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雁柱》 楔子 二○○○年,夏天。 经过漫长旅途,搭载数百名转机旅客的波音巨无霸客机笔直穿透云层,在台湾无垠的上空现身翱翔,这天的天空蔚蓝晴朗,阳光从云隙射出多道金光,眼前的天际煞是璀璨耀眼。 最后,在桃园中正机场的塔台指引下,机身以着漂亮稳定的姿态缓缓降落,机上旅客纷纷鼓掌以表达对机组人员这一次完美飞行的赞赏。 入境大厅,恭雪珊背着随身行李快步的走着,风尘仆仆的她身旁尽是人潮,有商务人士,有合家出游的观光客,有的则是跟她一样是独来独往的旅人。 抱雪珊,旅游杂志的特约撰文作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旅行,这次是巴黎,下一次是印度,再下一次可能是埃及……借着亲身体验当地生活来撰写文章,这就是她的工作。 欣羡吗?但是,必须忍受孤单,忍受每天早上醒来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 抓起公用电话,她拨了一组熟稔号码,等待通话的时间,她的眼睛活灵灵的转动打量四周景象,尽避这机场她已经看了不下百遍,还是觉得这是她熟悉家乡的第一站。她嘴角漾荡着归来的喜悦。 顽皮的手指贪趣的揪扯着卷曲的电话线,竟不意的将自己密实缠满,含笑的黑白灵透眼眸随意的往前方瞟去,一抹高大的身影在她视线范围快步经过,仅仅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温婉的笑容陷入僵硬,她的呼吸宛若被掐止似的全然屏息,浑身脉络的血液则像是被急速冷冻,以至于四肢末梢同时冰冷僵冻,就连她的嗓子都哑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是、是他……真的是他吗? “谁呀,有事上奏,没事挂电话。”电话那端传来女子的声音。 抱雪珊所有心神全被那抹身影给拦截,浑然不觉电话那端的人已经开口,偾起不定的胸口传来心脏的跳动,又沉又缓,卜通、卜通……深沉得几乎是要落入湖潭底处。 电话那端苦等不到响应的人发出不耐的嚷嚷,“喂,哪个笨蛋,有事上奏,没事挂电话,听到没--”周如宜卯足气力的对着话筒嘶吼。 暴躁异常的声音直传入耳,恭雪珊这才回过神来,下一秒,她立即作了决,必须放弃电话追上前去确认清楚。 已经许多年了,她渴望见到他已经许多年了,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她就痴痴的奢望着能再看到他。 从缠满的电话在线强扯回手指,她啥也不顾的挂上电筒,迈开步伐往高大身影消失的方向追逐而去。 “喂、喂、喂--可恶,到底是谁?恭雪珊,是不是妳这该死的女人?妈的!”周如宜对着嘟嘟声咆哮问道。 抱雪珊当然没有听到电话那端的抱怨,她背着行李快步的跑着,丝毫不敢松懈的越过无数阻挡在前方的人。 身为旅游杂志的特约撰文作家,这些年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她总以为走得越远越长,她和冷春晓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近,也许有一天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会遇到迷途的他。 反正春晓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地理成绩就奇差无比,想来他的方向感也好不到哪里去,干脆就多给他一点时间,恭雪珊相信他一定会出现的,一定会。 瞧,他现在不就出现了!重逢的震惊让她浑身发抖。 “对不起,借过!借过--”纤弱的身影费尽气力的穿越重重人墙,焦急的气息躁喘。 未料,隔着玻璃门,健步如飞的身影已经弯身搭上一辆休旅车,情急之下她失心大喊,“春晓,冷春晓--”吶喊引来大家侧目,却独漏她最想要他回头的身影。 待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了出来,然而休旅车早已扬长而去,她哑口无言的愣看着车身消失的方向,抚着起起伏伏的胸口喘息不歇。 “春晓……”她失落的掩面低喃。 久久不能平复,恭雪珊又一次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应该不是春晓,不是他,要不他一定会停下脚步的。 像烧熔玻璃的眼眸因失望而失去热切温度,怔怔然看着车子消失的远方。 那是二○○○年台湾的夏天,燃起的希望火光在这一刻已经熄灭。 第一章 抱雪珊甫抵国门,浑身骨头快四分五裂的不听使唤,这趟尼泊尔之旅狠狠的把她折腾了一番,遑论她还在当地小居了几周,体验当地生活,一切都是克难又困苦,此刻只有悲喜交加四个字可以说明她的心情。 驮着行李,依照惯例的在机场拨了电话,这是她和好朋友周如宜多年来不变的习惯,不论出国、回国,总会拨通电话告知彼此行踪。 呵呵,说起她和周如宜的交情,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们曾经是另一家旅游杂志社的采访记者,一同工作旅行、一同辞职跳槽,现在她们都选择特约工作,为的就是更自在的生活,更自在的旅行,两人在去年的时候还曾经一起探访神秘南美洲,找寻古印加帝国的遗迹,回国后共同撰写了旅游杂记出版发行,还创下不错的销售成绩呢! 想起她俩的丰功伟业,恭雪珊的嘴角禁不住扬起得意的弧度。 不过,现在不是她回忆往昔时光的好时机,因为这一回她在尼泊尔经历了非同小可的不平等待遇,简直是天杀倒霉的超级鸟事,为此她还气到打从三天前就食欲不振、睡眠不足。 “我一定要马上跟如宜说我的悲惨遭遇,控诉那个臭男人的罪行。”抓起电话,她食指凶狠的蹂躏标着数字的键盘。 话说恭雪珊在尼泊尔当地游历体验时,四处寻宝是她这辈子改都改不掉的嗜好,扣除背着小行囊到处拍照观光的脚程,其它大多时间,她都是屈蹲在路旁贩卖小东西的摊贩前面,仔仔细细的捡选她的宝贝,掐紧荷包的杀价再杀价。 三天前,热得挥汗如雨的她好不容易在一处跳蚤市场找到一件保存良好的古董留声机,桃木色底座、紫铜雕花喇叭、铸铁基架,如此雅致的造型让她爱不释手,当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要得到它。 偏偏阮囊羞涩,就在她摆低姿态使尽手腕试图跟老板周旋的时候,一个轻佻、财大气粗的低俗男人就这样半路杀出拦截她的宝贝,面不改色的掏了两倍的价钱,狂妄的扛走她的古董留声机,该死的是,他脸上竟没有丝毫的歉意。 错愕不已的她捺住性子跟他晓以大义,谁知这轻佻的家伙竟然说-- “价高者得,自己没钱也不要挡人财路,穷日子不好过啊!”嘴脸何其卑鄙。 啊,一想到在异乡受到的羞辱,恭雪珊就想要杀人。 嘟……嘟……嘟……拨去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听,怒气无处宣泄的她本能的冉起眉,“可恶,这家伙去哪了?” 暗自嘀咕的当下,须臾,电话进入自动答录功能,一抹生疏的娇语入耳-- “嗯哼,我是如宜,人家现在不在家喔,有什么事请留言,人家会尽快跟您联络的,掰掰!啵儿。” 宛若糖丝的娇柔嗓音窜入恭雪珊的耳膜,甜腻得惹得她浑身起哆嗦,顿时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她连忙挂上电话避祸。 她猛搓双臂,惊恐抱怨,“啧,才几天不见,这个周如宜吃错什么药了,干么这么恶心巴啦的吓人?”想着想着,她禁不住又打了一记冷颤。 联络不上好友,她决定先回家洗去这身狼狈的尼泊尔风尘,还有周如宜在她身上勾引出来的鸡皮疙瘩,回头她再好好说她一顿。 扬手招来出租车,连人带行李的塞入后座,一路上恭雪珊还对那恶心巴啦的声音作呕不止,是以惹来司机频频回头探视,她则回以赧笑。 数个小时后,她总算把自己彻头彻尾的刷洗干净,从枯黄的发丝到角质增生的脸蛋,包括她脚底板恣意横生的粗厚脚皮,通通都被她的努力不懈一并磨洗殆尽,毫不留情的冲入排水孔,待恢复她原有的细致柔女敕,她这才心满意足的走出浴室。 “呼--”大呼一口气,她歪倒在客厅沙发上,“我的天啊,还是自个儿的家里舒服,尼泊尔呀尼泊尔,这回我可真被你折腾得好惨啊!” 探手抓来电话,不死心的又拨了周如宜的电话号码,依然没有人接听,不等电话进入录音机,恭雪珊赶紧挂上,免得满身鸡皮疙瘩又泛滥成灾。 “呿,这女人躲哪里去了,不会是昏死在家了吧?”下一秒,她又否定这念头,“不对,昏死也不会装出这么恶心的声音。” 抓起毛巾双手扑扑的擦拭着头发,满脑子不断揣测着好友的行踪,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她料准了是周如宜自投罗网,坏丫头,这回看她要怎么给她奖励、奖励…… 脸上漾着恶作剧的狡黠,硬是让电话枯响许久,恭雪珊才懒洋洋的接起电话,双指掐住鼻子软声低喃,“嗯哼,我是雪珊,人家现在不在家喔,有什么事请留言,人家会尽快跟您联络的,掰掰!啵儿。” 电话那端的人先是一愣,冷不防的狂喷出一口水,接着现场响起几声巨响,随及一阵狂咳不歇,“噗--咳、咳咳……”咳得掏心又挖肺。 抱雪珊还来不及大笑,对方猛咳不止的声音引起她的纳闷,眉一挑,唔,不对,这声音根本不是如宜的声音。 她收起顽皮,敛容恢复冷静的问:“喂,哪位?” “咳咳……是我。”男子痛苦又无奈的回答。 “裘老板--”她大声惊呼,连忙又掩住嘴巴。 完了,是裘谨章,聘请她担任特约作家的杂志社大老板,说来也算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头号追求者,该死,周如宜害惨她了啦!希望他别对刚刚她那恶心的口吻产生什么不良遐想,或是觉得被冒犯。 “咳咳,嗯,是我,没错。” 努力挽救尊严。“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如宜啦!你没事吧?需不需要送医?”歉意加内疚。 “没事,呛到而已,咳……” “裘老大,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认错准没错。 许久,裘谨章终于控制住他的灾情,勉强的镇定说话,“好了,我没事。妳可回来了,在尼泊尔住得还好吗?咳咳……” “马马虎虎啦,总是不如家里舒适,呵呵……”陪着傻笑,下一秒恭雪如精神抖擞的说:“稿子我这几日就开始写,一整理好马上寄过去。”频频释放善意。 “没关系,不急、不急,因为有件事情比这还要急。” “什么事?”她不解的问。以往催稿子裘老大可是不遗余力,这回竟然说不急?到底什么事情竟然比得过稿子? “周如宜有跟妳联络吗?” “没有呀,怎么了?她发生什么意外了吗?”她收起嘻笑问。 他声音略带笑意,“咳咳,嗯,这的确是意外,不过,不是妳想的那样。” 不是她想的那样?哎呀,吊她胃口,怪,这个裘谨章今天怎么不紧张啦?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周如宜。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么究竟是怎样?如宜没接我电话。”她双脚岔立在客厅地板上,好整以暇的一手扠着腰问。 “她的确没办法接妳电话,因为她上个礼拜闪电结婚了,人不在台湾,因此手上的工作……” 不等pal说完话,恭雪珊马上出声打断,大为震惊的嚷嚷不休,“你、你、你说什么--她上个礼拜给我跑去结婚了?这、这怎么可能?!我人还在尼泊尔欸,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满屋子的踅来走去。 她激动又诧异,完全不敢相信周如宜这个女权至上的新时代女性竟然也有走入婚姻的一天,而且还用那种会腻死人的口吻当作电话答录,更可恶的是,她怎么可以不等她回台湾就跟男人跑了。 呜呜,友情敌不过爱情。不行,这太震惊了,她不能呼吸了…… “喂,雪珊,妳还好吧?”裘谨章稍稍紧张的问。 “不好、不好,我要宰了周如宜,她怎么这么离谱呢?我不过去尼泊尔几天,她就跟男人跑了。”她陷入不可置信的歇斯底里。 “雪珊,妳去了不只几天,妳已经在尼泊尔待了一个多月,记得吗?”裘谨章一点也不紧张的说。 “好,那也两个月不到,两个月不到她怎么就嫁人了?”她还是不敢相信周如宜会这样对待她们的友情。 “雪珊,这都不是重点,现在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她瞬间停止嚷嚷,“什么?不会说她又离婚了吧?” 他闷笑,“很遗憾,据说周如宜现在跟她的新婚夫婿正幸福的在丹麦度蜜月,离婚,看来暂时是不会发生了。” “既然不是要离婚,那还有什么棘手的问题?”恭雪珊歪倒在沙发上,对于这青天霹雳的消息还是不敢……喔,是不愿相信。 “波兰五年一次的国际肖邦音乐大赛就要举行了。” “呵,那又怎样,我又不会弹钢琴。”她怪笑几声。 嗤,肖邦,我还刘邦ㄌㄟ,肖邦表她是知道啦,肖邦的豆芽菜她一棵都不懂。 “对,妳不懂钢琴,但是妳懂旅游,我简单扼要的说好了,原先如宜手上正在规划波兰之旅,想要藉由五年一次的肖邦音乐大赛烘托出波兰的音乐之旅,她预计要在波兰待上一段时间,妳知道的,我们杂志社就是要有别与坊间的旅游杂志,希望用更生活、更有深度的旅游方式来介绍国家、景点,现在如宜去度蜜月了,而她把这个工作交托给她最要好的朋友--妳。” 对话停滞了约莫三分钟,恭雪珊试图理出一点思绪,“等等,你不会是说,要我代替如宜去波兰吧?”她揪扯着头发,整个人放空到九重天外。 “呵呵,没错。” 忽地--“什么?!为什么是我!”她跳脚又尖叫,“我一句波兰语都不会说欸。” 如宜为了波兰之行,早在去年初就安排了波兰语的课程,为了更能融入当地的生活,更为了让她得以在波兰钓个好男人,她的学得很起劲,这可不是她现在赶鸭子上架就可以完成的,况且她才刚从尼泊尔回来,手头还有工作要完成咧。 “妳先别急着拒绝,如宜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机票、行程景点、寄宿的地方还有摄影师……她通通都安排妥当了,现在妳只需要申请签证,妳不会波兰语没关系,就用妳傻呼呼的玩法去一趟吧!” “裘老大,我可以拒绝吗?”她在尼泊尔被打散的骨头还没接回来欸。 “很抱歉,不可以,因为其它人都在遥远的国度,只有妳能。” “可是说不定我明天也要闪电结婚。”她赌气的说。 “雪珊,难不成妳决定要嫁我了?”裘谨章一喜。 他追求她很久了,每一回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他依然不放弃。 抱雪珊连忙对着电话傻笑,“呵呵……裘老大别寻我开心了,波兰我去、我去,这总行了吧!” 裘谨章果然又失望了,不过他还是努力维持他的耐心跟风度,“如宜准备的资料,还有当地住宿、摄影师的联络方式,我明天一并叫快递送去给妳,今天妳就先好好休息吧!” “嗯,多谢裘老大。” 币断电话,她马上在客厅激动的跺脚嘶吼,“周如宜,我要诅咒妳拉肚子!”然后整个人倒厥在沙发上哀鸣。 波兰,呿,她为什么要被临时点派去那个历史上惨遭德国凌虐的国家,她才刚从尼泊尔回来欸,竟然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切都是周如宜造的孽,等她度完蜜月回来,她一定要给她一顿颜色瞧瞧。 第二章 波兰,华沙-- 书房里,冷日尧面无表情的盯着一分钟前刚被送来的包裹,高大的身影面对桌上的褐色纸箱,形成一片阴影,凝视半晌,曲扬的食指开始缓缓的描绘过箱子的边线,不疾不徐,极尽彻底,瞧,指月复徐缓昵柔的姿态,恍若是在某样心爱的东西似的那么专注神圣。 然,目光沉定不见喜色,嘴巴静阖未闻畅叹,异常的冷冽,却又叫人全然理不清他心里真正的意图究竟是喜还是怒,只见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波澜不兴的吊诡氛围。 冷日尧瞟着上头的地址,来自尼泊尔,眉梢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狐疑,再看清楚寄件者的姓名,上头大大写着“成诺”两个字,空气在这一秒钟急速冷冻,他眸光一凛,随即爆出抗拒的话语。 “呿,为什么又是成诺那个阴魂不散的死家伙,难道我就不能安稳的过日子吗?没事献殷勤,一定准没好事,有种他就寄颗天弓飞弹,干脆把我炸死算了--”满月复的抱怨不满。 认识成诺,是冷日尧这辈子所犯的最大错误,大到穷尽一生都无法弥补。 口中咒骂的同时,他竖起双手像是在耙挖什么似的发狂扯着纸箱,三两下,无辜的箱子化作一堆破烂碎纸,支离破碎的横躺在地板,连哀泣的机会都没有。 只见他瞇起眼低头一审,又是一句嚷嚷,“妈的,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双手捧起吊诡的玩意儿,低头往桌面狠狠呼出一口气,吹散恼人的碎纸末儿,将手中的玩意儿重新搁在上头。 他双手抱胸,用一种极为严厉的姿态,看着损友飘洋过海寄来的东西--紫铜雕花喇叭、黄铜制的喇叭、铸铁拱形基架、桃木色底座…… 他不假思索的伸出大手,强扳木制把手,粗鲁的试图扭转,脆弱的留声机勉强发出一阵怪声,坑坑巴巴的不成曲调。 冷日尧轻蔑的睨了一眼,“呿,这是什烂玩意儿,给我娘儿们的东西做啥?!这个成诺分明活腻了。”鼻子同时哼出一句不屑,手掌狠拍了这东西几下,他一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厌恶的不想多瞧那架留声机一眼。 忽尔,白色烟缕猛然窜起,一抹略显透明的灵体随即从紫铜喇叭里爬出,披散着褐色的长发,还来不及站稳身子,脚一绊,就极其狼狈的歪倒在桌面,当下摔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小手拨开碍眼的长发,露出紫罗兰色的眼珠,目光无辜又茫然。 “满天全金条,欲抓没半条,天、天啊!这里是哪里呀,我的妈呀,这一回真是把我给颠晕了,喔,我的老天爷啊!现在的人怎么连一丁点的怜香惜玉都不懂?恶……”灵体脸色惨白的抱着黄铜喇叭管,不断的发出呕吐声。 她是荷米丝,有个大名鼎鼎的母亲--魔女莉莉丝,原本也该是个无所不能的小魔女,偏偏她大动凡心爱上了雷米尔,不但得不爱完满的爱情,还赔上她的小命,死后只得依附在雷米尔所赠的留声机上,永远的怀念她心爱的人。 她纤弱无力的拉拉身上的希腊式白色长袍,脑子持续晕眩中,原本美丽优雅的模样,现在除了狼狈,她实在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形容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的法力退步得这么严重?天啊,万一雷米尔瞧见我这丑模样,一定会嘲笑我的。”她无力的哀叹,赶紧忙着顺发拢衣,务求尽快恢复原本的完美形象。 记得她本来在尼泊尔的跳蚤市场里,因为感应附近有强烈的爱情波能,所以施了一个联系的咒语,终于在耗时一个礼拜的等待后,她盼到了等待完满爱情的女子,谁知竟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极尽蛮横无礼的把留声机买走了。 荷米丝还来不及厘清情况,留声机就被塞到一只暗无天日的纸箱里,接着开始她惨淡的颠沛流离,碰来撞去的都不知道把她颠晕了几天几夜,现在重见天日,她脑子还是昏沉沉的想吐。 “恶……”她又发出一声干呕,虚弱的以手背抹抹嘴角,“呜呜,雷米尔,我好想你喔,我的法力怎么会突然退步了?呜呜……” 就在她哀怜自己的时候,屋里的电话响起,浑然不察荷米丝现身的冷日尧抓起电话,烦躁的应声,“喂--” “呵呵,亲爱的日尧,收到我的礼物了吗?”成诺惹人生厌的声音传来。 “什么礼物?”他凛声反问,浑身散着不悦,“你怎么不干脆寄颗炸弹来算了?”口气非常咬牙切齿。 “哎哟,怎么这样说话,当然是生日礼物啊!我知道咱们家日尧老大要过生日了,我又正好前往尼泊尔工作,所以赶紧在当地挑件宝贝给你送过去,藉以传达我对你至高无上的钦崇敬意啊!呵呵……”他笑得很牲畜无害。 “成诺,少跟我打哈哈,说吧,你这回又惹了什么棘手的差事要我帮你擦?”冷日尧努力控制怒气问道。 “唔,擦?日尧你也真是的,怎么说话如此不文雅啦!”他始终陪着笑。 “成诺--我限你在一分钟内赶紧说清楚,要不然,你等着被我五马分尸。”冷日尧耐心告罄的大嚷。 就说人不可以犯错交到损友,一旦踏错脚步,人生就会这么暗无天日的沦陷下去,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他冷日尧就是这样一个血淋淋的好例子。 荷米丝听见雷鸣似的吼叫,瑟缩的躲回喇叭里,心有余悸的猛拍胸口,“这么凶、这人怎么会这么凶啊!人家雷米尔就不会这样。”赶紧把双手塞住耳朵,免得耳膜爆裂,一双眼仍不住偷偷打量。 “息怒、息怒,我的好日尧啊!迸人说的真没错,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日尧是也,详情容我禀来。”尾音拉长又高扬,活像是唱大戏的。 “成、诺!你他妈的给我快说--” 如果给他一把刀,冷日尧知道自己绝对会毫不留情的朝他刺去,让他提早穿寿衣过头七。 “急什么,不就要说了。”成诺顿了顿语气,清清喉咙,“我最近接了一个旅游摄影的工作。” 他冷笑几声,“然后呢?” “偏偏我爱妻如命,不忍舍弃至爱……” 冷日尧倚在墙上,感觉脑袋剧疼得濒临爆裂,“等等,你少跟我鬼扯什么爱妻如命,你这色胚几时结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家伙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全世界的男人都走入礼堂了,我也不相信你会自掘坟墓,我问你,你现在人在哪里?” 电话那端响起几个掌声,“呵呵……日尧,你真的不愧是我麻吉。”这家伙还欢天喜地的嚷赞。 “成诺--”他压低嗓音威胁着。 “好!我说、我说,我现在人在浪漫的香榭大道,旁边的女人身材火辣到我喷出的鼻血是用吨来计算的,所以,那个旅游摄影工作我赶不及了啦!” “很抱歉,我最近没有回台湾的打算。”冷日尧说得斩钉截铁,拒绝接烂摊子的意思很明显。 正中下怀,成诺飞快的弹了一记手指,“哈,没错,就算准你最近没回台湾的打算,所以这个工作非你莫属。喔,我忘了告诉你,这个旅游摄影工作的国家正是阁下目前旅居的波兰,既然到了波兰,华沙自然是不能错过的,所以,我就说这工作真是非你莫属嘛!呵呵……”他仰天大笑起来。 冷日尧闻言,脸色瞬间呈现腐坏的猪肝色,还发出恶臭,“成诺,你敢阴我!” “哎哟,天可怜见,我哪敢阴你,你可是我最、最、最钦佩崇敬的日尧老大欸,我成诺这辈子如果少了你,那跟死了上千回有什么差别?”说得铭感五内、虔诚备至。 他从口中勉强吐出四个字,“十倍薪资。”他要成诺知难而退。 “哈哈,爽快,果然是日尧老大的作风,十倍就十倍,我待会马上汇到你账户去。”成诺停顿须臾又说:“对了,老大,我差点忘了跟你说,这一次不单纯是拍照,反正波兰你最熟,华沙也有房子住,所以那位旅游撰文作家就暂时到你家小住几天喽!记得好好善待人家ㄋㄟ!” 这番话宛若一道清雷凌空劈来,冷日尧扯着嗓门大吼,“你说什么--” 成诺把话筒拿离一公尺远,掏掏耳朵,才又凑上前说道:“老大,男人兴奋要放心里,不要拿到嘴巴嚷嚷,这样很逊欸!” 一听到他的家还得被当作游民招待所的提供陌生人士进驻,冷日尧马上觉得浑身不快,对着话筒就是一阵狂吼,“逊你的大头,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我得提供住宿?”他气得七窍生烟,手指紧紧扣在话筒上,要给他死的模样活像是掐在成诺的脖子上。 他讨厌招待人,讨厌有人住进他的家,讨厌有人分享他的生活,讨厌…… “当然不只提供住宿,还包括交通、三餐、导游、翻译……嘻嘻,如果老大你还想提供更多服务,而对方也不反对,那小弟我自然是没什么好置喙的啦!炳哈……”大笑不止。 “你这婬虫--”这个满脑子婬秽思想的烂人。 冷日尧就知道,说什么祝贺,说什么生日礼物,这都不过是这大烂胚潜逃享乐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果然又是要他出面收拾他无力完成的工作,真他妈的机车。 “喔,骂人啦,别这样啦,寿星怎么可以大发雷霆造口业,看在我送上珍贵生日礼物的份上,就别跟小弟一般见识了,告诉你喔,听说尼泊尔的古董留声机可是神奇的很呢!你呀就息怒,现在好好欣赏你的生日礼物,说不定你会在这件古董里发现什么藏宝图、一百克拉的钻石,还是什么弥足珍贵的宝贝也说不定,到时候你当了大富翁,感激我都来不及呢!”他兀自得意着。 “去你的狗屁倒灶感激,要我感激你?!下辈子吧!我奉劝你有多远躲多远,要不然我很难说服自己留你全尸,这工作我不接,你另请高明。”冷日尧飒然拒绝。 成诺悠哉悠哉的清笑几声,“别任性了,日尧老大,我又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反正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我想那位恭小姐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波兰的飞机上,收到班机数据传真后,记得去机场接人家,别让她人生地不熟还得拖着行李找上门。掰啦,美女横陈在床上瞪我了,再不过去就不是我成诺的作风了。”他顺势把话筒一扔,把冷日尧的咆哮阻挡在九霄云外。 “成诺--”冷日尧挫败的咆哮,随即把手中的话筒恨恨摔下,胸口的剧烈起伏显示他真的很愤怒。 再瞟一眼他所谓的生日礼物,他双手一伸,顺势就要高捧往地上扔去。 好不容易才稍稍清醒的荷米丝见状,“住手呀!”赶紧双脚一蹬升空,口中紧急念出咒语,“嘎拉棒、嘎拉棒,喔嘛咪巴勒吽--” 屋里灯光莫名的一阵急速闪烁,冷日尧心头顿时像流水潺潺似的舒坦宁静,高举过头的留声机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被扔出,反倒被他捧近面前看了须臾,随即又放回桌面。 危机解除,飘荡在空中的荷米丝登时虚软的跌落在留声机上,小手猛抚着胸口,“我的妈妈咪呀,差一点我就要魂飞魄散了,这位帅哥、老爷、好主子……脾气不要这么暴躁嘛!你扔了我心爱的雷米尔送留声机,你要我住哪里?” 想起雷米尔,她赶紧拢拢长发,时时刻刻都要保持最优雅的态度,脸一抬,她瞠目结舌的看清楚刚刚差点摔了她的男人。 “你、你……他、他……”结巴了好久。 