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不灭定律》 序 饼程中的每一丝感动梵朵 对于二、三o年代的上海,我一直有份难解的情怀。 最能展现上海日常生活的澡堂文化、中国人“自创”的洋泾滨英语,还有迎风拂面的人力车与百乐门小姐的婀娜多姿、灯红酒绿,在在都对我有种莫名的熟悉。 仿佛是亲身走过、看过、生活过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繁华里。 而我,向来喜欢品尝感情的浓郁,不论甜美,不论苦涩,它总能让自己的天马行空有份真实的感动。 而我,也最沉醉这种感动,因为在令日的世界里,它被连成的激情所取代,被冷漠所掩盖,被功利现实撕裂得碎脆难堪,它,已经少到令人怀疑它的存在。 其实,它一直都在,只是被人习惯性的丢开。 这就是我创作的原动力,我试著把我满溢的感动化成文字,散播在每位读者的心中,不只是消遣打发时间,不只是抵抗寂寞的侵袭,我更盼望能挑起大家心里那个沉睡已久的精灵。 只要它醒了,套句广告用词,“你的人生就会是彩色的”,所有的悲伤、寂寞、恐惧届时将同时湮灭,只有快乐、感动是永远的。 所以“爱情”是真有不灭定律的, 但,它不是朝朝暮暮,也不是天长地久,不是浓情蜜意,更不是爱恨交织。 它,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酝酿著千古以来的感动,然后再随著因缘以智慧的方式,引导著我们从无数的蜕变中成长,而终至自我绽放七彩的光芒。 这是我的努力目标,或许您认为太过抽象难以理解! 但,相信大家都听过,自古以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变”,而“爱”,更是禁不起考验。 撇开容颜会老,感觉会淡,喜新厌旧等的因素不谈,光是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生离死别,就算再坚贞不移的爱情也逃避不开。 而我们能守住的,只有心中的那把火焰,可以流转几生几世,可以发光发热的那把不灭的火焰。 但,它在何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果你想见它,试试这个方法——翻开这本小说,不要阅读它,而是要感觉它。 不要在乎给局,只要记住饼程中每一丝感动。 第一章 我始终记不起是何时爱上穆颖的。 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至今依然生动鲜明地飞舞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那一年,是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三年夏天,刚结束了毕业考的我,同往常一般,优闲地来到天津家宅附近的月眉湖畔,倚著丰姿婀娜的杨柳树,手执著速写纸笔,正兴致盎然地四方探寻著可以入画的物景,就是那当儿,我看见了站在我右侧前方不远处的穆颖。 乍见他时的印象,就是浓郁的文艺气息。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却有著稍嫌削瘦的身形,略微凹陷的两颊更彰显了那原本就甚为突出的五官轮廓,还好是那结实黝黑的皮肤证明著他并非“文弱书生”的类型。 一阵风起,女敕绿温驯的杨柳与柳枝怀抱下,他乳白色的长衫衣角,有默契、有韵律地款款摇曳。而他,恬适地将双手交握于身后,圆框镜片后的眼眸正以一种专注而略带孤傲的光芒看著满天红霞笼罩下的湖光粼粼。 他的长相虽与“俊俏”一字搭不上关系,但,我还是看傻了这幅景象,脑中浮现的就是“玉树临风”活月兑月兑的四个宇。是的,虽然俗气,但唯有此句可以回应。 我拿起了笔、翻开了本子,屏气凝神地描绘著他所散发的独特气息——带点悲愤、带点忧郁,此刻的他或许正想著眼前身陷的时代悲剧,毕竟失掉了东北三省,伤了许多中国人的心。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不知怎地,一向不擅舞文弄墨的我,却在完成这幅素描的收笔之际,感触油然地落了辛弃疾这阙词中的几句,仿佛,这才算完整,有诗有画,有感情。 殊不知是否真有心电感应这回事?!就在我深受感动的心绪下,他竟然移动了视线,调整了焦距,说巧不巧的,就与一旁“偷窥”甚久的我四目相对。 他沉默依旧,就站在那儿,以满是疑问的眼神投向我,照理说,我季雪凝再胆大、再活泼,面对此刻的情景也该会有被人逮到的窘态,但,我没有,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 有那么一刹那间,突来的直觉闪过了我的心间是有关我和他在未来生命中某种程度的交会,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使我不由自主地颤抖,有惊愕、有惶恐,更有令我无法理解的狂喜激动。 对个陌生人,这等反常的心绪,是十七岁的我从不曾有过,因此,当时的我只能以惊吓、恍惚来漠视、掩盖此等的反应起伏。 直到他翩然离去,我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拍拍裙上的草屑,收拾好画具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还好晓茵今日缺席,否则瞧见我方才的模样,铁定笑得三天三夜出不了门庭,这还不打紧,更严重的是此事一传到俞善谦、赵醒仁那班子耳中,岂不坏了我“季女侠”的声名,虽然仇晓茵是我自小一同长大的姊妹,但,只要碰上了俞善谦,她就顾不得与我的手帕交情了。 一想到他们,我又是满满的笑意。 这几年的学校相处,我、仇晓茵、俞善谦、赵醒仁结成了行动四人组,不论是上课或游玩,只要见著一人,其余三人的行综皆不需多问,这般纯友谊的默契维持了好几个学年,直到前些时候,仇晓茵和俞善谦正式跨越了界线,成了人见人羡的一对。 就从这时起,赵醒仁便识趣地自动闪开,而我同晓茵之间也愈来愈有距离,在毕业前夕,这令同学们羡慕的“超级四人组”,已经是半瓦解、半貌合神离了。 不过,我们仍是为曾经有过的风光骄傲不已。 在我们四个人当中,就属俞善谦的功课最行,几乎包办了各项学科测验的奖学金,或许是因为离乡背井再加上依靠的亲戚家境不怎么宽裕,这个来自东北的青年总是特别的奋发图强,因此,他的努力与才气备受校方的赞扬,是人所皆知的模范青年,也是“女”所公认的白马人选。 就连一向自恃甚高的我,也承认有动心过的时候,只不过他总是把亲切温柔的一面给了晓茵,对我反倒是一副冷冷淡淡、无关紧要的神情,这口气,怎么说我都咽不下去,于是反击的方式,就是更积极地与他竞争于各项的活动当中,而竟然有几次硬是把他这“众所景仰”的风云人物给比了下去,见他一副受挫折的表情,就足令我乐个不停,只有晓茵看不下去。 “雪凝,你好残忍喔!吧嘛老跟人家过不去,一个女孩子家何苦抢这风光嘛!难怪只要是男生,都避你远远的——”原先以为晓茵是心肠软,再加上她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思想才会看不惯我的作风,谁知,那时的她早已倾慕他多时了。 这一切,只有耳聪目明的赵醒仁看得仔细。 “晓茵是朵被娇宠的水仙,怕俞善谦是力有未逮。”赵醒仁若有所思地说著。 “晓茵?!俞善谦?!”我从来没把他们俩想在一起,经赵醒仁这么一提,我心头不禁一惊。 是的,他们站在一块就是对令人欣羡赞叹的组合,俞善谦的器宇轩昂,晓茵的娇媚如水,若说有缺憾,大概就是俞家的家世略显微寒,怕是天津船运大王的仇家根本不屑一顾。据我的了解,晓茵上面的哥哥姊姊皆是在仇父的安排下与各省颇富盛名的商业大家联姻,想及此,就不免为晓茵的未来忧虑。 “其实,你和善谦才是最匹配的一对。”赵醒仁的这句话,著实令我心头一紧。 其实,先前的我也是如此认为的—— “季女侠,待会儿下了课,咱们再去比划比划——” “没问题!放马过来,我是奉陪到底——” 这是我同俞善谦常有的对话,不论是讲演、棋艺或是书法,都是我们相互厮杀的战场,也一度是我误认为“培养情感”的地方,就这样,不知何时,俞善谦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影,似有若无、浅浅淡淡地搁在心底,但是我始终掩饰得不露半点痕迹,看看今时,想想当初,我更是对自己的演技佩服不已,否则要我如何面对方成定局的晓茵与善谦。我可不想为此毁了我季雪凝的“一世英名”。 “赵醒仁你该不会说晓茵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我收回思绪,又想到方才赵醒仁的话题。 “你说呢?”他挑挑眉毛,以复杂的眼神望著远方,“至少,仇家会比较接受我的资格条件!” 这是事实。赵醒仁家世甚好,除了经营贸易外,赵家一门即有三人任职于中央政府的高层单位,可谓是政商合一,无往不利,这等家世确实是仇家乐于高攀的,再说醒仁的人品也是不差,就唯独他那深沉的眼光,常令我们有莫测高深的感觉,我们熟悉他,却不了解他。 回到家,天色已接近暗沈,我穿越了前庭,前脚才一踏进客厅,就被一阵嚷嚷当头淋了下去。 “你今天一整天都野到哪儿去啦?”老爹吹胡子瞪眼地吼住了我。 “没有啊!只是去晓茵家玩”我惯用的籍口。 “胡说八道!晓茵刚刚才摇饼电话问你在不在,哼!想蒙我也不费些心思找其他理由。”老爹明知道我的底细,却又喜欢问东扯西。 “爹——”我撒娇地跑过去,扶了他坐下沙发,说:“我已经长大,有能力照顾自己了,求求你别这么不放心,别人见了会笑话我的。” “笑话?!”老爹今天铁是吞了炸药,又是满睑怒容说著:“要是我就这么放任你同姓俞的那伙人胡闹,那才让人笑话我这堂堂的天津市教育局副局长,竟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一天到晚学人家闹学运、搞游行,你要我这老脸搁哪儿呀?!女儿。” “爹,告诉过你几百遍了,我前些次参加的活动纯粹是被同学拖去凑凑热闹、壮壮声势,再说,俞善谦他们‘中国青年爱国学社’办的活动可是理直气壮、条条有理——” “这群嘴上无毛的小伙子懂个屁呀!” “不准说粗话,有损您老人家的地位。”我赶紧陪些笑脸再扮些鬼脸。 “哎——”爹叹口长气,又莫可奈何地摇著头,说:“都怪你娘早逝,而我又忙于公务,你哥哥又放洋在外,在疏于管教下才使你今儿个没半点女孩样儿,看看人家晓茵,端庄娴淑又温柔得体,不像你,个性大刺剌地没个忌讳,又凡事喜欢强出头——对了,你今天究竟有没有到姓俞的那个社团去?”老爹终于绕回重点了。 “没有——”我挽著爹的手,肯定的说,“上午我是去图书馆找资料,准备报考几所大学美术系,而下午,则是到月眉湖练素描,放心吧!最近我可忙得很,没时间去做您担心的事。”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案亲这一听,顿时松口气咧著嘴,慈爱地对我笑著,“怎么?!决定考美术系啦!” “嗯——”我点了头,有些担心地问著:“爹,您不反对吧!” 这话问得也是多此一举,因为我爹向来是作风开明,尤其他本身位居教育单位,对减少文盲的推行不遗余力,更何况是难能可贵的大学教育,只不过前阵子他曾多方暗示我,北平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挺有名气的,其实我爹那一肚子主意早就被我看得彻底。 说穿了,不就是希望藉由中文系里古典、浪漫的诗词把我变成个温柔含蓄的女性。 “要是全中国女性都一个样儿,那多无趣啊!爹,想想这世上有几个季雪凝哪?!这么特殊的美人就刚好是您女儿,唉呀!说有多幸运是吧!”我曾经三番四次地灌输我爹这等思想,当然,他老把它当废话,根本不搭理。 而今日,太阳却打西边出来—— “罢了、罢了——”爹摇摇头,说:“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及打算,爹只能告诉你,不管日后发生任何困难,这个家永远会助你度过难关,所以,千万不要强自隐忍、自己承担——”爹满是怜爱的眼光,抚著我的头说,“雪丫头,你永远是爹的心肝宝贝。” 爹的这番话,听得我一晚上激动不已,自小到大,爹从来没这般的感情流露,而我也习惯了他那半唠叨半严厉的关心,或许他已意识到我即将步入人生另一阶段的成长,难免心中感触万千。 但,爹太庸人自扰了!虽然我个性好动,但却始终没有到外地求学的念头,因此,我早就打算以天津南开大学为我志愿上的第一目标。 棒日清晨,我就让仇晓茵催魂似的电话给催出了门,一路连跑带滚似地来到她的家门,其实不远,只隔著三条街。 “又是哪盆花凋零啦?!大清早这副苦恼相。”一进她房门,我劈头就这句,以往我总是这么数落晓茵那氾滥成灾的多愁善感。 “雪凝——”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明眸竟成了两颗红柿子,“我昨天同善谦吵架了,他他不要我了。” “什么?!”我真的吓了一跳,掏掏耳朵、拍拍后脑勺,确定自已没有听错,“不会吧!”我不相信。 “连你也这样说——”晓茵懊恼地坐在床沿,拭著泪说:“你跟赵醒仁全站在善谦那一边,有啥事也不同我说,亏我和你有十几年的交情——”她哽咽地说不下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由晓茵的神情中,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凑上前去,问个仔细。 “俞善谦对我根本没有心。”她神色戚戚。 “怎么可能!铁是你闲著没事,胡思乱想。”我说。 “以前我也总认为是自己多心,可是——可是昨天是他自己亲口告诉我的。”晓茵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气话吧!有谁吵架不说气话的”我抵死不信。 俞善谦,我太清楚了,全校清秀佳人不少,可是他全没看在眼里,为此,我常被其他社团的女同学当成巴结对象,不就是巴望能透过我“乐善好施”、“慷慨大方”的弱点替她们穿针引线。 而最后,还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把俞善谦留给了自家姊妹,当然,我为此也免不了一顿抱怨与白眼。 所以,要说俞善谦变心?!哼!天要下红雨。 “欲将红颜拟水仙,犹胜三分在眉间。”晓茵缓缓地由口中吐出这句。 这是俞善谦在我为晓茵画的素描肖像旁题的词,当时,我和赵醒仁在一侧直说肉麻恶心,而晓茵则羞红了脸不说一语。那次,该说是他们第一次表明心迹吧! “是嘛!你是他的水仙,他挑明说的。”我试图安抚著晓茵,”这开不是随便说说的,像你要他也替我引花为喻,他晃著脑袋想半天,还不是一句‘无从比拟’,放心,你这朵水仙可是千娇百媚,万人争取呢!” “可惜他爱的不是水仙。”晓茵的口气相当肯定,“否则他不会宁可去‘中爱社’开会,也不愿到我家同我爹娘见个面。”中爱社,就是“中国青年爱国学社”。 原来是这档事!我有些眉目了。 “晓茵,你也知道善谦本来就不是个等闲之辈,在学校也是几个社团活动忙成一气,当初你欣赏的不就是他这股能耐与干劲儿吗?”我有些气恼晓茵的小家子气。 “可是——都快毕业了,他又打算进大学,所以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些安心的话,但,他没有,这阵子他老往中爱社跑,整天不见个人影,昨天我就按捺不住地前去找他,想给他个惊喜,谁知他不但没半点欢迎,还三言两语地把我打发出去——”这一说,又是鼻涕眼泪不停。 “要不,我陪你去问个仔细,省得你在此尽往牛角尖钻去。”说罢,我顺势起了身,拉著晓茵的手。 “不去,我才不要去自取其辱。”她扯回手说著。”这可是你说的喔!那我要走了——”我唬著。 “雪凝,你就不管我——”晓茵提高声音说著。 看吧!明明一肚子苦水,还惺惺作态!自小到大,晓茵只要一开口,我季雪凝便看入她肠子底了。 我不语,只看著她,等她的“吩咐”。 “能不能——”她吞吞吐吐的,“能不能请你替我探探,顺便教训教训——” “然后要他亲自向你道歉,再赔束水仙花是不是?!”我插著嘴,却明白道出晓茵的心意。 “好不好嘛?!”她请求的眼光。 “你一道去嘛!顶多在外头等著——”我一向避免和俞善谦单独见面,或许是心虚于内心中对他的感情,也或许是避瓜田李下的讥嫌,虽然晓茵不在意,但,我再思想开放也懂得这个分际。 “那我多没面子啊,再说,醒仁已经答应陪我去百货公司挑礼服,眼看著毕业晚会在即,我却被善谦气得没心思去买东西,要不是昨天醒仁好说歹说地哄著我,压根儿我都没想起这件事情。”这席话,足见晓茵的天真与单纯,方才哭成这般的事,却在转身间比不上一套晚礼服。 这等个性,是好!像雷雨,下下就停,像孩子,哄哄就行。 领了晓茵的“旨”,我再无奈也得直往“中爱社”的集会处奔去。这社团是由老师许振强在九一八事变后创办的,短短的几年中,办过了大小无数的爱国活动,但因为前几次的大型“抗日请愿示威”大游行与中央的政策有些出入,因此被学校撤消了这个颇富声名的社团资格,为此许振强老师只得由地上转入地下,把社团由学校带进了他家,继续进行著活动的筹备事宜。 当然,来自东北的俞善谦是他们的重要干部之一。 黄包车才来到巷口,就见前方三五人口若悬河地边走边说著,因热忱而散发在脸上的光芒,令人眼睛为之一亮,而俞善谦就在其中。 “俞善谦,你完蛋了,有人来兴师问罪。”其中一位学生见到了我,便高声地嚷嚷。 “季雪凝你来得正好,咱们这儿还欠人手,要不要加入呀?”瞿光谚是大我一届的学长,也是中爱社的台柱。 “真的?!”我有些喜出望外,因为这一向以男生为主轴的干部群里,是难得会主动邀女同学加入的,他会出此言,就表示我季雪凝还是号响当当的人物,想想,我那虚荣的笑意就盖过了一上午的愁眉苦脸。 “不行,她没时间——”突如其来的说了一句,俞善谦问也没问地就上了我的黄包车,“珍爱咖啡馆——” “去那儿干嘛?!”我倒被愣住了。 “喝咖啡呀!”说罢,他便一语不发地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车子在咖啡馆前停了下来,俞善谦抢先地付了车资,便拉著我下了车, 一路进到里面,挑个角落坐下来。 “哇!这地方真雅致,你和晓茵常到这儿吧!”我有些羡慕。 “你当真是来替晓茵教训我的?!”他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却直接提醒我今日的任务。 “教训?!我才没这么无聊呢!”我闻了下刚上桌的热咖啡,“这恋爱是你同她的事,我只不过尽尽人事,提醒你去哄哄晓茵,吵归吵,道歉不就没事了。” 好一晌儿,俞善谦才开口:“我觉得醒仁和晓茵才是合适的一对。” “咳——”我被刚入喉的咖啡呛了下。 “慢慢喝嘛!”俞善谦倾著身,伸著手拍拍我的背。 “没事、没事——”我想我一定满脸通红,不是因为咳嗽,而是俞善谦突如其来的温柔。 “很难得见到季雪凝这副模样,像个苹果,红透地令人想一亲芳泽。”说著说著,俞善谦竟抚上我的脸。 一时之间,我不知所措! “嘿——”待我清醒时,我笑著拨去了他的手,说:“想先收买我是吧!小心你的‘水仙花’醋劲大发。” 他两手交握地撑在桌面,眼神是他一贯的冷静与深远,说:“晓茵不是我的水仙花——” “想抵赖,我可是人证——”惊觉事有蹊跷,我更加重了提醒他的这句。 “雪凝,你当真毫无知觉?!”他倏地伸出手,紧握住我放于桌面上的手,说:“晓茵是朵高雅的水仙没错,可是我爱的始终不是水仙。” 他的话似乎过于震撼,轰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怎么会这样——”我心中喃喃地说著。 “自见到你的那刻起,我的思绪就没离开过你,但是你就像颗天上的星星,每每令我自惭形秽,于是我不断的追赶、不断地想超越过你,为的是要让你对我刮目相看、为我放段。雪凝,我等你三年了。” 咖啡因还不致会使人胡涂吧,我看著俞善谦,久久不知所以,直不断回想著他方才温柔多情的言词、他微红深情的双眼,以及他手掌宽厚温热的抚触—— 他竟然握著我的手?!这一惊觉,我赶紧慌忙地抽回了手,气恼地对他说著:“这算什么?!晓茵怎么办?!你既然不爱她,又为何要招惹她?俞善谦,你要置我于何地呀!” 我不敢想像一旦晓茵知晓这一切,会是如何反应。 “那全都为了你,为著你三年来对我的冷淡与不屑一顾,要不是快毕业了,我怎么样都会同你耗下去。而晓茵刚好就在身边,我原先也只想用她来激起你的感情,却没料到——”他的神情尽是懊恼。 “那你为何不干脆隐瞒到底?”我有种虚月兑的感觉。 “因为我无法给晓茵最忠心的承诺,因为我想告诉她,季雪凝才是我心中的牵挂。”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我急切地插著嘴。 “凝,我们就快毕业了,给我句话,好不好?”他的眼神几乎要将我融化了。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晓茵。”我抬起头,再仔细看著他,说:“你是赌气的吧?像晓茵这么好的女孩,谁都会舍不下她,不像我——” 话至此,我也停顿半晌——我是如何?!我也不差呀!圆圆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再加上全校公认最“灵活慧黠”的大眼睛,怎么拿来比较,也是一等一的美女,唯一不讨喜的,大概就是好打不平的行径及不太温柔的个性。 “不要拿自己和晓茵比,我喜欢的就是那样的季雪凝,率真、豪爽又有思想,你的灿烂令我无法引花为喻。”他诚恳得使我不由得心痛起来。 “不要,善谦不要这样,我不能对不起晓茵——”我觉得有种被逼到墙角的窒息,慌乱之中,我站起身打算离去。 “不要再逃了,雪凝,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情的。”他竟也激动地站起来,拉著我的手不放。 四周投来了疑惑的眼光,满室的咖啡弥漫的香郁中夹杂著“背叛”的气味,像是数落我的不应当。 对于善谦,我实在说不出半句残酷回绝的话;不说,又怕是默认了对他潜藏已久的情愫,而对不起晓茵的信赖,此时此刻,再聪慧如我,也只能选择逃离。 用力扯回手,推开善谦,一路上我使劲地跑著,不管东西南北,只想甩掉穷追不舍的俞善谦。 “雪凝——雪凝——”俞善谦的呼喊鞭笞著我的心。 我慌乱地在巷弄间穿梭闪避,步步皆是矛盾与内疚的交错,事已至此,善谦哪怕有排山倒海的深情,我却半滴也承担不起,为的是,滴滴皆有晓茵的委屈。 “雪凝——季雪凝——”善谦的呼唤愈来愈近。 心中再有万般可惜,我也得硬咬著牙忍下去,虽然我发现了我竟误闯进一条没有通路的死巷底。 “该死——”我愤愤地咒了一句,眼见善谦即将来到,我也顾不得礼数地朝巷旁两侧的住家扫瞄,果然,有扇红色木门半开半掩著,喜出望外的我,便不加思索地一脚踩了进去,顺手合上了门,这才松口气地倚在门后,闭著眼睛数著心跳。 其实这时。我,并没有预期中的伤心,甚至于有些欣慰,欣慰著俞善谦原来不只是我心中一厢情愿的秘密,虽然无缘相守,但我也心满意足,别无奢求。 既然无欲无求,心中顿时坦荡起来,连迎面吹拂的风都飘来栀子花香,挑动著我微闭的眼眸——看哪看哪!或许又会是幅可以入画的景象。 这一看,真是糗到黑龙江了!!竟浑然不觉离自己五步远的距离就站著一个人,而且还是昨日月眉湖畔被自己偷窥甚久的那个人。 难不成是因果报应?!才隔一日,就换他把我看个仔细!“你一直站在那里?!”我尴尬地问著。 他不发一诏地点著头,神情肃穆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突然间,我感激莫名。 对于一位不速之客,他的表现却宽厚得令人感动,甚至没问半句该有的问题,仿佛他早已看出我的难处,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不敢惊扰我半分。 “我想我该走了——”我说著。 “雪凝——雪凝,我知道你躲起来了,你的勇敢到哪里去啦——”门外是一阵喧嚷,俞善谦竟找到这儿来了。 我又是困窘得满脸通红,只得无奈地看著他,希望他能理解我告了辞却迟迟不走的苦衷。 他,若有所思地听著门外会善谦的呼喊,继而又看著我,以震慑我的温柔,“进来喝杯茶吧!”他说。 或许是他的和善,也或许是我的好奇,使我毫不考虑地随他穿过花园,进了客厅。 这房子算是老旧的了,却在主人的巧思品味下呈现出古朴素雅的风貌,尤其是悬挂于客厅中的一幅油画,更牢牢地抓住了我的目光。 “这是穆颖的新作品啊!”我看著画的落款处,知晓了这幅画的作者。 “你知道穆颖?!”他的语气有些不信,“他只不过是个教书匠,没啥名气。” “我看的是画又不是名气——”我要澄清我不是个为了附庸风雅而崇拜名人的无知女性。 “你懂画?!”他又是副疑惑的表情。 “懂不懂又如何?艺术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一切但凭看画者的感觉作主,对味了就好,不对味,就是技巧再好也无济于事。”这就如同我季雪凝的性子,不造作、不矫饰,全由感觉牵引。 “那——你喜欢穆颖的作品吗?”他倒是好奇的口吻。 “嗯——很难说,是一种错综复杂的喜欢——”我试图把我的想法说明白些,“他的技法是无庸置疑的,尤其是油画更甚水墨一筹,但是,他的画太过苦涩、太过拘谨,似乎是一份被五花大绑的感情,只能悄悄宣泄,却无法尽兴,或许是我对画的感觉太过苛求,我喜欢他‘欲语还休’式的表现方法,却又埋怨他不够勇敢的蒲洒。你呢?”我好奇地问著。 “我?!”他异样的神情中,露著我不太明白的笑容,说:“我是没资格评论的。”仍是生硬呆板的口气。 想必他对画是不甚了解,而我也不太好再追问著他的感觉,毕竟这年头,男人还是挺爱面子的,光从他听完我那番评论之后的脸色,我就心里有数了。 “你家很有味道。”我转移话题说著。 “只可惜再住也不久了——”他的口吻有些依依。 真是的!老是挑到人家的痛处。我暗白数落自己。 我不敢再多开口,只是歉疚地看著他。 没想到他却笑了起来,神情轻松地说:“我要搬到素有十里洋场之称的上海。” “真的?!”不知怎么地,我心头竟起了隐隐约约的失落。 “你很有绘画的天分,有没有想过要进美术系?”他递给我一杯茶,亲切和蔼却有一丝腼腆。 “我正准备报考南开呢!”我反倒轻松地回著。 “南开?!为什么不去北平中央大学呢?北京一向是文化艺术汇集之处,而中央大学又有徐悲鸿这当代大师的教导,应该是学美术最好的选择。”他一副老学究的神情。 “这我也知道,只不过我挂心我爹,不想离家太远。”我有些意外他竟对美术教育也有认识。 “还是挂念著门外的那位男孩?”他顺口地说著。 这一提,倒教我想起了俞善谦,不知他现在是否死心离开了。想来也好笑,一转眼间,我竟把他完全丢到脑后,由此可见,我对他的感情似乎没有想像中的浓烈,至少,比不上一幅穆颖的画和一位略显木讷的陌生男子。 他的话,我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毕竟对俞善谦,我是没资格去说挂不挂念。 一直到我告辞离去,他始终没告诉我他的姓名,当然我也不敢贸然问起,这点矜持我还是有的,想是萍水相逢又何必互留姓名,再相见或许是遥遥无期,既然他无心再结友谊,我也只有笑笑离去。 第二章 这是场别开生面的毕业晚会。 舞台上是一曲接一曲的浪漫,舞台下是笑闹喧哗的年轻。这么别具意义的夜晚,竟然嗅不出任何依依之情,只有我,是说不出的孤寂,仿佛今晚起,这无忧灿烂的日子已被隔离在九点的钟声里,跨不出界线地看著我的脚步离去。 “雪凝——”晓茵清脆悦耳地叫唤著我。 “嘿,你们来啦!”我仍一副无其事的自然,向前几天又和好的俞善谦及晓茵打招呼。 我虽不明白俞善谦的用意,但我以称许的眼光支持他的回心转意,或许那天,他只是一时情迷。 “雪凝,告诉你一件事,善谦答应我不去北平了,他要留在天津考南开大学——”晓茵的眼中闪著光芒,“真是太好了,往后咱们超级四人组又可在一块儿,醒仁也说要留在天津才好充当我的服装顾问呢!”她的神情不知是天真还是得意,前阵子我觉得赵醒仁愈来愈有志在必得的行径。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说著,对于往后,我著实不敢期望会如同往日一般。 “当然——”晓茵俏皮地眨眨眼,附在我的耳朵说:“是我要善谦去南开的,这样你才能替我看住他,嘻嘻——他一听说你也要去南开,两只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虽然是怕了你季女侠,但为了我,他真的点头答应了。” “他知道我要报考南开?!”我急忙地问著。 “嗯——我告诉他的。”晓茵天真的笑,使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善谦哪!善谦,你何苦穷追至此?!我暗自苦恼著。 走在沁凉的街道上,我依然谈笑风生,无视于善谦的温柔殷勤,回避著他脉脉含情的眼光,只有赵醒仁那时而浮现的怒怼,我没有忽略半毫,想必他是为晓茵抱不平,俞善谦再优秀,也不能手挽著晓茵再向其他人表露心迹。 醒仁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像狼,似乎所有的举动皆在他的盘算之内,只待何时扑身护取猎物,对他,我总认为只能共事,不能交心,但晓茵和善谦却以此嘲笑过我,说是我有“瑜亮情结”。真是冤枉! “我家到了,再见。”赵醒仁向我们告了辞。 赵醒仁这一走,俞善谦的暗示就更没忌讳了,为此我只得想个借口先行离去,“你们先走吧!我好像把东西遗落在晚会里了,得回去找找。” “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回去找?”晓茵和善谦同时说著。 “不要——”我有些支吾,“我与朋友还有些事要讨论——” 这时候,安静的街道上出现一辆黄包车,而车上坐的人正是穆颖,令我不禁欣喜万分,竟忘形得挥著手,喊著:“喂——” 他看见我了,吩咐车夫停了车,他面带笑容地援步走了下来。 “这是我朋友,这是我同学——”我相互介绍著,“我和他还有事,所以你们就先回去吧!”我灵机一动,顺口就说著。 “可是晚上不安全,一会儿你回家怎么办?”晓茵对我的关心是没话说的。 “我会安全地把她送回家去的。”一旁的他竟体贴地帮我圆谎。 只见俞善谦怒火燃烧地看我一眼,便讪讪地同晓茵一块儿离开了。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又心事重重地恍惚起来,忘了他还安静地站在我的身旁。 “他们走远了——”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转过身,以满是感激的眼光说:“谢谢!