卫兵群中走出,想看看剌杀他的人究竟有何能耐。 贺兰静没说话,只是用黑脸罩下露出的那双大眼,死瞪著眼前这位害死她大哥的凶手。 “可汗,让属下将他拿下。”一旁的护卫长抢著功。 “等一下。”慕容诺曷钵若有所思地挥了下手,说:“我想试试这号称青海湖蛟龙的海心寨,到底是有何特别之处。”说罢,这位善长骑射、剑击的慕容诺曷钵便抽出了身旁卫士的佩剑,朝著贺兰静的心口刺去—— “咻——”一条长鞭也迅速地将突来的长剑挡去,贺兰静以最凌厉的方式,攻击著这位体形、武功都高她甚多的慕容氏。 有几次,这剑几乎都要刺上她的胸膛,但她却不退缩,硬是把敌人威吓的攻击瓦解。 好个勇敢的汉子,慕容诺曷钵不得不对对手的视死如归感到讶异。 而贺兰静用来抵挡他的,就是“同归于尽”四个字。 “咻——啪——”慕容诺曷钵一个分心,就让贺兰静的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鞭。 “可恶!”抚了自己脸上渗出的血丝,他再沉着也不禁大动肝火,于是使尽全力,举起剑也朝著贺兰静的身上各处划去。 “咻咻咻——”一阵剑光刀影。 几片黑色的布飘落在地,而手持剑的慕容氏却是一脸讶异地愣在原地—— 怎么——她是女的?!还是个天仙美女。 扑倒在地上的贺兰静,除了懊恼还有难堪,因为慕容氏的那一剑,不但把她的发髻、她的脸罩一并划落,连身上的衣襟也七零八落地掉一地,而眼前的她,只能用双手遮掩著那雪白却泛著血丝的肌肤,毫无反击之力。 “你——”一向对美女情有独钟的慕容氏,顿时软了口气,并示意在场的侍卫退到门外去。 他要做什么?一种比死还要恐惧的感觉刹那间布满了贺兰静的心头。 “你当真是来自海心寨?”慕容氏走上前,以赞叹的眼光侵略著她。 贺兰静不甘示弱,以最怨毒的双眸表达她的恨意。 “如果你愿意跟了我,那我就饶你一命,反正过不久,我就会把海心寨夷为平地,届时你还不是无路可去,倒不如识相点,别再同我作对了——”说著说著,慕容氏就伸出手欲扶起受了伤的贺兰静。 “啊!”趁著慕容氏靠近之际,贺兰静不顾衣不蔽体的窘境,抽出了她靴里藏著的小刀,就朝眼前的他刺过去,只可惜慕容氏闪得急,没刺中要害,只在手臂上留下伤痕。 “啪——”倏地,一个巴掌打得清脆响亮,也把贺兰静再次摔到墙边,撞得痛入心扉。 “来人呀——把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女人拖下去。”喝令一下,大批门外的守卫皆蜂拥而至,准备把受伤的贺兰静拿下 “咻咻——”一道俐落的鞭子毫不犹豫地向前甩去,不甘束手就擒的贺兰静仍一手抓著破碎的衣襟,一手挥著皮鞭,咬著牙用尽全身气力地向外杀去。 就算要死,她也不以此等面貌毫无尊严的死在这里,所以,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她都要冲出去。 冲到了离宫门尚有十步的距离时,她已经是遍体鳞伤、血渍湿遍一地,再也挤不出半点气力的她,只是徒然地看著步步逼近的人群,无能为力。 “大哥——原谅我,我已经尽力了——”在心里念著或许成为她临终的遗言,贺兰静有股释怀的平静。 当真她当年的一句无心话,就换上今天的千刀万剐?也好,至少她对自己可以交代了。 “锵锵——”几声刀剑互击的声音传进了贺兰静虚弱的耳里,遂睁开眼,看向那片刀光剑影! 他是谁?功夫俐落得有如闪电! 贺兰静不记得寨里的兄弟有这样的身手,再说,虽然此人也是蒙著脸,但那出手出招之间,却没半点置人于死的猛烈,充其量不过是防御而已,由这便可肯定,此神秘客应该不是她二哥派来解救她的人。 可是,他这会儿出现要干什么呢? 才这么一想,贺兰静就发现自己正被这位神秘的男子抱在怀里,再以教她错愕的方式,把她卷进他方才自一旁扯下的旗帜布巾里,接著扛上他的肩,以轻快迅速的步伐奔出了那重重守卫的宫殿。 一直跑了半个山头,才用掉了穷追不舍的皇宫军队,而此刻已是天翻鱼肚白。 清晨的微曦,让李沅毓终于把眼前昏迷中的女孩看仔细,是她!她真的是贺兰静。 削瘦憔悴的脸,布满剑痕血渍的肌肤,以及那抿著嘴、拧著眉的痛苦,而她——竟然是贺兰静?! 无从说起的一阵心疼冲击著李沅毓,他扯下自己脸上的罩子,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地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她冰凉的脸蛋,再用手缓缓地拂著飘在她脸上的发,仿佛藉由这种暖意的传送,能对贺兰静垂死的生命有所助益。 取出了放置于腰带内的药丸,李沅毓不禁对公主的先见大感敬佩,想不到这颗前些天公主赶制出来的续命丹,就真的教他派上用场了。 把药丸放进自己口中嚼碎,李沅毓低下了头贴住了贺兰静的嘴,把和著唾液的药汁全过给了昏迷的她。 接下来,他就只能等待奇迹出现了。 第五章 傍晚的霞光隔著浓密的树叶,浅浅薄薄地晕照在贺兰静那渐有血色的脸庞,而错落晕开的橘红光点更像是胭脂花粉,将那原本弹指可破的雪肤装扮得更为柔女敕光鲜,仿佛是白里透红的水晶,使人想伸手触模又怕碰碎一地。 李沅毓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看过贺兰静! 从晨光乍现到红霞满天,他一直注意著她的神色反应,但是,每看一回,他总会有一些新发现,对于一个曾经相处过的人而言,这份感觉有些突兀,却也教他惊喜。 同样的一张脸,怎么会在久违之后令他有如此迥异的感觉,是自己以往太忽略了,还是此刻的她改变了太多。 李沅毓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单纯的用“眼睛”去看了,而是用“心”。这算是奇迹一件,因为除了他暗恋已久的公主李芙影外,贺兰静算是第二个能引起他好奇心的女孩,只不过,这层认知他并不以为然,他想,一定因为她是来自海心寨、她曾经关心过落魄的他,而重要的是,他是在尽力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 李沅毓不认为除了公主以外,还会有其他的女孩会惹他牵肠挂肚。 阵阵暖气由丹田向贺兰静的心口逐渐蔓延,驱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寒,一个顺畅,沁鼻的芬芳叫醒了昏沉的贺兰静。 她缓缓地睁开双眸,以半带蒙胧的神情迎著面带欣慰的李沅毓—— 啊?!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张著略显苍白的唇,瞪起了她那清澈的大眼睛,贺兰静用脸上的表情,表达了她的震惊。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露出微笑的李沅毓,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心中的千斤大石终究落地了。 是你救了我吗?审视著他的衣著打扮,贺兰静记起了昨夜在千钧一发把她扛在肩上救走的绅秘男子。 “你真是不要命了吗?一个人想要去刺杀可汗。”李沅毓的口气有责备与心疼。 我本来就是抱必死的决心了,只恨自己力有未逮,不但没杀死敌人,反倒被羞辱一番——神色黯然的贺兰静,突然想起自己被刀剑划破的衣衫,她急忙探向身下的一切—— 还好!没有袒胸露背——不对!那包里在旗帜布巾下的身子怎么是光溜溜的?至少应该还有黑色的残布片会留在上面,难道—— 又是羞赧、又是疑问地,贺兰静用眼光询问著眼前的李沅毓 “哦——”李沅毓弄懂了她的怪异表情,随即以客观又严肃的专业解释道:“由于情势危急,我先帮你清伤口,涂上刀伤药消毒,免得发生溃烂。” 由于李沅毓的神色正经,口气淡然,倒使得贺兰静觉得释怀。这不过是大夫和病人的角色而已! 但事实上,李沅毓褪去贺兰静衣衫的那一刹那,就开始心慌意乱了,不仅仅是因为她玲珑有致的女性特征,在当时的确挑起了他不该有的及想像,那是他面对一般女人也不会有的七上八下,还有那烙在她身上的处处血痕,就这样穿过了他的眼,刻在他的心头上。 而他心头滴下的,竟和她身上流出的,是来自同样的地方,一个深层而无形的地方。 他的同情心一向是理智而不泛滥的!但,今天似乎有点反常了。李沅毓无心再多想。 “天快黑了——追兵应该也不会再四下搜索,一会儿我背你先下山换件衣裳、吃些东西——”说著说著,李沅毓就把他今天刚做好的竹椅拿到了跟前。 这是干什么?我可以自己走,不必如此麻烦你呀!贺兰静直觉地就想站起身,证明自己的勇敢与独立。 哎呀——一阵椎心刺痛猛然地袭上了挪动自己的贺兰静,才轻微的一挺,就换来无法承受的痛楚,莫非—— 她硬忍著欲哭的激动,抿著泛白的嘴唇,看著李沅毓——说吧!我到底怎么了? “你不要自行妄动,”李沅毓扶著她的肩,温柔又不忍地说:“你身上有多处严重骨折,再加上刀剑的伤口深及脊椎——恐怕——恐怕要安安静静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蹦蹦跳跳了。”李沅毓话说得婉转含蓄,试图不让贺兰静再受任何刺激。 只是贺兰静面无表情,呆滞得教人心惊! 不能再蹦蹦跳跳了?!那她不就成了废人一个?!那她的复仇怎么办? “不要胡思乱想——这伤只要善加调理一定会痊愈,只要有点耐心。”李沅毓的安慰话,说得没啥把握。 而听在贺兰静的耳里更是失望彻底!她知道自己的伤势有多严重,而她更知道要她以此残破之躯来度过一辈子,那又会是怎样的身心煎熬。 但是,她不要。她恨自己为何不让敌人的剑干脆刺进胸膛,省得她再面对如此残酷的打击。 看著李沅毓,她不禁悲不可抑!自己这般狼狈之境,却教他看得更仔细,想留个最美的形象怕也是不行了。 唯一庆幸的,是在她的最后一眼全是李沅毓的俊挺,那温暖的眼、那浅笑的嘴,还有那举手投足间的温存,倒是她内心曾渴望过,却始终不敢奢求的一切。 她想,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个小女孩竟如此地对他悬心挂念,这也好,就让秘密随她而去吧!算是仅有的陪葬。 李沅毓凝望著贺兰静异常安详的脸,心中一阵狐疑,不对!不应该会是这种反应。 就在此刻,李沅毓察觉了贺兰静的口中有蠢蠢欲动的念头——咬舌自尽! “不要——”一句激动,李沅毓倏地冲上前,用手扳开贺兰静的嘴。 “嗯——嗯——”挣扎中的贺兰静,倔强地不肯屈服,拚命转著头,试图挣月兑李沅毓的双手。 迫于无奈,李沅毓的一双手除了要忙著扳开她的口,还要压制她早已碎裂的骨折处,眼见情势危急,他就顾不得男女有别的矜持,以令人错愕的方式,把自己的嘴贴上了贺兰静的唇,并把舌头伸了进去,硬是抵住了贺兰静唇齿下的软绵。 这是怎么回事?在贺兰静还来不及想的那一刹那间,原本霸气的李沅毓竟然温柔了起来,湿濡而温暖的舌就缓缓地挑逗著她的粉红舌尖,他的唇正以一种专注又热情的吸吮,吸尽了贺兰静最后一丝的顽强。 对情感只能压抑的李沅毓,碰上了不经世事却感情用事的贺兰静,就成了如此欲罢不能的情形。 好久、好久,彼此才从这甜蜜的缱绻中分离。 “嗯咳——”李沅毓首先打破沉静,“不要再有这种傻念头。”这是他打算湮灭“罪行”的第一句。 什么念头?喔,对了,是自尽。贺兰静又是满脸通红,怎么原本自我了结的动作,却成了…… “静——” 他这么喊我?!贺兰静有莫名的感动。 “捺住性子——只要等风声一过,我会回去设法请公主再研制治疗好的药,而这段期间,我会陪著你,照顾你,但是——答应我,不要再轻易地伤害自己——”硬是按下了方才的热烈余味,李沅毓试图用最平静的口吻来说著。 为了你,我愿意!没有犹豫,贺兰静的内心就月兑口而出这一句。 她点著头,以前所未有的温柔。 就这样,李沅毓背起了贺兰静,来到原先他们投宿的客栈暂作休息。 “我——先帮你换上干净的衣服。”替贺兰静回房拿包袱的李沅毓,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著。 基于安全的理由,李沅毓已经无法顾及到贺兰静的名誉,而把她直接背进他的房里,此刻,他又得亲自替她更衣,说实在的,他虽是大男人还是有点难为情,毕竟,贺兰静仍是云英未嫁的闺女。 尽避刚才,他曾经那么热烈地亲吻著她……哎——怎么全身又是一阵悸动——那一吻只是不小心,只是意外,原本只想以自己的舌阻止她的咬舌举动,谁知……李沅毓想著想著,心事重重。 他怎么了?眉头深锁。贺兰静在这出奇的宁静中,低著头接受著李沅毓温柔的手为她换上衣衫,虽然他已经极尽小心地不去触碰到她的肌肤,但偶尔指尖的轻沾,仍使得贺兰静为之一颤。 她似乎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上跳下! 她似乎也看见了李沅毓忧郁的眼光! 她知道,她不能害他——不管他们是否相爱。 相爱?!她怎么会用这个字眼来描述呢?是因为那个吻吗?贺兰静失笑于这个想像的无稽之谈。 这夜,他们都各怀心事睡著了。 棒日,天一亮,李沅毓又背起了贺兰静,朝著山头的另一边匆匆而去。 二月的春阳,是暖和得教人窝心。 走在这片绿竹茂盛的黄土路上,沿路的野花野草都还有清晨未退的冰霜,一颗一点,像极了晶莹剔透的珍珠。 李沅毓额头上渗著汗,但神情依旧没半点倦态,一两绺让风吹散的发丝悠然地飘在他清逸性格的脸上,更加深了他原本就不羁的潇洒随性,就算在背上背著受了重伤的贺兰静,走过了几个山头,他的步伐还是稳健,他要保护贺兰静的决心依然没变。 只是坐在竹椅上,让他背了一段路的贺兰静并不安逸,虽然背对著李沅毓,但她仍不时回过头看著这个男人汗流浃背的衣衫,仿佛湿得愈透,就表示她欠他的愈多。 她知道,是因为公主对大哥的爱,才命令他前来保护海心寨里的人,否则,一个连当时离开都没说再见的人,又哪来那么多的心思呢? 贺兰静突然为著李沅毓的尽职感到怅然! 走下了一处小坡,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地流动—— “在这儿歇一会吧!”蹲的李沅毓,把背上的贺兰静连同竹椅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随即起了身,走向溪旁舀起了沁凉的溪水,递到了贺兰静的眼前。 “来——这水挺甘甜的。”他细心地将水倒入贺兰静的口,并轻轻地拂去渗出的水滴。 很难想像,一个大男人竟有如此细腻的举动,看在贺兰静的眼里,除了自叹弗如之外,心中那份强抑的情愫更以势如破竹的方式汹涌而来。 她有些害怕,怕稍有疏忽,便会淹没沉溺。 “冷不冷?”用湿毛巾擦著她的脸庞的李沅毓微笑地问著。 贺兰静笑著回应,殊不知那笑里藏有不安定的呼吸,因为离她不到一尺的李沅毓,身上散发的那股阳刚的气味在在教贺兰静意乱纷纷。 “再走一小程,就到下一个村落了,在那里,我们便可以安心住一阵子,找个大夫帮你敷药疗伤。” 未待李沅毓说完,贺兰静便死命地摇著头,以急切又坚定的眼神否定了李沅毓的安排。 “你不要?”李沅毓有些讶异,“为什么?” “落叶归根。”贺兰静用唇形读出这四个字。 “落叶归根?!你想回海心寨?” 贺兰静点了头,竟有些心酸。 “不行,海心寨目前都自身难保,而你又这个样子。”李沅毓看见了贺兰静那一闪而逝的欲语还休表情,若有所悟地问道:“你——是不想拖累我才会这么决定?” 贺兰静凝望著他,以盛满泪水的眼眶,以她仅能指挥的手指来表达她的愿望。 握住了贺兰静那纤细的指头,李沅毓也不自觉地心头酸涩起来,他说:“不要怀疑我的决定,既然要救你就要救到底,要回海心寨——除非你自己站起来走回去。” 听著李沅毓义无反顾的一席话,贺兰静霎时有以身相许的冲动。 但,她不能。 因为她总是与麻烦二字伴相左右,因为每次她的出现总会害得他身心疲惫。她永远忘不了上一次差点害死他的中毒事件,那大颗的汗珠、那痛苦的申吟,还有他慈悲不计较的胸襟。 这么好的男人不该配她贺兰静!不仅仅因为他是一品侍卫,她是宫里眼中钉的身分悬殊,还有他那看似温柔却是疏离的神情,像是一道明显的禁令,禁止任何人穿越他敏感又忧郁的心扉,否则只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而她不怕粉身碎骨,只怕碎成了灰,连心都不见。 “静——你的嗓子究竟怎么了?”抚著贺兰静的喉咙,李沅毓终于问出了疙瘩一路上的疑惑。 然而,他不知,他这一问正巧刺中贺兰静内心最深的痛。一幕幕贺兰静急欲忘记的血腥又无法克制地翻上心头,这波波来势汹涌的创痛,让已经身受重伤的她更无法承受。她有点歇斯底里的激动。 “报应——”她张著口,无言地吐著这一句,“报应——”她又再重复著一遍。 “为什么这么说?”李沅毓对她的话大感讶异,“你做了什么严重的事,会让你遭此折磨?” 贺兰静闭起眼,两行泪扑簌簌地滑了下来,那苍白的脸立刻更惨白地无半点血色,“大哥——”她吼著毫无声音的嘴,而手指用力地握成拳头,“大哥——我害死大哥——是我————” 或许是这份内心的痛楚大过身体的伤痛,贺兰静竟有了气力用拳槌打著自己,仿佛藉由这种凌虐自己伤口的方式,能抵消掉那阵阵的椎心刺痛。 “不要——不要——”错愕的李沅毓,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怕的是伤口更剧。 “呜——”贺兰静的哭声有种压抑,因为那种放声狂呼的哭泣早就随贺兰震的下葬而埋进土里。 “我不知道——你这半年来是怎么熬过去的,但,我要告诉你,当初就算公主和你大哥拜完堂,她还是会回宫里去的,而你大哥失去公主,就算不被可汗的乱箭射死,他的心也早就死了,徒然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活著比死了更教他难受,就如同现在活在王宫里的公主一样,这一切全是命运的捉弄呀!”想起了公主的忧郁,李沅毓的安慰话更有著心痛。 当真不是我的错?!噙著泪的贺兰静,有恍惚的表情。 “如果你真的想大哭一场,那就哭个够吧!”李沅毓不忍见她如此地压抑悲痛。 “哇——”他的话像是妙药灵丹,才一下就挑中病处。贺兰静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掏心挖肺、哭得气力全失、哭到她心里堆积沉淀的一切全顷巢而出。 “哭吧——尽量哭吧!”李沅毓拥著她,以自己的胸膛作为她可以恣意哭闹的最后堡垒。 “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大哥的——我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在大哭一顿后,贺兰静竟然说话了。 虽然是哽咽中带著沙哑,但她的确发出声音了。 ☆☆☆ 经过了几天几夜的跋山涉水,餐风露宿,他们终于在离青海湖有一座山头的偏僻村落暂时找到落脚处了。 这是一栋相当朴实的农舍,前有黄绿竹篱围成院落,后有清澈的溪流蜿蜒流过,四周则是春耕之后的丰沃,与蓝蓝的天空交互衬托著大自然的杰作。 走进屋子里,则是再简单不过的桌椅陈设,小小一栋用泥砖砌成的房子隔出了卧室、客厅及厨房三个主要隔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尤其是那一两扇开在土砖上的窗子都有著院落种植的桃花探进来,像极了问候主人的邻居,热情又笑靥以待。 “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李沅毓环视著四周,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是呀!这阵子你太辛苦了,背著一个累赘跑这么远的路。”贺兰静的口气是歉意满布。 “又讲这些。”李沅毓笑著瞅了贺兰静一眼。 “我是过意不去!