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回未来老公》 第一章 柳影兰无法置信地瘫在座位上。 这份中法合作的企画案,从无到有,从模糊到钜细靡遗,都是她柳影兰不眠不休、呕心沥血的结晶,而如今,这份她孕育了一年多的成果,却在一场半个钟头的会议中轻易地拱手让出。 她足足有五分钟不能言语。 “为什么?”当她重新恢复神智,以故作平静却颤抖不已的声音质问着眼前这位微秃略胖的男人。 “柳小姐,你这些日子为了这份企画已经够辛苦了,我是希望你能喘口气,所以才将接下来的执行工作交给茉莉负责……”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说实话——”影兰以冷冽的眼光直逼他。“当初说好全权由我负责,包括到法国的执行工作。” “这是什么态度?”他肥厚的双下巴抖了一下,说着:“我是总经理,我要分派谁就分派谁,给你这份案子做,已经是够抬举你了,别太得寸进尺。”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影兰逼问着。“我的企画案只有我最能掌握情况,我的法文也绝对上得了台面,我对法国合作对象更了若指掌,究竟有什么过失会一巴掌就推我出局?” 面对着影兰的怒气,他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霎时也拉长下来了。 “是啊,你能干、有功劳,可是也该照照镜子,我们这次可是争取全面性的美容、服装等一系列的合作代理,我方的谈判代表自然得符合公司的形象顾虑,没错,茉莉的才干是比不上你,可是她交际手腕好,重要的是她的外貌有绝对的说服力,让那些法国佬相信咱们东方女性的条件足以衬托出他们的新产品,你也知道他本来就不太愿意触及亚洲这片市场……”他口沫横飞地解释着。 从摔落手上的企画书走出公司至现在,柳影兰已经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两个钟头了。 骄傲的自尊不容许她流下半滴眼泪,他们可以数落她能力不好、脾气不好甚至于语文不够流利,但,绝不可以是这个原因……这个曾经挫折过她无数次的阴影。 “我的兰儿是最好的。”爷爷在她懂事的时候便常重复着这句话,这份期盼。 十九岁以前,柳影兰的确认为自己不辱没爷爷的期望;在学校,她的功课始终名列前茅,非但如此,她更是代表学校数次较劲于演讲台上,捧回的冠军杯不计其数,而她展现在舞蹈、音乐的天分,更是令原来就是热爱艺术的爷爷更加欣慰。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 那时的她,西瓜皮的头发配上厚重的近视眼镜,却无损她柳影兰流传校际间如雷贯耳的名气。 但,一夕之间天地全变了。 而她,柳影兰的世界被“镜子”摧毁了。 她的打击,来自一场大学的迎新晚会…… 那是她上大学后的第一场正式舞会,而她被邀请上台表演一曲。 “我帮你翻谱吧!”一位清秀佳人热心地自告奋勇,她,就是多年来阴魂不散的“死党”林茉莉。 当晚,柳影兰表演她最拿手的钢琴弹唱,而茉莉则坐在一旁。 影兰的音乐素养是无庸置疑的,当嘹亮却又温婉的歌声戛然停止,现场一片静默,五秒钟后就是如雷的掌声响起。 柳影兰眼中的神采,就如预期。 “学妹,唱得真是太棒了——”几位捧着鲜花的学长们争先恐后地来到眼前。 影兰镜片后的眼睛才刚染上笑意,一件令她毕生难忘的窘境就发生了—— 一束束娇艳欲滴的花朵递向了她——却擦肩而过地献给了影兰身后的林茉莉。那位他们口中的校园美女。 而茉莉却只是向影兰投了一眼尴尬后,就被簇拥着进入舞池,优雅地一曲接着一曲。 “怎么会这样?林茉莉连嘴都没张一下……”柳影兰的世界开始动摇了。 当揉着坐疼了一整晚冷板凳的回家时,柳影兰意识到有什么事出差错了。 冲回房间,站立在衣柜镜前,柳影兰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审视自己。 圆鼓鼓的脸、细长的单眼皮、半长不短的头发死板地贴住两颊,再配上那将近千度的厚厚镜片,柳影兰一如从前,不同的是周围的人却已改头换面。 十九岁的影兰,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自卑。 那一夜,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落泪了。 “爷爷是骗我的——”影兰喃喃地自言自语。 十九年前柳书严见到才出生的小孙女时,心中霎时涌出莫名的感动与浓郁的温馨,因为这个小女娃的五官与神韵像极了他早逝的妹妹柳书缦,那位曾经是当时上海三大美人之一的柳家千金。 柳书严清楚地记得书缦的美,淡雅如幽兰,因此柳家人总爱昵称她为“兰儿”。 而柳影兰的名字,即是柳书严怀念挚妹的纪念。 为此,柳影兰从未注意过外在容貌一事,既然爷爷说姑婆是位古典大美女,而自己又与姑婆三分神似,应该差不到哪儿吧!在升学竞争下的她,如是这般想着。 “这下子,差到十万八千里了啦!”浮肿哭红的单眼皮又把影兰那原本就不大的双眼给几乎盖住了。 柳影兰,被镜中的自己气疯了。 那天起,柳影兰就明白了她的才气、她的骄傲、她的憧憬即将被世俗的眼光吞噬怠尽。 虽是肤浅,却也不得不承认它的致命威力。 “或许我长得比较甜,所以容易赢得学长们的眷顾,你得看开点,不要烦恼喔!”林茉莉总会“同情”地安慰着柳影兰。 “柳影兰,多雅致的名字,配你实在怪怪的……”虽是同学间促狭的玩笑话,却也在半真半假间扎疼了影兰高傲的心。 “别胡说,咱们影兰可是大才女,气质高雅喔!”林茉莉“好意”地说着。 值得庆幸的是,影兰还被列为“有气质”的范围里,据说在校园的形容词分级制里,更有“长得很爱国”、“长得很守交通规则”等恶毒的字眼。 自尊还在,骄傲仍存,为免于完全被践踏的难堪,柳影兰从不在人前有丝毫受伤的神情,她的泪在放纵的笑中掩去,她的自卑在故作迷糊中闪避。 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余地。 “兰儿,怎么有空来?”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震醒了神情恍惚的柳影兰。 她竟不知不觉地走到这儿?影兰心中微微一愣。 “来帮忙啊!可以吗?爷爷。”影兰收起心中的挫折,露出笑容地说着。 “这次书画义卖会也是我策划的,当然得来验收一下成果嘛!季女乃女乃到了没有?” “她最近得了风寒,身子虚得很,我要她别来了,唉——虽然这是难得一次的盛会。”柳书严的眼中流露着明显的关心。 “季女乃女乃一定会来的,因为有一份特别的礼物——”影兰神秘地说着。 “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不准和我的一般。”柳书严急急地说着。 “放心,爷爷,今天是季女乃女乃八十大寿。耿叔叔和谷阿姨他们要给季女乃女乃一个惊喜。” “喔!那群兔崽子学生还真有心呵!”柳书严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对我可差了,前些年我八十大寿,也没这么花心思啊!” “爷爷——”影兰瞪着柳书严说:“原来季女乃女乃的一个吻没价值——” “小孩子乱说话,嘘——”想起那一幕,柳书严竟红了脸,虽然季雪凝是被起哄的学生给硬架上的,但对于这几十年来两人走过的风风雨雨,这份突来的亲昵,着实安慰了柳书严隐藏于心的感情。 “柳老师娶季老师”、“柳爷爷娶季女乃女乃”这种声音从几十年前喊到现在,柳书严和季雪凝永远是学生心目中最完美的搭配。 只是,事与愿违,学生们不明白,柳影兰也不明白。 走进这熏满檀香的展览场,是一种恍惚误入时光的复古情境,这次展览的主题是人物,描绘三o年代的背景人物,这是柳影兰的主意,她一向对那个时代的感觉情有独钟,再加上季雪凝的八十大寿,她决定让季女乃女乃重新沐浴在上海芳华三十的瑰丽记忆,爷爷说,季女乃女乃亦是当时三大每人之一,与姑婆柳书缦是知己手帕交。 当美人的滋味,该是极为灿烂的吧!柳影兰心里羡慕得痛了起来。 这次的义卖画展是邀集了历届师生的画作共同展出,因此将近一百幅的作品将这原本偌大空旷的场地妆点得目不暇接,而人潮更是超出预期。 柳影兰则满月复心事地在每幅画前晃着,漫不经心。 “大不了辞职,嫁人算了。”柳影兰心里嘟哝着。 还好,她至少有李彦民,那个她交往三年,没有大爱大恨却是稳定平淡的呆头书生,记得去年他升上了副工程师时向影兰求婚,而她,拒绝了。 “过些时候再说吧!我才刚接了一个大案子。”影兰用的是这个借口,而事实呢?影兰也说不清楚。 而现在,她想嫁了,不是爱,而是累了。 “待会儿我们去法国餐厅,庆祝一下,如何?” “你不内疚啊?柳影兰是你女朋友呢!” “我会找机会跟她摊牌的——” “过些时候吧!我已经抢了她的企画案,再抢她的男人……唉,我真有点对不起她,毕竟同窗四年、同事三年,我怕人家说我不顾情义。” “怎么会?茉莉,感情的事本来就是勉强不来,更何况认识你三个月比认识她三年更令我快乐,我李彦民要定你了。” 李彦民与林茉莉?柳影兰身后对话的男女。 柳影兰噤若寒蝉,忘了呼吸。 李彦民与林茉莉亲昵的言语犹如雪地寒冰,突袭影兰未及准备的心,凉凉地、麻麻地,没有知觉感受这份痛意。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却依然教她震惊不已! 但也因为不是第一次,更教影兰情何以堪! 大学四年,柳影兰和林茉莉因为同班,在校园中柳影兰几乎不可能“摆月兑”林茉莉有意无意的莫名敌意。 尤其在柳影兰逐渐赢得周围人们的友谊与赞赏之后,林茉莉总汇刻意地“关心”接近柳影兰的男性。 起先,是“灰姑娘”事件。 当有人伸出双手,打破了柳影兰维持将近一年的舞会冷板凳记录时,柳影兰二十年来第一次触电的感觉正式出现,自此,她随时随地捧着满是情怀的心,等待着意中人呵护在意,为了他,影兰积极地展现了文学、绘画方面的才气——只因良人爱挥洒,只盼公子回眸望。 影兰的苦心、有代价,“他”对影兰极度赞赏,“他”对影兰日渐在意,直到林茉莉出现在“他”的眼前。 同班的雯雯曾挖苦地说:“林茉莉和可真是‘死党’,连灰姑娘的角色都替你分担,舞会前的由你扮,穿上那双玻璃鞋的由她来——” 而对此,柳影兰无话可说。 然而,对“有话可说”的那次,柳影兰却更沉默到不知去向—— 那次该称作“木棉花”事件吧! 大三的那年,柳影兰终于在火红的木棉道上,与相识近一年的“他”牵手走过。 第一次的交付真情,她感动莫名。 而第一次的背景,却也深刻到如今。 也是在个木棉花开的季节,柳影兰无意中见到了林茉莉挽着“他”的手,以蚀魂的笑容摄去了“他”所有的神情…… 灿烂的木棉,顿时艳得令人窒息。 而影兰却失措地躲入街旁的店家,虽堪得不能言语,更遑论有任何兴师问罪之举。 她,就是柳影兰,因为骄傲,所以懦弱! “兰儿,不哭!” 一句不知出自何处的安慰,顿时惊醒了几乎被回忆溺死的柳影兰,她赶忙地拭净了脸上的小珠。 “谁?”影兰四下找寻。 或许是幻听吧?在影兰确定此处仅剩她一人时,如是对自己说着。 而此刻,柳影兰才发现在她伫立良久之处的正前方,悬得正是一幅爷爷的亲笔画作——“兰心”。 那是柳书严对柳书缦的记忆,柳影兰不知道爷爷竟悄悄地完成了这幅作品,这幅他一直画不满意的作品,而今乍然见着,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之情。 除此之外,更被画中的风采深深吸引…… 淡淡弯弯的柳叶眉,千般柔情的单凤眼、雪白的肌肤着上了粉红碎花的旗袍,再搭上白色针织的披肩,画中女子的神韵,若引花为喻,也惟有空谷幽兰可勉为一比。 看得入神的柳影兰不禁轻喟:“如果我真的像你,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委屈,是不是?!泵婆!” 柳影兰抬起了头,将视线停留在柳书缦的那双单凤眼中,就在那一当儿——两滴泪,自柳书缦的眼中滴落。 “啊——”柳影兰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影兰将眼睛用力地眨了眨,莫非我眼花?!铁定是的! 柳书缦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天啊!我可能真的太累了——”影兰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美吧!”柳书严不知何时走到了影兰的身边。 “啊——”影兰被这一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喔——爷爷——”她吁口气,却仍说不出话。 “兰儿,你不舒服吗?”柳书严关心地看着她。 柳影兰摇摇头,又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需要好好地睡个觉,最好一个月都不必醒过来。” “好呀!爷爷赞成,这一年你太辛苦了!”柳书严笑着拍了影兰的肩,又说:“怎样?爷爷宝刀未老吧!把你那美若天仙的姑婆画成了。” “嗯!”柳影兰崇拜地点点头,说:“我总觉得姑婆的眼神,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切。” “那是当然,你跟她有几分神似——” “怎么可能嘛!” 真是“笑话”!我柳影兰跟姑婆比,简直差到非洲去了!她心里沮丧地讽刺自己。 “对了,耿至刚夫妇和那群兔崽子干嘛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惊喜?”柳书严望向会场的另一边。 “听说是幅特别为季女乃女乃设计的画作,好象叫‘水晶蔷薇’——” “蔷薇?!”柳书严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情绪,喃喃低语着:“他没死吗?不会吧,也一百多岁了——” “谁?”柳影兰注意到爷爷奇怪的反应。 “哦——没事——你不用回去上班吗?”柳书严看了表说着。 “不,我辞职了,本小姐现在要回家睡觉了,爷爷,我先走了,拜——”影兰故作倦意地挥着手,转身走向会场的大门。 “姑婆,拜拜——”她随意地回头瞄了画像一眼。 “后会有期!”又来了!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幻听,柳影兰在滂沱的大雨中,拦了部计程车匆匆地跳上去。 “汐止!”告诉了司机方向后,柳影兰的眼皮毫不留情地往下沉去…… 一种缥缈、遥远、及掌握不住的感觉逐渐模糊了影兰的清醒,其中,竟带着一丝丝即将解月兑的快意! 人声嘈杂! “怎么会这样?呜……” “兰儿——我的孩子啊——” 黑暗中,柳影兰隐隐约约地听到这遥远却又凄厉的哀嚎哭泣,她好奇地寻着声音处一步步走去—— “医生——我求求你,再试试看,呜……无论如何要救活她呀——兰儿——”柳方锦紧抓着身旁的医生。 “柳夫人请节哀吧!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五分钟前令媛就完全没有生命迹象……” “葛隆恩,我要你儿子偿命哪……还我女儿啊……”柳知然老泪纵横地泣不成声。 “老爷,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咱们一大家子还指望您哪。”柳徐玉蓉搀扶着趴于床边的柳知然,刻意流露的哀伤,却是令人觉得虚伪。 “你少假惺惺,谁不知你们母女俩视兰儿为眼中钉,这下子可称你心了吧!”柳方锦忿恨地怒视着柳徐玉蓉。 “大姐,你这是啥话?我——” “兰姐——”虞巧眉瞪大了满是泪水的双眼,惊呼了起来,“兰姐——动了、动了,兰姐的眼皮在动了——” 大伙被虞巧眉这一喊,全冲到病床边盯着已经毫无气息的柳书缦,几双眼全提着心口,不敢呼吸地集中在书缦逐渐跳动的眼皮上,深怕一个闪神,又失去她了。 心电图又再度跳跃起来。 “医生——快来啊!”柳知然嘶吼着。 柳影兰愈往前走,声音愈是清晰,而一路听到的片断残句,更令心头的疑惑逐渐成行,此刻的影兰急于想突破目前的处境,进而探一探究竟。 于是一个使劲,原先乌漆抹黑的光景像是点了灯,而且是超大烛光的灯泡,将柳影兰的眼睛刺得难以睁开。 “兰儿,加油啊——兰儿,哥来看你了——勇敢一些,兰儿,拜托你张开眼睛哪——”柳书严一边喘着气,一边含着泪喊。 扮?!不会吧!在柳影兰的印象里,大哥柳壁文是个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人,只有在面对大嫂经常不留情面的犀利言词时才会沉下脸,这算是最严重的抗议了,对于她及爷爷,大哥平常除了打声招呼,就无任何关心或亲昵的情感表达,爷爷都暗地里骂他天生就少根筋——一根有血有泪的筋,倘若不是爷爷舍不得离开那些老邻居,早就在她的央求下搬出了那里,也省得势利眼的大嫂动不动就把数落及抱怨端上了爷儿俩的饭桌前,而一旁的大哥竟也视若无睹的扒着饭不说一句,如今,耳边情感满溢而且啜泣不绝的人,竟自称是我大哥?绝不可能! 就冲着一点,我柳影兰非得睁开眼看个仔细—— “你是谁啊?”柳影兰看着柳书严说出第一句话。 顿时,空气凝结住,所有的人皆是含着泪、瞪着眼及张着空,似乎被柳影兰的话给一棒子打傻了。 许久,柳书严才回过神,神情凄然地说:“兰儿,我是大哥啊——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认得你呀!”柳影兰满脸的疑惑。 “兰儿,我是娘啊,你该认得我这个娘吧?”柳方锦惊慌地坐到了影兰身边的床沿。 “我是爹呀!兰儿——呜——是爹不对,不该硬把你配给葛家那个纨绔子弟,爹真是糊涂了,为了上一辈的约定,竟不顾你的处境,否则不会让你受此天大的委屈,爹对不起你啊!”柳知然泣不成声。 看着眼前情景,柳影兰除了莫名的感动,却也只能呆坐无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讲清,谁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环顾四周,似乎只有那位自称她大哥的男子较为冷静,而且在他的眉宇之间隐隐约约蕴含着亲切温暖的熟悉、一份似曾相识的感情——就他吧!影兰目前暂时能依靠的唯一人选。 “请问——”柳影兰虚弱地喘了口气,“发生了什么事了?”她的目光询问着柳书严。 “你不记得了?”柳书严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发生车祸了,你乘坐的那辆黄包车给车撞了,而你差一点就——” 黄包车——计程车是黄色的没错,可是哪有人会称其为“黄包车”呢?柳影兰不禁觉得好笑。 “兰儿,你还笑得出来,大家都快崩溃了,尤其是爹和娘。”柳书严话虽如此,但看到小妹一笑,心中的石头也放下几分。 “爹、娘?!”柳影兰望向那对老人家。 “兰儿,你怎么这么傻呢?还好今儿个早上巧眉发觉事有蹊跷,才会在你的桌上找到那封医遗书,大伙没命地往隐兰湖寻去,就怕你当真往下一跳,连个尸首都寻不着,哪知你半路上就出岔子了——”柳方锦哽咽地拭着泪,“兰儿,你真不该,为了娘你怎么都该想想——” “都是我的错,没早些瞧出个不对劲,兰姐,你的委屈,我虞巧眉会为你讨回!”说话的是一位年纪十六岁,而绑着两根发辫的少女。 “早知道葛家那小子如此羞辱你,我柳知然就顾不得葛柳两家世代的交情,非得上门为你讨个公道不可!”留柳知然炯炯有神的双眼,更清楚地表示了他的决定。 “你们也姓柳啊?” 这一问,又是个震惊了。 或许这不是个好问题,影兰看着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了,那——赶紧再换个问题吧?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小名是叫兰儿,可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兰儿。” “哇——”柳方锦倏地哭喊起来,“兰儿,你可别吓娘啊——” “老爷——书缦她是不是撞坏脑子啦!”柳徐玉蓉心中暗自庆幸着。 书缦?这么耳熟的名字,而他们又说姓“柳”—— 柳书缦?!她的姑婆?!那位早已离开人世几十年的上海三大美女之一的柳书缦?!那位容颜令柳影兰羡慕得心痛的柳书缦! 而他们却误认我为柳书缦?!二十世纪末的天大笑话!柳影兰哭笑不得地思维着。 不顾众人惊愕的眼光,影兰闭起眼睛,开始喃喃自语:“我知道又作梦啦!醒醒吧——” 在以往的经验中,一旦在身临其境的梦中恍然悟及其实只是作梦时,当下,即由主观转变为客观,而梦境也即刻消褪无踪。 影兰的喃喃自语一次有一次,但——睁开眼,都没变。 “兰儿,你没作梦,我们都知道你现在不能面对现实,可是——你总得为娘想想啊!”柳方锦又哽咽地说着。 影兰的心中着实慌了,屡试不爽的梦中更醒法,竟然完全失效了,在理论上来说,是绝不可能的事,除非——它不只是梦! 那又是什么呢?穿越时空?!前世记忆?!或——? “现在是民国几年?”影兰鼓气勇气问着。 此话一出,全室默然,好一会儿有人出声—— “兰姐——”巧眉轻声地唤着影兰,眼光中的担忧显而易见:“瞧你吓得奥妙都忘了,现在是民国二十五年哪!” 二十五年?!时间倒转了五十八年?!而眼前的人,皆是他们柳家的老祖宗?!那爷爷呢?此时的他应该才二十三岁。 思绪混乱的影兰,一想到爷爷,心头的惊慌霎时减了不少,她用着那仅剩不多的力气,抓着那位方才自称她大哥的人之手,问着:“你是柳书严吗?” 朦胧中,影兰见着他用力地点着头,尔后,她即无法掌握自己地又陷入了毫无知觉意识的情境,只听见最后的一句自言自语:“爷爷,你的兰儿在这里——” 今天的葛家,静得有股肃杀之气。 梆隆恩铁青的脸,正跪在大厅的祖宗牌位前。 “老爷,起来吧!都跪两个时辰了,身子骨挺不住啊!”葛夫人心焦地再三劝着。 “爸、妈——这怎么回事?”葛以淳一踏进家门,便感觉到四周所散发的凝重气息,“该不会是柳家那丫头告状吧?听说她懦弱得很,除了掉眼泪就啥都不会,没想到这一招她还挺溜的嘛!哼!这下子,我更不会娶她了!”葛以淳自以为是地想着。 才一进厅门,就见着了如是严重的景象,他三步并两步地上前,伸出手想扶起葛隆恩—— “我葛隆恩教子不严,愧对葛氏祖先的叮咛,辜负柳氏先族对吾之大恩——” “爸——”葛以淳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说:“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就算要报恩,也不必拿我的终生幸福来抵押呀!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儿子,少说一些!”葛夫人出声制止。 “我强人所难?”葛隆恩颤抖地站了起来,说:“十年前我帮你订下这门亲之时,还问过你大少爷的意见,如果我没记错,你大少爷非但没有拒绝,还一直盯着柳家那丫头猛瞧,赞叹人家有如仙女下凡,怎么?!出了趟洋,道义礼教全丢脑后啦!” “爸,那时我才十七,而那丫头也不过七岁,还是个小女孩,怎么可以当真嘛!”葛以淳辩驳着。 “你说的是什么话?!”葛隆恩涨红的脸,指着他那儿子吼着:“你想悔婚已经是够对不起人家了,竟然还不顾柳家闺女的颜面自尊,当众给她难堪,教人家如何自处?你有为人家设身处地着想吗?我的葛大少爷!” 丙然告密了!真有她的。葛以淳心中不屑地说着。 “为了我的终生幸福,我只好对不起她了,反正迟早都会告诉她,既然你们不说,那只好由我来讲——” “那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下说呀——”葛夫人责备着。 “不是刻意安排的,只是凑巧在戏院外遇着,而她那妹子又嚷嚷得厉害——唉,反正说了就说了。”葛以淳说。 “这么轻松地一笔带过?!而我葛隆恩就得准备收拾你大少爷留下的大烂摊,真是讨债啊——”葛隆恩摇头着,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唉!你闯大祸了,人家丫头羞愧地留了封遗书寻死啊!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呢!”葛夫人忧虑地说着:“早上柳老爷怒冲冲地来兴师问罪,你爹才知晓你的胡涂事,要是真有个万一——唉,这可如此是好!” 自杀?!懦弱如她,怎会—— 在葛以淳的印象里,书缦的美貌反倒不如她的瑟缩羞怯来得记忆深刻,七岁那年如此,三年前他出国前夕的饯别餐会上的她亦是没变。 他始终想不透,柳家的掌上明珠何苦用如此沉重的枷锁,来困住那丽质天生的花容月貌,而那时的他才刚满二十四,但那时的他,却早已坚定地告诉自己,柳书缦不会得到葛以淳最珍重的约定。 就在三天前他终于说了这句三年前就该说的话语,要不是那场巧遇,要不是紫萝故作嘲讽的神情,要不是那个叫书屏的女孩嚷嚷得令他困窘不已,他葛以淳绝对不会如此莽撞地当街拒绝这十年前订下的婚姻。 虽然柳书缦始终坐在车里不说一句,虽然他也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然而在话一出口之时,他便惊觉到他给了这个弱女子前所未有的难堪与打击。 他,虽然不爱她、不想娶她,但也不能害死她! “妈,她在哪家医院?我去看她。” “你先别去,柳家老爷正在气头上,说是不愿意再见到咱们,免得又去刺激那丫头,要是情况恶化咱们可更担待不起啊!” “可是——” “过些时候吧!待柳家爷气消了,你爹自然回领你登门请罪的。” 沉甸甸的歉疚顿时窒息了葛以淳向来冷漠高傲的心头,他竟把用于商场上的尖锐锋利,刺上了如此纤弱的腼腆少女,即使有错,也该是中国社会迂腐的观念所致,而她,仅凭父母之命在七岁时便放下终生的她,便毫无选择地听任了这份宿命。 他不懂她的心,但,却佩服她的勇气。 毕竟葛以淳永远无法接受这等攸关终生的赌局。 即使是——以死相逼。 书缦啊书缦,除非我爱上你,否则对你的牺牲,我真的无能为力。 梆以淳忧伤之外,更有坚定。 第二章 回到柳家宅院,才体会出爷爷叙述当年柳氏家族在上海的气派与尊贵,毕竟柳家在曾祖之前皆位于朝中受人敬重的八大学士之列,而今,虽无官宦之职,却转战于上海三十年代的商场之中,有富人的豪阔却也不失先族的雅士气息,因此,当一些富贵人家崇尚洋风,纷纷将房子换成西式欧风别墅时,柳知然却是以原有中国庭园建筑的屋子为不舍的最爱,而独子柳书严被允许进入上海艺术学院的美术系更成为名利追逐圈中的特例,这是柳知然颇具心思的教育,他不希望唯一柳家继承的子嗣,被世侩狡诈的粗俗掩盖了应有的高贵风雅之心。 正因柳父教育如此,所以柳书缦的衣橱里几乎都是旗袍,而鲜有的一、两件洋服都是被束之高阁的命运,听巧眉说那是巧眉家中的大哥刻意缝制赠予书缦姑婆的。 巧眉是柳书缦的贴身丫鬟,十岁就被送入柳家了,在影兰虚弱昏迷的日子,她负责全天候的照应,尔后,影兰因逐渐康复,便也增加了两人相互谈天的相处机会,影兰因为好奇,总爱问些令人惊愕的问题,开始时,大家总会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后来,经医生们证实她可能是患了“暂时失忆”的症状后,才松一口气。 毕竟,要比“精神错乱”要来得令人宽心了。 而影兰,也不再“胡言乱语‘了,她反正也厌倦了当柳影兰的角色,换种身份、换种心情,即使是梦,尝尝被众多爱慕眼光包围的滋味,也是受尽委屈的她不能错过的体验,今天起,她与书缦姑婆合而为一,至于何时梦醒,已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二十年来,第一次用如此满足的眼光对着明镜,纵然那不是原来的自己。 “叩叩——”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影兰的顾影自怜。 “进来。” 只见一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子走进,而苍白的脸色中竟还挂着几颗泪滴,一见到影兰,她立即跪了下去—— “姐姐,都是我多嘴,不该告诉你葛少爷和紫萝小姐上戏院的事情,我真的是怕你受委屈,哪晓得你会——爹要是知道是我说的,一定会打死我啊——”她哭得心酸。 “别哭了,先起来坐着——”影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得先安怃眼前的这位泪人儿。 “不,姐姐要是不原谅我,书屏就跪着不起,与其让爹打死还连累我娘,不如让我磕死这里——”说罢便顺势地往桌脚方向过去。 影兰手脚还是利落,一把便拖住了她,急忙地说道:“有什么严重的事呢?你不过也是好意嘛!” 影兰从她一进门说到现在,多多少少心里有个谱,便顺着情形应了话,再听听柳家始终不愿提的事情。 “可是,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自小他有最疼你,我这偏房的女儿,在他的眼中始终是不起眼的,要是再让他知道我的多事,我们母女如何在柳家待下去啊!姐——” “他知道我是给车撞的嘛!这是意外,他不会怪罪于你的。” “才不呢!你那封遗书他早看过了,他迟早会来问你是谁报的讯,那我——姐,求求你别说。”她早已泣不成声地紧握住影兰的手。 遗书?书缦姑婆竟是自杀?为着什么天大的事?与书屏口中的那位葛以淳一定多少有关连。 “碰——”门开了一声,虞巧眉端了盅炖汤进来了。 “兰姐——这——书屏小姐你也在这儿?!”巧眉见着了眼前令人疑惑的一幕。 “我不会说的,你大可安心回房吧!”影兰扶起了书屏,拍拍她的手,用肯定的言辞制止了她的啜泣。 “谢谢姐!谢谢姐——”她感激涕零地走出去。 “小姐,这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影兰故意叹了气,踱到了窗户旁哀伤的说着:“我的脑子根本一片空白,非但家里的人识不了几个,连自己做过啥傻事也没个印象,而竟然没有人愿意帮我恢复记忆,唉!早知如此我又何必醒了过来,倒不如——” “兰姐别说——”巧眉急忙地月兑口而出,“你刚出院,别说些不吉利的话,老爷夫人听了会担心的。” “可是我不想再过这种糊里糊涂的日子,巧眉,你说过我们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但连你也不肯伸出援手,那我还指望谁?”影兰决意要问个明白。 “兰姐——这——” “我只记得好象有封遗书?!”影兰试探的问,见了巧眉顿时泛白的脸色,影兰知道了答案,而更进一步地说:“我真那么蠢?!为了人家上戏院就寻死?唉!太没用了吧!我真唾弃我自己的行径啊!”她更加重语气说。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请你不要再自责了,都是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害的,把葛少爷迷得团团转,还在少爷的面前羞辱你,其实我们只不过是提醒他们,你才是葛少爷唯一能娶进门的—— 原来如此! 真相大白后间是连接而来的心酸,倘若柳影兰被李彦民背弃是尚可理解的无奈,那美似幽兰的柳书缦被当众退婚的屈辱,既是可体会但——无法置信的悲哀。 除非,那位葛少爷是瞎子。 “为什么这倒霉事,全让我遇上了!”影兰心里不舒服地嚷着。 原来“背叛”有时是无关美丑的。 当夜,影兰心痛得辗转不能成眠,为她,也为书缦的傻,至少她不会为李彦民伤害自己。 她想,书缦一定深爱着那位令她心碎的负心人。 当夜梦里,她又看到画像中的书缦眼角下的两颗泪滴。 “或许,我能为她做些事情。”柳影兰自梦中清醒后,有感而发的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影兰除了适应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及全新的生活起居之外,更从柳上上下下的言谈耳语间去搜集有关书缦的点点滴滴,虽不完整,但也有个轮廓三七分。 