你真是我的及时雨——”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开了颜,说:“当及时雨可不容易,要能察颜观色,随机应变,不过倒是挺刺激新鲜的。” “你这样笑好看多了——”我竟有些忘形了。 “我原来样子难看啊?!”他侧著头紧张地问著。 “不难看——”我转著眼珠子,故作研究状地朝他脸上望去,“就艺术角度而言?你有成熟内敛的气质,但就画面取材而论,就略嫌木讷呆板。” 他又笑了,说:“这样形容你的及时雨,是不是太不知感恩了,小妹妹。” “真的?!”我故作惊讶,说:“那可要请您宽宏大量,切莫计较才好,老先生——”我回他一记。 “老先生?!”他又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是老了、是老了——” “我说笑的,你怎么会老?!看来不过大我几岁吧!” “不只几岁啰!饼了年就三十了,你大概才十六、七岁吧!”他的口气像是同小孩子说话般的老成。 “那我该喊你一声叔叔啰!‘木叔叔’——”我发现逗他笑的成就感颇令人愉悦的,便没个分际地胡闹下去。 “什么?!”他的惊讶似乎太过了。 “木头叔叔的简称啦!”我解释著。”喔——”他眯起的眼、咧开的嘴把笑意释放得更为彻底,“既然这样,就让我这木头叔叔送你回家吧!” 月光下的他,有份静谧的飘逸。 “这太麻烦你了,我还是自个儿回去。”我压根儿都没意思要他真送我回去,便挥挥手,潇洒地转个身,迳自沿著马路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才愕然警觉到背后竟有著轻轻的脚步声,就在我压著心口、屏著呼吸,猛然地一回头—— “是你?!”他竟然在我身后约五十公尺处,“你就这样一直跟著我?!”我无法置信地瞪著大眼。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说:“我不放心,但你又不让我送,所以——” 这块“木头”还是破天荒的,我是不好麻烦他才说要自行回家,既然他挂心,当可同我说一句,犯不著像个匪徒般不吭气地跟在后头,还好,是我季雪凝胆子大,才没被他吓成白痴。 不过,他“木头式”的关心倒挺有趣的,有“别树一格”的反应、有若隐若现的神秘及解题猜谜似的刺激。 突然间,脑海中俞善谦的影像似乎不再那般地鲜明,但这种感觉我却无暇想得太细,因为在“木叔叔”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又再次感受到第一次见到他时所引发的莫名心悸。 只是,他还是没告诉我,他的姓名。当然,我也没敢问,因为我总觉得这是身为男士的他该尽的“义务与权利”,想想,原来自己也有别扭温吞的一面。 棒天,已经日上三竽,而我却赖在床上不起。 “钤——”电话声不停。 “喂,季公馆——”我懒懒地说著。 “雪凝,出事了——”晓茵没头没脑地迸出这句,接著就是啜泣。 “别哭啦!说清楚,谁出事了?!”我太习惯晓茵这种三天两头的哭诉,早就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是善谦,她婶婶早上来找我,说善谦被人密告参加谋反行动,今天凌晨就被三名便衣人员带走了。” “什么?!”我顿时吓醒了。 “求你替我打探打探,设法救他出来。”晓茵急切地恳求著。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爹不是认识许多官场大人物吗?请他帮忙不是更好。” 我有些疑惑。 “我——我已经被我爹软禁起来了,他知道我同善谦的事,哼!不知道是哪个饶舌的人说的,现在善谦又出了这种倒楣事,我爹更不会答应我和他的交往了。”哽咽的声音,是晓茵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我是季雪凝,不能因为怕事而裹足不前,更何况,对方是俞善谦。 我当下决定先到“中爱社”问个仔细。 才来到了巷口,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寒了心。地上的落叶皆被散落的纸张所代替,而其中的一些竟沾染著怵目惊心的红色血迹。 有人受伤了?!是善谦吗?!我不禁冒了冷汗。 “中爱社”的门口围了一群人,有民众、有学生,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使我不由得加紧脚步上前一探究竟。 “还好——差一点我就加入中爱社了。”一名男学生说著。 “是啊!想不到许老师竟然是共产党——” “最倒楣的还是那些学生,好端端地就被牵连进去,平白断送一生。”一年约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摇头叹息。 “弄错了吧!中爱社只是个社团,而且出发点是请求政府抗日——”我情急之下,倏然地插著嘴。 “嘘——”一个使劲,竟被人揪离这人群。 “醒仁?!”原来是赵醒仁的多管闲事,“干嘛慌张成这样?!”我有些不悦。 “你不要命了?!还在那儿胡言乱语。”他一脸严肃。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放低声音。 他不语,只示意我随他来到较远一处的街角。 “我早提醒过善谦趁早离开中爱社,可是他不但不听,还更积极的准备发动更具规模的示威大游行。”他说。 “就只是因为这样?!他们以前也办过这种活动啊!”我觉得有蹊跷。 “早就有人在注意他们了,只是这次查到许振强老师其实是用中爱社为掩护,以抗日为借口,来离闲政府与民众的感情,巩固共产党的势力。”赵醒仁的解析像根针,刺破了我用十七年天真单纯吹成的汽球。 “许老师怎么会这样?!”一种被背叛的刺痛扎得我鲜血淋淋,“那善谦怎么办?其他的学生怎么办?”我霎时乱了方寸。 “只有听天由命了——”醒仁喃喃地说著,而睑上却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情。 “不,不能只听天由命——”我咬著牙,激动地说:“我要去问我爹,毕竟学生们是不知情的,是无辜牵连的,教育当局该出面保护他们。”话一说完,我立即拦辆黄包车朝教育局办事厅奔去。 见著爹,我等不及歇个气儿便急忙地说。“爹,你要救救中爱社的那群学生哪——” “雪凝?!”低著头批公文的老爹似乎被我吓了一记,说:“哎呀——瞧你这副狼狈样。” 没心思去理会爹的询问,我又是一阵慷慨激昂地陈述著这群因太过热情却反被利用的无辜学生。 而爹,还是没吭气,只是脸上愈见沉痛的表情。 “爹,您要救救他们啊!”我哀求著。 “雪丫头,你认为爹会坐视不理吗?只是——”爹的口吻有份无奈,“原本不会牵连这么广、这么严重的,没想到他们其中有人跑去告密,而且搜出许多非常不利的证据,尤其是对俞善谦,如此一来,爹也无能为力,毕竟这个时期,这等叛乱行动不是三言两语就可开月兑的。” “可是——可是善谦绝不会加入共产党的,他只想把日本人赶出东北,我了解他,我可以为他证明——”我急切地说著。 “你不要再惹祸上身了——”爹突然拍了下桌子,以严厉的口气怒说著,“差一点连你和晓茵都被列入嫌疑名单了,要不是仇家和咱们季家还有点背景,再加上前阵子你倒也听话地没去同他们瞎搅和,这才能全身而退,就求你别再为人强出头,好不好?爹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啊!” 原来这事早有预兆了,难怪爹最紧张我去找俞善谦那晓茵怎么办?她同善谦是公认的一对,想必此时她的处境是最为艰难。仇家是绝不会让她再出大门一步的。 身心俱疲的我来到了仇家门口,万般犹豫地徘徊走著,“抱歉,我无能为力。”我心里一直重复著要对晓商说的这句话语。 突然间,仇家大门开了—— “?!” “是你?!”我看见赵醒仁疲惫不堪的眼神。“你——?!”我一时间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昨晚一群调查人员问了晓茵一个晚上,直到刚刚才离开。”他还掩著口,打著小呵欠。 “那——你也待了一晚上?!”我有些讶异。 “嗯——”他点著头,说:“我担心晓茵应付不过来,而且仇伯伯一直在气头上,根本安抚不了晓茵受惊吓的身心状况,所以我只好陪到现在。” “为什么要找晓茵?什么事问我也可以呀!”我自觉比较能承受这些煎熬。 “你?!”赵醒仁看了我一眼,说:“你又不是善谦的女人——” 我不甚明白地听著醒仁的解释。 “俞善谦逃掉了——”醒仁随后在我耳畔说著。 “真的?!”我的高兴是不假思索的。 “嘘——”醒仁紧张地向我示意著,“现在晓茵家布满眼线,要是你遇见善谦,千万要他别来这儿。” 这一提,让我又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然,先同我商量商量,或许会有办法,不过,这事儿暂时不要让晓茵知道,免得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全泄漏了。”醒仁的顾虑是挺周全的,此时的他能有此心意,也是有情有义了,想想自己以前真是小心眼、多疑虑,老说他只能共享乐而无法共患难。赵醒仁今日的话,令我不由得又感动、又惭愧。 “谢谢你,醒仁。”我由衷地说著。 “善谦也是我的朋友。”他说著。 由于仇家拒绝我去探视晓茵,只得在醒仁安慰下,这才无奈地往回家路上走去,夕阳余晖第一次我无心欣赏,而月眉湖畔只见萧瑟凄凉。 “雪凝、雪凝——”是谁?!恍惚中我似乎听见善谦的声音。 “雪凝——是我。” 我四处探寻,就在湖边的一叠石堆后,我看见了俞善谦。 “善谦——”我既兴奋又紧张地跑上前去,“你果真逃出来了。”不知不觉中,我竟流下泪来。 “我只想要再见你一面——”他憔悴的脸、布满红丝的双眼在在都令我难受,尤其是右袖上还染著一片血渍。 “你受伤了?!要不要紧?”我真的惊慌了。 “雪凝,相信我,我是被栽赃的,我绝不是共产党——”他极力地向我解释。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 但是,相信归相信,终究是不济事的,由于我家附近也布满了调查人员,使我无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态下把善谦带回去疗伤,因此眼前唯一可行的,便是找醒仁商量个万全之计。 赵家离月眉湖是有段距离,我趁著月色昏暗拦了辆车直往赵醒仁的住处奔去,既是心急又得装著若无其事。 “叮当——”我按了门铃。 赵醒仁一出来见著我,就已明白个六、七分了,连忙低声问说:“有急事吗?” “嗯——”我先用眼神说了一遍,再说:“水仙花的主人找到了,在湖东巷的破宅子里。”这是我和醒仁都能明白的暗语,水仙花的主人指的就是俞善谦。 而临时应变的就是善谦的藏身地点。为了以防万一,我并没有直接透露善谦的落脚处,而是打算自己先到湖束巷的那座破宅中接应赵醒仁,待商量个安全妥当的方法后再去找俞善谦。 “真的?!”赵醒仁的神色异常,说:“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捎完了讯,我又急急地来到这约定地点等候,果然没多久,我就听到隐隐约约的汽车驶近声。 醒仁也真是胡涂!这般招摇不怕惹人侧目?!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接著,“碰——碰——”几声交错而起的关门声。 不对!来的不只一个人,莫非—— 就在我起疑之时,宅前的大门就被踢开了,约莫十个手执武器的人闯了进来,“搜——”一声令下,这宅子的每个角落几乎都快被踩平了,唯独我藏身的这个秘窖。 “报告,没有。” “不会吧!赵醒仁明明说的是这儿呀?!一定还在附近,走——” 杂沓声来来去去,而我的脑却冻住无法思绪。 赵醒仁?!赵醒仁?!真的是那位同我们相交三年的赵醒仁吗?!他那句“善谦也是我的朋友”的话还温热著,他那有情有义的神情还鲜明著,竟然转眼间全变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内心颤抖地呐喊著。 躲在窖内的我仍不忍相信。差一点我就直接成了害死善谦的凶手,要不是我临时起意换了地点,要不是这栋老宅的一砖一瓦我太过熟悉,今日我同善谦便栽在赵醒仁这位“至友”的手里。 糟了?!善谦还躲在湖旁的石堆里。这次,我竖起所有毛细孔,以千万仔细的小心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湖边。 “雪凝,怎么那么久?!醒仁呢?”善谦向我身后探著。 “他出卖了我们。”我冷冷地说著。 善谦是不信的,直到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前天,我就听抓我的人说,告密的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醒仁。”他的哀痛溢于言表,“为什么?!为什么?!”他激动地槌著墙。 “我自然会替你问清楚,不过,眼前先要逃过这一关。”我发觉前方不远处有几盏灯火摇晃著,想必是他们寻来了,我毫不犹豫地拉起善谦的手,往湖的另一处死命奔离。 “他们在那儿——”我们被发现了。 “站住——” “雪凝,你快走吧!我不能连累你——”这情势眼见是逃不掉了。 “不,我不能丢下你——”我坚持著朋友的道义。 “喔——雪凝——”善谦突然激动地将我抱紧,说:“今日一别,日后恐无再见之日了。” 话才说完,他用力一推,把我整个人推落在树干后头的草堆里面,而他,则朝著湖面方向飞奔而去。 “站住——”几支枪口正朝他举起。 “砰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枪响的那一刹那,善谦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不要啊——”我的呼喊被起落的枪声所淹没。 他中枪了吗?他受伤了吗?或者他死了吗?!一股冷冽肃杀的血腥味薰得我理智全失。 “善谦——”就在我即将狂呼呐喊、飞奔前去之际,突然有双强而有力的手从我身后捂住我的口、抱住我的腰,使我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他才松了手,而我却在看了他一眼之后,虚月兑得昏迷了过去。 一醒来,我已躺在家里的卧室里。 “你醒了——”他就站在我的床边。 “丫头——你把爹给吓坏了。”爹焦虑地说著,“还好是这位先生救你回来,还替你编个谎打发掉上门盘问的调查人员——” “谢谢你,木叔叔——”我向他颔首致意。 “没什么,只是我刚好在那里——”他一定目睹了所有的情形,否则不会连我藏身的草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不像他外表的老实可欺。 “他——他死了吗?”我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脸色凝重不发一语。 “尸体尚未打捞到,或许——”爹想安抚下我的情绪。 “怕也是凶多吉少。”我只是闭起眼,缓缓地流著泪。 “我先走了——”。阵静默后,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明天就要去上海,改日我一定带小女上府致谢——”老爹直握著人家的手。 “往后,她可得凡事小心了。”他对我爹说著。 “是啊!穆先生慢走——” “爹——人家不姓‘木’!”我皱著眉说著。 “啊?!”爹倒是愣了一下。 只见他笑笑,侧过身看著我说:“保重啊!” “连你也走了——”我喃喃地说著,有股莫名其妙的感伤。 这夜起,善谦跳湖的情景总会在我梦里反覆几回,而每每醒来时都浑身湿透,或许是汗、或许是泪,但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晓茵订婚的消息传来—— “抱歉,我家小姐很忙,没时间见你——” “抱歉,仇小姐不在——” “抱歉,仇老爷不准小姐见客——” “晓茵——不可以嫁赵醒仁,千万不可以——”我在三番四次被仇家拒于门外后,情急之下只有站在大门口外高声喊叫著。 “季小姐,别这样啊——”几位仇家佣仆闻声出来拦阻。 “哼!”我不理睬他们的阻挠,继续加高我的音量:“赵醒仁不是人,他无情无义背叛朋友,他——” “季雪凝住口!”一声怒喝,晓茵她爹就神情肃穆地站在我面前。 “仇伯伯——”我吓了一跳,随即又赶忙地说:“仇伯伯,您千万不要把晓茵嫁给赵醒仁那伪君子——” “季雪凝,你就放过我们家晓茵吧!”仇伯伯的话中有话,“她是朵温室里的小花,禁不起调查人员三天两头的盘问,就只是因为她和那姓俞的走得近,才倒楣地被人贴上标签百口莫辩哪!而这多亏醒仁挺身而出,赵家运用了关系力保晓茵的清白。” “就为了这样把晓茵随便嫁掉?!”我无法置信。 “唯有如此,才能让所有的事情结束,只要晓茵成了赵家人,就没有留下任何话柄了,再说,赵家本来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门户,在晓茵出生时,我和赵家便有了口头的约定。” “约定?!”我突然恍然明白了,原来醒仁早就认定晓茵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只是他不想用这“约定”来赢取她的心,于是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在晓茵的身旁,默默的付出关心,却没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晓茵的心早系在俞善谦的一举一动里。 就为个“情”字惹祸上身?! 但偏偏善谦爱的却不是晓菌。他只是一时表错情、他只是不忍回避晓茵的眼睛、他只是——他只是为了激起我的一丝妒意及反应。 一番转折,我竟是罪魁祸首! 全是我,让善谦生死未卜、让晓茵遭受责难、让醒仁成了不仁不义的坏蛋,这一切的一切,教我情何以堪?! 回到了家,我又是三天三夜寝食难安。 “丫头——”爹又端著麦粥哄我吃了,说:“多少吃一些吧!瞧你都瘦一大圈了,以前那圆嘟嘟的俏模样都不见啦!” “爹——”我才一喊,泪珠子又滚了出来,“对不起,害您老人家操心了。” “唉——”爹把粥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说:“我怎样是不打紧,只是你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我抬起头,看著爹,而心中隐约有某种预感。 “咳——咳——”这是爹难以启齿时的惯有讯号。 “有什么话,您直说吧!”我说著。 爹抚了抚下巴,一会儿才开口:“雪丫头,经过这些事,天津恐怕不适合你再待下去,所以我想——我想——” “好。”我不等爹说完,便口气坚定地答应了,“是哪里?北平、南京还是杭州?” 爹对我的干脆倒愣住了,“这——这——全是为你好,省得往后要三天两头被人上门盘查,其实爹也舍不得你,不过就三、四年罢!先到外地念个书避个风头。” “爹,我知道您的苦心,反正我也心灰意冷了,如果能离开一阵子或许好些。”我想安抚爹的忧虑。 “丫头你真是长大了。”爹怜惜地模著我的头。 “爹,您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呢!”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上海,我已差人替你报名上海艺术学院。” “为什么是上海?”我非常不解。 “因为老爹不能任你孤单一人流落在外啊!上海有我几十年的老朋友,把你托付给他,我比较放心,过几天他儿子柳书岩会到天津来办事,你就稍微收拾下行李,顺道同他一起到上海去,人家可是上海艺术学院的高材生喔!” 看爹的表情,八九不离十地又想把远道而来的柳书岩列入我季雪凝的择婿名单里,不过,这一回我会特别小心,绝不让俞善谦的遗憾再次重演。 择我所爱、勇敢去爱,不能有半点模糊不清的犹疑。 第三章 初抵上海,一份难以言喻的兴奋油然升起,我清楚地接收到一波属于季雪凝的频率在沉寂个把月后,再次地开始跳动了起来。 好久好久,我失却惯有的潇洒,好久好久,我忘了该有的豁达,在天津的那段日子里,我扛著我扛不起的心事烦恼,经历著我从未经历过的人世沧桑,而今,往日的种种难堪,一转身间却变得如此渺远,任我毫不费力地将它暂搁一边,只因为换个时空,换种心情,仿佛是买好票,入了座,就全心全意等著一出好戏上演般的饶富兴味。 只不过,戏中的男主角绝不是把我从天津带来上海的柳书岩,他不是条件不好,相反的,光是他的人品谈吐就是难得一见的俊逸斯文,要说他是上海美男子,我季雪凝也举双手附和,更何况柳家是上海饶富盛名的绸布庄,是任何人都想高攀的门户人家。 但是,柳书岩和季雪凝只会有朋友的交情。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觉,这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清楚肯定了。 “季雪凝——”远远地,我就看见柳书岩挥著手向我这儿跑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有些讶异。 “恰巧猜对了——”他还有些喘,说,“听你说过,想看看黄浦江畔的落日余晖,怎么样?美不胜吧!” “嗯——”我应了句,又若有所思地望向那起伏的浪涛说:“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从来都不是吟诗作对的材料,但或许此时此刻,此番情境挑动了我的内心,让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天津。 “想家是吧!”柳书岩收起笑容,一副体贴人的表情。 来到上海已有整整两个星期了,除了柳家人热切的款待之外,柳书岩更是殷勤地打理著我的一切事宜,包括上海艺术学院的招生考试准备,包括熟悉上海市的名胜与大街。对他的评价,除了竖起大拇指外,就是不折不扣的君子头衔。 书岩的细心令我惊奇,书岩的温柔令我动容,我再粗心也不难感受到他所投射出的波动,只是,我总会在轻松笑语间划出这条友谊的界线,不过,他的体贴依然未变,而我,也只能适度地接受他界线之内的关心。 “你不是到学校去了吗?怎么有空来?”我不想让自己的脆弱被人发觉,赶忙地转个话题。 “来报喜呀!”他似乎想起什么般兴奋,说:“季雪凝——恭喜你正式成为上海艺术学院的一分子。” “真的?!我真的给蒙上了?!”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随后又一想,说:“胡说——你骗我的吧!榜单不是明天才公布的吗?寻我开心也不是这样。” “哈哈哈——”他倒是乐得很,说:“想不到你季雪凝也有妄自菲薄的时候——” “我是不想跌得惨,所以不敢期望太高。”我说。 “那这下子,你可得尝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啦!” “啊?!”我听不懂书岩的话。 “今儿个我到学校去,就是帮忙校对榜单,却赫然发现这次考试的榜首竟是你季大姑娘,连一向严格出名的穆颖都给了你最高分。”书岩一副佩服的口气。 “穆颖?!”令我惊喜的不是成绩,而是这个名宇,“是那位任教于南开大学的穆颖吗?” “没错,是他。不过从这学期开始,他可就是咱们上海艺术学院的教授了。” “真的?!”这消息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瞧你一副高兴的模样——”书岩笑著。 “那是当然啰!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只想报考南开,就是想向他学习油画技巧——”我高兴地合不拢嘴,“还好来了上海——对了,你见过他了吗?”我问著书岩。 “没有,听说他个性孤僻,除了上课外,很少有活动应酬,连行踪都神神秘秘的。” “瞧你把人家说成啥样啦!”我为穆颖叫屈,说:“他只不过个性拘谨,不擅表达内心的感情。” “怎么?!你认识他?”书岩有些讶异。 “不算是啦——”我缓缓地说道:“我只是从他的画来判断他的个性,他的画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书岩又笑了,而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不愧是榜首!连观察力都是天赋异禀。” “柳书岩,我记得你家是开布庄不是开糖铺的吧!”我对他的赞美有些不好意思。 一阵风起,吹落的黄叶几片就大方地占领了我的发和我的衣。 书岩不说话,只伸出手拂落我身上的落叶残花,而我,有些尴尬,因为承担不起他的温柔。 “该有个佳人配你这等好人——”我习惯以笑来打破这种情境,也同时表明我的立场。 “天凉了,回家吧!”他月兑上的薄外衣为我披上,然后沉默得同我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拒绝他,是歉疚,但接受他,却是欺骗,我向来光明磊落,连感情的成分都归类得清楚分明,我不愿为一时的孤寂随意抓取眼前可填补的东西。 “我们拦车好不好?我有些倦了。”这段沉闷的路我想尽早结束,虽然我对江畔漫步情有独钟。 “当然好,怎么不早说——”书岩有些心疼地数落著,便挥了手拦了辆黄包车。 九月的天暗得快,满天的彩霞逐渐被黑暗取代,而坐在黄包车上的我,也没得闲地欣赏著街旁灯火乍启的酒吧、餐馆。 夜晚,它的调色盘就是霓虹灯光。 黄包车在条大街的交叉口缓了下来,让我有更充裕的时间欣赏这街旁一栋美仑美奂的欧式建筑。 “这是上海有名的西餐厅,出入的几乎都是达官贵人,听说身分不够的,再有钱也进不去。”书岩说著。 “迂腐、势利!”我最痛恨这等顶个“官”字头衔,就眼高于顶,白以为是的大老爷。 话才出口,我就赫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这餐厅的门口。 是他?!真的是他?!巧得令我措手不及。我又起了当初在天津月眉湖畔遇见他时的心悸,只是这次不再被自己的情感吓得不知所以。 不提他、不惦念他,并不表示我忘记他,其实在我来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梦见他了。 只是今天的他和我印象中的木叔叔完全不同。 他那一头绵密微卷的黑发被时下流行的发油梳理得整整齐齐,而深灰色笔挺的西装取代了淡色系的棉布长衫,连那副金边的圆框眼镜似乎都随之配合地泛著金光。 没错,是个道地上海绅仕的模样,多份潇洒,添些帅气,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眼中惯有的疏离与不为人知的忧郁。 突然闲,我有跳下车冲上前的念头,只想告诉他,我还是喜欢月眉湖畔严谨下有份飘逸的他。 不过这念头才起,就被方从轿车内走出的女子给打散了一地。 “抱歉!有事耽搁了!”这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走向他,以甜美的笑投向他的怀抱。 “没关系——”他回应的笑容里,散发著亲匿的气息。 不知怎么地,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对,谁理我的多事,人家是为著佳人费心思哪!”我喃喃自语著。 “什么?!”一旁的书岩被我吵到了。 “没事,只觉得今天似乎车多,耽搁了回家的路程。”我随便扯个理由。 再回头,我看见他们正挽著手准备走进那富丽堂皇的浮雕大门,突然间,那位女子的皮包滑落下来,而他则体贴地转个身,蹲下去拾起那只粉红色的皮包。 待他一站起身,说巧不巧的,就与车上的我四目相对,月眉湖畔的那一幕似乎又再次上演。 路通了,黄包车会拉愈急,他的身影愈来愈小,但就在那匆促的两秒相对里,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侵入了我和他的心灵深处,虽无声无息却极具爆发力。 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疙疙瘩瘩地闷在心里。 夜凉如水,倚著窗棂,我始终挥不去他与她自然亲密的情景,尤其是那位身形削瘦的女子,挽的是传统的发髻,著的是素雅高贵的旗袍,散发出的是不容怀疑的富家千金气度,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略嫌平庸的五官,但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就在她绽出笑容的那一瞬间,幸福、愉悦的光芒已为不起眼的脸蛋加上了色彩,填补了缺憾。 突然间,我羡慕起她来了! 原来,快乐的女人最甜,幸福的女人最美。 当然,半夜不睡觉,尽避胡思乱想的女人最蠢,最可笑,就像此刻的我一般。 “叩叩——雪凝你睡了吗?”有人敲了门。 巧!蠢女人原来不只我一个,眼前还有位书缦小姐。 她,是柳书岩的胞妹,是柳家从小捧在掌心的宝贝,也是我来到上海后结交的手帕知己,虽然相处才短短的两个星期,但彼此间却有相识已久的熟悉感情。 “兰儿?!怎么还不睡呢?”我开了门,有些讶异。 兰儿,是柳书缦的小名,也是形容她的不二方式。细细弯弯的柳叶眉,朦胧细致的丹凤眼都是令人屏息的造物者杰作,唯有空谷幽兰才能勉为一喻,尤其是她的温婉,她的气质有时还教我嫉妒三分。 “听哥说,你今儿个心情欠佳——”她拎著一包腌梅干,笑嘻嘻地走进来,“他实在不放心你,所以只好派我来瞧瞧。” “嘿嘿——你该不会是自告奋勇来替柳书岩说话的吧!”我一眼就看出书缦的心思,打从我一进柳府,她就处心积虑地把书岩推到我跟前。 “唉!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么晚不睡就为了这一句?!”我瞅了她一眼。 “其实也不尽然,只觉得胸口闷,一肚子烦躁,想出来走走,谁知一到门口便瞧见了你季大姑娘裒怨的双眸。”柳书馒迳自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哪里裒怨啦!”我极力地否认著,怕书缦一时误会,弄拧了我的心绪,又忙解释说:“不要告诉柳书岩,我不要他为我费心。” 表错情是很严重的,会错意更是会无地自容的,感情这事禁不起暧昧猜疑,一出岔可是伤人伤已,这是俞善谦让我学到的一个教训。 书缦一听,却出乎意外地不再叹气,反倒意味深远地说:“阴阳五行中,木是被火克住的,唯有你季雪凝这团火非但克不住木头还反倒烧伤自己——” 书缦突如其来的比喻,倒教我暗自惊心,不过我脸上仍是镇定的表情,说:“什么火?什么木头?柳大小姐你可是被车撞得脑袋不清楚了?!胡言乱语。” 