荷米丝怎么也想不到,错过了这段爱情里等待的女子,却遇上这段爱情里命定的男主角,老天保佑,看来她的法力也没有真的退化嘛! “套句中国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焉知非福啊!”她巴着喇叭,掩嘴大笑,笑得眼泪都要落下,一头褐色的波浪长发兴许是感染了她的喜悦,不断的飘摇着形成美丽的波浪。 冷日尧坐在留声机前,一眨也不眨的瞅着,显然还对于刚刚的异状感到困惑,不过,这也让他发现了留声机底座下小抽屉的存在。 荷米丝笑弯了眼,“傻子,还犹豫什么,快打开它呀!打开抽屉,得到你们爱情的牵引物,她就会到来。” 她起身愉悦的轻旋身子,口中唱着歌曲,开心之余冷不防朝冷日尧呼了一口气,随及放声大笑的回到留声机里,准备安睡一场,好补回她被当作包裹颠沛流离所耗损的精神。 冷日尧静静的看着留声机许久许久,看到里头有张黑胶唱片,接着二度将手扳住手把,试图转动它,只是这玩意儿像是卡住似的,别说声音坑坑巴巴的难听,再这么玩下去,只怕留声机就要支解崩离了。 “这留声机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他嘀咕着,索性把留声机整个捧起来一阵摇晃,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才要安眠的荷米丝突然遭逢一阵天摇地动,“啊,救命啊--”灵巧的身子从喇叭孔晃滑了出来,情急之下她单手攀住喇叭边缘稳住悬在外头的身体,悲凉无奈的央求道:“别摇别摇,我的好少爷呀!它已经老了、旧了,况且还经历了一段痛苦的颠簸旅行,你就饶它一次吧!等我休息够了,我会想办法修理好,到时候保证音乐动听悦耳。” 无论她好话说尽,冷日尧依然看都不看她一眼,还把整个留声机倒过来审视着,她这才想起,他看不到她,也自然听不到她的话,她怎么央求都是白搭。她真是发蠢了她,求他不如自救。 荷米丝只好先用个咒语加强留声机的稳固性,免得到时候它被这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粗鲁男人给弄坏了,那么她可真是无颜面对她心爱的雷米尔啊! 一个提气将自己抛往桌面,双脚站立后,她凝聚心神,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不断的摩擦搓揉,口中则无声的念着神秘咒语,掌心随即酝酿惊人的能量,发出耀眼银光,接着她双手往天空一摊撒,数十道银箭往留声机的四面八方窜去,嵌入其中后消失于无形,她这才新满意足的回到留声机里,这下她总算可以安稳的睡个觉了。 冷日尧百般无奈的瞪着留声机,接着又把目标转向下方的抽屉,伸手一拉,抽屉又卡住,他耐心一失的强扯出来,力道太猛的结果是一只v型物从抽屉里滚出来,他拾了起来,凑在面前端详审视。 粉红色的水晶材质,约莫一公分的厚度,被雕凿成一个近似于v字的形状,整体形状又宛若迷你平面古铜钟。 他专注的看了许久,先是陌生,后是臆测,“雁柱?这是古筝的雁柱?” 伴在掌心,一股透凉从手心传递到他的心窝,让他浮动暴躁的情绪登时平和稳定下来,只是,为什么西方的留声机里会有一个东方的雁柱? 蓦然,掌心又是一阵灼烫,那只雁柱像是要钻入他掌心,直逼他心坎似的锐利,他猛然松手往一旁抛去,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异感受。 许久,他疑惑的再度拾起,此时,雁柱却又恢复沁凉,然而疑问已经在他的心湖无限的扩大、荡漾,深深触动他心弦。 一旁传真机这时发出吵杂声响,吐出的纸张写满字体,冷日尧暂时不想理睬成诺撇下的烂摊子,抓起水晶雁柱攒在手心,推开门走出书房,这玩意儿实在太鬼祟了,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端详它。 今天适逢东港一所高中开学日,位在校园偏楼高二孝班的教室里人心浮躁,大伙儿不是凑头聊天就是拳来脚去的嬉闹着,一高兴连零食点心都搬出来助兴止馋,活络的气氛足以媲美菜市场。 放眼这一片喧闹环境中,唯独有一个人始终安静冷淡的坐在角落,瞧他制服扣子得的七凌八落,上衣没扎整齐,脚下的鞋子也不穿好,脚丫一半套在鞋子里,一半踩住鞋子后缘,吊儿郎当的阿飞样,丰棱的唇掀着轻蔑,单手撑托脑袋,歪头瞇眼的彷佛已经进入梦乡。 他是冷春晓,父亲是东港地区大名鼎鼎的鲔鱼大王,母亲生前则是一位古筝老师,家境富裕得不象话,但是他素来与人相处不甚热络,一有冲突二话不说就是拿拳头沟通,打架当三餐,出入警察局的次数密集得像是游赏他家的后花园,是个爱逞凶斗狠的问题学生,恶行罄竹难书,众人头疼之余都称他是东港小霸王。 小霸王不只校外仇家多,就连班上同学都鲜少有人敢与他攀谈,因为怕他一个不快,拳头就会招呼过来,那可不是休养几天便可以痊愈的,只怕是骨头碎裂一辈子残废了! 就当大伙儿仰天欢笑之际,突然他一个烦躁,撑托在头上的拳头往桌面一击,发出一声巨响,遏止了众人的谈笑,同学胆战心惊的瞥他一眼,纷纷收拾零食回到自己座位上。 坐在他前方的阿丰赶紧别过头来,好声好气的问,“老哥,怎么了?” 刘彦丰,他是东港镇上硕果仅存敢跟小霸王说话的人。 “热得睡不着。”抹抹额头,冷春晓脸色暴躁阴沉,下巴还留有前几天跟人斗殴的伤痕。 原来是因为热了,阿丰赶紧对同学们使眼色,不一会儿,大小不一的扇子纷纷被传送过来,阿丰赶紧拿着扇子对他猛搧,“这样好吗?是不是凉快了点?” 他蹙眉沉吟半晌,“嗯。”凶神恶煞的他总算放松脸部线条,闭起眼睛安静的趴在桌上。 见小霸王被妥善安抚了,班上的同学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又故态复萌的小声交谈聊天起来,不消多久,教室里又恢复稍早之前的吵闹喧哗。 忽地,教室的门被打开,“有转学生,我们班上有美女转学生喔!”一名有报马仔之称的同学嚷嚷的跑回座位上。 须臾,班导师果真带着一名秀气的女孩子一前一后的走进来。班导拍拍讲桌大喝,“同学,通通回自己的座位坐好。” 角落,阿丰推推冷春晓,“老哥,班导来了。”话落,赶紧回身端坐。 “唔……”他不耐的应声。 “冷春晓,大清早睡什么睡,你睡了一个暑假还不够吗?”班导大声喝斥。 喔,班导又在挑战小霸王的脾气了,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因为大家都等着看好戏,果然小霸王理都不理睬,依然故我。 班导见面子挂不住,又是一声大吼,“冷春晓--” 忽地,结实的双手撑起高壮的身体,随即爆出不耐,“妈的,吵什么?”一双眼睛杀气腾腾的往讲台扫去,煞是气势凌人,转身又换了姿势的趴回桌子。 同学纷纷低头窃笑,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班导现在则是尴尬不已,瑟缩的抿抿干涩的嘴强作镇定。 “嗯……各、各位同学好,我们班上这学期来了一个新同学,她叫恭雪珊,来自台北竞争激烈的大学校,就读资优班的恭同学成绩十分优异,这次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所以转学来到东港,以后同学要多多照顾她,让她感受到我们东港的淳朴跟热情,同学也要多跟她请益学业,知不知道?” “知道……”大家把音拖得老长,还差点岔了气。 班导看看座位分布,随手一指,“恭雪珊,妳就先坐到那边的空位去吧!” “是。”来到陌生环境的她始终低垂着头,敛眸整容的穿越好奇打量自己的同学,温顺的坐在她的座位上。 班导开始在讲台上扯着连篇废话,恭雪珊四周的同学则是兴奋得与她小声攀谈询问,密集的发问让她一时无法招架,只得腼?的回以微笑。 然而不知怎的,打从她坐在位子上,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彷佛有一道目光坚定不移的锁定她,宛若利刃的正一刀一刀刨割着她,叫她坐立难安。 抱雪珊几次想要找寻这无礼目光的主人,却都被热情的新同学打断了,好不容易她抓住一个契机将头往后撇去,就在教室的角落,凌厉目光的主人,毫不掩饰的看着她。 四目交会之际,横眉竖眼的杀气让她心里猛然一震,也打乱了她的呼吸,她赶紧别过脸,偷吁了几口气,为了掩饰无端冒汗的手心,索性揪着裙襬,佯装镇定。 是他!前天忙着搬家时,她在屋前的巷子看过他,浑身伤痕累累的自她家门前经过,恁的狂傲跋扈,当时她就告诉自己,如果想要在东港悠闲惬意的生活,一定要彻底远离那种人。 对,彻底远离! 来自她口中那声简单的“是”,将冷春晓自梦里唤醒,他起身撑着下巴,眼睛肆无忌惮的看向座位上的她,一抹兴味盎然浮现眼底随即又消逝。 原来她就是新来的转学生,他们住在镇上的同一条巷子,前天碰过面的,巧的是,转学生所谓的新家是巷尾那栋疑似鬼屋的两层楼老旧房子。 承蒙三姑六婆鼎力相助,冷春晓光是走过巷子一回,已经大略把她的消息听得清楚,听说她来自台北,家道中落所以只能住濒临废弃的老屋,她的声音很软很甜,像棉花糖似的,这些他都记得。 她的眼睛像烧熔的玻璃,汪汪的,见她眸子敏黠的像小猫似的别过去,他觉得更有趣了,索性托着腮帮子,锁定她的方向,存心要把她瞧个彻底。 许久,恭雪珊感觉目光并未撤离,反而更加的放肆,这让她浑身僵硬得像木桩似的死杵着,每一回她偷偷的别过眼,那揶揄的眼就挑眉示威,她束手无策只能气恼他的狂妄。 坐在隔壁的同学见她频频回头,赶紧凑过头来,“妳在看什么?” “唔,没有……”赧脸低头,她心虚回应。 “别乱回头,角落那个是咱们东港的小霸王--冷春晓,妳再多看他几眼,当心他老大一个不爽,待会就会找妳麻烦。”同学煞有其事的说着,“告诉妳喔,他呀成天打架……”接下来绘声绘影的说起来。 抱雪珊耳朵听着同学说,眼睛几次却还是不死心的瞟着,可是每当他一睨她,她就落荒而逃,听完有关他的丰功伟业,她的眉都要揪扯成麻花了,她万万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糟糕的人,看来远离他的确是必要的。 就当班上进行着班长遴选时,俩人还在一来一往的偷偷进行眼神攻防。 冷春晓好整以暇的瞅着她,心想,啧啧,这个台北来的转学生某些行为看起来像个傻呼呼的书呆子,可是那双眼珠子倒很灵巧,镶嵌在眼窝圆滚滚的转,不时睐来瞥去的,只是,她干么老爱用眼睛瞟他,难不成她是在觊觎他小霸王的美色? 呵呵,他知道自己长得俊美无俦,只是她未免也太胆小如鼠了,随便睨她一眼,就吓得仓皇逃逸,标准有色无胆的最佳代言人,这种人不把她抓来好好捉弄几回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当冷春晓第二十一次抓到她的视线后,恭雪珊也第二十一次的躲避他的注视,冷春晓兴味盎然的拍拍前头阿丰的肩膀。 “老哥?”阿丰有些意外。 冷春晓很少主动跟他说什么的,通常都是由他来揣测他的意思,尤其开班会的时候,别奢望他会参与,他老大根本就是不屑的趴在桌上大睡,而今天他竟然是清醒的,着实叫人意外。 冷春晓压低嗓音在阿丰的耳畔交代几句,眼底毫不掩饰的染着促狭的光芒。 “啥,提名她?”阿丰诧异的看着他。 冷春晓马上脸一凛,“快点,少啰唆。” “喔、喔,好。”虽不懂为什么,阿丰还是赶紧领命举起手,“等等,我、我要提名班长人选,恭雪珊。” 听见自己的名字,恭雪珊第一个反应先是诧异的抬起头,然后暴跳如雷的嚷着回绝,“啥?不要,我才不要--”话落,随即懊恼的噤声。 丙然,班上所有的目光第一时间全落在她身上,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露出浅笑,佯装无辜的软声解释,“事实上,我才刚到新环境,对很多事都不熟悉,我担心没办法尽心的服务同学,况且班上同学都很优秀,所以,班长这职务我实在不适合。”说得矫情又虚伪。 强扯着笑,她心里暗叫不妙,一直以来她都只想要低调安静的过她的学生生活,从来没想到要当什么班长,成为什么了不得的风云人物,这跟她的人生目标根本完全不符合。 以前台北同学里能人异士多,她也就这么得意顺遂的活了下来,现在来到东港淳朴小镇,她更是只想悠悠闲闲的生活,啥都不想管的,怎么一来就惹了麻烦?! “怎么,台北来的资优生瞧不起乡下学校的班长职务?”兴许是看穿她的假面,向来寡言的冷春晓突然开口,挑衅的看向她。 抱雪珊本能的侧过头去,他正用着玩味挑战的表情瞅着她,顿时了然于胸,他根本是故意的! “是小霸王,是他在说话欸!”剃着平头的男学生猛拍隔壁同学的肩膀。 “欸,小霸王起来了。”扎着辫子的女孩掩嘴惊叹。 “看,是小霸王啦,白目转学生她完了她……”一堆耳语在发酵。 听见冷春晓难得的声音,一阵热烈讨论后班上才安静下来,大家再度露出意外又错愕的表情看向角落。 奇迹呀奇迹!冷春晓竟然没有在班会时候呼呼大睡,而且还破天荒的开了金口,惊叹之余,众人都替新同学暗叫不妙,纷纷揣测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小霸王不爽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隔壁的同学给她一个“妳看吧”的表情,恭雪珊觉得自己的脸窘得发烫,热极的毛细孔啵啵啵的像是不断冒泡的滚烫岩浆。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诉诸民意,基于后提名先表决的惯例,赞成恭雪珊担任本学期班长的请举手。”向来独来独往的冷春晓居然喧宾夺主抢了主席的话说。 登时,一只只的手像雨后春笋,举满整个教室,冷春晓得意的扯扯嘴角,挑眉之余不忘回了她一个胜利的眼神。 “那么,这学期的班长就由恭雪珊同学担任,我相信这一定会帮助恭同学尽快熟悉东港的生活环境,呵呵……”班导傻呼呼的笑着。 首战失利,恭雪珊面容窘迫的低下头去,不经意的别过脸,冷春晓正投以挑衅的嘴脸,她咬唇低咒,“可恶,他到底想怎样?”含怨哀悼她早衰的悠闲东港新生活。 看着她无言恼愠的模样,冷春晓愉悦的漾出千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是雪珊,他叫春晓,有一首曲子不就叫雪山春晓吗?看来,这无疑是老天注定好他们之间的牵连的,冷春晓从阿丰的手上抓过一把扇子,慢条斯理的搧摇起来。 凉爽呀凉爽,未来的东港铁定会是凉快又舒爽…… 第三章 下了公车,恭雪珊懊恼的往学校方向走着,明明已经回到家,偏偏钥匙不见了,进不了家门,她急得把书包整个倒出来彻底翻找,这才想起,最后一堂课时,她因为整理书包而把钥匙拿出来搁在抽屉,一个恍神,钥匙就给忘了。 “笨、笨、笨,恭雪珊,妳怎么这么笨啦!”她一路快走,气极了就骂自己。 回到学校,因为天色晚了,校园几乎没什么人,她央请值班的老师借她教室钥匙,随即快步奔向教室。 不是她爱乱想,而是太多恐怖电影都把场景设定在学校,以至于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些怪力乱神的荒诞情节,害她连把钥匙插入钥匙孔的动作手都不自觉的发抖了。 紧张之余,她甚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祷,“上帝垂怜、佛祖保佑,千万不要让我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在这儿定居的大哥大姊也请包涵,麻烦你们暂时消失,我拿了钥匙一定马上走人,绝不逗留。” 抱雪珊诚心的宣示完毕,将钥匙一转,门锁奇怪的反应让她疑惑自问,“怪了,今天值日生没锁教室吗?”一下秒她推开门就是倒抽一口气,“吓--” 她僵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心脏差点衰竭。 有人……教室里有人,虽然天色昏暗了,可她还是看见座位上趴着一个人,等等,最好他是人,万一不是……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模着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一亮,她总算看清楚,这个差点吓死她的祸首正是冷春晓那个小霸王。 他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就连她来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察觉。 她思忖着,他为什么不回家,还赖在教室里睡觉?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墨黑的剑眉直又浓,鼻隼高挺英气,嘴巴连睡时都抿得紧,脸上不意外的仍是有伤痕。 要不要叫他起床?这么晚了,再不回去他家人会担心吧? 抱雪珊踌躇须臾,伸出右手小心翼翼的往他肩膀靠近,“冷春晓、冷春晓……”见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手转而往他的手臂接近,“冷--”话语隐没在她的惊骇中。 仅仅是剎那,他飞快的伸出手一把扣在她的皓腕上,原本闭阖的眼随即睁开,瞬也不瞬的瞅着他,眼神中充斥明显的敌意。 兴许是受到传闻的影响,她对他不免涌起一丝防备畏惧,连忙扭着手腕试图挣月兑,“我没有恶意,我、我只是要叫你起床,因为、因为天色晚了,你该回家了,要不然……要不然你的家人会担心的……”恭雪珊虽立场坚定却仍免不了结巴。 家人?这个词汇让冷春晓本能的皱起眉,轻蔑的冷哼。 他将她的手腕扣得好紧,她蹙起眉,“你可不可以先放手,会疼欸。” 聆听她说着抱怨的甜软嗓音,脸色抑郁的冷春晓只是扯了扯嘴角,倒也没多刁难的就松开手,她赶紧缩回手死命的搓揉着发疼的手腕。 经过这阵子的观察,他发现,原来恭雪珊比他想象中还要……生动活泼,活像是隐藏利爪的小猫,不过现在不是对抗小猫的时候。 互看半晌,发困的冷春晓不再搭理她,径自趴回桌面意欲继续小憩,恭雪珊见状赶紧又推推他肩膀。 “欸,这是教室不是你家的卧室,何况现在那么晚了,你也应该要回家去了吧!我要锁门了喔,再不起来,当心到时候你出不去,哇哇大哭都没人理你。” 他的眉陡然一冉,哼,她说什么?哇哇大哭,她当他是娘儿们吗?这种不入流的门锁也想阻挡他,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 始终维持低伏在手臂上的姿势,他撇下一句,“妳高兴锁就锁吧!”一点也不把她的恐吓放在眼底。 哟,不甩人呢!她错愕的瞪着他,身为学生怎么可以天黑了还不回家,竟然就赖在教室睡觉,这太离谱了吧! “不行,冷春晓,基于安全考量,我不准你继续躲在教室睡觉,快起来,我以班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回家。”搬出干部身份,她硬是把他的脑袋从桌面拉起来。 他一掌打开她靠近的手,沉眉低喝,“妳烦不烦,我警告妳别吵我,要不然,有妳好看的。” 恐吓,他竟然恐吓她?!他是小霸王又怎样,她恭雪珊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不服气的瞪着他,“冷春晓,想要让我好看,咱们就到外头去较量,现在马上给我离开教室,因为我要锁门了。”她丝毫不退让。 眼眸一凛,冷春晓静定的瞅了她半晌,忽地瞇起眼,随即离开椅子站起身,跨步直往她面前逼去,一步一步…… “欸,你干么?”恭雪珊拚命的后退。 我的妈呀,他好高,她仰头看他,发现自己的身高竟不过到他胸口的位置而已,拜托,她好歹也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冷春晓到底多高啊? 随着他的逼近,她又连忙退了几步,始终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身上散发一股压力,凛冽的气势,叫人无从招架。 “冷……冷春晓,我不管你是小霸王还是大霸王,总之,你别再靠近我了,要不然……”气弱的她又词穷了,紧张的舌忝舌忝自己发干的唇。 她就像被逼到角落的猎物,仅能做困兽之斗,而她的对手是如此的高大威猛,看来这回她真是凶多吉少,就说班长不能当,当了就倒霉。 她的舌头是粉色的,软软的扫过她的唇瓣,这让他想起粉红色的棉花糖。 忽尔,他将手伸到她胸前,揪住她的襟口往上一提,她的脚顿时离地腾空,这举动吓得她瞠目结舌,双脚拚命挣扎摆动。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是班长,冷春晓,你不能这样的,你不能用暴力对待一个弱女子,恃强凌弱算什么男人。”恭雪珊试图用双手扳开他的手,解救自己,“快把我放开,要不然我明天报告教官,一定赏你一支特大号的大过。” 阴冷的脸凑上前,他们之间仅仅距离几公分,她畏惧的屏住呼吸,脑袋拚命的往后仰去,直到极限。 “妳不是要跟我较量,怎么,现在就只能用大过恐吓我?”他口吻轻蔑。 “你……胜之不武!”她又词穷。 冷春晓睐她一眼,不屑的说:“哼,白痴的丫头。”遂而扔下她,捞过书包转身离开教室。 堪称死里逃生,恭雪珊呆愣须臾,随即大嚷,“欸,冷春晓,你等等我啊!”拜托,天都黑了,她也会害怕的好吗? 被他打死总比吓死好,抓起抽屉的钥匙,她匆匆熄灯,手颤个不停的锁了教室的门,然后飞也似的狂奔。 楼梯口,冷春晓的身影就等在那边,她卜通卜通狂跳的心脏总算稍稍平复。 看到当她见着自己而松了口气的模样,冷春晓心里强烈感受到一种被需要的满足,一股暖意流过心田,再想想她的胆小举动,他嘴边不自觉的漾起一抹揶揄。 然而下一秒他沉凝下脸,把所有奇异的感受都藏匿,转身走去。 “笑什么!因为天黑感到害怕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恭雪珊不服气的说。 他没有搭腔,只是静默的走着,黑暗的校园只闻他蹭着鞋子b答b答的响,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下楼,交回了教室钥匙,冷春晓往后门走去,恭雪珊紧跟不放。 “不要跟着我!”他口吻不耐。 “哈,我跟着你吗?你要回家我也要回家,我们住同条巷子,往同个方向走、搭同一班公车,这怎么能说我跟着你?”说完,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起自己的机智。 他无言睐她一眼后,继续走去,她更是明目张胆的跟着,一路上嘴巴不停嘀咕着黑,因为他实在太闷了,板着脸不吭一声的沉闷。 待看见公车站牌,恭雪珊眼睛一亮,“公车站牌到了,哇,走这条小巷真快,拐个弯就到公车站牌了,虽然巷子里黑了点,但是很方便欸。”瞧她喜孜孜的。 忽地,冷春晓停下脚步,顶着严肃的脸转过身,“妳不准走这里。” “为什么?”又近又快,不走的是阿呆。 “我说不准就不准,妳少啰唆。”粗声的凶完她,他又迈步离开。 见他背着公车站牌走,她连忙唤他,“冷春晓,公车站牌在这里,你要去哪里?待会车子来了,我是不会等你的喔!” 可无论她怎么唤他,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她独自一人在昏暗的站牌下痴等公车,嘴里不住叨念他几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唔,乌漆抹黑的,还真的有些恐怖,她瑟缩的杵在站牌下,不断的祈祷公车快来,心里莫名的还惦念着远去的冷春晓。 他真是个不合群的人,这是恭雪珊来到东港一个月后的心得。 二十多分钟过去,她依然苦等不到公车,这时,一辆急驶而过的机车在她面前戛然停止,轮胎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清晰响亮。 “上车。”对方低声命令着。 “啥?”她本能的往后退去,疑惑的看着陌生的骑士。 只见机车骑士翻开安全帽的面罩,露出他深邃的眼睛,“快点--” “你、你……冷春晓,学校规定学生不可以骑摩托车上学的!” 这个叛逆无道的家伙,学校明明规定不可以骑摩托车,他老大不但骑车,还是骑造价不菲的进口重型机车,真不愧是鲔鱼大王的儿子。 “妳到底上不上车?我可以明白告诉妳,妳等到明天早上也不会有公车经过。” “为什么?”她不信。 “那妳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印证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不反对。”右手将安全帽的面罩一拍,冷春晓作势便要离去。 “欸欸,等一下嘛,我又没有说我不上车。”耍赖的嚷嚷几句,恭雪珊赶紧爬上后座。 她向来赌运奇差,所以不想拿自己当作赌注,万一她当真在这里站一个晚上,那才真是疯了。 嘴边的笑久久不散,冷春晓松开煞车,扭转油门,车子随即高速奔驰在宁静的东港。 白痴、书呆子、蠢丫头…… 说她傻,可她又精明得很,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绝计不叫自己吃亏。 当闹钟的数字精准的显示着七点三十一分时,恭雪珊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连连发出尖叫。 “啊--啊--完蛋了,我要迟到了,恭雪珊,妳真是一只睡猪。” 急惊风似的身影在屋里乱窜一通,万能的右手又是穿衣又是刷牙,左手拎着袜子、抓住梳子,胡乱的往脑袋上梳去,结果袜子勾着梳子又扯着头发,简直惨不忍睹,她只得多耗费了几分钟摆平这乌龙鸟事,拖着书包十分仓皇的夺门而出。 一路上踉跄的套着鞋子直往公车站牌奔去,只是前不见车尾后不见车头,碍于时间紧迫,她只得痛苦的迈开步伐往学校的方向狂奔。 “呜呜,人家今天是值日生欸,完了、完了……”边跑口中还不断嘀咕。 身为班长还玩忽职守,这下子不羞愧得无地自容才怪。 跑了大半段路,迟缓的公车轰隆隆而来,恭雪珊狼狈的举手拦车,濒临支解的公车勉强停靠,她感激的把司机视为三世恩人,一上车差点朝他磕头狂拜。 然而上了车也没多幸运,因为公车的速度顶多比乌龟快了一丁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她身上的冷汗跟公车时速成反差级数的狂飙,好不容易下车来到校门口,只见铁面无私的大教官正威仪万千的杵在前头,凶神恶煞似的修理着迟到的学生。 “完了,半蹲……”一见识到叫人四肢瘫软的酷刑,她赶紧躲到一旁的围墙,又急又窘的不知如何是好,迟迟提不起勇气走向校门口。 后门关闭,前门又有凶狠的教官,这就好像误闯了家有恶犬的房子,倒霉再倒霉。 就在这非比寻常、火烧之际,一只手掌陡然拍上她的肩膀,恭雪珊惊骇的别过头去,“谁?”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掀扯着唇瓣,一径的瞅着她。 又是冷春晓,他好像每天都迟到,每天都没睡饱,每次都让她碰见。 “你为什么每天都迟到?