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城堡》 序 说夏日方蝶心 夏日炎炎,实在不是整日工作的好季节,每每静坐不过五分钟,衣下的汗就这成串成串的淌个没完,像是要月兑水般似的。像这样的时日,小蝴蝶只得日日抱着红豆剉冰、仙草蜜,赖以维生。 因为热,所以小蝴蝶爱上到传统市场买仙草的乐趣,铁架上,一块块切整的墨黑色仙草,轻轻一碰还会晃荡个没完,有ㄉㄨㄞㄉㄨㄞ的触感喔!就像买卖猪肉似的指示着大小,待老板长刀一画,小蝴蝶的仙草就跟伙伴儿分离喽! 回到家,小蝴蝶贤淑的拌着蜂蜜糖水,让切割细碎的仙草和着糖水在玻璃盅里飘移散开,小蝴蝶巴着它,就再也不肯分离了,直到吃光。 通常一块仙草小蝴蝶一天就解决了,所以小蝴蝶苦命的姊姊下班归来,往往只看到仙草盅里残留的末儿,啥也吃不着,这时姊姊大人便会火冒三丈喝斥无辜的小蝴蝶,害得小蝴蝶只好允诺明天一早再去买,不过,大家都知道的嘛,买回来的仙草还是全数进了小蝴蝶的肚肚。> 楔子 草绿鸟啼的景致,台北市最古老的一座眷村--四四南村,迂回窄小的巷弄里不时传出谁家的铿锵声、哪家的嘶嚷声,虽然即将改建搬迁,大伙儿的日子依然日复一日的依着往常惯有的模式走。 “斯湘,小湘--” 惊天动地的嚷嚷从村外就开始响起,一路传到村里,不光是那个叫斯湘的女孩,整个眷村都听见了这阵阵叫唤声,几户人家还拉开窗户、打开大门的查看,看看是谁这么急惊风的吵嚷。 “魁奈,你叫小湘做啥?午睡都给你吵醒了。”一位老伯不悦的抱怨。 脚下马不停蹄的跑着,脸上还挂着两管鼻涕的白魁奈匆匆别过脸,“伯伯,都傍晚了,你睡哪门子午觉,睡多了不怕阎王找上门?!”没大没小的童言无忌。 一只木屐飞过围墙往巷弄砸来,“呿,白魁奈,你这死兔崽子,说啥浑话,竟然诅咒我死啊,看我不跟你阿爹告一大状,给你一顿好打不可,要不咱们再走着瞧--” 扮个鬼脸顺便抹去快要流进嘴里的鼻涕,他机伶的往旁边一跳,准确闪过这天外飞来的木屐暗器,连回嘴都来不及,火速的往最里头的那户人家奔去,口中依然嚷嚷不止,“斯湘,快来啊--” 巷子尽头一个左转,白魁奈乌漆抹黑的手还来不及敲上那漆得绯红的铁门,门倏的拉开,发出匡当的沉重声响,顶着一张晚娘脸孔的女孩没好气的杵在门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是猴子啊,成天吱吱吱的叫!” “胡说,蝉才吱吱吱的叫。”话一落,他又对自己搭腔的行为感到荒唐,“哎呀,我干么跟妳这阿花瞎扯这个,快点来啦,晚了就糟了。”拽起斯湘的手,便要往原路跑回去。 “白魁奈,你干么啦,放手!”她踹了这脏兮兮的家伙一。 一想到这家伙的手刚刚一定才抹过鼻涕,斯湘的心里一阵恶。 “小湘,妳踹我干么,快走啦,赋璟哥在校门口跟人打架,以寡敌众能保住小命就万岁了。” “什么?!他干么跟人家打架?”斯湘主动抓住他急切的问。 “还不是因为有人欺负赋泰。”他口气愤慨万千。 “混帐,哪里来的王八蛋做啥欺负赋泰,本小姐待会一定让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她狠狠的撂下几句咒骂,“阿奈,快去召集大家,敢打我们四四南村的人,一定要他们好看。” “喔。”白魁奈领命飞奔而去。 狠话说完,小小年纪的斯湘拿着斯家大哥的棒球棍,跟白魁奈兵分两路,飞快的往眷村外的学校赶去。 她跑得浑身冒汗、一脸火红,看见围聚的人群她不假思索便扬起棒球棍,“敢欺负四四南村的人,我打死你们这些王八蛋,打死你们--有种别走,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见她发了狂似的扑打而来,又听到还有救兵,三、四名身材高高矮矮的男孩纷纷作鸟兽散,只留下地上浑身挂彩、奄奄一息的男孩,跟一旁躲在角落傻傻哭泣的小男孩。 “宛赋璟,你还好吧?”她扔下棒球棍,赶紧蹲下来查看他的状况。 宛赋璟喘了几口气,缓缓的爬了起来,她见状赶紧上前,伸出手去的试图搀扶,只是他一点也不领情,拨开她的手,强作坚毅的站直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 “干么逞强。”她抱怨的睨他一眼,二度伸出手。 宛赋璟他那双晦涩的眼扫她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弟弟,用命令的口吻道:“起来,走了。”再一次忽略她善意的手,他独自默默的走在前头。 “赋泰,快起来,跟小湘姊姊回家。”大的不领情,小的总领情吧?!斯湘转而牵起抽抽噎噎的宛赋泰,跟随那个孤独的脚步。 他们都是眷村的一份子,宛赋璟刚上国中,斯湘也六年级了,倒是宛赋泰因为先天智能障碍的关系,虽然已经四年级了,思想行为却跟幼儿园的孩子没两样,连块头也小得可怜,但是他还是眷村里的一份子,一样是被大家看顾的。 “呜呜,小湘姊姊……”他一边啜泣,一边抹泪,显然对刚刚的打斗还心有余悸。 “乖,没事了,有小湘姊姊在,没人能欺负你的,别哭。”她好声的安抚这个折翼天使,紧紧的跟随着那老不发一语、板着脸孔的家伙。 没有回眷村,三个人来到公园,宛赋璟转开水龙头,俯身捧喝了一口生水,然后吐了出来,反复几次,直到血水吐尽,他才真正咽下一口水。 侧过脸,见弟弟还在抽泣,他皱眉冷肃的低喝,“还哭,有什么好哭的!” 被哥哥严厉的视线一扫,宛赋泰怯怯的噤声,只剩下几句带有哽咽的嗫嚅梗在喉咙,他害怕的扯扯一旁的斯湘。 斯湘毫不客气的瞪了宛赋璟一眼,“你干么凶赋泰?又不是他的错。” 宛赋璟被骂得哑口无言,讪讪的别过脸,弯腰冲洗起脸上的汗水血污。 他洗净了脸,她这才知道他的伤势有点惨,从口袋掏出折叠方正的白色手缉,递了上去,“喏,给你。” 他睨了一眼,依然没打算接受她的好意,紧抿的唇扯出声音,“帮赋泰洗把脸,我马上回来。” “宛赋璟,你又要去哪里?”她一把拉住他的手。 他侧着身子睐向她,“买棒冰,我需要冰敷。”下巴努努对面街上在现在台北市所剩无几的杂货店,继而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离。 看着他脸上的水恣意滴淌,而她好意送上的手绢这家伙又不领情,她有些恼,“好,你不希罕就算了。赋泰,来,姊姊帮你洗脸。” 宛赋泰洗净了脸,倒也白净可爱,他怯懦的挨着斯湘坐在雕花铁椅上,安静的等候哥哥回来,任斯湘的手指在他头上帮忙顺着他的乱发。 几分钟过去,宛赋璟手中拎着三只套着塑料包装的棒冰回来,一路上他不住的扯动嘴角,看来刚刚真的是被打疼了,嘴角硬涩涩的发疼。 冷淡的拋了一支棒冰给斯湘,遂蹲在弟弟面前,先是拧拧他的脸,接着他缓了口气道:“爱哭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没啥什么好哭的,你是男生欸。”口中叨念之余,还不忘帮他把棒冰的塑料袋打开,递上他最爱的巧克力雪糕,“吃吧!” “谁说男生就不能哭?我哥还不是常被我爸揍得满屋子哭喊。”斯湘抗议的睨他一眼,不忘起身挪出位置,好让他坐下。 宛赋璟没有反驳她什么,径自吃起棒冰,冰凉顿时把他的疼痛冻得销声匿迹,让他的嘴微微发麻,没了感觉。 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突然懊恼起自己光顾着跑来,竟忘了带药膏,打架不打出几个伤口哪叫打架,她真是急忘了。 “还疼吗?”她伸出手想要碰触。 不赏脸的宛赋璟一掌拨了去,“吃妳的冰,动手动脚的干么!”口气一样差。 她俏脸一凝,“宛赋璟,你干么对我那么凶?!好歹我以后是你的媳妇儿欸。” 媳妇儿?这丫头是吃错药了不成,小小年纪就想着嫁尪,神经病。 他睐过一记冷眼,“喔,是吗?” 哎呀,他这是什么态度,竟敢挑衅她!斯湘的脸一阵燠热,气急败坏的回腔,“当然是真的!” “真的?嗤,我还煮的咧,我有说过要娶妳吗?”他一副不屑的模样。 她一脸胜券在握,“你是没说过,但是宛爸有,他不只一次告诉过我:『小湘啊,以后妳就是宛爸家的媳妇儿了,宛爸不在家,妳帮宛爸盯着赋璟,让他别作怪。”说完她不忘倨傲的朝他扫去一眼,恁的张扬。 他讪讪的说:“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案亲是飞官,曾经那么英气挺拔,不过一次演习意外,让他在壮年撒手西归,失去支柱的宛家自此飘零寥落,至于难产辞世的亡母,那更是模糊的身影…… “就因为宛爸死了,你更不能违背他的话。”她俨然已是宛家人的口吻。 “大小姐,妳才几岁,成天想尪婿,也不怕说出去丢死人。”宛赋璟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热,这丫头也太肆无忌惮了,她懂夫妻是啥吗?笨! “你少赖,反正四四南村里谁不知道我是你未来的媳妇儿。” “嘻嘻……媳妇儿。”宛赋泰舌忝着棒冰,傻呼呼的笑,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瞎搅和的笑。 “笑啥?傻蛋。”宛赋璟弹了他的脑袋一记。 斯湘朝他的肩头一搥,“笑都不行,你秦始皇啊!”越过挡在中间的宛赋璟,她径自对宛赋泰说:“赋泰最乖了,将来小湘姊姊一定要当一个顶尖的特殊教育老师,这样赋泰就可以好好念书,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赋泰。” “嗯,赋泰喜欢小湘姊姊。”他又露出傻呼呼的天真笑容。 天使啊天使,上帝把这些折翼的天使贬落凡间,让他们在俗世载浮载沉,虽是无忧无虑,却也令人同情怜悯。 斯湘露出一抹浅笑,“看吧,他这样信我,我将来一定会当个出色的特教老师。”边说眼睛还不忘挑衅的睨向宛赋璟。 “喔,是吗?”宛赋璟还是那不冷不热的模样。 她再度恼火,这家伙老爱摆出那种样子,一点都不把她放在眼底,不管她说什么,他就只会冷冷的挑衅说:“喔,是吗?”什么玩意儿嘛! 她不服气的扯开嗓门,“当、然、是、真、的,我以上帝之名发誓。” 冷冷睐她一眼,他随即扯出一抹嗤笑,“嗤,妳这家伙从来不把上帝放在眼底,竟然还有脸拿弛为妳的誓言背书,羞耻的耻字学过吧?”十足的揶揄讥讽。 “你、你……要你管--”斯湘气得口拙,索性把怒气发泄在棒冰上,忿忿的吃着她的芒果棒冰。 三人又各自沉默的吃着棒冰,期间斯湘不时越过宛赋璟,用手绢帮忙擦拭一脸黏腻的宛赋泰,忽地,宛赋璟在她耳边唤-- “小湘。” “干么?”不经意的别过脸去,四片唇就这么碰触在一块儿。 她瞪大眼睛瞅着面前的家伙,只见他扯着得逞的笑。 他、他、他干么像小狈似的碰人家嘴巴,恶心巴啦的臭男生! 火速一把推开他,“宛赋璟,我要杀了你--”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住的尖声叫嚷。 宛赋璟不快的扯过她,“妳吵什么吵,不是很想当我媳妇儿,亲一口也不行?” “可是、可是……”口齿伶俐的斯湘又再度哑口无言。 什么亲一口,万一、万一被其它人看见了怎么可以…… 二话不说,他再度把嘴凑上她的唇,冰冰、软软、甜甜的,原来这味道就是媳妇儿。 一旁的宛赋泰倒是挺机伶的,专注的啃着棒冰,一声也不吭。 看来,飘零的环境下只让宛赋璟因为责任而变得早熟,连带的让他的感情也跟着早慧。 那一年,宛赋璟国一,斯湘小六,而宛赋泰不过是个小小孩。 第一章 在饭店狠狠睡了一场,午后醒来的斯湘依然余气末消,可一想到生平难得到意大利旅游,不好好的玩玩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何必为了江国璋那个温吞没主见的臭男人破坏她难得的旅行,不值得啊-- 江国璋,她口中咒骂不休的该死的男友,两人在一次该死的联谊中认识,然后就这么牵扯了许多年。 他长得圆圆胖胖个性温温吞吞,换个角度想当他是脾气好也就罢了,偏偏江国璋的妈是个狠角色,老当自己的儿子是宝,别人的小孩是草,逢人就说她斯湘高攀他们江家,就连她特教老师的身分也颇有微词。 怎么,特教老师哪里不好了?竟然要逼她辞职,还牵拖什么怕以后江家生出来的小孩也会像那些孩子一样不正常,呿,这是哪门子的荒唐说词,也不怕笑掉众人的牙。 那些孩子只是需要特殊教育的协助,又不是得了传染病、瘟疫,斯湘实在很难接受有人这么不厚道。所以当江国璋再度领着母令要求她辞职结婚,两人大吵一架,她索性溜到意大利大休她的假期,来个眼不见为净。 她一古脑儿跳下床,“去他的台湾,去他的江国璋,本姑娘就要在意大利好好的游山玩水,搞不好还会来段艳遇呢!” 口中叨叨絮絮之际,双手已经俐落的帮自己完成更衣动作,咬着发束站在镜子前,双手随意的抓拢,马上把头发束整成马尾,然后她脚步轻盈愉悦的离开饭店。 不爱饭店的制式饮食,喜欢尝鲜的她依着白魁奈事先帮她准备好的旅游地图,一路往中央市场漫步而去,虽然她早已饥肠辘辘,但是一想到市场里可能会有令人新奇的东西,她也就强忍着饥饿,快步走在翡冷翠的街道上。 途中经过圣罗伦佐教堂,她为了肚子决定舍弃寻幽访胜,目前先以料理她的民生大事为重。 “哇,好多新鲜的玩意儿!”看看手上的地图,又看看四周密集的摊贩,仰头一瞧,一栋玻璃和铸铁建造而成的两层楼式建筑,红绿搭配很抢眼的出现在她视线里,“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mercatocentrale吧?” 