原来书缦天生就干脆得有如玻璃,虽然有令人为之惊艳的面容,但鲜少有外人知悉,因为柳书缦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传统名门闺秀,除了柳家几位往来的生意客户曾在柳父的寿宴中一睹书缦的庐山真面目外,就连葛以淳回国后也没再当面清楚地见过她。 然而也正因如此,更增加柳家千金神秘如纱的色彩,尤其是上海商场上的各家企业,莫不透过种种管道来促使自家儿子能获得美人青睐,也有助于利益相乘的潜在效应,毕竟柳家的绸布商在上海也是举足轻重,不容忽视,但,柳知然始终只中意葛隆恩的小儿子葛以淳,撇开两家的世代交情不谈,柳知然真的认为全上海也唯有葛以淳那般的出众外表才配得上他最钟爱的女儿。 讽刺的是,他的宝贝女儿竟差点为此丧命,但,对影兰而言,柳书缦也的确丧了命,就在心电图成水平的五分钟里离开了人间——为了葛以淳的无情。 “为什么要我来代替你?”影兰总是不解的自语着。 从医院的日子算起到今日,柳影兰已整整过了一个月的“复古”生活,虽不习惯,却还挺惬意的! 而这天,柳知然和柳方锦夫妇眉头深锁地来到影兰的房里。 “兰儿,这件事你要老实地说出来,爹娘才好为你做主!” 原来在这个把月中,葛隆恩多次想到柳府请罪,但在柳知然的爱女心切下,不愿再令女儿稍有半分激动与难过,因此总是拒绝葛家再三的请求,不准他们来探望书缦,然而,眼见着女儿日渐痊愈,而葛家的交情也不能说断就断,女儿的一颗心究竟是什么主张,若仍情钟葛家那混小子,他柳知然必定卯尽全力、用尽手段非促成这段姻缘。 “我?!”一时之间,影兰不知所措。 “兰儿,爹知道你很在乎这门亲事,否则也不会做傻事,这段时间我们啥都不敢向你提,为的就是让你能安静仔细地想个透彻。” “都是你这老糊涂挑的亲事,全上海有多少的好人家都不中意,竟选上葛家那小子,出趟洋就眼高于顶,竟敢嫌咱们书缦小家子气,我倒是不稀罕结这门亲。”柳方锦话中隐含其意,身为母亲,儿女的幸福不能光凭世俗的评断,以门当户对为考量的中心,她明白强求的终归会失去,倒不如另觅良缘有情。 “夫人别说了,这件事得完全由咱们女儿决定——”柳知然关爱地望着影兰,“你要真非那小子不嫁,爹一定会全力送你进礼堂,但若你想开了,他们葛家对你的羞辱,你一句话,爹会马上替你讨回公道。” 影兰还是沉默不语,她实在不知如何决定,毕竟这是柳书缦红颜薄命的重要原因,在她尚未模透这件事之前,确实有义务为书缦保留些余地。 “这件婚事可否暂且放下不提?我目前真的没法子决定,但依此刻的心境,我是不会再考虑这门亲,即使,葛以淳回心转意;而且往后如果真要退婚,我希望能由我亲自退回信物,多少替咱们柳家留些面子。” 影兰冷静周详的考量,令柳氏夫妇始料未及,由以往的记忆中他们总战战兢兢地维护这个女儿,尤其是这次的意外,更令他们的心情沉重不已,而这件事也因此延迟了许久。 两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他们是预计会有声泪交攻的画面。 “那——明天你见不见客?我是说葛以淳?” “那混蛋?”影兰月兑口而出,“免了,这等没见识的人,见他可真是糟蹋本小姐的眼睛,您说是吧,爹!” “啊——喔——好好,那兔崽子不配见我的兰儿。” 悬于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柳知然与妻子如释重负地走出去。 “混蛋?!”柳知然满是疑问的叨念着。 “兰儿近日的用语似乎——开放了些?!”柳方锦回答。 “是不是后遗症啊?” “管它呢!只要兰儿高兴就好。” “喔,这倒也是,这阵子咱们俩又白了半边的头发,哎!希望以后平平安安,不要再出大乱子,否则,我的老骨头恐怕撑不下去了。” 望着步履蹒跚的柳家夫妇,影兰有切身的心痛与感动,为着她本身早年失去的悲伤,也为着柳氏夫妇仍不知道心爱的女儿在已撒手人寰的事实真相。 “我会替你孝顺这两位老人家的,请放心!”影兰衷心地喃喃低语着。 当天夜里,影兰心事重重地忽睡忽醒—— “勉强的婚姻绝对是悲剧——” “可是,书缦不该受那样的委屈——” “拒绝?!那书缦的死不就讨不回公理——” “硬嫁?!那是我柳影兰的一生呢,不行!” 这些对话,盘绕在影兰昏沉疲倦的脑袋里。 “葛以淳——我一定要修理你。”她闷在被子里以几近哀嚎的下着结论。 反正是睡不着,影兰索性起了个早,硬是拖着巧眉上附近的市场变逛瞧瞧。 “兰姐,这要是给老爷夫人见着了,非大吃一惊不可!”巧眉抱怨地说着。 “因为上菜市场?!” “因为你这身粗布衣裳,还是我的呢!”巧眉嘟着嘴说着。 “还好书缦瘦得可以,否则怎么穿得下你那发育不良的衣服。”影兰难得溜出门,因此心情格外兴奋。 “兰姐你怎么可以取笑我?!人家今年也不过才十六岁啊!还没长好嘛!” “改天请你哥帮我做些平常衣裳吧!我不想老穿旗袍啊!” “干嘛要穿得像我一样?你的身份不同吧!况且兰姐是全上海穿旗袍最有味道的美人——” “我就是不想太招摇,你忘了前几天咱们不就在街上遇见几个大吗?还好跑得快。” “谁叫你要这样就出门,以前都由老王负责接送,根本不会遇到这等吓人的事。” “可是,我不能这样去找事做啊?” “找事?我没听错吧?” 这是影兰在过了一个月安闲雅适的日子之后的决定,虽然在她以往忙碌沉重的工作中,总渴望着有个能够完全喘气的长假,而一旦面临目前的“如愿以偿”时,她又无法适应,虽然柳家不必指望她去宏扬家业,但她也领悟到“闲得发慌”的切身感受。 当然,她更想身入其境地体会这十里洋场的种种风情,毕竟这是她一直情有独钟的时代背景。 除此之外,她得“顺便”探探葛以淳的一切,找机会为书缦出口气。 “兰姐——你发什么愣啊?已经到了,这间文具铺子不大,不过基本的倒还有,我帮书严少爷来买过钢笔墨水呢!”巧眉的眼中闪过一抹光彩,但影兰却没发觉。 “爷——喔,我哥去天津都那么久了,还不回来——对了,听说你老家也在天津?”影兰挑着货架上的笔,顺口问着。 “嗯,当年是我娘拜托书严少爷收我为丫头,带我来上海的,日子真快,都过五年了。” “那你没回去过吗?” “前年和大前年去过,我自从我哥也搬到上海后,我就没再回家看过了,只是按时寄钱回去罢了。”巧眉的话中隐含着丝丝的哀凄。 “怎样?”影兰关心地追问着。 “你该知道的呀!喔!我忘了兰姐患了失忆症。”巧眉接着又说:“我爹赌博欠了一债,把我许给债主当抵押,我不肯,只得拼命攒钱替他还,就是因为如此,我哥也被逼着外地讨生活来还清赌债——总算可以松送口气了。”巧眉模模手中握着的布包,露出欣慰的神情。 “难怪你那么拼命地绣花、做手工,其实你可以先向我爹借啊!他不会小气的。” “不!当年我爹已经向老爷开口要了一大笔钱,我不能再这么做,毕竟——我也有自尊。” 十六岁的小女孩,却早熟得令人心疼,那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岁月啊! 影兰结了帐,顺手将买主的纸笔塞进背袋里,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兰姐,咱们先上银好泄这款子,再逛逛如何?” 话刚出口,一个大汉瞬间从她们的背后窜出—— “啊——”巧眉被狠狠地推倒在地。 “巧眉——”影兰欲上前扶起巧眉。 “抢劫啊——”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呼救声,巧眉吃力地站起来,满脸惊慌与泪痕。 那个布包?!巧眉千心万苦的心血?! 太可恶的贼!追! 不顾街上人们惊讶的表情,影兰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一路上她只有看见巧眉熬夜穿针孔的吃力,说什么也得追上前去。 眼见着在巷口即将追到时,突然冲出一辆车,而影兰惊觉时欲已煞不住—— “吱——”惊心动魄的煞车声。 “碰——”影兰试着跳开,却仍擦撞了一声,再向路旁滚去。 “小姐,你要不要紧啊!”司机紧张地下了车问着。 惊魂未定的她,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见那车上又下来一位满脸怒容的年轻男子。 “你要寻死前面就有条小河,犯不着在大街上表演,还拖累我们。” 这等傲慢,影兰还头一次见到,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端庄形象,当下破口大骂:“你是什么混帐东西,撞了人还理直气壮,有钱人有啥了不起,没有良心还不是脓包一个,外加脑满肠肥的笑柄,哼!” “哈哈——嗯,儿子,该问问人家伤哪儿才要紧,要不要去趟医院?”车内一位老先生探了头说着,而且是按捺着笑意的表情。 当然,这种形容词他是难得听到的,尤其是针对他那自命潇洒的小儿子,脑满肠肥?!炳哈。 “医院?不必了,我还得去追——糟了!”这时才想到巧眉的钱包。 影兰立刻跳了起来,正准备往前奔去:“哎呦——”脚踝竟刺痛得又再度令她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他冲上前扶了一把。 “都是你害的啦!那个强盗已经不见踪影,这下子全完了啦!” 影兰懊恼地表情,全看在他的眼底。 强盗?!她被抢了?! “你是在追强盗?”他要确定他的臆测。 “废话,不然你当我奥运比赛呀!差一点就追到了。”她埋怨地说着。 “你脑筋有问题呀!追强盗?!你打得过他吗?”他一副不可思议的口吻。 “打不过也得打呀!那是人家的救命钱——” 因为一直记挂着那个布包,影兰根本没心情去留意自己手臂正渗着血。 “你在流血,我先送你去医院——”他俯检查她身上的伤痕。 “糟了啦——这可怎么办?!”影兰沮丧地叨念着,根本没去理会他的话。 “不过是身外之物嘛!看开点儿吧!”他随口应着。 “那是你们可以说的话,看开点?!”影兰沮丧地抬了头看着他,“那些钱对你们来说是微不足道,但是,对个小佣人而言,那是日日夜夜穿针引线,绣出来的血汗钱哪!包何况——” 曾在工作中翻滚的她,完全能体会这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压力与辛酸,虽然她始终弄不清楚三0年代的一千元究竟能折合八0年代的多少台币,但她却能预见巧眉那张再度受伤的稚女敕小脸,想及此,她激动得不禁红了眼眶。 “兰姐——”巧眉自远出跑了过来。 “先生,借我一千元好不好——”影兰情急之下,只得抛段向他请求。 他,只愣了一秒钟,随即掏出一小叠钞票,塞入了影兰的手中。 “兰姐,你伤到哪儿?都是我不好,哇——”巧眉神色惊惧地发现了影兰手臂、膝盖等出的血丝,吓得嚎啕大哭。 “巧眉,你别哭!我只是皮肉,不要紧的。”影兰随即将握在手中的钞票递给了巧眉,“你瞧——这是你的钱,还好抢回来了。” “这不是我的——那钱是用布巾包着的,哇——”巧眉又哭得更严重了。 “这真的是你的钱啦,是我在与贼扭打时,从布巾里掉出来的,不信,你可以问他。” 影兰指着身旁的这位男子,并以乞求的眼光看着他。 “我觉得应该先送你上医院——”他故意岔开话题,并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影兰。 可恶!这家伙耳朵有问题啊?!牛头不对马嘴。 “哇——”巧眉的哭泣慌了影兰的脑筋。 “拜托!”影兰暗地以唇语夸张地向他说着。 美丽清秀的脸孔,扭曲成如此滑稽的表情,他真的觉得有趣极了,要不是那位叫巧眉的小女孩哭得令人受不了,他定要再作弄作弄,教训一下方才这位口出不逊的她。 “小妹妹别再哭了,这钱——”他的眼睛又瞄向影兰,“的确是你的,赶快收好别再弄丢了。” 影兰松了一口气。“看吧!我没骗你吧!” “谢谢兰姐——谢谢葛少爷——”巧眉终于破啼为笑地频频喊谢。 原来巧眉认识他!想必是柳家的生意客户吧!当时的影兰只想到这样。 “来吧!”他抱起了影兰走向车,“我还有急事要办,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 “我可以自己走去——” 不理会影兰的抗议,他径自将她塞进车里。 “爸,我先送您过去,免得让人家等太久。” “不用啦!——一小段路就到了,我叫个黄包车就行了,赶紧送小泵娘去包扎吧!” 老人家的体贴与亲切令影兰颇为感动,为此她也不好再板着脸拒绝人家的心意。 医院其实不很远,过两条街就到了,只是车内沉默的气氛,老觉得时间走得特别慢。 “谢谢!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影兰先开口。 还好她坚持不让巧眉陪着,说是要她赶紧去把钱泄入银号以防万一,其实是担心这一路上她那善意的谎言泄了底,岂不白费苦心。 “不必了!就当作意外赔偿吧!”他耸耸肩,眼睛直视前方,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一千元你虽然不看在眼里,但,是我借的,我就一定会还你。”她的语气非常坚决。 好一个有骨气的姑娘!他此时才侧过头仔细地看着她。 细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肤以及那双迷蒙中透着灵气的丹凤眼睛,是古典温婉中蕴含着聪慧坚硬的特质。 好一个外柔内刚的小女子,而且觉得有些眼熟。 “我——脸上长麻子吗?”影兰感觉到他的注视,内心竟有着不安的悸动,只得用冷漠的语言来打破这困窘。 “哦?!”他愣了一下,才又清清喉咙地说:“你一个小佣人一个月能有多少薪水?!一千元恐怕是你负担不起,我可不希望背负着害人劳累致死的罪名啊!小泵娘!” 小女佣?!原来他竟误认为她的身份只是女佣?! 也罢!省得一再为柳家惹麻烦,因为以往柳书缦已经被不知其数的慕名者烦不胜烦,不必再多添一笔,反正也是商业利益胜于一切的是侩嘴脸。 财富第一、美貌第二、而真诚恳切的好心却不见踪迹,影兰逐渐能体会书缦郁郁寡欢的心境。 难怪巧眉说:“以前的兰姐总爱将平凡两字挂嘴边,说是平凡其实是幸福,不必承受太多的要求、期待与衡量。” 书缦的性子其实是高傲固执的,否则不会被自我要求的完美主义给击溃了,她希望自己的每一秒都是满分,却也因此从不敢鼓气勇气尝试跨出,唯一的一次,就是她主动前往戏院外找葛以淳的那次,结果确实惨遭滑铁庐—— 车子不知何时已停在医院的门口,而她自然而然地抱起她往医院内走去。 没一会儿,影兰便又满身多处缠着纱布地被抱回车子里。 “我可以自己叫黄包车回去,不必——” “你的脚裹得跟馒头一样,车夫只负责拉车,可不充当搬运工。”他嘲讽地说。 “谁说要到医院?!罢才不是有家治跌打损伤,那只要卟嚓一下就好了,哪需要当两天的瘸子——” “卟嚓一下?!”他不禁摇摇头,说:“没知识!” “什么没知识?!我以前不管是筋骨扭伤或关节月兑臼都是被他们治好的,这种技术是绝对有资格流传到二十一世纪的。”影兰忍不住动了气地反驳着。 他听完了她的话,笑笑地耸耸肩说:“随你怎么说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该送你去哪儿?” 看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影兰也懒得再多浪费唇舌,直想着早些月兑离这辆黑色轿车。 “光明街二号。” “那是柳家——你住那儿?!”他有些惊讶。 难怪方才那位唤巧眉的小女孩认得他,原来她们是柳家的佣仆,而这位小美人大概是新雇的吧!似乎完全不认得他的身份。 “怎么?不行吗?”她一副不悦的口吻。 “只觉得好奇,听说柳二夫人绝不雇佣容貌姣好的女仆,除非是有特殊关系——”他说话的口气中,夹杂着一丝隐约的不屑。 原来,柳徐玉蓉当年是一个丫鬟,是柳老爷中意特别带进柳府上下的家务,而柳知然的正室,亦即书缦之母,曾为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毕竟她母亲也是满清皇族的一系,曾经顶着格格的尊贵身份,再加上方家在天津曾拥有雄厚的资产,她方锦儿也是被捧在手心养大的,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是娘家后来家道中落,也不至于如此。 包绝的是,几年前柳知然又安排了另一位姑娘进府,这次却轮到徐玉蓉打翻醋罐子,硬是卯足全力赶走那位年轻貌美的女佣人,自此之后,柳府不雇美人胚子的规矩,便成为上海街头大伙茶余饭后的话题。 “龌龊!!” 影兰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她自然清楚柳家二娘的不成文规定,这下子她可得为自己找个好理由了。 “我是柳老爷的远房亲戚,来上海投靠他的。”她干脆先说明。 也对!她柳影兰的确是“远房”亲戚,她没有乱说。 “那你大概来上海没多久吧!” “嗯——才个把月而已。” “那柳家人当真苛薄?!要你这亲戚充当女佣?!”他不满地皱眉头。 他虽不算乐善好施之辈,却也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戚朋友,对柳家,他心里又多了份不屑。 “不——只是临时而已——”影兰不顾自个儿家的形象受损,忙接着说:“等我找到事情,就——” “少胡扯!他们柳家的铺子有多少,随时都可以安插你一份差事。” 他不信。 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影兰暗暗地咒骂自己。 “我想凭自己的能力找事,再说柳家的事业里,我没有感兴趣的。”她只是实话实说。 “你倒有骨气,也很聪明,免得柳家有人会怀疑你想分一杯羹。” 有钱人的悲哀,就是对周围的人草木皆兵。 他,深陷其中,深受其害。 对于他的提醒,影兰倒是始料未及,毕竟“朱门恩怨”的情节,对出身小康家庭的她是遥不可及的。 “你家住哪儿?我好把钱还给你。” 掏出了背袋里的纸笔,影兰递了过去。 他动也不动,摇摇头:“你现在是寄人篱下,又没工作,就别逞强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有没有工作那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诉我到那儿还你钱就行了。” 他为着她的执拗有些高兴,但是他也想继续隐瞒他的身份背景,因为他实在不愿见到眼前这位独特的小女子,成了觊觎葛家财富而围绕于他身边的众多女人之一。 他会有心痛的惋惜!! “你拿去百乐门交给尹紫萝小姐就可以了。” “紫萝?!”影兰曾经听过这名字,“她是谁啊?” 丙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他不禁笑了起来。 “尹紫萝是上海颇有名气的歌星,别让她知道你不认识她——她会气炸的。” 一想到紫萝扭曲的脸,他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着他原来冷峻的脸顿时染满笑意,影兰竟有份莫名的嫉妒。 车子在柳家的大门停下来。 “既然买了拐杖,就不用再烦劳你了。”影兰不愿被家中的仆人看见,省得泄露省份。 “也好,反正我现在也不方便抱你进去。” 他的确是有些顾忌,也避免她因此遭人非议。 虽然他的话令影兰送了一口气,但竟椰油一丝丝失落的感受自心中升起。 天哪!柳影兰是“久未食肉糜”了吗?竟如此?!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再见。”她极力掩饰方才的情绪,以自然平静的神情说着 “等一下——”他喊着她。 她在即将踏入侧门时,回过头看着她。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兰儿,大家都唤我兰儿。”这是唯一不撒谎,又不揭身份的名字,“你呢?” “葛子谦——”对他而言,这亦是不撒谎、不泄底的名字。 梆子谦是葛以淳的字,熟识的朋友皆唤他如此。 一直到她进入宅院,他才收回眼光。 “葛少爷,我们该进去了。”司机方伯下了车,按下子柳家大门的门铃。 头一次坐黄包车的感觉,难以言喻! 自受伤后,整整闷了一星期不能出门,即使右脚踝早已痊愈,但看着柳家父母惊愕心疼的神情,影兰再怎么想出去走走,都得为此硬是忍住,乖乖闭门休养,当然,她还有两件事得柳知然商量商量。 “什么?!一千元?”柳知然疑惑地看着影兰。 “是啊!那人为搭救我,撞断了手臂和一条腿,我理当负起道义之责嘛!算女儿先向您借的。” 这个理由是影兰想了三天才出现的。 “什么借?我柳家的女儿不要说一千元,再多我也不吭一句——”柳知然果然爽快地应允。 “还有——”影兰犹豫着。 “什么?” “我打算——找事儿做——” 此话一出,柳氏夫妇愣得不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神,掏掏自个儿的耳朵—— “女儿,我没听错吧?” 经过影兰口沫横飞的解释,以及泫然欲泣的故作哀伤,好不容易说服了两老,使他们相信一直孤僻自闭的爱女,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培养独立自主的坚毅忍耐,以便抚平心中深切难愈的伤口。 对书缦而言,这解释算是天方夜谭。 “还有——” “还有啊——”柳氏夫妇已吓出一身冷汗。 “这两件事,是否请爹娘守口如瓶,女儿不想再让人家叨念着,说我只会惹麻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影兰的顾虑是周详的,既然有心瞒了巧眉就得做得更干净些,至于工作一事,她更不愿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毕竟换了个时代背景,她的信心还有待考验。 “小姐,百乐们到了!” 这就是上海夜生活的闪亮点?! 望着富丽堂皇的装潢,影兰几乎是目瞪口呆,原来当初爷爷描述的一切,竟真实得呈现眼前,她本来是不信的! “你找我?!”一阵清脆的声音,唤回影兰的注意。 “你是尹紫萝?” 艳如牡丹的脸,梳着当时最流行的发型,黑色滚金线的旗袍,再有高衩侧开而露出的长腿。 一看,就是红牌歌星的架式。 “还好子谦曾提醒过,否则你是不容易见到我。” 她的高傲与那位葛子谦还满配的! 影兰对此,却早被磨得可以视而不见,笑了笑说:“那就麻烦尹小姐把这钱转交给葛先生。” 尹紫萝接下影兰递过来的牛皮纸袋,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你可以不必还的,只不过区区一千元而已——除非你是欲擒故纵?” 尹紫萝脾睨的眼神中竟闪着一抹惊惧。 算她没瞎,敢在上海三大美人之一的面前造次。 即使脸上未施半抹胭脂的柳书缦,仍是有倾国倾城的本事,此刻的影兰乐到心坎里去了。 “我有必要吗?”丢下这句,影兰从容优雅的离去。 “你算什么东西?子谦连柳书缦都不要了,何况是你这乡下来的草包——”尹紫萝咬牙切齿地在心中低语着。 一路上,影兰心中只有一个字:“爽!” 真是个美梦,她还真舍不得醒来呢!想着七年来被林茉莉欺负的委屈,总算有出头的一日,她不禁感慨—— 柳影兰比柳书缦更适合当柳书缦! “兰姐,什么事这么开心?瞧你笑得——”巧眉端了一盅炖汤进到房里。 “不,应该说什么事不开心哪?!莫得天天皱着眉,那不糟蹋这张迷倒众生加上气走西施的脸?” “哈哈——好个比喻呀!”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爷——哥——” 影兰一回头,便见着了许久不见的柳书严,激动与思念之情顿时满溢,飞也似地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柳书严,口中频频念着:“我想死你了——” 好一会儿,才离开了书严的怀中,挽着他坐在窗台旁的椅子上,仔细的端详着对方。 “兰儿——你真的不一样了,我本来还不信的。” “我也觉得你不太一样——真想不到。” 影兰本来就知道爷爷长得颇为潇洒,但没想到年轻时的他,更超出了影兰原本脑中勾勒的预期。 “你才想不到哩!竟也时兴西洋这拥抱的礼仪,以前不是听你说这太伤风败俗吗?害得我方才动都不敢动一下——”他是实话实说。 “你不是说上星期就该回来吗?怎么拖到今天?” “这是因为巧眉她娘病了——” “什么?!我娘病了?!严不严重啊?”巧眉急切地看着书严。 “感冒引起的并发症,怕是得休养好一阵子,所以我特地拜托当地熟识医院的朋友,替你娘安排住院长期疗养,不过,她很想念你。” “那——我得赶回去照顾我娘,可是——我不能没有工作啊——”只见她泪眼汪汪地焦虑着。 “你放心回去吧!我留置了一笔钱在医院,并交代是付医药费用,你爹是完全不能挪用的,而我也顺道替你买了火车票,你可以即刻起程回天津。” “那老爷——” “我已代你向我爹说了,休你长假直到你娘病好,你再回来工作。” “谢谢少爷,巧眉感激不尽——” “别再耽搁了,火车可是不等人的。”书严扶起了跪着的巧眉,说:“我已经交代帐房准备些盘缠,你记得过去拿,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还是够的!” 又是一阵千叩万谢,巧眉才在书严及影兰的催促下,不舍地离开。 “哎!可怜的孩子,想想我还真幸运。”影兰说着。 “你果然开窍了,懂得什么是人在福中不知福罗!” “只是巧眉这一走,我就寂寞了。” “不会的!老哥从天津又带回个人,同你年龄相当,一定有话可聊的。” 而这个人,就叫季雪凝。 当天晚上,在柳家全家到齐的晚餐中,影兰才见着这位她引颈期盼的“季女乃女乃”。 “多谢书严哥一路上的关照,而往后恐怕得麻烦大家多包涵雪凝了。” 好个季雪凝!乌溜溜的大眼睛象征着她北方佳丽的率真聪颖,一副清脆却有劲的声音,是年芳十七的她快乐的洋溢。 难怪爷爷暗恋她足足六十年有余!! “雪凝丫头,既然你爹把你交托给我,咱们柳家自然会尽心尽力,否则岂不辜负季老与我二十年的老交情。” “是啊!你跟咱们兰儿年纪相同,住这儿便是一家人,我们就当你是自己女儿看待,儿你也千万别客气啊!” 今天起,上海热闹事又多一桩了。 影兰急急于想瞧瞧“季女乃女乃”当年轰动上海、敢爱敢恨的浪漫爱情篇,因为这事一直是爷爷不太愿意提起,而影兰始终听不完整的故事情节。 季雪凝的确比巧眉更能谈天说地,自从她搬进柳府之后,影兰终于有个谈心的知己,然而随着夏末秋初的季节脚步,伴随而来的是各大学校的开学盛产。 季雪凝上的是上海艺术学院美术系,是小书严两届的学妹。 “真羡慕你,我真想死了当学生的滋味。”影兰喝着茶,磕着瓜子。 “要不你也准备一下嘛!也不是很难考哇!试试看。”季雪凝怂恿着。 考试?!免了吧! 在影兰的记忆里,联考一直是她最恐怖的恶梦之一,况且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年代当个美女,实在没有必要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书本里。 眼看着每天清晨,柳书严便携同季雪凝高高兴兴地上学,柳影兰真是又好笑又感慨。 好笑的是,想到八十好几的爷爷和季女乃女乃皱纹满布的模样。 靶慨的是,他们即将面临爱恨交织的未来。 那书缦呢?她想到了葛以淳。 那自己呢?她想起了李彦民。 真是绝?!原来倒霉还有默契呢!影兰想着。 也该是重现江湖的时候了! 换上了简便平常的打扮,柳影兰备了纸笔,轻松愉快地出门找事情罗! 事情没有如期般的顺利! 影兰疲惫地坐在夕阳笼罩的小鲍园里,懊恼得不发一语。 一整天下来,她面试了十家大小辨模不等的商行,稍有名气的不是嫌她不谙人情关系,而小榜局的也仅注意她的美貌,至于职务只是充当花瓶而已,几乎没有人相信她的能力。 “女孩子嘛!不适合这工作,那是男人的事情——” “找工作?没问题,就帮我泡泡茶,槌个背就行了——” 在还是重男轻女的时代里,没有学历、不靠关系,再加上拒绝出卖自己的坚持,“书缦啊!书缦!你真的只能当个富家千金了。”影兰喃喃地念着。 一连五天,情形丝毫没有改善,气得影兰食不下咽,连带着家中的气氛也跟着缔造重起来。 “老爷,这可怎么办?这孩子怎地变了性子,拗得要命!”方锦暗地找柳知然商量。 “娘,兰儿这样是好现象,表示她不服输,有耐力。”柳书严说着。 “话是不错——可是她没经验、没学历,谁肯用她?”柳知然担忧着。 “可是——咱们有背景、有关系呀!”书严说着。 “那又如何?!” “爹娘放心,我自有主张。” 书严胸有成竹地往书缦的房里走去,没多远,便听见一女子“慷慨激昂”的高谈阔论。 “都已经是民国时代了还存在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观念,兰儿呀,你就是太温了,人家才容易欺负啊!” “咱们兰美人是不同你季姑女乃女乃的——”书严一踏进房里,便回到季雪凝的话。 “哥——”影兰早已适应了这个称呼,“季——姑女乃女乃?!”她皱着眉,莫名其妙地望着雪凝。 “柳书严——不许说。”季雪凝微红着脸,使着眼色。 “那又不是我叫的,是你自个儿逼穆教授叫的。” 穆教授,就是穆颖,是这学期新上任的美术系教授,也是季雪凝一生中的遗憾。 季雪凝算是个新时代女性,最看不惯重男轻女的社会畸形,因此,她在学校中的种种表现,皆是为了要替中国女性争口气,虽然才短短的开学一个月,却已经打响了季雪凝才气与美丽兼备的名气。 但,仰慕她的多过追求她的。 因为,季雪凝是不好惹的,若没些个大脑或本事的想去追求她,担保被碰一鼻子灰地自讨没趣,而她的勇敢与聪慧,更令许多难同学招架不住她的锋芒毕露。 当然,穆颖铁定地举双手投降了。 “我只是要求公平,不能有性别歧视——” “是是是,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季学妹!”柳书严赶紧表明立场,免得被炮轰一顿。 “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影兰提醒着。 见着季雪凝,就忘了正事,这就是柳书严的弱点。 “听说咱们兰妹妹为了工作的事正烦心哪?” “嗯——哎,烦心也没用啦。” 此事一提,影兰的脸又暗沉下去。 “这事儿急也急不得,要不你先找个临时的工作,一来因为是临时的,所以要求不会太严苛,二来你也试试自己是否适应这种辛苦日子,三则是一种经验的累积,方便日后你另寻工作时的条件资历,你认为如何?” “好是好,可是我上哪去找这种差事?”她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我这儿就有呀!” “我说过咱们家的铺子,我没兴趣。” “是我朋友告诉我的,下个月份在上海将有一场为期十天的全国经济商业会议,会有来自全国个省重要的企业参加,而这次主办单位打算招募上百位的接待人员,如果你有兴趣,我就帮你报个名。” “真的?!那就麻烦哥你罗!”影兰兴奋地跳起来,尔后又想到什么事地说着:“可是,我不想用柳书缦这名字,这名气太大了,会惹人侧目的。” “那——你说呢?” “用兰儿好了,较普通些。”季雪凝插着嘴。 “柳兰?!敝怪的——”书严歪着头念着。 “柳影兰好了,算我的字号。” 她还是习惯自己的名字,这是她唯一感觉到自己仍旧存在的真实。 丙如预期,在柳书严的安排下,三天后,影兰即接到了报到通知书,准备前往受训。 “想不到书屏也被录取了,那我可就有伴壮胆。”影兰一面吃饭一边说着。 “是啊!书屏,你可得多照应你姐姐,免得她又被人欺负了,知道吗?”柳知然叮咛着。 “是——”书屏脸上看不出表情,低着头若有所思地捧着饭碗。 “书缦哪怕人家欺负?!只要她少抢些风采,别人家就感激不尽了。”柳徐玉蓉话吸刺地说着。 “兰儿才不会有这心眼儿呢!”柳方锦不客气地说。 “是吗?那为什么老骑在咱们书屏的头上——” “你胡扯什么?” “胡扯?黄家和王家那两位年轻人不都中了你女儿的邪吗?” “搞清楚呢!那是人家看不上你徐玉蓉的女儿,关我们屁事啊!” 自从进了柳家,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影兰早已习惯了,此刻,她正不动声色地与季雪凝溜回房,免得再遭池鱼之殃。 “你那位同龄的妹妹似乎对你有些怒懑?”雪凝说。 “嗯——找机会,我再好好与她聊聊。” 初秋的夜,有浪漫的感觉。 而浪漫的夜上海,柳影兰又想起一张俊逸绝伦的脸。 他呢?真实胡闹!怎地好端端的又管人家心里想谁。 尹紫萝也罢、柳书缦也好,不论他想着谁,都不会是柳影兰平凡的脸。对着星空,影兰心头一阵凉意。 第三章 三天的受训,对影兰而言是得心应手、轻而易举,虽然她一度萌生退意。 “不是说这次接待员都必须是专校以上的学生吗?怎么有人例外?!” “人家靠背景嘛!”第一次报到,柳影兰才发现柳书严的“好意”,使她颇为难堪地想立即夺门而出。 “那也不一定啊!说不定人家有真本事,学历算什么?”一位斯文秀气的男生不以为然地说着。 为他的仗义执言,影兰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暗立航!是他胸前名牌上的名字。 “是吗?那我倒要瞧瞧,她除了一张脸之外,还能做什么?!”说话的竟然是柳书屏。 为此,影兰决定不做了,不战而败,弃械投降的事是她做不来的。 第二天,她的表现令人赞赏。 第三天,大家几乎是对她另眼相看,由原本极不信任的心态,转换到友善钦佩的眼光,当然,分配的角色也由开始的行政杂务至秘书组组长,负责会议期间所有的文字。 她,只要用八o年代经验的三分之一,便赢得了这群拥有高知识却无经验的学生们的尊敬。 她,还是一贯的诚恳与谦虚。 会议是在上海近郊一处规模颇大的俱乐部举行,在会期的前一天,这些临时工作人员便得打包衣物,进驻这个他们将停留十天的地方。 “兰儿,你那些准备好了没?” 他们也习惯地叫这个名字。 “是你呀——”她笑了笑说:“早就好了,我们秘书组的娘子军可厉害得很呢!” “傅立航——接待组有事找——”阔音器中传出声音。 待傅立航一走远,影兰周围的女生们便围上前来。 “哇——兰儿,你可真幸福呦!” “难得咱们学校的白马王子特别照顾你,哎呦,我可羡慕死了。” “别乱说话,给人听见多不好意思,更何况没那回事,他是总干事,当然得盯好每一组的进度嘛!” 虽然口中是如此解释着,但影兰欲心知肚明,的确有一些男生已对她露出仰慕之情,而其中更以傅立航最殷勤。 他,不是不好,只是太年轻——对二十五岁的柳影兰而言,更何况他喜欢的,是十七岁年轻貌美的书缦。 这天晚上,大家皆早早入眠,以应付即将摩拳擦掌的盛会。 十里洋场的气派果真不凡!! 由会场的布置、住宿的安排到餐点的设计丝丝不苟,其讲究非但不输给二十世纪末的大型饭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常听爷爷叨念着今不如昔的辉煌,若非亲眼目睹,影兰还真误会爷爷仅是那念旧情结在作祟罢了。 这天,由于刚开幕,除了林林总总的琐事外,更得安顿由外县各省来与会的来宾,一直忙到晚上,大伙才总算能歇个腿,喘口气。 “喂——我见到尹紫萝呢,要不要找她签个名哪。” “真的啊!那还不走,错失良机就可惜了。” 一群女生兴奋地嚷嚷。 “要注意我们的形象,哪有接待员还如此——” “兰儿,你还真是无趣,尹紫萝可是红歌星,咱们可难得遇得着哇——走吧,一起去看看嘛。” 影兰尚未示意,即被三、五个女生及一些男孩,簇拥着往后面花园走去。 “嘘——小声一点,他们正在讲话。” “哎呀!朱朱,蹲低一点啦,都挡住我视线了。” “那一个是尹紫萝吗?” “废话!难道是同她说话的那个男的吗?蠢猪。” “喂,那个男的好帅呦!是她男朋友吗?” “真是郎才女貌——哇,他们要干什么?!” 只见那对男女愈贴愈近,眼看着两张脸就快碰在一块—— 哎呦—— 一堆人压垮了一排矮树花木,惨叫声惊动了他们。 “谁!”葛以淳喝斥一声。 “对不起——我是尹小姐的歌迷,想找她签名。”翠玲拍拍衣服,尴尬地走上前去解释。 丙然是天生艺人,尹紫萝立即露出迷人的笑脸,说:“要签名的,就随我来吧!咱们到前厅有光线的地方。” 她向葛以淳抛下得意的笑眼,即姿态曼妙地走向前厅,而后头则是跟着一群仰慕的年轻学生。 只有柳影兰原地不动,她只想回去睡觉。 “是你?!”葛以淳一回头才发现到她。 影兰顿时一愣,方才她被挤在后头,根本没有看清楚他们的脸,只见到两个身影愈靠愈近,只听到那群男生的喃喃“申吟”。 竟然是他?! 影兰心里有不舒服的闷气。 “你是谁?!”她故意如此说着。 “你不认识我?!”他有些生气。 “我该认识你吗?”她仍是一副天真的模样,“你脸上又没长麻子,没留刀疤的,就算看过你,我也不见得记得住啊!” 这是什么鬼话?!他葛以淳的那副脸孔,谁见了谁都不会忘记,尤其是女人,而眼前的这位小女孩竟然对他毫无印象,他有挫折的感觉! “子谦,抱歉让你久等了。”尹紫萝又跑来,并顺手挽着他的手臂。 “是你?!”换尹紫萝愣一下。 “喔——我记起来了,你是那天开车撞了我,然后我再还你一千元的人,叫——葛什么来着,喔,葛子谦。” 影兰这一断章取义,竟让所有事情有另一层想法。 “真有这事?你撞了她,还教人赔偿。” “兰儿,干嘛给他钱呢?是他不对嘛!” “不是这样,是——”葛以淳愈听愈离谱,脸色也愈来愈难看。 “好了好了!子谦咱们回去吧!你明天还有会要开——”尹紫萝赶紧拉着葛以淳往车子方向走。 梆以淳临上车前,回头再瞄一下那女孩。 得意的微笑?!他看到她眼中及唇边的讯息流露。 她竟在戏耍他! 他回了她一记冷笑,便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这一夜,他失眠了,尽想着要如何讨回这笔帐。 这一夜,她也辗转难眠,想的却是他和尹紫萝亲密的模样,“讨厌——与我何干哪!”她喃喃自语。 翌日,是会议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而影兰所负责的秘书组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临时突变的状况。 “哪来这么多资料要装订哪!”翠玲哀嚎着。 “原以为秘书组可偷个懒,早知如此,我就答应小敏对调,现在接待组的人可是又轻松、又风光。”汶芳埋怨着。 “没办法,谁叫这些大老板都太认真,设想太周到了,竟然自备印了这么多。‘影兰安慰着。 一整天,几乎是埋首于纸张间,连饭都草草吞了两口,直到晚上会议结束后,大家才迫不及待地赶回宿舍躺下休息,而影兰也收拾着最后的文件夹。准备离去。 “碰——”门一声被打开了。 “兰儿——”汶芳哭丧着脸走了进来。 “怎么了?!”影兰只希望不要再有突发状况。 “完蛋了啦——刚才上头递给我一份文件,说是明天赶着要——”她几乎快哭出来了,“这里面都是歪七扭八的洋文,我连字都分辨不出,还要翻译。” “洋文?!”影兰不解地回首。 “明天会有臭洋鬼子来参加呀!” 原来如此。 “给我吧!你先回去休息。” 谁叫影兰是组长呢!再累,也得捱下去。 于是又坐回桌前,泡了杯茶,找到了放在角落的打字机,又专注地完成眼前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偌大的办事间只剩影兰仍在奋战着。 “呼——终于大功告成了。” 影兰虽有很好的语文底子,但在累了一天后,仍是有些吃力地翻译这份长篇大论,还得重新将原稿打字装订,这哪是这些年轻稚女敕的小女生做得来的,他们虽然有上过语文的课程,但毕竟那时代对洋人是充满着国仇家恨,根本避之惟恐不及,哪还会认认真真地学好洋文呢! 影兰啜了口茶,月兑下鞋袜,把脚靠上椅垫,解开了绑了一天的麻花辫,靠着椅背稍作闭目养神。 这也很舒服,静得令她陶醉其中,否则一回宿舍,几个小女生聒噪得受不了,这样倒也好,有片刻安宁。 梆以淳推门而入,映内眼帘的便是这一幕。 眼前安详沉睡的她,竟令葛以淳连呼吸都特别小心,深怕惊扰了她那满足而甜美的容颜。 他这是干什么?!原本是打算来教训她一顿的,怎地想在却傻愣愣地钉在原地。 “啊——”她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地轻呼一声。 “抱歉——我——”他又结结巴巴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影兰自椅子上站起来。 “我来找你的,一位胖胖的小女孩告诉我,你在这儿” “有事吗?”她的语气温柔,眼眸中闪着关心,“都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不怕尹小姐担心?!” 正常的影兰,本来就是温柔似水,体贴温馨的模样。 “那你呢?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儿?”他有些动容。 “我在赶文件——” “是这份吗?”他一眼即瞄到桌上收叠整齐的资料,“你懂洋文?”他一副不相信的口吻。 “不然,这一大叠从哪儿来的。”她回着。 “你不像十七岁的小女孩。”他突然如此说着。 他的话,触动了影兰的内心的一点,一种在陌生环境中被了解的感动顿时涌现。 “怎么说呢?”她拨拨耳后的头发,掩饰着情绪的起伏。 “你有过人的冷静,勇敢的毅力,你的眼神有成熟的智慧与神韵,这绝不是一个十七岁不经世事的小女孩所应有的。”他神情肃穆地看着她。 不知有多久,他们几乎是默默地相互凝视而不自觉。 “铃——”电话声打破他们的沉静。 “喂——好了,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她对话筒说着。 放下话筒,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说:“我要回宿舍了,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喔——”他如梦初醒,“我希望你每天会议结束后来找我,我要稍微看一下会议记录以及交代新资料。” “啊?!”她满是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主办单位之一。” 原来如此。 “可是——尹小姐方便吗?”她又问着。 “关她什么事?”他随口一说,继而又看着影兰,“我不会上她哪儿,我的房间在六○六号房——暂时,至少在会议期间。”他补充说着。 “从明天开始吧!”他带上门前,再说一遍。 必了灯,锁了门,影兰心绪仍不平静。 “我绝对不会爱上他的!”她内心重复地念着。 是叮咛、是警告,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笑。 会议的第四天,大家皆已逐渐熟悉所有流程,因此,整个工作气氛也较先前缓和轻松,而手忙脚乱、人仰马翻的情况也少了很多。 “来,趁新鲜吃吧!”影兰捧着大包小包,自门口处大步地走进来。 “哇——又有吃的罗!” “咱们秘书组真是有口福。” 影兰总是以老大姐的方式来体恤她眼中的弟弟、妹妹,尤其特别注意饮食,因此,她常常自掏腰包买些糕饼、茶点以备他们随时取用。 而今天,是书严奉她之命,又采买了许多零食、茶叶等食品带来这里,慰劳他们前些日子的辛劳。 “兰儿——我可不可以拿些过去隔壁——”翠铃害羞地问着。 棒壁,是总务组的办事间,全是男孩子的天地。 “不可以——”影兰故意逗着翠铃,“叫他们全过来吧!” “也——”这群小女生也太明显了,竟欢呼起来。 没一会儿,隔壁的一群人,便涌入了这间全是女孩的办事间。 傻不愣登的表情,还有觊觎的笑意,十几岁的男孩与女孩,总是容易感动、快乐及满足。 影兰羡慕地笑了起来。 “兰儿,你可真会收买人心哪。”傅立航走到她的身旁,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捧着龙井茶香。 “错,咱们兰儿那需要收买人心?!扁是她随便笑一下,便足够教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两眼发直、心花怒放了。” “这我相信,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是停留在只可远观的情况。”一位总务组的男生回答着。 影兰的沉静与成熟大方,看在这群男孩的眼里,却是有高攀不起的自知与惭愧。 惟有傅立航例外。 “每次都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傅立航家境不是很好,但是却更让这位年轻人发奋图强,丝毫不损他的毅力与自信。 “没什么,好东西要与好朋友分享嘛!”影兰顺口说。 “我们可以做好朋友?!”他眼中有份惊喜。 “当然,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啊!”影兰还特别强调“大家”这两个字。 正当大家聊得起劲时,有人门也不敲地创进来。 “总干事,快来呀!接待组的柳书屏被洋鬼子硬拖进房里。”报讯的女孩急得满头大汗。 这还得了!! “混蛋——”傅立航青筋暴跳地冲了出去。 影兰也急忙地放下手上的茶杯,跟了出去。 待影兰找到那洋人的房间时,只见傅立航与那洋人扭打成一团,而书屏则瑟缩地站在一旁。 “住手——”一位满脸肥肉的中年男子大喝一声。 “许先生,这就是你们待客之道吗?”那洋人用英语怒骂着,并抚着脸颊上的瘀青。 “是他对我们的女生不礼貌——”傅立航想解释。 “这没你说话的份,小子,你立刻给我滚蛋,这几天的薪水算是对布朗先生的赔偿。“那中年人也是主办单位,竟不分青红皂白地任意作为。 “布朗先生请息怒,我已经要那小子滚蛋了。“他用生涩的英语奉承着。 “不是他的错,是我不好,拜托不要叫他走啊!” 一旁的柳书屏哭得梨花带雨般的向洋人请求。 “柳书屏,不要求他,本来就是他不对,走就走嘛。”傅立航有骨气地说着。 “哼!走着瞧,我不会善罢甘休的。”那洋人恶狠狠地瞪了傅立航一眼,径自往门外走去。 “布朗先生,布朗先生——”那中年人亦摇尾乞怜似地追了出去。 “都是我害你,傅大哥,我对不起你——”书屏哭得更伤心。 “我不怪你,别哭了,还好你没事,我只不过白做几天工罢了。”傅立航轻拍着柳书屏的背,安慰她说着。 “先别急,咱们回办事间商议一下。”影兰的一句话,顿时止了书屏的哭泣及众人不知所措的惊慌。 “这就是中国人的悲哀——” “被那些洋鬼子欺负得还不够,连自己人都欺负自己人,我——” 咒骂之语夹杂着委屈的自尊心,这群学生便在言语一来一往中忘了傅立航的处境,直到有人着急地抗议着。 “好了,别再净说这些,大家想想办法帮傅大哥啊!”柳书屏插着嘴。 “有什么办法呢?谁会在乎咱们的话?人微言轻哪!” “兰儿——你不是和六○六号房的那位先生认识吗?请他帮忙如何?算是他撞过你的补偿。” “这不行,我的事不要兰儿替我拉下脸,拜托人家。”傅立航立刻拒绝。 “姐——求你帮帮傅大哥吧!毕竟他是为了我才被解聘的。”书屏拉着影兰的手,非常恳切地表示着。 全室的焦点,就投射在影兰身上。 “我不会去拜托他——”影兰倒吸一口气,说:“我要向他们据理力争,除了要为傅立航、书屏讨回公道外,还要保障咱们女性接待员的人身安全,不过,我需要大家同心协力——” “没问题——” “交代下来吧!” “咱们豁出去了——” 在影兰的计划分派下,没一会儿,所有的人皆赶紧去进行。 而一楼后侧的小会议厅内,正聚集着此次全国经济会议的主办单位,这是由上海五家颇富声望规模的企业组成的,而其中以葛家为翘着,主控着整个会议的进行。 此时,那位英国人布朗与另一位中国人正高声地抱怨着。 “叩叩——”一阵敲门声。 “对不起!有位工作人员代表要进入陈述意见。” “不见,不见,有什么好说的——”那位满脸横肉,并解雇傅立航的中年男子不屑地回绝着。 “你们可以不听,但我一定要说。”影兰干脆直接闯进来了。 梆以淳愕然地看着她,“这小兰花又想管闲事了。”他心中念着。 影兰一进门,就与他四目相对,但仅短短的两秒钟,她收回眼光,面对这场硬仗。 “这不关你的事,搅和个什么东西,小美人!”那位中年男人轻慢地说着。 “这里是这次工作人员的亲笔签名,一共一百零三人。”影兰举起手中的册子,“如果你们主办单位一味崇洋媚外,罔顾公理道义,我们打算全体与傅立航总干事共进退。” “你们这些人,敢要挟我?!”那中年男人拍了桌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连自己是哪一国人都搞不清楚,我又怎么知道你是谁?!”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单纯的打架事件吗?许先生你隐瞒了什么?”葛以淳终于开口了。 “这——葛先生别听那女孩胡说八道。” 原来是一手遮天的走狗。 看着葛以淳询问的眼光,影兰毫不迟疑地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说个明白。 梆以淳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 莫非——他畏缩了?!利大于义?!影兰等待他的反应。 “只不过是些学生嘛!布朗先生可是贵宾哪,不管如何都是你们不对——”那中年人又高傲地说着,“要走就走,别罗嗦。” “他们一走,请问你许木发临时要上哪儿在找一百零三位工作人员?还是你们打算自己上阵打点往后这六天的会议?”葛以淳嘲讽地说着。 “这——” “如果你家姐妹或妻女遭人非礼,你会躲在一旁置之不理吗?许老?!”葛以淳继续说着。 “你胡涂啦!许老,这事——哎。”另一位与会人员摇着头。 梆以淳一摆明态度,其他两位企业代表也随即表明不满,而那自大的许木发此刻只得找个台阶下。 “其实——这也没什么事嘛!何必如此小题大做呢?叫那总干事别离开,我不计较了。” “怎么样呢?你们也该我个交代!”布朗不太清楚先前的对话内容,但他可从许木发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表情猜测到一些。 “是啊!布朗先生也被揍了一顿,脸还挂彩呢!”许木发想借外堵住众口。 从在座诸位的面有难色看来,影兰了解到这位英国人的权力与影响,一定有其重要的分量,否则,这个全国企业的盛会是不会邀请他这外外国人发表专题演讲。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代中国人的自尊,早被割据四方的外国租界给弄得支离破碎。 “如果你们不做处理,我一定报警。”布朗愤怒地说着。 报警?!包不得了。 但他所谓的处理,则是要他们逼学校开除傅立航的学籍。 影兰绝不能见个好孩子毁在这个臭洋人手上。 “布朗先生——”影兰决意放手一搏,以流利的英语直接对他说:“谈到‘绅士’这个字,我们直觉一定就是想到英国,想到盎格鲁撒克逊人温文保守,礼节周到的民族性——”忍着反胃及恶心的感觉,影兰冷静地接着说:“所以这次事件一定是由于布朗先生你的民族性和本国的民族风情大相迳庭所导致的遗憾,相信,也是你本人所不愿意见到的,是不是?”她准备直捣重点:“因此,如果照你的处理方式,这件事情一定会以烈火蔓延般迅速地传遍整个上海市,而你大名鼎鼎的布朗先生恐怕会在口耳相传间成了卑鄙无耻下流的大,这实在是有损你昨天刚发表的那篇令人仰慕的演说,按原本是可增进中国人民与英国方面经济交流的计划——” “是吗?我不相信这件小事会搞得如你所说的这般!”那洋人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喔——我忘了报告一件事,我进来这儿之前,已差人通知上海各大广播电台、报社的记者来采访那位被布朗先生‘请’入房里的女孩,现在大概也快到了。” 布朗的脸顿时发了白,但又心有未甘的不肯妥协。 是时候了,影兰打算找个台阶下。 影兰又接下去说:“这恐怕也是英国大使馆不愿乐见的,所以,正如布朗先生说的,这只是一件小事,何必搞得万般难堪、众所皆知!只要你布朗先生愿意,我立刻去挡回那些记者,并且领着咱们的工作人员向你致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认为如何?” 影兰的话,自然让布朗保住老脸下台,他是没得选择的。 “在座各位皆是见证,这事到此为止。”布朗故作大方地站起说着。 “那我这就去应付外面的情况——”影兰临走前,以饶富深意的眼光看着葛以淳,说:“一会儿,能否请葛先生领着布朗先生到三楼的接待室接受我们正式致意,而——许木发先生能否先回避,怕是大家对他的误解一时未能消饵,场面难免失控——” “我才不会去呢,稀罕!”许木发哼着鼻子说。 事情到此总算了结,就等最后的一局,影兰急忙地跑回三楼,准备着一会儿的“致意”。 “各位,待会儿跟着我做动作、喊口令,知道吗?还有——千万不许笑。” 所有的工作人员皆在影兰的部署下就位。 五点钟,葛以淳果然带着布朗到来。 影兰勉强地逼迫自己,献上一束菊花给那洋鬼子,再退后几步,以令人惊讶的方式——九十度鞠躬礼,并神情肃穆地用中文说着:“希望你早日得到报应——” 大家照做一遍。 “希望你喝水呛到、走路摔交——” “希望你这野蛮人早日滚回去——” 手捧鲜花的布朗,完全不懂这一大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但见他们个个卑躬屈膝向他敬礼,而身旁的葛以淳又频频点头向他示意,他更确定眼前的一大群人是真的向他表示歉意,因此,他那脸上又露出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然后,满足地走出去。 “你一会儿上六楼来找我。” 梆以淳尾随布朗之后,在离开接待室的前一秒,他转过身看着影兰,以极为难看的表情下达这道命令。 在众人狂笑不已的气氛下,影兰昂首地走上六楼。 脑中是他极为严肃的神情。 心中是理直气壮的坚定。 “你要责怪,全算在我一人头上,是我的主意。”影兰进了房间,便大声地说着。 梆以淳背对着她,倚在窗边,两手环抱在胸前,慢吞吞地说:“傅立航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如此为他出头?” “我为的是人的尊严,当然,我也不希望一位好青年的前程就被这些人轻易给毁了。” “你不过跟他一般大,这些事不该由你来担,这年头还不时与美人救英雄!”他的语气有些嘲讽。 “亏你受过现代教育,怎么?!见不得女子出头!”她免不了稍动了气。 “我是怕万一牵连到你,岂不——” “我不怕牵连,没听过士可杀、不可辱?” “你家里有人是革命烈士吗?!好个刚烈女子。”他一副令人捉模不透的口吻。 “说吧!要处罚就直接说了吧,反正,我大不了走人嘛!”影兰已有最坏的打算了。 “你为何认为如此呢?我有说要惩罚你吗?”葛以淳这时才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没说,但你那副扭曲不堪的表情替你说了。” 扭曲不堪?! 梆以淳呆了几秒,随即仰头狂笑。 而影兰却被他突然的反应给愣住了,双眼大张,双唇微启地瞪着他。 一阵释放的笑意后,葛以淳喘口气,定了神,就看见影兰发傻的天真面孔 犹如白兰,纯净而馨香,淡雅而尊贵。 一瞬间,葛以淳的心如被波涛汹涌。 “葛子谦——”影兰接收到他异样的波动,竟不安地红了脸,并嗫喘地说些话,想打断这份尴尬。 “你干嘛脸红——” 他走向她,无法自制地。 “我——”影兰直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场面她都眼睛可以不眨一下,惟独现在,竟无法掌握自己的情绪。 她,倏地伸出手掌,抚着两颊发烫的红晕。 “不要——”他以手拉开影兰停在脸上的双手,“这样很好看。”他有些强制她。 所谓感觉,就是毋须言语。 而此刻,他们对彼此的感觉第一次正面交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从浓郁亲昵的情境中逐渐清醒,有些不舍、有些流连。 “你——刚才笑什么?”影兰强自恢复冷静的态度。 “我?!喔——”葛以淳显然尚未回复,“我已经憋很久了,自从你开始鞠躬的那句话一出口,就忍到现在,说真格的,还真辛苦呢!”他列着,微笑着。 “原来你故意吓我的——还摆出那副吃人的模样!” “我才不是故意的,那是憋笑憋出来的脸,可得怪你那小脑袋瓜想出这馊点子,还好只有我陪在场,否则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他就站在离她不到半公尺的距离。 “所以我才指名要你在场嘛!”她灿烂地笑着说。 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你就这样信任我?不怕我出卖你吗?” “你不会的,我相信你。”他真心地说着。 她的神情、她的肯定,重重地震撼着葛以淳的心,撩起他二十七年来前所未有的悸动。 不唷偶自主地伸出手,轻抚着她那粉女敕的脸蛋,缓缓地、来回地,像个宝贝般珍受地喃喃低语:“真是朵绝妙好兰——” 他不温柔,像是符咒,影兰没有任何闪避的念头。 他的感情,像是空气,影兰每个呼吸都有他款款的深情,满满地、轻飘飘地。 这一眼,他们心知肚明。 这一眼,他们势均力敌,没有谁多谁少的问题。 这天起,无论何时何地,他们总在有意无意间追逐着对方的身影,四目相对时,他们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光芒。 就这般一点一滴的累积,让他们在每晚短暂的相聚中更添乐趣,除了公事外,他们谈天、说地,有十足的默契。 连感情的表白都是绝口不提的一致。 怕的是话一出口,就打碎了眼前的一切。 他怕承诺,她怕面对。 “兰儿,你最近似乎不太一样,老见你一个人没事地傻笑着”翠玲疑问地望着她。 影兰本来就不深沉,尤其是这方面更无隐藏的技巧,竟也被周围的人看出了端倪。 “当然,快回家了嘛!”她言不由衷地说着。 “少口是心非了,一回家就那再见心上人罗!” 翠玲的话,令她不由得心一惊。 这么没出息?!连这点心事大家都看到了,丑死了! “哪有心上人,别胡说。”她心虚地回着。 “省省吧!你那天的勇敢表现,谁不清楚傅立航在你心中的分量,你呀,就别嘴硬哪。” “傅立航?!”这一听非同小可,影兰急切地解释:“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呀——” “还说误会?!都从一楼传到最顶楼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呵。”翠玲出房间前,回头再丢下这句话。 人尽皆知?!包括葛子谦吗? 一种不安自她心底升起,虽然目前她并没有对他解释的必要,但,她还是有向他说明一切的冲动。 十天的会议即将结束。 而今晚,则是最后一场闭幕酒会 趁着酒会中的空闲时刻,影兰悄悄地溜到花园透透气,沉甸甸的感觉直压心口,她有说不出的难受 “真快,明天就回家了”傅立航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是你?!”她吃了一惊。 “这月光真配你。” “是因为忧伤?!”她直觉地如此认为。 “不,是温柔,是善体人意,兰儿,我很幸运能认识你,虽然我配不上你。”他清秀的脸庞透着失意。 “朋友哪需论阶级,什么配不配,别太在意这些。”她安慰着他。 “真的?!”他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接着又说:“我是请你帮个忙——” “说啊,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帮。” “我们学校下个月要办个话剧比赛,我希望你也能轧个角色,有你加入,我们这组的胜算会很大的。” “行吗?!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找书屏嘛,她有资格的。” “有,她本来就在成员之列了,现在再加上你,柳家双妹的吸引力一定不同凡响,好不好,兰儿?” “我考虑看看。” 影兰此刻没心情想这些,她只记挂着一整天都没见着葛以淳的行踪。 走到大厅的侧门,影兰由外向内地在婆娑起舞的人群中搜寻着 他,就在那里,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 围绕他身旁的,尽是打扮入时,艳光十射的女郎,争风吃醋地使出浑身解数靠近他——不,该说是黏着他。 而他,竟也笑得如此得意。 影兰的心,直凉透了底 “下流、无耻。”影兰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 “去把他抢回来啊。”身旁突然出现个人。 “书屏?!”影兰吓了一跳 “姐,她们那群姿色根本不及你一半,再加上你最近的表现,我相信一定可以把葛少爷抢回来的。” “胡说什么?什么葛少爷,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才不屑呢!”影兰才一说完,即升起疑惑的念头,怎么书屏一眼就瞧见她的心事 “姐,你就别否认了,这几天我老是见你们两人眉来眼去的,我看得出来他的确被你吸引着,再加把劲吧!” “那又如何?!”影兰叹口气。 “主动哪,说什么也要抢回来!” “抢回来?!哼!他从来也不是我的,说什么抢回来。”她的语气中有份酸涩。 “怎么不是?!只要你坚持不取消婚约,他就是你的。” “取消婚约?!”影兰疑惑地看着书屏,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哪——那是我个跟葛以淳的事” “他就是葛以淳哪——” 梆子谦就是葛以淳?! 影兰一时无法接受,“表示吧!一定是搞错了。”她在心中喃喃地念着。 他,不能是葛以淳,因为她的心不能背弃书缦曾遭受的委屈,而荒谬地交给葛家负心人。 一直挨到酒会结束,所有工作皆收拾完毕,影兰迫不及待地想当面问个仔细。 徘徊在六○六号门口,她没有勇气进去。 “那些女人真不要脸,尽往你身上倒,恶!”女性的声音自门内传出来。 “怎么?!你吃醋啊!”那是葛以淳的声音。 “吃醋?!不必了,我知道她们是白费心机了,你葛少爷可傲得很,只要你要的女人,哪个不到手,相同的,要是你不要的,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大少爷还是吃了秤坨铁了心地回绝。” “哼!你倒是挺了解我的嘛!” “这可不!原先我还不信,直到柳书缦那件事,我才更肯定。” “别提那档事,令我心烦——” 门外的影兰,听得胆战心惊。 原来自己竟是“他不要的女人”、甚至于会惹他心烦,虽然,她是柳影兰的灵魂,但确实柳书缦的躯壳。 而葛以淳伤的是柳书缦的心,毁得是书缦的生命。 影兰此刻,除了矛盾,还有愤怒。 门内又是一阵笑语刺激了她的思绪。 不能逃避!否则她帮不了书缦、帮不了自己。 惟有面对,才能彻底地迎面痛击,将他自心底扫去,想到此,影兰不禁昂起头,深呼一口气,然后推门而进。 尹紫萝正在葛以淳的怀中,双手环着他的颈。 这一推门,使他们俩都吃了一惊。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敲门不会吗?”尹紫萝站了起来气呼呼地指责着 废话!我就是要看个仔细,好死了心的,一敲门不就什么都别看了,影兰差点月兑口而出。 她的眼光直视着他,冷漠而勇敢。 “我是来交这十天内所有的演讲记录及会议决议表。” 他淡然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情感。 “紫萝你先回去——”葛以淳冷静地说着。 “为什么,怎不跟我回去啊,会议都结束了。”尹紫萝撒娇地嘟着嘴。 “不耽误你们的时间,我只有一个问题。”影兰说。 “你问哪——”紫萝应着。 “葛子谦是葛以淳吗?”她直视着他。 虽然满是疑惑,不过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毫不犹豫地点着头:“我就是葛以淳,子谦是我的字。” 听着他的回答,影兰在失望中竟夹杂些痛意。 “哦——我知道了。”她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随即转身离去。 “你什么时候走?”葛以淳喊住了她。 “应该是明天吧!” 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直奔宿舍打包行李。 此刻的她,自责与羞愧充斥于心。 自责的是,她未能为书缦向他讨个公道。 羞愧的是,她竟然为他施舍的感情眷念不已。 她应该想到已拥有尹紫萝,她不该自毁立场,自寻羞辱,她只不过是他“战功彪炳”的战利品之一。 她无法再于此地多停留一分钟。 佯称身体微恙,她扛着行李,内心更痛进一层。 柳影兰就是柳影兰,变了时空、换了容颜,她还是一样的倒霉,只是徒负了书缦的倾城之美,徒负了自己不知保留的尊严。 夜,凉透衣衫,影兰此时备感凄凉,她想回去,回到那二十世纪末的地方,但又如何呢?那里也是她的伤心处。 世界之大,却无她安心栖息的地方。 唉! 回到柳家后的影兰,沉默得令人担忧。 “兰儿,有事不要闷在心底,说出来会舒服些!”季雪凝实在看不下去了,便索性要她说开。 影兰只能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听书屏说,你那兔崽子未婚夫惹你生气啦!” 影兰斜倚着窗,凝视着天空,以稍平静却略显疲倦的语气说:“不是他的关系,是我生自己的气,我总是敌不过宿命的作弄,我真的累了” “别这样,人生在世总是如此,但要看以什么心情、什么角度来论定。”季雪凝试图鼓励她 “雪凝——你爱过吗?” 只见季雪凝顿时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也许吧!现在正在证实阶段。” “什么?!”她倒是一愣。 “我是个凡事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该我的,我会极力争取,不该我的,我也会弄个仔细好让自己死心,不拖拖拉拉,纠缠不清。” “这倒也是,干脆利落。”影兰说着 “那——你有多在乎他?!”雪凝终于切入核心。 “不清楚。” “那你究竟在烦些什么?” “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什么?”雪凝咄咄逼人 “不要再问了,我不知道。”影兰有些恼了。 “你就是逃避,你只是无能为力地去面对一切、搞清楚所有问题,你柳书缦的唯一弱点就在这里。” 雪凝的话,针针见血,也触及了影兰不能面对的一点,原来书缦和她竟哪些相似,难怪会成就今日两人一体的情形 反正柳影兰是输到谷底,再多也没有了。 就勇敢、快乐地全豁出去吧! 下了决定后,影兰终于就迫不及待地上柳知然的房里。 “爹,能否通知葛家一声,要我解除婚约有两个条件,一是在上海各大报刊登:柳家因不满意葛家教子不严,导致其子行为不端,声名狼藉,故而要求解除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二则要求葛家参加下星期我的生日舞会,我会当场还回信物,并客客气气地向他说再见。” “女儿啊,你第一项要求,我还想得通,但第二项——咱们从没办过什么舞会——”柳知然皱着眉说着。 “就会有了,而且是空前盛大——” 虽然猜不透女儿的用心,但柳氏夫妇爱女心切,也只好照办了,而舞会之事,则又影兰一个人承担了。 第四章 梆以淳板着脸,泛白的手指紧扣方向盘,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前面五公尺外的身影。 等了三天,今天总算见着了。 “我到底在干嘛——”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三天前,他没勇气去敲门找人,三天后,她就迫咫尺,而他却像个小偷,悄悄地尾随其后,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五天前的那晚,他见着她带着冷若冰霜的神情离去时,他的心竟有种被啃噬的不安——对一个他根本无需交代责任义务的女孩,在当时,他是硬按捺下追去的冲动,因为,他脑海闪出了傅立航年轻俊朗的面孔,那位更匹配兰儿的青年才俊。 这个念头,烦扰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的矛盾犹豫,不在自形惭秽,而在他给不起。 像兰儿这般特殊的女孩,不该成为他葛以淳众多女友的其中之一,对她不公平,也贬损了她的感情。 而结婚?!似乎又严重得过分了,他已被柳家婚约给烦透了,遑论再主动地将自己套上另一个枷锁,大意那朵幽兰,他是喜欢,但还不至于为此自缚手脚。 “那我在此做啥?!”他又喃喃地说着。 看见她着了身翠绿的旗袍,甩着两根麻花辫地从这街走到那街,她快乐的模样更令他裹足不前。 “你是个无情杀手,专门伤女人的心。” 这是尹紫萝对他的“恭维”,而此刻,他害怕这个“事实”。 影兰来到了三条街外的一家小裁缝铺子,那是虞巧眉大哥虞思年的店。 “柳小姐——”虞思年显得非常意外,这位以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竟然会走进他的店,来到他的眼前。 “抱歉,事先没约时间,不知道虞师傅有没有空,方不方便?!”影兰是依着巧眉抄下的地址寻来的。 “有,当然有空,柳小姐有何吩咐?”他赶忙地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影兰面前。 “下个星期我有个舞会要参加,能否请虞师傅为我设计一款洋氏礼服,不过恐怕得赶工了。” 虞思年又是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说:“承蒙柳小姐关爱,思年自当全力以赴,但——惟恐能力不及,怕令小姐失望了。” “你太客气了,巧眉告诉我,橱子里那些洋装都是年设计缝制的,我倒是觉得你挺有才气天分,才专程请你帮忙的,否则,我到时只能穿旗袍去参加了。” “柳小姐穿旗袍非常典雅高贵。” “可是,我想再准备一套礼服,换换口味啊!” “那——不知小姐要的是什么样子?” “简单、大方,又加些浪漫的感觉,其他的就得请你带为设计了。” 在虞思年觊觎的笑容下,影兰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着样式、布料等的事宜,而后,便举平双手,让虞思年仔细地量着她的三围。 车内的葛以淳,看得是青筋浮现、怒容满面。 “这哪是量尺寸,简直是吃豆腐。”他不禁咒骂念着。 没一会儿,影兰又出来了,沿着街穿过公园,朝着最热闹的市中心走去。 这一带车水马龙,两侧路旁都是陈列现代化产品的百货店家,举凡电气用品、进口衣料、化妆品等皆举目可见,而影兰也颇有兴致地慢慢欣赏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正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就是葛以淳。白白放着大好天气不去玩赏,而当起侦探保镖来的葛以淳。 影兰停在一家钟表行的橱窗前,眼光则停留在陈列中的一件物品上——那是副金黄而雕工精细的怀表,表盖的内侧还可以放置相片,在当时,这种款式该是最流行的吧! 影兰看得不禁嘴角一笑。 “喜欢的话,就包起来吧!”葛以淳不知何时地走到她的身旁。 “你?!”影兰瞪大了眼,惊讶的不能自己。 “你的眼光很特殊,前面那些珠宝首饰都没这表来得有吸引力,算我的心意吧!老板——”葛以淳举起手向屋内的伙计招手,准备“金表”送佳人。 “不用了——”这时的她才回过神,忙拉下他的手说:“这表可不便宜——” “没关系,我买来送你的。” “我不会收的。”她的语气甚是坚定。 影兰不顾他的情面,径自转身离去。 “上车,如果你不想当众表演的话。”尾随其后的葛以淳抓着影兰的手臂,朝着他停放路旁的车里钻去。 一路上,沉默得令人窒息。 车子在穿越市区后,来到了另一出花木扶疏,碧湖如镜的地方停了下来。 “哇——这是哪儿,我怎么都不晓得有这地方,真是太美了,有如仙境。” 影兰被这眼前景致给吸引住了,忘却了方才不愉快的气氛,下不了手,沉醉在这片静溢中。 “我也是偶然才发现这儿的,听说是私人出钱整治的。” 接着,又是令人尴尬的沉寂,凝结的空气透着酸涩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影兰先发言了。 “你以为呢?”葛以淳看着湖面。 “我怎么知道,只是奇怪大好日子怎么不陪尹小姐走走逛逛,而来打扰我这小女子作啥!”她温婉的语气中带着丝怒意。 “我打扰你?!那名裁缝师对你色迷迷上下其手,你倒是没吭气!”他挖苦地说。 “什么?!你跟踪我?!”影兰直视着他,耐不住怒容地说着:“你凭什么跟踪我?!你以为你是谁,而我又是谁,葛以淳你搞清楚,我不是那些贪图虚荣、行为放荡,整天视你为见猪肉就叮的母苍蝇!” 持着她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葛以淳又心疼又生气。 “什么猪肉苍蝇,你这朵小兰花骂人的用语太粗鄙了,这哪是淑女该说的?!”他有些想笑。 “那要看淑女是对什么人说——”她反驳着。 “怎么?!我们有深仇大恨吗?何必如此。” 影兰一听,也不吭声,是啊,干嘛自己气成这样?!多不值。 “说吧!你大少爷跟踪我,该不会只是想买东西送我吧,那就心领了。”影兰平息地说着。 “我想知道那晚你为何匆促离去?不是说隔天才走的吗?我本来想送你一程的。”他找了这个理由。 “临时有事,所以先走了。”她心虚地说着。 “是——因为尹紫萝吗?”他观察着她的神情。 “不是——”影兰试着表现事不管己的漠然,“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葛以淳。” 这下子换葛以淳不吭气地好一会儿。 “比不上傅立航在你心目中的分量。”他冷冷地说着,眼神怔忡地望着远方。 “傅立航?!必他什么事。”影兰月兑口而出。 影兰的态度倒让割以淳有松口气的感觉,随即融化了他脸上的冰霜,笑意暖暖地说:“我们走走吧,别辜负这么美的湖光山色。” 尽避心中千万叮咛,但在听到葛以淳他那诚恳低沉的嗓音时,影兰的城墙欲瞬间瓦解。 就这一次吧,下不为例。她自己告诉自己。他们并肩走着,百万伏特的高压电流就擅自做主地流窜在他们之间。 他们同时都被震撼,也同时极力掩饰。 然而,一句无关紧要的对话,一抹浅浅的微笑,都是向他们俩克制力挑战的最高极限。 他们皆已嗅到了危险的滋味。 一件简单的事,扯上自尊与面子,扯上谁多谁少的问题,就复杂得难以理解,两人的心思全耗在试探对方的每个动作,欲死守住自己手上的最后底牌,仿佛输了这一局,就面子尽失、惨不忍睹。 他们就这么走着,沿着湖边、沿着花径,沿着他们彼此不知觉的依恋,又疏离到熟悉,由沉默到谈天说地,这般转折,轻而易举,只麻烦了秒针安分地走了几十回。 传说中,一见钟情其实是来自前世的记忆。 每当他们愈靠近,这份联系愈是清晰,连彼此身上散发的气味也严重刺激着他们的末梢神经。 自然而然地、轻轻巧巧地,葛以淳温柔地握住了影兰的小手,没有刻意、没有牵强,没有思考的余地。 影兰的回答,则是由内心颤抖遍达全身的反应。 二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归属”的踏实与温馨,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只是这次特别不同。 一连五天,影兰抛却了一切,尽是沉醉在他深情款款的眼眸间,像她这样的女子,盼到了她原想一辈子也碰不到爱情,她绝对是全力以赴。 但他呢?影兰的快乐中藏着不敢问的隐忧。管他呢!反正此刻他的确是全心全意,或许不会天长,或许不会地久,而她也不敢奢求。 没有期待就没有太多的伤害,她这么认为着。 “以淳。这几天我恐怕抽不出时间来了。”影兰很勉强地说了这件困扰她三天的事了。 她已经后悔办舞会的这个馊主意,原本是想修理一下葛以淳,却——要不是邀请名单全发了,她铁定取消。 她不敢想象葛以淳发现她其实是柳书缦的反应。 “是为了柳家大小姐的生日舞会吧!”葛以淳也不由得想起了这个难题。 “我得负责打点所有事宜,所以——”她实在想索性全盘托出。 “我知道——”葛以淳看着她,说:“过了那个宴会,我就自由了,柳家人再也不会来烦我。” “兰儿——我想,过阵子你搬出来,免得我们的关系会让你在柳家难以立足。”他轻握着她的肩膀。 “搬到哪儿?”她期待他的回应。 “我会替你找个落脚处的。” “就像尹紫萝一样是不是?!”她还是忍着怒气。 影兰的言语,使葛以淳惊觉到她受了委屈,他不该用如此方法安顿她的生活,免得她受人非议。 “兰儿——原谅我,因为我放心不下让你孤身住在外面,但是,留你在柳家,怕是我们会面临更多的麻烦。”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她试探着。 “有——结婚,但是——”他面有难色。 他没说,影兰也没敢听,怕一说出,她立即溃不成军,这无关婚姻,而是……是否有心。 “为什么要与书缦解除婚约?因为尹紫萝吗?”她干脆转移话题。 “我不爱她,所以不能娶她,跟尹紫萝没关系。” 那你也不爱我吗?!影兰没勇气接着问。 “尹紫萝呢?你爱她吗?”她冷静地问着。 “刚开始吧!我也不想搞清楚,紫萝很懂事、很了解的,重要的是,她不会逼我娶她。”他侃侃而谈。 “你讨厌婚姻?!” “不是,我是习惯自由,不想为结婚而结婚。”葛以淳看着影兰的脸,诚恳地说:“我之所以告诉你,是想要你认识真正的葛以淳,因为我在乎你,所以对你诚实不虚,我决定与你交往,便是被你与众不同的特质吸引,相信你不会动不动把婚姻横在嘴边,是不是?”他强调着。 “嗯——”影兰只能点点头。 他的话全是道理,影兰心知肚明,毕竟她的上海之旅也不知何时梦醒,届时,这一切不都幻化成泡影。 计较多了,平添哀戚。 “你放心,世事难料的道理我懂,我不会让你有压力的。”她失望不露痕迹。 “兰儿——不要质疑我对你的感情,因为你太完美了,才令我更加小心,我不希望伤害到你。” “要是你这些话早对书缦说,或许事情也不至于闹得哪些难以收拾。”她心有所感地说。 “她不会懂的。”葛以淳两手插进裤袋,换上副轻松的笑容对影兰说:“亲爱的何必提她?莫非你希望我真娶她?” “可是如果她坚持呢?”她好奇地问着。 “那她还是会失望,就如她要求我登报说明的,我只是个行为不端、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她永远不能掌握我的心。”他严肃地说着。 “你是吗?”影兰反问着。 “你认为呢?” “诚如你方才所言,我们相识不久,我几乎不了解你,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今生今世,我都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因为柳书缦的关系?”他直觉地想到。 “是的,她因你的背弃而亡——” “胡说,她没死,而且愿意解除婚约。” “不——她的某一部分已经不存留于这世间了,我不能再罔顾她的牺牲,何况——”影兰硬是咽下接着欲月兑口而出的话:“何况你的爱还不够令我背弃她。” 她不说,是不愿逼他,她没有资格进攻,只能在此安分留守。 “那——方才我的提议你能体谅吗?我会尽量做到避免让你受到议论。”他的眼神中尽是渴望。 他的盛情,影兰仍是感动不已,只是她不擅拼图,拼凑着他慷慨散落与四方的感情,对于这点,她很挑剔、也很坚持,就像她绝不喝掺了糖水的果汁。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她魔羯座的特点,也是她引以为傲的自尊。 “难道你不担心日后他们会发现我和你的交往,而对你故意刁难?!” “刁难什么?!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你葛少爷周围的女孩足够把我淹没,最多,他们会同情我罢了,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她的笑容很勉强。 她的字字句句,葛以淳听得不禁有些惊心,但又搞不清究竟问题在哪里,他的思绪霎时忐忑不安。 一句顺其自然,影兰的退路铺得不着痕迹。 一句顺其自然,影兰的宽容却让葛以淳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不能想像影兰倘若有一天在顺其自然下离开他的身旁。 他是喜欢她,但不敢严重到失了他葛以淳的豁达潇洒! 柳书缦的十八岁生日,可出尽风头了。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这位藏匿于口耳相传的上海大媒美人终于即将揭开她那神秘的面纱了。 这次的宴会是在市中心颇具盛名的大饭店举行,而邀请的对象,除了柳家来往的生意客户外,就是柳氏兄妹学校的朋友同学,这是影兰坚持的,因为她希望办一场真正热闹快活的聚会,而非只是商业应酬的装模作样。 当然,也一雪她柳影兰以往舞会无人搭理的耻辱,尤其是今晚,在葛以淳的面前。 时间愈接近,影兰的心跳得愈厉害。 她的犹豫,令她至今仍未着装打扮,仍是副粗布棉衣的平常模样。 前厅的人愈来愈多,却惟独葛以淳不见踪影,影兰躲在厅外的庭院瞧着里头的一切,此时的她,矛盾至极。 “听说今晚葛柳两家会正式宣布解除婚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女子问着。 “当然,柳家那闺女哪受得住梆家那小子正堆的胭脂蝴蝶,这算是明智之举。” “你少在这儿口是心非了,前阵子你不是对葛以淳采取行动吗?只不过败给那姓尹的小拌星了。”另一名女子冷笑着。 “你说什么?!”一股火气冒上来地说着。 “好了,别互相揭疮疤,其实没人占了便宜,那尹紫萝说不定过阵子就被人束之高阁了。” “嘘——别说了。” 原来是尹紫萝正朝此方向走来。 “你们在这儿啊!难怪我四处见不到人,怎么?都准备好了?”她俨然一副大姐的口气。 “是啊,早妥当了,这是葛少爷看得起咱们的表演,我们姐妹绝不会草率疏忽的。” 这些人背后才说着恶语,一转身,又是卑躬屈膝,影兰听得直觉恶心。 “那就好,也不枉我推荐一番,可别垮了我面子。” “尹姐,你今天真是美呵!怎么,要与柳家小姐互别苗头?” “哼!省省吧!凭她柳家财大势大都管不住梆以淳的心,更何况,像她那种传统又故步自封的女人,以以淳连看一下的兴趣都缺缺,跟她?!免了。”尹紫萝自信地说着。 “奇怪?!梆少爷会邀尹姐来——难道不怕——” 这刚好也是躲在一旁的影兰疑惑之处,这场生日会本来全由柳家负责一切,但是后来葛隆恩为了表现诚意与道歉,便自动提出舞会的餐点及乐队由葛家打点,也藉此表示葛柳两家的交情并不会因这起乌龙婚约而一笔勾销。 但,葛以淳竟邀请了尹紫萝?难道他不怕柳家翻脸? “是他特意请我来的,怕的是柳书缦一见他俊俏的模样,临时又反悔了。”尹紫萝说着。 “还是尹小姐怕葛少爷反悔?!听说柳家千金可是貌如西施。” “那又如何?我也听过从柳家佣人传出来的消息,说柳书缦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她那张脸,而其他的则是一无所长的温吞个性,整日哀哀怨怨、无病申吟,你们想想,葛少爷会喜欢这种女人吗?” “说的也是,喔对了,怎不见葛少爷同尹姐你一块来呢?” “他呀——或许心烦吧,这阵子都怪怪的,说不定现在还赖在床上起不来呢!我只好先过来了。” 温柔乡中的胭脂粉味,他哪里清醒得过来?!影兰的不满已涨至整个心头。 就像一盆冷水,直落落地浇到影兰热呼呼的顶门,霎时白烟冒起,朦胧地像她此刻的眼睛。 这场游戏,影兰决定结束,不是输赢的多寡,而是他诚意的不足。 影兰的爱,心甘情愿,但,并不表示她会任意让尊严被人刻意践踏。 情形的心立即引她回饭店的房里,对着梳妆镜中的人影开始准备着即将到来的生日舞宴。 饭店附近的街道上,就见葛以淳的轿车已停了半晌,而车上的人,皱着眉头,一副重重地动也不动。 几天前他就一直心神不宁,不是担心今天柳家的反应,而是挂念着兰儿的身影。 他急于想见她一面,但不能在今晚柳书缦的生日会上,毕竟他欠柳书缦一份情,他该藉此机会稍做弥补,再加上父亲的千叮万嘱,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过分绝情寡义,只是当这一切看在兰儿的眼里,对原本就处于矛盾的她而言,无异是雪上加霜。 包何况,他一见到她,就无法保证自己的神智清醒,更别说假装视而不见,当然这一来,又泄露了兰儿与他的情谊,那柳家人想必不会就此罢休,而遭殃的就是他的兰儿。 在百般迟疑下,他还是勉强自己进入会场。 “儿子,怎么现在才来?就等你了。”葛隆恩说着。 梆以淳向柳氏夫妇点着头、致了意,但眼光却扫描着会场内的人群。 此时,麦克风里传出声音—— “各位来宾——”柳书严说着,“首先我们请柳、葛两家的大家长在诸位的见证下宣布一件事情。” 柳知然走向麦克风,清清喉咙地说:“今天是小女书缦十八岁的生日,谢谢各位的赏光,想必大家都知道我要宣布的是什么事,其实这门亲事原本就是身为家长的我们一相情愿的,根本没法在意他们年轻人的想法,以致造成了许多误会与困扰,因此,为了葛柳两家下一代的幸福着想,我老人家同葛老爷子不再坚持结成亲家。” 柳知然的一席话,听得葛隆恩感动不已,他原以为会换来一顿冷嘲热讽。 其实,柳知然本来就是打算当众羞辱葛家一番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他那宝贝女儿几天来出尔反尔地硬是要他宽厚一些,竟代葛家向他求情,令他颇为不解。 “是我们葛家没福气,像书缦小姐的大方、懂事,实属难能可贵,退回信物,退不回我们葛家的情义与感谢,往后只要是柳家的事,就是我葛隆恩的事。” 现场的气氛出奇的好,在座的人皆赞叹柳家千金的宽大胸怀,竟能在自己的生日会中宣布这事,而且不损及父执辈们的世代交情。 灯光随着音乐逐渐暗下,一座三层的大蛋糕徐徐地推入了场中央,接着一片漆黑,音乐也戛然停止。 正当大家疑虑之际,烛光一支连接一支燃起,而在此刻,在由烛光编织的光环里,一张如梦如幻的脸庞赫然出现在众人惊愕的光前。 接着,奏响了生日快乐的歌曲。 扁芒中的佳人,不言不语,却在淡淡含蓄的笑声,投射出绚烂的气息,催眠着每位客人的思绪。 她,就是柳书缦,令人无法描绘的神奇。 当她微启双唇,将口中的气息吹至忽明忽暗的火光里,不由得纠紧了大家的心性惟恐火一灭,人也消失无踪迹! “欢迎今晚的寿星——”麦克风的声音叫醒了所有人的神智。接着就是一阵鼓掌此起彼落。 “感谢大家今晚的来临,希望不要拘束,尽情地享用眼前的一切,不过,在切蛋糕以前,还请诸位按捺一下,待我亲手把信物交回葛少爷的手里。” 梆以淳仍是刚浑噩不清的神情,他不敢相信柳书缦竟和他的兰儿如此神似,唯一没的,就是书缦身上多了与生俱来的贵气。 今晚的影兰,有绝对的自信。 散开了平常的麻花辫,将一席长发自然、轻松地挽成了髻,再故意梳落些发丝,表现着端庄中不失浪漫的风情,而她特意挑选的旗袍,是在淡紫色的温婉里绣着象征她的白兰花,这一切套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下,有着高雅中不失青春的品味。 “葛少爷——”影兰呼唤着发傻的葛以淳,而手中正拿着一只珍贵的珠宝链子,“这就交还给你了,祝福你日后能真正找到交付此物之人。” 梆以淳无意识地接过这只订婚信物,而眼光则紧盯着影兰的五官,一副疑虑重重的表情,“你是柳书缦?没骗我吧——” 他的喃喃自语,惹得一旁的葛父有些生气,“你这孩子昏头啦,东西都在你手里了,还不相信——” “啊?!不是——”葛以淳这时才回了神。 “葛少爷,我柳书缦虽是一名女子,但是一言九鼎之事我还可以做到,要是你大少爷不放心,当着大家的面,我再郑重地手一遍——”影兰不让任何情绪浮上颜面,她仍是副敦谦温柔的神态,笑容可掬地说着:“我柳书缦,今生今世绝不会与葛以淳共结连理。” 此话一出,熟悉的感觉直冲葛以淳的记忆,他愕然想起兰儿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莫非——他再仔细向柳书缦望去,白兰花?!他这才看见书缦旗袍上的白兰花。 她——竟然是他的那朵绝妙好兰?! 而这一切,难不成是她柳书缦的复仇计划?!包括掳掠他的心,戏弄他的感情?! 他,既是痛心又无法置信。 “为了表示葛柳两家友谊不变,儿子,你该请柳小姐跳支舞。”葛隆恩忽然冒出这一句。 也好,他正打算将她看个仔细。 也好,她会让他看见她的决定。 音乐升起,一低沉的嗓音随之唱起,那是尹紫萝如释重负、趾高气扬的神韵,今晚,她终于有个庆祝的心情,而今后,葛以淳就会更完整地躺在她的怀里。 “你的女朋友唱得还不错,你挺有耳福的。”影兰瞄了一眼台上的尹紫萝,心中颇不是滋味。 “她会的还不只这些呢!否则我不会对她割舍不下,她伺候人的功夫是不赖的。”他的口气故作暧昧。 “当然,她那些与生俱来的本领,我是学不来的。” “哼——”他冷笑一声,“我知道,几天以前我就清楚得很,不过你倒有一样,她是十辈子都比不上你的。” 影兰戒慎恐惧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想出那些刺伤人的用语。 “怎么?!不明白?!”他扶住她柳腰的手,使了一个劲地把她推近一些,说:“她没你机灵。也没你的大胆,竟敢戏弄我,不过,你未免也太看重自己,这些雕虫小技,我是不会看在眼里——” “当然,关于戏弄,我想全上海没人赢得过你,我只不过是班门弄斧,挽回一些柳书缦失去的面子罢了,从今以后咱们就一笔勾销,没有任何牵扯。” “那最好,我求之不得——” 他的字字句句,刺痛了影兰的心,这支舞似乎跳了一世纪,待乐声停止时,她迫不及待地挣月兑他的手,故作从容地转身离开。 赢回面子,输了里子,影兰的疲惫像不醒的恶梦。 她还是得将角色尽职的扮演下去。 再次出场时,她换上了虞思年为她设计缝制的西式礼服,那是件两层重叠式的剪裁,内层是淡橘碎花的绸缎,外层则是高腰前开衩的白纱罩衫,再搭配着放下发髻后卷如波浪的乌丝,她呈现的又是另一份妩媚飘逸的风情。 梆以淳还是无法将自己的眼光从她身上移去。 她的裙摆舞步摇曳不停,她的眼眸随着灯光闪亮不定性,这一切摄入葛以淳的眼底,全成了恶意的嘲弄与挑战,也全写在他咬牙切齿的表情里。 他冷冽地瞥了她一眼,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虽然已经很小心,却让他发现了她的目光,见着他缓缓地向她走来,影兰有些脚软的心悸。 “子谦,你还没请我跳舞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尹紫萝,大刺刺地挽住梆以淳的手,径自滑着舞步。 她的心口又被拧了一记,尤其是她看见柳影兰看在眼里,今天的女主角,只许她一人登场,轮不到尹紫萝抢戏。 心意一转,影兰玩得更是尽兴,在场的男士莫不争相邀她共舞,而其中,以傅立航被认为是柳书缦最新的青睐。 因为是朋友,因为熟悉,影兰自然而然地与傅立航舞着一曲接一曲,他没有其他的想法,愈能漠视葛以淳的地方,她就愈躲愈进去,顾不得所有人的臆测与妒嫉。 “兰儿,过两天我们就要话剧彩排了,记得剧本要先背好,否则怕来不及。”傅立航愉悦地叮咛着。 这次的话剧比赛是他们的年度大事,因此每个队伍无不卯尽全力地争取最好成绩,而柳书缦则成了傅立航手中的一张王牌,他凭着过人的耐心才让她点头答应。 “知道了,我会及早准备——”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不经意地一抬头,影兰才看见书屏竟孤单地坐在墙角的一边,落寞的神情是影兰曾经经历的阴影。 “傅立航——书屏被安排什么角色?怎没听她提起。”影兰问着。 “喔——书屏精明干练,我们派她当剧务,负责掌控所有事情杂务。” “她没上台?!”影兰有些吃惊。 “她不适合,况且演你的女仆,她又不要——” 影兰的同情心油然而起,美与平凡的意义,在不同的时空里依旧有着相同的定律。可悲至极!! 有机会,她会帮帮书屏! 一个晚上,葛以淳没再同她说话,甚至后来连他的正面都没见着,他只是不断地倚着尹紫及其他歌星的俩,一副沉醉的模样。 这场舞会,他是礼貌周到地留到最后结束。 他面无表情地向送客的影兰颌个首,就搂着尹紫萝走了出去。 连头也没回一下,连再见也不说一句。 这一局,葛以淳如愿以偿地解了婚约,柳书缦骄傲地保全了尊严,而她呢?一个本来就不存在这段时空的人物,竟荒唐得失掉了心?! 这场梦,过于血腥。 但她,却不知如何逃离。 第五章 影兰不知道深秋的上海,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气息。 足足一个礼拜,她让自己忙得混天暗地。 还好答应了傅立航的邀请,她才能在话剧的角色中痛快的哭泣,这出戏是童话故事“人鱼公主”的改编剧,恰巧就隐隐约约写照着她的心境。 她,就像人鱼公主最后的结局——化成泡沫、无踪无迹,而潇洒的王子连她是谁也搞不清。 大家对她的演技喝彩不已。 这天清晨,她打扮好正要出门—— “兰儿,又要出去啊?!”雪凝喊住她。 “是啊,老觉得闷闷的,想出去走走——” “下午还要去彩排吗?我好久没跟你聊聊了,你是不是有心事?”雪凝挺关心地问着。 “季小姐,怎么你还在蘑菇?!别忘了今天要考试,可得走了——”柳书严急忙地走向这里,说:“再迟到,穆教授可会不高兴。” “不高兴?!才怪哩,你听过木头有情绪吗?”雪凝嘟哝了一句,而眼神中竟闪过一抹光芒。 “快走吧!回来咱们再聊。”影兰向他们道了别,便也叫了辆黄包车,往市郊方向处去。 这些天来,影兰的脑海总浮现这处胜地,硬按捺了许久,最后她依旧来到这里。 一样的湖面、一样的小径,昔日的种种又清晰地映在眼底,熟悉得令她惊心,二十五岁的柳影兰竟幼稚地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傻傻地守在这里,期盼着出现奇迹。 一阵突来的车门关上声,扰了这一切的清静。 只见尹紫萝急急地往湖的另一端走去,令影兰讶异的是,没一会儿,尹紫萝竟挽着葛以淳从那头树丛里走出来,而且有说有笑地朝她这头走来。 影兰想也不想,慌乱地将自己隐入树林中,不敢弄出点气息,待他们人走远后,影兰才掩着心口回家去。 原来这里是他掳掠女人心的秘密花园,而她柳影兰竟可笑地在此处,这下子,连这唯一的疗伤处都不必了。 庆幸的是,她身上利落得快,毕竟这等技巧她早已联系过几回,否则一旦被瞧见,那她连往地上钻个洞的力气都使不出。 中午不到,他就回到家门口了,只见一女佣正摇着下干着一男子出大门。 “拜托,让我见见柳大小姐,我真有急事——” “虞师傅?!怎么是你?!” 见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影兰就察觉了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地领他入内,老到侧厅的小客厅。 “大小姐。求求你。救救巧眉吧——”虞思年竟红了眼眶,哽咽地说着。 “巧眉?!她怎么了?!”影兰也被他扰得紧张起来。 “我爹因赌债还不了。便将我妹妹押给人家,我本来是想筹些钱把巧眉救回来,可是那赌场的老板硬是不肯放人,还威胁我不准见他。否则巧眉就有的受了——” “怎么没王法吗?!可以告他啊!” “我也想过,可是他们和警察的关系也好,而且——” “而且什么?”他最气人家说话说一半。 “而且是我爹说要将巧眉嫁给人家当三姨太,这又算不上犯法,我拿什么去告呀!” “你娘呢?!他就不闻不问?” “我娘去世了——” 这件事一团糟,一时间影兰也没个主意。 “我方才求过柳老爷,可是,他说无能为力,现在我指望大小姐了,看在巧眉伺候你这么多年,求大小姐救救他吧!” “我是在想法子,可是——”影兰来回踱着步,满面愁容的自语着:“光是一个上海市,我就搞不清东南西北了,何况是天津?再说就算我去了,人家也不肯买我这小女子的面子——” “有一个人可以——”虞思年吞吞吐吐的。 “谁?”不管是谁影兰会毫不犹豫地前去求情。 “是——是葛家少爷。” 梆以淳?!不会吧—— “大小姐,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是,葛家在天津是很有分量的,尤其是官方方面,都得礼让三分,更何况听说要娶巧眉的那个糟老头还跟葛家有生意往来,所以——” 影兰挥了手,阻止他再说下去,事情不会只有一条路可行,她绞尽脑汁地想着。 “要不——咱们偷偷地把巧眉带回上海?”她说着。 “不行,她此刻被软禁在那老头府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替你爹清了赌债,要他取消这门亲。” “不可能,那老头威胁我爹的老命,他就是摆明了要新娘。” 可怜的巧眉,才十六岁吧!竟遭此不幸。 “大小姐——只剩两个星期了,巧眉偷偷告诉我,她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贪这荣华富贵,她——她是打算结那一晚血溅保贞节。” 虞思年的陈述,听得影兰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她绝对不能见死不救,即使被葛以淳尖酸嘲讽,她也会冒着被人一棒子轰出去抽象险去见他。一条命,值得的。 满室的烟雾弥漫,零乱的床上横躺着具身体。 “铃——”床头旁的电话响着。 梆以淳按住疼痛欲裂的太阳穴,咒骂着抓起了听筒说着:“不是要你别吵我——我谁都不见,管他哪个女人——”他又神智不清地挂回电话。 自从舞会那天起,他就没真正地睡过觉了,无论何时何地,白天或黑夜,兰儿的身影总占着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痛恨这种被宰割的感觉。 “小姐——不能进去啊——”楼梯声阵阵地响着。 “我一定要见他——” 这声音,好熟悉,但他没法子集中精神去辨认,但,不管是谁,他铁定踢他出去。 “砰——”门被推门撞到墙壁。 “我数到三,你不出去就休怪我无情。”他头蒙在被子里喊着。 “我有急事,你不帮我,就算用踹的我也不走——”影兰一急,嗓门也大得出奇。 好家伙敢威胁我?!梆以淳一翻身想把这人看个仔细—— “怎么是你?!”他的神智顿时清醒大半。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是若非事出紧急,我真的不会来打扰你。”她的眼光充满委屈。 在他布满红丝眼睛的注视下,影兰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看着他憔悴的面孔,邋遢的胡鬓,影兰有种拥他入怀的冲动,不管他是否为她才落魄至此,影兰的心疼没有计较分别。 “别老盯着我,现在什么鬼样子,我自己清楚得很。”他依旧怨恨的语气。 “你瘦了好多——我——”话未竟,而心一酸,她竟然在他面前不争气地掉了几滴泪。 她的泪,滴成了他心口的血。 她再也无法克制地冲上前:“对不起——对不起——”他频频拭着她欲罢不能的眼泪,继而,颤动不已地将她拥在胸前,紧紧地、全心全意地,倾注他所有的思念。 饼了好久好久,他蓦然地推开了影兰,又换上副冷硬的表情,说着:“你不必演得如此卖力,我还不见得会答应。” 此刻的影兰,羞愧得只想夺门而出,但——不能。 “我不想麻烦你太多,只希望你能摇蚌电话到天津,我再前往带人。”她试图冷静地说着。 “你要去天津?!东西南北,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去?” “有人带路。” “谁?!柳书严吗?” “不是,他正在考试没法子抽身,是虞思年,巧眉的大哥。” “为什么不请你爹派人去?孤男寡女的,你可真放心呵!”他语气带着酸味。 “我爹根本不理,再说他即使愿意,对他派的人我也没信心,这事不能有闪失,否则会闹出人命。”她没好气地说着。 “那你跟那姓虞的挺熟吗?你就信得过他?!” “他是我的裁缝师傅,何况这是去救他妹妹——” “他呀——”葛以淳想到他曾见过虞思年量着兰儿的三围,不免皱了眉:“居心不良——” “怎样?肯不肯帮忙?”影兰有些焦虑。 “帮你有什么好处?”他有种落井下石的笑意。 “你——”她煞住了差点出口的三字经,脸色难看地怒视着他说:“要怎样才肯帮忙?!” “答应我两件事——”他若有所思地说着。 “哪两件事?!伤天害理的我不会答应——” “第一件事,由我陪你去天津,不准那姓虞的跟到——” 也好,免得到时事有变卦,毕竟葛以淳本人在天津还是挺济事的,再说,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相处,于情于理,影兰没勇气说不。 “第二件事呢?”她又问着。 梆以淳笑着有些诡异,“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在葛以淳的担保说服下,柳知然终于点头让影兰上天津,当然,他也这对年轻人摇头叹息,明明是佳偶天成,再闹得一番波折后,竟又相偕前往天津,令他这老头满头雾水,不知是该忧或是该喜?! 只有书屏暗自欣慰。 “姐,你这次会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顺利的话来回顶多一星期——” “可是,话剧比赛怎么办?” “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这怎么办呢?”影兰放下手中的收拾的行李,满脸愁容地叹气。 “要不我向傅大哥说一声,大家商量看看。” “书屏,我想——”影兰其实没那份心情再参加什么话剧,倒不如趁此机会推托掉,于是又说:“我这次恐怕赶不回来了,麻烦你替我向同学们道歉,并请傅立航另外挑个人顶替我——” “可是傅大哥一定不答应,他——”书屏故作为难地说着。 “不答应也不行啊!除非演空城计。”影兰有些不耐烦了,“而且你是剧务,先哄他挑个人背剧本,反正届时我没回来,那个人就得补上,好了,就这样别再说了。” 好不容易将书屏请出房间,影兰有些虚月兑地瘫坐在床沿,这些日子以来,她内心的起伏几乎耗散了她所有的体力,尤其是那天见到葛以淳憔悴的神情,她的胸口似乎被人狠狠地重击一番,闷得她夜不能眠。 包气恼的,是她竟然还期盼着明日的天津之行。 对于葛以淳,她自知没资格去争取,但又无法割舍,她真希望赶快梦醒,睁开眼后完全是她柳影兰的天地,是好是坏,全归于一。 但,付出的感情呢?能不能也笑说着一抹而去,然后再轻易地作下个梦境,付出下一段梦中情?! 影兰真的很努力地在安慰自己、哄骗自己。 “兰儿——” 忽睡忽醒间,影兰似乎听见遥远处传来的阵阵呼唤,隐隐约约见到满头白发爷爷的眼泪。 “爷爷,我在这儿——”她痛心地回应着。 “回来呀——兰儿——” 重复又重复,间断又模糊,但字句里的呼唤,声声都似乎将影兰向前拉进。 “不行——”影兰倏地惊醒坐起,额头上的冷汗是她挣扎的痕迹。 “现在不行,我还没救出巧眉,不行,不行现在回去,不可以——” 喃喃自语的她,没仔细看出心底的秘密,巧眉固然要紧,但这不是原因。 她不能承认柳影兰早已醉倒在葛以淳的款款柔情里,那太庸俗、太懦弱、太伤害自己。 所谓地大物博,她今日才见识到。 以往坐火车从台湾头坐在台湾尾也不过几个钟头,睡个觉、打个盹也就过去了,哪像这般遥远,捱了十几钟头还不到终点,唯一庆幸的是,订的包厢可坐可卧,完全具有隐私性,不必大家伙干瞪眼地耗上整日,无聊透顶。 北方的气候,冷得早。 下了火车的影兰不自觉地抖了子。 “披上,免得受寒了。”葛以淳适时地为她披上外套,动作自然地令影兰有些妒意。 “很熟练嘛,真不愧是葛大情圣,动作都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她冷嘲热讽地糗着他。 “哪里,请柳大小姐多指教。”他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笑意。 “不敢!还是留给尹大歌星吧!” 一路上,他们就是这副模样,你来我往,兵来将挡,战战兢兢地深怕一个闪神,就失了心中的一寸地方。 尽避疲累,一到了饭店稍微休息后,他们便开始急忙地打听消息。 “如何?姓李的可联络上?”影兰揉着酸疼的两腿问着。 “没有,据我派去的人回报,那姓李的似乎是要定了那位虞巧眉,一听说我找他谈这事,便佯称有病上他处静养,至今没透个消息。” 梆以淳也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全身瘫坐在床沿。 “来,喝些热茶。”影兰递给他一杯清茶,面有疚意地说:“真抱歉,让你跑这一趟,其实你可以不必来——” “你又怪我多事?”他啜了口茶。 “我是不想欠你太多——”他站在他的面前。 “不多——”他嘴角牵动一下,说着:“一个要求而已——” 不担当生气,这一说又挑起了影兰的不满。 “我已经不抱期望了,你的要求会‘高尚’到什么地方?”她说着。 “那好,为了符合你的想象,我会尽量朝卑鄙无耻的水准去想。”他斜眼地瞅着她。 “葛以淳,你——” 影兰顿时接不下去,惟有面对他时,她那惯有的冷静才会失去,难不成他是她的客星?! “你想象的是什么?!”他故作疑惑地看着她的满脸通红,“说出来我也可以做个参考呀!” 他真爱死她害羞又不服输的牺牲模样,这朵小兰花又固执又倔强,屡次抵抗着他充满爱慕的眼光,惟有此刻,在满脸的红晕下,他才能瞧见她软化、柔情的心,他葛以淳才能稍微抚平些当他面对她的无力感与沮丧。 二十七岁的他,过惯了呼风唤雨的日子,尝尽了奉承谄媚、投怀送抱的风光,他实在不满意自己竟会败在这个小女孩的一颦一笑里。 输了面子不打紧,更惨的是,连心都不听使唤了,为此,他可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非得重新找回自己。 因为距离,更添神秘;因为得不到,更加不甘心,葛以淳总是如此地告诉自己,所以,他要掌握一切,就必须先赢取她的心,然后,他才能骄傲地走出这片迷情,而到时,这朵小兰花就会想尹紫萝或他曾经交往的女人,好似雁过寒潭,只映倒影,不留痕迹。 而葛以淳,永远是座潭,他的心不会为谁起涟漪,他的理智永远会客观地战胜虚幻的感情。 他不是无情,而是太过保护他的心口的那片天地,在重尽现实社会下的丑恶人性,许多人,不分男女,为了虚荣、为了利益,可以毫不吝惜地贱价出卖心灵,这一切他完全看在眼底,也寒透了心,他可以揪住这些人的弱点而从不轻易摊在阳光下,让人一目了然、无所遁行。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他说服着自己。 “葛以淳,请你庄重一些,我不是你在上海的那些莺莺燕燕。”影兰过一会儿才从慌乱中走出,“我要回房去了,明天见——” “等一下——”他一把拉住了她,一使力地使影兰失了平衡地倒向他的声旁。 他的鼻息搔着影兰的耳朵,也搔痒了影兰的情绪,令她更加紧张不已。 “你——”她说不出话,只是瞪着大眼泄露了心情。 他笑了笑,放开了她,径自蹲了下去。 他依旧不语,只是轻柔地用手来回搓揉着她的小腿肚及脚踝,不是轻慢、不是调戏,而是份浓郁的窝心与甜蜜。 “还酸吗?”他低沉的嗓音催眠着影兰的意志力,“你当然不是我上海的那些女人之一——”他用那深情的眼光凝视她,“你是我的绝妙好兰,我这双手就是用来呵护你的。” 他的举动,对她无一不是震撼,她实在很难再伪装下去,若不是看得太远、想得太深、计较得太仔细,她真想丢开一切,轰轰烈烈地爱个尽兴。 但——她不能。她不能以柳书缦的身份接受他的感情。 自始自终,葛以淳眼底的深情皆为柳书缦而凝聚。 柳影兰只能算个戏子,演着别人的角色,淌着自己的泪滴,甚至于连何时落幕下戏,她都无能为力。 这晚,她又听见来自远方的呼唤,似乎更提醒她不该遗忘那原本属于她的空间。 接连两天,她在恍惚中依旧进行着搭救的事宜。 只是他更体贴入微了,不论何时何地,他总会不矫作地给予她适切的照应。 就像那天下午的大雨,把措手不及的他们淋湿得狼狈不已,他不说二话,将影兰径自地搂在怀里,披上了他的大风衣,一路上就如此地跑回饭店里。 回到了饭店,各自回房换了干净衣裳,他又捧着热乎乎的姜汤来到影兰的面前,催促着影兰喝下去,而他则是坐于一旁,沉默却细心地用毛巾擦拭着她湿漉漉的发丝。 他的关心,没有压力,自然温馨地像老夫老妻。 走在街上,他随时护着影兰的身体,怕是个不小心被拥挤的人潮或卤莽的车辆给擦撞了。 坐在车里,影兰一个喷嚏,他就接着摇上车窗,为她披上外衣。 吃饭时,他会顾不得她的抗议,拼命地夹些营养的食物命令她吃下去。 睡觉前,他又端上杯热牛女乃,并且用他那双宽厚的手掌按摩着影兰的肩膀。 他待她犹如孩子般宝贝,不只影兰感动不已,就连葛以淳自己都对自个儿的行为举止惊讶莫名。 他原先只想设个网,让她不由自主地掉下去,可是,后来他发现,他竟被自己织的网缠得月兑不了身——他沉醉在对她的付出里。 施比受更有福,今天的工是亲身经历了,更恐怖的是,他已经不满足这一切,他开始想到要延续这份感觉再长些,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一辈子的时间。 “叩叩——”一阵敲门声。 “请问这是葛少爷的房间吗?”门外的汉子以狐疑的眼光看着开门的影兰。 “我是——”葛以淳放下话筒,一个箭步地冲到房门口,看着对方的暧昧神情,葛以淳开了口:“我是葛以淳,这位是我内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汉子一听,连忙收回放肆的眼光,卑恭曲膝地向前递上了一封信,“葛先生,这是咱们调查到的内容。”说毕即将赶紧离去。 “怎样?”影兰迫不及待地问着。 “原来巧眉不是虞阿牛亲生的,她娘算是给虞家当续弦,而新娘子嫁进来时,便已有两个月身孕了,这事虞家街坊邻居都知道,不过谁也不清楚孩子的生父究竟是何人。”葛以淳若有所思地说着。 “那有如何?连责任都不负的男人要期待什么?”影兰不屑地说着。 “至少有搅局的功能,届时虞阿牛便不能理直气壮地把女儿卖掉,而那姓李的老头也不能完全不理睬。” “可是,巧眉的生父不见得愿意为她出头,再说,谁又预料他不是个见钱眼看的杂碎。”影兰忿忿地说。 “总得试试看,不过,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先逼李富仁出来。”他笑着,一副有满满把握的表情。 这一夜,他们仔细讨论着即将上演的戏码,一直到凌晨五点,他们才耐住倦意地在床上各据一方,昏沉地睡着了,忘了矜持、忘了礼数。 望着眼前的这张粉女敕小脸,眉睫唇齿间的慧黠都深深地打动着以淳的内心,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了这幕美景,温暖的感觉顿时涨满全身,他的兰儿注定是他这辈子牵挂的人,他第一次想好好抱住她,不只一时,而是一生。 “嘿——”她睁开眼就与他四目相对,“什么时候了?”她迷糊地找着手表。 “下午三点了。”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头。 “哎呀!糟了,咱们可得——”她急忙地坐起来。 “别急,我刚才已经摇饼电话了,相信不出三天,李富仁铁定会出来见我。” “其实——这计划多少也损及你们葛家的利益,难道你不再考虑一下?”她的眼眸透着忧心。 “没关系,断了李富仁和我家的一切商业往来,等于是切了他的大动脉,但是对我而言,算不了什么,少了他这种奸商也好,省得哪天倒咬我家一口,更划不来。” 他的安慰,反而让影兰更为不安,毕竟他只是个局外人,为此劳师动众不说,还拿他们葛家的生意为手段,他的用心、他的仗义,影兰没有疏忽地放入心底。 傍晚时分,他们依着计划来到了李家大门。 “什么事?”开门的是一家老妇人。 “您好,我是上海柳氏丝绸派来致赠贺礼的,听说李老爷子不久就要将虞家小姐娶进门,是我家小姐命我送来布料首饰给新娘子——”影兰将事先想好的台词背了下来,果然天衣无缝地被领了进去,而葛以淳则是紧张地在大门外的巷里候着。 虞巧眉曾在上海柳府当过丫头这事,李富仁清楚得很,于是柳府派人送礼也算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好歹也套套交情,说不定将来有派上用场的一日,所以当嬷嬷回报时,他便应允这柳府的人见见巧眉。 “巧眉——”影兰关上了房门,才轻轻地叫着躺在床上的人影。 “兰姐……”巧眉无法置信地看着她,继而扑上前去将影兰抱得紧紧,哽咽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嘘——小声一点,别哭,我会设法救你出去的,所以不论怎样,你都不许做傻事。” 影兰大致地把她如何得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并且再三地保证她搭救她的决心,而这才止了巧眉不停的泪滴。 “巧眉,你母亲生前有没有告诉你,究竟你的生父是谁?”她此行就是要知道这个答案。 乍听之下,巧眉倒有些尴尬,不过既然是为了搭救她,再不光彩的身世,她也不好再有隐瞒。 “我的生父叫刘炳荣,是个官务人家,而当年我娘是他们刘家的丫头,后来怀了我才被刘家赶了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像我娘这么年轻貌美的人才会委屈下嫁给我爹那赌鬼当续弦。”说着说着,巧眉又红了眼眶。 “哎呦,俺的新娘子又怎么啦?”只见一个肥出三下巴的秃头男子门也不敲地一脚踩了进去。 巧眉一见到他,像是老鼠碰上猫似地,脸色发白地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去。 “她是太感动了,没想到咱们小姐会特地差人送礼致贺。”影兰虽有些紧张,但她仍硬撑出一副笑脸说着。 “你是——”李富仁一见到影兰,两眼顿时发了直地转不回来,就差口水没顺势流下来。 影兰虽是粗布打扮,仍掩不住书缦天生的风采。 “我和巧眉同是柳家小姐的丫鬟。”她编说着。 “想不到上海的女人这般了得,连个丫头都有倾城之姿呵!” 看着他的馋样,影兰直想作呕,要不是自己还有两下子冷静的功夫底子,怕早就大吐一番了,那还有力气使出狐媚的笑容。 “那是李老爷不嫌,兰才能来此与巧眉聚聚,不过——哎——”她故意叹口气。 “怎么啦?小美人?”他急切地问着。 “我和巧眉情同姐妹,而这次她出阁我都没使上力,也无法帮她打点一下,连叙旧聊天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谁说的!只要你有空随时可上李府,我吩咐下去,没人会拦你。”他拍胸脯说着。 “真的?!”影兰故做感激状,“李老爷真实体贴,咱们巧眉嫁给你真是她的福气。” 李富仁在影兰刻意的奉承下昏头转向,而影兰也暗地里向巧眉使了个眼色后,才大大方方地走出李府。 在门外早因焦急而脸色发青的以淳,一见到兰儿,便急忙奔上前去拥她入怀,一会儿才开口:“你再不出来,就换我杀进去了。” “瞧你紧张的!放心,本姑娘是神机妙算,那老色鬼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这以后我更可方便进出李府了。” 影兰为自己方才的表现得意,却没察觉以淳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不准再冒险了,我不因该答应你的。”他严肃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 他半拖着她,拦了辆黄包车坐了上去,一路上气氛紧绷地朝饭店方向走去。 也许是惊魂未定、也许过于焦虑所致,这一晚以淳翻来覆去地老睡不着,他还在思维着,倘若兰儿一进未归……,倘若他就此失去兰儿……倘若…… 扁是倘若,就痛拧了心,他才惊觉自己根本无法在这其中潇洒来去,这与他当初所想实在大相径庭。 兰儿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而他葛以淳对她的牵挂,也是特别的。 棒天,葛以淳又吩咐手下除了向李富仁再施压之外,更得积极地去寻找刘炳荣这号人物。 丙然,才没一会儿,电话就来了。 “喂——我是,嗯,可以——”以淳对着听筒说着。 才放下电话,以淳不禁露出笑容:“这老色鬼急了,他希望我先手下留情,暂时不要断了他的利益,而他会在三天内给我回复。” “太好了——”影兰有些高兴忘了形了,意外前主动搅上了以淳的颈子,轻轻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这种奖励我喜欢,看来我得更卖力罗!”他眼神深邃地直看进她的眼底。 “讨厌,敢取笑我——”她又羞得满脸通红。 来天津已将近一星期了,而他们之间在相互释放的电流中难舍难分。只是谁都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翌日,影兰一大清早便被忐忑不安的莫名心悸吵醒,硬是挨到八点钟,才耐不住地想到隔壁找葛以淳商议。 才到自个儿的房门口,便瞧见了地上的一张纸条—— 有事外出,不扰你睡眠。 约午时即回,共进中餐。 淳留 一直等到下午,却都见不着葛以淳的踪迹,此刻,影兰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里来回踱个不停。 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至少会摇蚌电话给她。影兰直想奔去找寻,但又担心他回来见不着她的踪影。 等待的煎熬有时比亲自冒险还要艰辛,个中冷暖,唯人自知! “叩叩——”敲门声敲进了影兰的心坎里,她飞也似地冲上前去,“以淳——” 门一开,只见葛以淳全身湿透,衣襟上还沾着血迹地靠在门旁。 “怎么会这样?”影兰这一见,非同小可,赶紧将他扶入房内坐了下来。 一阵手忙脚乱,影兰替他换了干衣裳,擦拭了伤口,顾不得其他地让他躺在她铺好的床上。 虽然他的神智有些恍惚,但影兰还是可以听懂他要表达的意思。 原来是李富仁的杀人灭口! 一大早李富仁便摇蚌电话给以淳,说是当面谈个仔细,谁知半路上却派人暗自跟踪,一处人烟稀少的桥墩处,便现出恶形地以车辆猛撞以淳的座车,将他连人带车撞入海里,还好葛以淳以前英国留学时是学校游泳队的选手,再加上他够冷静沉着,才能在李富仁那批手下斩草除根的搜寻下避开,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逃回饭店。 “可恶,我去警察厅报案——”影兰气得红了眼眶。 差一点,她就与他天人永隔,一想及此,教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不要,他会这样做早就铺了后路了,他铁定会推月兑是车祸意外,况且,他与当地警察厅关系不坏,我们不能再冒这个险。”他虚月兑地说着。 “难不成就这样算了——”她委屈地掉下眼泪。 梆以淳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只是伸出了手拭着她为他流下的泪,他可以确定她真的把他放在心里,为此,他不由得满足地微笑。 “你还笑得出来,我都担心死了,万一他们再找来,那——”她哭丧着脸。 “兰儿,别哭——”他心疼地说着,“是我太大意,让你受了惊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有万全的计划了,麻烦你替我拨个电话。” 李富仁的名字取得真名副其实的“为富不仁”,不过这次他太小看了葛家在天津的势力了,恐怕他那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 梆以淳几乎是动员了他们在天津的各处关系,准备多管齐下,给李富仁一个致命重击。 但是,目前为了怕打草惊蛇,葛以淳打算按兵不动,让那姓李的过几天好日子。 距婚期只剩两天了!李府也紧锣密鼓地大肆准备起来了,当然,那李富仁是绝没想到葛以淳并没溺死在海里。 只是病了,自回饭店的那晚就发烧不止。 “兰儿,兰儿——我不能死——”他因热度不退,频频呓语着。 “没事,我是兰儿,我在这里——”她一面用冷巾敷着他的额头,一面握住他狂乱挥舞的手。 他的深情在这两夜的呓语中完全说尽,而影兰的心意也在两夜衣不解带的照顾下充分显露。 自从那天见到他死里逃生的狼狈后,影兰的心就不再有任何保留地双手奉上前去,她真的害怕要是他一去不返,那她连说出心事的机会都来不及,若真是如此,她肯定会在悔恨中过一辈子。 如此爱她的男人,她岂能错失?!她猛然醒悟。 避他的狗屁自尊!!避他柳书缦或柳影兰的身份!! 她爱他,是爱定了。 她要用柳影兰的温柔,全心全意地疼他到底。 有了这层认知,她的心更轻松了,接着眼前只剩巧眉的事情,而如今,她打算靠自己前往李府救人。 棒日清晨,她刻意打扮着,并把葛以淳安顿好,这才从容地坐车前往李府。 这天是拜堂的日子,而影兰也在热闹的贺客群里悄悄地来到巧眉的房里。 “兰姐——我以为你不来了。”巧眉如遇救星般的抱住影兰。 “我是来带你走的——” “不行啦!李富仁的手下那么多,我们走不了的。” “还是得试试,来,先把这衣服换上。” 影兰打算来个声东击西加狸猫换太子。 “兰姐,这可不行,我不能害你啊!”巧眉哭着。 换上新娘服的影兰却催促着:“快走吧!反正我也不是虞巧眉,待你叫警察一来,我就硬说李富仁强抢民女,再说我是柳家的人,想必那色鬼看在商业利益上,会三思而行,走吧,我要放火了。” 换了男装的巧眉小心地朝后门走去,而影兰便闭着眼吸了一口气后,把火柴丢进了房门外的草丛里。 一直等到火苗变大,烟雾弥漫,并且引起了李家上下一片惊慌后,她才拉下面纱盖住脸,提起衣裙朝后门反方向大大门跑去。 火势迅速地被扑灭了。 而伪装成新娘的影兰也在大门口被两个粗汉子架进了大厅。 那青筋暴跳的李富仁一见到新娘子,便顾不得满堂宾客地朝影兰的脸颊用力刮下去。 啪——地一声,大家皆呆若木鸡。 “你不知好歹的东西,嫁给我上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竟敢让我丢尽面子。”李富仁指着她怒斥道。 “胡说,是你李家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妇女,这我倒要请在座各位评评理,再没公理,一会儿咱们在警察面前说个仔细。”影兰依旧遮着面纱说话。 “哼!”李富仁冷笑一声,“这是李家和虞家的家务事,别人管不着,更何况凭我李富仁的关系——” “怎么回事?李先生。”几位警察刚好在此时踏入大厅,“有人报案,说你强掳妇女。”他们亦不敢轻举妄动。 “没错,我就是受害者。”影兰月兑地跑到警察们的身后。 “没这回事,是新娘子闹憋扭,不信的话,我叫她爹出来解释。”李富仁有些心虚地说着,并指示下人去把虞阿牛找来。 没一会儿,虞阿牛便拎着酒瓶,满头雾水地被人架来了前厅。 “拜堂开始了吗?”他不明白地问着。 “老丈人哪!请你管教管教你女儿吧!”李富仁不耐烦地瞪着他。 “这位真是你女儿?”警察问着。 “没错,这是我家的那个赔钱货。” 只见李富仁得意地笑了一声,而盘问的警察们也似乎急于了事般地摊摊手,说道:“既然是家务事,那我们也不便过问。” “一派胡言——”影兰走到了虞阿牛的面前,缓缓地掀开面纱,说着:“我是上海柳氏绸氏庄的大小姐,怎么会是你这酒鬼的女儿。” 这一掀,大伙全愣得不知所以。 “这……怎么是你?我女儿呢?”虞阿牛的酒瓶都摔碎一地。 “我认得你——是你把新娘掉包了,对不对?!”李富仁恍然大悟地说着,继而诡异地笑着说:“这下子,我的丈人可换成了上海的富商了,是不是,小美人。” “你敢?!”影兰意有所指地看着那几位执法人员。 “为什么不敢?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何况打从第一天我见到你,俺就心口痒个不停,你比那姓虞的丫头可美上千百倍啊!”李富仁可高兴得列着嘴笑个不停,又说:“这几位警察先生也顺道留下来喝杯酒,你们的大队长也是我的座上嘉宾呢!” 真是勾结?!影兰此刻心真凉了一截,她太天真、也太大意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而那些执法人员面面相觑之时—— 一阵骚动,数十位粗壮汉子冲入了大厅,而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葛以淳。 “谁敢动她一根寒毛,我葛以淳就跟他拼了。”他的气势霎时喝住了所有人的眼光。 “你——”李富仁犹如见到鬼似地泛白了脸。 梆以淳以刀般的眼神看着他,锐利又杀气腾腾。 “葛先生——”门外走进了一位约五十岁的男子,说:“人家办喜事,有什么恩怨也改日再说嘛!” “胡队长,这些人存心捣蛋,请你帮俺赶他们出去。”李富仁见到靠山似地说着。 “是嘛!梆先生你在天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为了一区区女子,自贬声誉呢!”胡队长是存心偏袒。 “她不是区区女子,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柳书缦。”他的语气极为严肃。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连那胡队长都不知如何搓圆这件事了,毕竟葛家在天津的势力也不容忽视,虽然他收了李富仁的好处,但也不表示要为他得罪葛家这等人物,只得满脸尴尬地转向李富仁,说:“你不是说新娘姓虞吗?怎么会搞成这样?!” 眼见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说:“那我的新娘得还给我,否则你也别想离开这里。” “李富仁你别忘了——”葛以淳话才说到一半。 “我在这里,要抓就抓我吧!兰姐,你快走。”巧眉竟按捺不住,满脸泪水地冲上前去。 “你这死丫头——”虞阿牛伸出手,正打算狠狠地揍下去。 “住手——”一位满头白发的先生自门外走进。 “你这老头子,凭什么叫我住手,我管教自己的女儿不行吗?”虞阿牛理直气壮地说。 “不行。”虽然岁数大,但仍中气十足地说:“因为她不是你女儿,而是我刘炳荣的掌上明珠。” “刘炳荣?!你是内政司的刘先生?!”胡队长毕竟是官场中人,一亮出名号,他就能知晓对方的底子。 而眼前的这位,官阶不是太大,但刚好不好就是他的顶头单位,这下子,威风凛凛的“虎”队长也只好暂时扮猫咪了。 既然没戏唱,那李富仁也只求平安散场,不过一旦如此轻易,岂不枉费了“天理昭彰”的公义。 “哼,就这样放过他吗?我被他打了一巴掌呢——” “算了,就当可怜他吧!明天起,他的官司就会花掉他仅剩的财产。”他说着。 “真的?!你什么时候计划好的?还有,你怎么找到巧眉的生父?而你怎么知道我在李家?你又是如何——” 一路上,影兰尽是问个不停,而葛以淳却始终但笑而不语地抱着他的“新娘”,急急地赶回饭店去。 “请问娘子,可否让你的小嘴休息?”他的脸贴得很近。 影兰一时尚未会过意,就让葛以淳的吻突袭得疲软无力,他的气息呵痒着她的每根神经,使她无暇再想其余地全然接受这炽热的疼惜。 他的唇温柔地流连不去,他满腔的深情犹似决堤,狂泻而出的冲击令他全身颤抖不已,他的爱很多,要在此刻全注入影兰的所有细胞里。 无须赘言,影兰的每寸呼吸里,都强烈感受到他浓郁醉人的感情,她为他的付出激动得泪流不停。 此时此刻,他们的感受是热均力敌,在天秤中是呈平衡不摇的两地。 好久好久,他们才在缱绻不舍中喘口气。 “兰儿,你把我给吓死了当我一醒来发现你竟然单枪匹马去救人,我差点晕了,以后不准你再这样了。” “对不起——”她依旧醉在方才的热情里,贴在他怀中的声音慵懒无力。 “还有,不要随便为别人穿上这圣洁的结婚礼服,虽然很美,但是,我会生气。” “对不起——” “还有,以后不要趁我睡着后才偷亲我,应该要先把我叫醒,否则错失良机,多可惜——” “对不——”她这才发现被戏弄了,马上坐上了身子,瞪大眼睛,“原来你装睡——讨厌啦——”她捶着他的胸膛。 “哎呦——”他故意扭曲了脸,怪叫一声。 “有没有怎样?!”她抚着他的胸,惊慌中带着内疚,说着:“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我胸中的这片天地已经完全交给你,你有权可以随心所欲地折磨或蹂躏。”他真诚中夹着促狭的笑意。 她的感动溢于言表,满满的爱意哽在喉头不能言语。 他的情,值得她抛去一切顾虑,她也不眨一下眼睛地押注下去。 这一夜,缠绵不尽,热烈的火苗燃烧到天明。 恍惚中,影兰似乎看见了书缦微笑地挥手离去。 而她,却无暇再思及这层含义。 第六章 从天津回来后,影兰和以淳交往得更不避讳了。 尽避周围的人看傻了眼,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地驰骋在两人的甜蜜世界。 枫叶染红的公园里有他们的笑语,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有他们走过的痕迹,连葛以淳参加的宴会都因柳书缦的风采而更添华丽。 梆以淳对她的依赖,日复一日更加彻底,他的思绪、他的喜乐全系在影兰的一颦一笑里。 而影兰,就像是清仓大拍卖,不求一切地将自己抛售出去,有种快感、有份满足,更是没有退路的悲壮之情。 她不是无病申吟的强说愁意,而是来自远方的呼唤愈来愈清晰,她真怕有天清晨醒来,这一切都成了陈迹地活在历史里。 为此,她更抛掷得彻底,却又让内心忧虑恐惧不露痕迹。 而这一切,只有雪凝看得见。 “兰儿,你有心事?!”雪凝关心地握着她的手。 “怎么?!我脸上写得这么明白吗?”她有些讶异。 “不是——”雪凝苦笑着,说:“是我太熟悉这种隐瞒压抑的神态了,那是种不能说出的苦。” 雪凝是真懂的,一语道破影兰的苦衷。 “是他让你看得这般剔透吗?”影兰意有所指地反问雪凝。 “他说我的人像蔷薇,灿烂得令他自惭形秽,他说我的心像水晶,珍贵无暇地令他退却。”雪凝望着星空,喃喃地诉说。 “中许曲折,但你们有坚持的资格,不像我——”最后一句,影兰的声音小如蚊蚋。 “兰儿,说真格的,我很羡慕现在的你,不论以后,至少目前你和葛少爷都坦白内心的感情,没有猜测,没有试探。”雪凝叹着气。 “我也有过这段躲迷藏的时期。” “还好已经真相大白,说不定我季雪凝就快要有伴娘做了!”雪凝想转移这伤感的话题。 “雪凝——”影兰有些迟疑地说:“其实我哥对你也——” “季雪凝是朵水晶做的蔷薇,无法摘取别在他的襟前,却会永远绽放在他的心间。”雪凝眼中闪着泪光,神情激动地说:“这是他最露骨的表达了,虽然字里行间不痛不痒,却让我的心有了归向——不论今生或来生。” 雪凝的固执虽是预期,却也惹得影兰动容不已。 男人的坏,不在绝情,而是明知受不起这份情,却又留下令人牵绊一世的甜言蜜语,使其进退两难、徒负青春! 次日,天刚破晓,在睡梦中的影兰便被尖锐的叫声给吓醒了。 “怎么回事?!”匆促披了件外套,影兰便急忙地朝人声杂沓处寻去。 “二小姐自杀了,吞了一整瓶药啊!”佣人福婶说。 “人呢?”影兰忙问着。 “大少爷抱着赶去医院了,哎呀!希望还来得及。” 没一刻停留,影兰慌忙地换了衣裳,神色紧张地往医院方向奔去。 她不懂,什么事会严重到让书屏轻生?!都怪她太疏忽,连跟她做个好姐妹的机会都没把握住。 医院的病房里,浓厚刺鼻的药水味搭配着柳书屏苍白削瘦的脸。 还有一旁柳徐玉蓉哭肿的双眼。 “二娘,医生说观察已经没事了。”柳书严安慰着。 “书屏怎么会这么傻呢?”影兰走到病床旁,抚着书屏的头。 “不许你碰我女儿,都是你害的——”柳徐玉蓉激动地冲上前推开了影兰。 正当影兰满头雾水,正想问个清楚时—— “娘——”虚弱的呼唤从书屏的口中传出。 “屏儿,你醒啦!你可把娘吓坏了——”柳徐玉蓉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这世上根本无我柳书屏立足之地,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争取,只要姐姐一出现,就遮住了我千辛万苦得来的一片天——”书屏的话和着眼角的泪令人鼻酸不已。 “书屏,我伤害到你了吗?告诉我——”影兰不知所措地拭着书屏的泪水。 而书屏只是摇摇头,虚弱地说:“我真的累了——”两行泪又滑下了她的脸,说:“从小我就好强,明知赢不了你,我却也不甘心地努力上进,当你整日呆在花园赏兰时,我正在学校写着考卷,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一直反复地告诉自己,内在的充实可盖过外表的华丽,可是,我错了,而且错到如今才知道——” “屏儿,别再说了——”柳徐玉蓉阻拦着。 “娘,让我说,十七年来我忍得太多了——”书屏吸了一口气,怔忡地继续说着:“我长得平凡不是错,错在我有你这位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姐姐,前两次黄绪延、王为真为了你舍我不顾时,我还自我安慰着,说这些男人肤浅,不值得我托付一生,可是——可是,连傅大哥都变了,我以为他是特别的,我以为他不会别外表的一切给迷惑的,柳书缦你让我的美梦破灭怠尽,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书缦——你分明是存心整我。说是话剧要我找人顶替,那为何你有赶回来?!三年了,三年来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站在舞台上接受众人的掌声喝彩,但直到今年,这是我在学校最后一年了,我原先不敢奢望的事情终于露了丝曙光,我以为老天爷听到我的哀求,没想到——没想倒——”书屏克制不住地抖动肩膀、失声痛哭。 她的悲伤,影兰有着切肤之痛,书屏的怨,是影兰也曾掩过的伤口。 “你知道吗?——我连睡觉时都抱着剧本不放,我付出的心血绝对不是你柳书缦所能想象的——”书屏激动不已。 “书屏,你放心,这次的女主角非你莫属,没有任何人抢得走。”影兰亦红着眼眶地安慰着。 但此刻的书屏似乎完全听不进任何话语,反而更歇斯底里地呼天抢地—— “不公平啊——柳书缦我恨你——我不甘心哪——柳书缦你把该我的还给我呀——” 影兰在书严的意思下,为了避免再刺激书屏的缘由下,她黯然地转身离去。 “柳书缦,不许走——我要诅咒你——我用我的生命发誓,下辈子我要讨回你抢走的所有东西,你听到没——” 书屏满是怨毒的诅咒,听得影兰是毛骨悚然。 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她便不假思索地往书屏的学校奔去,一路上,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弥补一下书屏多年来的委屈。 她直接来到话剧排演的场地。 “兰儿——”傅立航的高兴溢于言表,“这么早就来了,我们下午才要开始——” “我们是不是另外找个地方,我有要紧事要同你商量。” 难得兰儿主动约他,即使有急事,傅立航也都舍下。 学校的对面,就有家古朴的小茶馆,平常就是这群学生们闲磕牙的地方,而傅立航就领着柳书缦进去,挑了个隐秘的角落坐着。 “今天能见到你真好,这一个星期来我——嗯——我们大家都念着你呢!”傅立航显得有些紧张,“这下子,我就不担心咱们的人鱼公主开天窗啦!” “即使我没赶上,戏还是不会开天窗的——”影兰微笑地说着,“书屏把我的戏份练得比我还用心。” “是呀!真多亏她了,又要负责打理内外,还得多份负担,她那劲儿地用心,真是没话说,不过这下子,她肩上的压力就可稍微舒缓多了,对了,今天怎不见她的人影?” “喔——她人不舒服,可能是疲劳加上风寒。”影兰不想说出事实真相,只得随意编派个理由。 书屏的苦,若非亲历,是度量不出那份椎心,影兰不说是不想书屏好强的自尊中再添打击,毕竟其他置身事外的人们大概都会以“小题大做”来看待“自杀”的行径,再以怜悯的眼光灼伤试图遗忘创痛的心灵,留些面子、留个退路,对书屏的往后是无庸置疑的。 “兰儿你今天找我来此,是有什么事呢?”傅立航终于提出正题了。 “我是想请辞话剧的角色,我希望用书屏替我上去。”影兰索性单刀直入地说了。 “为什么?你是我们这次的王牌,书屏虽然不错,但——但是她和你毕竟差太多了。”傅立航竟有些激动。 “可是这是她在学校里的最后一次机会,我要让她能留下一份特别的纪念,傅立航你就答应我吧!”她的语气、她的眼光尽是哀求。 “是她自己不愿挑个角色上台的,一开始我也征求过她的意见,而你自从排演来也没有的想法——”他眼神闪过一丝疑惑,说:“是书屏要你这么做的,是不是?她只想要人鱼公主这角色是不是?” “没有,是我这阵子太累,我真的没办法再胜任这份工作,况且书屏真的也很合适——” “不要,兰儿,我不想你半途退出,这一次比赛对我的意义重大,我多么盼望能与你同台演出,而我只有对着你才会有特别好的默契与感觉,这也是我毕业前的纪念,不要让我遗憾。”说毕,傅立航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影兰放在桌面上的手。 虽然心中一直当他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但此时此刻,影兰还是觉得有些困窘,急忙将手抽了回去。 “傅立航,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是不公平的,不只对书屏,对其他参赛者也是如此,因为,我只是个校外人士,虽然规定中并不反对,但是唯我独尊就稍嫌过分了,你有没有为我的处境想想。” 这也倒是事实,在排演的过程中,影兰也隐约地感受到其他女孩子似有若无的不满和妒意,只不过她今天再把“委屈”夸张了一些。 “柳书缦的条件,即使令人嫉妒也无可挑剔,我认为这点事情,你应该早就视若无睹了,不是吗?”傅立航不相信影兰的借口。 这男孩真是执拗,又加上他含蓄表白的感情,使影兰无法拉下脸拂袖而去,但再犹豫不决,对书屏、对傅立航都不利,影兰至此,不由得为难地叹口气。 “兰儿——”傅立航欲语还休地凝视着她,还一会才提起勇气说:“听书屏说,此番是葛先生陪你上天津的。” “是呀,怎样?!”对他的问题,影兰有些不解。 “那——你们——嗯,我的意思是——”他实在说不出。 看着他的神态,听着他的问题,影兰心中生起了一石二鸟之计。 “我们误会冰释了,打算下个月举行婚礼,所以,我真的也抽不出身忙其他事情。”影兰不敢停顿地一口气说着。 “这才是你打算退出的真正原因吧!”傅立航在愣了好久之后,在难掩失望地说着。 望着他黯然离去的身影,虽有不忍,但却是必须。 回程的路上,影兰顺道停驻在她与以淳的无名湖畔,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习惯来此,对着湖面想着心事,只有来到这里,她才有一刻彻底的宁静。 “小女孩——好久没见着你罗。”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缓缓地向影兰走近。 “老婆婆,您好——”影兰对眼前的这位陌生老人有些讶异。 “我没想到我这阵子没来这儿,你这小丫头连长相都不大一样了哩!真得女大十八变哪。” 八成是认错人了! “怎么个不一样?!老婆婆。”影兰好玩地顺口应着。 “现在的你看起来快乐多了,而且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像几个月,哎——对了,是不是你的计划成功了?”老人家抬着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 “计划?!” “是呀!就是你在这哭得正伤心,而准备跳进湖里的那一次呀!让我好说歹说地才止了你那傻念头,临走前,你还说要改变自己,教那不知好歹的未婚夫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嘻嘻——瞧你这样子,想必把那人教训得惨兮兮——” 这情节太过雷同,影兰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只是老人家记性不行,也问不出当事人的名和姓,影兰只得纳闷地坐在湖边排解着心中涌起的疑点。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念头才落,身后响起清脆的叫唤声音—— “兰姐——” “巧眉?!你不是在天津,吗?”影兰无法置信地看着巧眉,高兴地握住她的手。 “昨天晚上就到上海了,我爹刚好有会议,那我说什么也得跟过来看看你,上一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和葛少爷的帮忙,不但救了巧眉一命,还让我忍主归宗,重享天伦之情,这份恩,巧眉永远记在心头。”今日的巧眉已是官家千金,与丫头打扮的她俨然不能论比,穿着梳装更添分贵气。 “咱们是姐妹还说这些?怎样,你那新爹待你如何?可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爹疼我都来不及,他老说要不是当年临时出差到外地,也不会让我们母女被大娘赶出去,还骗他说我娘得病死了,为此,他极力想弥补我。”巧眉的笑,看得出是真心。 “那就好——对了,你怎会知道我在这儿?”影兰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怎么不知道?以前我就会经常陪你来此,而这湖边是你拜托老爷出钱整治的,你还私下敢名为‘隐兰湖’,怎么?!你还没记起这些?” 隐兰湖?!这是柳书缦的湖?!那方才—— “当初我是不是打算在此自杀?”她急切抓住巧眉的手问着。 “这——” “是不是?!” “嗯——兰姐,不要再回忆了况且现在葛少爷对你可挺好的——” 他们都错了!柳书缦根本不想死,甚至于她更打算重新规划她的人生,只是,事与愿违,在满是“雄心壮志”的回家途中却被一场意外的车祸给毁了。 所有的疑团,至此迎刃而解。 书缦的用意,是希望有人替她延续那未完成的心愿,包括赢得尊严、活出自信,也包括掳获葛以淳的心,浇熄尹紫萝嚣张跋扈的气焰。 原来,在天津的最后一晚,影兰的确是看见了柳书缦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挥手离去。 而书缦既走,那她与以淳之间就更无嫌隙了!影兰不禁一阵清朗,笑意由心底直染上眼睛。 刺眼的火线驱走了满室的晦暗。 这是哪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再配上浓厚刺鼻的消毒药水味。 影兰微睁的眼睛疑惑地搜寻这房里的一切。 突然间,房门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爷爷?! 原本还算健朗的爷爷,现在却枯悴得令人难过,满布愁容拖着佝偻的身子,黯然地走向窗边放下窗帘。 影兰想喊出声却是不听使唤地无可奈何,只能任凭眼泪不断地由眼角滑落。 眼前风烛残年的他,使影兰想起了上海意气风发的柳书严、季雪凝、还有葛以淳—— 这下子,影兰心头更是一惊。 糟糕!!她是不是永远回不去上海了?!这怎么可以。 那以淳怎么办?她甚至连再见都没说一句,她才刚要与他痛快地爱一场,她才好不容易摆月兑书缦的阴影,她才她才……她不能这样离去。 乱了方寸的她,听见阵阵来自遥远的敲门声音。 “姐——姐——是我书屏。” “进来。”惊醒的她,汗流浃背,又恐眼前一闪而失,连忙换敲门者入内。 “姐——抱歉,吵醒你,要不我一会儿再来。”书屏满脸歉意地却转身离去。 “别走——书屏。”影兰赶忙地坐起,说着:“我不睡了,陪我聊聊,好吗?” 此时的影兰对任何人的及时出现,都感激涕零。 “姐——”书屏欲语还休地走到影兰的床前,说:“那天是我失了神智,才说出那样恶毒的话,你别放在心里。” 对于书屏的友善,影兰感到有些意外,自从那天在医院起,至今也有四天了,一直避免与刚出院的书屏正面照会,深怕有刺激她的病情,不料是她今日欲出奇地主动来到影兰的房里。 “你身子好些了吗?”影兰拍拍床沿,示意要书屏坐在她身边。 “嗯——”书屏点点头,看着影兰说:“姐,谢谢你的成全,为了这件事,你还对傅大哥编了个荒谬的理由,实在委屈你了。” 荒谬的理由?!影兰以为自己没听仔细。 “就是你要与葛以淳结婚的那桩事啊!哼!那公子才配不上你,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你赌口气设的温柔陷阱,才不是真心想同他在一起——” “你怎会这般认为?”听着书屏的话,影兰不禁心头一惊。 “是尹紫萝说的,她说你这一切只是为了要教训葛以淳和她,但是,她不会在乎的,她还等着葛以淳回头呢。” 尹紫萝的用心可想而知,不解的是她怎么会用此言论来反击,书缦的想法,她是不可能知情的,更何况心高气傲的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 “算了,不谈这些,你那话剧准备得怎样了?就快比赛了。”影兰转个话题。 “我今天来就是想姐姐帮个忙——”书屏顿了一下,说:“我想向姐姐借套礼服,就是那次你生日穿的那一套——”她有些吞吞吐吐。 “当然可以,不过,你不是也有些礼服吗?怕我的衣服不合身。” “不合身可以改,傅大哥一直认为你才是最佳女主角,所以我想到时给他个惊喜。” “就为了这个原因?”影兰对书屏的自卑,有份怜惜,更有种责任的心情。 “书屏,外在不是一切——” “那是安慰认得谎言——” “是不是谎言,就在你一念之间。”影兰决心趁此机会疏导书屏的心结。 “我也努力过,却换得嘲笑不屑。”她有些忿恨。 “那是你的立足点错误,导致方法不对,结果不对,倘若你真有心,不妨重新再来。” 书屏听此,不免动容,忙说:“还请姐姐指引。” “第一件事,你要把动机立得纯正,古人说的那套‘女为悦已者容’已经是不合时宜了,咱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更为快乐,记住这一点,不要再回头走老路子。” 书屏的忧,影兰太了解,因此她的见解对书屏而言是针毯,句句皆是希望的感觉。 “你不是不美,只是被你完全忽略了——你只是一味地向外探索,却无暇找出自我——” “姐姐的教诲,我懂,只是,我仍不知从何下手。” “不要模仿我,想想柳书屏也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何必再去将别人的面貌盖住自己独特的光芒,你就是你,没有人可以取代。” 影兰的一番话,点醒书屏的盲目。 “可是,我还是不满意自己的模样。”书屏说着。 “这就是问题了,不过,我会帮你的——”影兰握着书屏的手,诚恳又仔细地端详着书屏的面容,然后,若有所悟地微笑说:“我想。我找出问题的关键了。” 这一整天,她们姐妹俩忙得乐不可支,在影兰的怂恿下,书屏换了发型,将原本同书缦一般长的头发,剪成了俏丽活泼的短发,接着影兰又领着并来到虞思年的裁缝铺子里。 “姐,我衣服多得很,不必再添了。” “听我的,包你焕然一新。”影兰自信满满的。 “柳大小姐,今儿个怎么有空,这位是——”虞思年急忙地站了起来招呼着。 “怎不认得我啦!虞师傅。”书屏笑着说。 “这——这——我真是忙晕了,不然像你这般美丽的小姐,我应当不会忘记呀!”虞思年尴尬地拼命想着。 第一次听到如此的称赞,书屏竟害臊地红了脸,温温地说着:“我是柳书屏,咱们在我家也见过几次。” “二小姐?!”虞思年一脸的愕然,疑惑地直盯着书屏瞧着:“怎么同以前不太一样——” “当然,咱们二小姐今儿个起月兑胎换骨了,这也是我们来此的目的,希望藉着虞师傅的天分,为书屏更添些风采。”影兰说着。 “二小姐的气质与大小姐完全不同,因此,太古典、太拘谨的设计对她并不合适,不过,怕二小姐不习惯尝试这些较西化的东西——”虞思年果然有天分,只消一眼便能抓住书屏的特质,令影兰不由得心生佩服。 “虞师傅说了算,我相信你的眼光。”书屏倒也豁出去似的干脆。 “不过,人鱼公主的礼服要先赶一赶,那书屏你可得抽时间同虞师傅研究研究。”影兰提醒着。 看着书屏露出难得的笑容,她的脑海中又映出了书缦感激满意的颌首,想必这也是她的心愿之一吧! 夜已深沉,而影兰却迟迟不敢入睡,怕是一醒就成永别。 计算着以淳出差回来的日子,她再因也得撑到对他说声再见。 入了冬,苍凉的感觉更为深刻,一如影兰的心事。 几夜的忐忑不眠,换得她消瘦憔悴的容颜,站在冷飕的风里,更有种单薄的孤零。 来到上海市郊的寺里,跪在佛前的影兰也不知道该许着什么样的心愿,回不回去、离不离开,都有人伤心,而最苦的还是自己。 “怎么?!还不满意?!你柳大小姐不是如愿以尝地圆了心意吗?真看不出你那般心机!”尖酸刻薄的语气自影兰的身后响起。 “是你?”影兰直觉地回着头,倒有些意外。 “怎不见你的护花使者呢?莫非你早把他甩了。”尹紫萝一脸的挑衅。 “他到华北出差了——”影兰懒得理会她。 “是吗?!”尹紫萝笑得很僵,说着:“原来他没知会你啊!其实他昨晚就回上海了,而且还直奔我那儿呢。” “既然如此,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大清早出门找碴。”她的挑拨,影兰是不信的。 瞄了一眼尹紫萝的难堪,影兰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柳书缦你别太得意,葛以淳不会娶你的,他没有这份心——”顾不得众人的眼光,尹紫萝气急败坏地叫嚷着。 虽说不信,影兰还是按了葛家的门铃。 “请问——”她还未说完。 “喔,原来是柳小姐,咱们少爷才刚起床,正准备出门呢!”应门的男仆说着。 丙然回来了,那尹紫萝说的倒是实情,这一想,影兰竟有些松了口气,倘若如此倒也好,她实在不忍见一旦她遽然离去所带给他的打击。 “兰儿?!”客厅中的以淳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才正要去找你呢!” 影兰笑了笑,用温柔的眼眸看尽他的神情。 以淳也不语,若有所思地牵着她的手,走上楼梯。 “兰儿,有件事我想当面问个仔细——”他神情显得有些紧绷。“你的付出是否只为了要报复?!” 影兰的理智应该说“是”,但她一想感情用事。 “是尹紫萝说的?!你相信?!”她不愿背叛他的深情。 以淳摇摇头,说:“不信,但是我害怕失去你。” “你昨晚上尹紫萝那儿去了?”影兰问着。 “那是去质问这些传闻,兰儿,我的一颗心全在你身上,我并没有和紫萝——”他有些焦急地辩着。 “不用说了——”影兰伸出手捂住他的唇,说:“即使你不要我,我的心仍依旧为你保留。” 他们的爱,晶莹剔透,没有模糊不清的角落,而尹紫萝的心计却成了砂纸,磨掉了粗糙更显光彩,他们的情感犹似明镜,对方的一切全都一览无遗。 这种安心,满足得无可比拟。 这份爱,无关婚姻。 那天起,影兰的爱抛得更彻底,随着梦中逐渐逼近的力量,她抗拒得愈来愈吃力,为此,她与以淳相处的一分一秒都教她分外珍惜。 除了公事的必须处理外,以淳几乎是和影兰形影不离,天气好时,他们会上隐兰湖散步谈心,天气差时,他们也怡然自得地呆在定观念,沏壶热茶、脉脉含情。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枯燥,没有无聊,因此,喧闹的街景、华丽的宴会及罗曼蒂克的餐厅都不是他们的选择。 “这就够了,我们不需要更多。”倚在以淳怀中的影兰是知足的。 “可是我是贪心的——”以淳附着她的耳朵,轻柔地说:“我还要更多更多——” “讨厌,不正经——” 他俩身上都带着超高电流,缠在一起就火花四迸,无法自抑,这份激情超乎想象,也超越生理。 有个目的地,就有到站下车的时候,但他们之间却不止,或许他们的爱太强烈,早已穿越了生理而直达精神领域,惟有如此,才能负荷一切,也正因如此,他们总觉得填不满精神层面的宽广深厚。 他们一直一直在制造更多的电流,他们为自己的全心付出乐在其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影兰的心就如同此句。 她的心事全藏在枕头里,只待夜深人静时才独自面对,一到日出,她便又换上幸福快乐的神情,接受都看在眼里,却不免担心。 这天,影兰才前脚踏进大厅,就听见大家的议论。 “一个女孩子家整日不见人影,外边的闲言闲语是愈说愈难听了。”柳徐玉蓉故意夸大地说着。 “二娘就别多心,现在风气不比从前,自由恋爱正流行着,何况他们俩本来就合适,说不定咱们柳家将要办喜事了呢!”柳书严替妹妹维护着。 “爹、娘——”影兰假装在进来,若无其事地笑着。 “兰儿,来,就差你一人,开饭吧!”柳知然慈祥地示意她坐定位。 “兰儿,最近你老是同葛家那小子在一起,不是解了婚约吗?你们年轻人的脑子究竟想什么东西呀?”柳知然摇着头,不解地说着。 “要是那小子真有心,那他也该来见见我们,重新办个仪式什么的,有个名分,也免得落人口实哪——”柳知然埋怨着。 “我看哪——是人家没这份心思——”柳徐玉蓉说着。 “要真如此,女儿啊,你就要同他有些距离。”柳知然严肃地说着。 一顿饭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让影兰食不下咽,只得找个理由赶紧会房躲避。 “兰儿,你有苦衷是不是?”雪凝老早就看出了。 影兰顺手斟了杯茶,递给了刚进房门的季雪凝,说:“咱们好久没聊聊了——”她的话语像是临别前的交代。 “怎成这副德行哪!苞白天的你是两种神情。”雪凝的聪慧伶俐是不必多言的,凡事只要她一个眼神,便能瞧出个七、八分。 影兰啜口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雪凝,要是有天你的那位木头教授说要回趟东北,切记,不要让他走,用尽一切努力阻止他回去。” 对影兰突如其来的话,雪凝不由得心一惊:“怎么,兰儿你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东北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回去危险嘛,惹得你三天两头地牵肠挂肚。”影兰不敢说得太多,怕自己成了破坏别人情感的理由,但是,她一直忘不了满头白发的季女乃女乃始终记挂着那位回东北向双亲禀明婚事的穆颖。 从抗战到剿匪,从上海到台湾,季女乃女乃的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再听到他的消息,这种苦,影兰可以体会。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他有他的自由,我不会干涉的,再说,他现在哪有时间回家,再过三个月他的个人画展就要举行了,他还说要为我画幅水晶蔷薇的肖像哩!算是订情信物吧!”雪凝的神态全是陶醉。 雪凝眼下的幸福,影兰不忍打碎,因为这段记忆是支撑着季女乃女乃颠沛流离、耐住作客异乡孤寂的唯一寄托。 说了,只是徒添伤怀却于事无补。 “唉!我那大哥始终没这福分!”影兰为着书严惋惜不已。 “关柳书严什么事啊?”雪凝瞪了影兰一眼,故作神秘地说:“那位打从天津来的官小姐似乎挺喜欢他喔!前些天我还见他们俩在花园有说有笑的。” 巧眉?! “你多心了!巧眉本来就敬重我哥,而且在我家工作的这些年里,自然同我哥也犹如亲人般的熟悉,是你大惊小敝啦!”影兰胸有成竹地说着雪凝。 “是吗?”雪凝仍是不信的表情。 影兰的肯定自然是有依据的,因为爷爷除了季女乃女乃之外,就属对影兰那位早逝的女乃女乃怀念不已,虽然影兰从未见着她一面,但从爷爷早晚上香的默然神情中,她也略能猜出女乃女乃在爷爷心中的分量。 有情、有义,坚忍不拔是爷爷对女乃女乃最崇敬的形容。 扁是这一点,影兰便可断定爷爷的姻缘尚未接近。 “雪凝,托你两件事好不好?”影兰其实老早打算好了,只差最后勇气。 “说啊!苞我客气什么?” “第一件事,倘若有一天我——我死了——” “呸呸——老爱胡思乱想——” “不要插嘴,只须听我说——”影兰慎重的神情让雪凝也襟了口,“倘若我突然走了,这儿有一封信请代我交给以淳,第二件事,六十年后,我爷——我哥的孙女倘若发生重大意外,昏迷不醒,请你告诉他不必担心,因为时间一到,他的孙女便会清醒。” 雪凝被影兰的话扰得满头雾水,好一会儿才纳纳地说:“兰儿——你病了?!” 影兰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随你怎么想罗!不过这两件事你答应了,就得替我办妥。” 送走了雪凝,影兰更显得无力地瘫坐着,今晚,怕又得睁着眼皮等待天明了。 第七章 简陋的舞台、单调的灯光,却丝毫不减这群青春热情青年学子的光芒。 在影兰的鼓励下,柳知然携着家中老小一起来为书屏的表演加油打气,此举,对书屏不再是柳家漠不关心的小女儿,也重新改变柳知然对这小女儿的刻板印象。 “书屏其实长得不错的,瞧她把那角色诠释得又美又哀怨——”影兰衷心地为书屏高兴。 “是啊!这角色还是她适合——”葛以淳也陪着影兰仔细观赏。 “怎么?!你是说我不行罗!”影兰故意嘟哝着。 “当然不——”以淳低声地附着她的耳朵,说着:“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像人鱼公主般化成泡沫消失了,即使是戏,我也不许。” 他这句虽是玩笑话,却听得影兰热泪盈眶,为掩饰自己的感伤,影兰又故作轻松地说着:“化成泡沫又如何?你没瞧那王子只不过掉了几滴泪,便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以淳这次倒没有回应,只是气氛霎时有些凝重的气息。 “怎么?我说错话了?”影兰不由得有些不安。 “不——”以淳缓缓地吐出字句,“只是最近我心头老起怪怪感觉,我也说不上来,而你方才的话真的令我很不安——” 他与她真是心有灵犀?! 影兰难过得不能言语,只得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紧紧地,让彼此的交流与无形。 掌声起起落落。 在众人引领期盼下,终于揭晓各类奖项的优胜队伍,傅立航所指导的人鱼公主获得银牌,是三年来最好的一次成绩,更令人喝彩的是,最佳个人演技则颁给了第一次上台的柳书屏,虽然是意料之外,但柳家却也为这始料未及的结果欢呼不已,一路上只听柳知然啧啧地称说着:“真不愧是我柳家的女儿呵——” “姐——谢谢你!”书屏捧着鲜花,泪流满腮地说着。 这份礼,算是送对了,书屏的感激影兰全收到了,这种窝心的感觉,也算是让影兰在离去前少一分遗憾。 先送走了柳父,因天色尚早,影兰和以淳打算闲适地沿着夕阳染红的人行道走回去,这是他们习惯的嗜好,很单纯、很情境,一如他们涓涓的情。 “兰儿——”几位女学生朝他们跑了过来。 “嗨!好久不见了——”影兰也高兴地打了声招呼。 “是啊!自从上次会议结束后就没再见到你了,听傅立航说你快结婚了,真的吗?” “哇——我认得你,是葛先生,喔——原来如此。”一位女学生望着影兰身旁的葛以淳说着。 “真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一阵惊讶与祝福声此起彼落后,她们终于挥手道别离去,只留下满脸通红,直想钻进地洞的影兰杵在原地。 “兰儿,她们刚刚说什么?”以淳最爱逗弄着此般模样的影兰,逮到此刻,说什么他也不会错过。 “哎呀——”影兰只能掩着脸尴尬地哀嚎着。 以淳更是忍着笑,弯子搂着她说:“这事儿也该先同我商量商量呀——” “事情不是那样——”她急着想辩解,“这是为了要推辞那角色才出此下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你太不给我面子了——”以淳尽量让语气冷硬些,说:“结婚这事,哪有大家全通知到了,惟独新郎还蒙在鼓里,这我不服——” 影兰仍不甚明了地望着他,傻呼呼的模样却使以淳再也耐不住地爆笑出声。 “讨厌!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生我气了!”影兰嘟着嘴,眼神中尽是笑意。 “有什么气好生呢?” “有哇——你不是视婚姻如蛇蝎吗?