难道就不能有一天你家的闹钟是准时的吗?”她也不知是哪条神经不对,竟对着他晓以大义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训他,也不想想自己还不是迟到了,这傻丫头难不成是还没睡醒,哼,有种她就嚷大声一点,让铁面教官来把她拎过去!冷春晓不想陪她发神经,迈着步伐远离校门口的“刑场”。 走了几步,见她还傻呼呼的愣在原地,他转身说:“还不过来,难不成妳也想去半蹲,资优生?”又酸她一回。 “你--” 非得这样敢调侃她吗?怎么,资优生碍到他啦?资优生不能迟到啊?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就算她对他的调侃很有意见,但也不适合在这种惊险时刻跟他一般见识。恭雪珊忍着反驳的话语,蹑手蹑脚的跟着他顺着围墙走去,直到偏楼所在的外扫区。 瞪着围墙,她没好气的说:“冷春晓,你不会是带我来这里面壁思过吧?”她现在只想顺利进入教室,而不是对着青苔满布的围墙忏悔她的晚起。 冷春晓不把她的碎言碎语当一回事,径自攀着眼前的芒果树,踩着枝枒分生处,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去,突然蹬脚一跃,三两下他已经安然的踩在围墙上,回头用很稀松平常的模样看着底下吃惊发傻的她。 “喏,换妳了。”他睐去一眼。 “什么?你要我爬树又翻墙,我穿裙子欸……”她惊愕不已。 “随便妳,妳可以不要,我要进教室了,再见,准备半蹲的资优生。”他转身便要离去。 她情急的连忙大喊,“欸--冷春晓,你等一下啦。” “怎么,愿意爬了?”他侧身挑衅的睐着她。 本哝几声,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伸出手攀住唯一能救命的芒果树,“你要帮我,我没爬过树。” 冷春晓脸上的莞尔一闪而过,好笑之余仍不忘板着脸孔,指点她的手脚怎么搁怎么踩,都市小孩就是这么麻烦,连爬树翻墙都不会,逊…… 时间久到够让人爬上玉山顶峰了,恭雪珊这才巍巍颤颤的爬到和围墙一样的高度,耐心大失的冷春晓探出手-- “把手给我。” “喔。”满头大汗的她赶紧把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使着巧劲将她往怀里一带,她总算顺利的踩上围墙,她靠进他的怀里像个被呵护者,只是,现在的她根本没法注意到这种事,因为……这围墙会不会高了点?她恐惧的看看地上,闭上眼就是一串阿弥陀佛的。 冷春晓只是轻蔑的冷笑几声,不大想搭理她。 “接下来呢?”她心有余悸的问。 “跳下去。”他说得理所当然。 “啥?跳下去--”惨白着脸,她简直要厥过去了。 她还年轻,不想把自己搞成残废,坐轮椅去领取重大伤残补助金,对她而言,双脚健全还是比较重要的。 “冷春晓,我可不可以不要?”她为难的看着他。 “妳当然可以不跳,那就继续待在围墙上吧!等老师或教官发现妳,应该会愿意找云梯车来接妳。”充满消遣口吻的话语。 “冷春晓你……”她为之气结。 “不用一直叫我,我还没失忆到连自己叫冷春晓都不知道。”扫过一瞥,他轻松一跃,健美的双脚就这么稳当的踩在校园里,十足的潇洒。 “欸,你要走啦!” 冷春晓看看手表,“还有两分钟,晨间自习就要结束,我不走难不成要住在这里?” 胆小的恭雪珊几番思量,眼见晨间自习课就要结束,届时一定会有很多学生发现她干的蠢事,与其到时候被众人嘲笑,那她还是当个残废好了。 她心一横,闭起眼睛就往下跳。 “喔--疼……”惨叫一声,她纤细的双手撑跪在地上,痛得老半天都爬不起来。 她的膝盖像是被大榔头敲碎了似的,疼得叫人想杀猪。 “冷春晓,这笔帐我算在你头上。”她屈着脚死命的揉着发红的膝盖。 见她整个人摔倒在地,冷春晓原想要上前查看她的伤势,不过一听到她还能恐吓记帐,遂又停下脚步,嘲笑起她不甚优雅的姿势。 “呵呵呵……”他素来僵硬的脸此刻竟笑得肆无忌惮又狂傲无礼。 抱雪珊睐来一记白眼,“笑什么?你有没有一点同学爱,拉我一把会怎样?还有心思笑,万一我变成残废,我看你拿什么赔我!” “我要赔妳什么?” “当然是赔偿我的损失啊,难不成是陪我逛街看电影?”她没好气的数落他的恶行。 冷春晓彻底发现,像棉花糖的嗓音根本只是个幌子,这个恭雪珊一点也不温柔,而且还比东港的女孩都来得恰北北,瞧她第一天上学还装出一副怯生生的小媳妇模样,过不了多久,果然就露出马脚了。 看来,这台北女孩不是温室里的小花,而是坚韧的藤蔓,生命力特强。 “妳自己回想妳刚刚视死如归的蠢样,看到这景象我能不笑吗?妳都几岁了竟然还赖在地上不起来,还有啊,我说班长,基本上超过十三岁的女孩应该就不适合史努比内裤了吧?啧,也不怕幼儿园的小朋友嘲笑妳。呵呵呵……”冷春晓一边狂笑,一边大摇大摆的走着。 是谁说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恭雪珊觉得,他一点也不懂什么叫沉默是金,而且他也不知道寡言为何物,一张嘴巴就会巴啦巴啦的忙着数落揶揄她,根本是一个极度不合群的异类份子! 愤怒之余,她不忘回头看向自己的背后,果然,深蓝色的学生裙已经翻了起来,露出她的史努比内裤。 倏的,她掩面发出羞愧的哀鸣,“啊--”整张俏脸被热气包围。 仓皇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下裙子遮掩好,然后四处张望一番,确定没有第三者看见她的糗态后,她一拐一拐的往冷春晓的方向急起直追。 “冷春晓--” 停下脚步,睨她一眼,他口吻冷淡的问:“又有什么事?” “你……”她窘迫的脸涨的鼓鼓的,“你不准说出去。” 见她满脸酡红,冷春晓就想逗她,故作不解的又问:“不准说什么?” “就是不准说那个嘛!”瞧她急的,红潮都已经蔓延到她的耳根子去了。 “到底是什么?”他佯装不耐烦的反问。 “就是我穿史努比内裤的事情。”她又气又窘,张着一双大眼瞅着他。 他竖着眉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远,他不吭半声,和她互看须臾,冷不防伸出手指刷过她的脸颊,揪起她发上的草屑,又径自回头走去。 被他手指刷过的脸颊,泛着搔痒,恭雪珊赶紧伸手揉去那异样的感觉,一会儿后才又察觉,他根本还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冷春晓,你还没回答啊!我要你马上答应我不说出去。”她又气急败坏的追了上去。 冷春晓正为方才手指碰触到的柔软的触感高兴着,若不是她突然扯住他的书包背带,他还会继续陶醉下去。 “快说--” “说什么?”眉一拧,甩过书包,方才的草屑他咬在嘴上。 “说你绝对不会把我穿史努比内裤的事情大肆宣传出去。”她压低音量的嗫嚅。 “啥?说清楚一点!”他凑过耳朵。 “说你绝对不会……”她踮起脚尖再一次小小声的说。 他拢起眉,“妳到底要说什么,大声一点不会吗?”他不耐烦的催促。 抱雪珊一个恼火,扯着嗓门就对他的耳朵大声嚷嚷,“说你绝对不会把我穿史努比内裤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 空气约有半晌的寂静,忽地,他激爆出邪肆的笑,“哈哈哈哈,我想这下子应该不用我大肆宣传,因为妳已经帮自己做了最妥善的宣传,哈哈……” 丙不其然,几颗头颅陆续从教室探了出来,大家纷纷在看,到底是谁现在还穿史努比内裤来上课。 “是小霸王和转学生!”有人大嚷。 抱雪珊羞得直想挖个地洞好将她自己埋进去,“冷春晓,你实在太阴险了。”她气得擂起拳头赏他几记结实。 冷春晓对他的花拳绣腿一点也不以为忤,依然笑不阖嘴,“笨,这么笨还当资优生,真是污辱全天下的资优生了。”他拉着她开怀的往高二孝班的教室走去。 “冷春晓,你这坏心胚子,我要诅咒你肚子疼。” “随便,请尽量,我便秘了好久,希望妳的诅咒会有效。” 只见两人拉拉扯扯的走进教室,谣言也就跟着开始散播,传的全是小霸王和转学生的暧昧。 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太笨了,完全不像个资优生,反倒像个傻丫头。冷春晓有一种得意,打败她的得意。 这天,冷春晓所到之处,都引起一阵诧异的骚动,大家都在传,打小被黑白无常附身的小霸王近日心情忒好,竟然会笑了呢! 不过,恭雪珊也至此被划分到和冷春晓同属异类的族群,这下子想低调,更是不可能了。咳,悲哀…… 第四章 值日生请病假,身为班长的恭雪珊理所当然的成了替代的人选,放学后一个人处理完所有事情,好不容易收拾好书包,时间已经晚了。 “就说当班长是个倒霉差事。”看看手表,她有些担心会赶不及公车,届时又得花更多的时间去等,那可累人了。 走到校门口,她心思一转,想起上回冷春晓带她走过的后门小路,虽然他警告过她,可是今天情况紧急,况且马路本来就是给人定的,为什么他不准,她就不走? 那条快捷方式又快又近,不善加利用的是呆子,她揉揉鼻子,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还颇有闲情逸致的哼着小曲,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只是,这段路真的太暗了,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栽到路旁水沟去的。 抱雪珊快步的走着,突然,暗巷里,两个三角六肩的人物大剌剌的堵在她面前,阻挡她的去路。 她愣看对方一眼,不以为意的往左跨了一步准备继续往前,谁知对方也跟着脚一跨,她暗自嘀咕之余,又往右边跨去,另一个家伙又拦下她,她这才惊觉自己遇上麻烦了。 “你们要做什么?”她后退一步问。 “做什么?哟,小妞儿问我们要做什么,呵呵……”混混讪笑了起来,“阿国,告诉她,咱们想做的事情可多了,不过,首先得先把妳身上的钱交出来。” “哼,又是两个不学好的小混混,我警告你们,好狗不挡路,趁我还没报警之前赶快给我让开。”她摆着臭脸训斥,看看手表,心理还惦念着想要及时赶到公车站牌。 那个叫阿国的家伙跨步上前,二话不说就一把扯过她的书包,然后把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书本、作业、笔盒掉了一地铿锵匡啷的。 “欸,你们在做什么,那是我的书包欸,把我的书本弄脏了,你们拿什么赔我--”恭雪珊正要上前抢救,另一个混混拐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动弹。 那个阿国跪在地上翻找一番,“妈的,阿龙,这婆娘的书包里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不耐的说。 “一定在她身上,干脆搜她身,嘻嘻嘻……”叫阿龙的家伙不怀好意的笑。 抱雪珊捏紧手中的零钱包,伸出脚就是一阵乱踹,“走开、走开,你们这些人渣、废物--救命啊!有人抢劫啊!”她声嘶力竭的吶喊。 “靠,死丫头,嚷什么,看我不把妳嘴巴堵住,再好好给妳颜色瞧瞧,老子就跟妳姓。” 阿龙扬起手正要往吵闹不休的她脸上招呼去,昏暗中,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窜出,手中操着木棍,也不开口说什么废话,劈头就是一棍,结实的打上阿龙的手臂。 “啊--我的手,是谁?是谁偷袭我?”阿龙痛苦的扶着右手 “阿龙,你要不要紧?”阿国赶紧往他身边靠去。 “冷……冷春晓。”待看清楚来人,恭雪珊诧异惊呼。 “闪开点。”冷春晓以着肃杀的姿态匆匆回头对她叮嘱,随即朝眼前的两个小混混利落开扁。 “冷春晓,又是你--”阿龙忙着闪躲又不忘气急的大吼,“阿国,跟他拚了。” “这地盘是我冷春晓的,想在这里勒索就是跟我过不去。” 简单扼要的宣示所有权,冷春晓操起棍子不费吹灰之力,每一挥棒都结实的往两人身上招呼去,不消多久,哀嚎声此起彼落,但他可没有因此就手软,依然精准的发出攻击。 一旁的恭雪珊闪得老远,双手捂住面不忍看打斗之残忍,可是那发狠的木棍打在混混身上的声音,叫她想不听都难。 她露出指缝偷窥,“啊,冷春晓,小心左边!”她心急的喊,“还有你的后面--” “呃,妳闭嘴啦!”意外吃了一拳,冷春晓喝斥要她安静,省得干扰他打架。 双方缠斗半晌,有攻有守,不过很显然冷春晓这个威震东港的打架大王略胜一筹,对方被打得落花流水。 “阿国,快走--” “冷春晓,这笔帐你给老子记着,改天一定连本带利跟你讨回来。” “只要你敢来讨,我一并连利息都算给你。”冷春晓恨恨的说。 两个混混带着伤悻悻然走了,恭雪珊这才畏畏缩缩的靠了过来,在冷春晓的胜利中,飞快的捡拾她的书本作业。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上医院?冷春晓,你怎么那么爱打架?你这样一定树立很多敌人,当心哪天阴沟理翻船。”她叨叨絮絮的念着。 冷春晓一个不耐烦,扔开棍子径自离开。 “欸,等我啊!我东西还没收好啦!”她又嚷,胡乱把东西塞回书包,心有余悸的追着他,生怕刚刚两个混混又回头寻仇。 把书包揽在怀里,她急切的问:“冷春晓,你认识刚刚那两个混混吗?你把他们打得那么惨,他们会不会去警局告你?这样你会坐牢吗?” 他不耐烦的睐她一眼,眼底的怒火隐隐燃烧。 “冷春晓……” 忽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劈头就是一串国骂。“*#◎&*妈的,我不是叫妳不准一个人走这条路,妳脑子是长到去了是不是?”他杀气腾腾的怒看身前的她。 “你、你凶什么啦……”恭雪珊瑟缩的退了一步,生怕他又一个不高兴,揪着她的衣襟,让她无法脚踏实地。 “还有,妳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角色?竟然还挑衅人家,妳这资优生的脑袋到底都在装什么?是豆腐渣还是垃圾?”他又往前跨了一步,直逼她面前。 她不知所措的嗫嚅着,“我哪知道他们会在这里,我怕错过公车啊!”说得很无辜。 “妈的,为了搭那辆破铜烂铁,然后把命送了,这话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他气得龇牙咧嘴,索性大步往前走去,以防自己会当场气得倒地不起。 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偌大的身影一转,“发什么愣,我嘴角痛得要死,妳到底走不走?” “喔……”恭雪珊第一次被骂得哑口无言,可双脚还是认份的追随着那双始终不把鞋套好的脚。 谁说他沉默寡言的,他简直比管家婆还会骂人,啪啦啪啦的也不怕跳针。 在隐密的巷子,冷春晓长腿一伸跨上他的重型机车,恭雪珊自动爬上后座,他们没有交谈,重型机车一路奔驰。 回到她家前,仰赖路灯让恭雪珊总算瞧清楚他的伤势,“冷春晓,疼不疼?还是去医院好了。” 她伸手想要碰触,他头一别,回避开去。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他睐她一眼,“恭雪珊,妳又欠我一次。” “改天请你吃卤肉饭。”可怜她是穷学生,吃卤肉饭应该很够意思了。 谁跟她吃什么卤肉饭,“哇,妳自己慢慢吃。”果然是住表屋的贫民户。 “要不你想怎样嘛?”她不满的问。 他静默的看一眼,忽地,伸手揪扯过她,在她唇上落下一记浅吻,许多情绪不言可喻,他重新戴上安全帽呼啸离去,留下错愕的她。 他怎么吻了她…… 下一秒,恭雪珊拔腿就跑,直往屋里去,她震惊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整个晚上,一想起“东港小霸王冷春晓吻了恭雪珊”这样的宇眼,她就心脏乱跳个没完。 他是,他根本就是只!抱雪珊反复的跺脚认定,然而心窝却同时泛起了一丝甜蜜,是软软的亲吻…… 完了,她的心开始背叛自己,完全倾向冷春晓。天啊! 周末凌晨,恭雪珊窝在床上贪看闲书,直到困极了才阖上书本准备入睡。 “哈啊呼……”掌心虚掩嘴巴,她打了个呵欠。 忽地,楼下隐约传来声响,前一秒钟才倒在床上的她马上睁开眼睛正坐起身,一脸戒备,待她要再次聆听确认,楼下又一片寂静无声,然而这已经足够把她的瞌睡虫全数消灭。 打从搬到东港,她都是一个人在家,因为父亲参加远洋作业的关系,已经好一阵子没回来了,是以她格外的谨慎门户安全。 抱雪珊翻开被褥,小心翼翼的走到门边,附耳想要把外头的动静听得更清楚些,这时,一楼又再度传来细微的窸窣声,隐约有脚步声可是又不甚清楚。 “不会是小偷吧?”攸关身家财产,她心头掠过一阵恐惧不安。 一阵焦虑思索后,她心想,躲在房里瞎猜也不是办法,万一真是小偷,只怕用不了多久时间也会模上楼来,干脆就到一楼阻挡他偷窃,若她大声呼救,邻居总会听见的,届时谅他插翅也难飞,反正她恭雪珊什么没有,就只有憨胆。 毫不犹豫,她抓起从搬来就准备好的棒球棍,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下楼去,屏住呼吸,彷佛她要打一场什么天大的仗似的慎重。 只见她模黑下楼里里外外的巡视一回,闇暗的一楼连个人影也没有,正当她一度怀疑是自己耳鸣引发误会时,门外清楚传来声响,她顿时寒毛直竖。 “一定就在门外,一定是……”她紧张得想哭,可是理智告诉她要勇敢,她努力的做着深呼吸缓和情绪。 默数一、二、三,她一鼓作气的打开门,手上的棒球棍顺势就要挥出去,忽地,棒球棍被精准的格挡开来,守在门外的庞大身躯就这么朝她迎面倒来,黑暗中,对方的大掌紧紧的捂住她的嘴巴,她惊恐的发不出声音-- “唔唔……” 有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瞪大眼睛,害怕全写在脸上。 “别出声……”那人痛苦低喃。 好熟悉的声音……是冷春晓!抱雪珊的脑子瞬间呈现一片空白,惊讶之余甚至让她忘了要挣扎。 见她不再乱动,体力几乎耗尽的冷春晓勉强将两人带往屋里隐匿,左手利落的将门上锁后,他才全然的放松下来,气喘不已,然而右手始终捂在她嘴上。 凭着洒入屋内的路灯光线,她不可置信的瞪眼看着面前的人,为什么会是冷春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巷子传来好几个人往来奔跑的脚步声,在这宁静的夜晚,恭雪珊可以清楚的听见他们怒气腾腾的嚷着要找人,当下联想到--冷春晓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许久,由于找寻的声响过大而频频引来巷子里住户的开灯侧目,这些人无功而返索性一哄而散,冷春晓这才松口气的放下手。 “你怎么了?”恭雪珊焦急的问,双手触碰他的身体,掌心感觉一阵湿濡。 血,他身上沾了血,就连她的口鼻都依稀嗅到一股血腥味。天啊!他到底伤得多严重?她完全不敢想象。 他虚弱的睁开眼扫过一瞥,“妳欠我恩情,今天妳该偿还了。” “你别说话了,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报警把那些人渣抓起来,你家人的联络方式呢?”她担心他会在她面前挂掉,那她一定会崩溃。 还来不及碰触到电话,一把银色的刀子倏地抵在她脖子上。 “吓--”她不懂为什么,瞪着大眼睛一脸错愕的直瞅着他。 神色暴戾,冷春晓坚定且清楚的说:“不要声张,要不然会再度将他们引来的,妳也绝对不许报警--” “可是你……”他竟然把刀抵在她脖子上威胁她! “妳若是报警,我就割了妳的咽喉。”他厉声恐吓。 “可是你的伤……” “去拿医药箱来,妳帮我处理伤口,妳这资优生可不要连包扎都不会。”见她迟疑,他又把刀子抵上她的脖子,沉声命令着,“快去--” 他没事的,他小霸王打架又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受伤在所难免,他不过是累了,一个人对抗十多个,任他精力再旺盛都注定要被耗尽。 “喔,喔……”恭雪珊只好赶紧从柜子里捧来医药箱,在他的逼迫下,临危受命的当起了小护士。 捻盏小灯以供照明,为了消毒,她倒光了一大瓶碘酒,伤口能贴的就贴,不能贴的就缠上绷带,反正她也不知道该洒什么药,总之医药箱里看起来比较多功能的药全都被抹在他身上,简直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瞧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那么俊美无俦,伤口再疼也面不改色,闭上眼睛像是在入睡了似的。 可是恭雪珊却是担心又生气,真不懂他好端端的干么老把自己搞成这样?悠悠闲闲、平平静静生活不好吗?干么当什么东港小霸王,不但在班上没人缘,出外还会被埋伏攻击,被警察当作麻烦人物,她真怀疑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拎着他沾满血污的衣服到浴室清洗,蹲在地上,清水冲洗掉些许血渍,但是泰半的血污还是留在上头,她舀了一勺洗衣粉,打出泡沬,搓揉了几下,不知怎的,她的心竟突然发酸,酸得沁骨,彷佛是什么东西闯入她的心,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以至于她害怕会被夺走,因此难受得心窝发酸。 她一再的深呼吸,想要把那异状呼出,许久,她放弃的走出浴室。 “上楼去休息。” 冷春晓没有异议,扶靠着她的肩上了二楼,她把床让给他,而他已经累得没有气力去拒绝,整个身躯就这样霸占了她的床。 她要走,他握住她的手腕,“刚刚,对不起……”他并不是真的要伤害她,只是情急。 她安静的摇摇头,靠着床沿看他,心中五味杂陈。 粉红色的草莓床单有一股甜香扑鼻,就像是新鲜的棉花糖那样,不消须臾,他全然放松的、彻底的入睡,这是他睡过最安稳的一晚。 抱雪珊因为莫名的紊乱思绪,原先的瞌睡虫一去不复返。 为什么收容他?或许因为他是她来到东港后最有缘的同学,因为什么倒霉事都碰在一块了。 又或许,他的出现彻底的占据她的生活,让她为之沉沦,看着他的唇,她又想起那个吻,叫她心头发甜的吻。 蓦然一笑,呿,什么小霸王,衰神还差不多,瞧他狼狈的。 眼一扫,这家伙穿鞋的坏习惯让她头皮发麻,不想床被弄脏,又念在他是伤者的份上,她挣月兑掉他的手,像个小媳妇似的帮忙月兑下他的鞋,包括他臭气熏天的臭袜子。 “冷春晓,你果然是人称东港小霸王,连脚丫都比别人臭上百倍……” 翌日,冷春晓精神抖擞的醒来,虽然身上的伤还疼得精采,可是他睡得极好,饱饱的呢! 爬爬头发,他的视线横扫屋内一圈,看见恭雪珊的头靠在床沿,身体歪倒在地板上,睡相……像憨猪。 他伸出手指,很可恶的掐住她的脸颊,好软好软的触感。 “唔……”她嘤咛着抗议。 他觉得好笑,唇上扯着生疏许久的笑容,啧啧,虽然引起一阵疼,可是他真的忍不住想要笑。 不经意的瞄到,他发现自己的脚丫子变干净了。他惊讶的弓着脚仔细审视,一度还以为自己视力有问题,待看见床尾搁了一盆污水,他明白是她帮他把脚洗干净了,强烈的暖意流过心田,好暖好暖。 一开始是因为她像棉花糖的甜软嗓音,后来是她整个人都充满笑点,挑衅逗弄她,让他体验恶作剧的快乐,他却也因她不经意显露出来的态度,感受到被信任,被需要的虚荣,现在,他又被她的对待暖了心,那以为早已冰冷的心…… 从他与父亲关系宣告破裂后,从挚爱的母亲自杀后,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激动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冷春晓伸手推推她,“我的卤肉饭可以兑现了吗?恭雪珊--” 抱雪珊睁着惺忪睡眼,一看见眼前他露出大大的笑容,随即惊骇万分的嚷嚷着,“欸,冷春晓,你不要紧吧?这不会是回光返照?我的妈呀,你要死也不要死在我家,那我会不敢住欸……” 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冷春晓真恨刚刚没有掐住她的脖子,喔不,他昨晚早该把她咽喉割断的。 瞧她尽说什么鬼话,刚刚的感动在这一瞬间都被她给破坏殆尽,他沉着一张臭脸,“来不及了,因为我是来拖妳一起下阴曹地府的,妳赖不掉了。”恼怒的说完话,他完好的那只手掌瞬间巴上她的脑门,赏她一顿眼冒金星当早餐。 “喔,很疼欸!”她捂着脑袋哀嚎。 “还知道疼,那就是没死彻底,我捅妳一刀送妳上路算了。”板着脸,他下了床。 “冷春晓,你真是不知感恩图报欸,一早醒来就攻击恩人,你……” “拿来,妳欠我的卤肉饭。”他饿了。 “卤肉饭,你吃x吧你!我问你,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什么也没干。”他抬眸逐一审视着她家的陈设摆饰。 真是栋有够老旧的屋子,平常晴天还好,到了雨天,怕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几十年没人住了,也只有恭家这外地来的人会傻得租下这问鬼屋,唯一的好处就是房租便宜得不象话,看来,他们家真的很潦倒,连张象样的桌子都没有,瞧,她缺腿的书桌还是用书勉强垫的,标准穷得连鬼都怕的狠角色。 “骗人,什么都没干会被打得惨兮兮?” “妳觉得一个人要抵抗十多个很容易吗?我能站在这里听妳说话已经很猛了。”听她劈哩啪啦的说,冷春晓很后悔自己刚刚干么没事吵醒憨猪。 “好端端的人家打你干么?”她对他的说词很不以为然。 “妳怎么不干脆去算塔罗睥好了?天晓得,我不过是走出我家大门,就被盯上了,妳问我我问谁?” “是不是那天那两个小混混来寻仇?”跨步上前,她小心翼翼的问。 他仇家太多了,撇开东港当地的人不说,外头多得是想扁他的人,不足为奇。 “可能吧,我不知道。”冷春晓推开她,走去拿过吊在墙上风干的衣服穿上,“妳家看起来还真是简陋,不过勉强可以住啦!” 闻言,恭雪珊瞠大眼宛若牛目似的瞪他,老半天说不出话来,脸开始发烫。 “还有妳房间的布置……啧,真幼稚,都念高二了还这样,说出去笑掉人家大牙。” “冷春晓--”她涨红了脸。 “对了,我听人家说妳爸爸在台北经商失败,这也难怪妳家会这样简陋,不能怪妳……” “冷春晓,我家如何这关你屁事?”她鼓着脸,气呼呼的。 他回头睐她,“原本是不关我的事,但是,现在起我决定把妳家当作我狡兔三窟的据点之一,所以我有权利跟责任批评建议。” 这个自大狂,他一定是昨天被打坏脑袋了,凭什么把人家的屋子当作他的私人地盘,混蛋-- “你、你、你……”该死的小霸王。 “以后我会不定期来巡视,请择期改善。” “去你的巡视,冷春晓你这猪猡,你是不会把衣服穿好是不是,制服上衣该扎好,鞋子不是让你这样胡乱穿的,还有你的袜子简直比陈年裹脚布还臭,都念高二连这简单的服装仪容都不及格,还敢说我家简陋,你根本是俗气的暴发户!”她的脸臭到了极致。 “东港天气热,上衣拉出来比较通风,还有这样穿鞋很方便,另外,我家菲佣回乡探亲,等她过阵子回台湾,我的袜子就会有人洗了。”他说得可理所当然了。 “你……我……”她哑口无言。 丙然是东港小霸王,恭雪珊翻个白眼,不想继续跟他吵,免得自己气死划不来。 冷春晓笑着睐她一眼,转身离开,一路上,他都笑得阖不拢嘴,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 第五章 听见敲门声,恭雪珊无语问苍天只得认命的跑去开门,果然,这个冷春晓又挂彩到访。 他还真是尽心尽力在巡视她的家,三天两头就来,每次来不是这里红肿就是那里淤青,要不就来个两管鼻血当礼物,好像不在自己身上添点颜色,他冷春晓就不叫冷春晓。 包令人昏厥的是他还大摇大摆的让他的私人东西一一进驻她家,完全无视于主人的抗议,举凡桌子、柜子、音响、电视、计算机、任天堂游戏机、行军床……一副准备长住的样子,就差个户籍没迁入。 拜托,她怎么会招惹到一个坏家伙?童话故事都是王子解救穷苦的公主,就算她不是公主,没资格有王子垂爱的解救,但也不需要来个撵不走的小霸王吧? 她含怨的瞪着满脸伤痕的冷春晓,他却反倒嘻皮笑脸的,她索性把他当作端午彩粽,又是碘酒又是红紫药水,不是肌乐就是撒隆巴斯,顺便再来卷纱布好让他当木乃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是我家,不是诊所,不要受伤就来找我好不好?”每次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所有甜蜜的幻想都烟消云散,真讨厌。 “东港很多医生都是在家开业,所以是住家也是诊所。” “那你就去那些医生的家啊!”恭雪珊大声强调那个家字。 “不想浪费挂号费。” “但是你在浪费我家的私人医疗资源--”她差点把棉花棒塞进他的鼻孔。 “这是训练。” “省省吧,你自己慢慢训练,我不想。”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她抬眸问。 冷春晓不吭声,就这么看着她的眉,像蛾的须。 一切都来不及了,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包括她的床、她的书桌、她的气味、她的生气跟她的快乐,还有她叨念的声音…… “这回又是跟谁打架了?” “手下败将不服气,去ㄊㄨㄚˋ人来围堵我。” “冷春晓,你的仇家为什么那么多,简直比我一天吃下的米饭还多欸。” “愿赌本来就该服输,是他们鸡肠鸟肚。”真有那么多吗?他不大在意。 “还有理由,拜托,光是这礼拜你自己说,你有哪一天不打架的?偏偏人老不服老,你自己说,你现在的败率是不是比味全龙还惨欸,说你是东港小霸王,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恭雪珊,妳比我家的九官鸟还吵,妳的话怎么会那么多,简直比我一个礼拜吃下的米饭还多。”冷春晓反唇相稽。 最近的确打架常输,本来很闷,不过想到有她帮忙擦药,他也就不那么在意,反而还会窃喜。 “嫌我吵,那你回家去。”她使出绝招对付他。 丙然,他在看她一眼后,索性抓起被子翻倒在床上,“我要睡一下。” “你又要睡,警告你喔,把你的臭脚丫跟脏袜子远离我的床,不然我就……” 这人真怪,放着豪华的房子不住,就爱赖在他们家这破破烂烂的房子,每次她用叫他回家激他,他就说要睡觉,依她看,他根本是存心赖在她家的,下回一定跟他强行征收水电费还有药品耗损费。 “我家菲佣回来了,所以我的袜子很干净,怎样,需要检查吗?”倒在床上的他说就说还抬起脚丫。 唉,真要睡,可这不代表恭雪珊的嘴巴就会跟着休息,“你还敢睡,明天地理考试准备了没?上一次你把地中海搬到波兰去了,还有你昨天数学考那什么成绩,三岁娃儿都比你厉害,鸭蛋欸,亏你吃得下去……”她依然劈哩啪啦的念个没完。 不知怎的,每次只要一遇到冷春晓,恭雪珊的嘴巴就会不受控制,像个老妈子似的拚命的叨念他的事情,而且没完没了,有时候很想控制,可是不念他,她要做什么,跟他一样呼呼大睡吗?不行,她会胡思乱想,想着要跟他亲吻…… 拉起被子,冷春晓干脆背过身不理睬她,随她去念个高兴。 经由认识恭雪珊,他总算明白,女人的确是天生爱唠叨的动物,若不是怕她又吓得一脸傻愣,好几次他都很想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算了,总之她爱念他就让她念个高兴,顶多当作是跳针的催眠曲听听就好了,不但勉强可以帮助睡眠,还可以让她高兴,何乐而不为? 况且,他也习惯了…… 一个小时后冷春晓醒来,看见恭雪珊这好学生果然又坐在书桌前念书。她很爱念书,真的很爱,每天都在念,什么书都念,桌子缺脚拿书垫着她一样可以念,下雨天在屋里撑把小伞也在念,不像他住豪宅、用高级书桌,却是越读越输。 “我先走了。”他起身就走。 “嗯。”她也没理睬,反正他就是这样,虽然两人常常激辩拌嘴,但是他还是有些孤僻,仍然喜欢独来独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闷闷的放下书本,整个人顿时呈现失去气力似的委靡,开始托腮发起呆来。 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冷春晓一走,她就觉得提不起劲,心空空闷闷的,这到底是为什么?甚至有时候,她还会眼巴巴的等着他来,虽然每一次他总是受伤,但是她就是会想念。这是为什么?难道是爱……喔不!她把脸埋进书本里。 像现在,冷春晓走后的下一秒,她又开始等待、期待,直到深夜,实在是困极了,她正要放弃,楼下又传来他的机车声,不等他敲门,她赶紧下楼去。 冷春晓满脸春风的挑眉走进来,肩上扛着一箱啤酒。 “这什么?”她语气有着兴奋。 “台湾啤酒。”他径自上楼去。 “我当然知道是台湾啤酒,国字我还认得。”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今晚的战利品。”他把啤酒卸放在地板上。 “战利品?!你不会又去打架吧?”她像个管家婆似的拉住他的上臂急切的问。 他拧了她的脸颊一把,“我像是吃饱撑着吗?通常都是人家挑我,我又不是神经病,一天到晚找人打架。” 她拍去他可恶的手,“要不然这战利品是怎么回事?” “赛车赢来的。”撕开纸箱抓出铝罐,他扯开拉环,仰头就是豪饮一大口。 “你是学生欸,怎么可以喝酒?” “谁规定学生只能喝鲜女乃?”冷春晓瞥她一眼,“赛车赢来的酒一定要喝完,要不然下回会摔车。” “迷信……”嘴巴是这么说,可是恭雪珊还是在意,心里嘀咕着,真的吗?真的会摔车吗? “怎么,妳不敢喝?” “谁说不敢,你甭挑衅我,我自己会喝。”扯开拉环,她也狂饮起来,而且喝得比他还要卖力,因为她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催促着自己要喝。 然而喝了两瓶,她就觉得头昏脑胀,突然,她打个饱嗝,“呃……”傻傻的笑了起来。 “喂,妳不会是喝醉了吧?”他皱眉睨她一眼。 “胡说,我只是……只是撑了……”她揉揉肚子,“哇,比吃卤肉饭还饱。” 闻言,冷春晓一阵心酸,拿下她手中的罐子,“觉得撑了就别喝啊!妳怎么有时候比猪还笨?” 她作势想要抢回来,“还我--多喝几瓶,可以饱到明天。一 “上床睡觉,少啰唆。”他一把格开她的手。 下一秒,恭雪珊咚的把头靠在他背上,这举动吓了他一跳,连忙唤她-- “欸,恭雪珊,妳还好吧?不会喝就说,干么逞强,欸,醒来啊!” 许久,埋在他背上的她咕哝道:“冷春晓,我命令你,酒还没喝完之前,我不准你又去赛车,我不准,知道吗?不准……” 他拉过她,她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口中叨念着许多的不准、不准…… “管家婆。”他拉起她,打算要把她抱上床。 “冷春晓,你听到没有,不准……” “听到了啦,我没耳聋,妳该上床睡觉了妳。”他是好气又好笑。 歪倒在他身上的她突然又抬起头,眼睛充满无辜的看着他。 “怎么了?” 她吶吶的说:“我不喜欢你打架,不喜欢。”她张手攀着他的肩,紧紧的攀着。 又来了,就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冷春晓深陷泥沼而无法自拔。 很多人都欣羡他的富裕家庭,羡慕他的父亲是鲔鱼大王,然而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重利轻别离,后来忙着周旋在三妻四妾中,父亲从来不需要家人,只要女人,在父亲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亲情的需要。 因为父亲的不忠,他从小就看着身为古筝老师的母亲,日复一日用纠葛反复的心情弹着她极爱的曲子--雪山春晓,那曲名有他的名字,他知道母亲依赖他的存在。 而当母亲辞世后,再没有人对他弹雪山春晓,这世上似乎再也没有人需要他了,为此,他感到惶恐,恐惧到必须用武力来保护自己、解决问题。 是她,这个叫雪珊的女孩,是她让自己重新获得这样的感觉,他内心激动万分的回抱她,不管她只是醉了还是真心的,这样就够了,真的。 许久--“睡了吗?上床去睡,听话。”他哄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哄人。 抱雪珊又抬起头,带着浅浅的笑回望他,望得他心都要融化了,他的手指轻柔爱昵的抚模她的脸颊、她的唇,忽地,他低下头去,吻上如花般娇女敕的唇,浅浅的啄吻、细细的品尝着。 她没有抗拒,温顺的依着他,他大胆的探入她的口中,她也用小舌轻浅回应,眼波流转,煞是动人娇艳。 终于,他强逼自己结束贪婪,离开她的唇。 她却问着,“你又吻我了,你为什么吻我?上一次你也这样吻我。”语调里带着一点傻气。 冷春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要晃,回答我。”她伸手想要固定面前的他的脸。 他接握着她的手,和缓了刚硬的脸部线条,“……喜欢,因为喜欢妳。” 眼神迷蒙的,她漾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我也喜欢你。”说完,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把唇兜上了他,强索着再一次的缠绵。 他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更为放肆的吻她,更为大胆的挑逗她的舌,两人纠缠勾引,双双跌在床上,她傻呼呼的笑着,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他目光如火,紧紧追逐着她。 他热切的吻她的眉眼,吻她的脸颈,每一回都是亲昵又怜爱,他们那年轻的感情是如此澎湃,好像一瞬间就会把两人吞噬。 她迷迷蒙蒙的,似睡似醒,连一点抗拒都没有,娇憨得像孩子。 好几次,他都以为她是他命中的衰神,专门带赛的,因为打从她来了之后,他越来越常打输架,越来越常被仇家埋伏攻击,越来越常开口说话大声笑,这实在严重损及他身为东港小霸王的威名。 可是,如果这是代价,他甘愿,就算要他舍弃富裕的家庭他也甘之如饴啊! 须臾,躺在身下的她一点回应都没有,他停下亲吻看着她,她缩在他怀里噘着嘴巴睡去,拧拧她的脸,他又笑了。 这是爱情吗?雪珊跟春晓,多希望他们能像母亲最爱的筝曲--雪山春晓那样琴瑟和鸣,因为他喜欢这个女孩,想要永远跟她在一起。 小心的躺在她身侧,看着她的睡容哼着记忆中的曲子,一夜好眠,心踏实。 然而他绝对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恭雪珊为了他的手搁在她的臀上而连生他好几天的气,差点就把他列入之流,为此,他整整抗辩了一周。 拜托,一开始是她觊觎他的美色,怎么说他是!女人喔…… 偶然被隔壁班同学看到他的重型机车上载着她,学校里大伙儿更是绘声绘影的说着他们的恋情,一对儿?这说法他喜欢,反正雪珊注定就是跟春晓在一起的,要不怎么会有那首曲子的存在? “恭雪珊,妳门怎么没锁?”停好机车,冷春晓人都还没走进屋去,声音已经开始嚷嚷了。 他的脚才跨入坑坑巴巴的地板,就见恭家客厅里一个男人凛然的端坐其中,双方都用一种狐疑的目光探询着对方身份。 “爸,我们今天晚餐吃面好不好?”恭雪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都好。”恭国维应了女儿,又把目光镇定眼前男孩子。 表情一傻,爸?机警的冷春晓马上摆出恭敬的模样,“伯父好。”然后在心里偷吁一口气。 “好,你是……” “我是雪珊的同学,我拿周记本来给她,她放学时忘了拿。”说谎还面不改色,冷春晓第一次佩服自己。 “喔,雪珊她在厨房,你要不要等……” “我拿进去给她,因为我不能太晚回家的。”形塑着严谨学生的面具,他马上挺直身走向厨房,只差没踏步答数。 什么周记本?那只是他骑虎难下胡诌的;什么不能太晚回家?他根本都是在外逗留到早上才回家洗澡换制服。走进厨房,他不忘偷了一个吻,算是小有收获。 撒了这个扑天盖地的谎,直到他一路安然走出恭家大门,一关上门,冷春晓自己都笑得猛喘气,幸亏这阵子被雪珊教训多了,知道衣服要扎、鞋子要套,整体形象遗像个学生,万幸、万幸……当然,还有刺激。 深夜,恭雪珊房间窗户的玻璃被小石头扔得乒乓响,她紧张得打开窗户探看,竟是冷春晓在外头猛招手。 冷春晓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今天父亲的渔船靠岸了,有几天的休假,她为了害怕父亲会发现他搬来的昂贵东西,藏得好辛苦,抓到时间到房里就赶紧把东西塞到床底下,现在三更半夜了他还敢来。 “干什么?”气恼的她极度轻声的问。 “下来,快点--”他拚命的招手,三不五时还要学猫叫,防堵邻居注意。 她拒绝,他不走,拗不过他的坚持,她只好抓起外套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一路上虔诚祈祷父亲不会突然醒来。 上帝垂怜,平时粗枝大叶的恭雪珊第一次像猫走路似的踩出家门口,看到他,挥手就是一掌,“你干什么,三更半夜的!万一被我爸看到怎么办?” 他啄上她的嘴,阻止她的叨念,“嘘,走,带妳去玩。”他顺手将安全帽扣上她的头。 “什么?!你疯了你!” “上车,反正妳不老说我是疯子,我也早就疯了,快点,不上来我就一整晚在这里朝妳的房间窗户扔石头,直到--”他口吻十足的具有威胁性。 “你真是……可恶!”恭雪珊嘴里骂他,可是还是拗不过他的怂恿,坐上机车,跟着他急速追风。 他带着她来到镇里的撞球间,明明是深夜,这里却热闹得胜过白天,每张桌子旁都站着许多手持撞球杆的少年。 “这玩意儿会不会?” 她摇摇头。 他睐她一眼,“不会?妳这资优生根本是书呆子,亏妳号称三角函数高手。” “欸,你这根本是歧视,要不你教我,我保证一学就会。”她最痛恨被挑衅。 “好,教妳见识实用的三角函数,对了,我已经跟对方呛赌了,妳争气点,输了抓妳去卖。”冷春晓拍拍她的肩。 “什么--冷春晓!”这家伙的恶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桌球桌旁,打赌的敌手正用轻蔑的目光扫着她,这让她很不服气,说什么也要狠拚一场,因为她恭雪珊向来不喜欢输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打撞球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困难,前几球,冷春晓亲自带着她的手、身体去感受撞球的方式,他们就像是一体似的,总能精准的把球打进袋,后来她抓到球感,只要他点哪球,她都能不负所望,看来她不只是资优,根本是个天才! 对方难堪的丢了钞票,冷春晓一把捡起来扬呀扬的,“啧啧,我没有早一点带妳出来呛赌实在是我的错,早知道有妳这个撞球能手,我早发了我。”他讪笑说道。 抱雪珊手指拧歪他的鼻,“你--你完了你,竟然拉我来赌博!” “哎呀,小赌怡情没听过啊,喏,赌金给妳带回家帮伯父加菜。” “真的?”一想到可以帮父亲补补身子,她的眼睛就发光。 案亲本来是个工厂老板,怎奈母亲死后事业潦倒,现在当了船员,长时间在海上奔波,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饱睡好,想到这些钱可以让父亲多吃些好料理,她高兴得直嚷明天还要来。 “还来!罢刚不知道谁一直骂我。” “对不起嘛……”她勾住他的胳膊撒娇。 “知道错就好,走。” “要回去了吗?”她才觉得正好玩呢! “到我家去,我家有很多食补的食谱。” “这么晚好吗?” “放心,除了菲佣,我家空旷得连只小猫都没有。” “嗯。”恭雪珊点头如捣蒜,瞧她乐的。 终于见识到什么叫鲔鱼大王的家,巴洛克风格建筑,挑高的客厅,她们家的鬼屋连人家车库都比不上,平平住同一条巷子,巷头巷尾就差这么多!老天喔…… 到了冷春晓的房间,她只能说不愧是鲔鱼大王的儿子,只是她不懂,有这么好的房子住,他为什么老爱在外头游荡,赖在她家破屋子的时间永远多过于回家。 冷春晓不知打哪搬来一堆食谱放到她面前,“快看,明天我带妳去市场,一定可以买到便宜又好的东西。” 她兴奋的翻著书,他则是走去打开音响。 不是流行音乐,首声清脆的音散沿,随即绵密的摇指,她抬起头问:“这是什么乐器?” “古筝,是我母亲亲手弹的曲子。”他挨在她身旁坐下。 “你妈妈会弹古筝?”她又赞佩的睁大眼睛。 冷春晓点点头,“嗯,她是古筝老师。”他表情带着深沉的缅怀,“记得小时候,她每天都会弹这首曲子,我每天听,这曲子就像是我的母亲的化身一样,在我的成长中占了极为重要的一席地位。”他闭上眼睛,古筝跳跃的音色彷佛带引他坠入过往的年岁,那么的……恬谧。 收起幽远的笑,恭雪珊的手搭上他的肩,“真好,我真想见见你的母亲,”他的话也引发她对母亲的思念,“对了,你爸妈呢?这么晚了为什么你们家都没人?” 他陡然睁开眼,“我爸可能躺在某个女人床上吧,至于我妈,她很早就过世了。”他扯着牵强的笑,口吻讥讽轻蔑。 她愣着,眼中闪过一抹惋惜,刻意掠过他谈论父亲时的怨怼,软声说:“真遗憾,因为我的妈妈也不在了。” 头一撇,冷春晓甩去过往的不快,用一种特别热络的口吻问:“想不想知道这曲子叫什么?” “你说。” “嗤,不想便宜妳,说句甜言蜜语来听听,我高兴就告诉妳曲名。”态度可狂妄了。 “哼,还甜言蜜语,我才不说违心话。”她亦恁的骄傲。 他神情一凛,“妳真的很难缠欸,恭雪珊。”他又摆起臭脸。 她刁蛮的脸扯出笑,笑得极浅,蓦的,她在他唇上一碰,“这总行了吧?” 他得意的咧嘴,“妳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你不知道吗?恭、雪、珊--我的大名。”她赏他一记重槌。 他挺住,又问:“那我呢?” “冷春晓,你真的是皮在痒欸。”曲名不说,光问名字干么? “哈哈,那就对了,妳的雪珊配我的春晓,这就是曲子名。” “胡扯。”她觉得他是骗人的。 “是真的!”他抓起她的手掌,在她掌心上写字,“不过是这个山岳的山。” “雪山春晓?”她看着他。 “嗯,雪山春晓,妳说,这是不是注定妳跟我是要在一起的?”他话里有着骄傲。 “呵呵,谁要跟你这小霸王在一起,谁跟你谁倒霉。”她傻笑的推开他的胸膛。 他独霸的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妳,我要跟妳在一起。” 抱雪珊愕然抬眸,“啥,你……”见他不断靠近,她突然喊,“嗯!我要回家了!”心慌不已的跑出房门。 往后斜倚,冷春晓眼神好整以暇的追逐着她的背影,继而抓起钥匙从容起身,他笑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逃是娇羞的表现,他把它视为一种允诺。 “恭雪珊--等我。”他有恃无恐的唤道。 第六章 日子过得真快,尤其是对于不该留白,虚掷的年轻岁月,纠纠缠缠,好像连贯着高二、高三两年时间,也就这么轻易的过了。 大学入学考试结束的下午,恭雪珊在整理她媲美比塞塔的半残废书柜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路上来,她头也没回的说:“你来啦,我正在整理书柜。” 拂拂手臂上的灰尘正欲起身,她突然被一双臂膀自身后整个紧紧抱住。 冷春晓把额头靠在她的后颈,双手紧箍着她的腰不放,鼻息的热气拂着她的颈子,又重又急。 她察觉他的异状,“冷春晓,你怎么了?欸,干么不吭声?”她用眼角余光瞥他。 他的身体不断发烫,鼻子重重的呼着气,感觉像是刚从愤怒的深渊爬起来,始终无法获得平静。 许久,他用充满恨意的口吻说:“我真恨他,真恨--”此刻的他像头受伤的野兽。 “谁?”恨?是谁让他这么恨?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两年来都不曾。 “我刚刚真的好想杀了他,真想亲手杀了那个可恶的人!包让我生气的是,为了那样的男人,我母亲曾经那么痛苦,不值得、不值得--”冷春晓发狂的大吼,松开手,握起拳头宣泄的对空气放肆挥舞。 他又跟父亲起了冲突,这些年,他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一碰面,家里就免不了两军对峙的冲突,他好厌烦这样的生活,然而就是无法认可父亲的行为。 闻言,心陡然一惊,恭雪珊赶紧回身阻止,“不行,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行?”双眉勃发,眼底的阴骛让他看起来很可怕,他反抗的怒问。 “他是你的父亲。” “他不配,不配!若不是他,我母亲也不会那么早就走,而且走得那么痛苦。”他拧着眉,痛苦的蹲来。 盎裕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失去更多的亲情吗?母亲的人生又算什么?只是为了让一个混蛋这样糟蹋吗? “冷春晓,你不能这样,你再怎么恨他,也不可以把你自己的未来赔进去啊!” “可是我真的恨他--”他抬眼狂啸。 “我不准你这样,不准!”恭雪珊把他抱紧,不让他这么愤世嫉俗。 “我好想我妈……”他脆弱的低喃。 “我也是。”她也会想念,想念生病辞世的母亲。 两人相依的拥抱着,他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极度的依恋,以前他是那么依恋着母亲,现在他身边只有她,只有她能给他全然的安慰,这两年多亏有她,有她跟他拌嘴,有她在督促他用功,有她……一切都是因为有她。 嗅闻着,他叛逆的味道让她不孤单,满足了她心里某一部份的缺憾,因为他,她在失去母亲后,在父亲不得已远离的情况下,她感受被人依恋也依恋他的安憩,可以说,他们是相互依赖彼此的存在。 许久,冷春晓终于平息了澎湃的愤怒,瘫平四肢躺在地板上,他看着天花板的灯,这一片刻他觉得是平静也是一种悲哀,他好想遗忘,遗忘那个给他一半骨血的混蛋,如果幸福是需要代价的,那么他愿意抛弃原先所有,只希望换取他跟雪珊的永远。 见他眉宇舒展,恭雪珊浅浅的笑,坐在他身旁,此心不渝的陪伴着。 “欸,你一定很高兴,因为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写厌恶的周记跟书法作业了。” “废话,恨不得用烧王船来表达我的感激。”这两年为了那每周一次的周记跟书法,他们两个不知道大战几百回合,现在终于一切雨过天晴,他再也不用受苦了。 真不懂,学校干么规定高中生得写周记跟书法?为什么不是赛车跟撞球? “没耐心的家伙,连拿笔写字都不会,吃饭会不会?”她睨他一眼,“啊,有一样你一定会,就是把地中海搬到波兰去,哈哈……”她说起一年多前的地理考试,伟大的冷春晓把地中海慷慨的配给了波兰,当时害得她差点厥过去。 “呿,天晓得地中海不在波兰,恭雪珊,妳少挑衅我,说不定以后我就真的跑到波兰去定居,嚣张什么,妳也没好到哪里去,书呆子一个。” “哼,最好是,我就喜欢当书呆子,怎样?”奇怪,书呆子碍到他啦! 两人凶狠狠的互瞪一眼,又各自背过身去不理睬对方。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前一秒钟还生死相依,下一秒又开始斗嘴吵架,谁都不理谁。 僵持许久,他突然起身唤她,“恭雪珊--” 她噘着嘴,“干么?” 稍稍转过身,恭雪珊随即整个人被拉过去,蓦的,他吻上她的唇,她羞愣的搥了他一记。 “讨厌,你每次都偷袭我。”接着她又漾出羞涩赧窘的笑。 瞧她娇嗔薄怒的,冷春晓得意的掀着唇,低下头霸道又激烈的吻着她的唇。 半晌,她气喘吁吁的推开他,“好了,人家会喘不过气。”她软声制止。 他的确每次都这样偷袭,因为他喜欢看她惊讶气恼的模样,然而她却不明白,他这一次不仅仅只是想亲吻,他想要更多更多的她。 他静默的看着她羞赧的低头、手指勾着散落的发丝,须臾,他挑起她的下颚,再次欺身上前,这一回搁在她腰际上的手转而不安份的贴上她的膝盖,舌探入她口中狂猾的挑勾着她,手也大胆的从膝盖一寸一寸的抚模上去。 不消须臾,他发烫的手已经贴上她棉质底裤的边缘,她赶紧压制住裙下的踰矩,一脸的惊愕,“你……” 他的眸光陡的陷入一片深沉,抓开她压在裙上试图抵抗的手,他决定继续主导一切。 他放肆的抚触让恭雪珊紧张得不知所措,欲定还留的吻让她的整个脑子彷佛掉落一片昏沉沉的迷蒙,几度纠扯,她的衣扣二投降臣服,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一寸一寸的揭露、坦白。 不知在何时她已经躺卧在床上,任他为所欲为,闭着眼睛,微启的唇发出绵软的轻喘,她彷佛是在黑暗中泅水,那么急于找寻一个攀附。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自然,冷春晓解着束缚,渴望将热源解放,年轻的身体亲昵的摩挲着,空气中的吟哦喘息有些浓烈,当一切都不足够时,他决定更积极的靠近。 当他试探的贴近,一股温润炫惑叫彼此几乎想申吟,他尝试着贪婪的挺进些许,刺痛纷窜,身下迷离酣醉的人儿突然颦眉惊呼-- “啊,好痛--”恭雪珊双瞳瞬间浮现泪花,五官揪紧。 “再忍一下。”他激情难耐的试图要再更推进一些。 “呃,不……”她痛得泪眼汪汪,“不要,好痛,你走开、走开--”当场不合作的大哭,双脚抗拒的踢蹬。 怎会这样?真的好痛,她不要再继续了……没有人告诉她会这么痛的! “恭雪珊,妳合作一点!”冷春晓痛苦的低吼,他现在是骑虎难下,闯进了些许可不能马上放弃,他也很痛苦。 “呜呜,我不要做,你出去,出去啦--”她不停挣扎,雪白的脚蹬个不停。 “雪珊--”他恼火的吼她,希望能喝止住她的歇斯底里。 突然一脚蹬上了冷春晓的胸口,他意外又懊恼的跌坐在床尾,眼巴巴的瞪着这个难缠的女人。 他的眼神好凶!她嘴一瘪,“人家不要嘛……”她缩着身子哭泣。 “妳--”气到说不出话来,他一脸铁青。 