你毕竟是芙影姊姊的贴身侍卫,怎么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离开宫里那么久,我担心,会让慕容氏起疑的。” “不会的——”他的口气倒是挺肯定的,“我本来就只听公主一人的指示行事,跟宫裹其他人是没啥关联,再加上公主一向聪慧,只要有任何状况,她都会替我安排妥当的,倒是你,赶快休养好身体,别再胡思乱想了。” “要是——好不起来呢?”黯然的语气中,有著贺兰静最深的忧虑。 “不会的。”李沅毓掩饰著内心原有的焦虑,依然咧著嘴角,微笑地注视著贺兰静,他说:“我记得你以前对自己不是这么没信心的——” “我也记得,当初你印象中的我,是一无是处的。”贺兰静没忘记当年的他对她几乎没有正面的称许。 “是——是这样吗?”李沅毓有种被逮到的窘境。 “所以,不必再强迫自己说些不切实际的安慰话语,那只会让我更惶惑而已!” 凝视著眼前贺兰静,仿佛时间匆促到只有一线之隔。跨越了界线,那天真幻稚的小女孩就在转身之间,出落成这位成熟又善感的少女,让与她对望的李沅毓来不及适应。 “静,我要你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照顾你。” “我相信,因为你对公主的吩咐一向全力以赴的。” “不仅仅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 “还有——”李沅毓若有所思了半晌,“有海心寨的弟兄们曾经对我的照料。” 他,在善尽自己的职责。 她,在向自己的内心厘清他的感情。 他们的交会点,只有公主李芙影,除此之外,他们就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两条轨迹,只会愈走愈远,愈离愈看不见…… 只是在形式上,他们更亲密了。 “李公子、李夫人——早呀!”一群农夫向这对甫进驻小镇不久的年轻夫妇打著招呼。 “真是可怜哪!那李夫人长得这么标致,却病得这么严重。” “什么病?我听药铺里的二狗子说,那是他们俩夫妻半路遇上匪徒,抢了身上银两不说,还把李夫人推下山崖,才会跌断骨头呢!” “这么惨无人道哪!还好这李公子挺多情的,硬是背著李夫人一路来到这儿,没把她置之不理。” “就是啊!看他每天背著李夫人上药铺看诊,都教人看了感动不已,哎——要是我那口子肯这么对我,我就是一辈子躺著不动,都值得呀!” “呸呸呸——没半句好话——” 来到这小镇没几天,李沅毓和贺兰静就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当然他们在决定落脚此处时,便已有了这层认知,所以,他们更以夫妻之名为掩饰,方便出入在这巴掌大的村落中为贺兰静疗伤治病。 但,唯一没料想到昀,就是这纯朴的小镇居民,竟然把他们看成了神仙眷属,把每天背她上上下下的李沅毓看成天下第一痴情汉子,也把坐上竹椅让他背在身后的贺兰静吹捧成温柔端庄的贤淑闺女。 “喂——李大情圣,你在发什么愣啊!”贺兰静总爱以这字眼逗著李沅毓。 “我正在看你呀!李夫人——”李沅毓还故意拖长那后面三个字。 “讨厌。”拿起桌上的水梨,贺兰静就朝著李沅毓身上丢去。 “哎哟——你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哪!”接起水梨,李沅毓故意瞪了她一记。 其实,看著贺兰静逐渐痊愈,李沅毓的内心有著无法形容的欣喜,虽然此时的她依旧行动不便,但至少手脚的骨折处皆已愈合,连身上的伤口都已结痂了,短短的一个月内能有如此的进步,他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伤及脊椎的部分,恐怕真要等适当的时机,他再赶回宫里请公主配制药丸来解决这个难题。 不知何时起,这个难题成了他日夜挂心的事情,只要一想到贺兰静那咬舌自尽的绝望表情,他的心口仿佛让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而她的泪就成了他心口滴下的血。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个他始终没放在心上的小女孩,甚至于有几次,他真的以为看见了那女孩笑容后的伤感——一种掺著情愫的伤感。 为此,他都尽量回避著与她四目对望的敏感,深怕一个疏忽,就把彼此推入了自我想像的浪漫里。 对个十八岁的少女,这种误会是情怀! 但对三十岁的他而言,那就是难堪了。 “李沅毓,接著——”一个分心,李沅毓就让贺兰静丢来的一颗水梨砸个正著,“哈哈哈——谁教你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难不成是思念著隔壁刚搬来的那位俏寡妇。” 自从三天前,这镇上搬来了一位美丽又风骚的俏寡妇之后,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又有了新鲜样了,尤其这位新邻居又常常借故跑来向李沅毓问东扯西,那搔首弄姿的狐媚样让贺兰静看得很不是滋味。 而偏偏李沅毓还是那副笑脸迎人,让一旁的贺兰静气得牙痒痒又不便表露什么,只能偶尔说得云淡风轻地来揶揄他一番。 “哎哟——你这丫头真是本性难移,手才刚复原,就闲不住砸东西练习啦!看我不修理你——”说罢,李沅毓一个箭步上前,倏地蹲子抓住了贺兰静的脚底板,呵著气就搔了起来。 别误会,这不是调戏,是药铺大夫交代的穴道治疗,只不过,贺兰静一向排斥,除了怕痒之外,和李沅毓之间的那份亲昵也教她志忑不安。 她已经极力地去掩埋自己与日剧增的情感,但往往在得意自信之余,李沅毓轻轻的一个小动作、淡淡的一个回眸,就又把她的努力一举推翻。 而愈是心慌,笑声愈大,殊不知,她和李沅毓用的是同样的方法来漠视自己的情感。 “哈哈——不要啦——饶了我嘛——哈哈哈——” “这可是你自找的!不要怨我。”托著那雪白细致的果足,李沅毓在按著穴道的同时,不禁又起了阵阵心悸。 怎么搞的?愈来愈轻浮了。李沅毓是如此喝斥著自己那常常莫名涨满心坎的波浪。 “李沅毓,放手,否则,我要翻脸罗。”贺兰静已经笑得受不了,下著最后通牒。 “说一句我认输——那我就放手!”李沅毓这阵子大概是被贺兰静给传染了,玩兴丝毫不输给她。 “你——你无赖。哎哟——哈哈哈——好啦好啦——我说就是嘛。”贺兰静嘟著嘴,一脸懊恼。 “说呀!”李沅毓站起身,一脸得意地看著眼前气喘不停的贺兰静。 那飘扬的发、那红润的脸颊,那笑出的泪光眼波,以及那饱满得令人想低头一尝的红唇—— 李沅毓的笑愈来愈浅,他的心绪几乎都让贺兰静这不经意流露的性感给占领了,那体内一再被压抑的浪花此刻似乎拍打得又高又急,再一次把李沅毓的理智推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洞里。 他,无法克制地吻上了贺兰静。 “咳咳——”几声突如其来的轻咳,惊醒了这对深陷激情的男女,他们倏地分开。 “真是抱歉!我来得真是不巧啊——”又是隔壁的那位寡妇。 “吴大嫂,有什么事吗?”李沅毓用最快的速度平复了内心的起伏,以镇定的口吻问著。 “哦——是这样,我家的砖掉了一角,因为太高我构不到,想麻烦李公子替我补补。”这寡妇说话的表情,俨然不把贺兰静放在眼里。 “我随你去。”李沅毓没半点犹豫,立即跟著那寡妇出了门,把惊愣的贺兰静留在屋里,连句交代都不提。 这就是你给的教训吗?!看著他疾步离去的匆匆,贺兰静有被羞辱的怒容,原来他的情感也是这么的放浪不羁,可以洒月兑到如此的从容。 那——他的心呢?岂不是另一桩表里不一的虚伪,明明是不在乎的傲骨,却为何在那一刹那间成了情感的俘虏? 贺兰静不怕付出,只是李沅毓的刻意疏离,教她在无从下手前就退缩。 这一晚,李沅毓照例先帮贺兰静敷完药,再抱她到炕上就寝。 他们之间,还是同以往那样闲话家常,完全嗅不出任何异样,但正因为如此,李远毓对贺兰静表现的体谅行径更感到贴心与歉意。 她是真不知世事抑或——他突然发现她的笑容背后,有著令他捉模不定的心绪,不过,这也好,双方都保持在自己可以掌握的领域里,免得会错意、表错情,平添尴尬而已! 习惯在夜里沉思的李沅毓,又独自踱步在院落里。 离开了公主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佳人是否安好? 月光下的李沅毓显得局促、焦虑! 而这等情绪,有大半是因为贺兰静。 自从和贺兰静这一路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愈来愈失掉了一些定力,就拿今天的事而言,他真的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激情给震惊,就因为这样,他才会抛下她迳自离去,对这份他无法解释的冲击,他还是只能用逃避二字来清醒自己。 在以往,面对多少长安城的名妓,他李沅毓都不会有这种过度反应,因为他心中的那处位置,始终只有公主李芙影可以占据,但,今天,他竟迷失在一个小女孩的一颦一笑里。 不可以!只有公主才是他的唯一!他永远记得自己曾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 再次取出怀中的那手绢,李沅毓试图要唤回自己当年的情真意切,只是这一刹那间,那份意念竟模糊到他自己看得都不真切。 贺兰静啊,贺兰静,你到底还是个惹祸精,要不是你异想天开地逞英雄,那我李沅毓也不必离开公主这么久!久到连对公主的爱都淡薄了。 而我怎么可以!那是我活在吐谷浑唯一的理由。 “或许——我该回宫去了。”仰望明月,李沅毓坚持著他心中古老而陈旧的信念。他注定为公主一生守候。 此刻他的神情,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温柔!而贺兰静从没见过他如此撼人心扉的面容。 他在思念谁?! 那种忧伤、那种浓烈,还有那条手绢?贺兰静想起曾在海心寨的某年某月某一天,看过类似的画面。 几次,她有著冲动想问的念头,但,她不敢,她知道自己不够资格。连平常都不愿真性流露的他,又怎么会把那藏在瓮底的回忆或心事轻易吐露呢? 是呀!她的无力感就在她不够格! 听著李沅毓轻缓的脚步接近,贺兰静赶紧闭起眼假装沉睡,基于方便照应起见,李沅毓是睡在与贺兰静同个房间的另一侧炕上边。 李沅毓一直走到她的床边,默默地凝视著她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拉拉被,体贴地拂去她额前的乱发一片。 “丫头——赶快好起来吧!我真的必须赶回公主身边。”他喃喃自语,以为贺兰静听不见。 一颗泪,从眼角滴下枕面! 两颗泪,表示著即将泛滥成片! 原来我真是你的累赘! 原来你的温柔体贴全是职责所在、不容疏略! 尽避这些天来,贺兰静一直用这等理由来浇熄自己的期盼、爱恋,但是此刻,亲耳听见他的苦衷,还是忍不住地悲伤起来。 他的话,残酷地摧毁了她藏好的一丝渴望。 “放心吧!我会让你早点回去——”这是贺兰静仅能付出的最后心力。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贺兰静把自己藏得更好、退得更深了,而当然,她的笑容也愈频繁、笑声也更嘹亮了。 可是李沅毓不知道,贺兰静的灿烂却是用苦字堆出来的,也唯有在他不在意的时候,她才能喘口气、卸下沉重的面具,而这一切,为的是留下一个完美的贺兰静,在日后他偶尔想起时,可以笑著回忆。 所以,即使在那位寡妇三天两头挑逗李沅毓时,贺兰静依旧沉着气,保持著温柔贤淑的风度。 只是,附近的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 “李夫人,你可要留意那位不要脸的女人,别让李公子掉入陷阱啊!” “不会的,他只是去帮帮忙。”尴尬的贺兰静只能替李沅毓说话。 “怎么不会?!昨天我还看见那女人把整个身子缠在李公子身上哪!” “是呀!前天,我还看见那女人要李公子陪她去街上一趟——” “还有,大前天——” 一桩又一桩,贺兰静的脸已经白到如冬雪下降,想不到自己真是如此的不堪,连个骚婆娘都能把李沅毓的心思勾到身上,而自己却在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对中,充其量只是活动布景一桩,可看可不看、可有可无。 “什么事这么热闹哇——”李沅毓一脚踩进来,便看见几位妇人神色诡异地同贺兰静谈著话。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了。”话才说完,这几名妇人便以百米冲刺的方式,跑得不见人影。 “呵——我脸上长麻子吗?干嘛大家吓成这样?”李沅毓笑得有些张狂。 贺兰静不说话,只是抿著嘴,闪著怒火地看著仍是嘻皮笑脸的他。 “大小姐,你的脸色好像不对吔?”其实,李沅毓已经猜到七分了,因为这些天只要隔壁那寡妇一出现,就马上会有十几双眼睛盯著不放,而流言自然是满天飞了。 但,这就是李沅毓要的。 自从那一天,他吻了贺兰静之后,他就想用那浪荡不羁的面貌来掩饰自己的惊慌,也进而告诉贺兰静,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惯性,只是无心。 “能不能——请你以后跟吴大嫂保持距离。”硬是吞下满腔愤怒,贺兰静吐出这句。 “为什么?吴大嫂对人又好又亲切,再说咱们同她又是邻居。” “李沅毓——”贺兰静愤怒地插著嘴,“你怎么可以这样糟蹋我的自尊,就因为你救了我的命?”她说著说著,不禁哽咽红了眼眶。 “李公子——李——”那俏寡妇又不请自来了,“这——这怎么回事?” “滚出去——骚婆娘——”正在气头上的贺兰静,见到敌人分外眼红,便不由分说地提起了桌上的瓷壶,对著那寡妇扔了过去。 “哎哟——”茶壶碎了一地,而吴寡妇的额角也挂了彩,“你怎么这么没教养,哎哟——李公子,你看,我流了好多血啦——”吴寡妇乘机向李沅毓撒娇。 “静——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可不是吗?人家吴大嫂又没得罪你,干嘛出手这么狠?”李沅毓实在弄不懂女人家的战争。 “狠?哼!我狠的样子她还没见过呢!死八婆,我警告你,以后你要再让我看你缠著他,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贺兰静索性豁出去,撂下狠话。 “哎哟!你这个瘸子说什么大话?是你自己没有用,留不住丈夫的心,再说你好歹也照照镜子,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整天坐在竹椅上的瘸子。”吴寡妇反击著。 “不许你说那个字。”未待她说完,李沅毓竖著眉,瞪著凶神恶煞的眼睛,揪著吴寡妇的领子,怒喝著。 “你——凶什么凶嘛!放开啦——”一阵愣呆之后,吴寡妇又恼又气,便哼了一声后,拂袖而去。 留下这一室狼狈。 李沅毓这才明白,贺兰静为他的行为背负了多少委屈,是他没有想到、也是始料未及的。“静——”他满心歉意。 贺兰静用力咬嘴唇,没半句吭声,只是任由不争气的泪不断地掉落。 瘸子?!人家还是把事实说了出来,这下子,她要如何再自我欺骗下去? “丫头,是我不好,原谅我——”看著贺兰静的伤心,李沅毓心如刀割,再也顾不得自我设限的一切冲上前,以千般心疼万般歉疚地将她抱在怀里。 “你好残忍——你好残忍哪——”死命地槌著他的胸膛,李沅毓不禁也红了眼眶、泪光盈盈。 此刻的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竟对贺兰静有了这么深的感情,或许谈不上爱情,但至少,她的喜怒哀乐已有了左右他情绪的本领。 “李大哥——”贺兰静稍稍平静之后,唤著李沅毓。 “嗯?”他依旧温柔地抚著她的发丝。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怎么会呢?我只是——只是——”其实他是想说,我只是不能让自己太喜欢你。 “只是——你有你该做的事情,只是你迫不及待地想回宫去吧!”贺兰静替他接下去。 “静——我——”李沅毓顿时语塞,因为这就是让他陷入矛盾的情结,他明明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回宫,但另一方面,他又牵挂著贺兰静的一切,其实他早就可以把贺兰静送回海心寨接受照料,算是完成了公主的吩咐,但,他就是不能,是舍不得、是无从说起的心疼。 “李大哥——能不能帮我个忙?”李沅毓的语塞,给了贺兰静的决定。 “什么事?” “今天晚上,我想做蒸气药浴——” “那怎么行?蒸气药浴是要等到伤口全部结痂月兑落,才能做的最后步骤,而你——” “我想——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做完这最后一道治疗,那你——就可以安心回宫覆命了。” “我不急呀。”他月兑口而出。 “可是我急——”贺兰静尽量露著笑脸,“我怕,这‘李夫人’当太久,会上瘾的。” “李夫人——”若有所思的李沅毓,眼光怔忡地望向没有焦距的物景,他喃喃地念著李夫人这三个字,心里冉冉地升起贺兰静的清丽身形。 李夫人?贺兰静?好个天衣无缝的搭配。只是这个缺,他早已打算空到他百年。 在贺兰静的坚持下,李沅毓只好答应了,于是在忙了一阵后,终于把一大缸的浴桶全装了热气腾腾的水,在掺入大夫配的黄药粉,这耗费工夫的蒸汽药浴就大抵完成了,只等著身穿薄衫等待入浴的贺兰静了。 “静,你确定可以吗?”李沅毓还是不放心。 “来吧——”贺兰静伸出手,示意要李沅毓只管将她抱入浴桶。 那黄黄的水散著热气,一股药草及掺有硫磺的刺鼻味更给人有些胆怯的感觉,但贺兰静的决定太坚决了,压过了眼前一切。 李沅毓抱起她,走到了浴桶旁,再轻轻地把她放下。 “李大哥,你先出去吧!我好了会叫你。”贺兰静说话的腔调有些怪异。 “这——好吧!有事要马上叫我。” 待李沅毓一走出房外,贺兰静立刻痛得掉下泪来,紧抓住木桶边缘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泛白,而那额头滴落不止的,也分不清是因热或因痛而渗出的汗。 但贺兰静咬著牙,不敢发出半句声响,不敢让李沅毓看见她自作多情的悲哀。 “静——我忘了把毛巾拿进来。” 突然闯进来的他,就清楚地把贺兰静的痛看个明白—— “静——”他倏地冲上前,满心焦虑,“很痛是不是?不要泡了,我抱你起来。”说罢,他便作势弯了腰。 “不要,再忍一下就好。” “不应该会这样呀!大夫有特别保证过;除非——”李沅毓就像明白什么似地,当下就伸出手扯下了贺兰静穿在身上的薄衫—— 几条黑红色的疤,就突兀地见了光—— “你骗我——你的伤根本就没完全好,难怪会痛成这样!难怪你这阵子都不让我替你敷药,你——你是存心要这么做的,是不是?”李沅毓又气又怜。 “李大哥,原谅我,我只是不想再耽误你了,我——我只有这件事能为你做到——我——”话未竟,又滚下一串泪滴。 “傻瓜——我不要你为我操这个心,我只要你好好的。”李沅毓蹲,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发际。 “可是看你不好,我又怎么好得起来。”贺兰静试著保持理智,试著去漠视眼前的这份亲昵。 虽然他们曾有两次热烈的亲吻,但都是来得急、去是快,一切错愕得教她没羞涩的机会。 不像此刻,李沅毓正在她的耳边哈著热气,以蜻蜓点水搬地吻著她耳垂,再轻柔而缓地滑下她的粉颈,而原本揽在她肩上的手,也逐步地探向那层湿薄衫下的肌肤—— “我多希望,这些伤是在我身上。”轻抚著贺兰静背上的刀痕,李沅毓温柔而专注地吻上这些结痂的伤口。 “李大哥!”贺兰静喃喃呓语。 抛却一切矜持与顾虑,仿佛这个刹那就是永恒,贺兰静闭起眼,放任自己的心绪随他而飞。 她,终于明白什么是爱的滋味, 而他呢?贺兰静不相信,李沅毓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的因素在心里,否则,他怎么会有如此炽热的眼神、缠绵的亲吻及句句动人的话语。 是的,他一定是爱我的! 莫怪我贪心!因为我心早在你的温柔中扎了营。沉浸在李沅毓多情的贺兰静,突然想一生一世就此相守不移,她不想再猜疑,也不愿他再闪避,她想一辈子顶著“李夫人”的头衔快乐地窝在他的怀里。 “我爱你。”她满心欢喜地说出这一句。 然后,静待他动人心弦的回应。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刹那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在愣了半晌之后,以前所未有的绝决与冷漠说:“过两天,我就背你回海心寨。” 望著他不发一语地拂袖而去,贺兰静看见了自己的心被扔弃一地,低著头,那微黄透明水镜,就映著一张嘲笑揶揄的落寞神情。 贺兰静啊!贺兰静,你的过错,就是天真的误把他的责任当情,误把他迫于无奈的关心看作痴迷。 而这一切,原来只是误会而已! 但,她却赔上了尊严与感情。 她没有哭,只是心碎。 这天起,他们之间的墙更明显、更难穿越了。除非必要,否则贺兰静是尽量回避李沅毓的眼光,他们生活作息依旧、闲话家常也有,但已经是少了精髓般地敷衍,彼此在心知肚明的状态下强颜欢笑。 ☆☆☆ 这天,傍晚的夕阳把这屋外的院落照得异常柔美,已经几天没出大门的贺兰静脸色苍白地倚在窗前,看著那与她毫不相干的一切。 “今天天气很好,想不想出去遛遛。”李沅毓走到她的身旁问著。 “不想。”她看都没看他一眼。 “可是——这对你的身体不好。” “这与你无关。”她一惯的冷淡。 李沅毓没吭声,却也没有离去的迹象。 “事情打听得如何?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只想早些逃出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快了。”他只简单地回了这句话。 快了?这个回答也教他的心更抽紧。其实他早就安排好潜回海心寨的一切事宜,只不过不知怎地,他就是无法结束眼前状况,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回海心寨里,不仅仅是因她脸上藏不住的悲戚,还有他一想起就会撕裂于心的依依之情。 他的心里是有贺兰静的!只是属于公主的那个位置,他绝不容许由别人来取代,所以,他只好辜负贺兰静了。 既然决定如此,那他干脆就放手做下去,他硬起心肠,伸出了手,正准备把坐于炕上的贺兰静抱进竹椅—— “你要干什么?放手——放手啦——”贺兰静使劲挣扎。 “我不会放手,你今天一定要到外面走走。” “走什么走——还不是你背著我走。” “我不管,反正我不想背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海心寨。”李沅毓的神情相当坚定。 “不要——不要——你放手——放手——”倔强的贺兰静拚命地用手槌打著俯的李沅毓。 “她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赫然,有个低沉响亮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李沅毓和贺兰静同时噤了口、愣了一记,忙循著那出声处看过去—— “二哥!” “是你!” 两人同时露著讶异的表情。 “原来——李夫人真的是你!”贺兰智加重了“李夫人”三个字,面色铁青地看著贺兰静。 “哥——你误会了,我们——”贺兰静一急之下,舌头打个大结了。 “我倒要听你怎么对我交代。”贺兰智怒不可遏地质问著李沅毓。 “阿静,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咱们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跟在贺兰智后头,还有三位海心寨的弟兄。 “哎哟——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贺兰静窘迫得面红耳赤。 “这不是我们想的,而是亲耳听闻、亲眼所见。”贺兰智的口气是极端不谅解,“自从你留书出走,说要去刺杀慕容氏的那刻起,我们大家伙无不坐立难安,担心你的安危,好不容易趁个机会,躲开了那些军队的耳目,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没想到——你竟然不回海心寨,反倒与他私订终身,跑到这儿来逍遥过日,你可知道我们为你急得跟什么似地——” “是啊!阿静,你就算要嫁给他,也得回寨里跟你二哥说一声嘛!” “我——我们没有成亲哪——”贺兰静急著解释。 “什么?!没有成亲?!那更成何体统!”贺兰智这下子更是满脸怒气了,他倏地揪了李沅毓的衣服,咬牙切齿地迸出话来,“李沅毓——你太可恶——我们阿静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二哥——放手啦。” “放手?!为了你这个胡涂蛋,二哥就算用绑的,也要把他绑回海心寨与你成亲。” “对——绑回去——”其他人附和著。 “贺兰智——”贺兰静又羞又恼,为了停止眼前的一场闹剧,她只得硬咬著牙挪动身体,然后向侧一翻,整个人摔到炕下面去。 “静!” “阿静!” 李沅毓与贺兰智同时冲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贺兰智满脸震惊。 “她受了重伤,尤其是脊椎部分。”李沅毓抱起她,把她再放回炕上。 “阿静——你真的去刺杀慕容氏?” “是又如何?不自量力——”贺兰静的眼中有受伤的神情。 “是你救了她?”贺兰智这下子才恍然大悟。 “为了便于照顾,我们才假装成夫妻来此落脚,免得惹人闲言闲语。”李沅毓这才从头到尾,向一旁的海心寨弟兄们一一解释清楚。 “搞半天——是我们误会你了,真是抱歉。”贺兰智满是歉意地说著。 “二哥——既然你们来了,那就不需要再麻烦人家李大哥了。”贺兰静鼓足勇气,强忍伤心地看著李沅毓,说:“你回宫去吧!芙影姊姊还在等你的消息呢!” “这倒也是!这个把月来多亏你照料阿静,这份恩情容我日后再报,明天一早,我就会带阿静回去了。” “二当家——那阿静的名节怎么办哪?” “闭嘴——”贺兰智没半点主张,只无奈地看了贺兰静一眼后,迳自出了房门外。 ☆☆☆ 夜深人静,静谧的天地里,除了蛙鸣不断外,还有院子里两个人的低言低语。 “我知道,我的这个请求太强人所难,可是我看得出,只有你管得住阿静,而阿静她也最听你的。”贺兰智两手交握,若有所思。 李沅毓没说话,只怔忡地望向远方。 “我们海心寨恐怕这次在劫难逃,我不想阿静跟著我们同归于尽,如果你能带她走,照顾她一辈子,我们海心寨所有弟兄都会感激你的。” “这——”李沅毓有难以启齿的苦衷。 “莫非——你有心上人?” 有呀!就是大唐公主李芙影哪!但,我不能说。 “没有。”他回答贺兰智的疑惑。 “那你的苦衷是什么?是我们阿静配不上你?” “阿静是个好姑娘,只是我怕我付不出她要的东西——”李沅毓痛苦的说著。 “是你没有?还是不肯?”留下这意味深远的问句,贺兰智便独自进屋去。 只剩黑幕下,一脸怅然的李沅毓。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已收拾完毕,准备上路。 “告辞了——”背起了贺兰静的贺兰智,以尽是遗憾的眼神看著李沅毓。 “我会尽早把公主配制的解药送去——”李沅毓如是说著。 但,心碎了,拿什么药医?贺兰静低著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沿路两旁的绿竹林让风逗得吱咯作响不停。 一步、二步……贺兰静感受著距离带给她的椎心,她抬起头,睁著那蓄满泪的眼睛,看著那远处愈来愈小的身影。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用她的生命来换得他的回心转意! 贺兰静让脸上的泪,滴在每一寸分别的土地里,连同她的心,遗落在她和李沅毓相对望的一线里,自此后,红尘的两端就有著这点相关联的东西,纪念著贺兰静葬于李沅毓眼瞳里的一颗心…… “静——”李沅毓再也不想受制于这等煎熬了。 贺兰静的伤怀、贺兰静的泪滴,以及那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在在都敲痛著李沅毓,突然间,什么顾虑、什么坚持,都抵不过那即将远去的身影,李沅毓让自己的感情给逼到了极处—— “静——”他呼唤著她,飞奔而去。 “李大哥?!”贺兰静含著泪,又惊又喜。 “静——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李大哥。”贺兰静想,有此一句,于愿足矣! “静——拿去,这玉佩你拿去。”不假思索地,李沅毓竟然解下那只传家的玉佩,塞进贺兰静的小手里。 “这——这——”贺兰静无法置信,李沅毓竟把这订情的信物交到她的手里。她无法置信地看著他。 李沅毓笑著点头回应,交上了这块玉佩,他有如释重负的愉悦。 天哪!他真的点头了,那表示……那表示……贺兰静在感动与欣慰的泪水中,带著李沅毓的承诺,挥别了他的笑容。 “静——等我——”他的声音回响在山谷中。 第七章 等待像场病!不分昼夜、如影随形。 距竹林分手的那天起,算算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回到了海心寨的贺兰静,每天对著只刻有许多莲花的玉佩发著呆,内心由原先的喜悦递减为寝食难安。 他会回来吗?他是不是后悔了? 贺兰静似乎感受到,连寨里的弟兄们都已经不抱任何期盼了,从他们同情的眼光、回避的话题,贺兰静读到了他们一致的宣判。 可是,她不死心,而她也不能死心,她不能连自己对他的最后一丝信任都放弃,或许,他不会因爱她而来到这里,但他绝对会因自己许下的承诺奔赴此地。 贺兰静等得死心塌地!不论她坚持哪项原因。 “阿静!!阿静!!”狗子莽撞地冲进贺兰静的房里。 “什么事这么慌张?”她有些不悦地问著。 “这不是慌张!!是!!是李沅毓带著解药来啦!” 迫不及待,贺兰静高兴得不知所以,直觉地先拿起毛梳,往那略显散乱的头发梳去,一举一动,皆是女儿家的心情. “静!!”李沅毓推门而入。 一身风尘仆仆,满脸的风沙却盖不住他眼中的光芒,在拿了公主特制的药丸后,他便夜以继日地赶赴而来,尽避沿途风吹日晒、燥热难当,但,只要他一想起贺兰静那蹦蹦跳跳、快活畅谈的模样,所有的辛劳皆烟消云散。 “李大哥!!”由于太激动,贺兰静按著心口,泛著泪光,语出哽咽地唤著他,“你当真回来了?” “是!!我当真回来了!!”碍于狗子在场的缘故,李沅毓硬是克制住向前拥她入怀的渴望。 “我!!我——很想你——笑中带泪的她,更教人怜。 他们抱著,像一体融入一体…… “这玉佩!!你一直戴著?!”李沅毓瞧见了她衣服上的那玉佩。 “不!!是搁在心里——”她倚在他的怀中,神情洋溢著幸福的妩媚,这玉佩里刻著一百零八朵莲,我每天习惯用它来数著日子、数著对你的思念,然后数著数著,就掉著泪,有时祈祷、有时埋怨,想不到它真是灵验,终究让我们见了面……” 好个倾注她深情的一百零八朵莲!让李沅毓的心,更无后路可退。 “公主送了一份礼物给你。”李沅毓的手里拿著一个木盒子。 “礼物?”贺兰静百般不解。 “我告诉她,我们的婚事了!!”贺兰静没忽略,李沅毓的眼中闪过的一抹不对衬的表情。 但,她来不及细想,便让著木盒中的琉璃给吸引了目光—— “这么贵重的礼,我怎么收得起?”贺兰静抚著那透明泛七彩的琉璃,赞叹不已,连那衬在琉璃旁的绣花手巾,都是精巧雅致地教人惊喜。 “这是公主亲手绣的,用的是中土来的彩线及她御用的手巾。”李沅毓说著。 “她——没怪我带走她的贴身侍卫?”贺兰静玩笑地说。 “没有!!因为我一辈子都会随侍在她身边。”月兑口而出的李沅毓,话里透著诡异,教贺兰静不禁莫名。 “什么?”她看著李沅毓。 “哦,我是说!!我已在宫外买了一座宅第,待我们成亲后再搬进去,届时,我一样是公主的侍卫。” “可是,我怕会连累你。”贺兰静没忘记,自己是宫里通缉的要犯。 “这你放心!公主早替你备好一箱子汉族衣饰,只要你改头换面一番,再加上顶著一品侍卫夫人的头衔,没人敢怀疑到你身上的。” “原来!!你早就替我准备妥当啦!”贺兰静欣慰的笑容中有些心虚,都怪自己小心眼,还以为他根本无心于自己呢!想不到,他竟然什么都设想周全了。 “不过!!”他眼光温柔地看著她。 “不过什么?”她有些心惊。 “不过你要乖乖听话,做个可以自己拜堂成亲的新娘。”李沅毓把药递到她的眼前,笑容中有酸有甜。 他不是不爱她,只是他把该忘掉的还抓著不放! 丙然,在李沅毓的呵护下,贺兰静终于能站起来了!虽然一时间,她不能恢复到昔日的健步如飞,但,至少已经可以绕著海心寨走一圈了。 “二当家!!您说,这是药好呢?还是人好?”大家伙看著正在户外散步的贺兰静及李沅毓,不禁纳闷起来。 “哈哈哈!!”贺兰智笑得极为灿烂,“都好、都好,只要阿静快乐什么都好!” “那咱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呀?”狗子插著嘴。 “愈快愈好。”在若有所思的神情下,贺兰智如是说。 因此,就在句愈快愈好下,三天后,海心寨又是一场热闹。但是,在这一片高兴祝贺之余,海心寨的弟兄们也有著难掩的依依之情,因为在婚礼过后不久,身为人妻的贺兰静自然得跟随李沅毓返回宫外的新居。 “喂——兄弟,咱们阿静就交给你了,你可要警醒点,别教她委屈啊——” “喂——兄弟,我敬你!!敬你的胆子与勇气,竟然把咱们海心寨的母老虎娶回家去,真是服了你!” “哈哈哈!!”笑的人当中也包括李沅毓。 “哎哟!什么母老虎?在李兄的面前,阿静温驯得跟个猫似的。”丁叔夸张地扮个猫脸。 “丁叔!!”一旁的贺兰静早就红晕满布了。 “沅毓!!我把阿静托付给你了,请你一定要保护她。”贺兰智难得如此地感性,他双手握住李沅毓的手,以异样的语气对李沅毓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个字教贺兰静觉得不对味。 只不过,她没心思多想,因为此刻的她正和李沅毓在洞房内的烛光下对望。 “静!!你好美!!跟公主还有三分神似。”李沅毓看得有些恍惚。 “真的吗?”贺兰静笑得含羞温婉,她说:“若能有著芙影姊姊的一分,我便心满意足了。” 或许真是酒精的作祟,李沅毓竟在贺兰静的脸上,看见了芙影的脸,那朵清纯的微笑、那双妩媚的眼,还有那自然散发的香味…… 他,情不自禁,让自己的心释放成如雨的吻,溢洒在他一生最钟爱却不敢爱的人全身。 “你——爱我吗?”不知情的贺兰静仍问著这句。 “我——爱你——好久、好久了——”他狂乱的回著。 熄灭的烛火,似乎把这一切误会交由黑暗去掩护,掩护著李沅毓的酒醉吐真言、掩护著那句“我爱你好久好久”下泄漏的玄机。 而贺兰静太迟钝,但,她的迟钝是来自于对他的信任。 这天起,贺兰静的言行举止俨然就是副为人妻的贤淑,对于李沅毓,她更全力以赴了。 “嘿!!该起来啰!!”端著水进房的贺兰静,放下水盆,坐在床边给李沅毓呵著气。 “你这么早起?”李沅毓笑著,用手抚著贺兰静红润脸颊。 “当然!!否则大家伙又得嘲笑你娶了个恶妻。”贺兰静是有心给李沅毓留个面子。 “胡说!!我还觉得是我配不上你呢!”看著新婚后的贺兰静,那股温柔、那份多情,在在都教李沅毓心虚。 她真的全心全意,而他,却只给了她一半的心。 “是吗?本姑娘这阵子变得太好了,教你这一品侍卫自叹弗如?”贺兰静还是不改活泼的个性。 “你说呢?要不要再试一次!!”李沅毓又眨著那暧昧的眼睛。 “现在!不行啦!二哥在等我们去吃早餐。”贺兰静急得想挣月兑他的手腕。 “没关系,反正这几天我们不都是迟到吗?” “都是你啦——还敢说——” 这就是李沅毓和贺兰静的新婚生活写照,浪漫中不失风趣的李沅毓配上了率性又热情的贺兰静,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的佳偶天成,直是羡煞了海心寨一票光棍。 唯一的遗憾,就是深植于李沅毓心中的那个倩影,总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浮上他的心头,即使那个身影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但李沅毓还是觉得有杀伤力,杀伤他与贺兰静恩爱的两人天地。 “快,洗把脸。”奸不容易自纠缠中月兑了身,贺兰静赶紧催促著意犹未尽的李沅毓。 “好,洗把脸、洗心革面。” 一句“洗心革面”,道出了李沅毓努力给予的心意,他要让贺兰静成为他李沅毓往后生命中的唯一。 他真的努力著。 离他们回宫外新居的日子已经近了,在婚后的几天中,贺兰静一直拚命珍惜著在海心寨剩余不多的日子,她除了增加和贺兰智相处的时间外,更喜欢挽著李沅毓的手,走遍这块有著她许多回忆的土地上,谈论著她一路走过的悲喜哀愁。 “我觉得!!那时的你似乎很忧郁,有种自甘堕落的模样。”来到柴房门口,贺兰静想起了她舆李沅毓的相逢。 “是吗?”李沅毓的心颤了一下,随即隐瞒似地换张笑容说:“还不是让你那凶样给吓傻的嘛,” “凶?我那里凶了?”她手抆著腰,不服气地嘟著嘴。 “呵!!让我吞驱虫丸,还不算凶啊——” “讨厌,这么小心眼!连这点小事也记在心里。” “这是小事?!那你砸破那位吴寡妇的头,怎么说?”李沅毓是存心一逗弄她的。 “谁教她老缠著你,不把我这李夫人看在眼里。” “喔!|原来你早就觊觎李夫人这个位置了。”李沅毓从背后揽著贺兰静的腰,故意装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算不算吃醋呀?” “你少胡说——我——我是怕你让那寡妇给占去便宜。”贺兰静极力否认著。 “哦!!这样呀!那我这便宜不就留给你了。” “李沅毓——你无耻——” 这等打情骂俏的剧情,一天要上演个好几回,除了身为主角的李沅毓及贺兰静演出卖力,恍若无人,连寨里兄弟都得纷纷走避,免得“污染”了他们的童子功力。 在这样的幸福中,贺兰静是满足而愉悦的,唯一纳闷的,就是在李沅毓的眼中有时会有著她看不懂的讯息。 到底是什么?她曾如此地问过,但他不肯说,只是一味以炽热的缠绵来掩饰所有。 这天,午睡片刻,贺兰静一醒来便探向身旁的李沅毓——不在?!她起了身,四下寻去。 * 靠在树干旁的李沅毓,慵懒地享受这大自然的清新,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以来,贺兰静给了他极大的快乐与温馨,只要一见著她,他就霎时把烦恼抛得一干二净,她的娇嗔、她的含蓄、她的一切言行,都教他的生命绽起七彩美丽。 他爱她,毋庸置疑! 但,他已经不爱公主了吗?他不敢肯定。 掏出了藏于怀中的手绢,李沅毓又把思绪推入到有公主的记忆里面—— 而竟然,他有一点点背叛的感觉,但他厘不清的。是他因背叛自己的坚持而不安,抑或是他背叛了一位根本不爱他的公主而怆然。 他看著这条手绢,看得发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呵——这是什么?”一个突然,贺兰静好玩地抢下他拿在手上的白绢,一脸得意。 “拿来!”情急之下,李沅毓扑向贺兰静。 “哎哟!!!”突来的一撞,贺兰静跌倒在地。 “快还给我——”他只急著抢回来手绢,而忘了扶起贺兰静。 “想都别想——”有些恼怒的贺兰静,拚命把那手绢揣在怀里,然后自己爬了起来,使劲地朝著树林里奔去。 “贺兰静!把东西还给我。”李沅毓大喊著追上去。 但,一个溜烟,贺兰静早已跑得下见人影! “哼,在我的地盘上,说什么也不能输给你。”躲在一堆短树丛中的她,还喘著大气。 “什么手绢这么要紧?”贺兰静这时才把抢来的这条手绢看仔细。. “这手绢好眼熟!!”对了!在公主送她的琉璃珠旁不是也有著这同款的绢,只不过,那绢上是公主亲绢“白头偕老”四个字,而眼前这条却是——只须此绢天涯相随,何必强求朝夕相对…… 这是什么意思?贺兰静的心头顿时升起一阵凉意。 他为何会把这手绢藏在怀里?那方才失了绢的表情,还有他不顾一切的反应…… 是的!他曾经不只一次看这条手绢!就在一年前的那棵树下,在几个月前的村落院子里,还有成亲前一晚,在那排石阶上……地点不同,但事物皆同,他面带忧戚的神色皆同…… 原来,他真的是尽忠职守,把心都给了受他保护的公主手中,那——那她贺兰静算什么? 而他竟然还说他爱她好久、好久?! 好久、好久?! 贺兰静这才恍然,原来他的那句真心话是对远在天边的公主说的,而她,竟荒谬地成了公主的替身?! 像是遽然失了温似地,贺兰静全身冷到冰点,动弹不得,只任由著止不了的颤抖将她湮没在这处草丛中…… “阿静——阿静——”树林间回响著李沅毓的声音。 你是在找我?还是为了这条手绢? 贺兰静不敢开口、不敢流泪,怕一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住,而她还不想就此认输! 毕竟,他还是同她成了亲,他还是把他们家传的玉佩交到她手心,而更不用说他对她的呵护、怜惜与缠绵的低语,这全下像是虚情假意。 或许——或许——是她的误会而已! 或许——或许——这手绢只是他的过去—— 再或许,是他故意用来吓唬我的! 反覆思维,直到夕阳西下,贺兰静才有勇气走出那片遮蔽她受伤的树林。 她费尽了唇舌说服自己,要当个信任丈夫的贤慧妻,要若无其事地走进门,微笑地奉还这手巾。 抬起头、深呼吸,贺兰静犹豫了一秒,便推门而进—— “静!!”李沅毓看起来非常焦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把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我——我本来想躲起来吓你的,结果不小心就睡著了。”这借口是她早想好的。 “你真的把我吓死了,我以为——”他欲言又止。 “这——这手绢还你。”她递上了这条绢,然后故意打著呵欠,说:“不好玩,下次下玩了,好累哦——我要睡了。”说著说著,就爬上了床,假装入眠了。 “喂——喂——小懒猪,别睡呀!” 看来真是睡沉了,李沅毓露了出轻松的笑,亲吻了闭著眼的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欣慰。 原以为,这一切秘密都要随那条手绢暴了底,还好,这丫头迷糊得可以,根本没起半点疑心,否则,这后果他实在承担不起。 想到会失去她,李沅毓就痛得不知所以。 “丫头,我不能失去你。”他喃喃地对著贺兰静说著。 黑暗中,他没看见,贺兰静的微笑及眼角滑下的泪…… 这天起,他们的恩爱一如往昔,只是贺兰静常在看著李沅毓时,看著看著,就恍惚起来,仿彿他是从她的潜意识中变幻出来,就是隔了一层的不实在,教她失却了安全感,这由她夜里常半夜惊醒的频率便可知晓。 “不要走——不要走——”她又作恶梦了。 一醒来,冒著冷汗的她惊恐地发现枕边人真的不见了,没半点迟疑,她下了床,出了房门,四下寻著半夜不见人影的李沅毓。 “再过几天,你们就要走了。”说话的,是贺兰智。 “我会常带阿静回来看你们的。”李沅毓说著。 “我——还是一句感谢!感谢你接受我的请托照顾阿静,说实在的,那一天,我强人所难地对你提出这件事,看你当时的表情,我以为你铁定拒绝。” “其实,我本来是拒绝的,只是后来——后来一时情绪上来,就——”李沅毓倒诚实地说了。 “那——你后悔吗?”贺兰智搜寻著李沅毓的眼光。 “我不会丢下这所有的责任。大丈夫一言九鼎。”好个义气深重的一句话。 却让一旁不小心听到的贺兰静情何以堪。 原来——我只是他的责任而已!还是二哥委曲求全去拜托来的! 难怪!!成亲那天,二哥竟然同他道谢!谢他如此牺牲自己来娶个他不要的女人。 二哥啊!二哥——你的好意却让我难堪至极,让我成了一位厚颜无耻的女人,一位卑微可怜的妻子,一位…… 难怪——他从不说爱我!他的心早就明明白白地绣上那手绢,而我贺兰静分到的,只是他强颜欢笑,可有可无的感情而已。 “丫头,我不能失去你——”前夜这句话还温热地贴在她的心间,却在一转身就发现,这句话比不上“我爱你好久好久”的万分之一点。 轻得像羽毛,微风一吹就飘到看不见! 掩著心口,贺兰静又悄悄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她听著李沅毓开门进房,和衣上床,一时间,她完全没了主张。 一直等到枕边人均匀的打鼾声出现,她才敢让涨满心头的泪倾泻而下。她用力地咬著棉被,不让那痛彻心扉的哭声惊扰到他半分。 就像她的伤心,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就像他的爱,她至死都不会开口向他乞讨! 夜,深了!而她的心,也很凉了。 棒天,甫从镇上采买东西回来的弟兄们,带回了一则令人大为错愕的消息—— “七天前,公主摔下马背,至今还昏迷不醒。” “真的?!”李沅毓让这则稍息给震惊了,脸色突然刷地成了铁青。 “看样子,慕容氏可能会利用这次机会对咱们海心寨下手了。”贺兰智神色肃穆地说。 “二哥,”李沅毓唤著贺兰智,说:“恐怕我得赶回宫了——” “公主这次的伤势一定不轻,你快回去看看,也好有个照应。”贺兰智体谅地说著。 “这倒也是,万一慕容氏要有什么举动,你也可以捎个讯给我们。”丁叔插著嘴。 但,这些都不重要!此刻,李沅毓心里只有公主受伤的事情,他真恨不得自己有双翅膀,一振翅就可飞到公主身旁,而今,他不但要小心翼翼闯过湖旁的驻兵,还要带著身手下是很俐落的贺兰静—— “既然决定要走,那阿静赶快去收拾收拾。”贺兰智催促著。 “这——”李沅毓为难地吞吞吐吐了。 “怎么了?” “这次由于事出突然,再加上这段路很苦,而我打算以日夜兼呈的方式赶到,倘若带著阿静——” 贺兰静不敢看他,只是低著头听他说出心里的话。该来的还是会来.她为自己感到无限悲哀。 “怎么?你不打算带阿静走?那怎么行。” 二哥——求你!求你不要再把我贱价求售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留点尊严让我有活著的支撑点,行吗? “我只看公主一眼,了解了她的状况,便立刻快马加鞭再回海心寨。”李沅毓是心急如焚。 “那——那要看阿静怎么说?”大家此时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始终沉默的贺兰静。 “静——”李沅毓这才意识到贺兰静的不对劲。 “你去吧!反正我还想在这儿待些日子。”她连台阶都替他找好了,她不想再予他任何压力。 包何况——没有用—— 回到房内,贺兰静一语不发地为他收拾行囊,她知道他的一颗心早已迫不及待地飞向有公主的地方了。 只是,他不得不还故作牵肠挂肚地同她话别一番。而贺兰静贪的,还是他的心回意转。 “静——”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满是歉意地说:“真抱歉,我——” “不要!!”贺兰静捂住了他的口,摇著头。 是的,爱或不爱都与抱歉无关!她不要他说,怕是一出口就教她无地自容。 她的爱不低廉,如果他不要,就别勉强带在身边。 “等我,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带你走——” 我会等你,尽其一生都会等你回来说爱我!吞下这句欲出口的话,贺兰静含著泪,只轻轻地说:“要回来,就带著你的心一起回来。” “静——你——”李沅毓有些迷惑。 “我帮你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愿被他发现她的软弱,她连忙转个身,背对著他,把床上剩下的衣物再塞进包袱。 “静——你还好吧?”他也是依依不舍。 “嗯。”贺兰静低著头,泪如雨下,而正巧不巧,就滴在那块他送的玉佩上。 拾起她方才卸下放在床上的玉佩,她刹那觉得这玉佩已经不再属于她贺兰静了,不!懊说是,她从未曾真正拥有过它! 这块玉佩早就刻上了李芙影的名,只是,她太天真了,天真到没看见,否则,她一定不允许自己掏了心来交换这块别人的玉佩。 别人的玉佩,芙影姊姊的玉佩! 不假思索,贺兰静把拿在手上的玉佩塞进了李沅毓的包袱中,然后再转向他,递上了她亲手收拾好的包袱——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接下包袱的李沅毓,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担心。 “再会——” 一直送他上了小船。只剩黑点的身影依旧令贺兰静动弹不已,仿彿看尽以后,才够她在未来的岁月中慢慢回忆。 她留下了他的身影,在那带泪的眼瞳里;而他却摘走了她的心,在清海湖的波光里…… * 三天后,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情形下,吐谷浑的大军联合了唐朝的军队不但包围了青海湖的四周围,更进一步地瓦解了海心寨的海事防御战略,大举地攻上了海心寨的本营。 青海湖顿时烽烟四起,杀伐声日夜不停,虽然海心寨的弟兄们坚持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方可倒下去,但,毕竟寡下敌众,战事不过三天三夜,海心寨上百名的弟兄已剩寥寥十数人而已! 但,他们仍死守不离! “杀杀杀——”山坡上有著同归于尽的嘶吼。 “阿静——不要逞强,能逃就逃。”一面挥剑、一面飞踢的贺兰智仍一心想保全她的生命。 “咻——啪——”挥舞著鞭,贺兰静待解决掉三、两个敌人时,才回答著贺兰智,“这就是你急于把我丢给李沅毓的原因吧!” “没错,只不过,天算不如人算——一啊——”话还未尽,几支毒箭就同时射中了贺兰智的胸膛。 “二哥!”贺兰静顿时疯了似地大叫起来。 “快走呀!”贺兰智仍勇敢地挺著,奋力地杀向那敌军藏身的地方,藉此来掩护贺兰静的逃离。 “不要啊——二哥——”贺兰静想抓住他。 “走——”贺兰智用力一推,硬是把她推入那堆灌木草丛中,然后再倒向那碧绿的湖水之中…… “阿静,你要保重——”贺兰智用仅剩的神智,用深邃的眼眸传达著他为人兄长的牵绊。 “二哥——”他那一瞥,教贺兰静的世界顿时成了断壁残垣,她在这世上连唯一的亲人也没了,即使她能独活,那又有何意义呢? 就这股气,她站起身,脸上一片寒冰,似乎那眼,就可射出千万锐箭般地锐利,掂一掂手中的皮鞭,她的眼光集中在前方的树林里面—— “咻咻咻——”她冲上前,狠劲十足。 “哎哟——哎哟————”连续十几个士兵被那鞭抽伤了全身。 “可恶,臭娘儿们,哎哟——” 一阵咒骂加哀嚎,十几个喽啰兵就落荒而逃,只剩一位身形壮硕的彪形大汉仍虎视眈眈地盯住她—— “小美人,你还记得我吗?”他暧昧地调笑著。 “怎么不记得,你不就是慕容氏身边的那条老狗吗?”贺兰静认出来,他就是那次行刺中,出现在慕容氏寝宫的那位侍卫队长。 “好个伶牙利齿!不过,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说罢,他便倏地将长剑刺向贺兰静。 “咻——咻——啊——”这位彪形大汉的手法凌厉带劲,而已经筋疲力竭的贺兰静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几招下来,她的身上己被划了好几道伤口,鲜红的血渍顿时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衫。 “真是可惜,这么粉女敕的肌肤,该是留给人尝一口。”他逼近著已瘫在地上的贺兰静。 “那也不会是你——”就在此时,响起了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 “李——李大人,”他错愕莫名。 “沅毓!”她无法置信。 “我不许你伤害她。”李沅毓的神情透著杀气。 “这——”这侍卫队长本来是一头雾水,但他看看贺兰静,又看看李沅毓,突然间他恍然大悟,说:“原来,那晚在王宫救走她的人是你。” “没错!”李沅毓倒也干脆承认了。 “哈哈哈——李大人,看来这回你的公主再也保不了你了。” “那倒未必——”李沅毓冷笑二句,抽出了佩在肩上的软剑,说:“只要我杀了你,就不必麻烦公主了,你说是不是?” “要杀我灭口!哼!没那么容易——” 说罢,又是一阵刀光剑影,虽然那侍卫长的功力不弱,但,李沅毓的软剑更是无懈可击,几招下来,那人已是招架不住、汗如雨下了。 “啊——”李沅毓毫下留情地在他身上刺了一剑。 “你——你——竟敢杀我。”他频频退著步。试图找寻著可供利用的屏障。 这时,他瞄到了一旁的贺兰静。 “不许过来,否则她就没命!!”他抓起了贺兰静,用刀抵住她的咽喉。 “不要——”李沅毓脸色顿成铁青。 “哈哈哈——-”这人还猖狂地笑著,说:“我虽然杀不了你,但,只要我一回宫禀明可汗,届时,就有其他人会想杀你,而你,就得永远当个不见天日的通缉犯,别想再回去保护你的大唐公主,哈哈哈——” “沅毓,不管要我,杀了他。”贺兰静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了他一辈子。 包何况——是他深爱不渝的公主,于私,贺兰静自觉自己没这等价值。 “不——静,我不能失去你。”李沅毓紧张地亦步亦趋。 “不是的——你是不能失去公主,事到如今,你又何苦再骗我呢?只须此绢天涯相随,何必强求朝夕相对。”贺兰静还是说了,尽避是说得心头滴血。 李沅毓愣住了!原来这一切,她早就放在心底了,难怪,她会把玉佩还给他——那表示——他真的伤了她, “哈哈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你堂堂一品侍卫,今儿个也吃了瘪——哈哈哈——那我就让你更过瘾些——”说罢,他便撕开贺兰静的领围,贪婪地吸吮著那露出的粉颈雪肤。 “住手,我杀了你!”暴跳如雷的李沅毓,怎么能忍受贺兰静受此屈辱,便一个情急,挥出了剑,朝著那人的胸膛刺去—— 眼见就只差几时的距离,那入倏地把贺兰静扳了个身,挡在他的胸前,而李沅毓的剑就正巧停在贺兰静的心口前。 “刺呀!刺呀!有本事就刺下去——”这人还得意地挑衅著。 “我保证不会杀你,可是你要放了她。”李沅毓的剑还是文风不动地停在贺兰静的眼前。 “你以为我是笨蛋,会相信你的话——” “可是你要是不放她走,我也不会任由你凌辱她。”李沅毓想藉著威吓来救出贺兰静。 “这——这——”看著李沅毓坚定的表情,以及那抵在她胸口的剑,这人突然升起恐惧的念头,要是这头顽牛果真如此不惜伤害这女人,也要杀了他,那他到时不就让自己给玩死了,不如早些撤了也好。 “怎样?我快要失去耐心了。”李沅毓看得出他动摇了。 “放了这女人?没问题,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食言背信,到时一刀送我上西天。” 李沅毓深思了半晌,继而对著他说:“不然——我先自断一臂,届时我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不行!”贺兰静惊惶地极力摇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哟。” “不可以!李沅毓——千万不行哪!”她哭著哀求。 “静——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难道你忘了你的李芙影吗?你不杀死他,你就一辈子不能再回去照顾公主了,你想想看,这种牺牲值得吗?”贺兰静因为太爱他,以致他的所有痛苦都以同样的深度,摧打著她的每寸心房。 “静——难道你要我做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这是他的顾虑吗?这是因自己的承诺,而不得不承担的苦衷吗? 但,我贺兰静就算不能成为他生命中的最爱,也不可以是他的负担,那会连那一丝所剩下多的美丽回忆,都被扭曲得面目全非……而届时的她,就算守著他的人,却也得守著他终日的悒悒不安。 她不愿他让道义捆绑, 而落于她心口前的剑,就给了她释放他的唯一力量—— 贺兰静闭著眼,伸出手,将那把剑以令人错愕的方式,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也插进了她身后那位彪形大汉的月复中—— “静——”李沅毓冲上前,拔出了剑,“可恶——可恶——”他使劲全力地把血流如注的彪形大汉再千刀万剐。 “静——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李沅毓将奄奄一息的贺兰静抱在怀里,那汩汩不停的泪就不断滴在贺兰静那苍白的脸上。 “你——哭了——”她撑开沉重的眼皮,用手轻抚著他脸上的泪,她说:“你不该回来的。” “不!是我不该走的,我一出了海心寨我就后悔了,再发现你放在我包袱中的玉佩,我几乎气疯了——你怎么可以把我送你的玉佩还给我。”李沅毓哭得歇斯底里。 “那玉佩不该属于我——”她气若游丝。 “胡说——”李沅毓拿出了那玉佩,再把它放到贺兰静的手中,他说:“这玉佩永远都是你贺兰静的——我不许你还给我。” “可是——你爱的人不是我呀!你只是迫不得已才娶我。”贺兰静心头一酸,眼泪又滚了下来。 “是我胡涂——是我混帐!我明明是爱著你,却又不敢承认,一味地坚持著自己心里的那个幻影,直到我离开了海心寨,看到了那只玉佩,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早已是无人可及的重要,所以,我才中途折返不回王宫,原想给你个惊喜,却——”他全身颤抖著,因啜泣而不能言语。 “有君此言,我这一生于愿足矣——”贺兰静喜极而泣,她没料到在这最后,她还能有著他的爱来陪葬自己。 “静——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失去你——我爱你——”在李沅毓最真切的表白下,在他的泪眼狂吻下,贺兰静安详而微笑地在他深情的怀中香消玉殒。 “静——”整座山谷有著李沅毓的哀痛呼嚎,诉说著他的悔恨交织、回响著他天崩地裂的感情…… 而贺兰静的手还握住那只玉佩,仿佛提醒著她,来世她还要与李沅毓再爱一次。 她为他刺上心口的血为凭! 以这一百零八朵莲的玉为证! 第八章 一九九六年台北 同样的车水马龙,同样的行色匆匆, 但,重庆南路的拥挤似乎有所不同。 或许是因为它贩卖的,是现代人如饥若渴的精神食粮,因此,在这等商业挂帅的急切中,重庆南路倒像是游走在市集中的秀才,抖抖袖口就不自觉地散发出书卷气来,与眼下的功利和睦相处、不相妨碍,各自有著各自的期待。 就像走上三个钟头的俞靖,她的艰苦卓绝,就为著一个期待。 “请问——这里有没有关于中国古代玉器的相关书籍或图片?”这已是俞靖走进的第五家书店了。 “如果你要找的是国家级有案可考的,那我建议你上中央图书馆找。”