柳书缦今年是犯了大冲,听柳家人说月前的一场大车祸差点让她把命给丢了,后来人虽然给救了回来,却患了严重的失忆症,不但把家人朋友全忘干净,就连她自已本身的性子也忘得彻彻底底,就像换个人似的,与出车祸前的柳书镘完全大相迳庭。 其实这对我没啥两样,尽避柳家人都以自卑、孤僻来形容车祸前的书镘,但自从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位与我同龄的上海美人会成为我的手帕知己,再放上这些日子来的相处,我和她彼此之间也愈来愈有默契了。 唯一困扰我的,就是她那多愁善感的浪漫个性,虽没有天津仇晓茵的氾滥,却也免不了令我这没有“情调的季女侠”(她取笑我的)三天两头起著鸡皮疙瘩,消受不起。 但,令我佩服的不是她的才情,而是她总在与我的无话不谈中隐隐约约地透著一些玄机,教我弄不清楚这究竟是她的先知卓见还是病伤未愈的预警。 例如,她曾对中国的未来表示悲观—— “好日子不长了——” “再过个一年半载就会烽火满天了——” 这是书缦不经意说出的话语,瞧她那神色肃穆、眉头深锁的模样,真教我信也不是,不信也不行。 “柳耆缦,你怎么会有这满脑子的幻觉,抑或是你精通紫微斗数、占卜批字?”我半开玩笑地说著。 而她,也不生气,只是一脸正经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是来自未来的时空,你信不信?!” “哈哈哈——”我这一大笑,无庸置疑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自此后,她就不再重复这件事情了,只是,她那常常正中下怀的隐喻,真教我暗自惊心。 “我说书缦小姐——”我坐到了她的面前,说:“我看你还是替自己占卜占卜吧!这几天我老是见你心神不宁!” “真的?!这么明显吗?”她反倒讶异起来。 “当然,我季雪凝不懂卦相,不过这双眼珠子还有些本事哩!!”我有些得意。 这一晚,我和她又畅谈得非常尽兴,直到天翻鱼肚白,才撑著眼皮各自回到被窝里去。 同样的十七岁,可是书缦的成熟、内敛就是副老大姊的气度,反观自己还真是格外的幼稚、天真。 想想,也真是气馁,在天津,我季雪凝就比不上仇晓茵那朵水仙,没料到来了上海,又遇见一朵绝色清雅的幽兰,还好我对自己尚有几分自信,否则真是无颜苟活下去。 这等闲荡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星期,盼望的开学日终于近了,在柳书岩的协助下,我办好了注册,买齐了各式美术用品,就等著教授亲临了。 这天,趁著新生入学讲话会后的下午时刻,身为学长及系学会长的柳书岩带领著我们这一群甫入学的新鲜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上海美术会馆参观近期举办的书画交流联展。 这次参展的画家大都是属于新生代崛起的,因此作品以西洋画作占了大半,其次则是国画的各类流派,总共大约六十余幅,将不算大的展览室陈列得密不通风。 但是,我大约扫视了一回,就直接的走向大门左侧陈列墙面的三幅油画前伫立。 “哇!这画工真细腻,连笔触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随我而来的姬芳燕瞪著双眼,啧啧称道著。 “没水准!这幅画的重点不在这儿,是在他所表现的——的什么——”班长耿肃斜歪著头,努力想表达著。 “灵魂——”我接了下去,说:“一份半推半就,纠缠难解的苦衷。”我被这三幅画给催眠了。 “哇!真不愧是榜首,观察入微呀!”姬芳燕一面赞叹的口吻,一面睥睨地瞧了方才出言不逊的耿肃。 “奇怪?!怎么牌子不见了?问问看这作者是谁啊?”另一位同学插著嘴。 “穆颖,一定是他。”不知怎么地,似乎有千军万马的肯定在我心里。 话才说出,就见一女服务员朝这方向走来—— “累死人了!好端端的,干嘛开放给小学生进来参观,搞得乱七八糟,连名牌上都是手指印。”她气呼呼地叨念著,并从盒子里挑了三张新名牌,重新贴在那三幅画下的墙壁上面。 就是穆颖,没错! “哇!季雪凝你好厉害呀!”姬芳燕差点没五体投地。 “这位不就是咱们这学年新聘的教授吗?” “季雪凝你认识他吗?听说他同你一样是从天津过来的。” 突然间,我竟成了焦点。 这天起,只要有关於穆颖的事,他们总会主动地向我讨论两、三句,连鸡毛蒜皮的揣测都要探探我这位季大榜首的看法,真是好笑又有趣。 正式上课的第三天,才有穆颖的课程,不过一大早,大伙便对这位新生代的画家议论纷纷。 “听说穆教授生性孤僻、沉默,而且一板一眼开不起玩笑。” “这就是艺术家的个性嘛!怎一个‘怪’字了得!” “他怪不怪不要紧,重要的是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要是稍有不慎,铁被刮得鼻青脸肿!” “这么恐怖啊!雪凝你倒猜猜看,这穆教授究竟会是啥德行哪!”姬芳燕忧虑地问著我。 姬芳燕是个缺乏自信的女孩,瞧她那副惊惧模样,著实令我好笑又心疼,只得临时起意地开个玩笑,纡解纡解她紧张的心情,于是顺口瞎掰:“依我看嘛!穆教授必有副冷死人的扑克脸,还顶著一头油不啦叽的头发,就是那种苍蝇掉下去会溺死在里头的那一种——”我才形容到此,便见著几位同学已笑弯了腰,这一来,我的兴致更高了,更不知节制地扯了下去:“最特别的,就是他脸上满满的一堆麻子——” “为什么?!”大家愣了一下。 “因为心理不顺导致生理不调嘛!一股闷气全爆到脸上了呀!”我说得口沫横飞,大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只有“恪尽职守”的班长耿肃不忘提醒著我:“季雪凝,你茶水倒好了没?上课铃已经响一阵了。” 雹肃也太小看我了!我季雪凝做事一向伶俐,何况值日生这等芝麻小事,于是我举高拿著杯子的右手,得意地向耿肃说:“哪——这不是茶水吗?我还特地加了退火祛郁配方,保证穆教授喝了心开意解,麻子全消——” 话未竟,就见著耿肃和这票同学全站了起来,而且面带惊惧。 我再蠢,也知道大事不妙了,赶忙地将茶水置于讲桌上,不敢回头探个究竟地快步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真是乐极生悲!我低著头咒骂自己。 “各位同学,这位是从天津来的穆颖——穆教授,请各位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向穆教授好好学习!”系主任作了开场介绍,而我却尴尬地抬不起头。 “我很荣幸能站在这儿与诸位一同切磋——”穆颖说。 看样子,他似乎没听见我那番“厥词”!我稍稍松了口气。 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有些像—— 思维至此,我猛然抬头望向讲台上的穆颖—— 是他?!怎么会是他?!作梦吧?!幻觉吧?!再怎么开玩笑也不能这般离谱胡闹。 眨眨眼、捶捶脑、捏捏脸颊,没错,就是他,就是那位天津的“木叔叔”—— “木”?!“穆”?! 这下子,我才恍然大悟,我才明了当初喊他“木叔叔”时他太过惊愕的神情,还有那天他送我回家时,老爹也是称呼他为“穆先生”,糗的是,我竟然还告诉爹,说人家不姓“木”。 不过,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故意隐瞒不吭声。 看著讲台上的他谈笑风生,我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愤怒,瞪著他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用力交握的十指也泛成白色,但是他的眼光却始终没停留我身上一下,仿佛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从未停驻过他记忆中的小角落。 这样的觉知,霎时践踏了我的自尊。 一堂课,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我却连他说的半个宇都没听进去,只因为早被怒气、挫折侵噬了我全副的心绪。 “铃——”下课铃声摇蚌不停。 “谢谢老师——”大伙鞠躬说著。 “谢谢大家——”她拾起书本准备离开,突然间拿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说:“这茶水的配方的确不错,还挺退火祛郁、清凉可口嘛!”说完,他才笑著离去。 “哈哈哈——” “好个退火祛郁——” “好有趣的穆教授哪——” “好个走运的季雪凝呀——” 要说没气度也好,小姐娇纵脾气也行,反正我就在全班的嘲笑声中,忿忿地冲出教室朝穆颖离去的方向杀去。 他倒是机伶!才没一会儿便溜得不见人影,否则下场是被我大卸八块也不足为奇。 穆颖啊!穆颖!我季雪凝铁定不放过你。 第四章 纸和笔是我最信赖的伙伴,我一向用它们来记录心事、宣泄情感。 但,此刻这群伙伴却在我的蹂躏之下,全都绉巴巴地搓成几团扔满一地。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咱们季女侠惹成这副模样?!”一定是柳书岩向书缦通风报信,否则,好几天都不见人影的柳书缦怎么会有空来此调侃我一番。 “没有谁惹我——只是觉得天气烦闷,月色不美又无凉风吹送。”我讪讪地看了她一眼。 “哈哈——”书馒夸张地干笑两声,说:“别人我是不敢说,但这些风花雪月一向与你季雪凝扯不上干系,想必是遇上了你命中的克星,纵有盖世拳法也使不出力。” 书缦温温的口吻中却夹带穿透力,没半点偏差地刺中我心底的怨气。 这一来,我就更无隐遁之地了,于是干脆招了供说:“我被人当猴戏耍了——”接著,我就把穆颖与我相遇的经过说了一回。 “果然不出我所料,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书馒又吟著诗句。 “什么跟什么嘛!我只是气那块木头不够意思,想想我季雪凝是多么认真、诚恳地看待这份友谊——” “只是友谊吗?”柳书缦打断了我的埋怨。 “废话!”我月兑口而出。 书缦停了半晌不发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的眼睛,说也奇怪,她这一瞧,我竟有些心虚。 “兰儿姑娘——”我故意如此喊她,说:“有话请言说,我季雪凝没啥姿色可供赏心悦目的。” “这你去向我哥说去。”她笑著指指门外。 “早说过千百回啦!”我也笑了。 “雪凝——听我一句,你最爱的人很可能是害你一生的人,凡事要想得周全,不要如此固执强烈。”又是一番语带玄机的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实话实说。 “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抑或是她看见了什么?而她又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的事,书缦口中说我命中的克星铁定和穆颖月兑不了关系。 书馒的猜测一向有道理,我虽不相信她那“来自未来时空”的解释,但,我对她的话中玄机仍有几分的肯定,而今晚的一席话,我可得斟酌斟酌,好好注意! 穆颖的课不是天天有,但有几天却得三、四堂课全挤在一块儿,因为在ow时代,美术教育的师资延聘不易,除了学校经费不多的因素外,人才的缺乏也是头疼的问题,为此,举凡稍有名气学养而被学校延揽的人士,皆被“物尽其用”地发挥,就像穆颖,从初级的素描、透视练习、意像解剖一直到整幅画的上色完成都由他一手包办,就为这样,同学皆为我昨天得罪他的玩笑话摇头叹息。 “季雪凝——你可有舒服日子过了!”耿肃一副反讽的口气,“不过,看在柳学长的面子上,我会尽量罩你。” “这跟柳学长有啥关系哪?!”一旁的姬芳燕插著嘴。 “说你不够机伶,你还生气!”耿肃白了姬芳燕一眼,说:“全美术系都知道季雪凝是柳学长未过门的媳妇,趁著此番念书的因缘住进柳家培养感情——” “胡说八道——”耿肃话未说完,我就被吓得当场跳了起来,说:“是谁造的谣?!我季雪凝绝不饶他——” “咳咳——”身后一阵轻微的清嗓声。 “上课了——”耿肃眨著眼提醒著。 今天的他,又是一袭乳白色的棉布长衫,或许是我的多心,总觉得他在暗示著我和他的旧日交情,不过,我可不是那般容易收拾,昨天的那份恼怒还沉甸甸地搁在心里,不去向他讨个道理已经是大人大量了,得寸进尺?!哼!别妄想! “各位同学,这些是你们这次考试的术科考卷,题目是我出的,考卷分数也是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讨论。”穆颖气定神闲地坐在讲桌旁的木椅子上。 哼!神气!我闷哼不响,打算以不看他、不理他来表示我的抗议,既然要“形同陌路”就得更彻底些。 “穆教授!我是耿肃,我想请教授指点一下我的那份试卷。”看得出耿肃是个一板一眼,凡事都仔细小心的青年,唯一的缺点就是脑筋太硬,个性不够圆滑,还有不懂得怜香惜玉,老把姬芳燕骂得不留余地。 “耿肃——”穆颖翻著试卷,挑出了其中一份,说:“哦——这一张我有印象。” 雹肃一听,那死板板的五官马上绽出笑容。 “这张可以看得出作者的用心,除了笔法工整、干净之外,整幅作品的认真程度令我深受感动,所以我给了你相当不错的分数,算是鼓励。”穆颖似乎不如外传中的严苛不近人情,我突然间硬不起脾气来了。 “可是——”穆颖接下去说:“创意不足,用色不够潇洒,再加上笔法太硬不够洗炼,就会破坏你全部的心血,画画这件事,有心是最重要的,没天分就得苦练,知道吗?”原来“厉害”的放在后面,前面先给点甜头安慰,再来就当头一盆冷水,那耿肃也是可怜,笑容还僵在嘴边呢! “耿肃怎么会没天分?!他可是以第二名的成绩考进来的呀!”同学们一副不平的口吻。 “穆教授!我的成绩最差了,请你指点指点!”姬芳燕竟然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她只想替耿肃解除尴尬,以牺牲自己的方法。 “姬芳燕——”穆颖抬起头看著她,“没错,你的成绩最不理想了,整张作品找不出个重点,连笔法都乱七八糟,没个分际,看得我老眼昏花呀!” “哈哈哈——”这一班子同学同情心都被狗吃了。 “是啊是啊!我是没有画画天分——”姬芳燕红著脸,困窘地挤出笑容说著。 “谁说你没天分?!”穆颖轻斥了一声,说:“你的构图和创作思路都不差,唯有技巧要大力加强,还有,对自己要有些自信,否则一下笔就输了气势。”穆颖的评论令大家都无法置信。 连姬芳燕自己都愣得不知所以,想想,原本是一片好心替耿肃留些余地,这下子全成泡影了。 “真是愈帮愈忙,耿肃一定会认为我是在向他炫耀!”姬芳燕一脸懊恼地咕哝著。 “穆教授!听说您给了季雪凝最高分,足足比第二名多出了十分。”我就知道,终于有人忍不住地想把我拖下水去。 这时,穆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光绶绶地由右而左地向台下的我们扫视一回,然后,锁定在我故作冷漠的神情间,说:“其实给了这么高的分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台下一片哗然! 我的脑子一片轰然! “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气势’,这位季同学下笔的气势令人震撼!” 突然间,他的形容词令我惶恐了起来,我才发现我的自信并未如想像中的充满。 “是零缺点吗?”另一位同学问著。 穆颖摇摇头,说:“当然不是——”他停了半晌才又缓缓地说:“就某些角度而言,这等表现方法太过放纵了,犹如月兑缰的野马,难收难放!” 我虽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佩服穆颖那一席针砭的话。是的,我的碓在画中情感的处理上有些瓶颈,只是我一直找不出症结所在,所以才会用更强烈的方式来企图掩盖无力描绘的地方。 下了课,望著他高大的身影步出教室,我竟有追上前的冲动,没有其他念头,只想安安静静地尾随身后,看著他一步一步的移动,数著他那片衣角飘逸起落。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无意识地被姬芳燕拉著走。 “真是可惜!听说他那女朋友姿色平庸,根本配他不起!”姬芳燕说著。 “什么?!穆老师有女朋友啦?”耿肃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 “这你都不知道?!甭陋寡闻!人家女朋友还是东北永丰船运的大千金,听说以前在家乡时便和穆老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穆老师出趟洋,她则足足等了三年不另择他嫁,所以,今年都二十六、七岁了仍是小泵独处。”陈庆光是开设“情报站”的人才。 “那穆老师怎么不赶紧娶了人家?”耿肃又问。 “哎呀!那是你没看见那位老小姐的长相——”陈庆光说得口沫横飞。 “别这样——”我又想起那天闪著幸福光芒的她,说:“外表不是一切,她有她独特的优点——” “这些都不是重点——”耿肃以副班长的口吻,说:“重要的是,穆老师一定不够爱她或甚至不爱她,才会迟迟不肯娶她,要不,谁忍心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年华老去之余,还得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与非议。” “或许,这已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陈庆光说著。 “那是什么?!”姬芳燕终于插上嘴。 “是报恩哪!当初日本侵入束北,穆老师就曾以中国特务的罪名被日本人抓进去,还是阮家小姐动用关系,才把穆老师从枪决名单中抢救回来。”陈庆光说著。 特务?!枪决?!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就为了这样,要穆老师不顾一切地娶她?!”姬芳燕皱著眉,同情地说著。 “废话!当然得娶人家,这道义上才说得过去。”想必说此话的耿肃也是有情有义的。 “季雪凝,你说呢?”陈庆光看著我。 “我——?!”我一时觉得恍惚,又有些莫名的沮丧,“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没忘记露出该有的笑容。 挥别了这班子人,我绕过热闹的市区往黄浦江畔走去,就回去柳家的路程而言,这不是捷径,但却是我到上海后最钟爱的路程,因为唯有站在江边,迎著夹带水气的微风,我才仿佛又重回了月眉湖畔,闻到了家乡熟悉的气味。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又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学起柳书馒的善感多情。 “只恐黄浦油轮舟,载不动,你的愁。”谁家多事?!竟偷听我的话,还取笑地接了词。 我又羞又气恼地猛然一回头—— “是你?!”我瞪著铜铃般大的眼睛。 他也做出夸大的惊愕表情,像是回应著我的诧异,“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那双大眼睛很具杀伤力!” “原来你也会说笑话?!”我半嘲讽半赞许地说著。 穆颖笑了,灿烂地像个孩子,“我说的是实话,不是笑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路过?”我问著。 他摇了头,说:“我早在一旁把你这丫头看了好些时候了,不过,我手边没有纸笔,没把你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给画下来。”他分明就是提醒我月眉湖畔的那一景。 “你——”我有些尴尬,“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很小心的。” “别忘了,我是画家,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只是,成为你画中的主题我觉得受宠若惊。” “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得鼎鼎大名的穆颖。”我又想起昨天心里的那股气。 “你是在生气吗?”他一副无辜的表情。 “不——”我没好气地笑著,“你帮过我的忙,救过我的命,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敢生气?!何况我是啥东西,凭何条件要你这大画家委屈自己来同我结识!” “原来你是在怪我没告诉你我的身分?!”不知是真或是假,他一副才恍然明白的模样。 “不敢!”我正是气愤这一点,只是口是心非。 “你又没问我,我总不能唐突地指著那幅画,说你心目中的偶像就是我,况且,我想听听一份出自真心的批评。” “你就是告诉我一切,我对你的画还是一字不假、半句不漏地痛批到底。” “痛批?!”他笑了笑,说:“不是吧!我从你眼中是看到无比的兴奋与光芒——” “乱讲——”我顿时耳根发烫,“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怕你口中的‘木叔叔’坏了穆颖在你心中的形象——”他严肃的神情下可隐见一丝温柔,“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很在乎你的看法——” “为什么?!”我顺口问著。 “为什么?!”他皱著眉,一副莫名所以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他就这样相互凝望,然后再相视而笑,一切别扭全在其中化解于无形。 “我还是喜欢这副打扮的你——”我想到了那天西餐厅门前的偶遇,便毫无思索地月兑口而出。 “我知道——”他太过认真的眼光令我为之一颤,“那天,我从你的眼睛里就知道了。” “你的女朋友很温柔大方——”我突然问想探探他。 “嗯——”他的五官瞬间冷硬起来,我似乎看到他眼中淡淡、浅浅的阴霾。 “雪凝——”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穆教授你也在这儿?!”柳书岩惊讶地看著穆颖。 “今天天气不错,散散步运动运动。”他回答著,“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便颔个首大步离去。 说实话,我讨厌他那副冷漠疏离、事不关己的面具。 “听你班上人说,你对穆教授成见颇深——”回家路上,书岩关心地问著。 “没事了,只是误会。”我轻描淡写著。 “那就好,可不要为此小事误了你的学习。”书岩的长处就是不多问,凡事点到为止。 回到了柳家,用过晚饭后我便回到了房里,不知不觉地翻起了速写本,试图挑出我内心的起伏不定。 翻到了那页——月眉湖畔,杨柳树下的穆颖,这一页再也翻不过去。 “就是这里!”我告诉著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里!也不可以是这里!我努力地在内心重复著这几句。 “是崇拜的心理,是欣赏的错觉转移!”我对著素描下的穆颖,不断地喃喃自语。 “雪凝、雪凝、季雪凝——”不知何时,书镘已经走到我身旁。 碰地一声,速写本自我手中掉落在地。 “哎呀!”我叫了一声,慌忙地弯下腰拾起本子,“干嘛吼这般大声!吓人好玩吗?” “小姐,你可冤枉我了,明明是你心不在焉,还怪我?!”书缦端了碗盅,搁在我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著。 “反正是大补汤,不错的!” 我摇著手,皱著眉,说:“你明知道我从不喝这些劳什子束西!” “我知道啊!不过,这是我哥的吩咐,身为妹子的我只得照办。”书缦耸耸肩,晃著头,却不经意地瞄到了我抱在怀中的画册。 “这是什么宝贝?!”她突然间一把抢了过去。 “不要——”我才正要出手阻拦。 “就是他,是不是?!”她看著画中的穆颖,神情奇特地喃喃自语。 “怎么?!看到美男子就情不自禁啦!”我故作镇定地笑说著,顺便拿回本子收到抽屉里去。 “哈哈——”书馒瞄著我,说:“心动的是你,不是我,再说要比美男子,他还比不上我家的柳书岩呢!” “柳书缦——”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算了算了!我累了一整天,不想再同你抬杠了!” “怎么?!找到事做了?”我实在弄不懂,十七年来一向娇生惯养的她,怎么会突然有找工作的念头?!而且还不准柳家人运用关系插手干涉。 “别提了——”她一副懊恼相,“这时代重男轻女的观念牢不可破,不相信女子也能有商场上的真本领。” 接下来,就轮到我为此一番的“慷慨激昂”,“没关系,有努力就会有改进,或许在民国五十年后就会有番转机,”我最后安慰地对她说著。 “转机?!”书缦翻了下白眼,“如牛步前进哪!在我那未来的年代里,还有歧视女性的单身条款哪!” “什么款?!”我听得满头雾水。 “呵——”她捂著口,打个呵欠,说:“不说了,我要回去养精蓄锐,明天再重新整装出发。” “去去去——”我笑著把她推出房门。 “哎!我被困在这年代里,你却被困在木头围成的情关里面。”我想,书馒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边走边发著牢骚,而且还是没头没脑,没啥道理的牢骚。 必了灯、合了眼,对于明天我竟升起了迫不及待的喜悦,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勇气去将答案揭晓。 第五章 清晨的一场大雨,把天空洗刷得更干净透明,走在花木扶疏、绿草如茵的校园中,一呼吸,就是满满沁人心脾的植物香郁,舒服得令我无来由地轻笑几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穆颖就站在离我不到几公尺处的花园里。 “是你!”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起来。 “一大早就有课吗?”他向我缓缓地走近。 “没有,今天只等著下午你的素描课——”我露出笑意又说:“只是你昨天的一席话对姬芳燕起了很大的信心,所以她拜托我在上课前教教一些技巧让她准备准备。” “你对朋友一向如此热心——”他的口吻流露著赞许,他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想起了当日在天津时,我几乎不顾安危地护著俞善谦的那一景,但他,不多问一句,想必怕是勾起我伤心的回忆。 “是啊!同我做朋友可是种福气。”我俏皮地回了这一句,是不是另有他意,其实也心知肚明。 “不过同我做师生可得有相当的忍耐力。”他又摆出老学究的模样。 哼!谁领教谁还说不定呢!我心里想著。 “你大清早就在这儿干嘛?赏花?!”我转个话题。 他笑而不语,只是沿著竹篱走进这片花海里,而我,也适意自然地跟上前去。 “一个好画家必须有颗敏感的心,要能嗅出万事万物所代表的精神意义,一个空有绝妙技法却没有投入感情的人,充其量只是画匠而已。” “所以你认为耿肃天分不足?!”我顺口就问了。 “你喜欢哪一种花?”他显然规避我的问题,不过也对,身为老师,在尚未尽心教导前是不能去否定学生的一切,为此,我对他更多份敬佩。 “花?!”我环视著眼前的美丽花丛,摇摇头,笑著说:“以前在天津时,我只知晓水仙花,来到了上海,又认得何谓高雅的兰花,我是无所谓喜不喜欢,不过有一点倒可确信的是男人遇上这两种花都会情不自禁。” “哈哈哈——”他笑得眯起了眼睛,“有没有人把你引花为喻?” “没有,这对他们而言是个难题——”我沮丧地嘲笑自己。 “这不像你说的话。” “女孩子多少难免有虚荣心嘛!” “这样啊——”他收起了笑,正经八百地朝我脸上望个不停:“要不要我行行善,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 “真的?!”我不相信不擅表露感情的他,也会有这招临时起意,真是机不可失,于是我急切地说:“好啊!好啊!不过,我不要你随意胡诌,我要你以一位画家的观察力来说。” “当然。”他停了半晌,看看花、又看看我,更恐怖的是他还看看树旁的野花。 突然间,我害怕听到他的答案,彷拂那代表著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与分量,太重、太少都非我所能承担。 “嗯——算了,想不出来就算了,我要到素描室,姬芳燕还在等我呢!”丢下这句话,我思绪纷乱地走出这片花丛。 一步,两步,我嘲笑著自己的多事及反覆。 记住!穆颖只是一名老师,就算是朋友,也是点头之交的友谊,不会再进一步,也不能再进一步。 “蔷薇——”他大声地自我身后喊著。 我顿时停下脚步,转回身,直直望过去。 “季雪凝,蔷薇,白色的蔷薇。”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嘲弄。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到素描室里的,直到有人大力地拍了我的肩:“季雪凝,你发什么愣啊?” “啊——”我才如梦初醒。 “我以为你忘记,不来了!”姬芳燕早把工具都准备齐全了,“我都妥当啦!可以开始了吧!” “当然——”我立刻走到书架前,开始与姬芳燕讨论著她绘画上的缺点。 “我觉得你今儿个心不在焉。”姬芳燕还是察觉了。 “是吗?!”我笑了笑,耸耸肩。 “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呢!” 这丫头还挺能观察的,难怪穆颖会说她比耿肃要有天分,这时,念头一转,或许——或许她可以给我内心的疑问提供些答案! “芳燕——”我欲言又止。 “嗯?!”她从画架前转回头看我。 “你觉得——蔷薇给了你啥感觉?” “蔷薇?!”她皱了眉,思索一会儿,说:“长得像玫瑰。”呵!她回答得真容易。 “我当然知道它长得与玫瑰类似,我是问——”我顿了一下:“如果有人把我形容成蔷薇,那是代表什么?艳丽?!俗气?!”真希望不是这两句。 “你?!季雪凝,蔷薇?!”姬芳燕瞪著双眼盯著我,看得我毛骨悚立。 “嗯——怎样?” “哈哈哈——绝呀!”她拍了下手掌。 “怎么个绝法?!” “刺儿呀!扎得人鲜血直流的刺呀!” “胡说,我哪有刺!”我有些气恼。 “有——你季雪凝无人可替代的才气与慧黠,对那一班子自以为是的男生而言,就是根刺。没错,你的光芒就是根刺。”瞧姬芳燕肯定的语气,直把我吓了一记。 “太夸大其词吧!”我拧著眉说著。 “才不呢!只有那位多情的柳书岩才敢接近你,想必蔷薇这比喻铁定不是出自他的口中,那——是谁呀?!” 