哭,她还可以哭,他连哭都不行!他面色凝重的拉起半退的衣裤,迅雷不及掩耳的穿好衣物,头也不回的离开,今天真是够了,什么鬼日子! 机车引擎声轰隆远去,恭雪珊窝在床角无辜委屈的啜泣,许久,地板上一个被红丝线缠绑着的v型粉色水晶吸引住她的目光,她抹抹眼泪,裹着被子走去拾起,端详须臾-- 是春晓的吧,因为她没有这个东西,她揽在手心,心里为今天的荒唐觉得气馁,她把事情搞砸了…… 这真是痛苦又失败的初体验! 从那一天起,冷春晓没再来找过她,恭雪珊试图拨电话给他,可是菲佣都说他不在家,这家伙就好像平空消失在东港似的。 原想初尝欢情,却被爱人一脚蹬下床,不仅男性颜面扫地,还可能会让他一辈子耿耿于怀,为此,她感到无尽后悔。 这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段时问,她每天都在问,他到底去哪了? 一早返校领了成绩单,恭雪珊眼巴巴的等在后门,她想,他总要回来领成绩单的,所以无论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见到他,一定!手中紧握的v型粉色水晶会证明她的决心。 从早上到晌午,她像位尽责的门房在学校后门里里外外的穿梭寻看,一点风吹草动可都没放过,然而时间分秒流逝,偏偏就是盼不到他,她等得心急,连午餐都没心情吃。 下午两点的太阳好炽烈,恭雪珊实在是累极了,不知道第几次定出后门,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落寞叹息,她再次失望的回头往学校走去,眼泪几乎夺眶。 “妳傻呼呼的在找什么?”消失多时的声音在她旋身的时候响起。 停下脚步,她回头惊喜的瞅着冷春晓,是怨也是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东西揽得更紧了。 恰北北的恭雪珊不吭声,难不成她的舌头被猫咬了? “干么不说话?”他没好气的睐她一眼,潇洒走来。 垂眸咬咬下唇,她摊开手掌,一副举案齐眉的姿态,“我捡到你的东西了。” 他眼眸一瞥,马上拿起她掌心的水晶雁柱,“原来在妳身上,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嘀咕着,怜爱的摩挲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放下手,“你去哪里找?”难不成是去美国找,要不怎会消失这么久? “妳家啊!”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我家?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她不可能错过见到他的机会。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又没钥匙。”她倾身扠腰问。 “基本上,妳家的门锁有跟没有是一样的,一只刀片就可以撬开好吗?”他敲她前额一记爆栗。 “喔,疼欸!冷春晓,你这样擅闯跟小偷有什么两样?” “欸,我是失主,这东西在妳身上放那么久,我早该报警抓贼了。” “可是你--”可恶的小霸王! 冷春晓一手搭上她的肩,“对了,妳刚刚不会是在等我吧?”他得意的低头看她。 “才不是……”她吶吶的反驳,赶紧转移话题,“那是什么?” “水晶雁柱。” “水晶雁柱?做什么用的?” “古筝上用来顶弦的玩意儿。” “是粉水晶吧,真漂亮。” 他睐她一眼,“哼,是很漂亮……”他轻蔑的哼了一声。 说来,这又是不快的回忆。当年父亲盛情追求母亲时,为了讨她欢心,特地花了一大笔钱请师傅打造一架独一无二的水晶古筝送给母亲,曾经是那么甜蜜的礼物,可是当爱情褪色后,这成了一种讽刺,母亲在饱受背叛的折磨下亲手砸毁古筝,然后了结自己,他什么都来不及挽救,只能捡起唯一完好的雁柱,永远的珍藏,藉以怀念母亲。 呵,想来讽刺,他索性把东西塞进口袋,眼不见为净。他径自走入校园,恭雪珊一路尾随。 “欸……”她踌躇的唤他。 “什么事?”啧,吞吞吐吐的,她吃错药了吗?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话落,她抬起头望着他。 “没有。”他的脸闪过一丝尴尬,因为想起那个失败的初体验。 “那为什么消失那么久?我打电话到你家,菲佣说……” “说我不在。”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呵,我是真的不在啊!”一副吊儿郎当。 “你去哪里?” “波兰,妳信吗?”他嘴角扯着揶揄的笑意,随即又收起笑容,严肃的道:“我妈妈的忌日到了,我姑姑帮她办了一场法会,所以在姑姑家住了几天。” “喔,原来是这样。”她心踏实了些。 一扫脸上沉重阴霾,冷春晓突然扬起笑脸,“告诉妳一件可笑的事,我姑姑竟然想帮我改个名字,她说什么我命中带劫,还说改了名字我就会过得平安顺遂。”他摇头低笑,“嗤,也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铁定又是算命师父在骗吃骗喝,随她,我姑姑就是这样,迷信。”他压根儿不信这些蠢话。 “怎么可以说她迷信,那是因为她疼你,少不知好歹了。”恭雪珊狠狠的睨他一眼,心里不免羡慕他这么的受宠。 “妳就那么巴不得我改名字?冷春晓有什么不好听、不吉利的?”他喜欢母亲为他取的名字。 “你改啥名字对我而言都一样,我还是习惯叫你冷春晓,但是对你姑姑不一样,那是一种心安,如果我是你,如果换个名宇可以让家人安心,那有什么关系!” “再说啦!”他不想在这琐事上打转,稍稍加快脚步的往前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她忍不住嘀咕,“你也真是的,离开也不说一声,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以为他为了那天突然拒绝他的事情,耿耿于怀…… 她唇一抿,“没有!”可是脸却诚实的染上一抹红晕。 “最好没有。”他挑眉看她,忽地明了,遂而走来弯身凑近她的耳朵,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那次不算,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啥,还要--”恭雪珊又惊又慌的掩着嘴,蓦的脸红了,因为脑海中闪过的是有关那天亲密的残缺画面。 冷春晓走了几步路,回过头见她还呆在原地,“还不走,又在发什么愣?” “你快去领成绩单,我在这里等你就好。”她需要一点距离冷静一下。 “随便妳。”他毫不犹豫的走了。 她坐在花台上,嘴巴咕咕哝哝个没完,全是关于冷春晓。 “恭雪珊,雪珊姊、雪珊姊--妳在哪?”远远的,邻居还在念国一的小妹正拚命狂奔的唤着她。 听见声音她别过头,“我在这里,奈蓉,什么事?”她纳闷看着眼前上气不接下气,彼此其实不大熟稔的邻居小妹。 在学校,拜冷春晓之赐,恭雪珊来了两年也没几个知心朋友,在校外,跟邻居除了偶尔碰面点头之外,也没有太多的交集,所以她不懂,小奈蓉为什么会急着找她。 “姊姊,妳爸爸他发生海难了!整艘船都撞沉了,船公司的人在找妳,快回去,妳家现在挤满了人。” 眉一聚拢,她眼底一阵刺痛,“爸爸?”吶吶低喊,心窝蓦的酸疼,就像挚爱的东西从心里被一刀剖开似的。 “快回去吧!”小奈蓉伸手拉她。 抱雪珊眼眶迅速染红,久久无法言语,随即转身握着双拳快步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她要回家,她要回家,这不会是真的…… 她没有等待冷春晓,回家的路这一次显得又远又漫长,她几次痛哭出声,然而她又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倔强的抹去眼泪命令自己平静,心就这样反复的上升坠落,把她折腾得迅速濒死。 然而,当见得门可罗雀的残破小屋挤满了陌生人,却独缺她熟悉的面孔,她这时候再也说服不了自己,是真的,唯一的亲人又再度失去生命,离她而去。 哀戚无助的站在一隅,她听着船公司代表的说词,却什么也无法思考,整个脑子嗡嗡嗡的发响,街坊邻居的怜悯谈说,好像都与她无关似的,她只是静静的愣着,回想从前一家人的天伦美梦。 老天爷,真的对她太残忍了…… 直到好奇关切的邻居一个个的走了,恭雪珊依然是呆坐在客厅里,没多久,闯入一群横眉竖眼的凶神恶煞,再度把窄小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妈的,终于让老子找到你们了,恭国维人呢?叫他出来--” 抱雪珊垮着肩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她在笑,恭国维,呵呵,她也想要叫他出来,但是,他能吗? “老大,这丫头根本完全不甩你。” 那老大一掌巴上说话的男子,“妈的,老子我有眼睛,不用你说。” “是……”小苞班闪到一旁。 突然,棍棒打上恭雪珊面前的矮桌,脆弱的桌子当场四分五裂的支解,这记下马威依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力,这让为首的男人更加的愤怒。 “妈的,臭丫头,妳不要以为妳不说话,我就奈何不了妳。”他狰狞的看着她。 使个眼色,一群人像受到鼓舞的破坏者,开始肆无忌惮的损毁践踏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乒哩乓啷的一阵乱响,所有家当在一瞬间都被砸成了废物,又是泼漆又是写字,不堪啊…… 然而,只有恭雪珊明白,碎烈的玻璃像是呼应着她此刻的心,碎得极致。 “臭丫头,快把恭国维给我叫出来,欠钱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你们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听到没有--”又是一阵威胁的大声喝斥。 忽地,她抬起头,用着幽怨空洞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些讨债的兄弟,嗤笑一抹,“你嚷也没有用,他不会出来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尸骨无存。”她冷冽的说着。 “啥,老大,不会吧?!我们找了很久欸,现在人死了怎么办?他欠那么多钱,三千万欸,要找谁讨……”小苞班又开始喳呼个没完。 啪--又是一记大巴掌,“妈的,老子在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瞪着恭雪珊,“臭丫头,妳少跟我打马虎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以为赖说他死了,钱就可以不还,老子我不是慈济功德会,没有那么多奢侈的慈善心,哼!”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爸爸真的是死了,尸体在大海里,你去捞吧!”她倔强的回瞪着他。 “x,恭国维这糟老头真的给老子回去苏州卖鸭蛋了,”恨恨的扔了个烟,那老大一手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死了也要还钱,既然妳老子死了,这债当然由妳来还!” “若要有钱早还了,没人爱欠。”她用力扯回自己的手。 “哼,没钱就去筹,下一次我来要是没有钱还老子,妳就用身体还。”他轻佻的拧了她的脸颊一把,“长得还不赖,老子会好好帮妳多找几个客人的,呵呵……” 甭傲的恭雪珊抿着嘴不发一语,恨恨的瞪着,然而当这些人一走,她整个瘫坐在地上,身子无端的发冷,“爸,爸……”她哀愁的唤着。 没看到等待的她,冷春晓在学校找了她许久,终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父亲发生意外了。 他飞车赶来,正巧和上门讨债的兄弟擦身而过。 双方的眼神都不怀好意的睨瞅了彼此,只是此刻冷春晓无暇多加理会,因为他挂心里面的人。 推开半毁的门,恭雪珊就坐在地上低声啜泣,一个箭步上前,除了把她抱紧在怀里,他想不出更好更直接安慰的方式。 “呜呜,春晓……”伏在他的胸前,恭雪珊登时放声哭泣,像是要把全身的哀伤都给宣泄出来似的。 “怎么没等我就走,发生什么事了?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刚刚那群人是谁,是他们做的对不对?”冷春晓急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爸爸他……我爸爸他发生意外了!” 他脸一沉,“怎么会?谁说的?” “刚刚船公司的人来过了,他们说船撞沉了,上头的人全都失踪,已经命人打捞两天了……”她摇着头,不忍再说那绝望的话语。 “家里又是怎么回事?” “是……是讨债的人找上门,爸爸之前生意失败欠了不少钱,原以为躲到东港,他们就不会找上门来,可是还是被发现了,呜呜……”她的眼泪汹涌的滚出。 “所以他们把家里都砸了?” 抱雪珊点点头,“他们说下一次若还筹不到钱,要抓我去偿债。”她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独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勇气。 “这些败类,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冷春晓咬牙宣示,“走,这里不能住了,一旦被讨债的兄弟知道下落,他们随时都会来骚扰妳。” “我没地方去了……”她泪眼迷蒙的说。 “可是我有,从现在起,我到哪里妳就到哪里,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安排。”突地,他拿出最珍爱的水晶雁柱绑上她的脖子,“现在它是妳的了,它会永远守护妳,就跟我一样。” “春晓……” 他不喜欢她绝望的眼神,“恭雪珊,马上给我站起来,不管妳有多伤心,但是为了伯父,妳一定要更勇敢,绝对不能让那些讨债兄弟有机会把歪脑筋动到妳身上,听到没有?”冷春晓激励着她。 她像个弃儿,面容上热泪横流,她用茫然无助的眼神瞅着他--她的世界只剩下他了,老天爷不会把他也从她的生命中带走吧?那是一个未知的恐惧。 他用指月复使劲的抹去她的眼泪,“不要哭,哭不能解决事情,妳不老这样跟我说吗?让我来安排,现在就跟我走。”他表现得像个男人。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去哪里都好,只要有妳有我。现在先到我家住几天,然后等交了志愿卡我们就上台北,姑姑会收留我们的,妳要继续念书,当个漂漂亮亮的大学生,而我则会努力准备重考,今年当不成妳的同学,明年我也要当妳的学弟。” “春晓……”她的眼又再度模糊了。 “走--”打开手掌,他把手伸向她面前。 抱雪珊吸吸鼻子,毫不犹豫的把手搭上去,十指紧扣,她决定追随他的脚步。 回眸一瞥,这住了两年的老屋已经不能再提供安全,仅仅捡了几个随身的东西,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带就走了。 这是人生再一次的考验,除了勇敢的跨向前,她也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重型机车的后座,她靠着他的背,心里认定已是一辈子的相依。 第七章 在前往波兰的三万多呎高空的飞机客舱里,恭雪珊正沉沉入睡,皓腕斜托着腮,长发散贴着颊,好为这趟的波兰之行养精蓄锐。 须臾,纤眉骤拧,她不甚安稳的动着身体,试图调整一个舒适的角度,蓦然,她睁开眼睛,紧绷的身子从放平的座位上正坐起身,双眼透着焦急。 她抹去散贴在脸上的发,目光有些迷蒙的看着一片静谧的机舱,脑中闪过些许清醒,不自觉的低低的唤着一个名字,“春晓……” 是冷春晓,刚刚出现她梦中的人是消失多年的冷春晓,她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前往波兰的班机上,再度梦见了许久不见的他。 场景是他们分手的那天…… 入夜的南台湾,逐渐接近的台风带来大雨,冷春晓带着她准备连夜北上投靠姑姑,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恭雪珊发现脖子上的雁柱不见了,两人遂又回头寻找。 末料这一回头,雁柱是找着了,但碰上了那帮讨债的兄弟。 抱雪珊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惊恐,好像生命的转折就在脚步下成形,跨错,万步皆错,是以他们两人想也没想的狂奔,几次发生惊险的打斗,她屡屡险成禁脔,是冷春晓拚命将她拉离危险,命令她不许回头的往前跑。 他说,他要她确保自己安全的赶上最后一班火车,他说他们要错开北上的车次,他说他会晚一点和她会合,他说他们一定可以在台北相聚的,他说…… 当下,她听从他的话,不让自己成为阻碍,咬牙尽全力的奔跑,夜色墨黑雨势渐大,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上火车,然而她却在那回眸一瞥之际,天边打下一道雷,让她看见一抹染血的身影带着祝福的微笑虚弱的倒卧在远远的轨道上不起。 “春晓、春晓--”她哭着大喊,冲出车厢想要跳下火车,然而火车已载着她远离了。 大雨弄糊了冷春晓姑姑家的地址,她索性日日傻傻的在车站等待他来会合,然而他始终没有出现,没有……他说的话,一切都成绝响…… 抱雪珊虚弱的请求空姐给她一杯热水,往事让她心情沉重,低头默默的啜饮着,直到飞机降落波兰的国土,她都没有再睡去。 她试图想着这一次的工作,不让痛苦的回忆占据她太多思绪,因为她没有放弃希望,始终坚定的相信他总有一天一定会出现,反复几次深呼吸后,她再次展露有精神的笑容,让回忆终止。 话说这次波兰之行,行前又是一顿折腾,周如宜原先安排的旅游摄影师竟然临时出包说不玩了,当场吓得恭雪珊在台北鸡飞狗跳,几番奔走,终于找到一个拍摄风格前卫特出的摄影师,原以为事情就这样定了,偏偏,那摄影师临行前竟然说他回不来,因为濒临死在法国女人的双腿里。 哇哩咧,她接到电话差点永远倒地不起,就说搞艺术的男人不能信任,不甘心屡次被放鸟的她开始日日夜夜的打越洋电话骚扰那快要死在女人腿间的摄影师,非逼他找个人顶替才放他罢休。 天可怜见,总算在登机前,敲定了一位旅居波兰的华人旅游摄影师,衰神附身的命运暂时画上句点。 然而命运的衰神真的只是暂时休息,因为恭雪珊在抵达波兰后,航空公司用莫可奈何的态度向她表示,她的行李遗失了。 “什么--遗失了!”她趴在柜台前用英文咆哮,“你给我讲清楚,为什么行李会遗失?里面可不只是一般衣物啊!有我的笔记型计算机、旅游采访数据、随身家当……你把我行李搞丢,我要怎么活下去?这里是波兰不是台湾啊!况且我是来工作的。”她横眉竖眼的,再也顾下了优雅形象。 不让对方因为她的瘦小而藐视她的存在,她卯足全力的抗议叫嚷,非要航空公司把她的行李挖出来不可,只是对方竟然英文说不过她,转而用波兰语来对付她,这让一句波兰语都不懂的她更加气愤,索性罢住整个柜台,不停的抗议再抗议。 这厢,遭到成诺奸计陷害的冷日尧心不甘情不愿的到机场接机,手拿愚蠢的接人看牌枯等许久,明明墙上告示牌显示班机已经抵达多时,机场大厅里入境旅客也都走了差不多了,偏偏他始终没有等到任何一个疑似来自台湾的女人。 他实在不明白,既然那位旅游撰文作家是身经百战的独立旅人,为什么还要他做牛做马的当个廉价地陪,又是接机又是食宿交通安排,还得当翻译,他冷日尧到底是招谁惹谁? 抱怨的当下,耐心严重缺乏的他再度打电话到杂志社去确认班机,一听之下狠狠翻个白眼,“没错啊!就是这班飞机啊,人呢?妈的--” 冷日尧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等人,而这个想要住进他房子的家伙竟然敢让他在机场傻傻的等,当下,他决定到航空公司柜台去询问确认,最好这个台湾笨女人有搭上飞机,要不然他一定会用坚定的口吻告诉她,不用来了! 还没靠近,远远的,他就听见长串的抗议声,他皱起眉,很难想象世上有如此刁蛮泼辣的女子,听那嗓门,真是标准的泼妇! 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他清楚的看见所有的咒骂声皆是来自于航空公司柜台前的那位女子,脑子顿时警铃大作,心陡然一沉的发出闷语,“shit!不会就是她吧?”心足足沉到马里亚纳海沟去。 如鹰般锐利的双眸扫视四周多如繁星的侧目,冷日尧感觉两鬓剧烈发疼,暗自打算着,万一待会确认他等的人真不幸是这女子,他一定要在最快的速度下硬着头皮上前,把这丢脸的家伙打包带走! 坚定立场后,他的脚步很视死如归的接近,而仅仅是短暂瞥向她手中的护照,他已经确定她就是他要接机的人--恭雪珊。 就当恭雪珊跟柜台人员一来一往的争执时,一记醇厚的嗓音凌空而下,以着流利的波兰语代替她和眼前的波兰老男人交涉,登时,她傻呼呼的抬头看着眼前的东方男子,像对待天神似的用崇敬的眼神膜拜他。 天啊!他好高,鼻子挺得有如雕凿完美的艺术品,那侧面线条看起来煞是英挺俊伟,别说她的艳遇就要从机场瘪台开始,那她定会高兴万分…… 兀自陶醉的当下,忽地,东方男人转身对她说:“行李确定是遗失了,不过他愿意代为寻找查询,倘若真找不回来,航空公司会全数赔偿,如何?” 别过脸的瞬间,眼前的这张脸孔叫恭雪珊的呼吸全然终止,方才的泼辣全都消弭无踪,她吶吶的看着他,老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他,这个男人是……是冷春晓! “如何?”冷日尧有些不耐烦的再次询问。 “喔、喔,好……都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内心澎湃得几乎无法控制。 忽略她的蠢样,他径自用波兰语与对方交涉完毕,再睐向她一眼,“走了,恭雪珊小姐,如果行李找到了,航空公司会马上送到我家。” 听他唤着自己的名字,她眼眶顿时热了起来,不消须臾,一阵氤氲模糊了视线。 真的是冷春晓,他终于出现了,没想到多年不见,原本英文坑坑巴巴的他,现在连波兰语都说得如此流利。 不见她跟上,冷日尧一回头就看见她还呆在原地,索性板着脸孔冷声说:“小姐,如果妳是来自台湾海默旅游杂志社的恭雪珊小姐,可不可以麻烦妳不要继续呈现放空的痴呆样好吗?我是要与妳搭档工作的旅游摄影师,现在可以走了吗?”他的口气非常不耐烦。 忽地,啪答一滴热泪落下,恭雪珊激动万分的冲上前,紧紧的抱住眼前的人,“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冷日尧冷冷拉开紧箍着他身躯的女子,“我也等很久。”久到足够他安稳的吃完一顿饭。 早知道她还有闲工夫在机场瘪台跟人家叫嚣,他宁可回家睡觉,也不要这么丢脸。 “春晓,当年我不是不想去你姑姑家找你,而是大雨把地址弄糊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生气!”说着说着,哽咽的她情绪激动得几乎要嚎啕大哭。 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冷日尧眉梢猛的挑高,“等等,妳叫我什么?” “春晓,冷春晓啊!”她噙泪傻气的笑,直当他是捉弄她来着的,还顽皮的打了他一拳,随即把脸埋进他怀里,她是那么想念他身上的气味,“我的春晓……” 她哭啥?该哭的人是他吧!带了个丢脸的野丫头。可是,她的眼泪竞让他兴起一闪而逝的怜悯,不过仅仅是一秒。 他脸色大变,怒不可遏的瞪着恣意在他身前磨蹭的她,须臾,他伸出手一把将她从身上揪扯开来,用低哑的声音一脸嫌恶的说:“恭小姐,请不要对我性骚扰,我叫冷日尧,不是冷春晓。” “不,你是春晓啊,我知道的,你别闹我了。”恭雪珊坚持的说,双手紧紧的挽着他的胳膊。 瞪着她的举动,冷日尧眉心纠结的想要发火,若不是念及她是女孩子,他真会一拳挥过去。他捺住火气,再次将她的手自身上剥离,“我是冷,日、尧,妳说的春晓是谁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是他,所以请妳别再对我动手动脚了,我不能忍受女性对我性骚扰。” 说完,他昂首阔步的走在前头,十足的陌生疏离。 “骗人,你如果不是春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恭雪珊?”她拉住他的衣袖问。 他莫可奈何的睨她一眼,“小姐,妳的尊姓大名是国家机密吗?还是妳的名字里藏有什么跟达文西密码同样神奇的意涵?我告诉妳,我已经事先收到妳的大名跟班机数据的传真,所以,我会知道妳叫恭雪珊妳一点都不需要感到意外,好吗?” “但是你一眼就在柜台找到我了,如果你不曾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你要接机的人?” “第一,因为妳一看就是从台湾来的--台客,第二,当时妳手上的护照大剌剌的摊开,上头妳的大名我眼睛没瞎还看得清楚,第三,妳那么聒噪刁蛮,骂人的声音高亢到几乎破表,我想要不找到妳很难吧?”冷日尧朝她投去轻蔑的眼神,随即毫下犹豫的一掌拨开她试图靠近的手。 抱雪珊看着自己落单、冰凉的手,久久不敢相信。 骗人!他明明就是春晓,为什么要否认?而且他刚刚说她什么,哼,性骚扰?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先对谁性骚扰呢!他别以为改个名字就可以对她吃干抹净的不负责任,门儿都没有! 他们分开够久了,她的等待也够久了,好不容易见面,她怎么可能让他随随便便的就唬弄过去,说什么他也得对她失去的童真跟青春负责。 抱雪珊为自己打了一记强心针,随即跟上前去,揪着他的胳膊,紧紧的,不管他怎么把她甩开,她就是不气馁的重新攀勾着,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从她身边离开的。 从机场到冷日尧位于华沙市区住家的路上,恭雪珊不只一次的叫他冷春晓,而他也不只一次的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是她的固执跟坚持回异于常人,两人之间始终像鸡同鸭讲似的找不到一点交集,甚至屡屡嗅得到浓郁的烟硝味。 “冷春晓,我没想到你真的来波兰了,你住的地方看起来好漂亮。”她陶醉的看着眼前充满艺术气息的建筑物,瞇起眼睛浅浅的笑着。 