听,阵阵吆喝的声音,跟士林夜市没啥两样,可又有别于台湾传统市场的脏乱,这里有一种舒适的休闲气息。 斯湘不作他想,闻着飘散的香味来到贩卖熟食的摊前。妙,这摊贩前面还用中文写着美味牛肚的字眼呢!她掏出钱,买了她错过的早、午餐,然后开心的边品尝边逛起市集来。 “好吃、好吃……”她不顾形象的狂吃起来,差点连手指都要一并嗑下。 女人一看到摊贩就会疯狂,脚下的速度完全停不下来,忽地,她看见前方有个跳蚤市场,一时心痒难耐的冲上前去。 没办法,像她这样穷苦派的旅人,高档的纪念品是买不起,逛逛这些小摊小贩,说不定会找到好东西也说不定。 老板冲着她浙沥呼噜的说了一串意大利话,嘴巴咧得像大饼,斯湘啥也听不懂,只能把世界共通语言--微笑,死命的使。 弯身在摊前,她聚精会神的翻翻找找上头陈列的小东西,虽不是最别致的精品,但是每一样东西看来都是独一无二的特别。 对,就是独一无二,斯湘一直在找寻这样的感觉,这么多年以来,她始终认为个管是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可贵。 正当她醉心在寻宝的过程,突然,老板弯身捧来一样东西,定定的放在她面前。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看老板,再低下头看看面前的东西,一双眼睛瞪得啵儿大。 唔,该怎么说呢?这是一架留声机,上头的雕花喇叭以紫铜为材精心打造的,而整个喇叭管是黄铜的材质,留声机的背部再以铸铁制造拱形基架,至于底座则是呈现桃木原色,上头还有一个杆子以手摇转动。 铜质的光芒让斯湘眼睛为之一亮,控制不住手的往前模去,瞧,上头的桃木一点损伤也没有,还隐隐发亮,尽避铜面有些许刮痕,仍不损它的雅致。 可惜她一句意大利话都不会,英文也不大灵光,不过比手画脚总该行吧?! “mayi……”她把手靠近曲把,拚命做着转动的动作,一脸希冀。 顶着大肚子的老板一愣,随即会意的点点头,斯湘便把手把紧曲把,小心翼翼的摇转起来。 灵透的声音传来,唱盘中的那曲子她听过…… “meamour。”她惊喊。 “yeah!meamour。”老板竖起大拇指。 当斯湘转动着那曲把,长年留驻在留声机里的一抹灵体也彷佛受到召唤,逐渐苏醒…… 凉风霎起,一抹黑影悄然现身,安稳的坐在留声机上的雕花喇叭上,不时打着哈欠,反正也没人瞧得见她,毋需故作优雅。 “妳终于来了,哈呜……”又一记哈欠,小手揉揉惺忪的眼眸,“我叫荷米丝,是魔女莉莉丝的女儿,这架留声机是我生前的爱人雷米尔所赠,我很爱他,只是,他不是我能够爱的男人,所以我们的爱情没能有个完满的结局。”她蹙起眉,有些无奈的感叹。 下一秒,她拋却阴霾,跃身站在喇叭上旋转起来,“当我死后,因为极度爱恋雷米尔,以至于我的灵体就这么长年的依附在生前挚爱的留声机里,对此,我感到满足,因为能够伴随着爱人赠与的留声机在世界上见证世人的爱情,我其实是很高兴的。” 顽皮的她一跃而下,伫立在桃木色的底座上,仰头看着面前的斯湘,“兴许是尝过爱情挫败的伤痛,我总希望能够帮助世间男女的爱情能够顺遂。欸,女孩,带我走吧,我会抚平妳的伤,为妳寻找那个能够填补妳内心荒虚的男人,我的法力会帮妳找到他的。” 斯湘看不到荷米丝,可是荷米丝丝毫不以为意,兀自说着话。 话落,她朝着斯湘的面容轻呼一口气,嫣然一笑,凉风再起,她已然幻化一缕烟钻入留声机,她知道斯湘是她下一个主人,而她即将伴随着她,寻找栖息在她内心的男人。 缩居在留声机里的荷米丝口中喃喃念着咒语,随即安稳的躺下,等待新主人发现她爱情火花的牵引,爱情的追寻之路即将展开。 当然,斯湘完全不知荷米丝的存在,这会儿她正把耳朵整个凑上,仔细聆听着她最爱的曲子,那个老板在一旁滔滔不绝的说着意大利话,偶尔夹杂几句英文,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懂,而斯湘只听清楚nopal这个单字,其它就鸭子听雷了。 紫铜、黄铜、铸铁、桃木……这架留声机完全掳获她的心,天真的她二话不说便表达了她购买的意愿,连杀价都免了,一口气从包包里掏出二十万lira,胖老板满意的收下钱,她顺利得到这个宝贝,捧着它心满意足的离去。 至于那什么圣罗伦佐教堂、duomo大教堂、米开朗机罗广场……都被她拋诸脑后,现在的她只看得见这架留声机,其它的视若无睹。 悠闲踅步回到下榻饭店时已是晚餐时间,她到餐厅随意吃了点东西,回到房里,决定打通电话回台湾报平安,偏巧,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以叨念她为毕生乐趣的斯家大哥,他电话一拿起劈头就是一顿好念。 “妳终于打电话回家了,斯小湘同学,妳完蛋了我告诉妳,妳害爸妈整整紧张了两天两夜不能好睡,国璋也说联络不上妳,妳啊妳,真是……”机关枪似的巴啦巴啦个没完。 “斯老头,你可以住嘴了吧?我是打电话报平安,不是打电话听你念经加持,国际电话不用钱啊!你以为你是什么得道高僧吗?胆敢劳驾本姑娘花这么一大笔钱听你碎嘴。”虽然是对方付费,她还是不忘先声夺人的指责一番。 “欸、咦?臭斯湘,妳说我什么?!”斯家大哥为之气结。 “跟妈说我在意大利一切平安顺利,没有遇上小偷也没有碰见扒手,至于那个江国璋,告诉他,敢命令本小姐辞职,明年开春前我都不想再见到他!”说完叩的一声挂上电话,不让多嘴的哥哥有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这就是斯湘,天真迷糊归天真迷糊,该发狠的时候一样不留情面。 扯下马尾后她呼了一口气,接着她索性把自己往床上一拋,舒适的大床上顿时呈现一个大字形的人体,眼睛直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意大利的饭店融合着欧式的奢华与艺术的人文风格,看着房间里头的家具、壁饰、吊灯,典雅中还有着丰富饱满的感觉,这跟活了二十多年的她是截然不同的。 她老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空荡荡的虚着,不管用再多的事情去填塞,那虚悬的感觉始终存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她也不知道,感觉这些年岁就是这么的空荡了过来。 她像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人们叫她长大她便长大,叫她念书她便念书,叫她交男朋友她便交男朋友,可是,谁知道其实她一点也不想长大,真正的她还想停留在过去那几乎被淡忘的某个阶段,那段让她连痛哭都来不及的记忆。 泛着哀愁的眼睛往旁边一扫,她看见刚从跳蚤市场上买得的留声机,不免觉得一阵欣慰,突地从床上蹬跳起身,跑到桌前,挨着留声机坐了下来。 “让我来瞧瞧还有什么好玩的。”爱不释手的打开箱子抚模了一回,她摇转曲把,让最爱的曲子缓缓流泄,一双眼睛活灵灵的在保存完好的留声机上来回梭巡。 “唔,下面还有个小抽屉,会下会有什么世纪大宝藏?嘻嘻嘻……”她想到傻笑起来,伸手拉着抽屉。 哎呀,一动也不动,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脸顿时阴晦起来。 “真是不给面子的家伙,欸、欸、欸,我可是花了二十万lira才把你买回来的欸,仔细说来,我现在可是你的新主人喔,管你是nopal还是哪来的,现在你的主人是道地的台湾姑娘,就是在下我,别使性子了。”斯湘煞有其事的对着留声机晓以大义。 听见她在叨念的荷米丝探出头来,环视饭店一眼,接着对斯湘道:“别骂了,年久失修,况且又历经那么多爱情男女的碰触,抽屉或多或少总是会卡住嘛,加油、加油!拉出抽屉,妳就可以发现那样东西,这样我才能继续帮妳啊!” 说完,她又淘气的躲了回去。 虽然她鲜少被发现,虽然不论她说得再多,她这主人还是一句话都听不到,但荷米丝已经习惯这样说话的方式。 这时音乐一停,斯湘再度把手伸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不动如山的抽屉竟然缓缓被开启,她发现里头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飞快的取出纸条,心中还在窃喜难道是张藏宝图,摊开一看,她发傻的嘀咕,“啥,长干行?” 纳闷着,为什么是李白的长干行?怔忡须臾,她看着纸条心中缓缓的默念--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滥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旱。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靶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也不知是怎么的,心中一阵酸涩,她眼中霎时滚落几滴热泪,落在手背上灼灼发烫着。 无端看到这首诗,她感觉心头上的空虚更深了,深刻得莫名,甚至是浓烈的愁怅。 发怔许久,斯湘取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把泛黄的纸条夹塞进记事本中,然后决定去洗个澡。 大量的水自莲蓬头的小孔倾泄而出,她闭上眼让水流涤她全身,脑中想的全是李白的长干行。 她记得那首诗,那是她生平会背的第一首诗,当大伙儿还在背诵静夜思的时候,她早已经学会长干行了,而且深深的牢记着,还自己谱了小曲,偷偷的唱着。 她张开口,带着些微的生疏缓缓的吟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 整个大理石砌造的浴室除了水声,就是她的吟唱声,一开始还字正腔圆,到后来一股哀哀怨怨的凝愁不散,蓦地,她突然跪在浴室的地上,掩面失声痛哭,泪顺着热水流下来。 那一晚,她借口时差,决定早早上床,啥也不想的好好睡上一觉,这一直是她的习惯,难过的时候,就大睡一场吧! 草绿鸟啼的四四南村,今天巷弄里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改变,依然是昨天、前天,乃至大前天的那些叨絮说嚷。 敖近的芒果树结了不少果实,蝉群们近日有些疯狂的大鸣大放,吱吱个没完,斯湘扎了两条小辫子,特地换上妈妈帮她新买的花裙,在穿衣镜前来回的审视。 “臭小湘,妳在干么?”满头大汗的斯家大哥一进门,就看见妹妹白痴至极的举动。 “要你管!”不悦的睐了大哥一记白眼,视线一回到镜子里,她又不住的对自己浅浅盈笑。 “恶心巴啦……”斯家大哥打了哆嗦,赶紧闪人,“妈,妳看小湘又在发神经了。”还不忘告状。 “小湘,过来。”斯家妈妈在厨房里忙着。 “喔。”把桌上的一袋糖果塞进花裙的口袋,斯湘快步走向厨房。 斯家妈妈提着两只铁制食盒,“小湘,帮妈妈把这些东西拿去赋璟他们家,宛爷爷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这个给宛爷爷吃,另外这个是给赋璟跟赋泰的,拿好喔!” “我知道。”一把接过,她快步的走出去,套上鞋子,一把铁门撞开,飞也似的往后头的宛家直奔而去。 “早点回来,别又玩疯了。”斯家妈妈叮咛。 “我知道--” 经过熟稔的巷道,她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走进宛家,“赋泰,哥哥呢?”她在前院问着孤独一人的小子。 宛赋泰摇摇头,一脸无辜的蹙起眉,“不知道。” “进来,小湘姊姊带好吃的东西来了,爷爷在房里休息吗?” “嗯。”一听到有食物,他双眼露出开心的光芒,尾随着跟了进去。 斯湘十分熟练的张罗食物,一碗给赋泰,一碗则是捧进房里给年迈的宛爷爷,这个家好静好沉,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一整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照料好宛爷爷跟宛赋泰,宛赋璟还没回来,她索性绕到后院,准备帮忙收拾晾干的衣服。 “吓--宛赋璟,你在这儿做啥,干么不进屋?”一推开后面纱门,斯湘被围墙上的身影吓到了,连忙发出抗议。 围墙上的宛赋璟理也不理,依然安坐如常,她可不悦了,又出声道:“我来了这么久,你干么不理人?” “喔,是吗?”又是那副鬼样子。 “当然是真的--”她气急的嚷嚷,随即上前伸出右手,“拉我,我也要到围墙上去。” “妳不是很会爬,干么要我拉!” “喂,人家今天穿裙子欸,你眼瞎啦!快拉我一把!”她的命令带着特有的斯式撒娇。 宛赋璟没好气的旋过身,勉强伸出一手,把这个麻烦的丫头拉上围墙。 “好端端的穿什么裙子?”他轻啐。 “不好看吗?”斯湘赶紧问。 “很好笑。”他冷冷的别过头。 “哼,没眼光。”她赌气的瞪他一眼,很是受伤。 枯坐须臾,她从裙子里拿出糖果,“喏,给你吃。” 他看了一眼,摇摇头。 