我,笑而不语。 但我相信,那应该不会是穆颖的本意,因为我展现在绘画上的光芒对他这大画家而言,不过是差强人意。 雨,本来就下下停停,谁知一过了中午,不但没个歇息,反倒像个被宠壤的小孩,没分寸地哭闹不停,一直到上课前,还是唏哩哗啦地闪电加雷呜。 “这么大的雨,恐怕穆老师是寸步难行吧!”耿肃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我们这间教室是在校园的最角落,从教授休息室走到这儿,在平常就得花上近十分钟的脚程,何况是在今日的狂风暴雨里,再说,这一段是完全没有可供遮风蔽雨的长廊走道,即使是撑把巨伞,也难幸免于难。 “说不定他不来了。”姬芳燕说著。 “这样最好!”我顺口接著。但,我有预感,以他那一丝不苟的个性,他一定会到。 全班一片闹烘烘的,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唯有我,频频地探向教室门外面。 突然间,我看到了他高大的身形出现在暴雨摧打间—— “穆老师来啦——”耿肃大声地喊了”句,随即跑到教室门口的屋檐迎接。 他,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虽然雨水湿透了他的发、他的脸,模糊了他鼻梁上的镜片,连身上的衣裳都因雨水的不留情而湿了半边,隐约还可见到衣服下面的肌肉曲线。 哇!想不到他的身材还真有底子! 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观察入微!我不由得把自己脑袋敲了一记。 “抱歉,来迟了些!”穆颖收了伞,走到讲台前。 “教授——先喝杯热茶吧!”就在穆颖进来之前,我意识到讲桌上先前备好的茶水已凉,不够淋湿全身的他祛寒取暖,便三步并两步地奔往教室隔壁的茶水间,重新沏杯我从天津带来上海的高地金萱。 记得,那次在穆颖天津家中,他沏的就是这品茶叶,不知怎地,回去后,我就不知不觉地把龙井换成金萱,老爹见此,还特地差人自茶园选焙了好几斤,说是可捱到明年春天。 他端起热得发烫的茶水,摘下眼镜,习惯性地先闻了闻茶中香味,“咦!今天的茶叶味道变了?!” “是金萱——”我笑著回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似乎有心知肚明的默契在里面。 “擦擦脸上的雨水吧!”我小心地将手帕放在讲桌上面,悄悄地向他说著,然后,再一脸正经、不露痕迹地迳自走回座位。 “喂——你什么时候和穆教授讲和啦!”姬芳燕真是多事,老爱问东问西。 “唉呀!只不过倒个茶水,哪来这么多心思!”我瞅了她一眼。 “是嘛!神经兮兮!还好季雪凝心细,否则倒教咱们这班学生失礼了。”耿肃插著嘴,“人家哪像你,小家子气!”他总爱挑姬芳燕的语病。 只见芳燕垮著脸,泪珠在眼眶转了整整一堂课的时间,而我,却在穆颖讲课的一颦一笑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三堂课的时间像是一溜烟,让我意犹未尽却又心疼著穆颖的劳累。 天哪!又是哪门子的忸忸怩怩?!这不该是一向直率潇洒的季女侠会有的思维!我不禁提醒著自己。 雨,还是下个不停,眼见著同学们一个个打著伞离去,就怪自己粗心大意,一早出门就坐著柳家准备的轿车,根本忘了下雨这档事,而且才到学校雨就停了,压根儿就没想到带把伞备用。 “雪凝,一起走吧!”姬芳燕说著。 “不了,咱们不同路,你就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再等会儿吧!雨或许会小些!” 与姬芳燕道了别,偌大的教室就只剩我一人在里面了,可是我也不心急,反倒拿起纸笔对著窗外取著蒙蒙雨景。 “你的天分是随时随地的——”穆颖就站在门边。 “嘿——”没有讶异,没有惊叹,仿佛他的出现是我预料中的一般。 “还不回去?天快黑了。”他走了过来。 “没带伞,在等著救星出现。”我觉得我笑得太过灿烂。 “走吧!我送你一程。” “方便吗?”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反正顺路,没什么方不方便的。” “顺路?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我收拾好,起了身。 “不是光明路上的柳家吗?”他说著说著,眼光又出现了冷淡的色彩,一下子仿佛把人隔离到三条街外。 我不再多言,只默默地走进他的伞下。 一路上,我走得小心紧张,一面是泥泞湿滑的路难行,一面则是穆颖怪里怪气的情绪反应。 我想,我大概猜得几分原因,因此才一到大门口的街道旁,我识趣地马上开口说道:“到这儿就成了!我不想太麻烦你。” “这么大的雨,拦不到黄包车的。” “我是体谅你,怕你女朋友冤枉你。”我想,我的口气一定充满酸味儿。 有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但双眼却深沉地望著前方:“她回东北去了。” 这么简单的回答,却扎了我心口一下,他不痛不痒的口气,反倒有种老夫老妻的自然亲匿。 这下子,换我噤了声,百般滋味地站在风雨里。 “我想,你真正的救星来接你了。”他的语气似乎有些醋意,不过,我想是我敏感过头了。 朝他望去的方向看,一部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近。 是柳家的车子,书岩还坐在里面。 “穆教授——”书岩撑著伞,下了车,走到他的面前。 “还好你来了,我担心她回不去呢!”穆颖说得轻松自在。 “我就说她粗心,我才忘了叮咛带伞,她就忘得一干二净——”书岩心疼地盯著我。 “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他竟急著离开,一副像是丢开烫手山芋般的匆忙。 “咱们先送您回去吧!这么大的雨走路危险。”书岩真诚地说著。 “上车吧!再不走咱们全成落汤鸡啦!”我不容他推辞地硬是要他同行,他再怎么别扭,我也不会丢下他在这风雨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穆颖的住处是位在霞飞坊里,古旧的建筑和重新翻建的洋房错落相邻,我们车子就在一栋暗红砖砌的二层式楼房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书岩问著。 “嗯——”穆颖开了门,下了车,向我们颔首致意后便进了那扇亮晃晃的大门。 “呵!教授的薪俸这般优渥呀?住这么高级的房子。”司机王伯说著。 “那是穆教授家里有钱,以前在东北还是规模颇大的采矿公司,虽然现在全被日本人占了,不过,他们也早把大半资金、现款转移了出来。”书岩的消息挺多的嘛! “这么富裕,也该有部轿车请个司机,何苦一副穷书生的模样?”王伯的问题还不少。 “听说穆教授的个性就是这样,他说教书要有教书的样子,谁看过坐高级轿车、打西装领结的教授?”书岩笑了笑,又说:“不过,他对学生可是没话说,在天津南开教书时,就常自掏腰包资助有心学画却付不出学费的学生,算是位严厉却极富爱心的老师。” 书岩的话,我字字句句听进去了。 但,为什么?我对他的了解都是来自刖人的耳语。 我开始想,是不是该化被动为主动了?当然,只是在某些事情的了解而已,其中不涉及感情。 棒天,晴空万里。 踏著轻快的步伐,甩著没扎成辫子的长发,我赶著上午两堂穆颖的创作课。 “铃铃——”工友摇著手上的铃。 “老师好——”上课前的一贯敬礼方式。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衣裳,少了份飘逸,却多几分内敛与稳重,而我,则满心愉悦地绽著笑容,等著他深远眼光的驾临。 但,我失望了,不可思议的! 从头到尾他几乎没将眼光停留在我身上!就像我季雪凝是团空气,明知道我的存在,却凝聚不了他眼中的焦距。 他这副德行,比同我大吵一架更令我生气。有事明讲,有话直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我一向的作风,像这种闷不吭声,却满肚子别扭的事,说我火冒三丈也不足为奇,尤其是他,更让我觉得是热脸贴上人家冷,自尊全扫地。 我季雪凝再大方,此时也该知收敛了吧! 接下来的一堂是练习课,由大家依著指定的主题发挥。 “什么鬼题目嘛!”耿肃搔著脑袋埋怨著。 “你把‘沉默’表达得挺特别的嘛!”穆颖巡到了耿肃的作品前,对那依旧空白的画纸笑著,摆明了就是幅放牛吃草图的隐喻。 “教授——能不能换个主题?”耿肃一睑无奈。 “激发一下你的想像力吧!”说罢,穆颖又踱著步,迳自往另一边走去。 “不错!有进步了,不过主题部分的画面要再清晰一点。”穆颖接过姬芳燕手中的笔,在她的作品里稍微示范一次。 “这样啊?!”姬芳燕面有难色地看著被穆颖修饰过的地方,“可是雪凝说这样不够气魄,不够洒月兑。” “她的那套画法不适合你。”似乎他这一句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哼!是教授就了不起吗?我用力地在画上再刷上两笔。 知道穆颖的人,都说他为人一丝不荀,教学认真,在这堂习作课中,的确是印证了这一点。 他总会不时地巡著每位同学的进度,一发现有缺点或问题,就不厌其烦的解说加示范,其热切美术教育的心可见一斑。 也不知是我多心?还是他有意?我发觉他总是走不到我这角落,最多也只是在我周围的同学画作旁踱踱走走。 哼!好个穆颖。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我就不相信你这教学认真的教授,会唯漏我一人不睬不理!届时,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啥把戏! 丙然,没多久,他还是如我所料地来到我跟前。 “你的画——心不在焉!”他这一说,引来其他同学好奇的眼光。 “人在‘沉默’时,往往内在就是心不在焉。”我其实是故意瞎掰的。 “那也不需要笔尖带火又带刺,这次的主题是‘沉默’不是‘愤怒’!”他不愠不火地说著。 “哈哈哈——”惹得全班一阵大笑。 “你们都画好了吗?”穆颖严厉地喝斥一声,方才止了这班人的笑闹。 “都画成这样了,怎么改!”他的语气顿时缓和下来。 “为什么要改?愈是沉默的人,愈是一肚子别扭,何止心不在焉、带火带刺,只怪我技巧差,还没把莫名其妙、阴阳怪气给表现出来呢!”我就是挑明了说他。 “季雪凝——”穆颖像是动气了,“当律师是不是比当画家更适合你。” “喔!这我倒没想过——”我故意傻笑著,但内心可是得意极了,“不过我发觉,当个气象预测员要比当画家更适合穆教授您啊!变脸比变天还快!”当然,最后一句我说得“轻声细语”,刚好只让穆颖一个人听仔细。 “算了,不改就不改。”他面有愠色却无可奈何地摇头说著。 “怎么可以不改?当个教授怎么可以厚此薄彼,只改张生的考卷,不订正李四的缺点?!当然要改。”我对自己的“天分”真是佩服不已,这口气,说什么也没这般轻易地善罢甘休。 “季雪凝——”我看见他额头上浮起的青筋。 “有——”我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句。 这一幕,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而全班同学也都目瞪口呆,专心一致地看著后续发展,当然,我也不例外。 “唉——”他竟然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说:“季姑女乃女乃,我就拜托你饶了我行不行?!” 怎么会这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哈哈哈——”一直到下课铃响,这班子没天良的同学个个都抱著肚子,笑得人仰马翻,跪地求饶。 “输了,输了,穆教授都败给季大女侠了!” 真是气人!本来以为可以扳回一城的。 包呕的是,我还看见了穆颖临走前的眼光,带点得意,带点嘲弄,带点——带点我搞不懂的笑容。 第六章 这次的假期来得正是时候!让我的窘境有躲藏的地方,三天或许不长,但也许可以令他们淡忘我昨天闹过的笑话一场。 “这么美好的假期,怎么不出去走走,反倒闷在家里?”书岩在花园里发现了我。 “去哪里走啊?没半点兴致。”我无精打彩地说。 “上海好玩的地方多得很,要不我陪你逛逛——” “我只想回天津,只想回我爹那儿去。”我突然想家想得紧了。 “那——我现在去买火车票,下午我就陪你回天津一趟,好不好?”说罢,他立即起了身。 “不用了——”我又叹口气,“我爹要我半年内不准回去。”一想到这儿,更觉得悲哀,这才体会了有家归不得的无奈。 “那件事真的这么严重?”原来,连书岩都知道了。 我不想多锐,只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少爷,有你的电话,是巧眉从天津打来的——”桂枝从厅门旁叫喊着。 书岩向我示了意,便一路跑去前厅,这下子,又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了。 不过,这也没啥不好,置身孤独偶尔也是种享受,反倒刺激着冬眠的细胞重新复苏、蠢蠢欲动。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当下决定出去溜达溜达。 来到上海的这段时间,我大半都是忙著学校的一切,少有机会能以轻松白在的心情来逛街,今天倒好,可以见识见识南京东路与霞飞路上的热闹风光。 当然,我没忘记换上老爹为我准备的洋装,算是寥慰一下白己思乡的情绪。上海的繁荣的确更甚天津一筹,车水马龙的街道、各式各样的百货商行,还有带动全国流行的服饰打扮,这一路上看得我眼花撩乱又趣味盎然,觉得来到上海还真是不虚此行,甭说其他,光是增长见闻就是门课程,充实著我这位未来的大画家有更完整深刻的人文历练。 走到了一处广场,我那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寻个椅子坐了下来。 “买水果呀!便宜又好吃的水果呀!” “糖葫芦——” “胭脂水粉、丝线绸缎——” 随著起落不绝的叫卖声,我的眼睛没半刻休息,突然闲,我发现不远处有个摊位挺特别,像是专门替人画肖像之类的,这发现又让我忘了两条酸腿,迳自朝那儿走近。 “画得挺传神的——”我盯著摆在地上的那几幅油画说著。 “要不要画一张?不贵哟!只要——”这人转过身来。 “耿肃?!” “是你?!” 我和他的诧异不相上下。 原来耿肃家遭突变,为了筹措学费,只得利用假日课余时间来替人画像赚钱,偶尔也帮附近餐馆或铺子画些宣传海报或设计菜单条,难怪一下课就不见人影,想不到心高气傲的他也有这等苦衷。 “你不会向人四处宣说吧?!”他表情不甚自然。 “当然不会。不过,这也不是可耻的事,画家本来就是靠卖画维生,连大名鼎鼎的徐悲鸿老师都有过这样的一段日子。”我坦诚而自然地说若我的看法,没有安慰的表情,更没有怜悯的口气。 “你真这样想?”耿肃有些动容的模样。 “不只这样——”我停了半晌,还朝四周看了看,说:“我想,要是以后我要同你一样出来历练历练,一定要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 “大家一看,铁定都会中意你那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画工,谁会要我那随兴的书法,同你太近,我不就自拆擂台、自讨没趣吗?”这番话,有三分呕心却有七分实情,就一般人的眼光偏好而言,耿肃的确是他们毫不考虑的选择。 “其实,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好——”真难得,这小子还有谦虚的时候,“只不过,你的画真的太过潦草——”我就说嘛!狈哪里改得了吃屎。 聊了一会儿,我想找个机会离开了,于是说:“不打扰了,万一误了你的生意就不好。” “季雪凝——”他叫住了我。 “嗯?!” “你今天真的很美。” 已经走了几百公尺远了,可是耿肃最后的那句话还是让我飘飘欲仙,竟然这世上还有人用“美”来形容我季雪凝,何况还是平时不说谎的耿肃!这铁定是真的。 这小子,不但有眼光,还有点良心呢! 说也奇怪,一向不甚重视外表的我,怎么才来到上海没多久,就学人家计较起美丑了,想想,也真是不争气。 一股扑鼻的花香,就这么不打招呼地闯进了本姑娘白我陶醉的情境里,似乎也赞叹著我的美丽。 买束鲜花吧!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起了这个念头,于是不假思索地就往街旁的花坊走去。 “这花可以吗?”店员同店里的客人问著。 “好,全包起来——”这声音好熟悉呀! 我本能地朝店内的那位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他?!真是冤家路窄,好不容易逃开了课堂,以为能有个回避他的喘息空间,没想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趁他没注意,我安静地转过身,拔脚开溜! 像他这等的“木”头人,竟然也有浪漫的一面!可是,他买这么多花要送给谁呀? 难道——是她?!那位东北的阮家小姐?! 哼!还真会献殷勤!我想若想著,就升起一股懊恼来了。 “嘘——嘿嘿!小美人走这么急上哪儿去呀?” 我是胡涂了!竟不知不觉地走进这条死巷里,而眼前还有三个痞子,咧著嘴,露出贪婪的笑意。 “上哪儿去也不干你们的事,请让开。”我强自镇定著,并用眼角往四周搜寻著可以防卫的武器。 “哈哈哈——你这姑娘挺凶的嘛!被辣,我喜欢。” “可是我不喜欢——”我尽量拖延时间,盼望有人路过可以搭救,“你的五官不够端正,还比不上你右手边的那位呢,”我想先使出“离间计”。 “真的呀!”被我点名的那一位面有惊喜,“难怪有人说我是潘安再世,老大,这下子你心服口服了吧!” “服个屁,王八蛋!”他踹了那人一脚,“男人是比气概,不是比那娘娘腔的小白脸——” “论气概,那你又输给了左侧的那位——”我继续说。 “他?!”他怒气冲冲地又捏了左侧那位的脸颊。 “大哥,别那么用力——”那人哎哎叫著。 “哈哈——瞧!他这副德行哪里比得上我?” “那是人家敬你三分哪!所谓半瓶水响当当,人家那从头到尾不吭气里头,不知生了多少计谋、积了多少气魄呢!” 我想,除了中间这位外,其他二人大概都会认为我是“慧眼识英雄”。 “你这小妞这张嘴挺厉害的嘛!看来非给你一顿教训不可,兄弟们上!” 饼了几秒,没半点动静。 “你们干嘛?!上啊!” “老大,不好吧!这光天化日下动手打人,又是打个女人——” “就是啊!离大街只隔几步路,万一被人发现了——” 我的“离间计”想不到还有些成效,这会儿,这三个人正在意见不合,相互理论著。 就是这时候了——我趁他们一不留神,使劲全力地往大街方向冲过去—— “站住——” 没跑多远,我就被人从背后一把逮住了。 “啪——”火辣辣的感觉停留在我的右脸颊上。 耙打我?!“啪——”我立刻也回了他一记。 “贱女人,不知死活——”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再重重地把我摔在地上。 “看我怎么整治你——”他拿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刀子。 “那要先问我同不同意?”在绝望中,我听到了奇迹。 往那方向一看——是穆颖?刚从花店出来的穆颖! “哈哈,你这书生也想英雄救美?省省吧!你那双手就只够给女人送花,打架?!炳哈——” 那人笑还未止,穆颖就一个右旋踢踹得那人措手不及,接著就是一片混战,看得我既心急又慌乱,想要出手却不知从何帮忙起,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一把刀子正朝穆颖的背射过去—— “小心——”我不知哪来的功夫底子,竟撩起了长裙,伸长腿纵身一跃而起,对准了那把来势汹汹的刀子踢过去。 碰!一声巨响,我就以四脚朝天的姿势摔落在地,“哎哟——”我忍不住惨叫一句。 “妈呀——”竟有人哀嚎得比我惨烈,“谁把刀子捅在我上——” 痹乖,还真有准头!方才那临门一“踢”,就把那刀子不偏不情地射向那位“老大”的臀里去了。 想不到我季雪凝还有这方面的天分,早知道就教我爹让我去学咏春拳或八段锦,一定大有可为。 这三个痞子是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真是大快人心! “别走啊!有种就别走啊——”我高声嚷嚷著。 “季雪凝,闭嘴,你是嫌麻烦还惹得不够吗?”他竟气恼地对我吼著。 惹麻烦?!他说我惹麻烦?!岂有此理,明明是那三人来戏弄我的,怎么他不但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动作,反倒怒气冲冲地指控我?!真是天理何在。 突然间,地上的片片花瓣告诉了我答案。 那束花原本是他捧在心口上的,就像阮家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而如今,却为了我,摔烂了他对她的心意,误了他们约定的时辰。 难怪他这没啥情绪的“木头”会超乎想像的对我怒吼,刹那间,我有受伤的痛楚了。 “流血了,我带你去包扎吧!”他蹲下来检视我的伤口。 是呀!流血了,却不是在手臂及小腿的地方,我的心里喃喃低吟著。 “不用了,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我吃力地站起了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我家就在这附近,先去擦擦伤口。” “我就说不用了——”此话一出,我就后悔了,“对不起,是你及时出现,我才能逃过这一劫,我实在不该这样对你说话——你一定认为我不识好歹——” 在他的坚持下,我还是随著他来到他住的地方,有些无奈、有些别扭、也有些好奇的心态。 “哎哟——”我轻呼了一下。 “再忍一下,这伤口必须消毒干净。”他低著头,专心仔细地为我的小腿包扎。 “真抱歉!一定耽误了你不少事情。”我不安地说。 “我没有急事。”他仍低著头。 “是吗?你不是正要送花去给女朋友吗?” “什么?!”他抬起头,满脸疑惑。 “待会儿,我再去花坊买束花赔给你——” “不必了——” “可是你总得要向人家交代一下吧!” “那好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去时再顺便去买,不过可得由你拿著,我可不想被人一路上盯著看,挺糗的!” 这倒也是,这年代还不时兴西洋的那套浪漫风情,送花?!对穆颖这年纪、这个性的人更是显得突兀、不搭轧。 “对了,你打架是哪里学的?还真看不出来吔!”在他送我回去的黄包车上,我突然想起了他俐落的身手。 “看不出来?!我都觉得你那双大眼睛几乎要把我看穿了。”他微笑地看著前方,有些喃喃自语的模样。 他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会那么巧,总是三番四次蒙你照应。”我试著找出话题。 “是啊!真是巧,连我在花店的镜子里都看到了你,还真是巧得离奇!”又看见他故意逗弄我的假正经表情。 原来,他早就看见我了!那我蹑手蹑脚、偷偷溜掉的情形不就全被他瞧得一清二楚了吗? 哎呀!真是丢脸丢死了! “为什么要躲我躲得那么急?”他笑得很诡异。 “我没有——”我极力地否认著。 “还说没有,耳根子都红到发烫了——” “胡说——”我这一听更是心虚,慌忙地用手捂著脸,以免泄漏更多心事。 “不要这样——”穆颖靠了过来,伸出手欲将我遮脸的手拿开,“让我瞧瞧你这模样——”他突来的亲匿更令我发窘。 “不行、不行——”我死守著这道防线。 “先生、小姐,在这儿下车可以吗?”车夫提醒著。 还好目的地到了,算是替我解了危。 “那——花给你——”我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等一下,别急。”他倒是气定神闲。 “喂——总不能教我替你送花给她吧!”我没好气地说。 “她?!”穆颖似乎没听懂我说的话,以满是疑问的眼光:“她是谁啊?” “不是你女朋友,阮小姐吗?”我正色地说著。 “喔——原来如此,你以为我送花的对象是——哈哈哈——”他竟然大笑不止,足足有一分钟没喘个气。 “喂,笑什么笑?!难道我说错了吗?”我有些生气。 “小丫头——哈哈——你也太天才了,这菊花可以拿来送女朋友的吗?哈哈哈——” 菊花?!哎呀,没错,还是白色的菊花。 一定是我气昏了,才没想到这一层,这下子,又是个大笑话落人手柄了,真恨哪!“不许笑——”我老羞成怒了。 “好了,不气、不气,我不笑就是了——”算他识相,否则本姑娘绝不轻饶他。 “其实也没错!花的确是要送人的,送给我在东北曾共患难的一群故人——”他的神情顿时显露了忧伤。 今天黄浦江的风浪大得出奇,将我们刚刚撒落的白菊花瞬间冲散得不见踪影。 “每年的今天,我不论身在何地,总会在江边做著同样的事情。”说著话的穆颖,顿时让我有拥他入怀的念头,但,我没有,我了解我没有这个立场、这种能耐、这等资格。说坦白一点就是——我算哪根葱! “这就是为何方才在打架后,我对你突如其来的一阵怒吼——”他的思绪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一会儿才又开口:“当我发现你竟然不顾危险地替我挡了那把刀子时,我真的气坏了,我发过誓,绝对不要别人再为我挡刀子或枪子儿了,我宁可死,也不要再承受失去朋友的痛楚——”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我只能是你的朋友吗?你真的这样在乎我吗?我有说不出口的疑问。 “没那么严重!是你太紧张了,就算出事,我也只不过是你的学生,对你,没那么重要的——”不知怎么地,这么看似轻松却酸楚的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了。 此话一出,原本他那望著江浪的眼睛霎时转向了我——似有若无、欲语还休,再加上一脸的吞吞吐吐。 “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我问著。 “天凉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又换上了一副惯有的表情——看似客套,却是疏离。 “不必了,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了、”我婉谢他的好意,而其中夹杂著些许的不满。 “可是,我真的不放心,不要拒绝吧!至少这一小段路让我陪你。”从来没听过他这么温柔的语气,我有再多的火气,至此也消散怠尽。 只是“这一小段路”,是否为他内心情感的隐约透露?我不敢猜想,正如他无法正视一样。 第七章 假期过后,我自然又拾起画笔回到学校,继续著趣味盎然的求学生涯。 这一切一如往昔的平常、平静,连不小心泛起的涟漪都不再出现了,犹如我和穆颖。 “真无趣!季雪凝怎么性子全变了,不再和穆教授抬起杠来了——”陈庆光似乎有看热闹的心态。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跟老师作对?!不如自己退学来得干脆!”耿肃说著。 是的,全班同学都看出有些事改变了,我和穆颖由原先的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到今日的礼貌周到、客套寒暄,全然是模范师生的榜样。 自从假期的那次巧遇后,我就刻意地要自己重新调整心态来配合他那若即若离的行径。 我一向鼓吹男女平等,就连友谊我也是严格要求,愈是在乎的部分,我就愈是计较,因此,对著穆颖的各种反应,不论多细微,我都看在眼里,久了,就积得喘不过气了。 而现在,我有点累了,我开始觉得与他的这份友谊不该有如此沉重的压力,不该如此频繁地左右我的心情。 我嗅到了变质的气味! 这个发现不由得令我心惊,我季雪凝从来就不擅长隐藏心事,再说穆颖的身旁也已有了阮家小姐,要是我哪天不小心泄漏了感情,那不是自取其辱、惹人笑话而已! 所以,我想收回一切,回到最初的原点。 在课堂上,他依旧一板一眼地讲述,而我,也专心地不再胡思乱想;在校园中遇见了,彼此点个头、打个招呼后就不再多一言地迳自走开。 我们之间,不再紧张、不再对望、不再有守有攻、你来我往,纯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写照。 一个月过去了,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也结束了,其实这次的考试很简单,只是要大家交一幅石膏像的静物素描而已,也不过花了我个把钟头的时间,为此,我对自己还颇沾沾自喜的! 成绩揭晓的那一天,大家都吃了一惊,因为耿肃赢了我得了第一名,非但如此,我的分数还落后到中间排名。 “季雪凝,你病了吗?怎么会——”姬芳燕无法置信。 “哎呀!不要再说了,她会难过的——”耿肃倒一副好心的口吻。 “难过什么?没的事。”我笑著耸耸肩。 “是吗?”他们不相信的表情。 “季雪凝——”台上的穆颖正点著我的名。 “有——”我从座位上站起身。 “你对这次的考试有没有什么问题?”他问得亲切。 “没有——”我答得干脆。 “没有?”他有些讶异,“你不想知道我为何给你这等成绩?” “不用问,我也知道。”我一副坦然的语气。 “那你倒说说看——”他有点微笑了。 “不用心嘛!”我回答得很简单。 “很好——”他笑得更开了,还露了那口白牙,“孺子可教也!知道缺点就要更加注意了,下次再多用点心!” “可是没兴趣怎么用心?”我接著说下去。 “没兴趣?!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又板起脸孔。 “我是说,叫我对著石膏像这冷冰冰的物体我真的提不起半点兴趣——” “这是基本功,虽然枯燥生硬,但却是必须——”接下来就是他长篇大论。 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来嘛!这大概是这个月来,我同他第一次争论,不过也没有往常的那般激烈了。 “怎么?!不说话了?!”他对我的沉默不解。 “不想说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有啥好说的呢?老师训学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何况我现在只剩这个小角色在扮演著,当初那份扑朔迷离的友谊早被我束之高合了,今日我又有何立场再理直气壮地逾越本分?我,识相得很。 “还有姬芳燕你的成绩很不理想。”