熄了火,下了车,冷日尧实在是忍无可忍,骤然回过头的瞪着她,“恭雪珊小姐,我再次郑重的告诉妳,我叫冷日尧,不是冷春晓,既然妳要在我的房子住上一阵子,而我们还得一同工作,可不可以请妳务必牢记我的名字是冷日尧?” 话落,阴沉着一张脸,他快步的跨上矮阶,烦躁的在口袋中掏找出钥匙。 忽地,她看见他结在钥匙圈上当作吊饰的水晶雁柱,眼睛一亮,马上探长手抢了过来,用一种怀念的目光仔仔细细的看着。 “恭大小姐,现在又怎么了?妳是不是不想进屋?”他压眉低吼。 “这粉晶雁柱是你的?” “废话,难不成是妳的?”他试图抢过钥匙。 谁知她竟把手背到身后去,坚决的问:“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冷春晓?” 冷日尧濒临崩溃的大嚷,“不是、不是,我绝对不是妳口中的冷春晓,我是冷日尧,这个回答妳满意了吗?听清楚了吗?”声音宛若雷鸣。 她真是个不理智的疯婆子,一想到未来得跟她一同工作、同住一个屋檐下,他的暴躁顿时沸沸扬扬的急欲发作,看来,有了恭雪珊这个前车之鉴,未来他只会更加讨厌有人入侵他的世界。 抱雪珊低头沉吟,既然他不是春晓,可他又拥有这只水晶雁柱,难不成……他是小偷?再抬起幽远的眼眸时,敌意瞬间染上双眼。 “你是小偷!” “妳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水晶雁柱不是你的,这是春晓母亲的遗物,既然你不是春晓,你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东西?” “说不定是那个冷春晓自己把它变卖了,而我不过是辗转用金钱取得罢了,这种买卖交易在自由经济市场里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不可能。”她断然否认,“春晓把这东西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他绝不可能变卖它的,既然你不承认你是小偷,那么就承认你自己的真实身份吧!不要再骗我了。”她有些受伤的说。 她始终以为他们再见到面时会是感人肺腑的,然而老天却让他们的重逢变成怀疑、否认,既然他并不期待见到她,她宁可他们依然天各一方的等待着。 “我没什么好承认的。” 他的冥顽不灵狠狠的刺激了恭雪珊的战斗力,她强硬的道:“怎么会没有,你大可承认你就是冷春晓,承认你的父亲是东港大名鼎鼎的鲔鱼大王,在那里,人人都称你是东港小霸王,还有,你在学校……”她细说着一切与冷春晓有关的事情。 瞥去一眼,冷日尧不由得发出一阵阴冷的讪笑。 连东港鲔鱼大王都搬出来了,呵,她会不会越说越离谱了点,难道台湾女孩为了搭讪可以如此说谎不打草稿吗? 有种她就说他是龙王三太子算了,什么鲔鱼大王的儿子,他爸根本成天只想玩女人!很显然她事前调查工作做得不详尽,竟然不知道他冷日尧素来厌恶吃鱼,尤其是鲔鱼。 忍不住按了按两鬓,感觉自己的耐性已经告罄,他一把抢过恭雪珊手中的钥匙,“鲔鱼大王的儿子或许真有其人,但是绝对不是我,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鱼,尤其是鲔鱼,看来妳的搭讪术显然乡土得很不入流,回台湾好好修练几年再来吧!”将她格在一臂之远后他迅速打开门入内,转身说:“我不想继续跟妳争辩这些荒唐又可笑的事情,等妳决定收拾起妳的疯狂,我自会让妳进屋。” 走入屋内,冷日尧锁上门,将这疯妇阻挡在门外,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打电话臭骂那个该死的成诺。 面前的大门砰的关上,他上了锁,恭雪珊又气又恼的拍打着大门,“开门,冷春晓,你这混蛋,你不能在我行李都弄丢了之后,还这样残忍的对我……冷、春、晓--”她使劲喝女乃的气力,把门板拍打得震天价响,尽避引起邻居的窥探,她仍没有停手,依然歇斯底里的吶喊。 足足有一个小时,终于,屋里渴望宁静的人受不了,冷日尧蓦然打开门,一把将她扯进屋去,高大的身躯将她围困在门上,一手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提高些许。 “啊……不要啊,不要这样对她,她将来会是你最心爱的人啊,千万不要伤害她呀!”屋子里出现了一个微渺的声音,惊慌的想要阻止发怒的冷日尧,“别生气,生气是破坏爱情的杀手,难道你不懂吗?傻男人!雷米尔就不会这样对我,他总是温柔多情……”说起雷米尔,荷米丝的心思又飘远了。 冷日尧带着恐吓的口吻对着快令他抓狂的女人说:“恭雪珊,妳如果想要安然的完成妳的工作,然后平安的回到台湾,我奉劝妳最好现在就闭上妳的嘴巴,不要逼我想什么残忍的手段来毁了妳的声带,换取我原来的宁静。” 抱雪珊无助的试图蹬蹬脚,腾空的感觉让她不安,小巧的巴掌脸上有着恐惧与不甘心妥协的极端情绪在交替着。 “听到没有?!”他沉声一喝。 许久,她吶吶的声音应着,“听、听到了……” 怒气稍稍平缓,“妳的房间在这栋房子的右手边,如果可以,我希望暂时都不要见到妳,麻烦妳马上回房好好去休息。”说完,他撇下她,踩着烦躁的步伐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巨响,把今天一切的荒谬都隔绝在外。 蹒跚的走了几步路,恭雪珊久久不能回过神,呆站在客厅的正中央,看着冷春晓的脸孔只剩陌生,她好失望……一股气弱,她任自己跌坐在沙发上。 客厅矮柜上,放着昨天晚上刚被从书房挪移出来的留声机,荷米丝正站在雕花喇叭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嗨,珊珊小姐,妳终于来了,自从上一次在尼泊尔错过彼此后,我已经等了妳好久好久呢!”她飞到沙发前的茶几,用欢迎却又怜惜的眼光瞅着发愣的恭雪珊。 抱雪珊兀自的叹了一口气,又沉又重,彷佛想把胸臆里的失落一次吐尽似的。 “我知道妳的无奈,也了解妳的感受,提起精神来吧,妳才第一天到波兰,未来妳还有好多天得在这儿住下,坚持妳的坚持,其它的,荷米丝我一定会努力帮忙妳的,现在,听他的话,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吧!我会让他收敛他的脾气的,决计不再让妳这么的惊骇。” 荷米丝朝着恭雪珊的面容吹了一口气,恭雪珊整个人彷佛被催眠了似的,一步步的走向她的房间,一躺上床,马上陷入平静祥和的梦乡,那里有她与冷春晓最快乐的记忆。 安抚好恭雪珊,荷米丝忍下住叹了口气,口中念了一句咒语,随即飞往冷日尧的书房,直接穿透门,来到他面前。 冷日尧陷入沉思,满脑子都是恭雪珊。打从在机场开始,她从没有怀疑过他不是冷春晓,尤其是打照面第一眼那又惊又喜的怔然模样,彷佛他们已经分开了许久,是那么令人期待的久别重逢。但,她口中的冷春晓是谁?是爱人或者亲人? 下一秒,他俊美无俦的脸写满了颓丧,虽然他的耐心一向不够多,但还不至于对一个女人动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怒,满腔的烦躁像是无从宣泄似的,尤其当她一直喊着冷春晓的名字时,他就觉得生气,他是日尧,不是春晓。 单手支颐,他凝神看着钥匙圈上充满吊诡神秘的水晶雁柱,脑中一直回想着方才恭雪珊的话,还有她信誓旦旦的模样-- 这水晶雁柱不是你的,这是春晓母亲的遗物,既然你不是春晓,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东西? 春晓把这东西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他绝不可能变卖它的,既然你不承认你是小偷,那么就承认你自己的真实身份吧!不要再骗我了。 真巧,他姓冷,恭雪珊口中的春晓也姓冷,她说水晶雁柱是冷春晓的,偏巧这玩意儿现在是在他身上,也难怪她一口咬定他是冷春晓,况且,他的容貌或许真和冷春晓一模一样呢! 不对,或许这雁柱的巧合只是她顺口捏造的,不可能一件物品的前后两个主人都让她给碰上了,一定是她骗他的。 随即冷日尧又对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哼,容貌相似?荒唐,难不成他活到这把年纪才发现自己有双胞胎兄弟不成?嘴巴虽嗤笑着,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对冷春晓这个人感到无比的好奇。 他面前的荷米丝不禁摇摇头,“哎呀,你就是这牛脾气,以前倔,现在也倔,她千里迢迢的来,你却在第一天就给她这么强烈的失落,看来,我不多帮忙一点,你们两个真不知道还得多耗个几年才能兜上。” 她拢拢褐色的长发,双脚与肩同宽的站立着,双手伸向天际,“妈嘎拉哩,耶喔哈拉嘎哩,温妮喔萨嘎拉哩,哇嘎哩……” 在荷米丝透明的灵体前,凝聚着一颗安定又鲜活的红心,她眼睛一亮,红心倏的打入冷日尧的左胸,他似是感觉异状的模上胸口,她见状笑了,“没事、没事,我只是让你更有耐心点,你也去睡一觉吧,待会醒来,你的耐心就会发挥应有的效用。” 冷日尧像是被催眠般,搁下手中的水晶雁柱,转而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高大的身躯一倒,一样迅速进入梦乡。 屋子里不再杀气腾腾,一片的宁静,荷米丝高兴得腾空转圈,褐色的发丝随风飘扬,还有她那身希腊白色长袍,衣袂飘飘,紫罗兰色的眼眸有着对爱情的虔诚,就是因为这份虔诚,她甘心帮助世上男女谱出圆满的爱情,至于她和雷米尔,她只有放在、心里怀念,怀念…… 一个旋身,她化成烟缕消失,来到恭雪珊的床头,她优雅斜坐,手一扬,抚平了恭雪珊眉间的纠结。 “记忆是奇妙的东西,存在的时候让爱情男女时时拥有缅怀爱情的能力,但若失亿了,却也让人体验没有过去的茫然与重生,就像我想要记住雷米尔的好,可是死又为雷米尔的好而哭泣,记不住了,一方面是解月兑,一方面也是失去,咳,说来况去,不是记忆的错,而是爱情真的是伤人不浅……” 第八章 前三天的磨合期,他们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互的容忍直到接受彼此的存在,恭雪珊牛皮糖似的跟前跟后、黏着不放,逼得冷日尧能躲就躲,能不碰面就不碰面,一直到今天早上,他意识到,如果要想解决这个牛皮糖,就要早点让她完成工作,他好顺理成章的送走她,因为她和那个吊诡的水晶雁柱已经彻底打乱他的生活。 简单的一句走了,让恭雪珊终于想起工作的存在,遂而着手计划着必定的几个行程,而冷日尧也彻底见识她对冷春晓三个字的忠诚。 执念,彷佛她心里除了原先的认定,就再也无法更改,是以,不管他第几千万次的提醒她,她依然无法改变对他的称呼。 他花了整整三天调整自己的态度,为了不让工作的气氛太过敌对,他刻意的把耐心指数调至最高状态,然后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一时改不了,多提醒几次她就会记得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控制脾气,如何拿出诚意耐心面对她,这一回他实在彻底被她心里的执念打败,她黏他黏得太过份了,甚至只要他因为拍照而落后一个脚步,她就会马上唤人。 “冷春……” 濒临耐心告罄,他扫去一眼凌厉的警告,硬是把她口中的晓字给逼咽了回去。 冷日尧反复的深呼吸几次,忍住几乎月兑口而出的脏话,压抑着脸部激动的线条,缓缓的别过脸睐着她,咧着生硬的笑,第两千六百八十一万次说:“我没丢了,只是在拍照,我的名字是冷日尧,不介意的话,请妳称呼我日尧,谢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她容忍,就是莫名的一再压抑自己包容她。 “我……”瑟缩的一愣,恭雪珊感觉自己舌头整个打结。 她怔怔的看着身旁的脸孔,始终叫不出另一个名字,眼前明明是冷春晓,她没办法把他当成别人。 许久,她放弃的看向前方,内心五味杂陈。 她也不想当牛皮糖,但是这么多年的等待,她实在是怕了,害怕一个疏忽,他又会从她生命中消失,虽然他总是坚称他不是冷春晓。 气氛有点down,她决定换个话题,不忘刻意避免了称呼的尴尬,“嗯……你会弹钢琴吗?在波兰,好像人人都会弹钢琴似的。” “不会,我跟钢琴不熟,波兰是钢琴诗人肖邦的故乡,波兰人对他十分的崇拜跟敬重,政府对于肖邦音乐的提倡也做了不少努力,所以感觉波兰人对钢琴似乎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份,不过,我只是每年来这里住一段时间,并不是移民。” “为什么选择波兰?嗯,我是说世界上这么多国家,大家总会习惯的前往美加或者纽澳,为什么你会选择这里?” “是一种直觉反应,波兰是个历经战乱的国家,因为地理关系总不可避免的被邻国侵略,而我恰恰喜欢它这种坚毅的民族性,另外,就只是因为不想连出国都跟华人和在一块,到这里我是纯粹想要获得宁静。” “喔。”她反复想着他说话的语调,那种坚定的口吻,带点狂妄的孤僻神采,无疑就是冷春晓才有的特性,对他她感到如此熟悉,唯一陌生的,是他的名字,还有他刻意疏离的态度。 冷日尧不时的看着身旁陷入沉思的恭雪珊,她不是个刁蛮的女孩,要她走路就走路,也不会耍赖骄矜的抱怨腿酸,要她吃啥就吃啥,一点也不挑嘴非精致美食不吃,跟时下许多娇生惯养的女孩比起来,她是那么的好相处,唯独对他名字的坚持,固执得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瞧,一张小巧的脸,澄澈的眼眸有时看来神采璀璨,有时却显得忧郁哀伤,凝望他的时候,总是充满了依赖跟信任,叫人直想把她抱在身上陪她大笑、揽在怀里呵护怜惜。 瞬间,他震慑的连忙收回目光,暗自低斥荒唐。 天啊!他是怎么了,竟会对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女子产生这种莫名的情愫,他不是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怎么也会奢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宠溺? 他收拾着紊乱心思,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上,“喏,前面就是kazienki,周末的这里,任何人都可以尽情的聆听肖邦,肖邦的存在无疑是波兰最重要的观光资源,也是许多音乐家的梦想标的。” “喔,是吗?可怜的肖邦,看来他得准备接受我这音乐草包的亵渎了。”她调侃自己说,眼神又是那么的透亮,充满天生的慧黠风采。 走过被一片翠绿包围的小径zienki湖上公园里有许多人往来散步,时间不到,露天音乐台前已经坐满了人,恭雪珊跟随着冷日尧的脚步,挑选了最角落的位子坐下,等待肖邦钢琴的洗涤。 偷偷瞄着身旁的他,她想,如果他不是冷春晓,为什么命运会安排他们相遇,他跟冷春晓是那么的相似,就算是孪生兄弟,也不可连眼神、说话的口吻都如此的神似。 然而,他始终冷淡得叫人不知所措,尽避她内心澎湃得几度想要仰天大啸,尽避她用满怀希望光芒的眼神追逐他的身影,他却依然不为所动的澹然。 冷日尧目光总是坚定沉潜,湖面上的粼粼波光,辉映着他眼底的困惑。 为什么她总是坚称他就是她以为的冷春晓,尽避他已经无数次的表明立场。而那个叫冷春晓的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够让她如此疯狂执着的看不清事情真相?冷日尧想到此竟然觉得苦涩而不是滋味。 露天音乐会在钢琴的曲调中揭开序幕,肖邦的乐迷在他的曲调中纡发震撼与感怀,心灵深处的忧伤与恩喜彷佛在这一刻都被唤起。 抱雪珊眼眶发热的说不出话来,始终默默的注视着身旁专心聆听的他,看,他的眼神如此坚定无畏,彷佛父亲死去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象征未来的手伸到她面前时,那么的坚定卓绝。 冷日尧感觉自己正被一双眼眸所注目,他忽地回过头来,却见面前的那双眼睛哀伤的进落两串泪珠,落在她白皙的脸上,蓦然,他心头感觉一股异样的酸楚,手指不自觉的伸上前去,亲昵的抚去清透的泪珠,孰料,她的泪却益发的汹涌,成串成串的落个没完,把他的心顿时揪扯得更痛。 她为什么哭?难道她不明白,她悲伤的眼泪会让男人的心揪痛。 她该笑的,花样的女孩是适合笑容的,而不是眼泪。 “为什么哭?”托捧着她的脸,他怜惜又严肃的问。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傻气的笑着摇头,避开他的手指。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泪让他如此的震撼,当理智回复后,他把内心的激动稳稳的藏匿,然后把缘由归咎给肖邦,一定是肖邦的音乐让像她这种抱持朝圣心态的观光客,不可免俗的矫情一番,一定是这样! 冷日尧不愿承认自己的真心,不愿承认自己因为她的眼泪而受到牵绊,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想过有一天身边会出现这样叫人不舍的女子。 几乎是逃离zienki湖上公园,他们转往克拉科旧城,这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之一的圣地,一路上他们都有志一同的避免交谈,以免勾起了刚刚令人尴尬的亲昵。 芙洛瑞安城门的附近,黝黑的城墙上,满挂缤纷五彩的绘画,恭雪珊上前仔细的浏览,冷日尧则是举起相机,用快门捕捉克拉科的艺术文化。 不知几时起,她的身影走入了他的镜头范围,翩然又随性,他不自觉的按下快门想收藏她的身影,忽地,她转身嫣然而笑,对他招着手,他放下相机,用一种极为困惑的目光看着她。 是光晕,她的身上有着灿烂的光晕,这模样叫人熟悉,彷佛在不知何时的年岁里,他也曾亲眼目睹过这样的神采。 倏地,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零碎的画面,伴随着剧烈疼痛,模糊的记忆中,彷佛有一个笑容,也曾这么对他毫无芥蒂的笑着,他扬手揉压着太阳穴,陷入长思。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莫名的感觉-- “你看--”恭雪珊高声喊他,可随即被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给困惑了。 冷日尧收敛心神,快步上前,“什么事?” 她愣看他须臾,随即说:“喔,我只是想要你看看这些画,波兰人的艺术天分似乎特别高,即便只是在路旁的摊贩,这些无名画家的功夫都很了得,连油画的细节都如此讲究,让我很讶异。” “有妳的欣赏,尽避无名又如何。” 她蓦然笑了,因为他的话。 两人又一路往前走去,这天的阳光舒适得刚好,克拉科古城里有着波兰王朝的风光以及文艺复兴时的建筑物,屋楣上的纹路即便历经岁月,依然清晰美丽。 “冷春晓,你看,这塔尖的颜色富有沉着的美丽,一定要快拍下来。”月兑口而出的,仍是她最为熟稔的称呼。 执念再犯,冷日尧皱眉的看着她,没有一次是对的,难道她非要把他的耐心磨得一丝不剩不可吗?他很喜欢她看他的神情,但是却对她给他的称呼那样深恶痛绝,彷佛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或是用来取代他人的……微不足道的家伙。 抱雪珊意识到他的微愠,咬着下唇,许久,“对不起,我真的改不了,在我面前明明是春晓的脸,我怎么有办法唤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伤感的转身就走,几步之后,她迎风闭起眼睛,试图压制眼底那忽然而起的灼热。 她的姿态让他不得不再次投降,跨步走上前,毫不考虑的拿起相机将她的模样精确的捕捉--是快门的声音让她惊愕的睁开眼。 “你在做什么?”瞅着面前的人,她抱怨的皱眉。 “当然是摄影,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吗?” “可是你为什么把镜头对着我?”她不想让自己的脆弱在他镜头下被捕捉。 “妳的表情是对这古城最好的膜拜,我想这是最有利的宣传了,任谁看了妳方才的表情,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到波兰一游,届时别说是波兰民众,就连波兰政府都应该要好好的酬谢妳的采访。”扯过一抹揶揄,他径自往前走去。 “你这是在嘲笑我?”她鼓着脸颊问。 “嘲笑?我要嘲笑妳什么?而妳又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吗?” 那不是可笑,那是她的真实情绪。顿时,她哑口无言,只能静默的瞅着他。 中央广场的活力稀释他们之间的诡谲氛围,纺织会馆的文艺复兴建筑风格是广场最醒目的焦点,随处可见琥珀饰品、木盘餐具、波兰女圭女圭……的贩售摊位,恭雪珊想也不想的加入这些血拚客的行列。 “冷春晓,你快来--”才刚为此被睨了几眼,她还是无法克制的唤。 这回,他克制不了轰然而起的火气,冷日尧感觉自己的修养真的是濒临极限了,凝着一张脸走向她,将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妳到底还要用冷春晓的名字叫我多久?这滋味很不好受妳知道吗?” “我……”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这感觉好像是春晓在质疑她什么似的。 “如果这真是妳惯用的搭讪手法,我必须很明白的告诉妳,这方法很差劲!”他十分无礼的说,他受够了那个名字,而他该死的,竟对她有非份之想。 她眼底闪过一抹难堪,“你太可恶了,如果是要搭讪,我大可顺你的意,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显然是太过于自恋了--”说完,恭雪珊头也不回的离开,走得那么急、那么快。 她的心在崩解,如果深深思念一个人有错,那么,她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可是,老天爷也有错,因为弛让冷春晓存在的意义大过了一切,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还是无法遗忘。 冷日尧懊恼的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不是真的要指责她什么,只是被忽略的感觉很不舒服,人都渴望被需要、被认可,当自己身上莫名被套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吧。 睐了一旁摊贩一眼,几分钟前,她正兴高采烈的邀他赏玩那些波兰女圭女圭,现在,她已经负气离去,留下无辜的波兰女圭女圭和他。他上前模模看看,打从心底的叹了一口气,挑了其中之一,毫不考虑的掏钱买下,随即在人群中寻找那抹纤瘦的东方身影。 他的心几时这么容易就充满善意跟歉疚,在他的人生中所有的不满都是直来直往的宣泄,他从不曾这么低声下气的想要请求谁的原谅或宽恕,直到恭雪珊的出现,她那雾汪汪幽怨的眼神让他这几个夜晚都会不自觉的想起,他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突然,他停下脚步诧异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女圭女圭,扯出一抹自嘲笑意,须臾,他再度迈开步伐,穿梭在人群里,找寻她。 “恭雪珊、恭雪珊--”他扬声唤着。“可恶,她到底跑哪里去?”小小的身子出乎他意料的纤巧,一转眼就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这让他觉得很不安。 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不希望算是地主的他,怠慢了远来的客人,届时让成诺不好交代。习惯压抑的冷日尧逞强的告诉自己,这才是他真正的感受,只是心老是背叛他,贪想着她。 “恭雪珊--”他手中抓着波兰女圭女圭,在中央广场四处寻找着,人生地不熟的,她跑哪里去?!懊死的任性女人。 把广场巡视了好几圈,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露天咖啡座里,他看见她屈坐在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的对着不远处的街头音乐家发愣。 怜悯流窜过他的心窝,对,怜悯。 她有种魔力,那孑然一身的孤独让人无端的萌生怜悯之情,会让男人产生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的冲动,谁要是抗拒,那股召唤的力量就会益发的强大。 看着她的落寞,他甚至想把她揽进怀里…… 冷日尧被这个念头给震慑了,荒唐,他们不过认识第四天,他怎会对这个带有固执跟歇斯底里的女人一再的产生这种荒谬的感觉? 一定是她动不动就流露出伤怀的眼神蒙蔽他的理智,以至于他连连发生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异样情愫,一定是这样…… 远处的恭雪珊突然把脸埋在手心里,许久许久,那纤瘦的肩膀不住的颤动。 她在哭吗?他臆测着,一想到她可能在哭泣,他胸腔不自觉的窒闷起来,眉一拧,彷佛要责怪起自己似的。 许久,她双手抹抹脸上的泪,捧着咖啡又发着愣。 她似乎很爱发呆,两三下随时都可以进入神游太虚的境界,冷日尧抓紧手中的波兰女圭女圭,迅速而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随即将手中的波兰女圭女圭递到她面前。 她吶吶的看着,从波兰女圭女圭往上看去,那手指、手腕、臂膀……最终是他的双眸。 她眼底强烈的落寞叫他于心不忍,“我道歉,为我刚刚不礼貌的说词。”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不自在。 半晌,她什么都没说,接过那个女圭女圭,专注又迷离的看着。 两人的目光在稍后有了短暂的接触,他伸出手,“走吧!”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露天咖啡座带走。 “或许你真的不是他……”走了一大段路,恭雪珊突然有感而发的说。 “什么?”带着询问,他看向她。 