她一恼,径自将糖果包装纸拆开,强塞进他嘴里,哪知他冷不防的咬她一口,害她疼得用噙泪的眼神控诉他的恶行,不过看到他的嘴巴蠕动吃起糖,她又免不了一阵得意。 “好吃吧!” “为什么女生都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的玩意儿?”他睐来一眼。 “因为就是好吃,像青芒果的味道。”她也吃了一颗。 侧过身,瞥见宛赋泰眼巴巴的站在下头,她温柔的把糖果的袋子束好,拋给他,“乖,拿去跟爷爷一块儿吃。”小手挥挥,把他赶离这个后院。 围墙上的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树上的蝉群可比他们还要热络。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梅…… 斯湘小小声的唱起来,裙下的双脚不住的摆动,稚气未月兑。 “怎么还是老唱这首?”闻声,他冉眉问。 “因为好听啊,怎么,你不会都忘光了吧?” 忘?怎么可能忘,这首长干行可是爸爸坐在前院一句一句的教他背,这辈子除非他失忆了,要不然才不可能忘了。 “妳当我跟妳一样笨吗?”他不忘损她。 “那就一人一句。”话落,她马上抢先念,“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他瞧都不瞧她一眼,“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看来谁都没忘。背完了,斯湘索性又吟唱起来。 倏的,她似是想起什么的拉了他一把。 “干么?” “欸,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她十四岁就嫁人了,那你什么时候要娶我?我明年就十四了欸。”她说得煞有其事。 “喔,是吗?”可他还是不冷不热的语调。 她恼得横眉竖目,“当然是真的。” “妳干么非要嫁我不可?”莫名其妙的女生,还是小学生就想结婚。 “是宛爸说我是你媳妇儿的,你不娶我我怎么办?” 又搬出老爸这道圣旨,宛赋璟没有吭声,径自把视线落向远方。 “欸,放暑假了欸,过几天我要去外婆家。” “喔,是吗?” 又要放暑假啦,每次放暑假就是他最无聊的时候,因为斯湘每一年都在外婆家过暑假,虽然她有时候很吵、很鲁,可是少了她,他还是免不了想念,虽说他从来都不承认。 “当然是真的。”她习惯的应着。 这是一种习惯,他老那么说,她便老这么回答。 “唔。”他咕哝一声。 “宛赋璟,过了暑假我就跟你一样是国中生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公开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喔,是未婚妻才对。” “傻丫头,等妳长到一百六再说吧!”呿,矮不隆咚的,光会想这些。他伸手揉乱她的辫子。 她一掌打去,“你真的很可恶欸。”好不容易绑得这么漂亮,他不会欣赏就会破坏。 “喔,是吗?”口气十足挑衅。 “当然是真的--”斯湘突然发起狠来猛挝了他好几拳。 突如其来的攻击,他错愕的来不及招架,瞬间咚的从围墙上掉下去,摔个四脚朝天。 她旋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正想要道歉,谁知这个小心眼的家伙竟然一把扣住她的脚踝。 “妳完了,斯湘。”他报复的将她从围墙上拉下来。 “啊--救命啊--”她扯开喉咙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也不知道老天是存心跟宛赋璟作对,还是他当真衰到极点,扯了斯湘一把,他自己反倒被地上的杂物绊着,当场又摔了一疼,而斯湘竟然阴错阳差的坐在他的肚子上。 “唔……”闷哼一声,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怔了一下,随即趴在他身上咧嘴大笑,“你活该,天作虐犹可违,自作虐不可活,呵呵……” “起来啦,妳这只肥猪。”双手撑起身子,他没好气的咒骂。 脸一靠近,下一秒,两人四目交会,斯湘止住笑,脸色酡红的瞅着他,宛赋璟亦神色发赧的回视,原来她有时还挺可爱的。 忽地,她猛然抱住他的脖子,凑上前在他的唇上飞快碰触了一下,随即羞怯的视线垂下,不敢看他,吶吶的说:“赋璟,等我从外婆家回来,你带我去约会好不好?” 这一次他没有斥责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怦跳得十分激烈,就像当初听到爸爸飞机失事时那么激动、震撼。 “妳……想去哪里?”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斯湘抬起脸,甜甜一笑,“都好,只要是你带我去的地方,哪儿都好。” 宛赋璟的心像是被她蛊惑了,剧跳后一阵踏实,他凝视着她--这个口口声声坚称自己是他媳妇儿的女孩,下一秒,便是一记成熟、大胆的亲吻。 他一次次啄吻着她,而这一回她没有推拒,只是乖乖的让他吻着,嘴角不时露出羞怯的浅笑。 他亲吻着她,心里却大叹糟糕。 谁啊,谁来拉他们一把,再这样下去,他真怕国中还没毕业,这女孩就要大月复便便当他名副其实的媳妇儿了。 第二章 眷村里刚下过一场雨,瞧,树青草绿的,在外婆家住了一个暑假的斯湘明显长高了近十公分,照这种速度,身高一百六根本不是问题,宛赋璟一定会被她吓一跳。 一回到家,雀跃的她匆忙搁下行李,迫不及待的从行囊里掏出纸袋,然后又迅速的套上鞋子欲往外奔去。 “才刚回来要去哪里?”斯家妈妈不安的问。 “我去找赋璟。”她一溜烟的开门出去。 “小湘、小湘--”难掩愁容的斯家爸爸赶忙唤住她。 “我马上就回来。”笑嘻嘻的她,脚程已经来到外头的巷道,头也不回的往熟悉的方向奔去。 斯湘开心得像枝头上的小鸟,一如往常的拐了个弯,然而兴高采烈的她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停住脚步,不知如何是好。 原该是熟悉的房舍,如今只剩焦黑一片,雨后的宛家,泥泞残破…… 心口一窒,像是被什么狠狠搥上似的,好疼、好闷。 身后一阵脚步靠近,来人开口,“小湘,妳终于回来了。” 她猛然回过头,然而他不是宛赋璟,是老挂着鼻涕的白魁奈。 “赋璟人呢?”颦起眉,她极度不安,口气发颤。 “赋璟哥他……”他没把话说完,就嘟着嘴低下头。 “白魁奈,你快说啊!俺璟去哪里了,还有赋泰人呢?”她激动的问。 平常嘻皮笑脸的白魁奈突然激动哭嚷,“赋璟哥死了,上礼拜宛爷爷家发生大火,宛爷爷死在床上,赋璟哥把赋泰抱着,他们也……”他不住的哽咽。 登时,手中的纸袋一松,坠落在泥泞的地上,十多颗色彩缤纷的糖果从纸袋里滚出,散了一地,染了污、褪了色。 “不会的、不会的,宛爸在天上会保佑他们,不可能的……”发怔的她突然激动尖叫的跪在地上。 “小湘,妳别哭嘛。”他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宛赋璟,你出来啊--赋璟……”她声嘶力竭的吶喊着,刚歇雨的天际又飘起茫茫雨丝。 白魁奈怯怯的上前,小声讨好的说:“小湘,妳别哭嘛,告诉妳喔,赋璟哥有个东西是要给妳的,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带妳去拿,妳别哭。” 她抬起头,心想这或许只是恶作剧,他最爱惹恼她了,不是吗? 斯湘爬起身,速速抹去泪,“放在哪里,还不走!”她催促道。 他没有吭声,领着她往附近的公园跑去,雨丝益发的密集,两人不顾淋湿的一前一后跑着,最终,停下的脚步立于一棵芒果树前。 白魁奈往前一指,“赋璟哥在树下埋了一小瓶糖渍青芒果,是我妈妈帮忙做的,他说等妳回来要给妳吃的。” 闻言,一脸苍白的斯湘赶紧上前跪在树下死命的挖掘起来,每挖一下,她的心就痛一下,不知是倾下的大雨还是眼眶里的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手不停的挖,椎心的痛也不停。 “宛赋璟、宛赋璟……”她口中不断的唤着,半晌,她终于挖掘出那只沾有泥污的玻璃瓶。 才一秒钟,大雨马上把瓶身冲洗的晶莹,青脆的芒果拌着糖腌渍,那是宛赋璟最后留给她的东西,青脆的芒果,青涩的爱情,还有他们短暂的青春。 紧紧的把东西攒在心头,她哀痛的坐在树下嚎啕大哭,直到白魁奈讨了救兵来,失了神的她靠在爸爸的怀中,哀泣着宛赋璟生命的早逝。 她口中喃喃念着,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白纱飞舞的房里,看似安睡的人儿从眼角淌出两行泪,心中默默的想着,赋璟啊俺璟,这首长干行就是我给你的悼词。 翻过身,纤瘦的身影无助的啜泣。 静谧的深夜,一阵晚风引领面带忧郁的荷米丝来到床前,低看着睡梦中伤心哭泣的斯湘。 “别哭啊别哭,回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这代表你们共同拥有过深刻的感情、美丽的故事,咳,虽然我也曾深刻的爱过,可是,现在的我只能零星且模糊的忆起过往的记忆,妳是幸福的啊,因为你们的回忆没有被忘记,别哭……” 弯着身,荷米丝轻吹着气,微风悄悄风干斯湘脸上的泪痕,再吹一次,她让伤心的斯湘安稳的入睡。 “睡吧,哭泣后的沉睡会让妳平静的。” 为了加快寻回真爱的脚步,荷米丝扬起魔杖往天空的方向拋去一道咒语,黑夜闪过一道白光,咒语宛若银箭射向远在天际、那个叫斯湘牵挂的男人的心坎,忽地蹬身一跃,荷米丝回到她的留声机里。 结束意大利之行,斯湘一路捧着她心爱的留声机回到台湾,就连抵达了家门,她还是对它爱不释手。 “这是什么?”斯家大哥看她对这玩意儿模上半天还舍不得放下。 这时的荷米丝正放肆的站在客厅的桌上,手舞足蹈的来回飘荡,听见他的蠢话,不禁嗤笑起来,“这个傻愣子,连留声机都不懂,难怪到现在还打光棍儿。” 幽隐的黑影自在的溜达,冷不防还顽皮的挥挥手,扬起一阵风,把斯家大哥的头发拂了一阵乱,随即兀自低笑起来。荷米丝就是顽皮,生前如此,死后亦不改顽皮的本性。 “这是留声机。”陶醉不已的斯湘小心翼翼的转动曲把,让meamour的曲子再一次流泄。 “欸,大小姐,那我们的礼物呢?”手一翻,斯家大哥索讨的问。 “没有,我忘了。”耸耸肩,她回得理直气壮。 “什么?!妳去了意大利一个多礼拜,结果什么礼物也没买回来?倒是为妳自己扛了个垃圾?”他简直气得跳脚。 “欸,什么垃圾,这是留声机,留声机你懂不懂?一八七七年十二月爱迪生公开展示了留声机,外界舆论马上把他誉为『科学界之拿破仑』,留声机也成为十九世纪最引人振奋的三大发明之一,即将开幕的巴黎世界博览会更把它选作当时新展品展出,就连当时美国总统海斯也在留声机旁转了两个多小时呢!” “一样,是垃圾。”他讪讪的说。 “俗气的家伙。”她不以为然的扫了哥哥一眼。 “欸,妳那口子江国璋三天两头就打电话来,妈叫妳回个电话给他。” “不回。”她一口拒绝。 他推推她的肩膀,“干么,小俩口吵架啦?小湘,不是哥爱说妳,妳这脾气难得有江国璋那个温吞性子能够容忍,妳也就别拿乔了,我可不想留妳在家当老姑婆。” “斯大少爷,你少给我窝里反,什么容忍?谁容忍谁还不知道呢!”一想到江国璋,她还是一肚子气,“我真是不懂,特教老师哪里不对?需要特殊教育的小孩又哪里错了?他母亲一天不能认同,我就没办法跟他继续下去。” “哟,真的生气啦!”斯家大哥马上双手圈在嘴边,“妈,我就说暝,小湘一定是跟江国璋吵架了,愿赌服输,妈妳欠我两千块。” 斯湘闻言,马上狠狠踹他一,“敢拿我当赌注,当心把你肛门踢得堵住。” “喔,很疼欸。” 这时门外邮差经过,熟稔的喊,“斯湘有挂号,记得拿印章。” “喔!”她一应,连忙起身准备拿印章出去,临去前还不忘用眼神警告大哥别动她的留声机。 “湘湘是不是交外国男朋友啦?英国来的信呢!”邮差笑问。 “呵呵,叔叔,怎么可能,才不是呢!”她也对这封来自英国的信很纳闷,“我先进去了,叔叔再见。” 正当她仔细读着信件时,一记巴掌猛的打上她的肩,她杀气腾腾的转过身,相机的闪光灯霎时闪烁,拍照者咧出胜利的笑容。 “不错,生气勃勃。” 一见是白魁奈,她更是凌厉不减的赏他一记白眼,“你该死的再拿我的相片去当作画的题材,我就要跟你收取肖像使用费。” 他耸肩习惯的笑笑,从小斯湘就这么恰北北的,当她的小苞班惯了,连挨骂挨瞪也都成习惯,况且他偷拍她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因为那样的表情比较自然嘛,画起来更好看。 “怎么样啊,妳的意大利之行?”他转开话题的问。 “还不赖,进来吧!”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屋里去。 “斯妈妈,我来了。”打完招呼他马上切入正题,“那我的礼物呢?” “没有。”这家伙真没礼貌,成天讨礼物。 “没有?!那我辛苦为妳安排行程不就白费工了。”又见一张委屈的脸孔。 “白魁奈,说话客气一点。”斯湘低下头仔细阅读这封神秘邮件。 “那是什么?妳在意大利的艳遇吗?这么快就寄信来了啊!” 他凑上头去正要瞧个仔细,可她马上一掌打来。 “不是,英国来的信件。”