穆颖不客气地指责姬芳燕,似乎在隐喻我的指导一败涂地。 哼!小气!对我炮轰一顿不够,还拿芳燕出气。 “对不起——”姬芳燕的头低得看不见神情。 “耿肃——”穆颖突然提高嗓门,说:“以后姬芳燕由你负责,多加强她技巧上的能力,下次考试,我要验收你的指导成绩。” “是——我一定全力协助。”耿肃一副被赋予重责大任的神情。 他这分明是存心让我下不了台,全班任谁都知道姬芳燕对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一向要我指正她的画作,而穆颖却把她丢给耿肃?! 这股气,足足呕了我一星期,直到我前阵子擅自报名参加的上海市书画比赛给了我回音——季雪凝是青少年组的冠军。 这事,一传回了学校,我又被捧上天去,只有穆颖漠然地视若无睹,我想,他一定是嫉妒了! 但,好景不常,我的这幅画不知被谁请回学校里,而当穆颖看到这画时,他那漠然的神情立刻风起云涌,乌云密布,“季雪凝——你立刻到我的休息室来。” “你完蛋了——”是同学们眼睛中透露的字眼。 “你敢把穆老师画成这样?”姬芳燕惊吓地说不出话。 “老师姓穆是没错,但也不能把人家画成木头啊!”耿肃念个不停。 到了穆颖的休息室,有好久好久,他都不发一语!只用手敲著桌面,似乎正盘算著要如何处罚我。 “为什么想到要画这个?”他还是开口了。 “不能怪我呀!主办单位定的主题就是‘我的老师’呀!”我解释著。 “我是指你的创意来源?” “不就是你那没冷没热的木头个性啊!我只不过大胆地把写实和抽象的意念穿插融合,才能把内在的精神表达得更为透彻!”我一面憋著笑意,一面偷瞄穆颖脸上的反应。 “好,画得真是好——”他晃著脑袋,还苦笑著:“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的,是不是?” “天地良心!我有几个胆,敢跟手握分数生杀大权的您过不去?穆教授您说得太严重了。”我一副冷淡却谦恭的口气。 有好一会儿,穆颖没再开口,只是神色凝重地看著我,再以深沉又复杂的眼光将我整个人镇住,无法移动。 “丫头——告诉我,木头中心的那团烈火猛焰又是什么?”突然间,他笑了,以令我恍惚的温柔说著。 “你说呢?”我轻轻地反问著。 “再顽固、再坚硬的木头也禁不起这样的一把火!” “那么,你看见了这把火了吗?”我多么希望他能正视一下自己内心深藏不露的感情及。 “能视而不见吗?”他嘲讽著自己,“丫头——这把烧得我措手不及的火就是你呀!” 我成了他心口上的那团烈火?!这是什么意思?是愤怒?是麻烦?还是——?!我无法得知。 不过,大家似乎替我寻了个答案—— “季雪凝真是穆教授心上的那把火呀——‘火’气的火呀!” 考试过后,大家都有松弛一下的念头,因此由陈庆光出面向穆颖提议,把写生课从校园挪到西郊的山上,让大伙在大自然中寻找作画的感动。 穆颖答应了,日子就定在三天后的星期日。 这天,气候好得令人心生感激,说是校外教学倒不如说是郊游散心,准备的零嘴、点心比画具还要齐全,连女孩们的打扮都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耿肃讷讷地说著,而两只眼睛直把姬芳燕上下打量著不放。 “哎呀!不好是吗?我——”姬芳燕又红了脸。 “不不不——”耿肃连忙地摇著手,说:“怎么我以前没发觉你长得挺可爱的——” 是嘛!图嘟嘟的脸、蓬蓬微鬈的中长发还别上个蝴蝶夹,一席粉红色的蕾丝洋装把姬芳燕装扮得像个洋女圭女圭。 “耿肃!拜托互换一下组员好不好?有位季大才女在我身旁,我是连拿笔的勇气都没了!”陈庆光说著。 “这么没出息——”耿肃白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来求你这耿大才子帮我呀!” “不行、不行——”耿肃一古脑地摇头,“我答应穆教授要教好姬芳燕的——” “哎呀!可是姬芳燕难得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老被你一人霸占,多可惜啊!”陈庆光一副不舍的表情。 “什么?!般半天你是在打姬芳燕的脑筋?!你欠揍啊!”真是奇,耿肃竟然为此暴跳如雷。 “这是什么话!不怜香惜玉的是你,有啥资格阻止别人去献殷勤?”陈庆光也光火了,握紧拳头一副蓄势待发的态势。 “怎么回事?!”原本迟到的我,是想看看这有趣的发展,不过,眼见著这两人就要动干戈了,我只好讪讪地从藏身的大树后面走出来,试图消弭这场纷争。 “季雪凝?!”这两人不知怎么搞的,一看见我,双眼瞪得跟什么似地,连嘴巴都没礼貌的张开著。 “干嘛?!我脸上长麻子啊?”我是莫名其妙。 “雪凝你好时髦喔!这洋装的款式我在上海服装杂志中有看过呢!当时我就好喜欢,只是我娘不准我依样订作,说是年纪轻轻,不要穿那么昂贵的衣裳。”姬芳燕羡慕得直拉著我的衣服东瞧西瞧。 “这不是我的,柳家大小姐借我穿的,早知这么有来头,我就跟她拒绝了。”我是实话实说,要不是书缦说她那满柜子的洋装再不穿就要发霉,我哪会去拿来穿在自已身上,不过,无可否认的是,这件以淡翠绿为底、染几朵粉橘色花的衣裳,我是喜欢到心坎儿里去了。 “没什么嘛!我认为你衣服里的梅花也不比她衣服里的玫瑰逊色啊!”耿肃对著姬芳燕说著,还是一副大男人的表情。 玫瑰?!我再仔细看了下我衣服上的花——竟然是蔷薇!——果真是巧合?! 陈庆光得意地笑著,“早知道,我就不用多此一举,跑来说要换组员,嘻嘻——” “喂、穆教授来了,大家快来集合吧!” 这一打岔,就结束了这场“比武加赏花”,我们赶紧拎了画具朝集合的山坡奔去。 这座小山在上海市算是有点名气的,除了里面建有一座古意盎然的禅院外,还有几个香火鼎盛的佛寺及道观,地灵人杰的所在。 穆颖似乎挺熟悉这儿的山势和路径,领著我们全班二十几人就这么一路左转右绕、上坡下坡地步行在这山林间,而且,还是脸不红、气不喘,一副胸有成竹模样。 “到了,就在这儿取景吧!”他终于决定地点了。 “哇!谢天谢地——”大家伙一鼓作气,兴奋地跑上穆颖站著的那片山顶。 “哇!好壮观——”大家不禁看傻了眼。 穆颖就是穆颖!连取蚌景都如此的一丝不苟、大费周章,不过,却是令人格外惊喜。 “哇!我看到黄浦江了——” “那里是市中心——嘿!我家在那个方向——” “这个角度可真是好,上海就在这儿一览无遗了——” 大家就像个孩子般,叽喳个不停,而一旁的穆颖也泛著笑意,从他那温暖的眼神里,我知道这群学生的快乐天真成了他脑海中的景,而我,在远处看他的我,则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刺激,正悄悄地把他放在我的视觉焦距里。 “好了!镑位同学各就各位吧!先挑个适当位置坐下,我准备上课了。”穆颖提醒著我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大家就以轻松却专心的方式,把眼前这一片山林秀气拓印在纯白如雪的纸张里,每个角度、每棵林木或每片枯叶或女敕草,皆以不同的姿态展现在不同的画笔之间,连穆颖的评语都出奇的温和含蓄,甚至于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穆教授今天心情特别好喔!”陈庆光说著。 “这就是大自然的魔力吧!”我喃喃地说著。 “是呀!以前很少见到穆教授身旁围著这么多学生谈笑风生,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陈庆光说著说著,便丢下画笔往那堆人的方向奔去。 我,当然也跟了过去,挑了个树底凉荫的角落坐著,以不即不离的距离融入他们的谈话里。 “穆教授,你是在哪裹学美术的?” “法国,我在法国巴黎艺术学院待了三年。” “听说法国人很浪漫,是不是啊?” “可以这么说,这大概是他们的民族性,对于情感一事的表达比较开放,或许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们在艺术上的成就是非凡的,” “教授——那你在留学期间有没有——罗曼史啊?”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陈庆光急切想知道的。 “哈哈哈——”大家笑成一团,“喔——罗曼史?教授说嘛!说嘛!”怎么回事,大家铁定是吃了豹子胆了。 而我,则竖起耳朵听著。 “什么罗曼史?我每天画画都没时间了,哪有兴致去碰啥罗曼史?”穆颖回答得挺自然的。 “是嘛!穆教授哪里敢哪,他的心肝宝贝可是在东北苦等他三年的阮小姐啊!”陈庆光说著 “真的吗?”有一些不知情的同学问著。 真的吗?我的内心也隔著距离问著。 而他,则一味地笑著,很明显的,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忽然间,我所有的疑问都显得多余了,既是如此,我毫不犹豫地把心上了锁,从此有关穆颖的感情归向,我一概沉默。 “教授!你被季雪凝画成木头,心里作何感想?”死耿肃!哪壶不开提哪壶! “咦!季雪凝呢?这场面缺她就少份趣味了?”怎么?!我还有娱乐你们的义务啊?!我暗自咒骂著。 “我在这儿呢!才打个盹就听到你们联合起来出卖我——”愈是清楚一切就愈不能退缩,我大方地站起身走到他们之间,以最宏亮的声音、最快乐的笑靥面对。 “我在你们的印象中真的像块木头?”穆颖笑著征询大家的看法。 “也还好啦——那是季雪凝才有这种联想力。” “是嘛!穆教授要是木头,那耿肃不就是石头吗?” 这又引起一阵大笑喧哗。 “季雪凝你说呢?”陈庆光老喜欢找我麻烦。 这会儿,二十几双眼睛全盯著我,摆明了就是等著看戏的神态。 就为这口气,我更不能退缩了。 吸了一口气,我让自己的笑更彻底,“这又不能怪我!就像西瓜是甜是淡,也得要有人买了、剖了、尝了才能确定知道,而咱们只不过是在旁观望的门外汉,盯著那青绿的西瓜皮,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你是说——穆教授像西瓜?!”难怪有人总说,蠢的人少说话,姬芳燕就是血淋淋的例证。 “哈哈哈——”又惹得哄堂大笑。 “我是说——”我提高音量,“我是无罪的——”我回避著穆颖的眼光,“因为我又不是阮家小姐,能让穆教授扯下面具,露出本性。” “哎呀!不对,是真情流露——”陈庆光插著嘴。”哇——好肉麻喔——”这话题,似乎成了大家的最爱,或许是因为正值青春年少,也许是天性的好奇心不少,反正就这样瞎起哄,问的问题是天南地北、不分大小。 “穆教授,那你有没有学人家洋人,送花给阮小姐?” “没有——”穆颖笑著摇头。 “这么没情调啊?!” “那表示穆教授的个性啊——不拈花惹草嘛!” “可是——只要是女人都喜欢有人送花,尤其是自己心爱的男人——” “教授,有没有什么花让你情有独钟?金线兰?牡丹?或——野花?”最后一句又是一阵笑声。 穆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你们认为呢?” “猜不著——咱们又不是阮小姐哦!炳哈——” 这时,穆颖站起身,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花丛间,说,“它总是在天真无邪中绽放著它的灿烂,以独特的方式释放它的热情澎湃,我行我素、固执勇敢,说实在的,那是一份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潇洒自在。” “这是什么花呀?梅花吗?是勇敢,却不够热情——” “真的是——野花啊?潇洒自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个不停。 “穆教授,别再卖关子了啦!” 他,笑了笑,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向那堆花丛。 “我知道了,是玫瑰花,野生玫瑰——”陈庆光还挺机伶的,一眼就能猜出。 “那不是玫瑰,是蔷薇。”穆颖突然间提高了嗓音,神情也肃穆了几分。 在此时,愣住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姬芳燕。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姬芳燕向我投来的眼神中,有惊愕、有忧心。 第八章 自校外教学回来后,我和穆颖之间有了峰回路转的改变了。 偌大的校园成了我和他相互较劲的地方。 每一回的擦肩而过,每一次的转身回眸都是我不能错过的大好机会,我善用著我的一颦一笑刺激他隐藏不说的感情,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散发的风情以及若即若离的炽热眼神在在都试探著他心的归依。 我早在这场拉锯战中居于主动,清楚地看著他步步为营,小心防守。 “丫头,我很早以前就不玩‘火’啦!” “丫头,我是个老头了,玩不起你们年轻人的游戏了——” 他总会在我逗弄他之后,冒出个一、两句此等的话,但,我硬是不理睬,因为这个借口太含糊,太没说服力。 “丫头,你到底要我如何?”最后,他仍皱著眉、哭笑不得地看著我。 “实话实说——”我只要他实话实说。 “啐!什么跟什么嘛!”他瞅了我一眼,再用熟练的“遁功”闪得不见人影。 一回、二回,再乐观的我也难免心灰意冷,但往往就在我想放弃之时,穆颖又会主动地丢了个饵在我面前,轻而易举地把我的心勾到他身边。 像这天,下著雨,让我疲累的心更蒙上冷意。 “又粗心没带伞啦?”穆颖迟迟不先行离去,“今天你的救星还在考试呢!恐怕得再等一、两个钟头。” “那也不干你的事啊!”我冷冷地说著。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谁又惹到你了?” “没有。”连看他一眼的念头都兴不起了,“穆教授——有事您就先走,没有义务在这陪我聊天杀时间。” 他又不吭气了,整个空气都凝结成冰,让一旁的我顿感窒息。 走哇!走哇!既然心里没有我,又何必如此矫情?!只需要无牵无挂地大步走开,好歹也是个答案。 “我走了——”索性,我先逃离了。 “可是这雨还没停——”他有些急了。 “这雨没啥大不了,我没看在眼里——”话未竟,我从容地走出了屋檐,往校门外的大街方向走去。 秋雨不冰,但却也教人心头不由得生起寒意,雨丝不大,但打在脸上却也疼到心底。 我走著、屏住呼吸、停住思绪,这段路不长却像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距离,但我仍是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 我知道,只消一走出大门,我的决定就会成形,而届时再有千军万马的诱因,我也不眨一眼、不动一下心。 突然,雨不再落在我的衣襟,一把伞,就无声无息的移上了我的头顶,成了我季雪凝的天际。 “丫头,要是感冒了,我可会心疼的——”他那深沉又富磁性的声音传送著他难得一见的柔情。 我不敢开口,怕控制不住地溃了堤,泪比两多! “虽然我不适合当你的救星,但——我希望能陪你回去,行不行?”穆颖的口气中有隐约的苦衷。 我不愿去多想,一心只盼著他能陪我走这场风雨,就在他的伞下,他的温柔里。 这天后,我们更接近了,像磁石遇上铁钉。 有好几次在穆颖的课堂里,我一抬头,就碰上他注视我的炽热眼光,头几次,我被他眼中投出的强烈光芒刺得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但今天,我是稳住了气把头一抬,转着本姑娘这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脸不红、气不喘地同他对上了,当然,不消几秒,他硬是吃了败仗地满脸羞红低下头盯著他桌前讲义。 “唉哟——我被前后夹击的电流给电出一身疙瘩啰!“下了课,姬芳燕就当著我面,说出这番话来。 我瞪了她一眼,说:“说梦话吧!我看你的瞌睡打个不停。””算了、算了,反正你心知肚明,我姬芳燕壁上功夫不行,但观察力可不输你季雪凝——喔,不,白蔷薇——” “嘘——”我连忙捂著她的嘴。 “什么事神神秘秘啊?”耿肃一来,便解了我的危。 “没有啦。”只见姬芳燕满脸温柔的笑意,“下一堂是空堂,是不是要讨论我的素描画作——” “喔,不用了,你进步很多了,我不想给你更多的压力——”耿肃难得有如此“体贴”的行径。 “喂——反正没事,咱们来下一盘如何?我这位朋友可是棋艺社的高手喔!”陈庆光笑嘻嘻地吆喝进教室,而身旁跟著一位身材短小戴副黑框眼镜的男生。 “下棋?我又不会。”耿肃面有难色。 “又不是找你——”陈庆光看了他一眼,便迳自走到我跟前说:“我这位朋友听说你季大才女的棋艺不凡,想同你较量一番。” “较量是不敢,切磋切磋而已——”那人说著。 “哦?!”我有些讶异,不过反正闲著也是闲著,我就点了头答应。 或许是疏于练习,第一盘我就输了,虽然只差几步。 “再来一盘吧!”那人提议著。 棋还下不到一半,穆颖就走进来了。 “穆教授,要不要同我下一盘?”陈庆光说著。 于是,就在我身旁,又开始了另一局的厮杀,这不关我的事,但却教我乱了方寸,连出手拿颗棋都不知所以。 穆颖就坐在离我不到半公尺的距离,在沉默安静的气氛下,我似乎闻到了他身上的男性气味,感觉到他长衫下的体温。 我想,我一定控制不住地偷瞄了他几眼,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他的手正紧握成拳地放在膝前。 “季雪凝——这盘你嬴了——” 什么?!我赢了?!这样也能赢?!真不可思议。 不知是好笑还是讶异,我竟忘情地呼喊着,并用手兴奋地拍着穆颖置于腿上的手心,说:“我竟然羸了——” 我发誓,这一切纯属自然投射动作,绝无心机巧作。 就在我以及大家还未想到时,突然间,穆颖握住了我的手,用他宽厚温热的手紧紧地含住了我的小手。 一秒、两秒,在场的人一片静默——包括我! “嗯——咳咳——我——“第一个回神的是穆颖自己,他连忙松了手,把我的手翻成手心向上,说:“我是在帮她——看相,嗯,对,看手相——” 见鬼!他何时学人家看相啦!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的!我嬴了,我终于把穆颖铜墙铁壁的伪装凿个大洞了。 但,这事立即在校园中传开了,虽不是大肆喧嚷,却是大家口耳相传的热门话题,因为一向内敛沉稳的穆颖竟会为了一个小女孩失去了分寸。 他们实在难以相信! 连一向好脾气出了名的书岩,都不免动了气,“雪凝你醒醒吧!穆教授这些年一直独身,不都只为了传说中的那位阮小姐吗?我不希望你受伤。”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事我自有主张。” “你真的对他脚踏两条船无所谓?!”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呢!”我笑得有些尴尬。 “早?!下个星期,穆教授要上天津去会那位阮小姐呢!说不定就会趁机把婚期订了!” 书岩的消息,顿时令我无言以对,是啊!这件事前两天还听到大家在猜测著,而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想,我对自己的信心太过头了。 “要真是如此,那也是他的选择,没有我置啄的余地!”我深吸了一口气,腰杆挺直地说著。 “希望你的心能如你的话一般豁达,否则,我不会原谅他的——”书岩的神色是格外的严肃与认真。 棒天,是不必上课的星期天,但对我而言,放假的喜悦早被思念穆颖的烦闷给代替了。 这才惊觉,我的心早不听使唤了! 不知不觉中,我又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校园,走着我和他曾走过的泥土路,看他用来比喻我的白蔷薇,再走向那间他握著我手的教室。 一个转角处,我看见他了。 他迎面而来,带著惊讶与光彩。 我突然相信了所谓的“心电感应”,此刻的我们,皆听见了心中排山倒海的汹涌波涛。 他走到我面前,用我从未见过的眼光注视著我的脸,不发一语,不出一声。 “你——怎么来了?!”我用被催眠过的语气。 “你说呢?丫头——”说着说着,他伸出了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好一会儿,“走——”他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拉起了我的手往校门外走去。 “去哪儿?”我问著。 他不回答,仍是副令人不解的神情。 我们搭了黄包车来到了上次户外写生的西郊山上,不同的是,他领著我走著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小径,穿过几片竹林,经过几座凉亭,我们在这条窄路的尽头停下脚步。 “来,小心一点——”他拨开了眼前的树丛走了进去,而我也尾随其后。 原来,这里别有天地! 几株直挺挺的竹子就这么艺术地各自占地生长,没有杂乱无章的交错,亦无僵硬死板的墨守成规,只是干净恬适地营造著竹林清高的气氛。 “哇!这里还有座小湖!”我不禁喜出望外,“你常到这儿来吗?” 一定是的,他虽笑而不答,但想也知道。 你常带“她”来吗?木知怎么回事,我又起了这个疑问,只是没勇气开口问。 他牵起了我的手,缓缓地绕著这座湖、这片林园,“这里虽然不大,却是我心里的一片天。” “你有什么苦,只能让这片天瞧见?”我问著。 “丫头,你才十七岁,有些事不懂反而是种幸福。” “我发现你还有另一项专长——逃避问题。” 他苦笑著,说:“我有我的一番用心——” “倒不如承认是因为害怕。”我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叹了一口气,倏地把我拉近到他眼前,很近、很近,连鼻息都吹上了我的脸,“丫头,你有双能看穿人的眼,还有张伶牙厉嘴,全校有哪个男生不怕你三分的!” “讨厌——”我又羞又急,竟学人家电影情节,用著粉拳槌了下穆颖宽阔的胸膛,哎呀!这更丢脸。 “哎哟!这样打我,你不心疼啊!”他还嘻皮笑脸。 怎么一下子天地全变了?!不但一向豪气的我成了忸忸怩怩,连古板不知情趣的穆颖也学会“调戏”?! 难怪,有人说爱情其实是一种病菌! 不过,我宁愿感染,也乐此不疲! “肚子饿吧!”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消磨了一上午了,“介不介意——回我家吃饭?” “你说呢?”我以笑代替了回答。 约莫半个钟头,我们就回到了穆颖在霞飞坊的住处。 “李婶,多备副碗筷,有客人。”他吩咐佣人。 面对著满桌的佳肴,我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不合口味?”他关切地问著。 “不——是你家太美了,我忙著用来下饭吃呢!” 的确是美得令人眼光不舍离去,这与他天津的古朴房宅有著天差地别,这纯然是欧式风格,连屋内的摆设全是造型大方典雅的红木家具。 “这是法式装潢吗?”我直觉就想到法国。 “不是——是英国式的,法国人讲究的地方不太一样,连家具都会带点浪漫的风情,不像英国端庄气派风格。”他领著吃过饭的我,来到了客厅的沙发坐著。 “听广播吗?”他问。 “好呀!” 扭开收音机,穆颖又坐回到我身旁的沙发椅,听著婉转温柔的流行歌曲,不知不觉中我和他愈靠愈近。 “你睡著了吗?”他看我沉默不说一句。 “没有,这等时刻我怎舍得睡去——”我闭著眼说著。 “唉——我还真希望你睡著了。” “为什么?”我顿时睁开眼看著他。 这一看,真教我吃了一惊,“你怎么了?为什么满脸通红,全身热热的呢?”这才发觉,我和他不知何时已靠在一起,而我的头正不偏不倚地窝在他的胸前。 “为什么?!”他笑得有点僵,说:“我快忍耐不住了——” 忍耐什么?!我愈发不明白,就只是瞪著大眼,满是疑问地看著他那张“红”脸。 “喔——丫头,我输给你了——” 当我尚未会过意,便整个人被他那火热的身子给紧紧包住了,我意识到他内心的那团火山爆发了。 他那揽上我腰间的手用力而强烈,而他那一向冷漠的唇却沸腾地吻著我的眉、吻著我眼、吻着我的发鬓耳垂、吻着我的颈项间,而最后则停留在我被他戏称的“伶牙俐嘴”上。 他短短的髭须扎不疼我,却扎碎了我仅剩的一丝理智与矜持,我毫不畏缩地迎接著他给我的一切,而他身上的古龙水透过彼此的火热温度蒸发得更具气味,刺激著早已身不由己的身体,我——无法克制地颤抖著。 “喔——我的小蔷薇——”他那急切又温柔的吻,又夹带着令我神迷心醉的喃喃呓语,我更没有停下来的勇气了。 他置于我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移上了我的襟前,正以急切又颤抖的方式解著我襟上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我雪白的前胸已快没了遮掩——突然,他停了手,松开了我站起身,那僵硬的表情中还红晕未褪,残留缱绻,连呼吸都是意犹未尽地喘著。 “丫头——对不起,我——我——”他局促地说著。 一旁的我,其实也羞愧满面,忙低著头拉著被他解开的衣扣,只是手不听使唤,老颤抖得扣不对位。 “来——我来——”他见状,又坐了下来,以温柔的手为我依序扣上。 “你一定会笑我太过放荡——”我有欲哭的冲动,无地自容地用手捂著脸。 “傻丫头,该道歉的是我——”穆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说:“我何德何能,能拥有你这朵光芒炫烂的蔷薇,我——自惭形秽呀!” “不要这么说,你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木头。”我想冲淡他感伤的气氛。 他笑了,以满是感动的眼光,“只是我这木头快成老朽了,我足足大你十二岁有余呀!” “这算什么?!我爹大我娘十五岁,可是他们的恩爱丝毫不减——” “可是我不够体贴、不够细心、不善甜言蜜语、不懂女人心——” “只要你够在乎我,这些你自然就会了。”我正色地看著他的表情。 “告诉我,小蔷薇!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咒语?”他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啄著我的鼻头。 “这是秘密——”我淘气地眨著眼睛。 “说嘛——” “不说——” “真不说?!”他故作恐吓的表情。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我说呀、” 接下来,就是一阵嘻闹,他搂著我又搔著我的胳肢窝,我只得手忙脚乱地闪躲他的进攻。 哐当——一声!我来不及收手,一只玻璃杯就让我的袖角从架上给摔落在地。 “有没有受伤?”穆颖急忙地扳起我的手臂检查著。 “对不起,我——”我有些困窘。 “傻瓜,不过是只杯子嘛!还好你没事。”他的心疼令我有窝心的感动。 他拿起电话,“李婶,请过来一下。” 约莫两分钟,李婶走了进来,“哎呀,怎么一地都是碎玻璃——” “小心收拾,免得割伤了。”穆颖说著。 “真是可惜!这杯子是阮小姐今年才从英国带回来的——”李婶心疼地扫着这些玻璃。 阮小姐?!李婶的唠叨顿时浇熄了我的美梦。 是啊!阮小姐?!我怎么会忘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呢? 那——我算什么?!我发现,我真的不如想像中的豁达潇洒,我无法放任著穆颖周旋在我和她之间,即使他有选择的自由与机会。 但这段期间,要我如何自处?!如何平衡这种感触?! “没事了,你先出去吧!”穆颖打发了李婶。 “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去了。”我突然间想逃离有“她”影子的空间。 穆颖没说半句留我的话,反倒是走向门口打算送我回家。 “反正不远,我自己回去便行。”我有些赌气。 “随你——反正我会一路跟著你。” 对他,我总是不忍多过坚持。 一路上,我们并肩坐著却默默无语,就在快接近目的地时,他的手悄悄地移上了我的手心,以令我想不到的方式来说著他的感情。 我感觉到——他写在我手心上的是个“爱”字。 第九章 今年的深秋最美丽,因为其中有我十七年来最瑰丽的爱情。 “我早就怀疑了嘛!只是替你担心。”姬芳燕同我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聊天。 “你又知道什么?担心什么?”我笑著瞟了她一记。 “知道他把你比喻为蔷薇的意义。说真格的,他的成功不只靠那双巧手,还得有细致的观察力、超乎常人的想像力,以及丰富的文学素养相互配合而成,哎!雹肃除了那双巧手不缺外,什么都缺——” “没事提耿肃干嘛?!”我不禁升起三分疑惑。 只见姬芳燕一阵羞赧,忙著开口:“只是顺口提一提!对了,你知不知道明天天津南开会来一批学生,说是穆教授以前教过的,顺便和我们交流交流。” “知道啊!所以后天的课才挪到明天,三堂课并在一起才方便哪!” “那——后天你有没有空?咱们反正没课上,不如结伴上西郊碧云寺走走,顺便求个签——”芳燕提议著。 “求什么?!是不是跟耿肃有关哪?!”其实我也只是顺口胡扯,逗弄逗弄她罢了,没想到她却认真了。 “唉呀!你不说出来会死啊!”她又是副小女子害羞的模样。 姬芳燕和耿肃?!不会吧!这才教人担心呢! “当当当——”上课铃声又响起了。 “喂——别发愣呀!今儿个虽然没有穆教授的课,但也得打起精神。”姬芳燕拍了我肩膀一记。 “上课啦!你们俩还在穷蘑菇——”耿肃大老远从教授门口嚷著。 “这男生怎么这般婆婆妈妈的——”我皱著眉说著。 “他是关心嘛——快走啦——” 被姬芳燕拖着走的我,不禁心中又泛起一阵喜悦,原来人在幸福中,连惊喜都俯拾皆是。 我真心祝福耿肃与姬芳燕的爱情开花结果,但——我的呢?一定会的,凭我季雪凝的坚持,只要穆颖心里有我,就算是千山万水,我也勇敢向前,绝无半步退缩。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我收拾好背袋便急忙地拦辆黄包车往穆颖的住处奔去。 自从那天他表明心迹后,每一天,我们总会在下课放学后,相聚一小段时间,有时候是相偕散步于黄浦江,有时候则直接到他霞飞坊的住处品茶聊天。 但不论是在哪里,只要他在身旁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能感受到彼此间浓烈且难以克制的电流互窜所迸出的火花热度。 我从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所有的表达都微不足道,而我,的确如此。 可是,他呢?这是我一直想找寻的答案,不想急著要他回答,怕的是他这块木头根本模不透自己感情的真正归属而混淆了决定。 爱就是全然的爱,没有夹杂著思义、愧疚或报偿,因为一旦和在一起,就显得不堪了。 他可以装胡涂,但我要的是明明白白。 “小蔷薇——你又在想什么?”