而我又偏偏犯了忌讳——” “胡说——”以淳正色地看着她,说:“怎么你也信这传闻?那你信不信我之所以迟迟未婚,是因为我太重视这份神圣的承诺,因为不是最爱,所以不能交心,这就是原因,你信吗?” “信——”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态度正确,却难免不切实际。” “怎么说?” “何谓最爱?或许有人每一次的恋爱都是最爱,也或许有人忽略了眼前的幸福,只寄望于自己理想中遥不可及的最爱,这份要求似乎陈义过高!”影兰说着。 “没错,但我不是别人,我就是我,我太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宁缺毋滥是我对婚姻的坚持。” “那我算什么?”影兰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喃喃地在街道上愈走愈急。 宁缺毋滥?!想不到她在他心中分量也多不了尹紫萝几分!一样是被拒于门槛之外。 “兰儿,干嘛走得这么急?”以淳其实也猜出个几分,赶忙地上前跟过去,说:“生气啦!” “没有——”她径自往前走着。 “没有就好——”以淳清了下喉咙,又说:“那方才的事你认为该如何善后?想来已有大半的人听闻这项消息。” “善后?!”影兰顿时停下脚步,满是怒容地瞪着葛以淳说:“你放心,我会替你澄清的,再不行,我干脆登报昭告天下,你看如何?葛少爷!” “不妥,我认为还是不要——”以淳晃着脑袋说着。 “葛以淳,你——” “我?!”他倒是笑得诡异,说:“我喜欢另一种处理此事的方法——” 影兰怒而不语,等着他接下去。 “就依你所言,咱们挑个日子结婚吧!”他温柔地笑着。 影兰依然不语,尽彼往他梁上瞧个仔细。 “答应嘛!那我这张从俊美绝伦的脸就可以一辈子供你看得过瘾——”他俏皮的语句,却更挑起了影兰内心的疑问,那是她一直想知道,又觉得庸人自扰的问题。 “要我点头可没那么容易,你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她打算趁此问个仔细。 “可以!听候审讯——”他故作恭敬。 “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以淳沉思一下,说:“这我倒没仔细想过,因此要我列条清算,恐怕数也数不完——” “说正经的——”她白了他一眼。 “小傻瓜,喜欢就是喜欢,全是感觉作的主,而且你听过‘姻缘天定‘吗?只要有缘,光凭着一眼就能牵系两人的心,就像我当初那般——”他的神情诚挚,语气恳切。 “要是我只是个平凡不起眼的女孩呢?当初柳书缦能吸引你,无非是因为她的花容月貌。”她的语气有些沮丧。 “或许一开始是,而后来却以为是你的才气、你的聪慧和你的体贴,造成我对你情感的超乎想象,直到如今,我才明白,爱就是爱,无关容貌,才华或其他,像是频率,对上了就明白清晰。” 他的话,倒也教影兰异常安慰。 “可是——万一我们今生无缘呢?”她难以开口。 以淳的神情刹那冻了起来,说:“一旦我认定,我便会坚持下去,不论今生、不管来世,除非你已他嫁,否则就算天涯海角、世界末日,我葛以淳决不放弃。” 他的字字句句无不震撼着影兰,二十几年来却在今日的梦里活得刻骨铭心,顾不得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她激动地抱住了他,以泪代替了回答。 “要是我来世改了容颜,不似今日之美,你还想寻回我、疼我如昔吗?”她闪着泪望着他。 “我的傻兰儿——”他拭着她的泪,以肯定却温柔的语气说着:“无需你的名、无需你的姓、更无需你的容颜,就凭着我葛以淳对你的心,靠着你对我的信任,我们的爱一定会在来生继续。” “勾勾手指?”她伸出小指头。 以淳笑着向她勾下这份承诺,虽然觉得是女孩子家的多虑感伤,但这却也是以淳此刻内心的渴望。 棒天,以淳就同葛隆恩再次造访柳家,虽然这件婚事一波三折,但最后仍以圆满收场,不禁仍柳知然和葛隆恩这两位老人家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不亦乐乎,也让整个上海的大街小巷多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毕竟,柳家与葛家的名望,柳书缦与葛以淳的风采,是令人无可挑剔的完美搭配,还有他们先前闹过的一些大插曲,说来真是有起有伏,精彩绝伦! 日子选在一个月后,婚礼采西式进行,连之前订婚也免了,直接并入了当天的程序。 “兰姊,恭喜你,只可惜我爹要回天津了,否则我一定帮你打点婚礼的一切。”巧眉今天是来辞行的。 “谢谢你的心意,你只要当天记得来当我的伴娘就行了。” “我迫不及待想看兰姊穿白纱的模样。” “你不是见过了吗?”影兰指的是天津解危的那次。 “唉呀!那次不算嘛,这次可是真的,意义不同。” 叩叩——敲门声此时响起,进来的是雪凝。 “刘紫绪是你吗?你爹摇电话来找你回去。”雪凝看着巧眉说着。 刘紫绪?!好熟悉的名字,影兰正想从记忆中拣出这名字,突然间,柳书严就走了进来,嘴角里还喃喃地念着:“紫绪,紫绪——” “好美的名字呀!刘紫绪。”柳书严朝巧眉笑着。 这一景,教影兰一古脑地全想起了。 “你女乃女乃有个好美的名字,叫刘紫绪——”记得爷爷在她小时侯曾多次提起,而她供桌上的祖宗牌位上,有一面上面刻的就是刘紫绪。 忆及此,影兰一时无法作任何反映,只得张着双眼直着巧眉。 “还是叫我巧眉吧!自从我认祖归宗后,这新名字我还不大习惯——”她有些腼腆地说。 “不不——叫紫绪,我喜欢这名字,优雅兼备。”柳书严直赞叹着,“配你官家小姐的身份,最能显出娇贵。” “少爷最会逗巧眉开心了!”巧眉的两颊泛着红晕。 “好了!大家还会再见的嘛!紫绪她爹正催得急,咱们就别耽误人家时间了。”雪凝提醒着。 “说的也是——”书严看着巧眉,说:“我送你一程吧!” “那怎么好意思。” “走吧!苞我还客气什么?!” 直到他们俩消失在眼前,影兰才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我就觉得他们俩挺配的!”雪凝仍固执已见。 “是啊!还真被你说对了——”影兰喃喃自语着。 “柳书严要是能娶到她,算是他福气,那小女孩似乎挺会照顾人的。”雪凝对巧眉的印象不坏。 何止如何?!她还是我爷爷的救命恩人呢!影兰的脑中不断地回忆起爷爷始终难以忘怀的从军报国英勇事迹,而其中有一次更是与死神当面擦身而过,救活他的,就是当时正参加前线医疗服务队的巧眉,是她不顾猛烈炮火轰炸,奋不顾身地上前救起身受重伤的他,一路奔回医疗中心,那年是民国三十二年,巧眉二十三岁。 爷爷对女乃女乃的崇敬便是自那时开始,有情有义、坚忍不拔的是他对她的惯有形容,不过他们结为夫妻,却是撤退来台以后的事了。 虽然二十三岁的刘紫绪已经不同以往十六岁的虞巧眉的柔弱,但柳书严心中最爱依旧是季雪凝,因此,他和紫绪之间始终保持着比朋友要好一些的情谊,谁都没有勇气再退或再进。 直到大陆沦陷,当时的书严和紫绪正结伴游广东、福建等地,终于在情势危急下,紫绪变卖了身上所有的金饰,才弄了两张船票同书严来到台湾落脚。 在当时,是有钱买不到票、有钞票不如有金子,一到台湾,他们俩真是一穷二白了,而柳书严又染上重病,亏得紫绪一把挑起照料他及维持生活的重担,才使得奄奄一息的柳书严到如今依旧健朗。 他对她的感念更深了,一年后,他向她求婚了,那年的刘紫绪已经三十岁了。 想即此,影兰不禁叹了一记,紫绪的情,影兰是懂得,从十六、七岁开始,历经了十余年的等待才盼到了爷爷的一句,然而好景不常,在生下一男一女后,不久便因操劳成疾而辞世,令人唏嘘不已,也令影兰为着紫绪的付出是更加感佩,尤其是在今日与她情如姊妹的情形下,影兰不由得试图想改变结局—— “雪凝——还托你一件事,麻烦你提醒大家,尤其是紫绪,二十六年到三十八年间得多储些金子,即使是出远门旅行,也得随身带着,会用得到的!” “兰儿,怎么交代我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别问,照我的话做,以后你自会明白。”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影兰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了。 离婚期还有两个礼拜,影兰是又忧心又期待,所幸这阵子,她不再听见来自八○年代的呼唤了,总算让她露出了待嫁女儿心的神采,不再终日抑郁。 这天,照例又同以淳散步在公园里—— “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等我过几天回来,咱们再去照相——”以淳说着。 “你要出远门?”影兰有些不详的感觉。 “没办法,津厂老是出问题,有时真想撤资算了,把人力、物力全投到上海来。” “不要——”影兰顺口说着,“不要再移到上海来——” 以淳笑了笑,说:“那依夫人之意,该选哪里才好呢?重庆?苏州?或广州?” “美国或新加坡——”影兰回答着。 “这我也是有想过,不过总得把根留在中国吧!”以淳有些意外。 “中国将会有场大浩劫,完全没有资本家立足之地,听我的建议,及早把资产转移出去。” “兰儿,你太敏感了,虽然东北三省被日本人占了去,但是,中国地大物博,日本再有野心也不见得有能力霸占全中国。”以淳倒是安慰着她。 “相信我,战争不久就会爆发,而且全中国无一省份能幸免,你要有准备呀!”影兰显得有些心焦。 “好好好——”以淳抚着她的发丝,说:“夫人说的话,我一定会谨记在心中的。” “什么夫人?!我又还是没嫁给你,说不定你出差回来,我又反悔了。”影兰说着笑。 “你真这样想?!”以淳的神情倒是冷峻地令影兰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影兰有些歉意,她明知道以淳也隐约感受到那股来自遥远的不安,她实在不该杂这节骨眼儿又引起他的忧虑。 “收下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只小盒。 影兰接了过来,顺手就打开了锦盒—— “哇——好美的表,你怎么会想到的?”她的惊喜赞美尽在眼底。 “我一直没忘记你停驻在表店时的神情,总想找个最适当的机会送你,其实这表老早就买了,只是后来又在表盖上多加了一朵兰花,因此费些时日,不过恰巧用在此时最适合不过了。” “谢谢!”她满心感动着。 “收下就不许再反悔了——”他偷偷地亲了下她的脸。 “放心吧!小女子在此等你出差后回来迎娶。” “那好——”以淳笑着,伸出手把影兰握在手里的表拿近自己,打开表盖,又递到影兰的面前,说:“三天后我坐下午的飞机,大约三点钟会到,待我一下飞机,咱们就直接去照相,把这郎才女貌的结婚照给钻进这表内的圆框里,兰儿——一定要等我,算是你上次欠我的一个要求。” “原来你老早就算计好了!”影兰捶了他一下。 三天虽然不长,却也教人牵肠挂肚!虽然以淳每天总会和影兰遥通电话,但毕竟隔层距离,解不去相思之情。 “雪凝,依你看我穿这粉红旗袍呢?还是这件白色洋装?”影兰已在镜前停立许久了。 “大美人,你穿什么都漂亮啊!真受不了你,才分开个三天就成了这副德行——”雪凝夸张地摇着头。 “还说我,怎不想想自己?你那位木头教授只不过才一天没见着,你就食不下咽了——” “柳书缦,闭嘴,快三点了,你还在穷蘑菇!”雪凝藉此打断影兰的挖苦。 “哎呀!快帮我背上的拉链拉一下——”影兰匆匆忙忙地赶紧打理好,便拎起皮包出了门,往机场方向而去。 机场离柳家是有好长的一段距离,因此葛以淳特别交代了家里的司机先去柳家接兰儿,再上机场。 “柳小姐,你今儿个气色挺好的。”司机老和夸着。 “谢谢——”影兰笑着回应。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一直有种异常的心跳感应,沿途的风光景致,似乎都对她颌首道喜,或许她一旦成为葛以淳的结发妻子后,她柳影兰便可永远用柳书缦的身份活在这个年代,虽然会有动乱、战争、逃亡,但只要他在,她就会无怨无悔地紧紧跟随。 一想及此,她从皮包里拿出了以淳赠予的怀表,以尽是幸福的眼眸端看着,以手轻轻把玩着。 “柳小姐,你不妨小憩一下,路程尚有一大段呢!” “这么远?来不来得及呀?”她有些焦急。 “放心,再开快一点就赶得及!信任我吧!” “是呀!不过安全第一。”她顺口提醒着。 没多久,握着表的手渐有松散,影兰的眼皮竟也抵不住困意地沉了下来,该怪今天太兴奋,天没亮就醒了,然后又一整天踱来踱去,老记挂着下午三点的约定,才会在此时此刻生起了浓浓的困意,虽然这阵困意来得有点急,有点烈、有点诡异…… 睡着,睡着,影兰觉得有些腰酸前痛,顺势地挪了子,又下意识地将右手掌握紧些—— 表呢?刚刚好握在手中的怀表呢?这一吓,她立即清醒地坐了起来,慌张地朝四下寻找着,“表呢?不会不见的,老张,你有没有——” 话一出口,影兰此刻才清楚地发现,眼前的景象全走样了,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绝对不会在车上——在她正要去接以淳的车上。 墙上的钟正指着三点一刻。 糟了!以淳铁定等急了。 虽然有些晕眩,但影兰仍吃力地试图下床赶赴约会。 “柳小姐——”刚进门的护士一副愕然的眼光,“你醒了——你真的醒啦——”高八度的嗓门更刺激着影兰的不适。 “我怎么会在这里?”影兰虚弱地问着。 “你都不记得了?你是因为车祸重击脑部,才导致昏迷不醒,没想到——真是奇迹呀!我去通知医生和你的家人——” “不必了,我反正也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她急着去机场,“对了,那载我的司机有没有事?” “听说是当场死亡,活该,谁教她开快车,天雨路滑地才撞上人行道,连撞伤好几位行人呢!” 怎么会这样?!影兰还一时无法接受,“就要他别开快车,才一眨眼就——不对呀!今天下午天气好得很,没下大雨,不该出岔的——”她疑惑的喃喃自语。 见护士小姐笑了笑,说:“今天当然是好天气,可一个月前你被送到急诊室的那天,可是雷电交加,我记得相当清楚,那天我们可真是忙坏了——” 一个月前?她竟然昏迷那么多天?那她的婚礼呢?她的以淳呢? “我想见我的家人——”她急于与以淳见个面,问个仔细,这件事不知道会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一想到他所受的煎熬,影兰便心如刀割。 “好,我马上去通知他们——”护士也高兴地拍着她的肩,“你乖乖地等着,这儿有份报纸,先看一看,恢复一下感觉,放心,一个月不会改变太多事的。”递给影兰一份报纸后,护士便转身离去。 怎么搞的?!手拿着报纸的影兰脑筋还转着这个疑惑,一眨眼竟成了一个月,这下子得在冷飕飕的下雪天还穿新娘礼服—— 不对劲!此时的上海该是瑞雪纷飞的时节,可是这里却怎么暖呼呼的,连方才的护士小姐都只有薄薄一件外套?!虽然影兰还没见识过上海的雪景,但一个月前她的大衣已经满沉重了,怎么说都不是如此的温度。 护士小姐一定搞错了! 念头一起,影兰就摊开了手中的报纸,想印证自己的推测—— 民国八十三年?!应该是二十五年哪—— 一种不详的感觉直上心头,影兰以颤抖的双手再将手中的报纸拿近些,重复又重复,仔细又仔细地把内容瞧了好一会儿。 每看一回,心愈沉一些,影兰不禁口里喃喃自语着:“一定又作梦了,一定又作梦了,醒醒啊!拜托一定要醒过来啊——” “兰儿——”柳书严自门外冲进来,“你终于醒了,我的乖孙女——”满是皱纹的脸颊,尽是泪水。 影兰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直往柳书严的脸上看去。 “兰儿,我是爷爷啊——”柳书严没料到以见到的是这副景象,不由得急了起来。 爷爷?!她知道他是爷爷,但不该出现在这个空间,这是属于年轻柳书严的时空,这是有葛以淳存在的时代,而不是眼前这位风烛残年,须发斑白的老人家,除非——她又回到了柳影兰的世界了。 “不——”错愕中的影兰不由得叫喊起来,由低喃到嘶吼、由震惊到痛心,字字凄厉的呐喊,粉碎不了当前的这一景。 “怎么回事?!”包括柳书严,医院人的医生及护士皆被她歇斯底里给愣住了。 “快——架住,打镇定剂——”护士们上前抓住了影兰。 “兰儿——怎么会这样?”柳书严又是一阵老泪纵横。 “我不可以在这里,我不能在这里——”影兰痛哭地喊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是她再度昏睡前最后一句。 睡了也好,这是她回去的唯一途径,而且,她真的必须回去,她不能连见他一面,说句再见的交代都没有。 即使在半睡半醒间,她始终记挂着这件事情,于是,几天下来,她封闭了自己,不与这个世界有任何接触,一心一意她在梦里间寻找着回去的路。 她拼命的睡,对探视一旁的家人视而不见,唯一努力的,就是睡,睡醒了再睡,重复又重复,睁眼又闭眼。 “这恐怕是心理因素,或许是惊吓过度造成的后遗症——”在医生们无能为力的摇头下,柳家把影兰接回了汐止的家中。 回家后的一个礼拜,影兰还是沉溺在自己的睡眠里,不同的是,醒的时间逐渐比睡着的多,这更加深着她的折磨,睁着空洞的双眼,想着一生再也见不到的爱人,她的努力毫无作用,她的苦痛无人能懂。 “兰儿,你听见爷爷在叫人吗?”她自回家后,柳书严常常在她耳边唤着,原先影兰是听而不闻的,但,随着时日,随着柳书严的亲情呼唤,似乎逐渐穿透了影兰的世界,他的声音是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有力。 “她好象有进步了,你就别太担心,老天有眼,兰儿一定会完全康复的。”另一个声音传入了影兰的耳里。 “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照理说,不该这样啊——”书严忧心地说着。 “放心!前阵子我不是斩钉截铁地告诉你,兰儿终究会清醒,这一次,你就再信我吧!” “是啊!你的乐观倒给了我不少信心。”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当年书缦交代过我的事情。” 书缦?!这名字抽痛了一下影兰的神经。 “是啊!记得紫绪当年从不穿金戴银的她,竟然带着一大包金子出门旅游,说是你替书缦交代她的话,想不到这真的派上用场,成了我和紫绪的救命钱,现在想想,书缦似乎早已看见这一切。” “只有我没听她的话,让穆颖回去老家——”声音有着明白的哀怨。 穆颖?!那她就是季雪凝了—— “雪凝——”影兰一睁眼,霎时地坐了起来。 “兰儿——”柳书严和季雪凝同时吓了一跳。 “告诉我,你把信交给他了吗?”影兰抓着雪凝的手,急急地问着。 “谁?什么信交给谁啊?”雪凝疑惑地反问着。 “兰儿,这是季女乃女乃呀——”书严以为影兰又失心神了。 “雪凝——”影兰急得有些慌,说:“书缦给你的信哪,要交给以淳的,你有没有忘记——” “兰儿,你又胡言乱语了——”柳书严才话一出口,便发觉身旁的季雪凝神色异常。 雪凝看着影兰一会儿,又侧过头看着柳书严说着:“书缦确实有交代我一封信,要我在她出意外后送交予葛以淳的,只是连书严都不知道,那你更没理由会知道的?” 不理会柳书严与季雪凝的迷惑表情,影兰恍惚地又问着:“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爷爷曾告诉过你,你姑婆是车祸去世的,不过——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突然又问起?” “那以淳呢?葛以淳呢?”影兰一想起他,便心痛不已。 “你姑婆断气的时候,他人还在机场呢!还是派人去通知他的。”书严回忆着。 “哎!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哭得这么伤心,整整几天几夜抱着书缦的身躯不放,最后还是你爷爷同几位大汉把他架离,才使得书缦得以下葬。”雪凝说着说着,不禁又红了眼眶,说:“书缦能有此知心人,也不枉走此一生了。” “哇——”影兰至此,已无法自抑地失声痛哭。 “兰儿,别激动哪,这是你姑婆的命,你别难过了——”书严拍着影兰的背,继而又想起什么地问:“你怎么知道葛以淳的?我好象没告诉过你呀?!” “你也没告诉我刘紫绪就是虞巧眉啊!”影兰仍继续哭着。 “你怎么知道?!”柳书严大吃一惊。 “怎么不知道?!还是我从天津把她救出来,让他们父女团圆的。”影兰索性全说了,不管他们信或不信。 “雪凝,你记不记得那天下午我穿的是件暗红花格的洋装,还是你替我拉上拉链的——” “书缦?!”季雪凝惊愕地自语着。 柳书严看了季雪凝的神情,内心不由得起了些声音,于是也问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是书缦托梦给你的吗?她要咱们为她做什么事情吗?” 托梦?!影兰的一席话,他们只能做此解释了,然而,不明白的,却是影兰久久无法平息的悲痛,超乎了他们的理解,也超乎了梦的范围。 那天起,影兰算是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但对柳家而言,却忧喜参半。 只要是醒着,就见影兰木然地站在窗口,默默不语地流着泪,而睡觉时,她突如其来的呐喊,更凄厉地令人心寒。 “以淳,以淳——”梦中哭醒的她,汗湿衣襟。 “兰儿,没事,没事——”柳书严急忙地跑来安慰她。 “我回不去了,我永远见不到他了,我真的回不去了——”她又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就这样,一夜又一夜,又过了一个月了。 “书严,我看这样下去也不行,总得想个法子。”雪凝似乎已有月复案。 “法子?!能有什么法子?书缦同她根本就是两个人,可是兰儿的言行举止就好似是书缦的化身,怪就怪我从前同她说太多,才让她产生这种错觉!”书严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一切。 “是不是错觉倒不重要,眼前咱们要做的便是顺着兰儿的意思,把她心中的结给挑出来。”雪凝提议着。 其实雪凝的心里早有了几分的相信,再加上这一个月来的观察,更加重了她肯定的分量,不论谁是谁,她都得伸出一臂之力。 雪凝来到影兰的房里,看着正默默停立于窗边的影兰,突然的几秒间,雪凝几乎是愣住了,一股莫名而起的感觉,一种视觉的力量超越了双眼,她看见了柳书缦,忧容满布的柳书缦。 “兰儿——”雪凝其实唤的是书缦的小名。 这份无名的悸动,影兰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注视着季雪凝。 “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把葛以淳找出来再见上一面!”雪凝注意她的反应。 “他还在?!”影兰瞪大了眼。 “如果在也快九十岁了——” “没关系,只要能再见到他,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嫌弃——”影兰心头又燃起一丝期望,“他现在还在上海吗?我们该如何联络到他?” “自你——嗯,自那次车祸后,他便销声匿迹于上海商场上了,据说是以自我放逐的方式,离开了中国到世界各地去流浪,连家人都搞不清楚他的落脚地,这真是海底捞针,你有没有一丝可循的脉络?”雪凝心想,书缦既然能预知日后发生的事,或许也会为自身留条后路。 雪凝这一提,倒叫影兰记起些事情—— “信——我留给他的那封信——”影兰说着。 “怎样?!” “那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说不论我身在何方,一定会设法与他联系,而方法就是——就是在报上刊登启事。” “登报?!每天?!这倒教雪凝有些吃惊。 “不,每个月的第一天——” “那不就是后天吗?咱们不妨试试!” 只见影兰沮丧地摇摇头,说:“这只是一句话,他不会当真的,而且事隔近六十年了——” “还没试就先退缩了?!或是年真怕见到一位鸡皮鹤发的他……” “不——”影兰用力地否认。 “随你意吧!只要能让自己好过些,一切都值得去尝试的。”雪凝留下这句话,即转身离去,把决定留给影兰,把感慨留给自己。 影兰的苦,统治最有资格说懂,而影兰的幸运,她有些羡慕,至少他们之间好预留了一条线,不论成或不成,总有个希望,不像她和穆颖,就如断了线的风筝,对于未来一片渺茫。 两天后,各大报的一角,皆有着影兰刊登的寻人启事,几近六十年的约定,在今日终于有承诺的时候,只是谁都不抱希望。 第八章 坐在梳妆镜前,影兰再次地端详自己。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颇有书缦的三分神韵,原本半长不短的头发竟在眨眼间长过了肩膀,而个把月未曾修剪过的刘海也因遮过了双眼,索性地全梳到脑后,露出了长年因自卑作祟而盖住的额头。 其实影兰的美是古典的,只她是从不知道,只是她一味地盲从身边的人,而忽略自己的特质。 “兰儿,有位朋友来看你。”书严在客厅喊着。 影兰才一回头,就看见一妙龄女子走进。 “嘿——”林茉莉有引起尴尬地打着招呼。 “茉莉?!”这令影兰有些意外。 “我刚从法国回来,一下飞机就听说你醒了。” 影兰笑了笑,说:“如何?会议还圆满吧!” 说也奇怪,此刻的影兰丝毫没有任何嫉妒或自卑的感觉,反倒对这位同窗四年、同事三年的老友有份难以言喻的亲切。 “会议不算圆满,法国方面的人要求很多,而我又应付不来,影兰——这次真该由你代表去谈!”林茉莉的态度似乎不若以往的骄傲,“我——我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不该抢你的工作,抢你的朋友——” 这一提,倒教影兰想起了李彦民,于是说:“怎样?什么时候喝你和李彦民的喜酒?” “你怎么知道?!”林茉莉惶恐地看着她,“影兰,这次你出了意外,我心里一直很不安,想到这几年来我三番四次地找你麻烦,我就很内疚,尤其这次,我真怕你永远醒不过来,那我就没机会告诉你,我此后不再故意抢你的东西,我要把李彦民还给你,把你的企划案还给你——” “茉莉,我不怪你——”影兰握着她的手,说:“或许我该感谢你,让我有机会认识真爱的意义,放心地去吧!李彦民从来没停驻过我的心。” “我早和他吹了——我根本不爱他,我只是藉此来加强自己的信心——”林茉莉嗫嚅地说:“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你的才气——” 听到茉莉的一言一行,影兰愈加深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情境,而对茉莉突如其来的转变,影兰更感窝心。 “我改日再来看你——”林茉莉握住影兰的手说着。 “嗯——拜拜!” “对了,换副隐行眼镜吧!这样更适合你。”话一说完,茉莉便挥着手离去。 今日的茉莉,影兰份外觉得亲切,甚至于想起了书屏——有些莫名其妙、有些难以言清。 “爷爷,书屏姑婆现在怎样了?”一回屋,影兰自然地就问起。 “她早在文化大革命时就死了,死前还念念不忘她那出国深造的未婚夫!”书严回忆着。 “未婚夫?!” “就是你女乃女乃那位当裁缝的大哥?当年是你书屏姑婆拿出私蓄,鼓励他到外国学服装设计,只是命运难为,哎!大陆一沦陷,什么都成泡影,这些事还是我十年前托美国朋友打听出来的——” 虞思年?!影兰原以为该是傅立航呢!没想到这桩她无心撮合的一对,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兰儿,你也该出去走走,免得闷出病来,这电话我会替你留意的。”书严虽这么说,但他只是为了安慰他的孙女,这事从一开端他就不信。 “没关系,我很——”原本是一口拒绝,但影兰一回头就见爷爷忧心忡忡的眼神,继而心中又不忍地说:“好吧!反正我得去配副眼镜,那电话——” “放心,有爷爷在——” 虽然这则启事已连续刊登七天,也一直没有任何相关的电话进来,但,影兰仍祈祷着有奇迹发生的一天。 久违了的世界,依旧没有吸引她的条件,柳影兰的心神早已留在上海的三○年代里,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买着现代文明的东西,全是她那仅剩躯壳的事情,与心没有关系。 绕了一圈,又回到自个家门前—— “请问——柳书缦小姐住这儿吗?”一位年约三、四十的妇人自影兰的身后问着。 一种头顶发麻的激动突然来袭,影兰紧张地转过身去,说着:“我就是柳书缦——” “你?!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抱歉!我叔公不可能有你这般年纪的朋友——”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影兰急切地握住那妇人的手。 “你来瞧瞧吧!一定是搞错了。”说着即朝着对街走去。 尾随于后的影兰,心跳得紧,每走一步,思绪窜动得更急。 原以为千山万水,遥不可及,没料到却是在三条街外的咫尺之距,大约十分钟的步程,却是以淳六十年的找寻,影兰一想到此,又是一阵难受。 映入眼帘的是一幢白色的独栋别墅,跟上海时的葛宅有着几分的相似,唯一明显不同的,便是少了份豪阔与气派的大格局,所有的感觉似乎都浓缩了二分之一。 愈是靠近,愈是情怯! “进来吧,柳小姐!”这妇人开了门,领着影兰走进去。 影兰的呼吸更紧了,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爸——这位就是柳小姐,可是不太可能是叔公的朋友,但她硬是要来——” “你是柳书缦?!”一位年约七十余岁的老人自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我看了你登的启事了,请问你找葛以淳有什么事?” “我要见他——”她略微激动地说着。 “你知道你要见的人几岁了吗?他刚来台湾时,你都尚未出生,又怎么谈得上认识呢?况且报上说的是六十年约定,小泵娘你究竟是何用心?” “我没有任何用意,我只想见他一面,向他说声抱歉,说我的不告而别,说我害他空等这许多年。”她的眼眶已红,声已哽咽。 那老人家见此也不禁动容,说:“随我来吧!”于是转身步上楼梯,走进了右侧的一个房间里。 “这才是我叔叔朝思幕想的柳书缦,小泵娘,你弄错了。”老人家手中拿起一张泛黄模糊的照片递给了影兰。 颤抖的手,扑蔌蔌的泪,看着照片中的丽人留影,影兰霎时崩溃了。 “这是我们在天津照的相片——”她悲伤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莫非——”老人家似乎有了些了解。 影兰点点头,哽咽地继续说:“这一切我很难解释,但我的确是葛以淳的未婚妻,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你来得太晚了,我叔叔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死了?!怎么会——”话未竟,影兰忍不住地掩面痛哭。 “自来台后,他总会固定地在每个月的第一天将所有报纸的版面都翻遍几回,然后再一个人发呆地坐上一整天,原先,我们都不了解他的这项行为,直到他去世的前几天,他把这盒陪他走遍世界各地的小木盒交给了我,交代我要替他等一个人,并亲手交出这个小木盒,我以为也该是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呢?没想到——” 捧着小木盒,一路恍惚地走回去。 木盒中,除了他俩的照片外,还有那封影兰留给他的信,为此,她的心更泣血不已。 以淳是有情的!至死都记得这个约定。 而她呢?除了给他这几十年的痛楚外,她还是连句再见都没赶得及,她——不该给他这份遥远的约定。 她足足痛哭了几天几夜,为着他的痴情,为着她的自私,为着相隔咫尺,却无缘再见的难堪。 那天起,影兰更是憔悴了。 