这家伙怎么连尊重隐私都不懂,她看她的信,他溱什么热闹? “魁奈,吃水果。”斯家妈妈转身对斯湘问:“英国?小湘,妳几时有英国的朋友,妈怎么不知道?” “根本不是朋友,有人要聘请我去教书。” “教书,教什么书?”斯家大哥问。 “你真的是找打欸,当然是需要特殊教育的孩子。”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哇,斯湘,妳名声几时这么显赫,竟然有人远从英国要聘请妳去教书?!”白魁奈好生佩服。 “会不会是骗局?现在诈骗的事情五花八门。”斯家妈妈不放心的说。 “对方有留联络方式,我先联络看看,顺便请国际特教机构查询这个人的身分是否属实。” “还是推了,英国太远了,况且国璋不是希望你们今年就结婚吗?” “妈,那是他一相情愿,我根本没说要嫁。” “妳别闹脾气,国璋那孩子脾气还不错,妳就……” 她马上打断母亲的话,“问题是他妈妈脾气不大好,说什么成天跟接受特殊教育的孩子在一块儿,将来生的小孩也会有问题,呿,可笑至极。”她的口气十分轻蔑不屑。 “哈,的确是满可笑的。”白魁奈马上搭腔。 话一出口,斯家大哥马上踹了他一脚,要他保持缄默。 机敏的斯湘抬起头一看,原来是江国璋正好跟着斯家爸爸进门来了。 江国璋进门就是弯腰欠身的猛鞠躬,他模模头,傻笑着,“妳回来了。” “嗯。”她还没准备好要怎么面对他。 “国璋,今天留在这里吃饭,斯妈妈做几道拿手好菜招待你。” “不用了,我妈妈不喜欢我在外面吃饭。”说他温吞,这拒绝倒是答得直截了当。 闻言,大伙儿心照不宣的模模鼻子,斯湘丢来一记白眼,强烈的表达她的不以为然,索性跟江国璋说:“有事我们到外面说吧!”接着她率先走了出去。 双双默默无语的绕过迂回长巷,来到眷村外的小鲍园。 “意大利好玩吗?” “马马虎虎。” “我妈说,结婚以后妳就不可以随便跑出国,会害我好多天都找不到妳。” 翻了一记白眼,斯湘转身就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江国璋抓抓头发,习惯性的傻笑,“我妈说,我们下个月就订婚,然后今年年底前把婚事办一办,不过,她希望妳下学期就别再教书了,专心等着结婚。” “专心等结婚?干么,结婚还要专心的等啊?需不需要斋戒沐浴、虔诚礼佛个三天三夜?”听到老话题,她口气不免又冲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总、总有很多事要准备……”他气势略逊一筹。 “准备是双方的事,我要专心等,那你是不是也要专心等?” “可是我要工作。” “那我为什么就要辞职?”她存心挑衅。 “因为我妈说那工作不好。” “哪里不好?”要不是江国璋的脖子很粗,她真想一手掐死他。 “我妈说,妳成天跟那些不正常的孩子在一起,怕将来我们的小孩也会不正常。”江国璋又再次的转述他妈妈的话。 “奇怪,我成天看你温温吞吞的,我也没有变得温吞啊!”斯湘感觉自己体内的怒火在窜烧。 “那是、那是……”他辩不过她。 她双手往胸前一横,“那是什么?你说啊--”说着她气急败坏的踅走起来,“我可不可以请你妈妈厚道一点,那些孩子虽然有某部分缺陷,但是那不是传染病也不是爱滋病,不会传染好吗?他们只不过需要我们多点耐心去教育、协助,不需要这么瞧不起人吧?更何况你妈妈爱成天贵气逼人、眼高于顶的生活是她的事,没必要我也要依她那样生活。” “小湘,她是我妈妈。”他敛起笑容了。 “对,她是你妈妈,但是江国璋你搞清楚,那是我的工作,对我而言它比什么都神圣。”她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我们就要结婚了,妳总要辞掉工作。” “谁说结婚就不能工作?” “结婚后妳必须要孝顺我的爸妈、伺候他们,怎么还可以出去工作?” “如果他们只是需要伺候,我可以聘请菲佣,如果辞职就是孝顺,那请你也辞职以表示对我父母的孝顺。”斯湘毫不退让的瞪着他。 “小湘,妳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我才要拜托你不要这么自以为是,如果我们连这基本的共识都没有,我很难说服自己嫁给你。” “可是我妈说我们下个月就要先订婚了。” 她缓住脾气,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最终,她以冷静理智的口吻说:“很抱歉,下个月我人在英国。我刚刚收到一份私人教职聘书,请我到英国去教导一个自闭症的孩子,我想我们对未来一直都没有凝聚一个理想的共识,所以还是需要给彼此一点冷静思考的时间跟空间,我决定接受英国方面的委任,马上动身起程前往赴职。”说完,斯湘头也不回的走了。 虚悬的感觉又更强烈了,看来相识多年的男友还是无法弥补她心里的空虚,因为他们是那么的南辕北辙,他的孝顺很盲目,盲目到看不见他们的未来。 “斯、斯湘……”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江国璋还是不懂她到底在不满什么。 第三章 前往英国的决定很突然,因为与江国璋的对话无法继续下去,斯湘月兑口作下这个决定,回到家后就这么直接回复了对方的聘请。到目前为止,她只知道对方的姓氏叫雅特兰,需要一名台湾籍的特教老师,可她仍是浑然不惧的只身前往。 随行的行李很简单,反正等她落脚,再请家人把东西寄到英国就好,倒是那架留声机,她可是小心翼翼、戒慎恐惧的一路将它捧到英国。 到伦敦机场后,每一段路程都有接应照料的人,又是车子又是船、火车的,搞得她晕头转向,最后好象是从一个叫布莱克港的地方搭上交通车,前往格雷镇火车站,然后再前往目的地--盖兹。 旅程实在是太漫长了,她简直像个布女圭女圭似的任人摆布安排,这一趟路程下来,少说有近十张脸孔在她面前出现,可是困极了的她一个长相也不记得。 “反正老外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她这么安慰自己。 下了火车,她一脸狐疑的走出月台。天啊,这里真的很偏僻,比台湾的小镇还荒凉,像是遗世独立的海市蜃楼,难怪无论她在英国地图上怎么放大、寻找,就是找不到对方说的地名。 “是斯湘小姐吗?” 听到在这小地方有人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她十分惊讶的抬头,眼前是张约莫四、五十岁的东方面孔,那男人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上穿的衣服十分正式体面。 “你好,我就是斯湘。” “很高兴妳终于来了,真是辛苦妳了,快上车吧!”他十分体贴的帮她提起行李。 斯湘纳闷的看看四周,然后视线越过男人,寻找着所谓的车子……我的妈妈咪呀,是、是马车欸--登时,她有种跌入时光隧道的感觉。 “这里的交通只能仰赖马车跟火车。”他解释道。 一坐上马车,她诧异又欣慰的说:“很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台湾人。” “斯小姐,很抱歉,我不是台湾人,我是韩国人。” “啊,韩国人?可是你的中文……”她吶吶的道。 “是的,我学过中文,我叫金非汉,在雅特兰家担任管家的工作。” “很抱歉,因为你的中文说得很道地,所以我以为你也是台湾人。”她口气略带歉疚的说。 “呵呵,听到妳的赞美我很高兴。妳这一路辛苦了,如果累了,可以在车上小憩片刻。” “是,谢谢。”她识趣的闭上嘴,转而看着车外的景致。 马车在悬崖峭壁间惊险的行走,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人家,是个极度僻静之处,虽然马车的出现很叫她错愕,可斯湘却没有孤独无助、惶惶不安的感觉,反而很期待这里的新生活,因为她实在厌烦了台北的一切,那个试图捆绑她人生的地方。 凝看着空旷的山边,午后薄雾缭绕,山边上的岩石时而墨黑、时而黄褐、时而翠绿、灰白,这道路像是一条婉蜒陡峭的小径,另一端的大海则宛如是一块含着暗紫蓝条纹的翠玉,涛水泛着白沫。 爬上山巅后,眼前一片苍翠,在她惊讶之余,马车接着越过一大片森林,忽地,一栋高耸巍峨的中古世纪城堡就这么气势磅礡的矗立在眼前,把她震慑得脑中一片空白。 “到了,这里就是盖兹最有名的地方--雅特兰伯爵的城堡。”金非汉介绍道。 “啥,伯爵的城堡?”她闻言不禁掩嘴惊呼。 瞧瞧金非汉一脸认真……喔,天啊,难下成她的新老板真是个伯爵,而她即将住在这栋极有历史的城堡? 天啊,是伯爵跟城堡欸-- 不知道她这个伯爵老板是不是也像电影里的伯爵一样,有着花白的头发、拄着拐杖,是个一脸和善的老爷爷?斯湘诧异的再次抬头看看这栋建筑物,她在意大利看过城堡,但是该怎么描述眼前的呢?它的宏伟气势不是她看过的城堡可以比拟的。 “斯湘小姐,快请进吧!” “喔,好。”她捧着留声机,傻傻的跟上。 她敢说,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刘姥姥逛大观园,一副乡巴佬的傻样。 别说斯湘痴看的模样活像乡巴佬,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荷米丝也忙不迭的探头傻看这新环境,虽然荷米丝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但是眼前的古堡对她而言,也是一处新鲜的好地方,至少她没住饼。 “哇塞,货真价实的古堡欸,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像我一样存在的灵体?那我得多多小心了。”探出的头连忙缩躲了回去,藏匿在喇叭里。 她继而对斯湘喃喃说道:“告诉妳,爱情是属于勇敢的人,我很高兴妳来了,更高兴妳也带我一块儿同来,妳的决定是睿智的。相信我,不管怎么样,我荷米丝一定会帮妳争取属于妳的爱情。” 心念一转,她又有些感伤的说:“挚爱的雷米尔,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虽然我们没有圆满的结局,但是我相信你跟我一样,只要看着这些人得到他们渴求的爱情,就会感到无比的快乐与欣慰。” 一进到古朴中带着奢华的城堡,金非汉把她的行李交给一个穿著是在电影中才看得到的女仆服饰、约莫二十来岁的东方女孩,然后他转身对斯湘说:“她会带领妳到妳的房间,由于伯爵跟小主人还没有归来,所以这几天妳可以自由活动熟悉环境,三餐会有专人送到妳的房里,有什么需要,请尽避跟他们说。” “是,谢谢你,金先生。” “容我先行退下。”金非汉绅士的一鞠躬,便从这大得不象话的地方消失。 她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跟着那名年轻的东方女孩快步走去。 哇塞,大城堡就是不一样,连阶梯都比台北平常的公寓大上许多,看来不消几天,她一定可以将脚力训练到最佳状态。 东方女孩领着她走进一间经过巧手设计布置的欧式大房,这房间的采光视野极佳,不但看得到壮阔的山壁,也能眺望湛蓝的大海,完全扭转她对城堡那种阴暗潮湿的刻板印象。 瞧,微风徐徐,窗边的白纱飘逸飞舞,古典四柱大床、欧美传统家具一应俱全,就连桌上的台灯都老得别有风味,至于大灯呢……怎么没看见一盏? “谢谢妳,请问……” 打断她的话,东方女孩低下微微发红的脸,“我、我叫穗子。”有点怪腔的中文。 “喔,穗子妳好,我叫斯湘,请问……” 她二度打断她的问题,“妳要找张太太吗?她现在正在忙,我建议妳若不是很迫切的事情别主动找她,有什么事情妳可以告诉我。”穗子十分快速的说。 斯湘连连挥摆双手,“嗯,不是啦,我是想问房里大灯开关在哪?” “大灯?”她一脸纳闷。 “对啊,大灯,没有大灯晚上怎么办?” 她恍然大悟,“喔,是这样的,在这里我们很少点灯,因为点灯容易招来一些蚊虫,所以通常都是燃蜡烛跟火把,顶多写书信的时候用桌上的小台灯。” 蜡烛、火把?她想起刚刚在信道上看到墙上熏黑的痕迹。 “喔,这样啊……”斯湘脸上隐约浮现几条黑线,心想,洗澡该不会得到刚刚看见的大海汲水吧?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穗子问。 “妳的中文讲得很好。”她想不出其它。 她腼眺一笑,“喔,我算是最差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学过中文。” “为什么?”她还以为来到盖兹她有讲不完的英文呢,只要在这练上一年,搞不好明年回到台湾,她英文马上变得顶刮刮,说不定还可以兼差呢! “因为伯爵他……” 一道高昂的声音打断她,“穗子,妳工作还没做完呢,在这儿跟客人闲磕牙什么?”一个同样穿著传统女仆服饰的中年妇女捧着衣物走来。 “对、对不起,我马上下去。”穗子匆匆忙忙的跑了。 “斯湘小姐,我来为妳更衣。”神色凛然的张玉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 “喔,别麻烦了,妳放着我自己来吧!” “自己来?”她不客气的睨了她一眼,“我不认为妳一个人有办法穿上这些衣服。”说完便要拉过斯湘。 “真的、真的不用,”她试图转移话题,“妳的中文讲得好棒,学多久了?” 谁知张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学?我是中国人。” “啥?妳是中国人--” “侬……”劈哩啪啦的说了一串,她得意扯着笑,“我知道妳听不懂,这是上海话,我叫张玉,是个道地的上海姑娘,雅特兰伯爵特别喜欢中国文化,所以在这里不论是谁都得学中文,偶尔我还当他的上海话老师呢!”她骄傲的抬起下巴。 张玉的嘴像机关枪似的说话时,双手已经俐落的把斯湘抓了过来,火速剥去她的衣物,然后往她头上套了东西,“来,吸气--”她有着十足上海女人的剽悍。 没法儿见缝插针,嘴没对方厉害,手脚也没人家俐落,斯湘压根来不及抵抗,只得乖乖的吸气,突然胸月复传来一阵窒息,她低头一瞧,哇靠,马甲都搬出来啦! “喔,我……咳……”她脸色一僵,痛苦的抓住床柱。 “在城堡里得照规矩穿衣服,虽然可以讲中文,不过也只限于城堡里,这是英国领土,城堡的主人雅特兰伯爵怎么说也是英国皇家的一份子,老伯爵夫人非常重视皇室传统,所以一定得这么打扮,以后我每天早上都会来帮妳穿衣,至于妳从台湾带来的衣服就收上吧!用力吸气--”张玉突然一喝。 斯湘一口气全梗住,只见张玉飞快的将马甲系好,然后帮她套上一件礼服。 “先将就点,明天衣服就会修改好,晚一点我会叫穗子送餐点过来。”话落,张玉她人也一并消失,简直比波音飞机还迅速。 满脸痛苦的斯湘捧着胸口拚命的喘气,“shit!谁、谁来回答我,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教书还得穿这种……制服?会要人命的……” 她不想当铁达尼的萝丝,也不想学十八腰的郝斯嘉,那太痛苦了。 荷米丝爱莫能助的看着苦不堪言的斯湘。原来当人也是挺辛苦的,幸好她很久不当人,那个可怕的张玉不会把该死的衣服套在她身上。 哀怜完斯湘,顽皮的荷米丝收敛淘气,马上一跃飘升至房间的正中央,闭起眼睛口中喃喃,专心虔诚的对着这个房间施下强烈的爱情咒语,并且谨慎的防堵其它不好的灵体入侵这个空间破坏咒语,顿时间阳光的霞辉与她的咒语合为一体,进射出万丈光芒,斯湘没有察觉异状,只是把这耀眼光芒归因于窗外璀璨的太阳。 历经几日的模索熟悉,虽然每天斯湘的胸腔跟月复腔还是免不了被勒得几乎要内脏破裂、食道逆流,不过幸好古老的城堡没有百分百远离文明,她可以不用到海边汲水沐浴,足堪欣慰。 据说她的老板雅特兰伯爵带着她所要看顾教育的孩子到意大利去了,得几日后才回来,所以这阵子她每天都可以随意散步游荡,除了拨冗写封报平安信回台湾、发呆揣想她的新老板跟小孩的模样外,她几乎是无所事事。 下午,城堡里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拉着淡黄色的绿花裙襬,戴上同款蕾丝礼帽,脚下趿着高跟鞋一踱一踱的往城堡外走去,如果记忆里不是清楚的记着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她真要以为自己是中古世纪的英国贵妇。 城堡占地宽大,前有一望无际的草地,另三面则是大片森林,站在草地的最前端往下看就是盖兹小镇,斯湘笑了笑,遂而往后方的森林漫步而去,她记得,那天来时因为震撼于路上的岩壁、大海,所以没有好好欣赏森林里的景致,她决定今天好好的去瞧瞧。 斑跟鞋并不能阻碍她想走进森林的,即使走得满头大汗,她却欣喜不已。瞧,一棵又一棵的大树,粗壮的树干想想也有百年历史了吧?她抬起头赞叹的看着,一番浏览后,她选中了其中一棵大树作为她憩息的地方。 月兑下高跟鞋,揉着酸疼的脚掌,接着她解下帽子的缎带,不甚优雅的大力搧起风。 别说她粗俗,优雅的中暑跟粗俗的凉快相比,她宁可选择后者。 下一秒,她拿出a来的香蕉,开心的吃了起来。她斯湘就是这点好,永远懂得自得其乐,连散步都不忘模几根香蕉出来当点心。 阵阵凉风吹来,拂去燠热,她双脚随意交叠,手上的帽子随手一拋,剩下的香蕉就搁在上头,没多久,竟酣然的盹睡打呼起来,沉眠的境界连森林里的猴子都咋舌。 兴许是受到香蕉的诱惑,有几只顽皮的猴子手脚灵巧的下树来,在她的身边跳来转去,只是睡到九重天外的斯湘一点都没察觉,嘴角还微微发笑,其中一只猴子大胆的靠近,抓起她的蕾丝礼帽要玩一阵,然后精准的巴住剩下的香蕉想占为已有,其它的猴子见状大表不服气的争夺起来。 几只猴子吱吱叫的争打着,声音之大把酣睡的斯湘吵醒了。 “欸,小偷,我的香蕉啦--”她大呼一声。 猴子见状,抓着香蕉一阵乱窜,速度慢的抢不到香蕉,竟然心生报复的叼住斯湘的蕾丝礼帽,咚咚咚的跑开。 她见状急得大声嚷嚷,“死猴子、臭猴子,还不快把我的帽子留下--”一想到剽悍的张玉可能会逼她归还遗失帽子的钱,她连套鞋子都来不及,撩起裙襬追赶起来。 猴子顽皮的跑着,还频频回头看她跟上没,气得她连连爆粗口,死命的追了去,跑过森林来到路上,猴子依然猖狂得紧。 “留下我的帽子!要不然让我抓到,本姑娘一定剥猴皮、吃猴脑,看你还敢不敢造次。” 突然那猴子似是有灵性的在路旁停了下来,她也微喘着气慢下速度,切切的笑着,“乖喔,把帽子给我。”她伸出手口气和善的说。 两相对峙,正当她偷偷跨出一小步,猴子马上惊觉,叼住帽子又是一阵狂奔,她只得跟着追上,口中嚷呼不止。 “该死,帽子,我的帽子--”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正攀越陡峭的山径,飞快的疾驶而来,因追逐猴子而霸占车道的斯湘闻声一瞧当场愣住,扬奔的马蹄已经靠近,闪避不急的她只有蹲发出惊骇的尖叫。 “啊--”她还年轻,不想当马蹄下的亡魂,也不想客死异乡啊,上帝-- 那记尖叫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绵延整个盖兹镇。 紧急被缰绳扯住的马匹一阵仰天喷嘶,好不容易止住速度,蹲在地上的斯湘已嚷得气竭,发现预期中的痛处没有来袭这才止住声,怯怯的抬头,偷吁一口气。 马夫从驾驶座上快步走下,气急败坏的他劈头就是用一长串的英语极尽所能的咒骂着。 她愣了三秒钟,接下来亦不甘示弱的回嘴,“嚷什么嚷,有种你用台语跟我对骂啊,虽然我的台语也是三脚猫,对付你这臭老外绰绰有余了。”她丝毫不见愧色,“我被猴子欺负干么还要忍受你的咒骂--” 正当两人歇斯底里的用中英文互相叫嚣的时候,车厢的门骤然开启,从里头缓缓走出第三个人,步履沉稳。 斯湘正要卯足全力对马夫回以颜色,一看见马夫身后出现另一个人,她纳闷的歪过头看,登时忘了说话。 这男人的身型十分挺拔英伟,一身马裤、长靴的骑马劲装打扮,面上戴着一只银色面具占去大半的脸,独独露出他薄棱有型的唇,他有一双深邃的眼,那么炯炯有神,眸光锐利且严峻,浑身散发一种王者的气势,霸气凛然。 罢刚还气焰甚高的马夫一见到男人,随即温驯谦和的鞠了个躬退到一旁。 男人以着居高临下的角度,静默的看着跪坐在路上的斯湘,两片唇紧紧抿着。从他眼中,她捕捉到一抹奇异的光芒,然而瞬间又被另一种神情取代,而即使他戴着面具,她还是可以感觉得出他在皱眉,对,皱眉! “妳是谁?”他吐出第一句话带有浓浓的英国腔,隐含着冰冷冷的口吻。 “我……” 她才要开口,这时,马车的后头又来了另一辆马车,速度明显慢了许多,稳当的在路上停歇后,她看见金非汉神情紧张的从马夫旁的位置下了马车快步走来。 “喔,我的天啊,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一看到斯湘他诧异的问:“斯湘小姐,妳怎么会在这儿?” 斯湘-- 这个名字全然拉住面具男人的注意,他将视线从金非汉身上挪回,然后目光狠狠的扫向眼前占据道路的女人,极度不悦又无礼的瞪着她。 瞪着,对,他瞪着她呢!斯湘有些不安。 “金管家,他是……”她纳闷的问。 金非汉赶紧上前搀扶起她,“斯湘小姐,这位就是雅特兰伯爵,也就是聘请妳来的人。” 正专心拍拂着裙上灰尘的她双手一怔,糟,原来是老板呢!她心虚的吐吐舌头,可是又忍不住好奇的偷看他一眼。 他就是伯爵?她以为伯爵都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视线模糊、行动不便的拄着拐杖,年约五、六十岁的老阿伯,从没想过会是这模样的,银色面具,一身劲装,还有那炯炯发亮的眼眸…… 咦?有没有人说过,这个伯爵的眼睛会说话呢,一瞅一睨都把他的情绪强烈表现出来,只是,现在的他,似乎很想一把扭断她细长的脖子…… 一思及此,她本能的护住脖子,极度防备的看向他。 雅待兰伯爵凝望她须臾后,蓦然收回视线,转而在金非汉耳边私语一番,便兀自定回他的车厢,英气勃发且傲意十足。 “斯湘小姐,快上车,我们要赶快回城堡去。” “喔,可是我的帽子被猴子叼走了。”张玉会杀了她的。 “别管了,快上车,别让伯爵等人。”金非汉领着她走向第一辆马车,一把将她推上去,自己便赶紧往第二辆马车走去。 跶跶的马蹄声又在这通往城堡的路上响起,车厢里,雅特兰伯爵不发一语的端坐着,双手紧紧的交握,力道之大足以将他的手臂逼出青筋,坐在对面的斯湘感觉他把所有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让她很不自在。 完了,他该不会是后悔聘请了她,想要即刻开除她吧?该死,她可是千里迢迢从台湾来到这里,还没开始教就被开除,说出去还真有那么点不光彩。 她不安的偷偷搓着手,最终,实在受不了沉闷的氛围,遂将头采出马车往后看,后头马车上的金非汉不住的挥着手,频频示意她坐好。 无奈回过头,她敛整心神,诚恳的说:“我很抱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反正这句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可能是为她的阻碍道路,也可能是为他的错爱,竟替自己的孩子找了这么糟糕的特教老师,又或者是心虚…… 面具下的眉似乎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流露出揶揄中带点嘲讽的味道,可依然不发一语的正视面前的她。 视线上上下下的瞅着,瞧得她浑身不对劲,一向伶牙俐齿的她除了勉强吐出一句道歉的话,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感觉很怪异欸?”她嘀咕着。 她紧张的搓搓手,裙下的双脚发颤得像是在跳舞,她冷下防的偷偷一腼,严峻的雅特兰伯爵竟然对她露出一抹冷笑,然后把视线紧紧的锁住她的下方…… 她的裙襬有什么不对吗?满心疑虑的斯湘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登时眺起身,“啊--”她二度发出尖叫声。 两辆马车饱受魔音惊吓之余,马夫纷纷拉紧缰绳缓下速度,斯湘等不及马车停妥,推开车厢门就要往外冲去。 始终冷然的雅特兰伯爵突然迅速的一把扣住她的手肘,气急败坏的斥责,“该死,妳胡闹什么引想要寻死也不需要这样--” “放手,人家的鞋子忘了拿了。”涨红脸的她拍打着他死拉着她不放的手。 金非汉匆匆赶来,就见向来从容的伯爵竟十分不悦的抓住斯湘的手,两人拉拉扯扯的,“伯爵,发生什么事了?” 雅特兰伯爵狠狠的把视线拋向她这个始作俑者。 “我、我把高跟鞋放在树下忘了穿上。”她苦着一张脸。 金非汉低头看见斯湘光果窘迫的脚指头,又看看伯爵铁青的脸色,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两难,只得说:“我马上命人帮妳去找,快坐好,伯爵要回城堡了。” 被粗鲁的雅特兰伯爵强扯回位子上,斯湘不死心的探出头对金非汉说:“从刚刚马车的位置往右手边走去,我的鞋子就放在树下,对不起金管家,得麻烦你了。”这回她敢说,张玉绝对会杀了她。 “我知道,妳快坐好。”他偷抹着汗。 马车再度起程,嘴角扬着讥讽的雅特兰伯爵脚跷着,毫不客气的瞪着她光果的脚指头,斯湘见状赶紧不动声色的拉拢裙襬,偷偷把沾有污泥的脚指头缩回裙下,这时,雅特兰伯爵冷不防的扯出一抹笑,带着极度轻蔑。 她不免在心里嘀咕,什么嘛,干么这么不友善?要不是看在你是老板的份上,铁先赏你两个黑轮,看你拿什么瞧我。 车厢内两人不时用眼神较量,直到回到城堡,马车停下。 雅特兰伯爵率先起身推开车厢门,然后他回身过来看着斯湘,她不明所以,索性发愣的回看着他。 他微扯着嘴,用低沉的嗓音挑衅的口吻说:“怎么,不会是希望我抱妳下车吧?哼。”一股气从鼻子窜出。 努力隐忍火气的斯湘睨了他一眼,十分不快的跳下马车,口中咕咕哝哝的,“谁希罕,要不是念在你是老板,想礼让你先下车,谁希罕多待在车厢里一秒钟。” 就在她骂得爽快之际,忽地,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如果妳还记得我是妳的老板,我会建议妳别这么叨叨絮絮个没完。” 说完,雅特兰伯爵从容的越过她,态度高傲的大步走进城堡。 斯湘拳头紧握,气得跳脚,“可恶的阿兜仔,有种别走。”呿,偏偏他脚步快得惊人。 下一秒,斯湘才意识到,刚刚他说的是中文欸,虽然有点外国腔,不过还算挺标准的! 