突然想起和冷春晓的高中生活,她摇头苦笑的问:“对了,你高中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他淡笑一抹,“还能做什么,就是像一般高中生那样成天……”蓦然,冷日尧中断了话语。 察觉他突来的安静,“什么,成天怎样?”她再次问。 成天什么?脑子转了几圈,却一点头绪也没有,眉心一拧,冷日尧感觉自己骤然浑身发冷,像是跌入无底冰窖,几滴冷汗自额前滑落,因为此刻他的脑子里竟是一大片的空白。 空白如也,他的高中生活,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丁点的记忆,他松开她的手,快速往前多走了几步,不愿让她瞧见他的异样。 对呀,他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他对过去竟是一点记忆也没有,他应该会有很多同学的,然而他却是一张脸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这些年他没有这样的惊觉?直到现在…… “你怎么了?”她觉得他不大对劲,弓起的背彷佛透着紧张的防备。 她将手心搭上,这动作却让他像是突然受惊的一颤。 “我、我没事。”他强作镇定的说,掩饰的笑问:“对了,说说妳和冷春晓吧,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怎么会分开?” 她浅浅的笑,带着回忆的甜蜜,“同学,高中同学,我高二那年转学到东港,就是这么认识的……” 抱雪珊彷佛走入回忆的隧道,开始说着她和冷春晓的点点滴滴,那么的多、那么的精采,让人不敢相信他们仅仅在一起两年。 冷日尧的胃整个缩紧,她口中的欢乐是那么的澎湃,他的身体却急剧的发冷,随即又像是陷入一阵火海之中,燠热得叫他几乎昏厥,彷佛东港的王船就在他眼前燃烧不止。 他记得他只身前往美国念大学的一切,记得所有苦读英文的模样,他也记得他开始投入专业摄影工作时的努力,记得他这些年在台湾与波兰之间居住的点滴,更记得他和成诺的恩怨情仇、匪浅交情,但是,在这之前的生活,他竟然是一片的空白,空白到甚至是连一张脸、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恐惧袭心,晕眩占领,他突然整个人腿软的跪倒在地上,肩上的相机在剧烈的碰撞下,镜头浮现几道裂痕,一如他此刻的记忆。 “小心--”措手不及的恭雪珊赶紧上前搀住他一只胳膊,防止他倒地,“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口气是如此的担忧。 眼前的他莫名的发了一身冷汗,多道汗水顺着脸孔滑下,最终在他的下颚处汇聚、滴落,一滴又一滴,濡湿了地面。 “你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他脸色苍白得骇人,她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抱住,然而任她如何使劲,却始终没法儿将他搀起,她的眼泪聚在眼眶里,随时都有溃堤的可能。 好不容易在几个行人的帮助下,他被搀至一旁的椅子上休息,恭雪珊掏出手帕拭着他额上的冷汗,“怎么样,你好点了吗?需不需要到医院?” 冷日尧始终没有说话,倚着她的肩膀,想着的是他空白的过去,多可怕啊!他竟然连自己的过往都想不起来,那是一大段的记忆啊!而他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 忽尔,他抬起脸,用一种极为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在妳所经历的人生里,有没有曾经发生过一大段的空白?” “什么?”她不懂。 冷日尧摇摇头,烦躁的说:“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意外。” 抱雪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一时间,她也想不出任何原因,然而她又不免想起冷春晓,会不会春晓也和他面临一样的困境,以至于他始终不曾来找过她? 看着冷日尧因为痛苦而几度捶打自己的模样,她觉得不忍,遂而大喊,“别想了,一定是这几日我太烦你,让你的精神受到压力,所以才会莫名的想不起过去的事情,不要想了,我们回去吧,回去睡个觉,说不定明天一早醒来,你就痊愈了。”她拉着他,快速又坚决的离开。 冷日尧一路上嘴巴抿成一条线,他竟有些害怕面对自己可能是冷春晓的事实,彷佛那个名字背后隐藏了许多他无法想象的枷锁,那般的沉重,这感受让他抗拒又不安。 到此为止吧,就让一切到此为止,他不喜欢被当作另一个人,更不想要发现这些年的生活其实是过渡的假象,那隐藏在空白背后的……喔,够了,到此为止!不管怎么说,他是冷日尧,这是无庸置疑的,至于冷春晓,那只是个意外跟巧合,仅此而已。 “春……对不起!”恭雪珊欲言又止。 “不要说了,不管妳要说的是什么,就到此为止,我想,我不会是妳找寻的冷春晓,不会。”他抢先表明他的坚持,随即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眼中的失望与希望,因为他怕自己会屈服。 当晚,听见开门声,荷米丝赶紧从喇叭里爬了出来,准备迎接归来的两人。 冷日尧走在前面,恭雪珊跟在后头,两人的表情看起来怪怪的…… “终于回来啦,如何,今天好不好玩?怎么你们两个的表情都有点菜呀?啧啧……”荷米丝搔着下巴,皱眉嘀咕。 “你快回房休息,今天谢谢你了。”恭雪珊异常恭敬的对冷日尧点头鞠躬,随即头也不回的走向位于屋子右手边的房间。 “等等啊,你们不坐下来聊聊天吗?”荷米丝对着她猛喊,随即又看着冷日尧问:“欸欸,她怎么了?” 谁知他也是一副寿终正寝的脸,看着恭雪珊的身影没入房间,他也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嗯啊,都没人要理我呀,这两个宝贝蛋是怎么了?不是出去玩吗,干么还带两颗瓠瓜脸回来当名产伴手礼?”荷米丝嚷嚷的直转圈,“等等,他们不会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吧?哎哟我的雷米尔呀,照他们两个这种温吞性子继续这么磨蹭下去,我爱情修复工作进度严重落后,世界上只会增加更多的旷男怨女,那怎么可以呢!” 无尽的懊恼…… 第九章 半个月来,波兰的天候都不甚稳定,凌晨的华沙,灰蒙蒙的天气,恭雪珊从一片宁静中惊醒,却看不到晨曦的璀璨,更遑论是初阳释放光芒后的暖意。 这些日子,关于冷日尧脑中神秘空白记忆的话题,他们都极有默契的避而不谈,他是如此抗拒的回想过程,以至于她也只能沉默。 然而此刻一个念头却让她再也无法入睡,她在想,会不会她当初的认定是对的,会不会冷日尧根本就是失去记忆后的冷春晓? 翻开被子,光果的脚丫踩在地板上,在宁静的房间里踅走着,思索着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问题,突然,脑海里闪过那首雪山春晓。 雪山春晓,串连着她的名、他的名,是冷春晓最为喜爱依恋的曲子,念大学的时候因为思念跟等待,她特地在那穷困的求学生涯拜师学筝,期待有朝一日能够亲手为他抚筝弹奏,这么多年了,她始终只学会那么一首曲子,就是雪山春晓。 她转身换下睡衣,急欲去完成她心中挂念的事。 简单梳洗后,带着皮夹跟外套,她悄俏的走出房间,在客厅留声机里睡得正酣得荷米丝被她的声音惊扰苏醒,睡意仍旧浓厚的托着腮帮子,她掩嘴打了个呵欠道:“呀,妳今天还真早,人家还困着呢!” 抱雪珊当然没有听见她的嘟哝,眼睛朝冷日尧的房间瞟去一眼,随即转身出门。 荷米丝见状,马上一跃起身追着她嚷嚷,“欸喂,珊珊小姐,妳要去哪里?他还没醒,不是吗?妳这样一大早跑出去,也没跟他说一声,万一他待会儿找不到妳人怎么办?” 砰--大门正好敲上荷米丝的鼻子,幸好她是灵体,要不然,这不可有她好受的了。 “哎呀呀,我不过是问问嘛,干么不吭一声的就把门关上,幸亏我已经不是实体了,要不然我的鼻子岂不成了飞利浦过后的一片平坦,雷米尔会笑我的!”她跺脚的直嚷嚷。 荷米丝十分好奇恭雪珊要去哪里,几度想要跟着出去,然而失去留声机的保护,她根本无法在外头逗留太久。想了想,她撒了一道追踪咒语,免得恭雪珊出意外,他们两个的进展已经够慢了,可不要又来个天灾人祸凑热闹,要不然她荷米丝都快要变成米粉丝了。 抱雪珊一出大门,随即往记忆中热闹的街道奔去。“不知道在波兰找不找得到贩卖古筝的店?”眼神茫然却也透着非找到不可的决心。 她很想弹雪山春晓给冷日尧听,或许潜意识里,她还有一点希冀吧,期望能勾起他什么响应。 尽避现在商店都还未开门营业,她凭着招牌上的图样,或者是透明橱窗的摆设,一间又一间的找着,灰蒙蒙阴霾的天际一如她此刻的心。 这时,冷日尧也起床了,昨夜又是一场梦境,谁是谁,他都不知道,只是在一团迷雾中埋头瞎找,至于找的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此,一大早他就感到一肚子的烦躁。 他今天睡晚了,原以为一出房门会看到恭雪珊坐在客厅等待出发的身影,孰料,眼前却是空无一人的宁静。 一颗头探出留声机的雕花喇叭,“你可醒了,她已经出门好久,好久了呢!”荷米丝对着他吹气嘀咕。 冷日尧来到恭雪珊的房门口,曲起手指敲扣着,叩叩-- 许久,房里一点回应也没有,他拧眉疑惑的开口轻唤,“恭雪珊,妳在吗?雪珊,麻烦妳开门一下,我有话要跟妳说。” 房里依然静谧无声,忽地有一股不安袭心,他索性开门,顿时一股馨香扑鼻,就像她身上惯有的味道那样,芬芳带甜。 眼睛概略一扫,只见床铺被收拾得很整齐,她的东西也依序放在房里的每个角落,平常出门惯用的小背包还摆在椅子上,他上前以手探床,被子泛凉,显然她已离开床铺很久了。 “是不是出去散个步?”他揣测着,“应该是吧!” 他转身带上门,离开了她的房间。 然而一直到了下午,都还不见她人,如果只是散步,怎么会连午餐都没回来吃呢?他为她准备的中餐已冷得浮现油花。 如果她是想要独行赏玩,也应该会把数字相机跟地图带出去的,不可能什么都没拿的就出门。 对华沙,她虽然已经住了半个月,却还是东西南北分不清楚,他越来越担心,一直在书房与客厅之间不安的踅走着。 荷米丝拍拍额头,试图阻止的喊他,“别踩了,你这样走来走去的,看得我头好疼喔,她没事,只是出去晃晃,我下了道咒语在她身上,只要老天不要作对下起大雨,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根本是白讲的,冷日尧听不到依然浮躁的走着,看得她好气又好笑,不住的晃动她那头褐色长发,仰天轻笑,“喔,你也会担心她了吧,明明很在意她,可是又老是爱摆臭脸,你们这些男人还真是爱逞强,平常嘴巴甜一点不好吗?干么非得看不着了,才在这里穷紧张,活该!” 冷日尧爬爬头发,再度回到书房里去,不过耳朵仍高竖着,仔细的听着外面是否传来声响。 傍晚,天色益发的墨沉,须臾,阴霾了一日的天空突然解放似的下起滂沱大雨,雷声鸣响轰隆,震得吓坏了留声机里的荷米丝。 “天啊,不会真的是下起大雨了吧!”她利落的站起身,拈起花指口中念着咒语,须臾,她突然发出一句懊恼,“糟糕,真的失去她下落了,哎呀,为什么我的法力会没辙呢?难道是这场雨的关系?” 冷日尧抬头张望着窗外的雨势,眉头深锁,放下手中的书本,烦躁更胜稍早。“到底跑哪里去了?”他真的痛恨她的三思孤行,只字词组也不留,徒让人在心里干著急,如果这里是她熟稔的台湾便罢,偏偏是她一句波兰语都听不懂的华沙,他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随着天色暗去,雨势依然不减,他不放心的打了电话到警局询问。却没有她丝下落,胸闷的感觉盘旋不去,让他饱尝等待洪水的浸淹。 眼看空等不是办法,他干脆抓起雨伞出门踏雨而去,或许她会躲在某个骑楼屋檐,等待他的伞也说不定。 抱雪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看天,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打从一大早就出门奔波,她走过大街小巷,可能经过了圣十字教堂、广场市场、旧皇宫和一堆琳琅满目的博物馆,她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因为她全心只想寻找到一具筝。 忍着一天未进食的饥饿,冒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在五分钟前,她在一条隐密的小路里,找到一家贩售二手中国乐器、矮窄窄的隐身在一片繁华古意的波兰建筑里的小店。 在那里,她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一具老旧的短筝已经让她欣喜得几乎飙泪,毫不考虑的付了钱,她还商请店家仔细的包装,以防大雨毁了古筝的饱润琴音。 然而出了商店她才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根本无从归去,枯站在廊柱往下等着雨停,又不知等了多久,眼见店家一间间的打烊,灯一盏盏的熄灭,看雨势稍小,她强作勇敢的独行在这陌生的街道。 她在这头找寻归去的方向,冷日尧在那一方寻找失联的她,华沙的大街小佰上,两个孤独的身影天各一方的在雨中苦苦寻觅,直到绝望来袭。 他失落的回到家中,荷米丝眼巴巴的望着他的脸,“怎么样,人呢?” 没有丁点的回应。走进浴室他开大水冲洗着不安的自己,出了浴室,他失神的呆坐一隅,等待着警察给他消息。 等待一直持续到深夜,窗外的雨势仅剩滴答滴答的寥落,忽地,门铃响起,下一秒,冷日尧已经从沙发上弹跳起身,刷的打开大门。 波兰警察的身旁是那个叫人气极的祸首,一头湿发贴黏在她的小脸上,纤细的胳膊紧紧的抱着身前的长盒,几度,他真想抓过她,好将她狠狠的摇清醒些。 “是我,因为迷路,所以这位警察先生送我回来……”恭雪珊忏悔的低下头。 冷日尧用波兰语和警察说了大半,警察离去后,看到恭雪珊动也不动的站着,让他想要发火,却又该死的心软。 “还不快进来?”他忍下满腔火气。 她怯怯的抱着长盒跨步进屋,此刻的她狼狈得像被捡拾回家的流浪动物,脚边滴成-洼浅水。 凝视她半晌,冷日尧伸出手指挑开她脸颊上的发,指下感觉到冰凉凉的,她的唇都泛着淡紫了。 “一整天,妳去哪里了?”他缓声问。 “我……”她看看手中的长盒,艰难的抿抿唇才说:“我去找这个,因为没注意方向,所以迷路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带妳去找,如果妳愿意的话。”他百般克制的语音仍稍稍扬起,而他最后那句话彷佛是钉上她心坎那般的锐利。 “因为……”语塞的她黯然垂下头,因为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因为不知道是否能找到,所以没敢告诉他。 “把东西放着去洗澡吧,我帮妳热晚餐。”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气氛窒闷的客厅。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找到古筝的快乐正一点一滴的在消失。 荷米丝跳上她面前的古筝长盒,“喔喔,我知道妳在想什么,可是妳这次真的不应该喔,他呀,被妳急死了,下不为例啊!”也顾不得根本没人听得见她说什么,她就是爱念,嘴巴叨叨絮絮个没完,这会儿,注意力全在眼前长盒上,“嘻,这真是新鲜的玩意儿呢!” 等恭雪珊洗完了热水澡,桌上的炒饭正在飘香,冷日尧却不见踪影。 她坐在椅子上用餐,食不知味;心想,他似乎很不高兴呢!她都还没弹筝给他听,他怎么就回房了……饥饿感大失。 又扒了几口饭,总算勉强吃完,她收拾好碗筷,十分忐忑的去敲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叩叩-- “是我,我可不可以请你出来一下?”她小心翼翼的征询。 好一会,门开了,那张打从她回来就一直处于阴沉的脸孔出现,“什么事?” 她胸口深深的提了一口气,“只要一下下。” 她转身领着他来到客厅,用一种十分敬畏虔诚的心,慎重的打开她带回来的长盒,而冷日尧自始至终都是板着脸,目光不移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双手在筝上长抚而过,发出一连串的声音,荷米丝一听,赶忙也来凑热闹,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这陌生的乐器。 抱雪珊神情肃穆庄严的一个托指,摇指绵密,但见她双手在弦上来回的弹奏出曲音,舒缓的节奏、饱润的弦音在这个大雨方歇的夜晚响起,冷日尧讳莫如深的瞅着,双唇抿成一直线。 筝音在他心窝跳动,彷佛在不知的年岁中,有个人也这么柔情的弹奏着这曲子,那是一种熟稔却又捕捉不到的虚茫,他很怕去探究,始终凝着一张脸,忽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一曲方歇,恭雪珊用一种十分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你知道这曲名吗?” 压抑满腔惶恐的他毫不犹豫的摇摇头,转身便要离开。 他想逃,因为不敢面对可能的真实,这一切太离奇了,打从收到那架留声机后,那只水晶雁柱一直带给他一种迷雾般的真实感,而那是他想要排拒的。 抱雪珊赶紧起身,“雪山春晓,我说这曲名是雪山春晓。” 他沉吟半晌,“妳出去就是为了找这具筝?然后要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称?恭雪珊,妳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明说了吧,拐弯抹角不适合妳。” “这首雪山春晓是冷春晓从来不会忘记的曲子,因为那是他母亲生前最钟爱的曲子,天天弹,他一直都很喜欢,呃……你真的不知道吗?”她试探的问。 丙不其然! 蓦的,高大的身影飒然转身,面露凶意的瞅着她,“我该知道吗?我应该要知道吗?恭雪珊,我不是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不会是妳要找的冷春晓,不会!” “可是这些天来,你那空白的记忆根本没有想起什么不是吗?” 她真可恶,他越想拥有平静,她却越要往他的禁忌上踩,以前是这样,现在亦是这样,他好讨厌她的自以为是-- 以前……这字眼瞬间闪过,下一秒,他被愤怒占据了理智,一个箭步,他单手揪起她的衣襟,严肃的低吼,“够了,够了--不管我有没有想起什么,那都不代表我就会是冷春晓!”他赤眼白脸的模样很是吓人。 抱雪珊被他的怒吼吓得魂不附体。又是这样,从前冷春晓只要一不高兴,就这么粗鲁的揪着她的衣襟,把她整个人揪高离地,看她无助挣扎的模样。她想,人尽避失去了记忆,但是许多行为习惯并不会有所改变,反而会在不注意的时候显露原本的样子,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她还想要说什么。 突然,她的话全让一个惩罚的吻给淹没了,他粗暴的吻着她,霸道的撷取她所有的气息,她颦起的眉显示着惊愕,觉得自己像是无力抵抗的猎物,几度想要挣月兑,却总是失败,他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就压制住她的抗拒。 一道撕裂的声音传来,她感到胸口一阵凉意,他不甚温柔的啃吻她的身躯,她惊骇万分的求饶-- “不要这样,我拜托你不要这样……” 他厌烦的堵住她的嘴巴,又是一记撕裂,她身躯的暴露范围加大,当他的掌心恣意的抚过她的肌肤,湿热的唇咬着她的耳珠时,她害怕得颤抖不已。 “不要这样,春晓,救我,春晓--”她哭着,口中喊的全是冷春晓的名字。 像是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迎面泼来,冷日尧骤然放开她,她退到角落,双手环抱住自己,脸上的泪啪答啪答的掉落。 除了听见门砰的关上,听见自己眼泪掉落的声音,她好想好想她的春晓…… 冷日尧在房里一阵狂扫宣泄,触手可及的东西全被扫落掉地,直到筋疲力竭的倒坐在地板上。他感到可悲的笑起自己,那一瞬间,他竟然羡慕起冷春晓了,羡慕他有个人始终如此痴心的等着他,那么的痴心绝对。 荷米丝唉叹的回到留声机里,“咳,人总要用伤害来捍卫自己,究竟自尊在爱情里是算什么?那比得过真心的相伴吗?雷米尔,如果失去自尊可以让我们相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双手捧上,因为再也没有什么比得过你在我心里的位子。” 第一百零三次看向餐桌上的早餐,他可以确定她没有出门,可是,她却一直没有打开过房门。 难道她是害怕得不敢走出房间? 这个念头让冷日尧很不是滋味,算了,昨天的冒犯是事实,挣扎许久,他决定带着真挚的歉意上前去敲门。 然而得到的是没有响应的死寂,他试图开口,“恭雪珊,早餐放在餐桌上,妳快出来吃。”没有听见她的应声,他又说:“雪珊,妳可以开门吗?我为我昨晚的冒犯向妳道歉,一整个早上了,妳好歹出来吃点东西。” 依然是静谧无声……他放弃的回到客厅,一整个早上都坐立难安。 他宁可她冲到他面前大声咆哮、指责他的错误,也不要她如此压抑的躲在房里,那简直比一刀杀了他还叫他痛苦。 当餐桌上的早餐换成了午餐,门依然紧闭,他再也忍受不了的上前敲门,可恭雪珊仍是一句不吭,他旋转门锁,是上锁的。 他转身去取来钥匙,带着威胁的说:“妳再不应声,我只好直接开锁了。” 很好,她显然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不吭声就是不吭声。 插入钥匙一旋,他顺利推开紧闭的门,一进房间就听见几声咳嗽,床上的她蜷缩着,浑身裹得紧密,偶有几声呓语传来。 “恭雪珊、恭雪珊--”他惊觉情况不对,几次的唤她不应,他索性翻开被子查看。 被窝下的她,满脸通红的昏睡着,浑身发烫,她额上灼热让他倏然一惊。 “该死,一定是昨天那场大雨干的好事。” 他将她再紧密的裹好,不让一点冷意传入她的身体,随即回到客厅拨电话给当地一位他熟稔的医生,央请对方破例出诊,然后从冰箱拿出冰袋,小心的放在她的额上。 不消多久,医生来了,他给她打了针,又交代冷日尧几句后这才离去,冷日尧回到床沿,百般不舍的抚模着她的脸。 厨房里正熬着粥,等她醒来就可以吃了,一个人的生活把冷日尧训练得做什么都十分上手,连照顾个人都不是问题。 “春晓……”恭雪珊无意识的低唤。 他听得很清楚,羡慕又更多更多了,即便是在病中,她还是把冷春晓看得比自己重要。 “我真羡慕他,有妳这么死心塌地的爱着他,甚至要嫉妒了……”冷日尧的眼神又沉又黑。 “呜……”她无端啜泣起来,哀戚得像个迷途的孩子,眼泪从紧闭的眼滑出,眉头深锁。 “为什么哭?”他抹去她的泪,“答应我别哭,等妳身体好了,我把水晶雁柱送给妳,妳不一口咬定那是冷春晓的东西吗?只要妳快点好起来,就给妳,嗯?”他的口吻充满怜爱。 他曾经是那么讨厌人,讨厌招待人,讨厌有人进驻他的家,讨厌有人分享他的生活,讨厌……一切琐碎有人的事情,可是,现在他却好想要有她的陪伴,原来一个人孤单久了,还是会渴望伴侣的,只是,眼前的她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她不是那种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的大美人,然而在他眼底,她的笑容比谁都还要纯真无瑕,顾盼间流露一股真诚、不做作的风情,这比什么都要珍贵、吸引人,虽然有时她是如此的不可理喻,却也胡涂傻气的让人好气又好笑,她就像那天在镜头里看到的一样,无时不充满了夺目的光彩。 她持续沉睡着,他情不自禁的在她身旁躺下,将她纤瘦的身子揽进怀里,原来相依偎的感觉是这么甜蜜……甜得让人浑身细胞都像是从沉睡中苏醒那般。 翌日,短暂的甜蜜不复见,恭雪珊哑着声吵着要回台湾,任冷日尧好说歹说都安抚不了她的归心似箭。 争执到了最后,她啼哭着打包行李,他气急败坏的朝她大吼,“好,妳想回去就回去,妳马上给我滚回台湾去,继续去眼巴巴的等着妳的冷春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极度的后悔,他是想要挽留她的,可是却又气得口不择言。 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如此的难以讨好?! 她迟疑的开口,“那个相片……” “我待会整理好马上寄回台湾的杂志社。” 屋里的温度降到冰点,让人因为极冷而失去感觉,心隐隐酸涩。 “嗯,谢谢,一切麻烦你了,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与协助。”说完,她拖着行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照顾与协助?这话听在冷日尧耳里是何等的讽刺、不是滋味,他气绝的说不出一句话,闷头坐在沙发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荷米丝急得跳脚,“逞什么英雄,还不快去追她?!你们两个真是奇怪欸,忘记又怎么样,只要诚实面对自己,你就会明白自己的真心,是冷春晓还是冷日尧有那么重要吗?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名字而已!随时你高兴想换都可以,台湾的户政事务所都可以协助处理--” 冷日尧紧紧抓着水晶雁柱,不只一次的捏紧、放松、捏紧、放松……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枯坐了一天。 荷米丝第一万次的探出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看了看,纤手猛拍上额,“哎呀,看不下去了啦,本姑娘决定把你的自尊先拿出来保存,等保存期限时间过了,你那了不得的廉价自尊会再度还给你,知不知道呀,傻子?”她狠狠的朝他怒吹几口气。 事不宜迟,荷米丝岔开双脚稳稳的站在他的面前,挥手利落的甩开身上长袍裙襬,“罗莎莉欧,吽嘎拉哩蹦,自尊,收--” 掌心一收,一团宝蓝色的气体从冷日尧的脑袋飘出,浮荡在荷米丝的掌心之上,忽地,她顽皮的往厨房一抛,随即宝蓝色的气体像是有自主性的往冰箱飘去,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作势情况下完成。 