穆颖拦著我的腰,哈著我的耳朵。 “你说呢?”我笑著。 “想我呢——” “才没有呢——” “真的?!”他的热情一被挑起,就蔓延不息了,“可是我想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他说著说著又吻上了我的耳际、颈子,哈得我痒不可抑。 “哈哈——好痒啦——”我在他的怀中闪躲著。 “好好好——不逗你了,来——”他牵着我的手来到沙发旁,就要我坐在他的膝盖上。 “这样不好吧!万一让人瞧见了——”我有些担心。 “不会的,没我吩咐,他们不敢进来的——”他微笑的样子万般柔情,看得我不由得沉醉了。 “大后天你就要上天津去,一去就是三天,谁知道你会不会就忘了我”。我有些伤感地嘟哝著。 “我怎么敢?我在那儿可是忙都忙不完哪——” “忙什么?”我心头顿时一紧,该不会是—— “忙著想我的小蔷薇啊!我在那儿一定会想你、想你再想你——” “真的?!”我窝心地脉脉含情。 “真的。所以这几天我要好好尝够你,才有多余的打包上天津寥慰相思哪——”说著,他的热情再度将我包围,在这欲罢不能的缱绻中,我们都看到了彼此双方的心灵——没有遮掩、没有欺骗,即使行为上还维持著最后一道防线,但季雪凝和穆颖早已融为一体、合而为一了。 我爱死了这份坦荡荡的感觉,我们的爱,不说也能看见。 棒天,远从天津南开来的三十几位学生把我们这偌大的校园加进了不少热力与笑声,整整三堂课,把天津和上海这两地的美术教育作了一番交流。 当然,穆颖也成了我们共同的话题之一。 “穆老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是啊!看起来开朗多了,而且笑容也多了——” “那是当然啰!咱们上海有美女当良剂——” “只不过你们这位上海美女来自天津,哈——” “真的?!穆教授有心上人啦?那阮小姐呢?” “只好加把劲了,不过她也聪明,跟我们一群人来到上海探个究竟了——” 这句话,正巧听进我的耳朵里了。 为什么他没透露半句? 待这群学生离开了,我才心事重重迫不及待地奔向穆颖的教授休息室想问个仔细。 才一到休息室外的阶梯,就看见穆颖和“她”站在那里,顿时,我两腿发软,激动得不知所以。 “我今晚有事,你的作品我改天再看,好不好?”他的话说得事不关己般的冷淡。 是啊!今天我本来要拿幅我为他描绘的“月眉湖畔的飘逸”油画版让他惊喜一番,却没料到比不上一个“她”! “没关系,那我先走。”我只能这样说著,还得强颜欢笑地说著。 我的心结成了冰,然后被敲碎了一地。 穆颖啊!穆颖!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就当着她的面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不留余地。 一路上,我怔仲地踩著沉重的步伐离去,我不能相信我在他的心中是如此微不足道,一闪个身,就能轻易地将我的付出一笔勾消、不留痕迹。 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睛,怕是一个疏忽,我会崩溃怠尽、无法收拾。 回到柳家,无视众人诧异的神情,我迳自走回房里去。 一进房,那幅我几天不眠不休的油画肖像就大刺剌地映入我的眼帘里,仿佛嘲笑著我的投怀送抱、自作多情,但——不是吗?我喃喃自语著。 “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也不要了——” 火,从画布的右下角烧著,愈烧愈烈,烧得我心口著了火痛不可抑,烧得我泪眼朦胧、无一言以对。 叩叩叩敲门声催得急! “季小姐,你爹自天津摇电话来了——” 爹?!当真骨肉连心?!我的伤心惊动了他老人家了?! 我急忙用手背拭净了泪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接老爹来自遥远的关心。 爹说——我可以回去了?!在惊喜中,又有一丝不忍正视的依依,我知道,这份牵绊就是穆颖。 我是要回去的,可是至少得要个确切的决定,至少要让我完全断了这个念、舍了这段情。 我带著牵挂来,却不想带著更多的牵挂离去。 “你——真的要回天津了吗?”书岩一副不舍的神情。 “再说吧!不过我想请假三天回天津看我爹。”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不耽误你上课了。” 失去穆颖,并不代表我会接受柳书岩,洋装可以代替旗袍、馒头可以代替米饭,但季雪凝心中的那个角落无人能替代。 棒日,我并没有赶著回天津,反倒同姬芳燕上西效散心去。 “本来打算今天回天津的,只不过买不到火车票,只好等明天再启程了。”我扯根路旁草,心不在焉地说著。 “哎——早在我意料中了——”姬芳燕说著。 “你何时当起算命仙了?”我白了她一眼。 “何需当仙?这事用膝盖想就知道了,那阮小姐一出现,穆颖就顾不了你了,真是呕!”我知道,芳燕是替我不平,但感情又何只这“不平”两字可说尽呢, 这天,我婉拒了书岩的送行,一个人拎著行囊坐上了返回天津的火车。 第一回感受到孤零零的凄凉,从车窗外吹来的风似乎也懂得我的孤单,以温柔的吹拂抚去我悄然落下的泪珠,仿佛轻轻说著季雪凝可以输,但不可以哭。 可是,回到了家,看到了爹,我还是哭了。 “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老爹也泛著泪光。 “想你想的嘛!”我重温著小女儿的撒娇。 “哈哈哈——怎么?!上海蜂蜜吃多了,嘴甜成这样!” 老爹的喜悦是溢于言表的,“这次上来就不回学校去了吧?!” “还没决定呢!不过要是我离开了,那一班子同学铁定放鞭炮加敲锣打鼓。” “为什么?!”老爹是满头雾水。 “因为从此没人会抢走他们的丰采呀!” “好好,哈哈哈——咱们季家的女儿真是了得!” 这一晚,我同爹聊得好晚好晚,从柳家的生活点滴到学校的趣事佚闻都是我们父女俩的话题,除了穆颖。 “爹——晓茵怎样了?我好久都没她的消息。”来天津,我没忘记十七年的姊妹交情。 “她很好,已经结婚三个多月了,那次赵家和仇家联姻是咱们天津市难得一见的风光哪!要是哪天丫头你要结婚了,老爹也会卯足了劲给你个毕生难忘的婚礼。” “真的呀?!”我是指晓茵终究嫁入赵家的事。 “当然是真的——”老爹正算计著我的婚姻大事呢! “我想见晓茵。”我没忘记始终未告诉她的那件事情。 “可以啊!明天晚上有一场慈善募款餐会,是由官方和地方联合发起的,晓茵她夫家是主办单位之一,所以去那儿一定可以见到她的。” “我可以去吗?!”我不免为自己担心,“拿个啥身分进去啊?” “废话,当然是拿我季震的名号去啊!你爹也是座上宾呢!”老爹得意地说著。 “好哇好哇!这下子我可有恃无恐了!” “不过——”老爹又皱起眉头,面有难色,“不过人家像你这样的闺女,去那种场合身边大都有个护花使者,才不失了面子。” 老爹又在耍计谋了! “这次又是哪家的倒楣鬼啊?”我干脆挑明了。 “嘿嘿——”老爹奸笑两声,“这附近已找不到人家愿意的了,所以爹只好找你大哥的同学,刚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吔,长得是——” “爹说行就行——”我这次没有二话,因为,见到晓菌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 “还有啊?!”我有点不耐烦了。 “上次救你的那位穆先生也会去,他和他的未婚妻是这次与会的特别座上宾,届时,你可要当面谢谢人家——” 穆颖?!怎会巧得如此难堪?! 也罢!这到底给了我看透彻的一个机会,只是这次,我的脆弱不会带到会场让他瞧见! 这一晚,我醒醒睡睡,睁眼闭眼间似乎看见了穆颖一筹莫展的站在我面前,就在我伸手向他靠近时,他却转身离去,还挽著“她”的手亲密地离去。 “穆颖——”我痛醒了起来,泪就不争气地滑下脸庞。 此时,天刚破晓,而我,却没有勇气再寐。 “爹——晚上我该穿什么衣服才合适啊?”捱到七点,我才下楼吃早餐。 “哟!天下奇闻!我这闺女什么时候注意打扮啦?!要你去趟上海真是对的。” “当然,住我隔壁房的是柳家那倾国倾城的上海美女,被她挑剔久了,自然得学个三分样,不是吗?” “原来如此!那你就照柳家那女孩的打扮不就成了吗?” “那就惨啦——人家穿旗袍是秀气得不得了,我穿上旗袍可就笑掉人家大牙了。” 我也是有些呕,凭我季雪凝姿色竟然与古典风味的旗袍相克! “这倒也是——”老爹也有同感,“要不——你上百货公司买件洋装好了,反正老爹付钱,这总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哟!可别后悔。”我赶紧扒完了饭,趁著老爹尚未改变主意前,往天津最富盛名的百货行杀去。 晚会是订于六点一刻开始的! 但五点不到,我就在梳妆镜前“手忙脚乱”了,还好那洋行的小姐挺有两下子的,还教了我西洋最流行的化妆技巧,不过,这也难不倒我,反正是画画嘛!只不过是用的颜料不同。 “丫头你好了没?人家梁先生已经到了——”老爹就爱嚷嚷。 “来了、来了——”我再转了一圈,确定无所瑕疵才拎起皮包准备下楼。 “哎——我那闺女就是这样,成天活蹦乱跳地不懂规矩,一会儿还请你多包涵——” 在楼梯口,就听见了爹的“数落”了,想必是说给那位留英的呆子梁先生听的吧! “爹——我这不就来了嘛!”我没好气地说。 敝了!是不是我打扮出问题了?怎么楼下的人全以见到怪异般的眼睛盯著我。 “喂——我是哪里不对了?!”我有些焦急了。 “女儿啊——你比仙女还漂亮呀!”老爹如梦初醒地说著。 当然漂亮了,那可是花了你老太爷不少银子,以及本小姐逛酸了腿的成果呀! 第一眼从架子前瞧见了这件黑白相衬的礼服,我就决定买下了,因为在那黑色的高贵下,绣著一朵朵灿烂美丽的蔷薇花,而且是纯白如雪的蔷薇花。 “可以走了吗?”我用配合服装的典雅笑容说著,以梳著欧风公主头的高贵姿态走下楼,万般得意地接受他们赞美不已的眼光。 穆颖啊!穆颖!你可会大吃一惊?! 一进了设于饭店的会场,我就看见晓茵了。 她穿著一袭粉色的旗袍,脸色红润地站在阳台上。 “晓茵——”我显得有些激动。 “你是?!”她的表情少了往日少女的单沌,反倒是呈现出少妇成熟的内敛。 “你不认得我了?” “你——你是雪凝?!季雪凝——?!她的讶异似乎多过欢喜。 “晓茵——你不太一样了。”我仔细地打量她一番。 “呕——呕——”她捂著口,作呕吐状。 “怎么了?要不要紧?”我拍著她的背。 “我是不一样了,我——快做妈妈了。”她的神色有种母性的光辉。 她怀孕了?!她有了赵醒仁的小孩了?! 突然间,俞善谦被赵醒仁出卖的事就像根刺,卡在我的喉头间吐不出来了。 “晓茵——原来你在这儿!”赵醒仁拿著一件披肩走过来说:“来披上吧,免得着凉了,要是一会儿人不舒服可得告诉我,不要自己隐忍知道吗?真是抱歉!要不是今天晚会是我们赵家作东,也不会如此劳累你——” “不累,只是有点害喜的感觉,才到这儿吹吹风、透个气——对了!醒仁,你瞧这是谁?”晓茵转向了我。 “季雪凝?!”醒仁的脸色顿时泛成雪白,“你——你们刚才聊了什么?!”他的恐惧,我了如指掌。 “能聊什么?”不知怎地,晓茵的口气中似乎有异于往常的不满与冷淡,或者——是我多心了。 “恭喜你要当爸爸了!”我看著赵醒仁。 “谢谢——”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光芒。 “不要辜负晓茵,我真心诚意地祝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我将诚恳放在眼中,传给了醒仁。 我想,我这样做还是对的! 醒仁眼中的爱意、万般体贴的柔情都是不假的,而晓茵的含羞回应也是充满感情的,凭良心说,他们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而赵醒仁不论是哪一点,都比俞善谦更适合仇晓茵,更何况,他们已有了爱的结晶啊! 往事已矣!我把这件是说了又有何助益?不但换不回善谦的生命,也毁了晓茵和她月复中孩儿的一生幸福,这一斟酌,我决走把这秘密吞下去,永远不再提起。 当然,聪明的赵醒仁从我方才的话中已得到了默契,他这才露出舒坦的笑容挽著晓茵走进去。 “各位!咱们欢迎今天远从东北来的阮董事长及其千金,还有即将成为阮氏企业的乘龙快婿——大名鼎鼎的画家穆颖先生的莅临——” 穆颖?!我的心跳刹那间停了。 “季小姐你爹要你过去一下。”来传话的就是那位留学英国的梁奇峰,其实他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只不过那股洋味太重了,我不喜欢。 “我爹在哪儿?” “正在同赵家和阮家寒暄呢!”瞧他一副大惊小敝的。 刹那间——我犹疑不前。 “别紧张,这场面我在国外见多了,放心吧!我会照应你的。”梁奇峰不知道我紧绷表情的真正原因,不过也好,抓个人依靠总比自己单枪匹马更稳当些。 “那——就拜托你了。”我对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来吧!”梁奇案把背脊一挺,右手叉在腰间,示意我挽著他走进场内。 一步、两步!我的勇气正在逐步削减。 “季雪凝——”老爹唤著我到他身边。 “哇!季老,这是您女儿呀!真是标致啊!” “雪凝,还不叫阮伯伯——还有这位阮姊姊——这就是你认识的那位——” “木叔叔——”我客套地颔著首,却回避了他的眼神。 “穆教授现在在哪儿高就?”赵醒仁问著。 “上海艺术学院——”穆颖回答著。 “什么?!那不是你就读的那一所大学吗?”梁奇峰插着嘴,“你们都没见过面吗?” 几双眼睛全盯在我和老爹的身上,仿佛要发掘秘密般地久久不放。 “当然有啊!”我不指望那块木头的机智反映,只好靠自己了:“一天看三回,看的都没味儿了。梁奇峰你不是要教我跳舞吗?”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值得匆匆地拉着梁奇峰逃开。 “这孩子真是的——”老爹无奈地摇著头。 “小女孩嘛!总是爱玩——” 音乐是一曲接着一曲,我也在梁奇峰的伪装下暂时有个歇息,但这不是办法,因为接下来就是正经八百的募款活动,而我,又该逃到哪里去?! 找晓茵叙叙吧!我脑筋转到这儿,便独自一人往阳台外的阶梯走下去,试试看在花园中是否能找到“水仙花”的人影。 “在找人吗?”突然出现的一个声音。 “是你?!”我愣住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不进去?你未来老婆跟丈人在里头呢!” “我知道你生气了——”穆颖的神情透著忧郁。 “我气我自己——”话才说一半,我就哽咽地不敢再多言了,怕是一落了泪就成笑话了。 “那个姓梁的浮啊躁躁,没柳书岩的成熟稳重——” “于你何事?”我不禁怒火中烧,“你结你的婚,我交我的朋友,你放心!我不会同你纠缠不清——” “穆先生阮小姐有事找你啊!”不远处有人正呼喊著他。 走呀!走呀!想走我也不留了。 “丫头——对不起——” 他还是走了,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而我所有的感情只值一句对不起?! 我想,我哭了,哭得痛彻心扉,哭了好久好久,哭得无语问天。 “擦擦泪吧!”递到眼前的是一条手绢。 “晓茵?!”我愕然地抬起头。 “原来穆颖才是你的新欢!”不知道为何,晓茵的语气中竟有些令人不舒服的酸涩气味。 “没这回事——”我否认著。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全听到了,没想到你季雪凝竟会为了男人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晓茵你怎么了?”我所认识的晓茵不该是如此尖酸可憎的,“我以前的那位好姊妹怎么不见了?”我说著。 只见晓茵吸了口气,说:“我的好姊妹是不会抢我最爱的男人——”她知道了?! “晓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焦急地想解释著。 “那又是怎样?季雪凝你还想骗我多久?!要不是善谦的遗物中夹著一封写给你而尚未寄出的信,我仇晓茵就会被人当成傻瓜一辈子,为个不爱我的男人流眼泪——” “晓茵相信我,我绝对没有——” “有没有都与我无关了,现在我是赵太太,以前的恩义今日就一笔勾消。”晓茵冷冷地说着,“不过,这下子该阮小姐要当心了——”丢下这话,她即转身离去。 而我,却无力再做辩解地瘫坐在石椅里。 第十章 回到上海后的隔天,我照例与书岩坐上柳家为我们准备的车来到学校的大门前。 “你真的决定了吗?”书岩关心地问著。 “嗯——”我点了头就不再多言了。 “他——在前面——”书岩突然吞吞吐吐。 我朝他说的方向望去——是他!穆颖。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再转向书岩说:“我先去系办公室——”说罢,便在离穆颖五公尺的距离前转入左侧的回廊,无视于他裒戚的双眼。 “什么?!你要申请休学?!”系主任无法置信地瞪著我,“你成绩这么好,休学真是太可惜了!到底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或许学校可以帮你——” 当然,我还是婉谢了系主任的好意,因为这决定早在我回上海的前一天,在我彻夜未眠的反覆中成了定局。 我一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即使输,也要输得干脆、输得有尊严。 “什么?!休学?!”姬芳燕惊讶的眼眶泛著泪水,“不要嘛!你走了我就孤单了——” “哎呀!那我以后不就没对手了——”耿肃也是依依不舍的神情。 短短不到两个月,叫了这些好朋友算是我来上海的唯一收获吧!只不过,失去的却更多了。 “那你今天只是来办手续的啰?”耿肃说著。 “有始有终,我来上最后的一堂课。”我故作轻松的笑容里藏著我说不出来的依依。 或许想再看他一眼,或许想再重温他眼中的缠绵,也或许潜意识中再期盼奇迹的出现……但,我不敢强求,毕竟我能做的都已做完,就像三审定案,我等到的是一纸心碎的判决。 上课铃响,他就如往昔般地走进教室里来。 秋意正浓,他那棉衣肩上还残留著黄花落叶,刹那间我有伸手拂去他肩上点点花瓣的冲动,告诉他,天凉了别忘了加件衣裳。 “穆教授,咱们今天要练习的主题是什么?”同学们的问题打断了讲台上穆颖对我的凝望。 “哦——”他回了神,说:“自由创作吧!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他是真的心不在焉。 但,我要的是他的果断,不是他藕断丝连的情感。 “雪凝——你看他那样子好可怜哟!”姬芳燕竟同情起他来了。 “怎么回事?穆教授今天看起来很沮丧——” “季雪凝也好不到哪儿去呀!面容憔悴。” 在课堂中,同学们猜测的耳语弥漫在整个空气里,更让我坐立难安。 “你——怎么还没动笔?”穆颖依序地来到我的画前。 “觉得多此一举——”我有感而发地说著。 “学习是为了自己,要坚持下去——”他语带玄机。 “我不必再坚持了,只要撑完这堂课,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走出校门了。”我冷淡地对他说著。 下课的铃声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看来他仍不知晓我的决定。 “我办了休学,过两天就回天津了。”我仍一副漠然的语气及神情,只是藉由收拾东西的动作来掩盖我的内心冲击。 “休学?!你——” “我走了——”不想听著他为人师表的惯有挽留,那对我的付出是份侮辱,于是我拎起背袋,头也不回地往外头疾疾走去。 走著、走著,走出了校门,走到了昔日与他漫步谈心的黄浦江边,我就再也走不动地停驻在栏杆前。 就最后一次吧,把江色看尽、把涛声听够、把与穆颖的种种再回忆一遍,学那欧阳修写在玉楼春的最后一段——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样,就没有任何借口再犹豫不舍了。 “真的非走不行?”不知何时,他在我身后伫立。 他的追求使我不由得感动起来,但理智还在,我没忘记“她”的存在。 “除非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我不敢看他,只将眼光投向汹涌的黄浦江。 “你说的那幅作品我还没看——”这是什么烂借口?! “不必看了——”对我而言,他的要求为时已晚。 “我想看——”他语带恳求。 “看什么?!早就烧成灰了。”我开始不安了,只得迳自地往前走去,愈走愈急。 “烧了?!为什么?!”他跟了上来,兴师问罪的语气。 “为什么?!”我倏地停下脚步,无法置信地看著他,重复著他那可笑的问题。 “是因为那个姓梁的毛头小子?!你真是迅速——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他竟敢对我发脾气。 “是啊!”我也不甘示弱,“我是不像你,有了新人还对旧人念念不忘的有情有义,而我至少不贪心,不会有脚踏两条船的贪心,穆颖,我告诉你,这是尊重,你——” “可是你也说过给我选择的自由——”他几乎是吼的。 “你不是早就作了选择了吗?我只不过是你寂寞时用来消遣的点心与消夜,你把我给你的自由,拿来践踏我的尊严——”我愈说下去,愈是气若游丝的虚弱。 “季雪凝——你太侮辱我的感情了,走——”他沙哑地怒说著,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上了辆黄包车往他霞飞坊的住处奔去。 一下了车,他仍死抓著我的手腕,闷不吭声地走进屋内、穿过客厅、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我从未进去参观过的房间—— “穆颖,你究竟要做什么?!”我气恼地大叫著。 “给你一个留下来的理由——”说完,他走向那盖著布的画架前,伸出手轻轻一揭——一幅才画了三分之一的油画愕然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一直画不完整你的美,这幅画从我在天津家里遇见你的那刻起,就在我心里逐渐地成点、成片,可是我一直下不了笔,怕是一构了图、画成了形,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他激动地望著图中的人影。 “那——你怎么又画了?”我听见了自己逐渐软化的心。 “因为我了解到,我此生都忘不了,我早已把你的一切刻在心里,而这幅画只是我要表达的万分之一。” 我恍惚地走到画前,以颤抖的手轻触著画,说:“你把我画得太美了——” “季雪凝是朵水晶做的蔷薇,无法摘取别在我的襟前,却会永远绽放在我的心间——这是我创作这幅‘水晶蔷薇’的意念。”穆颖的神色悒郁,眼眶湿濡地说著。 “可是——我要的不只这些——”我再也压抑不了澎湃的泪水,便放纵地哭了起来。 “丫头——”穆颖一个上前,紧紧地将我抱个满怀,激动又强烈,“我知道、我知道——”他语带哽咽。 “我其实是很贪心的,我不许你一句‘对不起’就把我打发了——”我几乎是嚎啕大哭。 “对不起——那天我是不得已,原谅我,那不是我的本意——”他又把我再抱紧一些。 “在‘她’那位旧人的面前就让你作不了主,顾不了我这个‘新人’的颜面与感觉——你要我情何以堪?!” “丫头——”他倏地放松了我,满脸泪水地凝望著我,说:“她不是我的旧人,你也不是我的新人——记住,你季雪凝才是我的唯一,永远无法替代的唯一——”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推开了他,退后几步,“怎么可以在选择了她以后再对我这样说?你要我怎么办?守著你的甜言蜜语过一辈子?” “不是的——”他又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说:“等我,再等一段时候——” 穆颖啊!穆颖!你怎么也学人家情场浪子的伎俩?多少痴情女子的青春不都栽在一个“等”字上面。 结果呢?等到的是容颜老去、憔悴孤寂才后悔莫及。 “为什么要等?我不要和别人分享你的感情,即使一分一秒都不行——”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强烈占有欲。 “没有人能拥有我的心,只有你——” “那你要下个决定,我只能接受全心全意的你。”我是铁了心,非要他正视这段混乱的感情。 “我会全心全意,只不过要再等些时间——”他仍放不下她的情。 “不要骗我,说我才是你的唯一,光是看为难的程度,我就了解你对她的感情——”我心头凉凉,全身疲软无力地欲朝门外走去,“算了,我成全你——” “她救过我的命——”穆颖沙哑地说著,“我不能忘恩负义,至少要先给她一些心理准备,取得她的谅解!” 客观而论,穆颖的考量是无庸置疑、有情有义的。 但,感情是不能以此论断的,也不是如此轻易看待打理的。 “要是她永远不能谅解你呢?”我怔仲地望著他。 “这——”他无言以对。 “我们之间的爱平衡不了她对你的恩情,我不要你为难,也不要勉强来的你。”我落寞地转身离去。 “我是有苦衷的——”他大喊著。 “你的苦就是对我的爱不够坚定——”我很不愿意逼迫自己承认这一句。 但,不够就是不够,再华丽的词汇也掩饰不了这个缺口。 雨,整整地下了一天一夜,仿佛是为了配合我的悲剧而酝酿的气氛。 “雪凝——你真的不再多留?这实在不像我印象中的你。”书缦坐在我床沿,顺著手帮我整理衣物。 “也不像我意料中的自己——”我叹了口气,沮丧地靠在床头垫,说:“倒被你说中了,我这团火克不了他那块木头,反而烧伤自己——” “雪凝——任何事我都全力地支持你,唯独这件事,我要你看破,不是偏袒我哥,而是希望你活得更快乐。”书缦的态度是诚恳而关切。 “我会的——”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些感觉,说:“不是因为看破,而是——我的记忆里填满了穆颖的一切,不论好、坏,不论今世或来生,我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让我如此深爱过。” “你恨他吗?”书缦问著。 “感情不像铜板的两面——不是爱就是恨这样容易分别,不过,要真能这么简单倒也省事。”我只能苦笑。 “是啊!谈爱是不难,要多浓就多浓,要多缠绵就多缠绵,但重要的是——它究竟禁不禁得起考验——”书缦此番话,一定也是其来有自、有感而发。 这夜,我们姊妹俩秉烛夜谈到天明。 雨,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却不知是要留我还是折磨我早已成灾的心?! “季小姐、季小姐——”桂枝急促地敲著我的房门。 “什么事这么急?”我懒洋洋地自床上爬起。 “有个男的一大早就冒著雨站在咱们的大门口——” “那又怎样?!” “刚刚我实在忍不住跑去问他究竟有啥事情,才知道,他是你学校老师,说是姓穆——” 穆颖?!我没半分怀疑地跳下床,匆促披了件衣裳便朝大门口飞奔而去。 “小姐——啥急事呀?!也奇怪了,明明要找人又不按电铃,反倒像个傻瓜的踱来踱去——”桂枝一路唠叨不停。 门一开,那个“木头”果然杵在那里! 突然间,我的内心涌上了满满的爱意,就当最后一次吧!让彼此的深情再重温一遍,以旷世的依恋划下句点。 “丫头——”我看见他神情中异于往常的光芒。 “穆颖——”我的内心不断念著这个名。 彼不得大雨滂沱,我们紧紧相拥在这街头。 彼不得柳家佣仆的讶异惊愕,我依偎在穆颖的臂膀下,随著他搭车离去。 “这是我的睡衣,拿去先换一下——” 我像是被他催了眠,除了一路跟他回家之外,还换上了这套大得离谱的男睡衣,要是这让爹瞧见了,铁定吓出心脏病。 “小蔷薇——来把热姜汤给喝了。”穆颖也换上一套干的衣裳,并端著碗热汤来到我跟前。 “不喝——”我嘟著脸,说:“跟你来这儿已经是鬼迷心窍了,谁知道你汤里又下了什么迷药……” “迷药?!”穆颖坐到了床沿,说:“还比不上你这丫头下在我身上的蛊呢!” 他笑得有点诡异,教我不由得起疑,说:“这对我没用了长痛不如短痛,我下午就要回天津了。” “是的,我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他的脸愈靠愈近,但我的心愈揪愈紧。 “你到底要怎样?”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坚决些。 “我——我不放你回天津。”说罢,他便出其不意地吻上我的唇,温柔又依依。 “凭什么?!”我趁著喘气时,疲软无力地问着,“凭你是大名鼎鼎的穆教授吗?这等挽留学生的方法真是特别——” “凭我对你的情,我要你这朵蔷薇永远只属于我一人的,柳书岩不行、梁奇峰更不行——” “可是你不也说长痛不如短痛吗?” “所以——我决定留住你,我不要一辈子都活在悔恨里!”他的吻如雨下,欲罢不能。 “那——阮小姐呢?”我推开他,恢复了理智,“你能舍得下她对你的恩义吗?” “其实这不是牵绊我的主因——”他站起了身,若有所思的踱到窗边,说:“她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在心里,可是不会拿我的心、我的感情作为报偿——” “那为何离不开她?”我不相信他的解释。 “那是因为她有个日本人的母亲,他们阮家和东北的日军有某种程度的关系,而我就是要利用这层关系才有可能取得日本打算侵华的一些机密。” 我听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 “其实阮菁多少也知道我的用心,不过为了取信她的父母亲、为了帮我达成任务,她总是佯装无知,继续和我扮演著亲密爱人的戏。” “她一定很爱很爱你——”我喃喃地自语。 “没错!但她也清楚我爱的是你——” “她怎么会知道?!” “在她上回到上海见到你的那一次,她就知道了,我也没有瞒她。” “所以,你在天津的募款会上的冷淡是顾忌她父母在场的关系?”我终于有了些头绪了。 “没错,小傻瓜——”穆颖又坐到我面前,轻捏著我的脸,说:“你那天一出现,就快把我吓晕了,我怕我会控制不了自已你那天真是美极了!” “我还以为你都漠视我的存在——”我依偎在他怀里。 “怎么可能?!要不是阮菁拉著我,那梁奇峰早就被我大卸八块了——” “哦——难怪你的身手这么了得!上回在闹街还能一个打三个,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原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 “这么小看我?!”他故作不满的神情。 “是啊!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作特务的人才。”