看着他的背影,她暗自思付,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发色墨黑,她一度以为他可能具有华裔背景,可是想到他的身分是个伯爵,而且那句妳是谁有浓浓的英国腔,遂又止了这个揣测。 “哼,管他是东方人还是英国人,总之都是个烂人。”提起裙襬,她怏怏不乐的走进城堡去。 后方,始终以缓慢速度前进的第二辆马车,这时候才缓缓抵达城堡。 斯湘一定进去,就看见那可恶的男人正在颐指气使的交代着,但见穗子一群人十分迅速的往外奔去,而她不想多看可恶的他一眼,径自朝楼梯走去。 踩了几阶,雅特兰伯爵像鬼似的跟在她后头,“我怀疑妳真的领有特殊教育老师的资格。” 一听到对方质疑她的专业,她马上板起脸孔转身面对他,“我的专业是不容抹煞的。” “喔,是吗?”挑衅的味道浓厚。 “当然是真的--”她激动的说。 下一秒,她自己发起愣来,这对话好象挺熟悉的…… 微瞇起眼,雅特兰伯爵瞅着她,许久,终于满意的扯出一抹笑,“好,这么有自信,那么晚上我们再来讨论妳的工作内容,还有我的评估方式,希望妳这回会记得穿上妳的鞋。”他揶揄的道。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她涨红了脸,胸口不住的起伏。 直到返回自己的房间,斯湘这才想起,伯爵回来了,那么她要教导的孩子是不是也该回来了?她开始对这个需要协助的对象充满好奇。 第四章 向来是独自解决的晚餐,因为伯爵的归来而有了变化。 “啥?妳说我得跟伯爵在餐厅一同共进晚餐?”沐浴后的斯湘对着穗子问。 这个体贴却有点怕事的小泵娘猛点头。 “为什么?”穿著浴袍的她一脸哀怨。 “因为伯爵已经回来了啊!”穗子觉得她的问题很没必要。 她忍不住蹙起眉,“穗子,请问喔,伯爵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凶不凶?那小主人呢,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先打探好,好有个心理准备。 “伯爵他……”穗子认真的思考起来。 她正要开口时,张玉捧着一套新衣服,小小的身子昂首阔步的闯了进来。 “穗子,快去帮丹尼斯少爷张罗晚餐。” “喔,是。”素来胆小的穗子匆匆瞥了斯湘一眼,赶紧离开。 张玉来到床旁放下衣服,“听说妳今天让猴子叼走了帽子又丢了鞋子?”她双手抱胸的问。 完了,果然是来讨钱的,上海女人就是精明,什么都斤斤计较。 “嗯,是啊……一场意外。”斯湘强扯着笑容,佯装无辜。 睨了她一眼,张玉没再吭声,径自抖开衣服,“我来帮妳更衣。” “咦,都晚上了,还要更啥衣?”她一天受一次灾难还不够啊?!她已经恨死马甲跟长裙了。 “伯爵邀请妳一同共进晚餐,妳当然要好好的穿上衣服。” “照理说我现在并不是。”瞧张玉说的,好象她都赤身四处游荡。 “妳这副模样跟野丫头有啥两样?在这里,没有人会穿著浴袍去吃晚餐的。” “那我可以在房里吃就好了啊。”她苦着一张脸。 “快点,别啰唆--”一把扯过她,剥下她的浴袍,抓起马甲往她身上一套,张玉使起蛮力的拉扯了起来,“吸气--” 一口气呛得胸口发疼,斯湘难受的抓紧床柱,忍受这非人的待遇。老天爷啊,她几时才可以月兑离这种人间炼狱? 趁着张玉打点她仪容的空档,她又不死心的问:“张小姐,请问伯爵他……” 紧抿着唇,张玉严厉的眼神扫她一记,“叫我张玉或者张太太,还有,不要想随便打探伯爵什么,主仆问的分际要拿捏好。” 分际?这个精明能干的上海妇人竟然在跟她讲分际?斯湘不得不佩服起雅特兰伯爵,竟然能够让向来自视甚高的上海人这么忠诚,了不起。 “快下来吧,别让伯爵久等了。”张玉率先走出去。 尾随在后的斯湘忍不住模仿起她的口吻,夸张的扭臀说:“快下来吧,别让伯爵久等了。”一抬起头,张玉正回头瞪着她,她只得露出无辜的笑容,佯装无事。 来到餐厅,蜡烛的光芒照亮整个餐厅,墙上烛火辉映人影摇动,雅特兰伯爵戴着银色面具,好整以暇的端坐在餐桌主位上。 她嘀咕着,“怎么又戴面具,这人搞造型搞疯了不成?” 斯湘被安排在伯爵右手边的位子上,胸月复的束缚真的让她很不舒服,她大口的呼吸,以防止自己缺氧而亡。 精致的晚餐上桌,有煎牛肉、女乃油烤薯,还有一堆道地的盖兹料理,每一样都可口得叫人铭感五内,而伯爵一句话都没说的径自放肆的吃了起来,可她却苦不堪言,因为她的食道似乎不大配合她中意的美食。 懊死的马甲,可恶的美食--她在心底哀泣。 蓦地,他注意到她吃得很慢很少,像猫似的小口小口的吃着。 “妳不喜欢?”他开口问。 正塞了一口食物的斯湘猛的抬头,“唔……”这人说话都不挑时间的吗? “请咽下去,我不希望我聘请的家庭教师还没开始工作,就噎死在餐桌上,那对我而言是莫大的侮辱。”他冷冷的说。 若不是正在跟食物奋战,斯湘真想把叉子刺向他可恶的脸。 两人又各自沉默的吃着,席间并未再交谈一句,直到所有的美食撤了下去。她暗自心疼又惋惜,因为她还没吃完啊! 啜了一口英国茶,雅特兰伯爵在桌上拱起双手,然后直直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以为脸上有什么沾酱,连忙模模自己的脸确认。 “我们开门见山的来说说妳的工作内容吧!” “是。”把注意力从早已撤下的美食抽回,她屏息专注。 “丹尼斯是个自闭的孩子,因为早产并且罹患先天性心脏病,所以身体十分虚弱,这一点我希望妳可以牢记清楚。” “有动过手术?” “有,这一次我就是陪他去进行第二次手术,复元情况不错,不过仍需要小心照料。”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像这样活得辛苦的孩子,斯湘特别关注,就连回答都像是在发誓一般。 然而雅特兰伯爵却十分的不以为然,不屑的摇摇头,“妳当然要好好照顾他,但是,不是妳愿意就可以的。” “啥?”她的脑袋有半晌的空白。 只见他扬起手,金非汉马上捧着两份蓝绒封面文件,平放在两人面前。 雅特兰伯爵的唇微微轻扯出一抹不羁,“这是合约书,只要妳能用行动说服我在这上头签名,这个家庭教师的位置就是妳的。” “合约?!我来英国之前不是才签署了一份工作合约,为什么还有份新合约?难道之前的合约不算数?”她声音微微扬升。 “算数,但这份是我随时可以解聘妳,而且不需要任何违约金。”他十分得意的看着她。 呿,果然是个奸诈的英国绅士! 斯湘板起脸孔,“我来不是为了违约金。”她最讨厌有人质疑她。 “那好,就让我看看妳的能耐吧!”他挑衅的说。 让我看看妳的能耐?!这个面具男竟敢质疑她的专业,她感觉自己像被挑起战意的斗鸡,一双眼睛喷火似的瞅着他,咬牙切齿的进出话来,“什么样的行动才能说服你?” 一旁的金非汉适时开口,“斯湘小姐,容我简单为妳说明妳的工作合约的内容。” 顿了一下他再说道:“首先关于丹尼斯少爷的教养工作,基于少爷身体状况的考量,所以上课时间以每天上午为限。其次,每晚妳必须有一小时为伯爵朗诵中文期刊书籍。再者,每周必须誊挪部分时数为城堡里其它的成员教导中文,剩下的时间则为妳私人所有。 “合约以一年为限,伯爵将提供妳所有在英国的食衣住行育乐费用,并包括应有的海外保险,妳的薪资是当初洽谈的三倍,不过在这一年之间,很抱歉,妳势必无法随意的归返台湾探亲,这是要特别跟妳提醒的。倘若有违约情况,双方将有权对彼此索讨双倍的赔偿。” 简单报告后,尽责的管家马上退至一旁。 雅特兰伯爵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下颚,“妳的到来是为了丹尼斯,所以妳必须先赢得他的信任,因此,以上工作内容首先建立在丹尼斯的喜恶基准上,只要丹尼斯愿意卸下心防,接纳妳这个老师,那么妳才有留下的资格,并得到优渥的待遇。” “倘若少爷无法接纳我呢?” 他严峻的眼一扫,“很抱歉,妳必须马上打包滚回台湾,而且还要一并清偿这几天妳在城堡里的食衣住行、包括妳从台湾来到盖兹的所有交通费用。” “什么--”斯湘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要怀疑,我给妳一个礼拜的时问,如果妳真的不行,我只好另请高明。”眼一瞇,双瞳毫不掩饰的透出他的挑衅,他从容起身准备离开。 “不用,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战斗力大起的她回以杀气腾腾的眼光。 “喔,是吗?”他稍稍侧身瞥去,口吻不改轻蔑。 “当然是真的--”斯湘的拳头捏得死紧,毫不畏惧的看着他。 这个英国佬,竟然敢把台湾女孩瞧扁了,信不信,她会把他宰了沾哇沙米吃下肚。 雅特兰伯爵浅扯出一抹讪笑,“那很好,加油了,斯湘小姐。”他高抬着下颚,步履自信的离开,脸上的银面具在烛火映照下不时闪烁神秘的光彩。 那晚斯湘燃着一身战火回到房间,在长串的咒骂声中解开身上的束缚,然而失去伯爵这个战斗对象后,她发现她的肚皮开始不争气的饿了起来。 本噜咕咕…… “争气点,别叫了,这个阿兜仔在欺负主子我,你知不知道?!”躺在床上的她翻过身,许久,还是忍不住嚷着,“天啊,好饿……” 丹尼斯是个金发的小男孩,五岁了,斯湘曾经揣测过,五岁的他或许会有好奇、过动的情绪,然而兴许是身体状况不佳的原因,他一点也不过动,甚至是严重退缩,整个人显得瘦小苍白,病恹恹的,一点都不像五岁的孩子。 自闭症是源于中枢神经系统受损所引发的普遍性发展障碍,常伴随有智障、癫痫、过动、退缩以及情绪等障碍,简单的说,在日常生活中具有缺乏社会交互作用的能力,语言表达困难及偏异的行为。 由于自闭症的个别差异极大,且致病的原因始终不明,因此目前并未发展出任何一套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有藉助认知教学、感觉统合训练、语言沟通训练等教育来减轻其发展障碍的程度。 斯湘看着桌上的资料,撑起脑袋,情绪低落的叹起气来,双手不住的搥打酸疼的身子。 真是好大的一顿闭门羹,而且已经连吃两天,足够撑死她了。 话说她第一天踏进丹尼斯的房间,那脸色苍白孱弱的孩子压根儿睬都不睬她,只是目光空洞退缩的躺在床上,宁可躲在棉被里,也不愿有一点响应,害她自信满满的准备了一堆专业的艺术治疗课程,期望对他有认知上的帮助,可是就像垃圾一样--没用。 第二天,为了争一口气而努力不懈的她,再次设计了一大堆丰富有趣的游戏,然而尽避她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搞笑又是装同类的试图接近,那孩子依然极度退缩。 “游戏治疗法,失败--”她在桌上画了第二个大叉叉,咚的一声,下巴随即无力的搁在桌上。 都怪自己心直口快又禁不起刺激,明明人家伯爵给一个礼拜的时间,她就要逞能说三天,眼看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她对这孩子依然束手无策。 拥有特教专业素养的她一向自认很有孩子缘的,在台湾的时候,不管任何棘手情况的小孩,只要一遇上她,没有一个不心悦诚服,每个小孩都在她的全心呵护下进步成长,说来,她可是特教界第一把交椅欸。 “咳……”她又叹了口气。 只是第一把交椅在英国就成了第一把烂椅,丹尼斯那孩子连正眼都不瞧她,真是踢到大铁板,看来这座城堡跟她是无缘了,趁现在还住在这儿,能多看几眼是几眼,等被赶回台湾的时候,好歹还可以跟白魁奈臭屁一番。 视线胡乱扫呀瞥的,倏的,在一样东西上头停了下来,原本还意兴阑珊趴在桌上的斯湘,下一秒像是吃了眺跳糖似的,从古董桃木椅上跳了起来,一路奔向床头。 “不晓得那小孩喜不喜欢这玩意儿?”原本晦涩的眼睛,现在开始闪烁着希望之光,手下不住的摩挲着这陪她远渡重洋的留声机。 meamour的节奏再度响起,她喃喃自语,“宝贝呀宝贝,你可是我的幸运物,这趟英国之行还是拜你赏赐呢!不过,若想要长期的待下去,宝贝你可要多多争气,帮我一把呀!好歹不能丢了主子我的脸!” “带我去吧,对小孩我可是最拿手的,只要有我荷米丝在,没有不逗得他哈哈大笑的,我可是个小魔女欸。” 说时迟那时快,斯湘已经背过身走向那张大床,荷米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话说得入迷了,忘了斯湘是看不到她的,只好暗自决定,今晚到睡梦中刺激斯湘的心灵,让她明天别忘了带着留声机去跟丹尼斯见面。 翌日,生死存亡的第三天,斯湘果真抱着留声机三度走进丹尼斯的房间,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把留声机放在他的床头,摇转着曲把,让音乐缓缓流泄。 胸有成竹的荷米丝探出身子,冷不防的迎上一道澄澈的目光,当下一凛。不对,这小孩直愣愣的眼光,似乎是察觉她的存在。 基于试探,她在留声机四周游走漫跳,还朝丹尼斯龇牙咧嘴的扮鬼脸,只见他瞪着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追随着她的身影。 “不会吧,这孩子真的看得到我?”她连退数步,赶紧躲到留声机后头去。 丹尼斯没有说话,只是把好奇的眼睛紧紧锁在留声机上,久久不去。 最初的时候还只是一道黑影在他面前游移走动,他越聚精会神的瞅着,那黑影的模样益发清晰,见那像是个女孩的身影灵巧的跳跃飞扬着,丹尼斯双眼充满惊讶。 