答话的,是一位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先生,还操著浓厚的外省口音。 “我找过了,就是没有我要的资料。”俞靖已经耗掉一个礼拜的时间窝在图书馆的陈列架前,翻递了那每一册重达三公斤的古代文物遗迹介绍,最后在不得已下,才听从历史系毕业的同学建议,来到这条众多书店林立的重庆南路碰碰运气。 “愈是古老陈旧的店就愈要探个仔细!”这是历史系高材生莫煜的“名言”,但对她这位回国不到半年的菜鸟而言,倒是挺受用的,至少帮她的搜寻行动缩小范围。 “你到二楼右侧去看看,最近我刚进了一些有关骨董拍卖会曾经买卖过的物品的原装书……” 抱著最后一丝的希望,俞靖踩著那嘎嘎作响的老木梯,上了二楼杂乱无章又有点霉味的“书库”里。 “天哪!这该从何找起?”俞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透过那薄薄的镜片把这片凌乱看了一遍,然后再闪过地上的几堆未上架的书,直接走到右侧略显阴暗的书架前。 老样子!俞靖还是极有耐心地一本本翻阅,这种专心与用功的程度实在有资格再叫她拿个博士学位。 只是这次,她的主题不再是统计学,而是那只玉佩, 想到玉佩,俞靖又联想起玉佩的主人——靳馥恩,想到靳馥恩——那宽阔的胸膛、那性感忧郁的一颦一笑,还有那看似温柔却是疏离的眼光…… 可恶的靳馥恩!没事长成这副模样,不但让巧扮服务生的她因过度兴奋搞得连连出糗,最后还引发了久未发作的心口疼。不但当场昏在他的房里,还作了一个莫名其妙却痛到肝肠寸断的怪梦。而就因为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让从昏迷中醒来的俞靖,直接慌张地奔出了他的房里,根本不待他淋浴完毕,再同他讨论购回那只玉佩的事宜。 这事,全坏在靳馥恩那迷死人不偿命的轮廓里!俞靖把一切不顺全归咎在他的身上。 但,玉佩的震撼也始终没让俞靖忘怀,尤其是在靳馥恩房里作的那个怪梦,情节方面她记的是断断续续,但,就是那感觉份外教她忐忑不定,更奇怪的是,那玉佩竟然也出现在梦境里,也同样与她似乎有著某种程度的关系。 俞靖的好奇心本来就有杀死人的火力,尤其这次还牵涉到自己,于是趁著尚远在美国的老爸还未发布俞氏企业的新人事命令之前,她自己就偷个闲,赶忙地先回台北四处探寻有关那只玉佩的年代及其代表的意义。 一个礼拜下来,除了两条快跑断的腿之外,俞靖至今仍一无所获,要是今天连这最后一家书店都没有,那她恐怕会真的去找催眠师,索性闭起眼睛直接进入前世,去把这只古玉佩的来龙去脉挖掘出来。 “小姐——你要找什么书?”一位年约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正把一套书从架子上取了下来,看样子,他该是这书店的员工。 “哦——我在找一本有关古玉佩的书。”其实,俞靖也不太清楚该如何去形容她所要表达的东西。 “玉?!这种书是乏人问津的,不过,我前几天好像有看过。”这男子歪著头想著。 “阿炳啊,楼下的客人等著要书——”有人喊著。 “来了!!”这男人也回了一句,而就在临下楼之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回身对俞靖指示道:“在那最角落的最上面我看过有一本,你去看看。” “在哪里呀?”俞靖顺著他的指示再走进去,最后停在一处全放著各国文字绝版书的架子前,而每一本几乎都是厚厚的一层灰尘当封面。 就在架子的最上层,俞靖发现了一本由中国大陆出版的“玉佩典藏”,稳稳当当地就搁在上方,突然间,她有预感,那书本一定有她要找的资料。 俞靖绽开了笑,一个伸手就朝书本的位置而去——哎呀!人太矮,构不著。 踮起脚尖,俞靖不死心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那高高在上的书拿下来,却半天连书角都没碰到。 “我就不相信用跳的不行。”俞靖有些光火了,正准备把她跳高比赛冠军的本领给使出来—— 一只手,越过了她的头,直接替她拿到了那本书!! 想不到这年头,细心体贴的男人还挺多的!俞靖心怀感激地想著,并打算对这位绅士致上她最诚挚的笑容。 “谢谢!!”一转身,俞靖的微笑就僵在唇边,而两只甫伸出要捧回书本的手,也停在半空中动也不动。 怎么是他?!而他会不会认出我?! “谢我做什么?”靳馥恩先是满头雾水,继而又看到俞靖伸出的手,才恍然地说:“这本书——不是给你的——” “不,先生,这本书是我先看到的,所以应该是我的。”显然的,俞靖发现靳馥恩根本不认得她,于是便带点懊恼地据理力争。 “可是,书是我先拿到手的,自然是我有买下它的优先权。”靳馥恩对眼前这女孩的态度很不以为然。 “喂——你算不算绅士呀?”俞靖更急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靳馥恩向来对霸道、粗线条的女孩没有好感,在他的面前,就算是众人捧上天的若桑小姐,也得乖顺得好似绵羊,就为著这点,别说这本书对他的重要,就算不是,他也会不惜一切把它买回去,即便是拿来当柴烧取暖,他偏不让这任性的女孩顺了心意。 “那书里不见得有你要的东西。”俞靖想用哄骗法。 “那又有你要的东西吗?”靳馥恩反讥。 “这——让我翻翻看行不行?”哀兵表情是俞靖不择手段的一招棋,“要是没有我要的资料,那就不必在这里跟你争来争去。” 俞靖知道此刻学生模样的她一定不讨喜,想想也真是气馁,只不过少顶假发、多副眼镜,而眼前的他就神色回异,与那天温柔亲切的笑容是大相迳庭。 俞靖想,他不但买了她的玉佩,还伤了她的自尊心。 所以,凭什么尽傍他占去?!俞靖眨了眨她那晶亮的大眼,一股主意就暗自在心底升起。 “你的提议很好,不过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靳馥恩瞄了腕上的表,提醒他下午还有另一场重要的会要开。 于是他不理会俞靖的叫嚣,迳自走下楼准备结帐。 “老板,等一下!”俞靖追了过来,“这本书是我先找到的,我要买——”她挤到柜台前。 “多少钱?”靳馥恩也从皮夹中掏出大钞。 “你们究竟是谁要买呀?”老板被搞胡涂了。 “我——”靳馥恩和俞靖异口同声。 “两个都要呀?可是这书只剩一本了。” “二千元够不够?我赶时间。”靳馥恩把钱搁在柜台上,并打算离开。 “靳馥恩!!你的身分证掉在地上了。”俞靖情急生智。 这一喊,果然有效,靳馥恩连忙低下头往地上探著,而手里的那本书就顺势地搁在柜台上。 见机不可失,俞靖迅速地翻开那本厚重的书,寻找著她心中欲知道的谜题,果然,在内页中大唐文物介绍的其中一篇,就有著那只刻有一百零八朵莲的玉佩描绘,或许是天意,她顺手一翻,就翻到了。 “原来你要找的,就是这份资料,”发觉自己上当的靳馥恩,有些讶异这等的巧合。 “你——”俞靖知道,这下子他更不会让出这本书了。 “可惜!!你只能怪自己长得不够高,这书注定就该属于我。”靳馥恩得意地调侃著看著她火冒三丈的容颜。 “是吗?”突然间,她换了张笑脸,又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无话可说了。”话才出口,一个迅速的动作,俞靖当著靳馥恩和书店老板的面前,就把那张摊在眼前的书页给撕去,揣进口袋就朝门外逃之天天。 “书给你,我只要这一页。”她还恶意地留下嘲笑的尾句。 还有满脸惊愕又铁青的靳馥恩及沮丧表情的书店老板。 “先生!!这书是绝版书吔!你的小女朋友竟然把它撕了,”书店老板意味著不肯退钱的语气. “她不是我女朋友。”靳馥恩愤怒地说。 “那她怎么知道你的姓名?” 是啊!方才她竟然顺口就喊出他的名! 她是谁?靳馥恩扔下那对他已不具意义的书,朝著门外她奔离的背影尾随而去,一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人群里,他才停止追寻。 只是,他依然想不起,那位摆了他一道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今天的这笔帐,他靳馥恩可不会忘记。 * “哈哈哈——”在这间约有二十余坪的大套房里,却挤进了五个女孩放浪形骸的狂笑声音。 “俞靖真有你的,这种事也做得出来——”谷翠亭已经笑到趴在地板上了。 “还好靳大工程师认不出你来,否则你可就会连累你老哥和那位大帅哥林薰修了。”沈婉容还记挂著她的偶像。 “沈婉容你太没义气了!只担心人家去掀了度假村的地,就不可怜一下俞靖,在靳馥恩跟前晃了一整天,而人家却连她半点印象都没放在心里!”谷翠亭摇头叹息。 “那可见我的造型功力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啰,”伍凌燕咬著手指甲,偷偷地瞄了俞靖的表情。 “这就是我的实验结论——内在美固然重要,但没有外在的吸引,一切只能放在深闺空叹息。”黄薇仙那沮丧昀口气,表示著她很不满这样的实验结果。 “所以丑人才要多作怪嘛!”面对这群损友的调侃,俞靖只好自我解嘲。 “那你们可真是幸运了,有我这样功力不凡的造型师当朋友,所以,不必作怪就能艳惊四方了。”伍凌燕说。 “那可不吗?下个礼拜二的圣诞节化装晚会,就全靠伍大姊您啦!”沈婉容已经想好要扮白雪公主了。 “化装舞会?!怎么这玩意儿也传到国内啦!”俞靖没想到才出国几年,身边的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你俞小姐还没开始准备呀?我不是早在五天前就告诉你吗?”伍凌燕有些不悦。 “是吗?大概是我忘了。”俞靖的脑子里全是那只玉佩的线索搜集,哪有空尊师再容得下这种事情。 “俞靖,你就是这样漫不经心,都我实在——” “哎哟!伍大姊,你就冤枉我了,我还想等过一阵子,请你替我全身上下重新打造一番呢!” “干嘛!”大家异口同声并面露疑窦,仿彿这话不该出自懒人俞靖的口中。 “因为我老爸警告我,若不把自己的门面修一修,他打算把打扫厕所的职务派给我。”俞靖相信,她那一向固执的老爸是不会说著玩而已。 “哇——真是伯父在上,万岁万万岁——”这些女人们笑成一团。 “那我最近可有得忙啰!不过,头一件事,就是咱们俞大小姐化装舞会的扮相。”伍凌燕手托著下巴,盯著俞靖打著主意。 “埃及艳后,行不行?”伍凌燕突发奇想。 “好哇——好哇——”所有人鼓掌,一致通过。 “喂——你们是帮我,还是整我呀——”俞靖觉得那套衣服要披在她身上,铁定成四不像。 “废话!当然是——整你呀!” 碰上这群恶妇,俞靖真的就没辙了。反正玉佩的事也告个段落,闲著也是闲著,索性找个放晴的下午,随著那位“不可一世”的造型大师伍凌燕,四处寻找著埃及艳后所具备的各种行头。 “这里绝对有我们要的东西。”伍凌燕推门而入,并把目瞪口呆的俞靖一并拉了进来。 “哇,跟个皇宫似的!”俞靖从未见过一个服装店能豪华到这个地步。 “当然!这是全台北最高级的一家礼服店,许多电影明星穿戴的礼服都是由这家店设计的。” “那一定很贵吧!”俞靖顺口问著。 “放心,凭你俞大小姐的荷包绝对买得起。”伍凌燕挑著一件件挂在展示架上的衣服。 “买?!用租的不行吗?”俞靖不想买一套只能穿一次的特殊礼服而浪费一大笔钱,虽然她的经济能力是不容怀疑,但当用则用、不当用则省的观念一直在她的行事作风里,就像她不在把跑车当牛车用的台北,买辆代步工具,宁可老老实实的搭乘公车或捷运。 “买不起,就别模坏我们的东西。”突然间,一位女店员就不客气地把俞靖拿来观看的礼服给抢过去。 “喂——你懂不懂礼貌呀!谁说我们买不起。”伍凌燕嗓门一开,全是火气,“这件现在就给我包起来。” 这是一件银色低胸的晚礼服,剪裁大方而简单,而其重要的特色就是下摆有著波浪的柔美皱褶,只要穿上它的人,莲步轻栘,就有波光闪烁,好不光芒毕露! “这件啊!”俞靖看著伍凌燕拿在手上的银色礼服,感觉是普普通通,倒是让挂在上面的标价给吓了一跳,“什么?!六十万?!有没有搞错啊!” 俞靖此话一出,又让那势利的店员占了上风,她摆出睥睨的姿态,朝伍凌燕笑了笑。 “俞靖,你闭嘴行不行?”伍凌燕气急败坏。 “不行,我可不想让这么一大笔钱全花在这块破布上面。”俞靖不喜欢那件的性感及。 “这样啊!要不——我们再看看。”伍凌燕其实也觉得价位太高了。 “不必看了,这里全是仅有一件的高级手工成品,你们还是到其他二、三流的店或路边摊去找吧!”这店员长得是美丽,却让庸俗的势利坏了嘴脸。 “可恶——你——”伍凌燕差点要骂上三字经。 “不必麻烦了!我就要这一件。”俞靖开口了,她不想让自己的朋友遭受这样的嘲弄。 “六十万吔!你有吗?”店员瞄了她一眼。 “现金或刷卡?我都没问题。”俞靖的自信,当下就把那店员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可是我有问题!”这时,突然有人插话了,“这件是我先看到的,我要买下它。” “若桑小姐!”店员马上换副狗腿子的睑。 “可是这会儿,衣服是我们先拿在手上的——”俞靖话一出口,便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这衣服当然是要给若桑小姐的——”店员一个迅速,抢下那伍凌燕手中的衣服,疾步地走向一旁的若桑。 “你怎么可以这样!”伍凌燕气得脸红脖子粗。 “叫你们店长出来,这件衣服我一定要!”俞靖也按捺不住了。 “算了吧,何必呢!”若桑眨著她那染得又黑又翘的长睫毛,在俞靖的身上打量著,她说:“有时人哪!也要掂掂自己的分量,硬要穿上不适合自己的衣裳,那只是更自暴其短、惹人笑话而已!” “就是嘛!这件银色风情穿在她身上,可真是暴殄天物,把我们店里的格调给拉低了呢,” 就在这等难堪尴尬中,俞靖和伍凌燕气呼呼地出了店门已经一里远了,还在破口大骂当中。 “什么东西嘛?是明星就了不起啦!” “好啦!喝杯咖啡,消消气嘛!”俞靖气归气,但还是庆幸自己不必当凯子,花六十万买件自己穿上后会惨不忍睹的礼服。 “都是你啦!叫你打扮一下再去逛街,就算不买,人家也当我们是财神爷,偏偏你还是衬衫、牛仔裤加双破布鞋,难怪人家看不起你俞大小姐——” “既是这样。又干嘛要让这些势利眼赚我们的钱呢?那不是又当凯子、又扮呆子!”俞靖逼著伍凌燕。 “可是这股气我实在咽下下去。” “放心!世界之大,总有狭路相逢的一日嘛!到时,看我们怎么整死她!” 俞靖这一说,伍凌燕的怒容就渐有纡解的迹象,“可是再过两天就是化装舞会了,而我们却到今天还一事无成!!”她叹口气,沮丧地说著。 “谁说我们一事无成?”俞靖刹那间露出诡谲的笑,眼光则定在这间咖啡厅马路对面的事物上—— 循著俞靖的眼光看去,一块偌大的招牌顿时映入伍凌燕的眼睛里——民族服饰出租、订作…… * 台湾的圣诞夜,在俞靖的眼里只不过是个藉机狂欢作乐的晚上而已!没有白雪纷飞的助兴,也少了庄严肃穆的教堂钟鸣,让久未回国的她,倒觉得不太适应。 就像在国外的农历新年期间,她还得参加学科测验般的心中怅然若失。 “俞靖在搞什么呀,舞会已经开始半个钟头了,还不见人影?”黄薇仙今晚是居礼夫人的造型。 “是嘛,今晚咱们都得靠她混进去呢!”谷翠亭是热情的西班牙女郎,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 那天!要不是她在俞靖的垃圾筒中,无意间看到那张只有企业名流才能受邀的舞会请柬,那她们这票人岂不白白错失了一个可以见识见识的机会。 “碰——”一辆计程车停在路边,只见一位身穿奇装异服的女子匆忙地甩上门,朝热闹的会场奔去。 “俞靖!”大家惊讶得目瞪口杲。 “抱歉,我迟到了,”俞靖频频赔著礼。 “伍大设计师——这就是你的杰作?!”谷翠亭指著俞靖身上的衣帽,“怎么有点像中国的圣诞老公公。” “什么圣诞老公公?!你少没知识,这是蒙古的传统服饰。”沈婉容挥著嘴。 “是吗?”大家看著伍凌燕。\ “别看我哪!这衣服是俞靖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怎么?!很糟吗?我这身是青海姑娘的打扮。”俞靖被这些人东问西问得不禁失了信心。 “嗯——不置可否,不过,进去里面不就知道了吗?”伍凌燕迫不及待地拖著俞靖,进入那舞姿曼妙会的场里。 这五个女人同时走进偌大的舞池中,很难不引起小小的一阵骚动,顺著那评头论足的眼光看去,靳馥恩的视线最先落在扮著维纳斯的伍凌燕婀娜多姿的身躯,再来是清纯圆润的白雪公主沈婉容、拘谨严肃的居礼夫人黄薇仙、热力十足的谷翠亭,最后是——潇洒帅气的蛮族少女俞靖。 毋庸置疑!俞靖那一身黄黑搭配的青海服装,的确赢得了最多的眼光,除了是因为整个西洋化的舞会现场,她是唯一“古典”打扮的,更重要的是,她那软呢帽再加上长皮靴,腰 若桑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著那件银色风情款款走进会场,俨然是现代埃及艳后的明亮。 “看样子,咱们今晚是报不了仇了。”俞靖盯著舞池中相拥起舞的靳馥恩与若桑。 不知怎地,俞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她对靳馥恩的花心与霸气没啥好感,但,看见他把若桑拥在怀里,俞靖仍有些酸味直冒出心底。 不过无可否认的,那件银色风情穿在若桑的身上,的的确确是相互辉映,要是换成她俞靖,那后果不只是不堪设想而已…… “俞靖,我们设法把那三个女人先引开,靳馥恩就全交给你了。”伍凌燕说罢,便拉著谷翠亭等一行人朝著任务方向前进。 “喂喂——”俞靖眼看事已至此,就算是替伍凌燕向若桑讨个公理吧!于是再狠狠喝下一杯酒,然后迈起脚步朝靳馥恩的方向而去。 她走向我了!靳馥恩的眼光一直都在俞靖的身上,而此刻,他正以万般的期待,等著俞靖主动上前攀谈。 “小姐,我能请你跳舞吗?”突然间,一个程咬金从中途杀了出来。 “不,我——”俞靖还来不及拒绝,就让白启安硬是拉下舞池,翩翩舞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比今晚的任何一位佳人都要漂亮!”白启安是商场上有名的纨挎子弟,常以情圣自居。 “放开我行不行?我很累,不想跳舞。”俞靖体内的酒精有些发作了。 “不想跳舞?那我扶你去休息吧!”白启安露出暧昧的眼光,硬是拉著俞靖走到舞池另一侧走廊旁的休息室。 可恶!那白家的败家子又要搞什么飞机!靳馥恩没发觉自己气得咬牙切齿,顾不得正在一旁口舌大战的三个女人,便悄悄地尾随白启安和俞靖的后头走去。 当然,若桑、芬妮和李紫涓,三个女人的大战,就是伍凌燕这票女人的“挑拨离间”之计成功的证明。 殊不知,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也正有俞靖误打误撞的好戏!! “哎哟——小力点,痛哪——”白启安的手被反折到后面,整个人是趴向地板上面。 “痛?这要怪你眼睛不放亮一点,打主意打到本姑娘身上来了。”原来,这自以为捞到便宜的白启安把俞靖带到这房里准备亲热一番,却没想到会被有柔道黑带的俞靖给压制在地。 “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唉,真是衰呀!”白启安这次的铁板是踢到头破血流了。 活该!谁教你坏了我的大计!俞靖咒骂著。 “靳先生——你找谁呀?”外门传来一阵询问。 “我找一匹和一位戴著呢帽的少女。”靳馥恩的语气有点像自言自语。 “小红帽——今晚有人做这种打扮吗?”服务生的话,也是近乎自言自语。 他指的好像是我吔!那他口中的—— 眼珠子一转,俞靖念头一动,遂把地上的白启安揪上沙发,硬是把他压到自己的身上! “救命哪!放开我呀!”俞靖大声呼叫。 “喂——你干嘛?!”白启安吓得脸色惨白。 “碰!!”不出所料,冲进门的,果然是甫到门外的靳馥恩。 “可恶!”