冷日尧烦躁的摩擦着自己的双手,突然一个起身,他回房拉出行李箱,把他的家当一古脑儿的塞进去,随手抓着护照就要出门。 荷米丝凌空弹了弹手指,“欸,还有我啊--” 他来到留声机面前,把留声机抱起,急如星火的赶往机场。 一开始是她自己巴住他的,就算是因为他神似冷春晓的这张脸孔,但是她已经招惹了他,怎么可以在把他的生活搞得一片浑沌不明了,自己又哭哭啼啼的撒手回台湾去? 女人可以哭,那男人呢?难道就只能窝囊的在这里发闷吗? 哼,什么冷春晓不冷春晓的,反正也不过是个男人罢了,只要他一天不出现,他就多一天机会,烈女怕缠郎,他就不信他冷日尧会输给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带着雄赳赳气昂昂、势如破竹的气势,他一定要得到她的心。 第十章 “成诺,是我,你在哪里?”冷日尧免去问候的单刀直入。 “喔,是亲爱的日尧呀,你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实在叫人家太感动了,怎么样,最近好吗?那个工作搭档美不美,你有没有好好提供加值服务?”成诺在电话那端轻佻又兴奋的问。 “成诺--”他发现这家伙永远学不会正经。 “问问嘛,关心老朋友ㄇㄟ……”他咯吱咯吱的笑个没完。 他可不想跟这个色鬼多浪费唇舌,“省了,告诉你,我现在人在机场,晚上见个面,我有事要交代你办。” “欸,你回台湾啦!”这家伙不是打算背弃台湾了吗?还知道要回来。 “对。”他说得斩钉截铁的。 “呵呵……”成诺一阵乱笑,“爱莫能助,实在是很不巧说,小的我连夜要去屏东东港,有个该死的家伙想要请我这前卫摄影大师去拍民俗祭典活动,妈的,你说这是不是很变态?!” “屏东东港?”这地名引起他很大的注意力。 “是呀,东港三年一度的王船祭啊,乱不想去的说……” “我去--这工作我帮你接。”他毫不考虑的说。 “啥?日尧老大,你说什么?欸,你是不是病重了,回光返照了是不是?这可是你人生第一次主动说要帮我接工作欸!”成诺惊讶的大声嚷嚷,活像是中了头彩似的。 然而这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因为要想听到冷日尧这么说,的确是跟中头彩一样机率微薄…… “你少啰唆,要不要一句话。”他摆高姿态。 “好啊,当然好啊,你也知道我可以女人加美酒,就是受不了拥挤跟传统民俗,这一次你打算跟我要多少钱?十倍吗?这样有点高说,可不可以降个价,两倍就好?”成诺兴高采烈的依惯例询价。 “不用,只要你帮我向杂志社取得恭雪珊的联络方式就好,这工作我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电话那端的成诺兴奋得差点昏厥,就像是他身下的那些女人获得高潮时那样。 “啧啧,日尧,你真的变了,看来今年的波兰真是好风好水,竟然把你的暴戾消融殆尽,欸,你找人家做什么?该不会是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吧?” 暴戾!他说他暴戾?!他都还没把刀子架到他脖子上去呢!冷日尧当下冷脸一绷,“成诺,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话太多,况且,我没有暴饮暴食的习惯,短时间内还不至于出手狠蛮的将人吃绝。” “没错,但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话不多,打猎速度超慢,哈哈哈……”他大笑一阵,“说真的,不会是……她偷了你的精子吧!” “成诺--我想你真的是活腻了。”他所有的好脾气全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哇,问一下都不行,我自己猜测也不行,摄影界暴君非你莫属……”成诺兀自嘀咕不休。 冷日尧厌烦的挂上电话,因为他知道继续跟这碎嘴男人说下去,只会活生生的把自己气死而已,对事情不会有太大的帮助。 为了争取抱雪珊的心,出于一股不知打哪来的直觉,他觉得东港之行是有必要的,拖着行囊,他潇洒的跳上南下的巴士,前往这个记载着冷春晓与恭雪珊故事的渔乡小镇。 热闹的街道,兴许是王船祭来临,屏东地区大批游客不断拥入,冷日尧好不容易在当地旅馆抢到一间小房间,解决住宿的问题,才租了辆车子往东港镇上去逛逛。 习惯了波兰的气候,东港的骄阳一时间让他有点难适应,他瞇起眼睛看着眼前路况,不过这渔港小镇的风他很熟悉,那带有一丝咸味的独特。 东隆爆前有着华丽刺绣的旌旗飞扬,金碧辉煌,气势磅礡的黄金牌楼下,虔诚的信徒不断的拥入,传统的庙宇里水泄不通,鲜花牲礼焚香满室,冷日尧安步当车,架高手上的相机精准的捕捉着这些民俗风景。 突然,一只肥厚的手打上他的肩膀,“老哥--” 镜头骤倾,快门喀嚓一响,冷日尧皱起眉回过头去,还来不及开骂,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黝黑的皮肤、圆圆的肚子,理着利落的平头,满脸的笑意。 “真的是你回来了,刚刚我远远的看还不是很肯定,现在可是百分百确定,好不好啊,这些年?哇,你好久没有回东港了吧,这里变了不少。”他往后朝人群伸手一招,“来,快来--”随即又对冷日尧说:“我老婆跟小孩。” 不一会来了一个肤色健康的少妇,两个孩子一牵一抱的,一样是满满的笑容。 “叫叔叔!”他满是得意的命令着。 孩子童音十足的喊他叔叔,一头雾水的冷日尧不知是要哭还是笑,然而不可否认的,童音触动他内心的温暖,让他兴起对家庭的渴望。 忙碌的男人随即转身对少妇说:“我高中同学,很多年不见了,他很帅吧!当初他在东港可出名了,成天威风凛凛的,高中三年只有我这个换帖的兄弟敢跟他说诂,他老爸可是以前赫赫有名的鲔鱼大王喔!” 他老爸是鲔鱼大王?喝,又来一个了,这话恭雪珊也说过,为此他还狠狠狂笑了几回。 这话听起来实在讽刺,因为一个极度厌恶吃鱼的人怎么可能是鲔鱼大王的儿子,说出去只怕会笑死一干人等。 对方又是一掌拍上,“你真的变很多欸,以前常常是一脸的不耐烦,现在被小孩子这么一叫,竟然还会不好意思,呵呵……” “嗯,对不起……你认识我?”冷日尧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 “我当然认识你啊,东港小霸王--冷春晓嘛!” 他脸色一凛,又是这阴魂不散的名字,只是比起最开始时,排斥感已少了许多。 “请问你是谁?”他尽可能表达善意。 男人腼腆一笑,“呵呵,难怪你认不出我,退伍之后我肚子就跟女人怀孕一样一直大起来,结完婚这身材就更中广了,我是刘彦丰,以前在班上我都坐在你前面啊!”手一挥,他邀他往外走去。 “喔,抱歉,我真的认不出来。” “别说你不认得,我老婆看我以前的相片都不认得呢!到我家坐坐,我打电话找大伙儿来聚聚,不过得看他们敢不敢来,因为你这小霸王的威名实在太恐怖了。” 冷日尧觉得自己遇上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可以厘清一些事情的关键人物,所以毫不考虑的跟着他走。 “对了,这次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喔,结婚没?”刘彦丰问。 他摇摇头,“还没。” “还是跟恭雪珊那个转学生在一起吗?”他挤眉弄眼的。 “恭雪珊?你知道她?”冷日尧惊讶的问。 刘彦丰表情怪异的睨他一眼,活像是他说了什么蠢话似的。 “嗯,老哥,你不会是脑袋秀逗了吧,别人会不会记得我不敢说,不过我阿丰头脑可机伶了,我还记得人家第一天转学来班上,你就故意捉弄得她面红耳赤的,我还是帮手呢!” “我有做什么吗?” “当然有啊,你以往在班上都是大睡神,班会从来没看你是清醒的,那天却莫名其妙要我提名她当班长人选,人家要推辞,你还酸她。” “是吗,那我真不记得了。”虽然想不起来,但是他彷佛也能感受到那段年少的青春。 “她好吗?真的很久没见了说。” “喔,她很好,把出国玩耍当工作的人也不多。”说起恭雪珊,冷日尧本能的露出恬笑,那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情。 “是喔,果然是资优生,不过就是歹命了点。” “歹命?”他眼中闪过狐疑。 “对啊,她不是没妈吗,结果后来又死了爸爸,以前她住的那栋房子我们都管他叫鬼屋的,你忘了啊!” 表屋?冷日尧没有回答,跟着他的脚步弯进一栋透天厝,炎热总算可以躲过。 “老哥,你现在在做什么事业?” “摄影。”他还在试图回想遗忘的过去,关于恭雪珊歹命的过往。 “哇,那站在镜头前被你拍的人不就很惨,老是被凶。”刘彦丰调侃着他。 “是吗?或许吧!”他不知道,因为他没被自己拍过,不过恭雪珊肯定认同他是凶暴的。 在刘彦丰忙于烧水泡茶的时候,冷日尧冷不防的开口问:“我真的跟冷春晓那么像吗?” 刘彦丰的手突然一倾,茶叶洒了出来,他回了一抹怪异的眼神,“老哥,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就是你,还有什么像不像的?”突然他脸色一变,“难道是因为那次意外留下后遗症?” “意外?!什么意外?”冷日尧十分渴切的看着他。 刘彦丰一愣,随即不住的摇头,“妈的,原来传闻是真的,你真的伤得很惨,不会以前什么事情都忘了吧?” “到底发生什么意外?你讲清楚一点。”他急切的拉住刘彦丰的手。 “台风夜,你被一群外地来的流氓打得头破血流,被人发现倒在车站的轨道上,阿弥陀佛,幸好那天没有加班车,啊不然你就一命呜呼了。”并起的手掌在脖子上一抹。 冷日尧冉起眉,“后来呢?” “后来因为伤势严重,你爸爸把你送到台北去,听说是住在你大姑家休养,其它的就要问你自己了。”他捧过一杯香茗纳闷的问:“欸,我说老哥,你不会真的失去记忆吧?” “我不知道……”冷日尧喃喃自语,眼神定定盯着浅黄绿的茶面。 鞍美念书前的那段记忆也很模糊,在那段期间,爸爸在一场车祸中不治,看来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就只有姑姑了,偏偏她前些年嫁到印度尼西亚定居,见个面还得费工夫的飞到印度尼西亚去,况且打从发现自己记忆有段空白以来,他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始终也没有问过她关于这些事…… “对不起,可否将电话借我,我想打一通电话。” 刘彦丰奇怪的睐他一眼,“你在客气什么!不过是打个电话,当然没问题。”他一把抓来电话给他,免不了心里一阵怪,因为不习惯这么不鸭霸的东港小霸王。 冷日尧拨了一通国际电话到印度尼西亚,姑姑家中却没有人接电话。 “怎么,不在?”刘彦丰看向他纠结的眉问。 “嗯。”他显得困惑。 “难得回来,你这次会待多久?”他想搞个名堂来聚聚。 “明天就走,我只是来拍今天晚上的烧王船。” “这么快,回老家看没有?”瞧他一脸茫然,刘彦丰马上又喳呼,“欸,你不会说你还没有回家去看看吧?哎呀,虽然卖给别人了,回去看看没关系啦,听说那个印度尼西亚华侨的屋主今天也会回来看烧王船。喔,大手笔,今年多亏有这个大富翁出钱,建船的师傅把王船做得特别华丽贵气,不看可惜。只是我觉得他也怪,花一大笔钱买了房子,一年到头却住不到两天,有钱人的心思真是难懂。” “我不知道房子在哪里……”现在的他连自己是不是冷春晓都不确定,又怎么知道他以前的家在哪。 刘彦丰恍然大悟,他模模肚子,“走,我带你去,顺便看看恭雪珊她以前住的鬼屋。”他调侃的笑。 原本该是熟稔的故乡,看在眼底却尽是陌生,一路上遇见熟人,刘彦丰就跟对方介绍说他是当年的东港小霸王--冷春晓,害他一阵尴尬,没多久时间,果然一传十、十传百,当年的同学都来看这个回乡的小霸王了。 一声又一声的冷春晓三个字听得他冷汗直冒,因为现在他不是冷春晓,而是冷日尧,至于冷春晓是否等于冷日尧,那还是个未知数呢! “我不叫春晓,我叫冷日尧,日光的日,尧舜的尧。”他对刘彦丰解释说。 “唔,还改名啦!”突然,刘彦丰大笑出声,“嗯,老哥,你也真是节省得离谱,连改名字都省,省到把老字拆成两个新字用,真是奇葩的咧,把日尧兜在一块还不是个晓,输给你。” 日尧兜在一块成个晓字!呵,刘彦丰没说,他自己根本没注意到。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深信他就是冷春晓,就像恭雪珊那么的坚信不疑。 经过恭雪珊的家,真是名副其实的鬼屋,很难想象她以前就住在这里。 “喏,你家,前面那栋最豪华的。”刘彦丰手一指。 冷日尧怔怔的抬头看去,在这一片的透天历跟传统矮房里,眼前那栋巴洛克建筑实在醒目得不象话,一股熟稔冲击着他的心,然而接下来欲再回忆却只是茫然。 被了,这样就够了,有一点熟稔就够了,那已经足以弥补他全然空乏的过去。 他快步上前,忽地,一辆黑色的高级房车从他身旁开过,停在曾经是他家的门口,车门一开,里头走出的那对夫妻让他一阵错愕。 “姑姑--”冷日尧惊讶的唤。 熬人别过脸,也是一样的惊讶,“日尧,你怎么会来?我以为你还在波兰。” “昨天刚回台湾,今天是来帮成诺拍王船祭。”他也以为姑姑现在应该是在印度尼西亚,原来是回台湾了,难怪刚刚印度尼西亚家中没人接电话。 尾随下车的姑丈拍拍他的肩膀,“你姑姑临时说想回来看看王船祭,想你人在波兰,所以没跟你提,没想到你也来了,看来你跟这里还是有缘的,对不对?走,都进屋说去。”姑丈抛了记眼神给妻子。 冷日尧心里一阵澎湃,好像一些疑问的蛛丝马迹都浮现了;原来,阿丰口中的印度尼西亚华侨屋主,竟会是姑丈。 裘老大请吃饭,恭雪珊独自坐在lejardin餐厅里,安静的等待着。 敝了,他不是说这家餐厅的食物很棒吗?既然是很棒的餐厅,怎么服务生还比客人多? 都晚餐时间了还空荡荡的一片,所有的服务生就盯着她这唯一的客人猛瞧,叫人怪难为情的。 许久,一阵脚步声靠近,她本能的扬着笑容起身,嘴边的笑却在看到对方的脸之后,迅速僵凝。 冷日尧把她的诧异看在眼底,落落大方的径自入座。 “为什么会是你?”不是说裘老大为了感谢她接下波兰的工作,特地请她吃饭吗?怎么会跑出这个家伙? “当然是我,要不然是谁?裘先生吗?”他不自觉的挑着唇,似是不满。 得知一切详情后,冷日尧匆匆赶回台北,成诺那一事无成的家伙果然什么都没做,所以他只得自己上杂志社询问。 然而光是为了取得恭雪珊的联络方式,闭门羹就足足吃了一个礼拜,而且还是那位大老板裘先生赏的。哼,他对她可真是怜爱有加呀!一思及此,冷日尧还很不是滋味。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相片的事情,你应该跟美编联络,我只负责撰文写稿而已。”恭雪珊板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脸孔。 他知道她在刁他,瞧,小嘴儿噘得老高,一看就是不怀善意,可是无所谓,就当作是让她发泄发泄。 “我有东西要给妳。”他对她露出笑容。 他笑什么?为什么这么友善?“什么东西?我可以不收吗?” 回台湾的飞机上,她已经决定接受他是冷日尧而不是冷春晓的事实,她要忘了他,可为什么他还来? 钓鱼都还要给饵的,何况是个人,怎能不用一点特别的玩意儿吊她胃口? 冷日尧扯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缠绑着红丝线的水晶雁柱,摊放在掌心上,伸长手递到她面前,眼梢带着鼓舞意味的朝她一挑。 “你要给我,为什么?” “妳不说这是冷春晓的东西,既然妳对他如此痴心,我又何必强人所难的霸占这个雁柱?我想妳会需要的。” 抱雪珊有些迟疑,可又很想重新拥有这充满美好回忆的雁柱,她有些激动的探出手,指尖还隐约发抖,正一鼓作气抚上雁柱时,突然他一个收掌,连同雁柱、她的手,都紧紧的抓在他手掌中。 “你--”她惊讶的看着他,眉峰耸起。 他笑了,笑得很……冷春晓,这让她惴惴担虑,茫然着慌。 “你松手呀你,这什么意思?反悔?还是只是为了戏耍我的?”她不快的激动说着。 “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松手。”平时严重缺乏的耐心,在这时候却十分充足,充足到可以这么好整以暇的捉弄她,弄得她娇嗔薄怒。 “不要--”她断然拒绝。 她扭着手,可他握得更紧,紧得叫人手指发疼。 “妳可以慢慢考虑,反正多得是时间,如果妳今天晚上想要饿肚子的话。” “你很可恶!” “这不可恶,只要妳答应我一个简单的请求,我马上松手,妳也可以舒服的享受妳的晚餐。”冷日尧态度从容写意,但是坚决。 睐他一眼,所见是充满坚决的神情,饿肚子无所谓,但是她不想跟他这样耗着,这会让她的决定开始动摇,因为在她眼中,他还是那么的……冷春晓。 踌躇半晌,恭雪珊点点头,“什么请求,你说。” “我要先得到答案。yesorno?”他的眼神闪过揶揄。 “什么?不行,我必须先知道你的请求,天晓得你会给我出什么难题。”她目光回避着他。 “放心,我不会给妳难题,所以不会有伤风败俗、威胁生命、不容礼法……等等的怪要求。”他的目光澄澈,乍看之下似乎充满诚意。 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十分温暖,那双认真的眼睛叫恭雪珊的坚定有些崩解,耳边的一个声音在催促她答应。 许久,她僵硬的点头,“好,我答应,你说吧!”一副大有豁出去的潇洒。 冷日尧忍住笑,“很简单,就是,让我来为妳看相论命。” “看相论命?”尾音高扬,她讶然的瞪大眼睛,彷佛他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语似的。 “嗯,是啊!”他语气十分肯定。 她顿时五味杂陈,原来这是他的要求,还真是不伤风败俗呢!然而她却感到小小的失望。 失望什么?失望他的请求这么的小,失望他的请求这么不……浪漫。是的,浪漫,看着他令人意外的出现,她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感人举动,结果…… 唉,决定忘了他,是对的。 “随便你吧!”她是自暴自弃的。 “手掌翻起吧,让我看看妳的掌纹。”他可是兴致盎然的。 无奈的,恭雪珊掌心朝外,手盘和手腕呈现直角,有点酸,但好过心酸。 “再近一点,仰高一点。”他催促着。 她努力将手掌仰过九十度的极限,为此五根手指都张得大开,只见冷日尧煞有其事的睁眼猛瞧,满嘴嘀咕着,眉忽而皱起忽而又舒坦,搞得现场气氛严肃又凝重。 “怎么样?”是短命还是破财?好歹说点什么来听听,这样吊扯着心,真难受。 冷日尧沉吟半晌,“红鸾星动,年底前会出嫁。” “啥?骗人,我……” 突然,一只戒指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上她的手指,他的手交缠的握上她的,这让她一阵错愕。 “冷日尧,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你的戒指拿走,然后把手还我!”她激动的嚷嚷,若不是灯光昏黄,定会泄漏了她的满脸通红。 “很简单,就是这个意思。”他噙着笑。 她大惊失色,蓦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拚命的想要挣月兑与他亲密交缠的手。 “雪珊,是我,冷春晓。” “啥……”她怔怔的呆在原地,许久,她摇着头否认,“不是,你不是的,你是冷日尧。” “我是冷春晓,也是冷日尧。”他坚定的望入她的眼,那双总是汪汪如玻璃烧熔的眼。 “骗人、骗人--”她拒绝相信,“你说这事到此为止的。”她颦起眉,鼻头开始发酸了。 “是真的,相信我,虽然有些荒唐。”他来到她身旁。 “是因为你已经想起什么了吗?关于那段空白的记忆。”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是,我见到知道真相的人,也见到很多东港故乡的同学,明白许多事情,包括姑姑帮我改名这一桩。” “你……这……”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双眸已泪汪汪。 “原谅我,原谅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让妳这么的痛苦。”来到她身后,他紧紧的圈住她,两人交缠的手,握得更紧密。 他好高兴,高兴自己是冷日尧也是冷春晓,高兴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喜欢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接受她的深情,原来抛下自尊,他可以得到更多。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头,让溃堤的泪无声无息的掉,彷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等待都诉尽似的。 “嘘,别哭,我回来了。”他深情哄着。 蓦然,她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的抱住他,控制不住的哭泣不再压抑。 尾声 那顿晚餐从七点吃到深夜,恭雪珊像猫似的温顺靠着冷日尧,他不断的在她身上偷香,好不容易送她回到家门口,两人还是欲走还留的煞是浓情。 “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他不住的喘息。 “你住哪里?”她看着他眼波间无限情意流转。 “姑姑很早就把台北的房子卖了,所以我的行李扔在一个同业朋友家,暂时住那儿。”他的手指又百般怜爱的描绘着她的脸。 “那明天……”她蹭在他胸前。 “明天我会来找妳,一早就来。” “嗯。”她娇羞的点点头。 “进去吧!” “拼掰,晚安!”她挥挥手,指上的戒指让她整晚都雀跃不已。 门关上,他还站在原地愣着,脸上露出幸福的傻笑,正要转身离去之际,突然门又开,门后是她羞怯的脸,“那个……”她欲言又止的。 “什么事?”他回到她面前,忍不住又拧拧她细如滑蛋般的脸。 “那个……既然你明天一早就要过来,那要不要……今晚就住这里?”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以吗?” 抱雪珊没有回答,只是浅浅的笑,拉着他的手往后退去,他随之跨入门内。 门一掩,两个渴望的身躯再也没有分开过。 一路抛落的衣物蔓延到床边,他们喘息着,澎湃的情感在彼此的身上找到安慰跟依靠。 她攀紧他,完全的承受,瞬间,她竟然高兴起他的失忆,至少他不会想起当年那个荒腔走板的初体验,也省了他一顿调侃跟抱怨。 清晨,他们在极度忘情的疲惫下昏昏入睡,心跳声就傍在耳边,那么安定。 倏的,电话铃声大响,两人同时发出咕哝跟抱怨,恭雪珊睡眼迷蒙的推推他,“你接……”翻过身,她趴在他胸前睡着。 冷日尧探长手抓过话筒,“喂,哪位?” “哇,亲爱的日尧,你的声音听来很疲惫喔,呵呵……” “成诺?”他的瞌睡虫少了三分之一,“有什么事,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 “这是国安机密吗?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欸,如何如何,昨晚战况激烈对不对?瞧你声音听起来累得……” “成诺,少废话!”他作势就要挂上电话。 “唉,千万不要挂电话,老大,不要再沉沦了,赶快起来帮我开门,我把你的行李带过来了,赶快来签收--”成诺隐忍着恶作剧的笑声。 “什么!成诺你--”剩下三分之二的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当下,他真想一把掐死成诺这个最佳损友。 安抚了上的女人,冷日尧百般无奈的套上衣服,起身下床。 他走后房里约莫保持两分钟的安静,随即,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抱雪珊想推推身旁的人,空无一人的身侧让她想起他刚刚去认领行李了,她只得自己接过电话,“喂……”困意肆虐。 “雪珊,快来、快来,我带了很多好东西要给妳喔,快点!” 她脑袋有短暂的空白,随即惊喊,“周如宜--” “听到我的声音不用这么兴奋!没错,是我,妳赶快开门下来,战利品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上去,妳快下来帮忙扛,听到没有?”说完,她不给拒绝的挂上电话。 翻记白眼,恭雪珊爆出几句抗议,挣扎须臾,她只得痛苦的穿上衣服,疲累不堪的下床。 打从这一刻起,一整天,恭雪珊素来宁静悠闲的家变得热闹非凡,处处充满了说话声、嘻笑声,让她和冷日尧两个人想要偷偷躲起来睡觉都没办法。 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家伙全都杀来了,就连那半生不熟的高中同学也一大群包车北上,跑来嚷着说今天是同学会,离奇的是,杂志社的员工们竟然还把整个办公室搬来她家,说是要换场所换心情的办公、开会,彻彻底底的把两个前一晚纵情欢爱的人折磨得无法休息,魂不附体。 遍咎原因,一定是当初东港小霸王树敌太多,犯了众怒,因此埋下祸因。 “哎呀,我的天啊!”被施行连坐处分的恭雪珊不时掐额痛苦的哀鸣。 角落,连同行李被摆在一旁的留声机,荷米丝坐在桃木座上不住的呵呵大笑,“我愿意为你们的悲惨遭遇致哀,天可怜见!” 好幸福,有爱情的地方真的好幸福,她满心的安慰与羡慕,“雷米尔,你看,我又完成一件爱情任务了。” 喧哗的屋内,在众人不注意的瞬间,留声机一点一点的透明了,直到完全的消失不见,荷米丝完成她的使命,成就了一段美丽的爱情,她偷偷的消失,准备寻找下一对需要帮助的情侣。 全书完 荷米丝守候的爱情还有-- *寄秋花园春天系列055荷米丝的留声机之一《传爱幸运草》 *方蝶心花园春天系列056荷米丝的留声机之二《相思城堡》 *佐思花园春天系列057荷米丝的留声机之三《寻到美人宝》 *子纹花园春天系列059荷米丝的留声机之四《一笑就爱妳》 *阳光睛予花园春天系列060荷米丝的留声机之五《纸鹤》 *香弥花园春天系列061荷米丝的留声机之六《魔石》 *佐思花园春天系列065米丝的留声机之八《赎心券》 同系列小说阅读: 荷米丝的留声机1:传爱幸运草 荷米丝的留声机10:白花鬼婆婆 荷米丝的留声机11:姻缘谱 荷米丝的留声机12:鸳鸯情书 荷米丝的留声机13:死神的微笑 荷米丝的留声机14:天使钥 荷米丝的留声机15:招情玉髓 荷米丝的留声机16:风筝 荷米丝的留声机17:雷米尔的指环·上 荷米丝的留声机18:雷米尔的指环·下 荷米丝的留声机2:相思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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