荷米丝赶紧施法阻止他可能月兑口而出的话语,然后蹦跳的来到他的床上。 “嘘,别吭声,乖乖听我说,别告诉谁你曾经见到我,我们当朋友吧,倘若你说了,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失去我这玩伴的。”她态度煞是认真。 接着她连扮了数个鬼脸,又翻着跟头,直到丹尼斯蠕动的嘴停止动作,她知道这孩子答应了与她的约定,虽然他脸上还是充满诧异震慑的神情。 斯湘看出留声机对他的吸引力,她侧头用英文轻问:“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明天由你来转动它,好不好?” 丹尼斯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她,时间滴答滴答的过了许久,一度她以为自己又失败了,然而下一秒,他竟然勉强的点了头,然后整个人又缩进被窝。 她怔了半晌,随即开心又欣慰的抚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开心不是因为自己取得合约、赚得三倍的薪资,而是这个孩子已经有接纳的意愿,对她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天大的动力。 怜爱的模模他的发,斯湘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然后捧着留声机离开,荷米丝坐在留声机上,回头对着丹尼斯挥手,并竖起大拇指称赞他。 同一时间,城堡书房里的雅特兰伯爵把丹尼斯房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总是带有讥讽味道的唇,破天荒的扯出一抹善意的笑,浅浅淡淡的,叫人几乎察觉不到。 当天晚餐的餐桌上,斯湘濒临窒息的又对着美食兴叹,不过嘴角却带着不同于前两天的开心笑容。 蓦地,蓝绒皮的合约书咚的落在她面前。 她诧异的抬起头,看着那个姿态摆得老高的伯爵。 “妳拿到这份合约了。” “什么?”她不懂,关于她跟丹尼斯他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 “什么是什么?妳赢了,不是吗?”他的下颚微微仰起。 “我赢了?!我赢了什么?” “妳赢得了丹尼斯的信任,赢得合约了。” 赢了?这家伙竟然用输赢来评断这一切,斯湘很难接受这样市侩的说词,心直口快的她马上敛整神色,严肃的说:“我很讶异伯爵会用这样的字眼,孩子不是筹码,我没有输了或者赢了什么,伯爵也没有,而是丹尼斯为他自己赢了一个美好未来的开始。”她说得愤慨万千。 看着她略微激动的神态,雅特兰伯爵有了半响的沉默,不发一语的只是盯着她。 开完炮,斯湘发现冲动的她又把气氛搞得严肃了,暗自低斥,糟,她该不会把这家伙惹毛了吧?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一脚把她踹出城堡? 真的过了很久,久到两旁的蜡烛不断的淌出烛泪花,凝固在烛台上,终于,雅特兰伯爵才扯出一抹冷笑,“我好象看到妳那么点专业素养了。”说话不忘损人。 什么跟什么!这个伯爵很卑劣欸,说句话还要把人损上一回才甘心,真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 她佯装镇定的清清喉咙,“咳咳,我很好奇伯爵怎么评估我是不是顺利取得丹尼斯的信任?毕竟房间里,当时只有我跟丹尼斯两人而已。” “很简单,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 瞧,他又露出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好象她问了什么蠢问题似的。 “我的表情?”她本能的模模自己的脸。 “没错,妳应该好好看看妳自己前两天的表情,一副毁家灭国的鬼样。” 说完,他轻蔑的扯着嘴角,然后十分神气的离开餐厅,留下头顶隐隐冒烟的斯湘。 什么毁家灭国,他自己才是亡国灭种啦--这该死的伯爵,总有一天,她要摘下他可恶的面具,狠狠的揍他个鼻青脸肿。 据说,雅特兰伯爵受到老伯爵夫人的影响,偏好文学,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诗词歌赋。在台湾,斯湘难得看到这些古人作品几回,可是来到盖兹,应老板要求每日得读诵一小时的中文书籍,是以她跟这些文人骚客的词文是越来越熟。 这晚,她先是念了一篇台湾当地的期刊报导,然后又拣选了一首白居易的长恨歌,一如往常的念了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忽地,雅特兰伯爵面具下的眉隐隐皱起,扬手制止她的朗读,语重心长的说:“斯湘老师,我怎么觉得妳念起这些诗词一点情绪都没有?” 从她正式成为丹尼斯的家庭教师开始,城堡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她为斯湘老师,连伯爵也不例外。 “情绪?古人写诗念诗就跟聊天说话一样,清楚能懂就对啦!”挖哩勒,还挑剔的咧,她还要有什么情绪?若有,也只怕是饥饿吧! 自从雅特兰伯爵回来之后,她天天得勒着肚皮到餐厅吃晚餐,然后还要匆匆赶着一小时的朗读大会,别说该死的马甲勒得她没法儿把饭吃好,就连现在开嗓朗读都有气无力、口干舌燥好吗? 她实在越来越佩服那些旧时代的贵妇小姐了,即便中国有个缠小脚的陋习,不过欧美贵妇束胸的可怕,比起裹小脚也真是不遑多让,一样没人性。 天啊,她好想吃今天晚上没来得及吃完的熏鸡喔……眼前的中文字全成了一口一口的鸡块。 心醉神驰之际,一阵诡异的咕噜声响起,声音大得像蛙鸣。 斯湘心一惊,连忙屏住呼吸,一手压住放肆的肚子,然后心虚的低下头,任脸上的绯红无止境的扩散…… 面容凛然的雅特兰伯爵不动声色的抿嘴低笑。 哼,饿了吧!瞧她成天吃得比小猫还少,就不信她多能撑,以她这种随便一搧就起火的个性来看,活动量铁比一般人来得大,靠她那几口猫食,绝对撑不了多久的。 斯湘为了掩饰她的肚子发出的饥饿之声,再度捧起书本,竭尽所能大声的朗读起来,“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 然而不妙的是,她念得越大声,肚子空鸣的次数就越频繁,搞到后来,她几乎羞得要无地自容了。 这时可恶的雅特兰伯爵竟还故意说:“斯湘老师,妳念诗就是不一样,虽然没情感,但是很有韵律,瞧,老天都帮妳伴奏呢!” 听到这种意有所指的说词,她极度难堪的垮了肩,心里不断诅咒这个坏嘴的伯爵,诅咒他下辈子当乞丐,永远没饭吃-- 正当两人在书房尴尬僵持之际,门上响起两声轻叩。 ein。”雅特兰伯爵回到书桌前坐下。 穗子走进来,“伯爵,请问东西现在送上来吗?” 他看了一旁羞得跟雕像一样的斯湘一眼,“直接送到斯湘老师的房里去。” 说完他背过身去,自左边口袋掏出一串缀有蓝色琉璃珠的饰品,放至抽屉后随即上了数道锁。 “是。”穗子小碎步的退去。 斯湘既好奇又不解的看着他,那是什么东西,这么慎重? 而他又要穗子搬什么东西到她房间去?是她一年的薪资现金吗?还是等值黄金?想了想,不禁抱怨起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他也太坏了点,盖兹这里根本找不到一家国际银行,难不成将来她还得苦哈哈的把钱或黄金扛回台湾兑换吗? “今天就到这里吧,妳可以回房去了。” “可是才半个小时。”她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他日再补,我困了。”说完,他瞧都不瞧她一眼,率先离开书房。 哎呀,这家伙真是目中无人--因为面具的遮掩,相形之下他嘴里吐出的戏谑就更让人恼火。 甩下书本,她怒气冲冲的回房去,见着穗子劈头就问:“穗子,伯爵为什么老戴着面具,早也戴晚也戴,他是见不得人吗?” 穗子转身连忙飞快的捂住她嚷嚷的嘴巴,“不可以这么无礼,会被惩罚的。” 下一秒--“天啊,好香!”斯湘几乎要昏厥,马上把她的话扔到一旁。 穗子苦笑,“斯湘老师,快来吧,这是伯爵特别命人帮妳准备的宵夜,听说都是台湾道地小吃。” 她一听心花开了大半,冲上前去逐一确认,没错,鱿鱼羹、生煎包、烤臭豆腐、蚵仔煎…… “穗子快,快帮我解开这可恶的马甲。” 穗子赶紧上前帮忙,只见解月兑的她松了一大口气,坐在食物面前,啥也不想的大吃起来,瞧她的模样,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婆。 “好吃,唔,好吃……穗子,妳人真好。” “这、这都是伯爵交代的。”她又敬又畏的说。 斯湘停下进食动作,“他?”她似乎稍稍回过神来,“对了,妳刚刚说什么会被惩罚?” 穗子浑身颤了一下,“没有,总之别再注意伯爵的面具就是了。妳吃吧,我晚点再来收拾。”她神色有异的匆匆离开。 美食当前,管他什么面具不面具,斯湘也就不再多想什么,淅沥呼噜的大吃着,这一秒钟,她感动得几乎要痛哭流涕,只差没对厨师、穗子一干人等以身相许了。 第五章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斯湘发现,丹尼斯的沟通能力明显不佳,中英文词汇都缺乏,且退缩状况严重,她费尽心力的试图从认知教学、感觉统合训练、语言沟通训练等等,多方面的想要刺激他的接受,把留声机当作是个饵,勾着丹尼斯一步一步的往前。 然而某日,当她赞许的抚模丹尼斯的头发之际,她突然惊觉,伯爵的发色是东方人的墨黑,可丹尼斯的却是闪耀的金黄,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们是父子关系,是以与丹尼斯的沟通上,也都用爹地的称呼来作为伯爵的代表,而他似乎还挺习惯的,只是……他们真的是父子吗? 撇开回异的发色不说,雅特兰伯爵与丹尼斯单独相处的时间几乎是微乎其微,就连她这个外来的家庭教师,撇开日常不说,都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是跟伯爵单独相处的,但与伯爵关系匪浅的丹尼斯却没有,连一分钟都没有。 这样疏离的关系,怎么能够帮助目前正值最渴求亲情阶段的丹尼斯成长进步呢? 一想到这儿,斯湘体内那股激动又澎湃不已,拎着裙襬,她急急忙忙的走出房间,在偌大的城堡里寻找着雅特兰伯爵的身影。 “斯湘老师,妳好。”沿途遇见她的人纷纷停下手边工作,十分礼遇的向她行礼。 “喔唔……”她赶紧扯出一抹从容的笑容。 忽地,看见穗子的身影,她连忙快步上前,“穗子、穗子--” “斯湘老师?”穗子纳闷的停下脚步,等她靠近。 嚏嚏的高跟鞋声有些急促,一近身便接过穗子手中的东西,分摊她的重量。 “穗子,伯爵在吗?” “伯爵?”她显得诧异。 斯湘猛点头,“对啊,伯爵,我在找他。” “很不巧,伯爵一早就出门去了,不过应该快回来了吧。” “喔,那算了。”她朝四周偷偷扫描一圈,确定没有其它人等,便拉着穗子神秘又小声的问:“穗子,有件事我想请问妳,雅特兰伯爵跟丹尼斯少爷是什么关系?” “啥?”穗子明显被她这问题骇着了。 “雅特兰伯爵跟丹尼斯少爷的关系。”斯湘以为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一次。 “他、他们……”她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就在她试图开口回答之际,双眼被斯湘身后的那张脸震慑得连连后退。 “怎么了穗子?”斯湘纳闷之余,不免顺着她诡异的目光看去--“吓--”她被吓了一大跳的猛拍着自己胸口。 是张玉,睥睨又严肃的无声杵在她身后,活像个背后灵,双手一如往常的环抱在胸前,凶狠狠的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人。 “我、我马上把东西拿进去。”穗子接过斯湘手中的东西,提着裙襬神色仓皇的离开,留下斯湘跟张玉两个用眼神较量。 “欸……我、我有事想找伯爵,随口问问而已。”她打着哈哈。 上海女人真是剽悍又棘手的角色,让她逮着了一点蛛丝马迹,就被这么得理不饶人的瞅瞪着,不过,她的忠诚实在让她对上海人的印象有了不一样的观感。 张玉睨了她好久,遂而冷冷的说:“雅特兰伯爵跟丹尼斯少爷当然是父子关系,希望斯湘老师以后不要问这种启人疑窦的蠢问题。” “喔,这样吗,那当然、当然……”陪着笑脸,她试图月兑身,“我只是以为他们也可能是叔侄或者远房亲戚之类的,绝对没别的意思,对不起,单纯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张玉再瞅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呼……”斯湘不住的拍着自己的胸口,口中喃喃有词,“阿弥陀佛。” 多亏她心脏强而有力,要不然这么几次下来,她怕自己有天会被张玉这女人搞得心脏衰竭而亡。 “斯湘老师在做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啊--”她尖叫一声,猛的转过身,一脸控诉的看着对方。 