不说二话,靳馥恩一个上前,就把白启安揍得人仰马翻,两眼挂著“黑轮”。 “哎哟——不是我,是她——”抱著肚子的白启安气急败坏地指著一旁故作瑟缩的俞靖,“是她欺负我,是她把我压在她身上的,是她——” “禽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靳馥恩揪著白启安的衣领,神情是震慑得吓人。 “算了。让他走吧。”俞靖想,这要再演下去,她就没把握把笑憋住了。 “滚——”靳馥恩握紧拳头,怒喝一声,便把那白启安吓得连滚带爬出了门口。 “你——要不要紧?”靳馥恩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著她。 俞靖摇头,说:“没关系。” “愈是好看的男人,愈要当心!”他好意提醒。 “那你呢?”俞靖反问。 靳馥恩笑了笑,回答:“我?更要加倍当心了。” “听说你是神偷,专偷美丽女人的心。”俞靖俏皮地接下去。 “那你不怕我吗?”靳馥恩深深受她的天真无邪吸引。 “我何必怕你!”俞靖托起下巴,扁扁嘴,“朋友都说我是笨仙女变坏了的辛蒂瑞拉(灰姑娘)。” “她们这么说你?”靳馥恩似乎看见俞靖眼中的挫折与自卑。 “嗯——”俞靖想起那票女人三不五时的“浑话”。 “来!!我请你跳只舞。”靳馥恩有心疼的怜惜,便月兑口而出这句话。 今晚的他,穿著白色西装,更显得英气挺拔。 “可是——我这青海女子跳舞不太行哪!!”俞靖灿烂地笑著回应,而手却递向靳馥恩伸出的手心。 “那我更要有挑战的勇气啰!”说罢,靳馥恩便把俞靖揽著,踩著圆舞曲,一步步朝门外的舞池滑去。 “我已经看见有人七孔冒烟了。”俞靖看见伍凌燕她们竖起大拇指及若桑那三个女人气绿的脸。 “也好!天冷多加温度嘛!”靳馥恩的心,难得如此松懈而自在。 “可是,我快被四周嫉妒的眼光杀死了。”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你对多少女人说过同样的甜言蜜语?”俞靖半讽刺、半玩笑地对他回应。 “你说呢?”靳馥恩笑著搜寻著她的眼光,而那种神情则有著俞靖为之一颤的心悸。 “当、当!!”圣诞夜十二点的钟声顿时响起,惊醒了俞靖的快乐思绪。 灰姑娘的新衣将成褴褛,那她的水晶鞋该留在哪里? “我——我该回去了。”俞靖有些心虚了。 “不要——我还舍不得你呢!”靳馥恩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贪恋著他向来毫不执著的感觉问题。 而她,也是不舍他眼中的柔情,尽避谷翠亭千叮咛、万叮咛的“欲擒故纵”闪过她的脑际。 对于从未涉入感情的俞靖而言,靳馥恩算是致命吸引,她真的无力抵抗他所加诸的万分之一。 “我怕再不走——灰姑娘的马车就要变回南瓜了。”俞靖贴在靳馥恩的怀里,喃喃自语。 “傻瓜|!这会是什么难题?”低吟轻笑中,有著靳馥恩足以酥人筋骨的挑衅,他说:“王子的吻,向来可以解决任何难题。”说罢,他便低下头,在黑暗的灯光下吻了俞靖。 这突来的亲密,著实教俞靖不知所以! 但靳馥恩的吻温柔又热情,而他身上的古龙水更刺激著俞靖的每一寸神经,不到三秒,俞靖就在他的柔情攻势下竖了白旗。 “来——”靳馥恩的声音有著激情的气息,在纠缠不开的热吻中,他拉著俞靖的手离开喧哗的人群,奔向停车场的那辆黑色富豪里。 “开车。”靳馥恩今晚是有司机接送。 他们在后座,依然不减亲匿,相互醉在这一发不可收拾的缱绻里。 这是怎样的一段情?!会在初识不久便有这般浓烈的气息,仿彿在前世,他们就是如此的熟稔、贴心!靳馥恩把俞靖带到他从未让任何女人进入的房里。 这一夜,俞靖二十五年来懵懵懂懂的爱情,全在靳馥恩温柔又狂烈的碎吻中,淋漓尽致地经历了。 直到清晨的第一声鸟叫,俞靖睁开惺忪的眼睛,才真正自激情中清醒。 天哪,我做了什么事?!俞靖愕然发现身旁多个男子,而且还是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全果男子。 然后,她想到了昨夜的限制级! “一定是那些鸡尾酒惹出的毛病。”俞靖不敢正视自己的心,遂把一切行为推给那些酒精。 蹑手蹑足地下了床,俞靖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拿著装有轻便衬衫的包包,悄悄地进去浴室打理自己。 “啊——”俞靖让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记。 原来,是昨夜太过激情,连自己头戴假发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而今,镜子里的自己是狼狈得可以,好端端的假发此刻已歪得一塌胡涂,简直比路上的疯子好不到哪儿去,所幸,靳馥恩还是睡得不省人事,否则,他一定会槌胸顿足,懊恼昨晚“失身记”。 戴好那头重要的道具,俞靖换上了包包里的衬衫衣裙,匆匆忙忙又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朝著外头的倾盆大雨奔去。 第九章 收了行动电话,靳馥恩的神情又是一阵黯然! “怎么?!莫先生调查的怎样了?”司机王伯算是从小接送靳馥恩长大的,所以对靳馥恩的心事多少了解一点。 “度假村说根本没这个人。”这让靳馥恩更加迷惑。那位长发女孩不但一整天在那拍卖会场中晃来晃去,连晚上还送来消夜点心,这么大的一个人却突然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度假村的人,上至总经理,下至扫地的欧巴桑,都没有人见过这位女孩的行踪。 “少爷——那你何不干脆登报找寻呢?” “要真能这么容易,那我会没想到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姓名。”这一向是靳馥恩不太在意的事情,如今却令他后悔莫及,他原先只是认为她的“不告而别”是女人惯用的欲擒故纵手法而已,待几天后,便又会主动找机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靳馥恩的耐心已被逼到极点,每个白天、每通电话,他都渴望著她捎来的音讯,到了夜晚,那间灰蓝色系的房间,那张加长加宽的双人床,都有著她的热情申吟,尤其是她枕过的羽毛枕及盖过的蚕丝被,至今仍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 而这充满诱惑的一切,教靳馥恩逃不开也躲不了。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平凡的女人,就如此失了心扉?!她既没有若桑的妩媚,也没有芬妮的娇嗲,更没有李紫涓那善体人意的殷切。但,她的举手投足就教他倍感亲切,她的银铃轻笑就能抚慰他寂寞甚久的心间。 靳馥恩向来懂得拿捏自己的情感,对女人,他的付出永远都是浅尝即止、多情却不深重。 但是,俞靖就破坏了他坚守多年的规则,而靳馥恩丝毫不喜欢这份类似牵肠挂肚的感受,所以,找出俞靖,就能找出症结,进而化解掉他莫名其妙的牵绊与思念。 “叭叭叭——”王伯拚命按著喇叭,“真讨厌!明明是直行车,偏要挡住右转道。”这辆富豪轿车此刻正卡在马路最右侧的慢车道上,而一旁人行道上的行人,就算用爬的,也已超越他们几百公尺远了。 “又是大塞车啊!要再停著不动,我恐怕得下来用走的了。”靳馥恩有些无奈、有些焦虑,因为今天十点的约会对靳氏工程来说是一笔大生意。 而这样塞车,对原本已经睡过头的俞靖无异是雪上加霜,奸不容易今天是她这位俞氏企业研展部经理走马上任以来,第一回可以独挑大梁的机会,而她大小姐为了要展现高阶主管的架式与形象,还大费周章地让伍凌燕“凌虐”了她那留到耳下的秀发,逼迫她换下十年的黑框眼镜,再穿上名牌的套装与高跟鞋。 而当她顶著这全身装备在公车上挤上挤下一回,再以跑百米的方式奔跑在乌烟瘴气的人行道上面,俞靖知道,她此刻的模样只要一进公司,铁定又是笑话一则。 一想即此,俞靖霎时停下脚步,拿出了放在皮包里的小梳子,就大方地对著那辆停在路边老半天不动的车窗玻璃顾影自怜起来. “现代人真没公德心,塞车塞成这样,还把车停在这里,今天算你运气,碰上我还多少有点贡献——”俞靖望著那黑色车窗中反射的自己,愈看是愈开心,那伍凌燕真不亏是造型界的第一把交椅,才一个半天就能把毫不起眼的自己塑造成女强人的模样。 俞靖推推那金边复古的眼镜,眨眨眼、嘟嘟嘴,作个鬼脸还是美丽!她自吹自擂的做著表情。 “你一向是不经别人许可,就任意使用他人的东西吗?”靳馥恩拉下车窗,劈头就是这一句。 “啊!是你!”俞靖可是大惊失色,“你——你认得我!”俞靖想起了那夜的缠绵,脸上顿成红晕一片。 “我应该是不会认得你,不过——我记得你对我做过的事情。”靳馥恩的表情是僵硬而挪揄。 “你说什么?我对你——”俞靖指著自己,张口瞠目。 “怎么?你对自己的野蛮行为下想负责啊?” “负责?!你竟然要我负责?!”俞靖差点失声尖叫。 “没错!我靳馥恩不喜欢平白让人占便宜。”靳馥恩开了车门,示意要俞靖坐进来谈仔细。 “天哪!这世界还有天理吗?”俞靖不敢想像,这要让那票损友们知道这件事,那她俞大小姐的面子往哪里摆去。 “那让你不吭一句地跑掉就有天理吗?”靳馥恩觉得这女孩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嘛,难不成给你一笔遮羞费呀?”俞靖哭丧著脸。 “少爷——你把人家怎样了!遮羞费?!”王伯插著嘴。 “王伯,你有没有听错呀!不是我把她怎样了,是她把我怎样——哎呀!我说到哪里去了。”靳馥恩被王伯这一搅和也昏头了。 “你真的要遮羞费?!”俞靖再问一次,“像你这样的公子,也会向女人要遮羞费?!” 靳馥恩最恨别人用“公子”来形容他的人格。 “对别的女人我是不会,倘若是你呀,不拿才委屈呢!”这话摆明了就是贬损人的嘲讽。 “你!”俞靖的脸顿时扭曲不堪,握紧拳头的手直想往靳馥恩那邪恶的笑脸揍去。 “好了,我赶时间,你把那张从书里撕下的资料还我吧!”靳馥恩双手环抱在胸前。 “啊?!般半天你说的——是那页玉佩的资料?”俞靖不但没松口气,反倒有难堪的窘境。 般半天,他讨的仅是那薄薄的一张纸而已! 原来,在他靳馥恩的心里,她俞靖还比下上一张纸的重要性。他没有认出陪他一夜的俞靖,却忘不了整了他一回的自己,她垮下了脸,沉下了心。 “明天我派人把资料送去靳氏工程,这总可以了吧!”丢下这句话,俞靖自觉灰头土脸地下了车,挺著发凉的背脊,头也下回地朝前方的俞氏企业走去。 “少爷——你好像伤了人家的自尊心。”王伯没遗漏俞靖那转变后的神情。 “开车吧,我们已经迟到十分钟了!”靳馥恩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俞靖倒楣,恰巧碰上他心情最差的一天。 俞氏企业近年来的重心大都移到国外,留在台湾的,则是以房地产为主的相关业务,这些原是俞靖的大哥俞骥所负责统筹管理的,但是,由于俞骥为了要和心爱的女人长相厮守,不惜不顾俞振荣的反对,宁可放弃偌大的产业,闲适安逸地守著一座他和林薰修共同经营的度假村过日子,因此,这份俞家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俞家老二俞靖的肩上,只不过俞靖个性散漫又不积极,俞振荣在不甚放心的状态下,先派个研展部的主管让她历练历练,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来伤脑筋了。 “小蝶,晋先生他们到了没?”一冲进办公室,俞靖就连忙问著她的秘书。 “还没见到人影呢!” “还好——”俞靖气喘吁吁地瘫在她的椅子上,但心思却还卡在靳馥恩那薄情寡义的神情里。 还好,那一夜她挥挥衣袖,走得无声无息,否则待他醒来,她又得面对多少残酷的话氢语。 她俞靖虽然谈不上天仙美女,但做人的尊严她可是步步严谨,少一分都不行。 “靳馥恩,我要你销声匿迹——”俞靖对自己狂乱的心下著咒语。 拿起准备好的一叠资料,俞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要让区区的一个男人坏了她老爸甚为重视的别墅造镇开发计画。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俞振荣坚持要由晋氏工程来投资这个合作专案,据她手上的资料,这台湾众多的大小堡程公司奸像还没把晋氏工程列上名单。 难道!!是老爸太贪心?想在工程品质上偷工减料,才会找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鲍司来承包。 “俞姊,靳先生来了。”小蝶透过电话告诉俞靖。 “请他进来。”俞靖站起身,下意识地拉拉裙子,拂拂头发,就咧著那又亲切又带点权威的笑脸,准备迎接晋先生的莅临。 “靳先生,请——”小蝶开了门。 “是你!” “是你!” 俞靖和靳馥恩同时愣在原地。 “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吗?”好一会儿,俞靖冷冷地说。 “是啊!!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倒楣过了。”靳馥恩反击著。 “小蝶,他进来做什么?”少根筋是俞靖的特色之一。 “俞姊!!他就是靳先生呀!”小蝶已嗅出火药味了。 “不是晋先生吗!!靳?!晋?!”俞靖此刻才恍然大悟。 “秘书小姐——请问你们的俞经理在哪里?” “靳先生——她——就是俞靖俞经理呀!” “真的吗?”靳馥恩夸张地挑挑眉毛,说:“这么胡涂的人也能当经理——哦,也难怪!她一定是用暴力威逼。” 眼看著一场大战即将引爆,突然间门一开,一位年约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靳大哥——”他愕然看见眼前的两个人是全副武装、准备就绪的架式。 “莫煜?!”靳馥恩和俞靖同时喊出他的名。 “俞靖——你何时洗心革面,开始上班的?”莫煜打量著焕然一新的老同学,眼睛里充满赞许。 “怎么?!你认识这个女的——”靳馥恩不以为然地说。 “她是我大学时西洋剑社团的搭档——” “西洋剑?!难怪她这么强悍。”靳馥恩瞄了她一眼。 “莫煜,你替这个败类工作?”俞靖死瞪著靳馥恩。 “俞靖——”莫煜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靳大哥是我的远房表亲,我现在是他的特别助理。”莫煜的神情试著告诉俞靖,卖他个面子,消消火气。 “莫煜,不必跟她报告,我才是你的上司。” “莫煜,别甩他,欢迎你随时跳槽。”俞靖不甘示弱。 “哎呀!拜托二位大哥大姊别这样奸不好,这一吵,会把双方几亿的生意给吵掉的!” 莫煜的一言,浇熄了盛怒中的男女。 毕竟,商场中人还是把利益摆在最重要的地位,尤其是俞靖,她这次的出马是有关键性的影响,要是这样就断绝了和靳氏合作的计画,那她老爸铁定用“朽木”来数落她,所以,为了争一口气,她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由于莫煜的居间调停,让原本处于水火不容的靳馥恩和俞靖,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达成了协议,日后双方的重要会议便在俞氏和靳氏的会议室轮流进行。而首先第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由俞氏提出完整的造镇理念,再由靳氏作参考分析。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俞靖和靳馥恩互相以“阴魂不散”四个字,来形容彼此连上个厕所都会碰到的无奈情形。 因为这项计画双方的大家长都盯得紧,俞靖和靳馥恩几乎是放下了手边的其他事情来全力投入这专案会议,因此一个礼拜五天,有三天不是俞靖到靳氏去,就是靳馥恩到俞靖办公室里,这样的忙碌倒也相安无事,这一个月来,俞靖和靳馥恩已少有火爆的口舌之争了。 * “早!”又是冤家路窄,俞靖一冲进靳氏的电梯,便和早在里头的靳馥恩撞个正著。 “哦——早!”俞靖为自己的莽撞有些难为情。 “你今天换新表啦?” “换表?!没有啊。” “真是奇迹呀,离十点还有三分钟呢!”原来,靳馥恩故意讽刺她经常迟到。 “哦——这事我是真的感到汗颜啦。”俞靖笑得有些怪异,“不过比起你讲电话的时间,我是小巫见大巫,一个礼拜加起来赢不了你一天啦。”这是事实,俞靖最气一个讨论被不断打进来的电话分隔得断断续续,尤其是从靳馥恩讲话的语气里,就不难分辨电话的另一端是男是女。 扁是靠揣测,俞靖就常憋了一肚子气。 无可否认的,俞靖对靳馥恩的确有著难以厘清的感觉,否则,她不会盼望著每一回和他的约会,虽然他们完全是谈公事不谈其他,但,她总贪求著他身上的古龙水所弥漫的温存气味。 是的,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就是她的初恋!只不过,初恋往往都会成过眼云烟。 星期天,俞靖约好伍凌燕一起到莫煜家去串门子聊天,而这一回她可是保密到极点,没让其他三个女人来破坏她俞大姊处心积虑的心血——把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莫煜和一百七十分公高的伍凌燕送作堆。 “俞靖——你敢打我的主意?!”不知情的伍凌燕,在一见到莫煜时便恍然明白。 “呵——这俞大姊谁的主意不敢打?!连太岁头上,她都敢大兴土木呢!”莫煜是俞靖的“哥儿们”。 “死莫煜,连我也敢糗?敢情是太久没教训你了。”俞靖说罢,便顺手抽出了一旁剑架的剑,俐落地朝莫煜而去!! “锵锵——”莫煜也机伶,一个迅速便和迎面而来的剑对上了。 “俞靖——小心别伤了人家呀!”伍凌燕不知道俞靖和莫煜在学校就是这种玩法,只见俞靖招招凌厉,逼得莫煜步步后移。 “兄弟,你的剑法退步了哟!”俞靖嘲笑地说,并把莫煜手上的剑给挑落在地。 “那让我领教领教吧!!”不知何时,靳馥恩竟然已经在一旁观战甚久了。曾经拿过无数次剑击冠军的他,自然也手痒了起来,遂拾起莫煜掉落在地的剑,当下就与有些错愕的俞靖切磋起来。 靳馥恩的动作像豹,敏捷而轻巧,那柄细长的剑在他的手中有如一体般地挥刺游走,而此刻的他,身穿宽松的白色衬衫加紧身的黑色牛仔裤,那未上发油的及肩长发还些微散乱地垂在肩上,随著剑法的前前后后,左右移动,俞靖眼中的靳馥恩俨然是古代的侠客翻版。 俞靖被一股突来的心悸分了心!一个失手就把手中的剑飞落在地。 “哇——漂亮极了!”真是吃里扒外,喊得最兴奋的,竟是干坐在一旁的伍凌燕。 “是你的精神不够集中,否则,我不见得会赢你。”靳馥恩在这短短的交手中,突然对俞靖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她卓越的剑术,而是她眉宇之间散发的一股巾帼英气,把她那性格的五官衬托得格外清丽。 他直觉认为,他似乎曾见过如此熟悉的容颜! “喂——靳馥恩,你真是天生的明星吔,有没有兴趣拍广告?”原来,伍凌燕看中的是他的外表,恰巧这个月她正准备著春夏造型的发表会,而靳馥恩的落拓外型刚好符合她“新世纪坏男人”的主题。 “没兴趣。”靳馥恩一口回绝,顺便瞄了伍凌燕一眼,“是你?!维纳斯——”他睁著那双深不可测的眼。 “维纳斯?!”莫煜一头雾水。 而伍凌燕却是受宠若惊地面泛红晕一片,她说:“你记得我?!” 早知如此,那夜的化装舞会就由她亲自上阵,也不必大费周章一番又绕回原点,原来?她伍凌燕扮的维纳斯早让靳馥恩搁在心上了。伍凌燕虚荣地朝俞靖眨了一眼。 俞靖不说话,只是心冷了半截。 “能不能告诉我——”靳馥恩的眼神有些急切,“那天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女孩是谁?” “哪个女孩呀?”伍凌燕反应不过来。 “就是那个戴呢帽、穿靴子的长发女孩呀?” “她?!”伍凌燕这下子,完全清醒了,“她不就是——”她看向俞靖发白的脸。 “咳咳咳——”俞靖弯下腰,大咳特咳。 伍凌燕再笨,也懂得俞靖的暗示,便立刻脑筋急转弯,“那女孩我们也不认识,只是恰巧在门口遇到就一起进来了。你找她做什么?”伍凌燕想知道,那一夜俞靖打死也不说的后续情节。 靳馥恩不说话,只是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对莫煜说:“你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这才是今天靳馥恩造访的主因。 “快了。”莫煜的眼神胸有成竹地瞟了俞靖一眼。 “喂!|那靳馥恩干嘛找人找那么急呀?”待靳馥恩走后,伍凌燕迫不及地问著莫煜。 “心被偷了,能不急吗?”莫煜言简意赅。 “就那一夜,你就偷走他的心?!”伍凌燕咬著俞靖的耳根子,无法置信。 “偷心的不是我,是那位长发飘逸的美少女。”俞靖的感动带点酸涩,她正和另一个自己吃著味呢! 靳馥恩毕竟还是有情的,俞靖忘不了那天靳馥恩询问伍凌燕及莫煜时,映在神色中的落寞与思念。揣著这份心疼与依恋,俞靖日日夜夜都辗转难眠,有好几次,她甚至有向靳馥恩表明身分的冲动意念。 但,她不敢,她害怕看见他眼底难掩的失望,她要那份唯美的影像长存在他的心房,她更要那长发的俞靖占住了靳馥恩心中最多的分量。 “那你干脆以长发的造型来重新吸引他。”伍凌燕是这么建议俞靖。 “这已不是头发长短的问题。”俞靖黯然地看著远方,“他的心目中早已有个型,就像你们要我扮演的长发美女,可是——我不能骗他、也骗自己,我是俞靖,并不是那位纤弱可人的少女。”俞靖懂得,真爱是纯粹到无半点杂质,更遑论是以矫作或欺瞒来达到目的。 这道深层的认知,反倒让俞靖更释怀!那天起,她开始用另外一种心情来看待靳馥恩这个男人。 * 这天,台北的天空密布乌云。 “这是什么意思?!”俞靖暴跳如雷,手里正拿著由靳馥恩办公室传回的意见卡,上面只有四个字——“狗屁不通”。 “俞姊,这靳氏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嘛!竟敢把我们花一个月拟出来的投资计画批评得如此不堪。” “狗屁不通?!”俞靖气到两眼发红,“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随即,她抱著桌上的计画书,拿起皮包,直杀靳馥恩的办公室。 * “俞小姐——等一下,我们工程师有客人哪——” “碰——”俞靖不顾阻拦地推了门,却当场愣在原地—— 李紫涓和靳馥恩倏地分开,但俞靖还是看见李紫涓的衬衫开了一半,而靳馥恩的脸颊及嘴唇有著朱红的唇彩。 “对——对不起——”一时心慌,俞靖忘了她的兴师问罪,便尴尬地急忙退出门外,抚著心口,脑中一片空白。 没一会儿,门开了,李紫涓全身整齐地走了出来,并微笑地对俞靖说:“俞小姐,靳先生说请你进去。” “哦——谢谢——”俞靖的眼,还是不自主地瞟到李紫涓胸前的宏伟,而脑中则浮现靳馥恩的手是如何抚慰著那一排花扣下的软绵。 走进办公室的俞靖,看靳馥恩看得失了焦距一般。 “坐——”靳馥恩已坐回他办公桌后的黑色皮椅上面,低著头故意忙著桌上文件的批阅。 “我不知道你这么‘忙’呀!”俞靖加重语气说著。 “我记得今天我们没有会议吧!”靳馥恩知道俞靖一定是来找他理论的。 “这是什么意思?”俞靖亮出那张“狗屁不通”的传真,一步步的走向靳馥恩的办公桌前。 不知是生气,抑或是方才过于突然的刺激,俞靖的凌乱不只在她的思绪,还无法克制地展露在她的二寸高跟鞋里。 “碰——哎哟——”就在离靳馥恩不到三尺的距离前,她的左脚跟右脚打了个结,硬是毫无预警地整个人仆在靳馥恩眼前放著成堆文件的桌面上。 有好一晌,靳馥恩愣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刚刚是请你坐,不是要你‘仆倒’。”他还是打算先糗她一顿。 “靳馥恩——”俞靖撑起自己,满脸通红又咬牙切齿地怒瞪著他。 “你的眼镜歪了。”此刻的他们,是近距离的相对,而替俞靖顺手摘下眼镜的靳馥恩,突然有了意外的发现,“你——你——”他想说,你竟然酷似我找寻甚久的长发女孩。 看著靳馥恩霎时转变的神色,俞靖也心知肚明,便赶忙夺回他手中的眼镜,再戴回自己的鼻梁上。 “你有姊姊或妹妹吗?长头发的。”靳馥恩抓著她的手肘,神情急切。 “没——没有,你问这做什么?”俞靖装蒜著。 靳馥恩怅然若失,不吭半句地呆立在桌前。 “得不到的,总是最美——”不知觉的,俞靖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靳馥恩有些诧异地看著她。 “哦——我——我是说今天讨论事情方便吗?”俞靖此刻已无半点火气在心头了,因为,他心中的那份念念不忘,足够弥补她所有的创伤。 眼前的男人执著于一个虚无的影像,而她,却也紧抓著这份不属于她的感情不故,双方你来我往,却始终没有交集的光芒。 “是有关那项计画方案的事吗?”靳馥恩示意要俞靖坐在另一侧的会客小厅。 “嗯——”俞靖坐了下来,觉得脚踝有些疼痛。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们拟的那份计画有太多地方不切实际,所以,为了要取得一个共识,我建议我们应该亲自去日本考察。” “考察?!”俞靖看著靳馥恩,又想到北国此刻的白雪茫茫,或许她该为这段不为人知的初恋,留下更灿燸的一页吧!“一切听你的安排——”她干脆地答应了。 “俞靖。”靳馥恩还是第一次这样叫她。 “嗯?!” “你——不戴眼镜更有一种美丽。” “谢谢——”俞靖也难得温柔婉约,“可是——我就是我,这一切无关眼镜,也无关头发长短。” 她的话,听得靳馥恩心里为之一颤,但,又不知问题在什么地方。 “我该走了——哎哟——”俞靖又跌坐回椅子上。 “怎么了?”靳馥恩紧张地蹲在她的身旁。 “大概是扭伤了吧!”俞靖下意识按按右脚。 “这里吗?”靳馥恩自然而温柔地抚著她的右脚踝。 “嗯——”俞靖被他这一触模,掀起了内心波澜,矛盾的她,不知是否该逃? “我送你去医院吧!”不待俞靖的回答,靳馥恩便一把抱起她,穿过靳氏上百双惊异的眼睛,坐上车朝附近的医院而去。 自从这天,靳馥恩送俞靖去医院里伤,再把她抱回她居住的套房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了。 在俞靖因伤请假的日子里,靳馥恩几乎每天都会来一通电话问候她,虽然电话中只是不痛不痒的公事话题,但对俞靖而言,却是一天最渴望的时刻来临。 “俞靖,看你这样还能嚣张到哪里去?”这天,莫煜专程来探病。 “你这算哪门子兄弟?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俞靖抓了一旁的抱枕就往莫煜头上砸去。 “哇塞——独脚侠女还这么凶悍哪!难怪到现在没人敢追你——哎哟——”莫煜脸上又飞来一只拖鞋。 “叮当——”门铃这时响起。 “看是哪一位救兵啊——”莫煜闪过那只拖鞋,匆忙地奔向门边。 一打开,他当场愣了三秒——“是你?!” “啪——”又是一记拖鞋,打响著莫煜的后脑勺。 “莫煜——是谁呀?”俞靖笑得贼兮兮。 “俞靖,你太卑鄙了,这样偷袭人家,看我不修理你——”说罢,莫煜也顾不得门外的客人,一个转身就拾起地上的枕头、拖鞋、杂志等,一一朝俞靖丢去。 俞靖闪避不及,就索性拿起被子蒙住自己—— 但,过了一会儿,全室静得只剩呼吸的声音。 怎么搞得?!俞靖正觉得诡异,“莫煜——”她一掀被子,就看见莫煜的身边还站著靳馥恩。 “俞靖,这是什么东西?”莫煜的手上拿著刚刚从那堆混乱中顺手抓出来的一顶假发。 这头长发带点深褐色,让靳馥恩眼中突然生起怪异的光芒。他看看俞靖、再看看莫煜手上的东西,却依然不动声色。 “这——这是伍凌燕上次拿来这里,忘了带回去的——你知道的嘛!这些都是她的工作道具嘛!”俞靖的心虚让她结结巴巴。 “你的脚好点了吗?”靳馥恩没再追问,只是令俞靖感到狂乱,温柔的走向她。 “你——怎么来了?”她没理由地娇羞起来。 “靳大哥怎敢不来?那几亿的生意还等你好起来呢!”莫煜插著嘴。 “我明天就可以拆石膏了,日本的行程相信不会耽误的。”俞靖急忙回答著。 “要不要——明天我来接你去医院。”靳馥恩凝视著她忘了戴上眼镜的双眼。 “不必麻烦了,这差事俞靖老早派给我了——”莫煜的神情中闪过一抹恶作剧的笑脸。 靳馥恩又不说话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俞靖一眼,便起身告辞了。 俞靖和莫煜——靳馥恩在心里反覆叨念著。他不得不承认,在他一进门看见他们俩嬉闹的模样时,他的内心的确很不是滋味,虽然他明白他的吃味是毫无道理可言。 “莫煜——你不说话会死啊!”看到靳馥恩那突来的冷漠,俞靖不由得懊恼著莫煜的多嘴。 但,无妨,她还有个日本之旅可以补足她的遗憾。 飘著雪花片片的银色世界,俞靖奸想把辛蒂瑞拉的浪漫再经历一回! 第十章 这种纬度的冬日景致,即使下下雪也有著凄凉的美。 来到日本已经有两天了,俞靖仍盼不到那白色雪花的降临,不过,倒是趁这两天好天气,靳馥恩和她参观了三处在日本享有盛名的造镇社区。 “我现在才知道,能盖出这么符合人性的社区,也算是造福人群了。”俞靖惊叹于眼前的舒适美景,整个社区不但是家家有花草、户户有蓝天,放眼望去更看不到一根电缆或其他线路,更窝心的是,整条路上来,人归人、车归车,连自行车都自成一格,互不干扰,各自在林荫道中穿梭来去。 “其实台湾早就有这等能力了,只不过地狭人稠又集中,在利字当前下,大家居住的品质只能将就了。”靳馥恩对台北的生活品质评价很低。 “那不就要怪你们这些设计者不用心啰!”俞靖打趣地瞅了他一眼。 “胡说!是你们这些投资者太急功近利。”靳馥恩笑著回她一记。 “嘿——我长那么大没看过哪个男人像你这般小家子气。”俞靖轻轻地槌了靳馥恩的肩膀。 “是谁小气?!昨天我只不过和李紫涓商量点事情,你就一副老大不高兴。” “我才懒得管你呢!那是因为中川先生催我们上车,我可不想教人家久等哪——”一想到 不远之客李紫涓,俞靖就一肚子火气。 原本,她以为这次的考察只有她和靳馥恩同行,连那个长舌莫煜都让她想尽办法硬是赶 下飞机,没想到,她的一番心血全教李紫涓给破坏殆尽。 “哦——我刚好也来这里接洽生意。”李紫涓的笑,妩媚中藏著心机。 “也好,可以互相照应。”靳馥恩似乎笑得挺开心。 而俞靖想,这一定是靳馥恩安排的一局,让他在异乡中仍有红粉来排遗孤寂。 而俞靖不是红粉,只是公事上的朋友而已!俞靖不免对这次的日本之行,不敢再有奢求的心。 坐上了车,一路开回了饭店,才一进大厅,就又倒楣地和李紫涓迎面遇上了。 “恩——你今天到那儿去了,害人家一整天都找不到你。”像对老夫老妻似地,李紫涓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靳馥恩的手臂。 “抱歉哪——你的男人我今天借去看模范社区啦。”俞靖故意用“你的男人”来揶揄靳馥恩。 “你找我有事吗?”靳馥恩嗅出了俞靖口中的醋味。 “我要你陪人家去泡泡风吕嘛!”风吕,指的就是露天温泉,但是大都男女同池,而且全身只能带一条手巾下水。 “风吕?!好哇!这几天比较忙,只能在自己房里泡温泉,不过今晚我有空。”靳馥恩话至此,便转头向俞靖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谢了——我才不去那里丢人现眼,”俞靖故意把口气说得很不屑,就是摆明了要李紫涓检点些。 “是呀!俞小姐真有自知之明哪!她那身材恐怕会丢咱们中国女人的脸。”李紫涓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直走回到房间,俞靖的手仍是握紧拳头抖个不停,看著靳馥恩杵在一旁不吭气、看著他们俩手挽手亲热的离去,俞靖真有在两人脸上各揍一拳的冲头。 今晚,俞靖简直难熬到坐立不安,一想到他们俩光著身子鸳鸯戏水的模样,她那久未发作的心口疼又似乎起了迹象。 “铃——”电话铃转移了俞靖痛的注意力。 “莫煜!”俞靖一听到是老友莫煜的声音,便像个小学生似的,把靳馥恩和李紫涓的“恶行恶状”全盘托出,还加油添醋,“莫煜,没想到你那崇拜的靳大哥,只是匹大而已吧!”她忿忿不平。 “只不过这匹大最在意的,还是那位不见踪影的小红帽——不,是‘小呢帽’而已,要打败李紫涓,只能靠她啰!”莫煜的话有些怪异,但却也给俞靖一道绝妙的主意。 当然,这也得靠她自己的未卜先知,在事先,她就毫无理由的把那套青海服饰连同假发放进行李里面,这下子,就刚刚好派上用场了。 靳馥恩其实没和李紫涓去泡风吕,在匆匆吃顿晚饭后,他便不放心地想去看看愤怒离去的俞靖要不要紧。 当然,他的心是有著一丝得意,因为他在俞靖的嫉护中瞥见爱意。靳馥恩不清楚自己是在何时开始对俞靖的一颦一笑有特殊的感觉舆心悸,但是,他怀疑。俞靖和那位长发少女一定有什么关系,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神情中的相仿相似,还有在俞靖家发现的那顶假发…… 俞靖不在房里。 服务生告诉靳馥恩,说俞靖留话要去舞厅跳个尽兴。 饭店里的迪斯可舞厅是在另一栋地下室里,在几百坪的场地中,涌进了各国来此度假赏雪的人们,但是,俞靖的奇装异服还是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小姐!!你是印度人吗?” “我猜是——高加索来的吧!” “不——这比较像是外蒙古来的人。” “全错——本姑娘是古代人。”俞靖笑得有些疯。 “古代?!迸代是在哪一洲的国家呀?”这些人满脸疑惑地交头接耳。 重新换上那青海姑娘的俏丽,俞靖在霓虹闪烁的舞池中飞舞不停,仿彿是满腔满怀压抑,此时此刻,她要全部释放而尽。 他看见她了!那团黄黑色抢眼的印记。 俞靖也看见他了,在纷纷闪动的人影里。俞靖有些震惊,她没料到靳馥恩对那青海少女的反应竟是如此强烈,虽然相隔有十公尺之多的距离,虽然灯光昏暗闪烁不定,但,她还是清楚感觉到靳馥恩所投射而来的激情。 俞靖退缩了!她在得失之间选择放弃了。 “不要跑——”靳馥恩追著落荒而逃的俞靖。 但才一个眨眼,那轻巧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靳馥恩不死心,他把这舞池的各角落找了一遍又一遍。 “恩——你在谁呀?”李紫涓突然走到靳馥恩的身边。 “你有没有看到一位穿黄黑衣裙,戴顶小呢帽的少女?”靳馥恩不断朝四下探寻著。 “有呀,我刚刚在厕所有看到——”李紫涓的话才说了一半,靳馥恩便已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冲到洗手间前。 丙然,目标就在厕所的门口!靳馥恩没犹豫,伸出手就往那青海少女的秀发抓去!! “俞靖,看你这次还不现原形?”原来靳馥恩早就笃定那位青海少女就是俞靖,而他只是在等当场逮到证据的机会而已! “哎哟——放手啦——”一连串日语叽哩呱啦。 “咦?这头发——是真的?!”靳馥恩愣住了。 “混蛋!你干嘛扯我的头发?哎哟——痛死了。”这少女一回头,就是个道地的日本女孩,她拚命地揉著头皮,眼泪硬是掉个不停。 “对不起!对不起——”靳馥恩立刻用日文表达歉意。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他的多疑? 站在五光十色的缤纷下,靳馥恩迷惑不已。 这一夜,靳馥恩和俞靖各自在不同的房间中,同时失眠了。 * 在回台湾的前一天,雪才飘下。 那时的靳馥恩和俞靖正各怀心事地坐在一扇大玻璃窗旁,用著精致的日本料理,而端置于他们之间的火锅冒著热气,让彼此把自己掩藏得更不著痕迹。 这窒息的沉默,直到雪花降临才打破—— “雪!下雪了!真的下雪了!”首先发现的,是俞靖。 毫不迟疑,俞靖带著惊喜,迳自奔向那犹似风吹棉絮的雪片里,她一向酷爱这等银色奇景,因为所有美丽的童话故事都会发生在浪漫的下云天里。 认识她的人或许不相信,从不谈风花雪月的俞靖,内心却有如火的热情,但她不是不说,只是不知从何提及。 雪花愈飘愈密集,雪花里的俞靖伸平双臂,仰起头绽著笑意,兴奋地又叫又跳转个不停,而围在她脖子上的花格围巾也恣意地随她飘扬起,那长长密密的流苏姿态摇曳,更把她的无邪抹上女子的妩媚风情。 这一切,靳馥恩看进了眼,也揣进了心里。 突然间,他有了一层领略——俞靖就是俞靖,而他喜欢的就是眼前的清秀佳丽,无关她是否是那青海少女,也无关她是否有著类似青海少女的神韵。 是的,靳馥恩第一次对自己承认,那位原本他不屑一顾的女孩俞靖,竟然早巳悄悄进驻他的心。 他拿起了俞靖忘记穿上的披肩,满是柔情地朝她而去—— “披上吧!天气冷呢!”他亲手为她披上衣裳。 “谢谢——”些微愣住的俞靖,羞赧地笑著回答。 “你这么喜欢下雪天?” “嗯——我更喜欢躺在厚厚的白雪里面,总觉得像吃不完的棉花糖、泡泡冰。” “哦——可见得你很贪吃,就像许多小孩子最爱幻想自己是住在糖果屋里面。”靳馥恩自然地搂著俞靖,陪著她漫步在这下著雪的花道里。 “该不会你这大工程师的梦想,就是来自那座糖果屋吧,”靳馥恩的体温暖和了俞靖微微疼痛的心口,她丢开那病痛即将发作的隐忧,让与靳馥恩相处的一分一秒,都填满瑰丽浪漫的点滴。 “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哈哈——我的梦想最幼稚、最不切实际了——我老爸说的。”俞靖抚著自己冻得发红的两颊,有些难为情地说:“因为,我有点迷糊。” “何止有点。” “奸嘛——很迷糊。”俞靖咕哝地瞪了他一眼,又说:“所以,我一直幻想著,有个王子能捡到我不小心掉落的高跟鞋。” “这是白雪公主的剧情嘛。” “哎呀,你少没知识,这是灰姑娘的故事啦。” “灰姑娘?!灰姑娘是不是爱丽丝啊?” “笨哪——灰姑娘叫辛蒂瑞拉。” “那——辛蒂瑞拉和小红帽有没有关系?”搞半天,这又是靳馥恩的诡计,想要套套俞靖的口风。 “有——”俞靖使个顽皮的神情,“她们俩遇到的王子或都姓靳——” 接下来,只见这片茫茫里,有两个快乐追逐的身影。 这一整天,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彼此之间是客套中带著亲匿、距离间藏著热情,无论是有意无意的靠近,或情不自禁的相互凝视,他们都可以听自己或对方那汹涌而来的感情,尽避无人敢承认那就是爱情——可以刻骨铭心的爱情。 回台湾的前一个晚上,他们更显依依,因为任谁都没有把握,这份感觉禁不禁得起时间和空间的转移,或许纬度一变,一切又重新回到原点。 “靳馥恩——请解释这是什么?”在这顿精致的烛光晚餐中,只见李紫涓气急败坏地摔了一本杂志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靳馥恩也是莫名其妙。 “要不是我朋友今天来日本出差,顺便把这期新杂志带来,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把那只玉佩送给了若桑当订情信物,靳馥恩——你既然选择她,干嘛又要瞒著我,害我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 李紫涓的话,顿时像把剑,直直地刺进了俞靖的心间。 “你当真把玉佩给若桑?!”俞靖唇色泛白。 “我是把玉佩给她,不过——”靳馥恩不明白为何大家的反应都是如此强烈。 “不过什么?!这杂志上还有那贱女人得意的嘴脸呢!她还说你已向她求婚,打算在过完年后就办场世纪婚礼。”李紫涓显得歇斯底里。 俞靖没反应,只是两眼直盯著那杂志里的俊男美女。好出色、好登对的佳偶天成,而她怎么会昏头得以为自己胜过靳馥恩身旁的窈窕淑女? 霎时间,俞靖让凶猛如浪的难堪给没了顶!没有勇气再追问下去,只是慌乱地拾起一地狼籍的自尊迳自逃离。 “俞靖——俞靖——”靳馥恩惊觉了她受伤的心,便起了身迅速地尾随而去。 “碰——”一回到房间,摔上了门,俞靖靠在门后泪流不停,而这次,她计较的不是那只玉,而是玉的主人的那颗心。 天旋地转,那一幕幕梦中女子的哭泣又跃进她的脑海,而最后,一把剑泛著光,惊心动魄地又刺进她的胸膛,“啊——”俞靖的痛和梦中女子的痛完全一样。 按著心口,咬著双唇,俞靖爬到了床边踡成一团,不能言语、不能呼吸,而更教她悲哀的是,那梦中女子的身旁还有个男人为她哭泣,但她呢?或许就此孤独的死去。 “俞靖——俞靖——”靳馥恩拍著门,喊著她的名。 他还是来了!但牵挂的,是我的人还是这笔生意?俞靖虚弱得动弹不得。 “碰——碰——碰——”撞开了门,靳馥恩立刻察觉到俞靖的危急,“你——怎么回事?”他抱她上了床。 “我——我——”俞靖痛得汗湿淋漓。 “医生——我去找医生——我——”靳馥恩慌了起来。 “不用——没有的——”俞靖握著他的手,吃力地说:“痛过就好——痛过就好——” 靳馥思从来没看过俞靖这般痛苦的模样,在无许可施的情形下,他只能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注意著她的气息,感受著她的温度,一股失去她的恐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他吞噬殆尽。 这个女孩竟像块易碎的玻璃,而他真的害怕她在他的怀中就此碎去。 他搂她、贴著她、呵著她,直到俞靖从疼痛中清醒。 “吓著你了吗?”俞靖被眼前男子感动不已,看著他眉宇间流露的忧戚,她感到千古的安慰与贴心。 “你——你——你没事了?”显然的,他的确被吓到了。 “这个病从我十岁那一年就开始了,它不定期、不定时会发作,不过,发作完就没事了。”俞靖说著。 “检查过吗?是什么病?”他掩不住的心疼怜惜。 “看过国内外无数名医了,就是完全找不出头绪。” “不要担心,就算千山万水,我也会陪你找出病因。”靳馥恩情不自禁吻了她的额头、鼻尖。 “病因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俞靖泛著泪光的眼,温柔地望著他,“可是——已经迟了,你已经把它送若桑小姐了。” “玉佩,你指的是那只玉佩?!”靳馥恩诧异问著。 于是,俞靖便把梦境中的一切告诉了靳馥恩,包括了那梦境中的感觉,包括了梦境中的那只玉佩……但是,不包括她伪装长发女孩的情节。 “所以,你才会在书店撕了我要的那一页?”靳馥恩把事情前后贯连。 “嗯——否则你当真我这么野蛮哪?”俞靖笑得惹人爱怜。 “要真是这样倒好解决——”靳馥恩又轻啄了俞靖的脸,“我把那只玉佩给你不就成了。” “可是,你已经——” “那是若桑自己乱说的,她只是向我借去欣赏几天,谁知道女人的虚荣心是会把羽毛吹成鹅的——” “真的?!你没骗我?!”俞靖喜出望外。 “你认为呢?”不待俞靖的反应,靳馥恩已忍不住安住她的樱唇,以温柔缠绵的方式释放著他不知不觉早已成形的爱慕依恋。 但,他们之间的感觉,却在一回台北后,就让若桑强烈的嫉护心及占有欲给搞得乌烟瘴气。 俞靖就曾在靳馥恩的办公室里,几度撞见若桑与他纠缠不清,虽然当时的她神色自若、不发一语,但,她也感觉到他似乎试著降温他们之间的吸引。 也好!那或许是他的一时情迷。俞靖不敢问,连怪他的理由都想不齐,她只是逼著自己一退再退,她只是一再告诉自己,靳馥恩的吻不代表任何意义,而她更不能因为这样,就把自己变成面目可侩的庸俗女子。 “今晚的宴会我去接你!”靳馥恩说。 “那若桑呢?你不怕她生气。”俞靖淡然中藏著醋意。 “我今天会把玉佩拿给你。”靳馥恩转移话题。 “那叫莫煜来接我吧!不耽搁你的事情。” 这种客套,份外教人难堪至极! 但是,靳馥恩是不得已,因为他不想俞靖成为他爱情游戏中的一局,因为她给他的一切都是特别得令他震撼不已,而他不能用那陈腔滥调的心去回报她的感情。 或许莫煜更适合俞靖! 靳馥恩因为不相信自己,所以把一切责任推给了莫煜。 今晚的宴会是个商业派对,而靳馥恩刻意地邀请若桑当他的女伴,以藉此回避著俞靖的眼光。 但,当莫煜挽著俞靖缓缓进入会场之际,靳馥恩还是感觉到内心那股撕裂的痛意。 今晚的俞靖的确有名门淑女的风范气度,一袭黑色缀花的旗袍把她的身材充分展露,而那米黄织有流苏的披巾含蓄地衬托著她的贵气,她把那头短发卷成翻翘的花式开在耳际,一对细致的珍珠耳环就秀气地镶在她圆润的耳垂上,每当她一个点头、一个微笑,就仿佛一朵百合开启。 靳馥恩的心,全跟著她游移。 “俞靖,我快被人用眼力给丢出去了。”揽著俞靖翩翩起舞的莫煜,抱怨不已。 “你喝了几杯酒了?疯言疯语。”俞靖瞅了他一记。 “疯言疯语?那你要不要知道,那位骗靳大哥‘失身’的青海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呀?” “你知道?!”俞靖暗自惊心。 “废话,谁不知道你和伍凌燕那票女人是死党,没道理那天舞会上你会缺席,更何况——她们还得靠俞氏企业这张邀请卡才混得进去。”莫煜一语道破。 “原来,你早就看穿一切了,那——你没告诉靳馥恩吧?!”俞靖焦虑地问著。 “当然没有——大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莫煜糗归糗,不过也语重心长的说:“我看得出来,靳大哥对你很不一样。” “是我?还是那位长发女孩?”俞靖落寞地回答著,并讪讪地离开舞池,走到一旁的餐桌位置坐了下来。 “俞靖,别闷闷下乐嘛!”莫煜递上一杯血腥玛丽。 “我哪有?!”俞靖死不承认。 “要不——我替你把靳大哥拐来。” “他是美人在怀,抽得开身吗?”俞靖用那双快喷火的眼睛死盯著正在跳三贴的男女。 “哦——我看也是——”然而莫煜指的,却是正朝靳馥恩而来的混血女郎。 “芬妮?!”俞靖记得那团火辣的身段。 “哇——这下子有好戏看了,这个女人一定是为了杂志上说的那只玉佩而来。”莫煜好奇他的靳大哥如何摆平这些不好惹的女性。 玉佩?!俞靖突然恍惚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加入了这场混战?而到底她们抢的又是什么?是玉佩本身的价值?还是胜利虚荣感?抑或是靳馥恩难能可贵的宠幸? 而她俞靖,竟然轻易地让自己陷进这可笑的战局?又凭什么要让靳馥恩饶富兴味地观赏这出血淋淋的电影? “莫煜——今晚借我表演尽兴。”说罢,俞靖便将身子靠到莫煜的怀里,绽著千娇百媚的姿态,搔著他的衣襟。 “俞靖——你要害我被炒鱿鱼啊?”莫煜大惊失色。 “为朋友扳个面子你都做不到,还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俞靖偷偷槌了莫煜一记。 “帮你可以,不过——追伍凌燕你要替我出主意。”莫煜打算趁火打劫。 “放心!我连黄薇仙、沈婉容都可以一并介绍给你。”俞靖大方地答应了。 “那——好吧,我莫煜就为你牺牲一次吧!” “牺牲?!”俞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让莫煜突来的吻堵得喘不过气。 死莫煜!占我便宜还这么委屈!俞靖又捏了他一记。 “咳咳——”是谁咳得这么夸张又难听? 俞靖一推开莫煜,就看见靳馥恩那僵硬的表情。 “你喉咙痛啊?”俞靖明知故问。 “莫煜——帮我去看看若桑和芬妮两个吵到哪里去了?”又是一场女人的战争,所以靳馥恩才有空月兑得开身。 “我?叫我去?”莫煜也故意装胡涂。 靳馥恩没说话,只是用那慑人的眼睛盯著莫煜。 “好——好——我这就去——”莫煜觉得还是保命要紧。 待莫煜离开后,靳馥恩的脸就更沉了,“你跟莫煜不是朋友而已吗?” “那你跟若桑、芬妮不也说是朋友——”俞靖的微笑中带著寒冰。 靳馥恩的眼神浮上了复杂的频率,看得俞靖是坐立难安,心慌不已,她不禁帮作无妨般地跷起了桌布下的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俞靖,别为难自己了,你太单纯、太没心机,再怎么伪装也骗不了别人、瞒不了自己。”靳馥恩被俞靖气嘟嘟的模样给逗得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不想理你,请你别来烦我。”俞靖是死鸭子嘴硬。 “不想理我?!那你为什么从刚才就没把眼睛离开过我?”靳馥恩的玩心又起。 “我——我只是在研究三贴舞怎么跳,一会儿,我倒要找莫煜陪我跳个过瘾。”俞靖是准备豁出去了。 “他敢?!”靳馥恩一脸怒容。 “咦?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哪?我偏要,莫煜不敢,我就再找其他男人。”不知怎地,看著靳馥恩发火,俞靖是愈说愈起劲。 靳馥恩起先是气得不说话,但,突然间,他的神情却换上笑谑,他说:“今晚,你只准和我跳三贴。” “哼!靳大公子,你这句就留给其他女人吧,”说罢,俞靖便站起身,打算到吧台前“勾引”男人。 但——怎么脚下全是凉凉的一片?俞靖疑惑地朝自己脚上看去——糗毙了!穿在她脚上的高跟鞋不知跑哪儿去。 一定是刚刚坐下来时,为了纡缓脚踝的压力,才自然而然地月兑去鞋子,就如同往常她在自己的办公室一样。 “怎么?有事吗?”靳馥恩眼眸带笑。 “没——没有——我是口渴,想再暍些饮料。”俞靖连忙坐回位上,一双脚在桌子底下匆忙搜寻。 奇怪?没道理会不见踪影啊?俞靖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泰然。 “哎呀!这是辛蒂瑞拉下小心留下的高跟鞋吗?”靳馥恩忍著笑,把手里的一双鞋子放在桌子上。 俞靖霎时张口瞠目,一阵红潮又染遍脸蛋。 靳馥恩提起鞋子走向她,并以令她错愕的方式蹲下来,亲自替她穿上,“灰姑娘穿好水晶鞋,接下来就该和王于跳只舞啰!” 他脉脉含情地把俞靖揽在怀里,一种失而复得的感动溢满他的心。 是的,他不要俞靖成为他游戏中的一局,而是要她就此成为他靳馥恩可以分享快乐幸福的唯一。 靳馥恩突来的勇气,决定于方才莫煜那一记‘牺牲吻’里。 有了这层认知,靳馥恩的心觉得踏实舒坦了,于是更不避讳地把所有的爱意倾注在俞靖的身上。 “喂——别抱这么紧,我可不是你那些女人之一啊!”俞靖试著挣扎。 “傻瓜!你当然不是——”你是我最在乎的宝贝嘛!靳馥恩在她耳际笑著回应。 但,这句话听在尚不明所以的俞靖耳里,那又岂是“弄拧”二字可以形容道尽的。 俞靖有被掴了一巴掌的窘境。 “靳馥恩——你——”她才刚要发作,便让他突来的热吻给融化了心神。 “靳工程师——你的电话。”有位服务生尴尬地打断这份缠绵。 “等我一下——还有,这玉佩你拿著。”尚有激情余息的靳馥恩强迫自己离开俞靖那芬芳的身躯,随著服务生走向另一房间的休息室里。 他究竟是何用意?!俞靖在靳馥恩不按牌理出牌的招数中,进退不得。拿著他赠的古玉,唇上还有他温存的气息,但他却说,她不是他的那些女人之一! 俞靖不敢奢求他的全心全意,但他却连四分之一都给不起,那么,这块玉佩就算给她,又有何意义? 从那页撕下的资料里,俞靖知道这块年代久远的古玉,一直都有著真爱不侮、至死不渝的传承使命,而今,它在出土后,飘流在这一切氾滥、浅薄的世界里,它的使命变得空而缥缈,甚至在唾手可得的里沦为笑柄。 而靳馥恩的无关痛痒,就是笑柄。 凝视著手里的玉佩,俞靖恍惚地走进派对主人的书房里—— “你以为你了不起吗?哼,我才不相信馥恩会向你求婚,一定是你这女人故意玩的花样——”芬妮两手叉腰,模样凶悍极了。 “玩花样?那他送我的玉佩怎么说?”若桑打算把靳馥恩身旁的女人全消灭殆尽。 “玉佩?!扁说说是没有用,拿出来证明啊。”芬妮挑衅著。 “这——这玉佩多贵重呀!我当然不会放在身上。”若桑心里可呕了,原想这靳馥恩一定不会主动向她索讨这块玉,却一个失算,这块可以制造花边新闻、逼他就范的道具就又溜回他的手里,而偏偏这位混血的大狐狸精又来找她问东问西,教她暗自气恼,又无计反击。 “玉佩?是俞靖手上那一块吗?”在一旁看两虎相争的莫煜,突然发言了。 这话一出,顿时让俞靖自恍惚中抬起头来,“你们——全在这里?”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有这块玉?”若桑顿觉脸上无光,气急败坏走向俞靖,“你说呀!” “废话!当然是靳大哥给她的嘛!”莫煜插著嘴。 “哈哈哈!!若桑,你的演技真是不赖,根本莫须有的事还骗得大家团团转。”芬妮逮住机会先修理若桑。 “你凭什么拿这玉佩?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有哪一点比得过我。”若桑看来是气疯了,紧抓著俞靖的手,咬牙切齿地说:“谁都不能抢走他,他永远都是我的。”说罢,若桑就甩了一个巴掌在俞靖的脸颊上。 “若桑小姐!别这样!!”莫煜试著加以阻拦。 “疯女人——你敢打我——”俞靖禁不住受辱,便使劲一推,硬是把若桑推去撞上桌角。 “哎哟,血!你——你可恶——”看著自己额头渗出的血,好强的若桑也不甘示弱,一个顺手就拿起主人挂在壁面的剑,不由分说地朝俞靖猛劈而来。 “不要哇——会出人命哪——”莫煜见情势危急,只得也丢出一把长剑给俞靖,要她暂时抵挡若桑疯狂的攻击,而他则冲出书房去找救兵。 “锵锵——咻——”清脆的交锋声音回响在这偌大的书房里。俞靖虽然有上段的本领,但若桑的胡乱挥剑,的确也教她感到吃力,更何况她根本不想伤害眼前的这位可怜女子。 “住手——”靳馥恩大喝一句。 “若桑小姐——事实摆在眼前,你正和一位毫不起眼的女服务生决斗呢!哈哈哈!!真是丢脸——”芬妮早在第一眼,就看出俞靖就是在度假村中整过她一回的服务员。 “服务生?”大家一头雾水,这俞氏的大小姐什么时候成了服务人员。 “芬妮,你说——她是谁?”发问的是靳馥恩。 “就是在度假村走路撞到你胸膛的那个女孩呀!怎么她换个短发,你就认不出来?”女人的敏感度本来就比男人好,更何况是对自己有威胁性的对象。芬妮早把俞靖记在脑子里了。 “真的是你?!”芬妮一言,揭了靳馥恩的谜底,既然俞靖是在俞氏度假村的那位长发少女,那在化装舞会上偷走他心的青海女孩也必然是她了。 但,靳馥恩不再惊喜、也无有诧异,他只是气恼俞靖为何要戏耍他到如今。 “怎么——你很失望吗?”俞靖好不容易有勇气问出这一句。 “是的——我的确失望至极。”靳馥恩指的是俞靖的欺瞒行径。 俞靖闭起眼,听任著脑子里轰然爆裂的声音。靳馥恩的一句“失望至极’,让俞靖残存的尊严破碎一地,让她坚守著青海少女的美丽秘密顿成泡影。 从此,靳馥恩的心中再没有她立足的余地,而她的心底却是磨灭不去的羞辱记亿。 他眼底的失望,她失足掉了进去…… “这玉佩还你——”把玉佩丢给了靳馥恩,俞靖以千古的落寞转身奔向那漆黑寒冷的夜里…… * “碰、碰、碰——叮当、叮当——”靳馥恩追到了她的住处,拚命地敲著她坚持不开的门,“俞靖——我数到三,你再不开,我就踹进去。”靳馥恩一向说话算数的。 “一、二、——”果然,在数到三之前,门开了。 “你来干什么?靳先生——”俞靖刚卸完妆,素净的再披著白色浴袍,神情冷冽。 “我不准你退还我送你的东西。”靳馥恩把玉佩又塞进她的手里。 “你以为你是谁?!我不希罕你的东西。”俞靖气呼呼又把玉佩退回去。 “是吗?”靳馥恩出奇不意,把俞靖揽在怀里,眼看就要吻下去—— “没那么容易!!”俞靖一个反制,就跟靳馥恩两个人用柔道的扭打招式滚落在一旁的大床里。 不过,男人力道总是更胜一筹,没两下子,俞靖便让靳馥恩压制得动弹不得。 “你这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俞靖只剩嘴皮子能发挥了。 “这么骂你的白马王子,是不是太有失分寸了?!”靳馥恩的鼻尖就顶著她的鼻,笑得款款深情。 “你到底要怎样嘛?”俞靖又让他挑起了心悸。 “来惩罚你戏弄我的心。” “惩罚?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了那块玉。” “那你那一夜的销声匿迹,又是什么原因?”靳馥恩忍不住地轻吻著她的脸。 “那是因为——我怕你会有失望的表情。”俞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可是——后来你知道我疯狂的在找你呀!” “你找的不是我,是伪装后的俞靖。” “你这个小迷糊,什么时候分得这么仔细啊!”靳馥恩的手,在俞靖浴袍下游移。 “嗯——”俞靖禁不住申吟,又说:“是你舍近求远,我才这么计较嘛。” “原来,这都是我的错呀——看来,我得好好补偿你了。”靳馥恩色迷迷地看著俞靖。 “你——你若要补偿我——就——就马上离开这里,我没兴趣成为你的那些女人之一。” “要我走?那可要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嗯——”俞靖已无反抗的思绪。 “在日本出现的青海少女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我花钱要人家跟我互换衣服。” “喔——这样啊——白启安的确是你把他压在身上的啰。”靳馥恩不禁替白启安感到一阵悲哀。 “这——这——”俞靖霎时感到难为情,“哎哟——你明知故问——” “那会不会——莫煜也是遭你强吻?”靳馥恩忍著笑。 “靳馥恩——你——”俞靖又羞又气。 “该改口啦——哪有人连名带姓喊自己的老公。” “什么?老公?!”俞靖愣了一下。 “这样吧,我唤你靖,你叫我恩,如何?老婆——” “喂——我没说要嫁给你。”俞靖其实是暗爽在心。 “不行!!我已经失身于你了,这责任你一定要扛起。”靳馥恩轻咬著俞靖的耳垂。 “嗯——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哎哟,痒啦——可是——可是我不叫你恩哟——那太肉麻恶心了。”其实,俞靖是讨厌别的女人也唤他这个名。 “随你——你想怎么喊我都行——”靳馥恩的动作不停。 “真的?连——大野狼都行?”俞靖咯咯笑著。 “大野狼?!”靳馥恩停下动作,疑惑地看著俞靖。 “因为大野狼只对小红帽有兴趣嘛。”俞靖笑下可抑。 “哦——这倒是真的,你不是已经领教过大野狼的威力吗?”靳馥恩笑得放逸,以狂热的方式吻得俞靖惊天动地。 “喂——大野狼,你是饿了几天几夜了。”俞靖好不容易喘口气。 “可久了——从化装舞会过后到如今——” “真的?!”俞靖感动得无以复加。 “待会儿试试,不就知道!!”他又是热吻一回。 “等一下——等一下——”俞靖硬是扳开靳馥恩的脸,说:“你还没告诉我,你那三个女人怎么解决!!” “傻瓜——跟你结婚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靳馥恩按捺不住激情。 “要不——我再寄封警告信给她们——里面写著不准靠近你方圆十里的距离,否则缺手断腿概不负责——”俞靖若有其事的说著。 “行——老婆——现在请你闭嘴总可以了吧!” “讨厌——” 必了灯,静谧中有著两颗真实而炽热的心合而为一,窗外的星星眨著祝福的眼睛,而从靳馥思口袋中滑下的玉佩,也闪著淡绿的微光,见证著这段历经两世的感情。 李沅毓与贺兰静的遗憾,在靳馥恩和俞靖的恩爱中,有了最温暖的结局。 只要有心,爱,总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