日出或日落,睡着或醒来,对她已经没有丝毫不同了,她只是放任着,由着生与死,呼或吸来拉锯着彼此的界线,甚至于一觉不起,是她内心最渴盼的声音。 走在街上,又是秋意乍起,她不由得又想起她初到上海的情景,一样的时节,一样的凉意,而这里却没有她最在乎的人影。 走着、走着,她的泪沾满了衣襟。 走着、走着,她不歇息,如果这样可以耗尽生命,那就由着它去吧! 忠孝东路的纷乱一如往昔,她无意识的双眼看着这个她无心留恋的世界,突然间,她扫到了另一双眼,而且是刚刚好的四目相对。 那是来自电梯内的一双眼,陌生又熟悉,忧伤却欣慰的错综复杂,有如魔力般地将她钉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关上,她与那位陌生人隔在一扇门的距离。 影兰有飞奔上前的冲动,继而又被自己的念头扰得内疚不已——以淳是她的唯一,没有人再能取代他的深情。 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影兰心如止水的又听见跳动的声音,慌乱的她,只得更漫无目的地顺着电扶梯一层一层地上去。 “小姐,参考看看,这料子都是上等的,价格也很合理——” 她竟走到了陈列旗袍的专柜前而豪不自知。 “这款式都太华丽庸俗了,没有当年的雅致朴素——”影兰浏览着横内陈列的旗袍,喃喃地自语着。 “这是特别场合才穿的,当然得耀眼些。”专柜小姐解释着,“不过,我们也有替客人量身订作,模式、料子都可以随意搭配。”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思念,也或许是自我的安慰,影兰竟毫不考虑地订作了一套旗袍,也耗掉了她存折里最后的三万块钱。 这套旗袍是丝绵白底,绣着粉紫兰花的秀气,那是以淳称赞过的款式,说配着他的绝妙好兰是相互辉映。 他不爱华丽,独钟她的婉约柔情,犹如这袍子,以精巧的细腻绣工代替了金碧辉煌的亮片珍珠。 一个礼拜后的试穿,她满意极了。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觉得离以淳更近了。 “哎呀!这些衣服多老土啊!我们不必看了——”专柜前,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嗤之以鼻地说着。 影兰抬起了头,往眼前镜里瞧去—— 她又看见了那双眼,在镜子里他们再一次地四目相对,不同的是,他的身边挽着一位美丽的女郎。 “哼!没水准——”只见专柜小姐板着脸,对着刚离去的那对男女背后数落着。 影兰的神情仍不动声色,但,她的心又重新翻跳了几下,再次的相对,更加深了她内心的冲击。 对一个陌生人,不该有如此的反应,影兰为自己的念头沮丧不已,莫非是太过思念?!莫非是太过孤寂?!否则不会被这一眼无意义的凝望,直接射穿屏障直入心底。 回到家中,影兰依旧不能平息,却又听见了来自书严房内的对话。 “爷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兰儿的医药费已经花掉咱们壁文大半生的积蓄,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了。”影兰的大嫂抱怨着。 “可是医药费也是兰儿从积蓄里付一半哪,况且她才刚痊愈,总得给她个时间呀!” “那谁给我们时间?全家大小六口全巴望壁文那瘦巴巴的薪水袋,你那宝贝孙女非但不珍惜,还阔气地去订作一件三万块的衣裳,要不是被我发现了那张收据,我和壁文还在熬着日子当凯子呢!” “你说话怎么这般刻薄,兰儿是你的小泵,壁文的妹妹呀!” “可是她长大了,咱们没理由再养她——” “不花你们半毛钱,我会负责照料她的。”柳书严气得七窍生烟。 “爷爷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到时可又别在壁文面前不承认,反正这些年你那些画也为您攒了不少钱,拿些出来补贴补贴也不为过。” “大嫂,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的——”影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遂推门而入,当面说个清楚。 “兰儿——”柳书严有些意外。 “你有这想法,那我就放心了,小泵啊!不是我说你,人有些时候也不得不放段,你以前那间公司都三番四次地来催你回去上班了,再挑剔,别人只会说你不识抬举,希望你好自为之。”影兰的大嫂随即扭着身子离去。 大嫂的话虽是刻薄,却是实情,目前的影兰已不是上海柳家千金,她有她的责任,她有她的难题。 尽避对世俗的名利已无所留恋,但最低的极限也不能成为亲人的包袱,尤其是年迈的爷爷。 影兰决定接受公司的美意,再回去接续她原来的职位,直到她存够了前钱,直到爷爷百年以后,她可以没有任何挂虑牵绊地离开这个世界。 她不是自杀,只是任由生命消退。 她不是消极,只是无欲无求、无所依恋! 第一天上班,影兰竟成了全公司的话题了。 “柳小姐,怎么个把月不见,丑小鸭变天鹅了?!” “柳影兰,从实招供,你在哪里整的形……” “胡说八道!兰姊本来就不难看,只是现在更漂亮了!”这是稍有“良心”者所说的话。 对于这些赞美,影兰仅是颌首微笑,而内心却无动于衷。 这点曾经是她最在乎的,而今,再美或再丑,对她已不再有意义了。 坐在曾经是她引以为傲的办公桌前,却是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觉,第一次,她面对堆积在眼前的档案,却无从下手。 “怎么?!吓了一大跳吧!”林茉莉不知何时地走到了影兰的身旁。 “啊——是你!”影兰原本正在发呆。 “这些是我去法国开会的所有资料,现在都交接给你了!” “交接?!” “嗯,我已递了辞呈,就做到这个月底——”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的关系吗?茉莉,这案子既然交给你负责,就不要再顾虑我了,况且,我怕是没这份心力再担此重任。”她实话实说。 “嘿!你的雄心壮志上哪儿去啦!要是让老总听见你这丧气话,他铁定吐血。” “别说笑了,我知道自己的分量,倒是你一走,他才会痛心疾首呢!”影兰笑着说。 “你就别臭我了!这次的企划案真教我丢尽了脸,人家对方指定要你出席,对我这超级大美女根本不看在眼里,真是气死人了!” “就为了这样要辞职?!”影兰有些不信。 “才不呢!我是要结婚了”茉莉一脸幸福洋溢。 “真的?!怎么上次没听你提起?”影兰愈看着茉莉的神情,愈是觉得有书屏的影子。 “是前天才决定的——”茉莉害羞地微笑说:“其实,这某人该由你来当才是,要不是你让出了这趟的法国之行,我就无法与他相遇了。” 影兰一听,倒是相当好奇问道:“他是法国人?!” “不是,他住在高雄,只是去法国念服装设计,因为还差两年才毕业,所以我们打算结婚后再回法国。” 也是服装设计?这种巧合未免太令人惊奇了。 再看着茉莉的脸,再想想茉莉以前对她的作为,影兰就是不自主地又回忆起书屏自杀时所下的诅咒—— “柳书缦,不许走——我要诅咒你——我用我的生命发誓,下辈子我要讨回你抢走的所有东西——” 所谓“一语成真”就是如此吧! 欣慰的是,一切都已偿还了,她在上海最后为书屏做的,算是替书缦了却这段恩怨,当然还平白牺牲了柳影兰七年的快乐光阴。 其实,还是该感激书屏——不,该是茉莉,要不是她三番四次地抢走她身边的男性,说不定她还没机会遇见以淳,就糊里糊涂地嫁人了。 想想,书屏还是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尤其是让她结识了虞思年,虽然他们的爱波折了些,但毕竟还是有个完美的结局,不像她和以淳…… 影兰想他,想得更紧了! 茉莉一走,影兰又跌回自己的思绪里,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柳小姐、柳小姐、柳小姐——” “啊——”影兰被人重重地在肩上拍了一记。 “想什么这么入神?老总叫你去一下呀!” “喔——谢谢!”影兰尴尬地笑着回答。 敲了总经理室的门,她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柳小姐,身体都痊愈了吧!以后可得留意些呀!”老总是一副有求于人的脸孔。 虽然在商场上见识也算不少,但这副样子,影兰还是有份恶心的冲动。 “谢谢总经理的关心。”她仍客套地回着。 “上回真是我的大意,不该派林茉莉上法国,结果不但没谈成,还差点赔了夫人又折兵,所幸是董事长出面,对方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柳小姐,这次就全看你了!”老总贴着笑脸地说着。 “我尽力便是,可是也没有太大把握,听说他们这次来台湾视察投资环境,也约了其他三家厂商谈合作事宜,这恐怕以不是我们当初所想象般的容易了——”影兰分析着。 “只要你出马,我们公司就稳操胜券了。” 影兰不语,只是将疑惑写上眼睛。 那总经理一眼,便知道她的念头,于是又接着解释说:“对方总裁听说非常喜欢你递的那份合作企划,一直想要与你亲自讨论一下内容,所谓先入为主,你已经为公司取得一分先机了。” “总裁?!”影兰皱了下眉头,说:“法国那方的总裁要亲自过来?不会吧,法国人都满自大的——” “不,他不算纯法国人,他有一半中国血统,母亲是上海人,而且,他也已经来台湾住两个礼拜了。” 此话一出,听得影兰心口更紧了,真是脆弱!连“上海”两个字,都会刺痛她的内心,更遑论再兴那位总裁冷静地谈判总不能以“你有个来自上海的母亲”为由,来搪塞自己临场失态的窘境吧! 为着分明,影兰还是随时提醒自己这一点。 虽然这次的企划案是她心血的杰作,虽然这次公司对她是完全地倚重,但,坐在会议室的她,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口干舌燥。 “请进,请进——”只见总经理鞠躬哈腰地走进。 一群人自门外鱼贯走进,有金发、有黑发。 影兰一见状,连忙地座椅上站起。 “柳小姐——”总经理唤她过去,说:“柳小姐,这位是盖利马先生——” “你好——”影兰以流利的法语问候着。 “你就是柳影兰小姐——”他随手拿下了墨镜并以略带上海腔的京片子说着。 “果然是上海人——”一句字正腔圆的上海话,就从影兰的口中说出,并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拿下墨镜的他。 是他?!影兰大吃一惊,竟然是那位与她两次四目相对的陌生男子。 “你怎么会上海话?”他也是一副讶异的表情,但和影兰的意外却不尽相同。 也许那是她的多心,他根本没记着她,这样也好,免得尴尬。 “因为——我也算上海人!”影兰如是回答。 总经理笑得更得意了,影兰突如其来的这招,铁定又加了几分胜算,于是他又加油添醋地说:“原来你们也算是同乡啊!那可真有缘,柳小姐,今天你可要仔仔细细地把这企划案从头到尾地叙述一遍——” 这一个钟头的简报犹如一天,对影兰的身心皆是考验,每当不经意的四目交接时,一股莫名而巨大的电流冲击着影兰的内心,而她几要使出全身之力方能抵抗下去。 这一个钟头,她其实是在闪躲下疲累不已。 这种震撼很熟悉,像当初她和以淳的相遇。 因为是全心全意,以至于反射出的感觉全是他的一切,影兰是如此解释着自己的心乱。 “柳小姐,你的企划案的确是令人赞赏,不过,实际市场的情况及反应出的投资报酬率还是值得商榷——”盖利马说着。 “这您大可放心,本公司做事有绝对的信心——”总经理连忙拍胸脯说着。 “盖利马先生——”影兰有话要说。 “叫我孙念海,是我的中国名字。”他微笑地说。 孙念海?这名字就散发着感人的频率,影兰想也不想地就月兑口而出:“思念上海——”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继而微笑地说:“你是第一个正确解析我名字的人,以前他们总是认为我是出生在海边的。” 看着他的神态,影兰恍惚地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直到孙念海再次提醒—— “柳小姐,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 “哦——”影兰经他这么一说,才警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重新整理思绪,说:“我是说——我认为孙先生你方才的顾虑也是对的,毕竟台湾对你们而言是个陌生的投资环境,的确有必要多方了解,免得大笔资金一投入才后悔——”影兰竟然是站在对方的立场分析着。 “柳小姐——”只见总经理差点没当场晕厥。 “你的建议非常中肯——”孙念海的眼中尽是称赞,说:“不过,诚如你所言,我们对这大环境还是陌生的,因我们急切需要一位熟悉这里,并可信任的朋友来协助——” “孙先生,那你就大可放心了,柳小姐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但能力强,脑筋清楚,而且为人善良亲切。”第一次听见赞美自己的言辞,却有作呕的感觉,影兰对这位变脸极迅速的顶头上司是愈发“敬佩”。 孙念海似乎也应可了总经理的提议,他不语地用眼眸征询影兰的同意。 “我愿意尽力协助一切事宜——”于公于私,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但重要的是,她舍不得他眼中忽隐忽现的熟悉——那是以淳眼中才有的深意。 那天起,影兰在公司的地位突然水涨船高,连薪水都连跳三级,令同事们啧啧不已。 “影兰,这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这下子把其他几家对手公司给气毙了,他们没想到使出浑身解数,派出最美的公关接待,都败给了咱们貌不惊人的柳影兰。” “毕竟是外国长大的,审美观念总是不一样,而且听说法国男人对东方女子有特别的好感,刚好影兰就是个典型的东方造型,瓜子脸,单眼皮——” 这些人同以前没两样,说话还是语带讽刺,褒中带贬,不过,影兰已不在乎了。 眼前的事只有一样,就是配合着孙念海的行程准备各类资料,以备应用查询。 这天,总经理还是照例地要影兰做进度报告。 “这份案子已经因实际需要,而做了几处修改,总经理你觉得怎样?”影兰说着。 “柳小姐——这不是我说你,这一改,我们公司的利润就少了几分,你和孙先生不是挺熟的吗?照他信任你的程度,是不是可以再添些有利的方案?” 其实这反应,早在影兰的意料之中,她倒也理直气壮地解释着:“总经理,人家也不是白痴,这其中利益他们也计算得相当仔细再加上联茂、唯信这两家也竞争得很厉害,我们只有以诚信来赢取这份合约,所以少些利润总比拱手让人要好,切莫因小失大。” 影兰的话倒也使总经理听得服服帖帖,在她起身出去前,他又不免忧心地叮咛着:“柳小姐,这阵子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临时有人从中轧一脚,你早就把合约拿到手了,听说明天的私人欢迎晚宴,联茂要派出最厉害的公关把咱们给踢出局,那—你可得小心应付了,哎——偏偏林茉莉这朵花人家没半点兴趣——” 商场上的台湾人,似乎还是挺迷信应酬的花招,总认为排场、醇酒、美人是无往不利的三大要素。 以往,这些全是影兰这只丑小鸭的致命伤,但自从经过上海的风华洗礼后,影兰由衷满满的信心。 虽然,她不屑以色示人,但,基本上,她不容许自己已成为大众嘲弄的话柄,况且,是在孙念海的面前。 这天夜里,影兰又重回了上海的华丽,梦境中的她,正和以淳相拥在舞池里,他一身西装笔挺,而她穿的是那套绣着粉紫兰花的旗袍,两人忘情地转个不停。 梦境中的她,笑得灿烂不已。 在她凝望下的他,尽藏着款款的深情。 “兰儿,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不——”她一阵惊慌,“以淳不要离开我——” 他温柔地看着她,说:“我们会再相逢的,我的绝妙好兰。” “以淳,不要走啊——”影兰的眼前愈来愈模糊,他使尽全力地想抓住他离去的身影。 “兰儿,相信我,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的,金钱为证,下午三点再见——”这句话回旋在探戈的身影间。 “以淳——”撕裂的痛楚再次将从她梦中催醒。 同样的泪湿枕巾、同样的刺骨椎心,影兰仍是不悔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盼入梦境。 只怕梦不到以淳,梦不到继续。 棒天,影兰索性请了假,说是为了准备晚上的战力,其实,是为了平息昨夜的情绪。 “兰儿,茉莉打电话来,说一会儿就过来接你,问你准备好了没?”柳书严一面说一面走向影兰的房间。 “差不多了——”影兰停立在镜前端详自己。 “兰儿,你——”一推门,柳书严顿时目瞪口呆了。 “这样好吗?”影兰问着。 这副打扮,完全是她上海的翻版,梳起长发,在脑后札了个自然的髻,再松散地垂落几根发丝,华贵又不失浪漫的呈现了她的古,重要的是,她穿了最近刚订作的那件旗袍。 而柳书严的惊奇,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蜕变,而是因为她竟然把自己扮成了柳书缦。 “不好——不好——”柳书严又是一阵担心,“兰儿,都那么久了,你还没清醒吗?你是柳影兰,是我柳书严的孙女,不是柳书缦啊!” “叭叭——”汽车喇叭声自门外响起。 “爷爷,茉莉来接我了,再见!”转身离去的影兰,能感觉到爷爷在她身后的眼光,走到大门时,影兰又若有所思地回过头,说:“柳书缦早就死了,就在你第一次车祸时便死了,不过,她不是要去跳湖自杀,而是正打算回家重新开始,而我,便是她未了心愿的继续,我不是柳书缦,我是柳影兰。”说罢,便出了门,上了茉莉的车。 和以淳相爱的是柳影兰,但是,以淳爱的、寻的又是哪一朵兰?影兰心中不禁怅然。 到了会场已是七点一刻了,豪阔的排场及故作风雅的社交笑容晕眩了影兰原已疲累的思绪。 “茉莉呀!怎么这么晚才来?”只见老总急忙地跑了过来,说:“人家来联茂和唯信已经抢得惊天动地了,柳影兰呢?躲哪儿去了,再怎么不称头也得出来见人哪——” “我没躲,我在这儿啊!”站在一旁的影兰有些气恼地说着。 “你?!你是柳影兰?!”老总百般不信地盯着她看。 影兰不语,颌了个首,便径自往会场内走去。 “总经理,你太小看人家了!”林茉莉说罢,也随后进入了。 只剩那秃头男子,像个傻子般地愣在原地。 偌大的会场、喧闹的人声,但影兰一进场便引起了所有的人的侧目,毕竟这个年代,已少有年轻女子穿着旗袍参加派对了,尤其今晚的影兰,更展现了中国女人古典温婉的特质,是别出心裁,是风华绝代。 “孙先生,抱歉!我来晚了。”影兰径自走到孙念海的跟前。 “是啊,柳小姐,还好你来晚了,否则我们连接近孙先生的机会都没了——”只见曲冠晴万种风情地挽着孙念海的手,说:“孙先生这首曲子很美,我们再跳一曲吧!” 孙念海不语,只是看了影兰一眼,随即同曲冠晴步入舞池,翩翩起舞。 “糟糕,让唯信捷足先登了,竟然把曲冠晴找来,真是的——”林茉莉盯着步入舞池的他们。 “不愧是新一代的偶像歌手,好颇有巨星架式。”影兰笑着说。 “喂,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话,怕是这位‘巨星’把我们公司到手的鸭子给叼走了。”林茉莉摇着头说着。 “不会的——”影兰仍是微笑。 “不会?!要不要打赌?” “赌什么?” “当然赌那份合约罗!难不成赌他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呀?!”林茉莉说千方百计还是改不了“毒”性。 影兰这一听,笑得更灿烂了,用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对茉莉说着:“不论赌哪一项,你都输定了。” 毫无缘由,毫无心机,影兰知觉地就如此确定了,不禁茉莉怀疑,连她自己都感到荒唐莫名。 她实在没有任何条件来左右孙念海的决定,虽然她和他因公而相处了不少时日,但是,实质上,他还是属于陌生人的范畴,而她的心思,却愈越了这条界线。 但,她就是信任他,没有原因。 “柳小姐,听说你歌喉不错,能否上台为今晚的欢迎会表演一曲?”徐董是今晚的东道主,曾和影兰在生意上有过几次接触,对她平实诚恳的作风十分赏识。 “这不好吧!我临时也没准备——” “好哇!好哇——柳小姐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呀!孙先生铁定会对你另眼看待。“总经理本来正在发愁,这个提议又给了他希望。 “影兰,就被客气了,这事你早已驾轻就熟——”林茉莉太了解影兰的才气了。 在半推半就下,影兰只好被架上台,但因没有准备琴谱,所以她便选择了音乐带代替亲自弹琴。 站上了台,她就看到了孙念海含笑的眼睛,虽然相隔遥远,虽然相对无语,但影兰却可清楚地看见他的心意。 而他呢?答案似乎也尽在眼底。 不知怎么地,影兰竟挑了曲她从未尝试过的歌曲,只因为此时此刻吻合了她的心境。 这是一首多年前的老歌曲——玫瑰人生,它的高难度不只是它的高八度音,而是那浓郁的感情,苍凉的意境。 愈唱到最后,愈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这首歌,该是唱给以淳听的! 而今曲罢,却只剩佳人独饮悲戚! 无视满堂的喝彩,影兰一脸落寞地走下了台,径自往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试图平息心中起伏的波涛汹涌。 “柳小姐,怎么你还坐在这里?赶快去同孙先生谈谈!真是的。”总经理催促着。 “要去,你自己不会去啊!”影兰的忍耐已到极限。 “咦!这是什么态度?要我去可以的话,那我又干嘛花钱请你回来上班?” “那你没看见人家孙先生快被一堆美艳的花给淹没了,还要我这片绿叶去做什么?”影兰瞄了一眼远处的孙念海。 “哦——你是这样想啊——”他亦有同感地点点头。 其实,影兰也不是完全这样认为,否则就有“醋”味之嫌了,可是要说丝毫不在意,又太过矫情了。 “号外——号外——”只见林茉莉兴奋地跑过来。 “又是什么消息呀!是不是有关合约的?”老总问。 茉莉喘了口气,啜了口香槟,说:“可以算是——” “快说,卖什么关子啊!”总经理焦急地问。 “我刚刚才从孙先生秘书的口中得知,孙先生这次来台湾名为考察投资环境,其实——其实是为了我们柳影兰小姐而来的。”茉莉转着眼珠子看着影兰。 “胡说八道,让人听见多丢人哪——”影兰瞪了茉莉一眼。 “冤枉呀!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听那秘书说,原本孙先生看到我们传过去的企划案还不是挺在意,直到看到了这企划案的执行者——柳影兰小姐的玉照后,便立刻决定先与我们公司谈,不过,后来他可是大失所望了,还刺伤了我这大美女的自尊——”茉莉夸张地故作抹泪状。 “难怪——他指定要柳小姐代表——”总经理恍然大悟地说,继而又笑得很谄媚:“那——这合约肯定有九成的希望了,柳小姐这全看你了。” 影兰没说半句,因为她早已笑得人仰马翻,要是在上海当柳书缦的时期,这话倒会相信,只是今日的她,同样的打扮也不及书缦的十分之一,这话就是讽刺人的荒谬手法,她是又好笑又有些可悲! “什么事这么有趣?能说来听听吗?”不知何时,孙念海已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欲邀请她起舞。 影兰还是笑着,自然地把手递给了他,随他进入舞池。 “你的笑容很美,介不介意与我分享?”他说着。 “是个大笑话——”影兰不敢正视他的眼,“他们说你这次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来看我的——哈哈哈——真是荒谬——哈哈……”影兰一笑掩饰她内心的激荡。 孙念海则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说:“要是我说,这是事实,那你会怎么想?” 这要是事实,那就更混乱了,影兰心里想着。 “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她微笑地回答。 “原先,我也有这层疑惑,直到,第一次与人在电梯前四目相对,我就肯定这一趟没有来错。”孙念海的神情竟有份以淳惯有的温柔,呵护得影兰全身因感动而颤抖。 “原来你那时在就认得我?!”她说着。 “不是那时,在我第一次看到照片中的你时,我就觉得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们便已相识,这种感觉很特殊,也很难理解,所以我才决定亲自前来解开谜题。”孙念海的性感很理性,也很直接,这一切他都表现得明明白白。 他的话,听得影兰惊愕得不能言语。 当天夜里,影兰又梦见了孙念海。 当她又哭喊地欲抓住他离去的背影时——一转身,他回过了头,而他的脸竟然不一样了,那是另一张脸孔,自然得宜,天衣无缝地与以淳的脸合而为一。 “以淳——”她再次从梦中惊醒,也再次思绪着方才那张似曾相识的新面孔。 “是他?!”影兰想到了孙念海。 不可以,永远不可以! 以淳等了她几乎六十年,而她才不过回来两个月,就已经耐不住诱惑,柳影兰啊,柳影兰,你怎么会如此脆弱不堪! 重要的是,她不能对不起以淳,他永远是她的唯一。 尾声 自从那晚孙念海想她表白,而她拒绝后,影兰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算算又是一个星期了。 而孙念海再拖,也终究有个限度,就在昨日他决定同影兰的公司签合同了,日期就订在今天上午十点。 今日会议室的气氛有些诡异,除了总经理乐歪的神情外,其他在场人士都面无表情,毕竟他们多少都听闻了孙念海和柳影兰的事情。 签约仪式从头到尾影兰只是在旁协助,而不说一句,在几次偷偷地窥视着,她见着的是孙念海冷漠严肃的表情,却也没有缘由地抽紧了她的心。 “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总经理站起身,握住孙念海的手,说:“孙先生是下午的飞机吗?” 他就要走了?!这敲痛影兰的心口。 “嗯——”孙念海也不多说半句,只是注视着影兰方才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 她还是在乎的!他不由得泛起笑意,说:“我想和柳小姐单独说些话,可以吗?” “可以,可以——”大家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么急着走?”影兰有些不知所措。 “再留,有没有意义了,不是吗?”他搜寻着她的眼光,说:“怎么不敢看我,害怕是吗?” “有什么害怕的——”她畏缩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害怕承认你的感情,害怕我看穿你的心,我就要走了,不要再犹豫不定!”他有些激动。 “不是这样的——”她显得疲软无力。 “那是怎样?难道你敢说你对我完全无动于衷!” “我只能说,你对我的好,我会永远放在心底。”她的喉头犹如针刺。 “只是这样?!”他一脸的黯然。 “只是这样。”影兰强迫自己点头。 孙念海若有所思地注视影兰好一会儿,才怅然地走到门边,在转动把手的那一刹那,他又以满是深情地口吻说着:“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花朵,再见了,我的绝妙好兰!”砰地一声,他已远走。 绝妙好兰?!他竟说她是他的绝妙好兰——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影兰满脑子都在这个问题里打转,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她的思绪就愈来愈慌乱。 她实在要找他问个仔细,但——问什么,问他和以淳有什么关系吗?只为了一句“绝妙好兰”?!真是荒谬! 或许真的是凑巧罢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坐立不安? 可是,为什么此时的她,不断地想起前阵子与他相处的情景,他的诚恳,他的温柔,他的开怀的笑,他的一言一行。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的感情,没有说破,只是为了让自己多沉醉一分钟,这是她的看法,她的放纵,只因为她可以从他的眼光中看见以淳的温柔。 一分、十分、一个钟头…… 影兰有愈难说服自己,孙念海只是她思念以淳的投射反应——她奋战着自己的感情! “请问——柳影兰小姐在吗?” “我是——”影兰疑惑地接过了那人手中的一束兰花及一小锦盒。 “哇——好美的花呀!是谁送的?”大伙围过来说。 拆着置于花束中的卡片,谜底就在里面—— 任何一种兰在你面前只会失色憔悴。 即使是锦盒中的金兰,也比不过我的绝妙好兰。 那原本是我预计注得承诺之间的,然而事已至此,再留着也没有意义了。 送给你,只希望你会把我放在心底。 孙念海 “替我告诉孙先生,我会——”影兰有欲哭的颤动。 “影兰,看看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他们似乎比她更急。 什么都不重要,他的心意她会明了! 轻轻地打开了手上的绒布锦盒,影兰瞬间停止了心跳—— 一只怀表?一只镶有金色兰花的怀表?一只她曾经握在手中,放在心口的怀表! “他怎么会有这个?!”影兰不禁月兑口而出。 “这是孙先生上星期订作的,那表原本是素面,是孙先生要求镶朵兰花上去的——”那送礼的人说着。 “他搭几点的飞机?”影兰问着。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同样的时间。 彼不得同事们惊愕的眼光,影兰飞也似地冲出大门,拦了辆计程车,朝着桃园机场的方向疾驶而去。 这一次,她再也不让他离去。 盈眶的热泪,冒着冷汗的手心,还有那只象征着他俩承诺的怀表,在欢呼着迟到的约定。难怪他会不辞千里! 难怪她的感情泛滥得毫无道理! 以淳啊以淳,你的情我无法报得万一! “小姐——离机场还有段距离,你可以小睡一下!”司机好心地说着。 “打死我也不再眯一下眼睛!”影兰这次特别小心了。 这段距离,比到月球还久,影兰实在心急,好不容易车子终于到达了,付了车资,影兰使尽力气地冲往偌大的机场里面。 壁上的时钟正跳出三点整的数字。 “请问,三点飞往巴黎的飞机走了吗?” “喔!来不及了,刚刚起飞了。” 影兰的耳朵嗡嗡地作响,两行泪就滚下了眼眶。 还是走了,还是连句在家都没来得及说。 每走一步,影兰愈是心痛,若是注定无缘,又何必再次重逢?!这不是摆明了是折磨吗? 她,终于支撑不住地掩面痛哭。 “别哭——我在这里!” 影兰恍惚地转过身去,惊喜地不能言语。 孙念海也泛着泪光,与影兰深情对望。 他走近她,一语不发地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全心全意地。 “我以为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泪依旧不停。 “我始终上不了飞机,只想见见你。”他托住她的脸,吻着她的泪,“即使你再次拒绝我的心——” “不会的,就算你敢,我也不离开你。”影兰噙着泪说着。 “真的?!不许反悔!” “真的,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生命还是巧妙的!承诺还是会实现的! 他们的婚礼还是如期举行,只是在晚了五十八年后的初冬时节。 p·s:关于季雪凝与穆颖的故事请看《爱情不灭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