话一出口,我又担心起来了,“一定很危险吧?” “其实,我不算是组织编制里的,这只是我答应那些在东北抗日殉国的朋友们所托之事,我所做的不过是传些消息给组织而已,很微不足道的。”他轻描淡写地说著,为的是安抚我的忧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想教你担心。” “那又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因为——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自从前天你伤心离开后,我完全崩溃了,我想了一天一夜,想著我们第一次的相会,再累积著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我终于明白,失去了你,穆颖将如槁木死灰,又哪还顾得了其他——” 未待他说完,我早已激动不已地上前搂紧他的颈,以季雪凝十七年来最认真、最彻底的深情吻著他的爱意。 “小蔷薇,这样下去我真的不行了——”穆颖炎热的鼻息中透著危险的讯息。 “怎么个不行?!嗯——”我有些语无伦次。 “就是结婚以后才能做的事——”穆颖的表情有些僵硬。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看著他。 “是——是——唉!”他一把跳起身来,“以后我再告诉你——”说罢,便迳自走向浴室。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是个天生急性子。 “结婚以——”他的声音和著水流声一起传出浴室。 我开心的笑了,而脑中则勾勒着幸福家庭的一幅景象,画中有他、有我,还有满室的画作及满园盛开的蔷薇花。 第十一章 书缦要成亲了!就在瑞雪纷飞的季节里。 就在我决定留在上海后的两星期后,她宣布了这项喜讯,当然,我季雪凝是她伴娘的不二人选。 这天,我照例地放了学和穆颖一起回到他的住处,看著他一笔一笔地画著那幅“水晶蔷薇”。 “其实你不要急著完成这幅画,你该先准备那六月末画展的其他作品。”我提醒著他。 “可是,我只对这幅画感兴趣——”他放下画笔,又满是爱意地对我笑个不停。 “听话嘛!我可不想成为你画展的绊脚石——”我走向他,轻轻地捏著他的肩、按摩他的后颈。 “听说柳家要办喜事了?” “是啊!书缦一定是全上海最美的新娘,不过也挺累人的,除了繁文缛节的准备之外,愈接近婚礼就愈心神不宁——”我不禁想起书缦时忧时喜的神情。 “怎么了?” “她最近老是交代我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听起来没头没脑,没啥道理。” “例如——?!” “例如——要你别回东北去哈哈!耙情她是不信任你,怕你丢下我,一个人回东北娶阮家新娘了。”我笑说著,并拍了穆颖肩上一记。 “女人家——真是的!”他笑著摇摇头,“你呢?!” “呵!我才不多事呢!你想怎样就自己作主啰!”我耸耸肩,一副大方慷慨的模样。 “真的?!”穆颖站起身,从我背后搂著,说:“我想,等画展过后,我还是要回东北一趟——” “干嘛?!”我歪著头,瞪著他。 “准备娶媳妇呀!得先禀告我双亲才好上天津季公馆提亲哪——”他用胡髭搔著我的脸庞。 “可是我没说要嫁给你啊——”我逗著他。 “小蔷薇你说这话可是会后悔哟——”说罢,穆颖又重施故计,搔著我不小心泄漏的要害,让我再一次地屈服在他甜蜜的诡计里。 我们的爱,像雨后的彩虹,缤纷绚烂!在这七彩的光芒中,我们快乐沉醉有如无忧的小孩。 直到书缦车祸骤逝的噩耗传来—— 我从没看过一个男人哭得如此这般不堪! 整整几天几夜,葛以淳就紧紧地抱住书缦的身躯不放,最后还是靠著几位大汉把他架离,书缦才得以入殓安葬,这一幕一景,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都订好婚期,准备结婚了,为什么——”我的声音因几天几夜的哭泣而沙哑了。 “这是命,这是无奈啊——”穆颖搂著我,安慰著。 “那我们呢?我绝不能忍受这样的作弄——”我第一次生起了很深很深的恐惧,我不能失去穆颖。 “丫头,不要胡思乱想——” “穆颖,好不好起个誓,让我安心?”我被书缦的死搞得有些神智不清了。 “傻丫头——”穆颖心疼的吻着我的泪,说:“你是我永远的新娘,不论今世、不论来生,我穆颖只要你季雪凝当我的新娘——” 他的这番话很受用,我那终日惶惶的心总算逐渐平缓下来,算算日子,又是春走夏临的暑假时期了。 离穆颖的个人画展只剩两星期了! 短短的几个月,看过柳家经历过的悲恸、尝到另一次失去挚友的打击,我对于人生又有了另一层的想法及感受——人生无常,及时把握! 我更把穆颖疼进心坎,如珠如宝地呵护守候。 “一个人能让你爱到如此晶莹剔透,也是多么幸福的事,我常常感谢我眼下的一切。 “最近老见你心神不宁,怎么?画展有问题吗?”我放下手中的热茶,看著心事重重的他。 “不是——”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我——我这几天恐怕得回东北一趟——”他吞吞吐吐。 “发生什么事了?”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上头说日本最近可能会有动作,希望我能去打探一下。” “严重吗?”我的心揪了起来。 “这就是我回东北的目的,想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我跟你去——”我月兑口而出。 “不行,那会有危险的。”他严厉地说著。 “我不怕——”我提高音量。 “丫头,听话行不行?”穆颖抱著我,抚著我的头发,“况且,你还要替我准备一下画展的事宜,这次的个展对我很重要,而我只信任你。” 我没吭气,一味地靠在他的怀里默默无语。 “也好,藉著这趟回去,我把咱们婚事向我父母亲提一提,我已经等不及要抱你入洞房啰!”穆颖是故意逗我开心的。 当然,这件事也的确教我欢喜,于是我顺了穆颖的意,留在上海等他的好消息。 三天后,他收拾了衣物准备独自一人前往北方。 “早去早回,我会等你的——”我满是不舍的神情。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明天你就不要来送行了——”他牵著我的手,脉脉含情。 “要不——我今晚不走了,留下来陪你。”我突然间下了这个决定。 “不可以,这事攸关你的名誉。” “反正我是你永远的新娘,没关系的。” “不行,我——” “除非你打算丢下我,不再回来了——” “不会的,丫头——唉!我要怎么说你才懂呢?” “那就别说了——”我一踮脚,搂住他的颈,吻住了他的唠叨不绝。 “丫头,不行,别——”没三秒钟,穆颖便以更热烈的行动向我竖了白旗。 “不要保留——我要全心全意,完整的穆颖——”我在穆颖的碎吻间,不断地呓语著。 “丫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没忘记提醒我。 “不走,不走,我舍不得你呀!”我的语气坚定。 穆颖停了半晌,以颤抖的手轻抚著我的脸庞,说:“我的宝贝,我的小蔷薇——” 他一把抱起了我走向那张红木的大床,“你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吗?”他已扯开了我襟前的一排花扣。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我的害羞中带著无与伦比的勇气。 这一晚,我们的爱彻彻底底,没有保留,没有遮掩,只有彼此全倾而出的深情,及无怨无悔的交出自己。 自穆颖走后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度日如年了。 还好,有穆颖的画展陪我度过想他的每一天。 “穆教授还没回来呀?”姬芳燕问著。 “要是教授看见这次画展这般轰动的景象,一定乐歪了——”陈庆光的用词总是不当又不雅。 “雪凝,到底穆教授说他究竟何时会回上海?”耿肃问著。 “大概还要个一星期吧!”我也不敢碓定,因为距穆颖上次给我的电话也已有三天了。 “号外啊——号外——”门外一阵喧嚷。 “什么天大的事?!我出去看看——”陈庆光往那人群处走去,没一会儿,便见著他手上多份报纸,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耿肃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报纸,神情激动地说:“今天凌晨日本在西安芦沟桥向我方发动攻击,蒋委员长已发布全国动员令,咱们正式宣布对日抗战——” “抗战?!”这突来的消息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 “好哇!日本人给咱们的这口鸟气,也该出出了!” “是呀——瞧咱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唉——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哪——” 镑种的慷慨激昂,各种的恐惧惊慌一时间弥漫了整个会场—— “这场仗会打多久呢?会不会打来上海??姬芳燕的脸色惨白。 “怕什么?咱们中国人可不是好欺负的——”陈庆光难得正经八百的模佯,“我去问问——战场上需不需要我们这群学生——” “好——咱们一起去——”耿肃附和著,便随即同陈庆光出了门。 “耿肃——等等我——”姬芳燕呼唤地追了出去。 好一群热血青年,看得我感动不已。 “听说穆教授这次是去东北,那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 “希望能看见他平安归来,要不然等日军杀红了眼,就更危险啦——” 穆颖?!我被他们的话吓得两腿无力,一颗心跳得更烈、更急,穆颖哪,穆颖——快给我个消息啊! 这天起,每声电话都教我坐立难安,神经紧绷。 “爹,一切都还好吧!”我除了记挂穆颖之外,还不放心天津的家里,“要不要我回去一趟。” “不用了,你乖乖在上海待著,我怕这仗愈打愈蔓延,天津离火线太近了,你回来反倒不安全。” 爹的话,让我更无法成眠了。 穆颖!求求你快给我回音,我快撑不住此番牵肠挂肚的焦虑了。 “季小姐,穆先生摇电话来了——”桂枝也为我松口气。 “喂——穆颖——”我不敢呼吸,提著心口握著话筒。 “丫头——是我。”熟悉的声音灌入我的耳中,我不禁闭起了眼,喘了口大气,而泪就扑簌簌地落个不停。 “你好狠心哪——为什麾这么久不给我消息——”我激动得有些语不成句。 “别哭,别哭,因为战争的破坏,很多线路都断了,我也为此著急得不得了——” “你好吗?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哽咽地问著。 “我很好,只是我爹病得不轻,所以我打算明天先送我家人去天津——” “可是我爹说,天津怕会有战事,那你们不就危险了吗?” “应该不会那么快!只要等阮菁把事情安排好,我就让我的家人离开天津到美国去——” “阮菁?!”我的心中不自主地就凉了半截。 “丫头,别胡思乱想——”穆颖一定从我的语气中,猜到了我的心思,“阮家在这方面有办法,在这紧要关头是阮菁主动要协助我保护家人的,纯粹是基于朋友之谊。”穆颖极力地解释著,为的是化解我的忧虑。 “那——你呢?”我突然间懦弱起来了,“你——会不会回上海来呢?” “傻丫头——”穆颖以沙哑的声音说著,“我会回去,我一定会回去接你的,别忘了,那幅‘水晶蔷薇’还差一笔没画完呢!为此,我一定会回去接我的小蔷薇,再补上画中的最后一笔,这象征著我们至死不渝的约定,所以,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耐心安心地等我回去,好吗?”他遥远的深情更教我心痛不已。 “好,我一定等你,等你实现你的诺言,等你答应我的一切——” 币下电话,一股失去穆颖的恐惧在我心中炸开了,成千上万的碎片刺痛地在我心里蔓延、蔓延、再蔓延。 自七月七日的那天起,战火以意料不到的速度向各地吞噬著,才没几天的光景,北平就沦陷了。 “糟了!雪凝,你爹有没有说要离开天津?得快一点,连北平都不保了,接下来一定是天津。”柳伯父也是一肚子焦虑。 丙然不出三天,天津也沦陷。 老天啊!求你一定要让穆颖平安归来!我不吃不睡,完全失了心思、慌了手脚,还好老爹早已有了安徘,此刻正在来上海的途中,否则我真会崩溃了! “丫头啊——”爹是满脸风尘地平安到达了。 “爹——”我扑向他老人家的怀裹,顿时把满月复的压抑全倾而出,“我可担心死了——” “有啥好担心的,爹不是还好好的吗?” “先前听广播说,天津被炸得一塌胡涂,我——我——”说著说著,我又嚎啕大哭了。 “唉——真是惨哪——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刚刚还说著话的朋友就没了——”爹不禁红了眼眶。 “那——晓茵呢?”我突然想到身怀六甲的晓茵,“她应该快生了吧!” “她本来是要与我们搭同班车过来的,只不过她公公的一间别墅被炸弹给击中,听说当时在屋内的除了她公公外,还有天津商会的林会长夫妇,以及东北商会阮家的大千金和你那美术教授穆颖——” 穆颖?!我还无力申吟,便觉眼前一黑,倒向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一醒来,我就不由自主地歇斯底里起来—— “穆颖——你骗我——你答应过要回来接我的——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了吗?——”我哭得几乎气绝。 “丫头,别急,别急啊——”爹按着我的膀子,老泪纵横的说着,“人有没有怎样还不知道哩!晓茵有到医院去,她一定知晓详细的情形,这会儿,她和赵家的妇孺大概已经到了上海大饭店了,爹亲自替你去问问清楚。” “我去——我要去——”在我的坚持下,柳家派了车把我和爹及一位家中仆载到了晓茵投宿的饭店。 “雪凝?!”晓茵疲倦略肿的双眼透著讶异。 “晓茵——穆颖怎样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他还活着吗?还是受伤了?还是——”我克制不住激动。 “这——”晓茵吞吞吐吐。 “雪凝别急,听晓茵说嘛!”爹试图安抚着我的情绪,“唉!穆颖一定是个好老师,否则你不会如此关心他的安危。”原来,爹还完全不知情。 “他不只是我的老师——”我的声音已沙哑,“他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是我要和他共度此生的人——” “什么?!”老爹是愣住了。 “他——他死了?!”晓茵脸色苍白地说著。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脑中轰轰作响,“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错——跟他在一起的阮小姐也受伤了,还是我差人去通知阮家来处理善后的——” 青天霹雳!我顿时欲哭无泪! “季雪凝——这下子你也尝到失去至爱的椎心之痛了吧!你的穆颖本来可以不死的,他是为了掩护阮菁才被炸死的,他是为了另一位女人而死的——” 晓茵的话尖酸又冷冽,但——我已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他忘了答应我的诺言——穆颖——我不许你这样——不可以呀!”由喃喃自语到歇斯底里,我失了心神地夺门而出。 “阿男,快追小姐呀!”爹急著大吼。 避它东南西北,一路上我使劲跑著,以耗尽生命的方式奔向世界的尽头。 但,谁能告诉我——何处是尽头? 一切能彻底倒也无所谓。就像心碎,碎成了灰,随风湮灭;就像泪,哭瞎了眼,再也无处宣泄。 而我不是。我的心碎成上万片,片片如刃,割得我肝肠寸断,血渍斑斑;我的泪泛滥成海,单薄的双眼流不尽这片海,只能任海中的盐夜以继日地侵蚀著我眼中的伤口,痛苦难捱。 尽头在何方?反正我已受不了这等煎熬。 尽头在何方?反正我的天地已毁,再也无我容身的地方。 浪涛声传入了我混乱的脑中,汽笛声敲醒了我的迷惑,是的,尽头——黄浦江就是我所有痛楚的尽头。 我愈跑愈急,毫不思索地冲向那白浪涛天的世界里—— “小姐——不要啊——” 我纵身往下一跳,耳边还听到了挽留的语句,但,不要怪我,因为痛的不是你。 第十二章 西元一九四五年,漫长的八年抗战终于结束。 “雪凝——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姬芳燕倚著栏杆,满是依依不舍的面容。 “就这几天吧!”我迎著风,若有所思地说著。 “这场战争竟然不知不觉就打了咱们八年的大好青春,一眨眼间,我们就都不再是年轻无忧的少女了——”姬芳燕感慨地说著。 “是啊!今日故地重游,往日的种种都毫不保留地再度重现脑海,有千般甜美却也万般伤怀——”我不禁叹了气。 “真是想不到,八年前你就是在这里跳下黄浦江的,天知道,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是啊!结果黄浦江淹不死我,只好换种方式,上前线医疗队去碰碰运气,结果连炸弹见著我都转个弯,硬是不教我得偿心愿。”想及此,我自己都笑了起来。 “还说呢!医疗队里的队友都快被你的作风给吓出病了,常常问我说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不想活’,连扫射都还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救人,连躲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为此,还私底下帮你取蚌‘拚命三娘’的绰号呢!”姬芳燕摇著头笑著。 “你和耿肃的婚礼,我怕是不能参加了,不过,我真心的希望你们白头偕老、快乐过一生。”我握住了芳燕的手,既是欢喜又是羡慕。 “有你的祝福就够了,反正这婚礼简简单单的,一场战争下来,民不聊生,能够与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很幸运了,我和耿肃都是知足的。”芳燕的幸福是溢于言表的。 “是啊!不像我,何其不幸——”我几近是喃喃自语。 “抱歉——”芳燕霎时满脸歉意,“又惹你伤心了!可是经过了这么久,难道你还忘不了他?” “这已不是忘不忘的问题了——”我对穆颖的爱是别人无法理解的,“芳燕——我突然想去一个地方。” 有些事不说、不提并不表示遗忘了,相反的,可能是怕过于强烈,轻轻一揭,就教人顿时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就如此刻的我,拦辆车就直往穆颖曾经住饼的那栋洋房奔去。 一片废墟! 其实在八年前,我跳海获救后不久,日军就攻陷了上海,记得那时我拖著病重的脚步,想在撤离上海的前一刻抢救出穆颖留给我的那幅“水晶蔷薇”,但,还是迟了一步,当我来到这里时,只剩一片火海,一片烧尽我最后一丝期盼的熊熊火海。 “真是彻底!连欠缺一笔的遗憾都烧成灰烬了——”就如我的心。 “雪凝,你的日子还很长,总得要过下去——”芳燕担心我的自暴自弃。 “我的心,早随他而去了——”我怔忡地望著这片残破废墟,一会儿才又笑笑,说:“放心吧!我老爹还不准我走呢!”这或许成了我活下来唯一的原因吧! “说到你爹,他老人家还好吧!” “好,我大哥、大嫂都很孝顺,唯一抱怨的,就是满街都是蓝眼珠、白皮肤的洋人,他找不到可以谈心的老朋友。” “这也难怪了,要换了我也不适应呢!你呢?或许飘洋过海,你会有番新的生活意义。” “无所谓——”我耸耸肩,“没有穆颖的世界,怎么过都无所谓了。” 一句“无所谓”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是我用了八年的时间才学会的。看似潇洒,却是凄凉无限。 ☆☆☆ 西元一九五九年,民国四十八年,是我自美国迁来台湾的第五个年头。 今年,我刚刚好满四十岁。 “咦!季老师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一群十几岁的学生们问著。 “柳老师请一个礼拜的长假,所以今天起由我暂时代课——” “为什么要请那么久呢?” “因为柳老师的太太,也就是你们的师母昨天在医院过世了——” 自从一年前我转来这所南部的中学任教后,才与逃难来台的柳书岩再度重逢,喜的是当时的他早已娶妻生子,忧的是他的妻子却因操劳成疾,重病住院,没想到,拖了一年还是撒手离开她挚爱的丈夫和一双儿女。 人生的无常,苦多乐少又再次地印证一回,我们除了感慨,也无力回天。 依往常一般,下了课,我总是习惯以步行代替脚踏车,一路上经过绿油油的稻田,经过人情热络的菜市场街,再穿过铁轨,有时还会遇见糖厂的小火车缓驶过,那香甜的甘蔗味总惹得人垂涎三尺。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恬适。对往日的种种,是不是淡了、远了、模糊了,或是忘了,我倒不去在意。 反正活著,不就这样一回事! 就在离我住处不远的地方,一群人正聚集成堆,比手划脚地谈论著。 “什么事啊?王大婶。”我走上前探一探。 “季老师你还不知道啊?我们这里听说被一位美国来的华侨看中,准备买下这片地盖个工厂哩!到时候我那几个儿子就有‘头路’啦——”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这几年来大家的日子过得很艰辛,要不是当年我爹带了一些家当到美国去,现在的我,可能和当地人一样用蕃薯来填饱肚子了。 “请问大老板,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工?”村民们急切又热烈。 “再过几个月吧!要看这块地的地主好不好说话了。”这人高高瘦瘦的,看起来不像是大老板的派头,不过一口浓浓的北方腔,听起来真有家乡的味道。 “一定可以的啦!大老板,在我们这里设厂是不错啦!我们这里的学校很有名哟!老师都教得很好,您的小孩读这里一定很好的啦——”说话是村长伯。 “喔——”那人只是点著头,我从他的背后也不难猜出他的表情,以他“大老板”的身分,这等乡下学校他是不看在眼里的。 “人家大老板的儿女都在美国念书,才不会来我们这地方呢!” “美国?!”村长伯恍然大悟,一我们学校也有美国来的老师啊——”村长伯话才说完,就把头转向我,拚命挥手地喊著:“季老师,你过来一下,告诉这大老板,你也是从美国来的——” 其实,我真想拔腿就跑,但我实在拒绝不了这些老实又可爱的村民,他们把老师看得跟神一样,平常除了鞠躬哈腰之外,就是青菜、萝卜送到家里。 “你好——”我被推到这人的跟前。 这人也未免太不懂礼貌,竟半天不答腔,我原本因困窘而略低下的头此刻就自然地抬高,想看看这人自大的嘴脸奇怪?!这人非常地眼熟, “雪凝——你是季雪凝?!”这人的双眼瞪得比鸡蛋还大。 “我是。你——?!”我有些愣住了,直往记忆中寻去。 “你不认得我了?!”他愈来愈激动了,竟走上前用手握住我的双手,“欲将红颜拟水仙,犹胜三分在眉间。” 这话一出,如当头棒喝! “你——”我的头有点晕了,“你是——是——善谦——俞善谦——”我纳纳地不敢肯定。 “嗯——”他拚命地点著头,“我是俞善谦,我就是在天津爱过你的俞善谦——” 接下来,我是怎么上了善谦的车、怎么进了他位于市区的办公室,全然是恍恍惚惚,犹似梦境。 “来——喝杯凉茶吧!”他递来了一杯青草茶,“这茶挺退火的,是我来到这儿最合我口味的饮料了。” “你——真的是俞善谦?!”我还是不敢相信。虽然他的五官、神情与善谦有几分神似,但—— “雪凝,是我,真的是我——”善谦来到我的跟前,眼眶中还含著泪,伸出手抚著我的脸说:“你还是没变,还是我几十年来心中系念的季雪凝。” 逐渐地,我在恍惚中回了神,接受了俞善谦仍然活著的事实,迟来的喜悦顿时涌上了我的心闲,没想到“他乡遇故知”的幸运也教我碰上一回。 “告诉我——你当初是如何逃出来的?”我急于想知道。 “那天,我也没想到自已能活到今天——”善谦神色肃穆地回想几十年前的事件,“我在黑暗冰冷的湖水中,就靠著一根管子呼吸,捱著捱著,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去,我才敢稍微浮出水面透个气,可是我仍然提心吊胆不敢上岸,那时的我真是心灰意冷、绝望至极,直到有一位先生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敢插嘴,静静地听著善谦的回忆。 “他把我从天津带到了上海,再从上海搭船到国外避难,他不但给了我一条生路,还为我安排了食宿等的生活问题,我俞善谦能有今日,全是他的恩德所赐,对了!雪凝,你可有他的消息?我想当面谢谢他当年为我做的一切——” “我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呀?”我满头雾水。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记得毕业晚会的那一天晚上,我还见过他一次面呢!不过,他一直都没告诉我他的名宇。” 是他吗?我心中涌起了百般疑惑。 “怎么?!没印象吗?那个人挺高的,大概有一百八十几公分吧!穿著一袭淡色的棉布长衫、配著一副金边的圆框眼镜——”善谦的描述,清晰地教我心疼。 “是穆颖——”是我藏在心底藏了几十年的穆颖,没想到至今再听到别人谈起,依旧是激动翻扰、悲不可抑。 “是——是他吧!他还好吗?” “他死了——在日军攻进天津时,他就已经死了——”我凄凉地说著。 “死了?!”善谦一脸愕然与哀伤。 这时,门外一阵喧哗与叫嚷—— “我们老板有客人,你不能进去——” “我一定要见见他,问他同我们赵家究竟有啥仇恨,非要如此心狠手辣,置人于死地——” 砰——门被用力地打开了。 一位身著旗袍,年约四十的女子满脸怒容地冲进来。 “你是俞先生是吗?”听得出她浓浓的北方腔,“我是赵氏企业的仇晓茵,我来是恳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先生行不行?看在大家都是逃难出来的份上,不要把我们唯一仅剩的工厂给吞并了,那是我们全家赖以维生的工厂哪,求求你——”她几乎是要跪下去了。 “仇晓茵?!”善谦与我几乎同时跳了起来,相互对视、充满讶异与惊喜。 “晓茵?!你看看我是谁呀?”善谦激动得走上前。 “你?!”晓茵的疑惑与我如出一辙,“你?!有点眼熟——” “我是善谦哪!俞善谦。” “啊——”只听到一声尖叫,晓茵便晕倒在地。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恢复神智,渐渐苏醒。 “晓茵——别怕,我是雪凝。”我倒杯水递给了她。 “雪凝?!”她认得我,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手,说:“我刚刚看到善谦了,他说他是俞善谦——”她脸色苍白。 “别怕、别惊慌,我也看到善谦了,没错,他是俞善谦,他并没有死,还事业有成当了大老板了。” 晓茵听懂了,在我重复了刚才善谦说的一切后,她就完全清楚了。 “晓茵——”善谦此时才敢走到她的眼前。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五个手指头就清楚地印在善谦惊愕的脸颊上。 “你这个大骗子——”晓茵咬牙切齿地说著,“明明爱的是季雪凝,又为何要把我当成傻瓜,欺骗我的感情,要不是我看到了那封你尚未寄出的情书,我还被蒙在鼓里,为你这没肝、没肺的人哭瞎眼睛。” “晓茵对不起——我这几十年来一直想当面向你忏悔,我知道我辜负了你——我——我该如何补偿对你的亏欠——”善谦亦含著泪、懊悔不已。 “亏欠?!哼!我们可不指望这些,你俞善谦今日要是有念在往日的情谊,就不会使尽鳖计硬是要把我们赵家给整垮。” “那是我不知道——你竟嫁给了赵醒仁当妻子。” “难怪醒仁一直不告诉我你是谁,眼见当年的好友竟然为了利益就如此不顾人情、心狠手辣,教人如何不心寒、不伤心?!” “哼!心狠手辣,你怎么不去问赵醒仁当年如何心狠手辣地对付我?”善谦怒气油然而起,“我这次不过是给他个教训,讨回我这几十年有家归不得的怒气。” “什么跟什么?!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不要冤枉了我家醒仁。”晓茵自然是维护疼她几十年的丈夫。 “善谦——”我想要阻止善谦,但,受苦的是他,这真相的厘清,他是有权利的,于是我也噤了口,听著善谦重新叙述著当年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记忆。 晓茵的脸色愈来愈惨白!!。 “晓茵——虽然醒仁对不起我,但是,他也替我照顾了你,这赵氏企业我放手了,算是稍稍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善谦的决定,令我宽慰不已。 “俞善谦——”赵醒仁自门外冲了进来,“你要什么你全拿去,可是唯独晓茵,我绝对不让你带走,绝对不可以——”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赵醒仁,今日却是满脸风霜、憔悴不已,犹如一只斗败的公鸡。 “醒仁——他说的话是真的吗?是你诬陷他想置他于死地吗?”晓茵满脸泪水地揪著醒仁的袖子。 醒仁不语,只是点头默认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晓茵激动得,嚎啕大哭并死命的捶著醒仁。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醒仁哭喊着,“我从小时候就爱上你了,我不要失去你啊——”醒仁蹲在地上缩著身子,哭得令人鼻酸不已。 “这些年我也常在梦中惊醒,陷害朋友、夺人之妻的良心苛责就像针刺一般,常扎得我毛骨悚然、痛苦难捱呀!”赵醒仁依旧哭著。 这一切,若要追根究底,就是醒仁太爱晓茵了,爱得顾不了道义、顾不了内心的谴责声音。 “醒仁——”晓茵扶起了醒仁,温柔又心疼,“走!咱们回家去——” 就在他们即将出了门之际,晓茵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说:“有件事也让我良心不安了几十年,你的那位穆颖,他并没有死,他还要我告诉你,待他送阮菁到美国安置就医后,他一定会回上海接你,如果你再看见他,请替我和醒仁谢谢他救了善谦一命,我知道这件事快压得醒仁透不过气——” 木然地看着他们离去,我的心思还是空白得无从打理。 穆颖遢活著!我的穆颖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只觉心口一紧,眼前一黑,我又跌入了那个有穆颖的天地里了。 ☆☆☆ 一个月过后,我以迫不及待的心搭上了飞机,飞向那有著穆颖踪迹的国度里去。 “就在前面了——”陪我来的还有俞善谦。 “真的是这里吗?”我紧张得全身绷紧。 “应该错不了!据我派的人说,阮家在这带华人地区是非常举足轻重的,所以名气很大,鲜少有人不认识这从东北迁至美国的富豪人家,连这所医院都特别礼遇经常来此治疗的阮菁——”善谦为了我,特地差人到几个华人聚集的地区探听穆颖的消息,而其中的关键点便是阮菁及阮家的动向迁移。 但——穆颖真的在阮菁身旁吗?若是如此,我与他即使再见又有何意义?我,更加忐忑不定了。 “护士小姐——请问阮菁小姐今天有来做治疗吗?”俞善谦问著回廊前的一位护士小姐。 “有啊!哪——前面草皮上坐轮椅的那位就是了,他先生几乎是每天都会陪她来做复健,几十年来从不间断呢!” “她先生?!是不是叫穆颖?”善谦又问著。 “这就没人知道了,因为阮小姐的先生很少说话,几乎没见到他主动向人打招呼,个性好像挺孤僻的,连阮小姐病历表上的亲属栏也没有他的姓名——”护士滔滔地说著。 “那你们为什么认定他是阮菁的丈夫?” “应该是吧,否则谁会这么有耐心陪病人做复健,而且每次我们对阮小姐羡慕说她丈夫如何温柔待她时,他们也没有出声否认哪!阮小姐还笑得很开心呢!听说,阮小姐的腿就是当年为了要掩护她先生而炸断的呢!真是伟大——” 一旁的我,无法理出思绪,只觉得天旋地转、疲累至极。 “哪——看!她先生刚刚走过去,要找他们就趁现在,看样子他们准备回去了。”护士小姐热心地指著。 “我们过去——”善谦拉著我的手,直往那草地奔去。 “不要——我不能与他相见——”我扯开了善谦的手,躲进了那堆树丛间。 “为什么不?!不是你长途跋涉来此的原因吗?” 我掩著心口,试图恢复冷静地说:“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就够了。” “那就过去啊——” “可是,我不要他看见我——或许他早把我忘记了,也或许他不希望我的出现干扰了他们夫妻俩的平静生活,反正——我只想在一旁偷偷地看著他就好。”我哭了,流著几十年来极力堵塞的泪水。 善谦懂了我的意,便也不再勉强地拉我过去。 “要不——我去请他到一旁聊个天、打个招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也教你听听他的声音。”我知道善谦不忍我就这样离去,便迳自跑向穆颖,将穆颖带来我躲藏的这堆树丛的外面。 “谢谢你当年的伸手援助,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想报答你——”善谦说著。 “不用了——”穆颖的声音依旧熟悉地教我心疼,“看到你事业有成,我也很高兴。” “那位小姐是你的妻子吗?”善谦想问仔细。 穆颖耸耸肩,不发一语。 今年的他,算来也五十三岁了,可是除了头上灰白交错的头发之外,几乎是看不出这等年纪,只是——他的脸颊更消瘦了,而他眼中的忧郁更深了,我对他的那股心疼也更紧了。 “我——我见过雪凝了。”善颖出其不意地说出这句。 穆颖木然了,只见他那原本就紧锁的眉头更揪在一起,久久、久久地不答一句。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人在那里?过得好不好?瘦了或是胖了?或是——”善谦愈说愈激动。 善谦哪——不要逼他,他有他的苦衷、他的难头。 “她——好吗?”穆颖还是问了。 “不好——自从她听说你死了的消息时,她就没半分迟疑地往黄浦江跳下去——” “什么?!”穆颖吃了一惊。 “虽然人被救起,但那时起,她的心就掉在黄浦江里了,我无法想象她这些年是怎么过,但是我很遗憾没能在她最苦的时刻陪她度过——”这些事,全是前阵子我不经意说出的,没想到善谦竟把这一切全放在心里了。 “这一世——我怕是对她无以为报了——”穆颖痛苦地说著。 “就这一句——雪凝这几十年来就等到这一句——”善谦不禁动怒了。 “那我还能如何?!我没有资格、没有办法再去找她——阮菁为了我赔上她的双腿、她的一生,我不能再丢下一走了之啊——”穆颖的眼角泛著泪光。 穆颖哪——穆颖!你可知我爱你与恨你的同是——有情有义的这一句。 “有没有话要交代我的?”善谦问著。 “向她说声对不起,这一世那幅缺了一笔的‘水晶蔷薇’怕永无机会呈现在她的眼前了,但——来世,来世我一定会记住这个诺言,天涯海角,至死不渝。”他的话,又教我泪如雨下,只得掩住口,免得哭出了声音。 “就这样?!” 他点点头,随即黯然地转身离去,“还有——”他又想到什么似地,说:“报答我,就是替我照顾她,好好照顾她快乐过日子——” 望著他愈走愈远的身影,我有冲上去抱住他的念头,但,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来栓住这来势汹汹的激动,掩著心头、捂著口,我跌坐在地上,痛得失去了痛的感受。 “雪凝——”善谦拥著我,满脸心痛地不说一句。 “走吧!”就这一眼够我用下半辈子了。我拭著泪,站起了身,又独自走出了这片有穆颖的地方。 不同的是,他还活著,他还记著我们的承诺,这也给了我活下去的另一个理由—— 穆颖和季雪凝还是在一起的,以同等的思念、同样的深情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雪凝,不要回台湾去了,留在美国让我照顾你——”临行前,善诺还是不死心地想说服我。 “那你如何向你的妻儿交代?”我提醒他。 “我自会处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善谦哪!善谦,人世间的幸福是不多的,好好珍惜你目前拥有的,不要以后再空自悔恨——”说罢,我便挥挥手,提起行李走进了飞向台湾的登机门。 我的穆颖,咱们来生再见了! 谢谢你,阮菁!用你的生命来保护我最心爱的穆颖。 满满的爱、满满的感激,我的生命重新染上了色彩,再次泄漏在我皱纹不少的笑容里。 第十三章 西元一九九五年,正是抗战胜利五十周年。 再过几天,我就满八十岁了。 没想到当年连一分钟都活不下去的我,竟然连黄浦江都淹不死我、日本的机枪扫射也杀不死我,就这么一路活到了八十,真不知是上天眷顾我,还是折磨我?! “咳咳咳——”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已快面临淘汰了。 “季老师,您药吃了没?”李随玉是我的随身看护,伺候我已有十年的光景了。 “小靶冒而已,过去就没事了。”我一向讨厌吃药。 “你看你,又不听话了,这回我一定要向柳老师打小报告。” “柳书岩这老家伙又给了你啥好处啊?”我笑著瞪了随玉一眼。 说也奇怪,人年纪愈大,性子就也随之改变,书岩就从一位缄默安静的青年变成了唠唠叨叨、啰哩叭唆的老家伙,一天到晚叮咛着我如何如何,把我季雪凝看成小孩了,哎! “季女乃女乃——”门外跑进来的是柳影兰。 “兰儿,下班啦!”我对柳书岩的这位孙女有份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小到大,我都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般疼爱。 “嗯——”她点点头,说:“怎么样?好点没有?听随玉阿姨说你又不吃药了。” “哎!她都快成你们柳家的眼线了。”我摇头笑著。 “女乃女乃——人家是关心嘛!而且,过几天就是你的八十大寿,我们特地为你办了一次大规模的画展,耿爷爷还托耿叔叔带了件神秘礼物要送给你,就凭这样,你可得乖乖地把药吃了、把身子调理好,才能去看看我们为你办的一场风光啊!”影兰真不愧是柳书岩的“爱将”,三言两语就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药吞了。 “十么时候去法国呀?”我顺口问著。 “大既下礼拜吧!鲍司还没正式定案。” “你也真是的,明明自己忙得要死,还出主意帮他们那伙人办画展,其实生日嘛!每年都有,没啥大不了的。”我话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是温暖的。 “这可不行!您要害我被爷爷叨念个三天三夜不成啊!累一点总比被爷爷轰炸要好,嘻——季女乃女乃,您有没有被我爷爷的深情打动呀——” “你呀!上天到晚尽想把我跟你爷爷凑成堆,同你那书缦姑婆是一个样——我不禁又回想起当年上海的柳书岩,而眼前的这小女娃说起来,还与书缦有几分神似的地方,这也或许是我对她疼爱有加的另一个因素吧! 送走了影兰,我又一个人躲进书房,顺手翻寻著打发时间的文章,自二十年前退休后,我的日子在平淡中又加了“无味”的苦涩了。 “咳咳咳——”我又咳了几次。 坐在前年影兰送我的欧式躺椅上,顺势地翻开了我手中随手拿来的书本,一看,又是这册西洋诗选。 不知怎么一回事,我总爱在生病脆弱的时刻,想起这西洋诗选中比利时诗人梅特林克的一篇作品—— 假如有一天他回来了,我该对他怎么讲? 就说我一直在等他,为了他我大病一场。 …… 假如他问起你在哪里,我又该怎样回答? 把我的金戒指拿给他,不必再做什么回答。 假如他一定要知道,为什么屋子里没有人? 指给他看,那熄灭的灯,还有那敞开的门。 假如他还要问,问起你临终时刻的表情? 苞他说,我面带笑容,因为我怕他伤心…… 这有点像是交代遗言,但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自从四十年前见到穆颖的那次以后,这些年来,一种似有若无、隐隐约约的渴望总会在午夜梦回时涌上了我的心底,我不得不承认,我多么盼望穆颖有一天能摆月兑恩义的羁绊,飞来与我相聚。 我一天、一天地等著,等到乌丝变白发、等到生命逐渐消褪,就算在我几次病重之时,这个火苗也始终没有熄灭,我一直等著见他最后一面。 “铃——”刺耳的电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喂——季雪凝——”我拿起话筒说著。 “雪凝啊!我是耿肃——” “耿肃!哎呀!真难得。”耿肃在大陆沦陷的前一年,就与芳燕到美国求发展了,短短几年光景,他就在美国的商业插画界打下了基础,算是当时最抢手的人才之一。 “你季雪凝的八十大寿,说什么我也不敢忘,否则芳燕在地底下一定还会跳起来骂我呢!”耿肃的玩笑话带点凄凉,自从十年前芳燕去世了以后,他也成了孤家寡人了,还好他是子孙满堂,才能陪他度过那段伤心的日子。 “老家伙,怎么样?!听说你送了份神秘礼物给我!” “何止神秘!简直教人大吃一惊。” “先透露一下吧!我很好奇。” “我只能说——是幅画,可是我费尽唇舌才说服人家借给我的——” “借?!你把借来的画拿来送我?”这老家伙是不是有点老人痴呆症了。 “没办法嘛!因为太特别了,那位画家本来是怎样都不肯借的,直到我把你年轻的照片拿给他看——” “耿肃——你病了吗?干嘛拿我的照片去买画——不,去借画——”我皱著眉,有些担心。 “因为那个人画的少女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真的?!”我想,一定是耿肃眼花了。 “还有,等你看过那画就要归还人家了,那画家说那幅画其实尚未修改完整——” “什么?!”这我又是一愣,“那——就别这么麻烦啦!你的心意我知道就成了。” “不麻烦!反正那位画家过些日子就要来台湾看看,到时候我把你的地址给他,叫他直接去向你拿画不就行了,说不定你们还可以讨论讨论呢!” 币了耿肃的电话,我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自从芳燕去世后,耿肃就因伤心过度,患了严重的忧郁症数度进出医院,本以为这些年已经渐有起色了,没料到——哎!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那幅连画都没画完的人物肖像。 这天,台北下著一场难得一见的滂沱大雨。 对我这八十岁的寿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抗议?! “唉呀!你可是来了,这么大的雨,我怕你顶着虚弱的身子,又拦不到车。”书岩拍拍我身上的雨滴,唠唠叨叨地念个没停。 “影兰呢?”我四下看了看。 “她人不舒服,先回去睡觉了。” “季老师,快进来看哪——”一群学生跑了过来,拉着我进入这为我暖寿办的书画展。 一种进入时光隧道的恍惚霎时涌现,听入耳的是三0年代的流行音乐,映入眼帘的是当年上海的华丽颜面,一幅幅的上海风景画、人物生活画在在都教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感动满面。 “谢谢大家——”我拭著泪,有些哽咽。 “耿至刚——”书岩叫嚷著,“你老爹不是托你带份神秘礼物来吗?快送上来,别卖关子吧!” “在这儿——”他们一字排开,而廊的尽头就看到一个盖著布幔的画架。 “送画架有啥稀奇的?!”书岩不以为然。 “不是画架,是画架上的画啦”耿至刚笑著。 “是耿肃的画吗?”书岩淘气地瞎说著。 “哈哈哈——”全场笑岔了气。 “来吧!谜题揭晓——”话一说完,耿至刚就手一掀,一幅画法飘逸、画工细致的少女画像就大剌剌地呈现在大家的眼前。 水晶蔷薇?!穆颖曾经为我描绘的“水晶蔷薇”?!一幅在烽火中化为灰烬的“水晶蔷薇”?! “哇——好唯美的情境呀!晶莹的用玫瑰花来衬托少女的热情与纯真——” “这对季老师有特别的意义吗?” “不可能、不可能——”我脸色发白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季老师你不舒服吗?是这幅画——”大家突然间安静下来,猜想着我与这幅画的关联。 “这画中的少女是年轻时候的季老师——”书岩一眼就看出来了,“想不到耿肃的功力这么好——” “这不是我爸画的——”耿至刚开了口,“这是他在美国最近一次的新画家交流联展中看到的,他自己也当场吓了一跳,他还跑去问那画家是不是认识季老师呢!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这么巧呢?”书岩此刻才觉得奇怪。 “是啊!我还听我爸说,只有一个人会把季老师拟作蔷薇,可是那个人十三年前就死了——” 他说的可是穆颖?!我顿时心口收紧。 “耿至刚,把话说清楚,耿肃说谁死了?!”我拉着耿至刚的手臂,急切又虚弱地问著。“这事已经有十三年了,记得那一天,我爸和我妈在报纸上看到一篇讣问以后,他们整整难过了一个多月,尤其是我妈,每每一谈到这件事,她都会流眼泪,直说穆颖真是痴情,竟然终身未娶,连送终的子媳都没半个——” 穆颖终身未娶?!他当真坚持著对我的承诺——我是他唯一的新娘,不论今世或来生。 “那——阮菁呢?”我自问著。 “阮小姐啊!是她处理穆颖的身后事,听我爹参加葬礼回来后讲,那位阮小姐哭得呼天抢地,直骂穆颖无情,直说她用尽心思、不惜赔上自己两条腿来留住他,没想到全都一场空——” “耿肃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浑身发寒。 “怕你受不起这打击吧!”书岩扶著我,安慰我。 穆颖走了!那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都没有了! 连今世见他一面的渴望都落空了! 版诉我,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一股千年的疲倦涌向了我,也好!懊好好地睡一觉了。 合起眼、瘫了腿,在黑暗中,我又看见了穆颖眼中的万般缱绻—— “季老师——醒醒哪!” “雪凝——不要丢下我呀——” 别吵我!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我看见穆颖了!他还是穿著月眉湖畔时的那套长衫。 “穆颖——”隔著一条穿越不过的马路,我叫唤得心急。 “我们就要再相见了——”他微笑地挥著手向我走来。 突然间,我惊愣地发现自己已是白发斑斑、皱纹满脸。 “不行,我不要这样与你相见,不行——”我顿时以手遮脸、痛苦难抑。 “季老师、季老师——” 我醒了,泪流满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心神还留在刚才的梦里面。 “季老师,您千万不能倒下去啊!柳老师现在正需要您的陪伴——” “他怎么了?!”我这时才清醒著。 “就在您前两天昏迷时,柳老师的孙女柳影兰也出车祸住进医院,至今还昏迷不醒呢!” “车祸?!兰儿出车祸?!” 这一吓,反倒让我下了床,撑过了这场心病。 不是对这世界还有眷恋,而是不忍心让书岩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 “书岩——多少吃一点嘛!才好有体力照顾兰儿。”我熬了一锅粥想说服书岩吃下。 书岩只一味地摇著头,说:“为什么这种祸事都会发生在我挚爱的人身上,六十几年前是书缦,现在是我的兰儿——呜——为什么——”书岩哭得如此不堪。 是啊!书缦也是这样与世长辞的——这一想,倒让我的记忆再回到六十几年前,书缦去世前曾有意无意地交代我几件事——我不太放在心上的事。 “兰儿一定会醒过来的。”突然间,我真的很肯定。 “希望如此——” “不只是希望,是一定会的,这是书缦告诉过我的事,就像你妻子当年带黄金在身边一样,都在书缦的预言里面。”我才愕然发现书缦的预言全都实现,包括要我阻止穆颖回东北。 丙然!兰儿在昏迷了个把月后,竟奇迹般地醒了。 但,奇怪的是,兰儿虽醒了,却像是少了三魂七魄,整天痴痴傻傻、不说一句,看得我又心疼又心急,只得耐心地常与她说说话,试图唤回她的心神与记忆。 这阵子下来,我白天得换上精神饱满的面具,晚上回到房里,则是对著那幅水晶蔷薇发愣、不吭半句。 真是不可思议! 同样的构图、同样的笔法、同样的用色,连嘴角上停留的那一笔都是穆颖尚未修改的那一笔缺憾,唯一不同,是那崭新的画布、新涂的颜料及些微生硬稚女敕的笔触。 但,还是有穆颖那幅“水晶蔷薇”的灵魂在里面,对于这点,我百思不解。 皇天不负苦心人,兰儿在书岩与我夜以继日的呼唤下,终于逐渐康复了,唯一教人疙瘩的就是,她竟然知道许多当年在上海书缦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就是柳书缦——”她是这样解释著她的行径。 书岩是不信的。 而我呢?半信半疑。 反正,事情解决了,我一心只等著与穆颖在天上相会,或许是这个念头太过强烈,我的身体似乎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总觉得灵魂已在这老旧不堪的房子里跃跃欲出了。 这种感觉,我也不慌,既然早已看透生死,就再也没有任何为难的事情了。 “季女乃女乃,你可要撑下去呀!”影兰似乎感觉到我的“视死如归”,这几天常过来探探我的气色,并不时语出挽留。 “兰儿——不要难过,也不要留我,因为我只想到一个有穆颖的地方。”我笑得很平静。 “就叫你别让他回东北嘛!”兰儿哽咽地蹦出这句。 “我愈来愈相信——你曾经当过我的上海姊妹柳书缦了。”我笑著握住她的手。 “季女乃女乃您一定要撑著,我就快结婚了,我要你当我的主婚人,与爷爷一起为我祝福。” 我抚著兰儿的脸,不禁羡慕了起来,“籣儿穿新娘礼服的模样一走很——想不到这个梦想,对我而言是那么困难、那么遥远。” “我从来都没听你这样说——”兰儿眼眶含泪。 “六十几年前我就断了这个念头了——”我仍笑著,“只是遗憾——此生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遗憾——” “要不——我也去为您订作一件礼服,上面还绣满蔷薇——”兰儿急切地握著我的手。 “傻孩子——”我摇著头笑著,“没有了穆颖,要再美的新娘礼服作什么?” “我爷爷还在啊!他一直在等你——” “我想,我无法报答他对我的一片心了,不只这一世,连下辈子我都许给穆颖了。” 这一晚,我又习惯地躺在书房的躺椅上,看著那幅耿肃为我借来的画,几乎彻夜未眠。 白天与黑夜,对风烟残年又寂寞的我,已经是无所差别了。 “我们就要再相见了——”连续著几天,穆颖都来到了我的梦中,重复著这份期待。 这天,一大清早,莫名的兴奋涨满了全身,我被一股力量无形地牵引著,竟心血来潮地换上了一件新衣裳,梳起了散乱无章的白发,再安静恬适地坐在书房的躺椅上。 “季老师——”随玉端了粥进来,那表情就是吓一跳的模样,“您?!您今天要出门吗?打扮得这么隆重——” “哇,连胃口都这么好——”她边走边疑惑著。 没一会儿,有人按了门铃—— “哎呀!原来是你们要来,难怪季老师心情特别好,一大早就打扮好等你们呢!”随玉嚷嚷著。 “是吗?我们还担心来得唐突呢!”说话的是耿至刚的声音。 “老师,我们来看您啦!”尾随的还有几位学生。 “怎么今天有空啊?”我满心欢喜地看著这一室热闹。 “因为我明天就要回美国去了——”耿至刚说著。 “这么快?!”我有些不舍,“替我向你老爹问候一声。”我没忘记交代著。 “季老师——这幅画——”耿至刚吞吞吐吐、面有难色。 “我知道,这幅画也要带回去了——”我体贴地说著。 “这画的创作者今天也来看您了。” 真的?!我一侧过头往旁边看去,一位金发高大的中年人就站在那里,而他身旁则依偎著一位东方女子,右方还有个漂亮的混血男孩子。 “谢谢你!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幅作品——”我对那走到我面前的金发男子说著。 “这不是我丈夫画的——”那位东方女子笑著说。 “这就是我老爹要给您的另外一个惊喜——”耿至刚插著嘴,“这幅画是由美国最新发掘的天才小画家——杰米所独力创作的。” 杰米?!竟然是那位漂亮清秀的小男孩?!真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他不过才十一、二岁吧!” “是啊!不要说整幅画,就仅仅是那半带透明的玫瑰花就不容易了——” “那不是玫瑰花,是蔷薇——”只见这小男孩站了出来,语气肯定而自信地说著。 这口气好熟悉,像——像穆颖说过的。 “杰米——”我露著温暖的微笑叫唤著他。 他走了过来,有些腼腆、有些怯怯。 “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要画这个?还画得这么类似——”最后一句是我的自言自语。 “没什么啊!我只是把我作梦时看到的一幅画面照样画下来呀!”杰米天真地笑著,“我爹地说,你就是我画里面的那个姊姊啊?” 我又笑了,“你认为呢?” “有点像又不太像——”杰米认真地端详著我的脸。 “呵呵——”我笑得更开了,“我已经八十岁了,你画中的我才十七、八岁呢!”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笔呢——我的笔呢——”杰米突然莫名其妙地大叫著,并迅速地从他母亲手中的提袋中找出笔及颜料,冲到那幅水晶蔷薇的前面。 “抱歉!这孩子都是这样,灵感一来,就停不下来。”他父亲满脸的歉意中有著一丝骄傲。 “喏——我终于改好了——”小男孩兴奋得跳了起来。 我这一看,全身都僵住了。 “原来是这一笔呀!不说都看不出来呢!”在场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著。 “是啊!这孩子老说这幅画不完整,其实,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嘛!” “怎么这一笔会拖了这么久?”孩子的父亲开口了。 “本来就是嘛!我梦中的那幅画也是少了这一笔,所以我绞尽脑汁始终找不出重点来修补——”小男孩回答著。 “其实也不能说不完整,这全是见人见智,不加这一笔,整幅画看起来沉静安宁,加了这一笔,就让咱们季老师笑得更彻底了,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而是感觉迥异。” 雹至刚不愧是我的“高徒”,把画的内涵说得很详细。 “就是感觉的问题嘛!我自始至终都觉得缺少点什么——”这孩子的敏锐度很高。 “那你怎么又突然知道了?”他母亲问著。 “因为我看到了这位女乃女乃的微笑啊!我希望画中的姊姊也能永远这样笑著——” “我一定会回去接我的小蔷薇,再补上画中的最后一笔,这象征著我们至死不渝的约定——”耳中再度响起了穆颖对我的承诺。 穆颖啊!穆颖!可是你要这孩子来告诉我,你至死都没忘记这个约定?! “杰米——告诉女乃女乃,你梦中还见到什么?”我忍不住激动地问著。 “见到什么?!”他很认真地想一想,说:“好像没有了吔——” “季老师,究竟是什么事情?”大家满头雾水。 我拭去泪,微笑而满足地说:“六十几年前,穆颖就是画了与眼前一模一样的一幅‘水晶蔷薇’送给我,只是在他临行前,他还记挂著尚缺一笔未完成——” “后来呢?” “后来这幅画在战火中烧毁了,他始终没回来补上这最后一笔——他一直希望我能永远笑得这样灿烂。” 是幸抑或不幸?有如此疼我在心的穆颖。 “女乃女乃——你哭了——”杰米用手轻轻拂去我流下的泪珠,那双无邪的眼睛有怜惜。 “我是高兴,谢谢杰米为女乃女乃的朋友了却了这个遗憾。”我抚著他的头,安慰地说著。 只是画完整了,但是人呢?却是天人永隔。 “女乃女乃——其实我还作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可是我不好意思说——”这孩子倒是挺害羞的。 “我想听呢!”对眼前的这个孩子,我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有似曾相识的熟悉。 “我梦见这画里的姊姊走下来,说要当我的新娘吔——”杰米害羞地说著。 “哈哈哈——” “哇——这么小就想娶新娘啦——”大家笑著逗弄他。 “杰米这么乖,以后你的新娘一定很漂亮。”我也被这孩子的言词逗得高兴起来。 “是呀!这画中的姊姊穿新娘衣服真的很漂亮吔!有好多好多盛开的蔷薇在她的四周围,她还画了一张图给我,要我长大后一定不可以把她忘掉。”杰米叙述得有模有样。 “你这么听话,一定不会忘记的。”我握著他的手,笑说著。 “是你藏起来,不让我看的那一张吗?”杰米的母亲恍然大悟。 “这孩子想不到还有编故事的天分。”杰米他父亲向大家解释著杰米的梦境。 “才不是我编的——”他从背袋中找出一本画册,“我只是把梦中看到的,全画下来,看,就是这一幅,是那姊姊交给我的那一幅——” 这一定是在作梦?! 杰米手上拿著的,正是我在天津替穆颖画的那幅“月眉湖畔的飘逸”。 “随玉——去把我抽屉的那本画册拿来。”我此刻已觉事有蹊跷,解题猜谜的心愈加急切。 “是这本吗?都黄成这副德行了——” 我一把拿了过来,以颤抖不已的手翻著这本跟著我颠沛流离几十载的画册。 一翻开,全场一片默然。 “一样吔!女乃女乃怎么你有这幅画?”杰米兴奋地叫嚷著,“同姊姊给我看的那幅一模一样吔!” “好玄哦——”学生们一致地说著。 刹那间,我已全然了解! 不必多说、不必多问,所有的疑惑皆在此刻一一揭晓了,天知、地知、我知、穆颖知。 好个清秀聪慧的杰米、好个意料不到的奇迹,我盼到了八十岁,老天还是同情地施舍我一个心愿。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讧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我喃喃念著晏几道的鹧鸪天。 我喜极而泣,这份生日贺礼教我感激莫名。 我情何以堪,以鸡皮鹤发的面貌与他相见。 我只能流著泪,用微笑传达著我对他无尽的思念,我只能流著泪、流著泪…… “季老师,再见了!” “季老师,保重了!” “季女乃女乃——”在出大门前,杰米又想起什么似地回著头说:“如果画中的那位姊姊真的存在的话,请你告诉她,杰米长大后会回来看她,我会带好多好多的蔷薇来看她——” 我会告诉她的!我内心回答著。 这一刻,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感受到一份从未被遗忘的信念,像颗种子,早在六十几年前就已种植于心了,只是风雨无情,使其不断地被摧残、枯萎、凋零,化入尘土中无声无息。 但,种子终将发芽,只需要再多点时间。 就如同我和穆颖终将再会面,说不定,就在我一觉醒来之后的那一刹那间—— 我安心、高兴、期盼地合上了眼,带著穆颖喜欢的那份笑意进人梦境。 很甜、很舒服的随梦而去。 尾声 一年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台风天里,柳影兰产下了一名女婴。 “在狂风暴雨中出生的孩子,听说个性很倔、我行我素。”柳影兰还是虚弱的语气。 “也会是个坚强的孩子。”孙念海坐在床前,以深情款款的手抚著爱妻的额头。 “只可惜,我爷爷和季女乃女乃没来得及看见他们的小曾孙——”影兰的语气中有一丝酸楚。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孙念海亲了下影兰的手。 “哈啰——喂乳的时间到了。”护士小姐抱著一女婴走了进来。 “来,我的小宝贝。”影兰接了过去,抱在怀中,一脸为人母的喜悦。 “现在不怪我了?!昨个夜里在产房你把我骂得是狗血淋头,说什么都是我害的,讨厌我啦——” “唉呀!不许说了啦!当时我是痛昏头了嘛!”影兰这一想就觉得糗糗的。 “我的心也不轻松呀!”孙念海一副心疼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到适合的名字?”影兰看着怀中女儿,语调轻柔地问着。 “没有——你也知道我中文底子不好。”孙念海有一半法裔血统。 “呵——你们这孩子可取名叫蔷薇啦——”护士小沮插著嘴,半开玩笑地说着。 “为什么%”影籣和孙念海同时出声。 “你们没看见吗?”护士小姐有些讶异,走到窗边顺手卷起百叶窗帘,“昨晚一场大风雨,不但没扫断这些花木,今天一早,还开出好几朵蔷薇花呢!大家都惊讶不已,我以为你们早看见了——” 是的!一片花海! 此刻,影兰和孙念海才看见窗外盛开的蔷薇。 “念海——这会不会有什么意义呀?”影兰不禁七上八下地分析著。 “会有什么意义?大概是祝福吧!祝福我们有了一个美似蔷薇的女儿吧!” “要不——叫思薇,孙思薇——”柳影兰喃喃自语著。 “这名字不错嘛!请问老婆大人的灵感出自何方?” 柳影兰只一味笑著,看著怀中的女儿,再看著窗外的蔷薇,那花瓣上还闪著昨夜残留的水珠呢! “出自一幅叫水晶蔷薇的画。”影兰笑得神秘。 “这是什么世界名画?”孙念海满头雾水。 “那不只是画,是信物,就像我们俩当初的那只怀表一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 影兰俏皮地对孙念海眨眨眼,说:“我说的是——爱情不灭定律——” p.s.有关柳书缦——柳影兰的故事,请看希代文丛507《抢回未来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