银色面具下的嘴不屑的扯了扯,“怎么,不是说妳在找我吗?为什么看到我还需要这么吃惊?” 惊魂未定的瞅着他,她噘着嘴,又恼又怨的。 若有人看她这模样会说她大胆吧,竟然胆敢对老板摆出这种态度,可是,老板又怎样?干么突然在人家背后出声音?难道他不知道,人吓人真的是会吓死人的欸! 这里的人说怪还真有点怪,眼前这年轻的伯爵成天神神秘秘,底下工作的人个个也都怪异得很,金非汉常常消失无影无踪,张玉则一副誓死捍主的忠贞样,至于穗子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尤其是当她看到张玉的时候,活像是被猫抓住的老鼠,怎么,中日大战的历史伤痕难不成还蔓延至二十一世纪的英国国土吗? “妳看够了吗?”雅特兰伯爵语气明显不快。 “喔……”她稍稍回过神。 “走吧!”拋下话,他兀自转身往城堡外头走去。 “走?我们要去哪里?我得回房拿帽子。”张玉只要看到她服装仪容不整,就会在隔天早上狠狠的给她颜色瞧,简直比中学的训导主任还严厉。 他没吭声,只是一径的走。 他的脚程十分快速,后头的斯湘只得放弃要去拿帽子,一路辛苦追赶,不能超越,亦步亦趋的。 一前一后的身影远离了城堡,转而走向左侧的森林,他健步如飞,她则气喘吁吁。该死,城堡没事占地这么广大做什么?又不是在行军-- “欸,伯、伯爵……”她不得不出声唤他。 他停下脚步转头一瞥,果不其然又是招牌的轻蔑姿态,遂而继续往前走,直到来到介于墨绿与浅绿之间渐层色泽的湖水岸边。 “呼呼……好喘,你是装了弹簧腿不成?”她抱怨的说。 雅特兰伯爵脸不红气不喘……喔,反正也看不到他的脸,总之就是很从容的模样。 “上船。”完全命令口吻。 船?!后知后觉的斯湘这才看到湖边有一艘小船,半信半疑的瞅着他,不过还是不敌他的严峻目光,乖乖的撩起长裙上船,走得摇摇晃晃的。 他不吭一声,径自把船划向湖心,水声哗哗。午后的盖兹一片宁静祥和,森林里的鸟儿婉转啼叫,小船在湖心荡漾,两人各据一方的坐着。 受不住鳖异气氛,斯湘沉不住气的开口,“这、这里很漂亮。” 扫她一眼,他嘴又冷淡一扯,“我知道。” 她一时语塞。 “台湾的家里有哪些人?”他突然问。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哥哥。”在作身家调查?她思忖着。 “为什么愿意来盖兹,他们放心妳独自一人只身在外?” “因为我决定要来,他们除了支持,别无他法,这就是家人。” 家人,原来家人就是一种义无反顾的支持。雅特兰伯爵顿时眼色哀戚深沉,唇抿得死紧,双手紧紧的抓握着划桨。 “伯爵呢?”她好奇的反问。 他没有回答,反倒对她发问,“这年纪,妳没有男朋友吗?” “我先问的。” “妳男朋友放心妳来吗?”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径自问道。 两人有一小段时间的对峙,最终还是斯湘先沉不住气,“好,我投降,谁叫你是老板,对回答问题有豁免权。我只是觉得我们必须要好好想想我们的未来,距离是用来给彼此冷静思考的。” 他不以为然的笑了一记,“妳不怕他变心?” 变心?她挑眉思索半晌,“那再说,我不回答假设性思考。” 他只是冷冷的笑着,没有再吭声。 “好了,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我的问题也请你回答。” 他嘴角一扬,“我有豁免权的,不是吗?” “欸,这是诚意问题吧?” “今天晚上的一小时,妳准备了什么内容?” “啥?”事前审查吗?他还真难伺候。 他突然端详起她的模样,“唔,我发现妳的额头还挺高的,好象人家说的,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 “什么?!”敢笑她,这是天庭饱满、福星高照之姿好吗!死阿兜仔!“我看你这种人才是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雅特兰伯爵没再理会她,索性把桨往船里头一搁,后仰倒去,在湖心小憩起来,心里因她口中的男朋友,微微泛酸。 “伯爵,你要睡啦?” 他没吭声,放缓了呼吸。 见他没响应,斯湘也自得其乐的欣赏这湖光山色。 湖水绿,其中小鱼优游,偶尔几抹涟漪漾开,一派闲适,她托腮瞥去,视线落向那安憩的人。 为什么他要戴面具?不管早上或夜晚,他的银色面具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好几次她都想要开口问他,可是想到穗子的叮咛,她只得把问题咽下去。 对她而言,这个远离文明的盖兹镇是个神奇,而身为城堡主人的他,更是极度神秘的所在,彷佛在这张面具底下,隐藏无数的秘密,不住的挑动她的好奇心。 他越是这样神秘,她就越是对他感到好奇,摘下面具的渴望越强烈,强烈得让她足以马上付诸行动。 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应该是睡了,斯湘想,她只是想看一下他的庐山真面目,一眼就好。 她月兑下高跟鞋,双手撑在船舷,双脚越过他的身体,小心翼翼的不碰触到他,虽然模样有点狼狈不雅,但是只要想到能看一眼他的真面目,倒也值得。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紧抿的唇薄棱有型,让人忍不住想碰触,她稍稍恍神,急忙镇定自己,接着伸手往那张面具而去。 然而当她的指尖才碰触到他的面具下缘,她的手立时被紧紧扣住,面具下原本闭阖的双瞳霍然打开,十分严峻肃杀的瞪视着她,“妳想做什么?” “我--”她才吐出一个字,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剧,她疼得直皱眉。 “妳信不信,我会把这只好事的手一把拧断?!”此刻的雅特兰伯爵并不是用平常那种讥讽轻蔑的口吻,他声音里带有极度的愤怒,手中的力道也不断加重。 忽地,他狠狠甩开她的手,被他的怒气强烈震慑的斯湘连忙往后退去,可她忽略了后方的情况,船身一阵摇晃,她没站稳的一倒跌落湖面,雅特兰伯爵见状只来得及咒骂一声,“该死--” 紧接着小船因承不住太剧烈的晃荡,就这么翻覆。 “唔,咳咳……”斯湘被水呛得难受,偏偏这身篷裙缠住她的脚,整个人直往下沉,“救我--” 挣扎了半天,她的口鼻被呛得刺痛不已,是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拖上岸,劈头就是一句-- “为什么妳这笨蛋还是学不会游泳?” 她趴在岸边不住的咳着,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话。她实在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差点溺死在英国的小湖之中。 “妳该死的鞋子呢?”浑身湿漉漉的雅特兰伯爵咒骂的问。 “我,咳……我刚刚月兑下放在一旁了。”她嗫嚅的说。 “妳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四处月兑鞋。”狠狠的说完,他随即迈开步伐走开。 “为什么你要戴着面具--”兴许是濒死的刺激,让她想也不想的就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远去的脚步骤然停止,他怒气冲冲的旋身走来,一把将她从地上强扯起来,狰狞的姿态凑近她的脸、瞪着她的眼,一字一句的说:“绝对不要逼我亲手扭断妳美丽的颈子。” 斯湘骇然不已,胸口不住喘息。 他们瞪视着彼此,忽地他使劲一扯,她整个人扑进他怀中,在震惊之余他强占了她的唇,她的眼瞪得很大很大,在他还来不及享受亲吻的甜美,猝然一记疼痛传来,血的腥甜在口中化开,暴怒的他猛然推开怀中的她,狂放火爆的离开这闲静的湖边,留下错愕的她。 唇上的血凝聚成珠,骤然滴落在她的手臂上,赤艳艳的…… 那晚,雅特兰伯爵晚餐缺席了,斯湘手足无措、食不知味的默默吃着,不意外的,因为她再度弄丢了一双鞋,张玉的脸色臭得像陈年酱缸里腌制失败腐坏的酱菜。 不过她无暇理会,因为面具问题而暴怒的雅特兰伯爵已经完全占据她的心。 雅特兰伯爵一连离开了城堡好几天,有人说他去旅行,有人说他去工作,总之就是不在城堡里。他是真的生气了,斯湘知道。 近来,丹尼斯的情况虽然有稍许进步,但成果仍是不彰。 他明显缺乏家人的疼爱与关怀,以至于处在极度不安全感中,跟人的互动也很有限,而且容易对她产生转化的依赖,对其他人则一概排拒。 这天清晨,她一边思索着待会课堂上要与丹尼斯进行的互动训练,一边在偌大的城堡里游走,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她不曾来过的地方,此处极为幽静没有看见任何人走动,更因为偏僻而听不到任何一点人声。 墙边的一把火把孤独的燃着,斯湘心想,是谁这么粗心,漏了这火把?她正要上前帮忙熄灭。 “唔,这里的墙面好象不大一样,”她好奇的伸手模了模,“哇,还是石门欸,那不挺重的,没点气力的话只怕推都推不开。”她喃喃自语,难掩讶异的看着?面石墙上那扇不起眼的门,禁不住好奇的伸出手,使劲的推推撞撞,那门果真如她所想,不动如山。 就在她四处寻找可以使力的工具时,石门骤然一开,她吓了一跳的连退数步,而对方也吓了一跳。 “斯湘老师,妳怎么会在这儿?”金非汉一改平日稳重冷静的模样,瞪大眼看看她。 待看清楚眼前的人后,她失笑的拍着胸口,“天啊,吓我一大跳,金管家,原来是你,我没想到这里还有房间。对了,这是做什么用的?这扇石门真重,推都推不开。”她有些傻气的抱怨着,不忘睁着好奇的眼睛,拚命想要往石门里头瞧。 这时,门后又走出一个人,是那个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雅特兰伯爵。 她愣了半晌,心里纳闷着,他怎么在这儿,她以为自从那天在湖边大发雷霆后,他就出远门了,没想到这会会看到他,而且向来沉稳的金管家还露出十分紧张的意外表情,到底他们在做什么,这样神秘? 雅特兰伯爵走出,金非汉马上将石门上锁,连点偷窥的缝隙都不留。 那是一把十分特别钥匙,长长的柄,镂刻着不同于一般钥匙的花纹,钥匙上的齿痕繁复又吊诡,蓝色琉璃珠串制的流苏坠了一把。 蓝色琉璃珠!她好象在哪儿见过……对了,就在伯爵的书房里,她看过他将它锁在抽屉里。 “妳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这个时间妳该待在丹尼斯的房里了。”雅特兰伯爵口气不佳的质问她,眼睛锐利的瞪着她那身不合宜的服装,还有她不安分的眼。 跋紧收回视线,“我、我只是随处走走。”她涨红了脸。 “金管家,送斯湘老师离开。”他语调严厉的命令着。 “是,伯爵。”金非汉将钥匙交给伯爵,随即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确认着她离去的每一个步伐,直到看见穗子捧着衣服,在她房前急出一身冷汗。 “金管家。”穗子见了他赶紧鞠躬。 “快帮斯湘老师更衣,别耽误丹尼斯少爷的上课时间。” “是。”待他一走,穗子边抱怨边跟进斯湘的房间,“斯湘老师,妳去哪里了,害我找下到,以为妳发生什么意外。” 张玉已经很多天没来了,这几天都是由穗子捧着衣服来帮她束胸更衣。 “也没有啊,我只是随处晃晃。穗子,怎么今天又是新衣服?”打从她来到这里开始,她每天的衣服都不一样,再美丽的衣服也只会在她眼前出现一次。 穗子没搭腔,只是苦笑,可能是因为被张玉训斥太多回,怕了,不敢再多嘴。 “穗子,这些voile手工裁制的衣服都很昂贵吧?”斯湘模着上好的衣料问:“这样是不是太浪费了点?” 穗子眼神无辜的说:“浪费?” “对啊,我只是个家庭教师,每天还穿这么好的新衣服。”她有点受宠若惊。 年轻的穗子嘴巴安静不了多久,马上又滔滔说起,“斯湘老师不知道吗?伯爵在意大利佛罗伦斯的serragli小镇拥有最大的voile生产学院,这些还只是中等的质料,最顶级的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抢购一空,因为订货数量庞大,前几年的订单到现在都还没出货呢!”她一边说话一边勒紧她的衣带。 “啥?”她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英国皇室固定会给他生活支出呢!” 穗子不赏脸的笑出声,“噗哧--怎么可能!伯爵在意大利不只有voile的纺织事业,还有葡萄酒庄呢,就连在英国都还掌有煤矿跟港口贸易的事业,根本不需要英国皇室的经济援助。” “那么伯爵岂不是常常得在英国跟意大利之间奔波?” “还好,大部分的事业都有专人打理,偶尔伯爵才去视察。” “那伯爵这几天也是去意大利喽?” 老实说,这几天一个人的晚餐真的很闷,而且她自己也对那天的举动感到有些愧疚,原想等他回来就向他道歉的,但是刚刚碰面的时机似乎也不挺好,她有些难过。 “是啊,不过伯爵这次没有在意大利待太久,他已经回来了,昨晚午夜时分抵达盖兹。” 是啊,她知道他回来了,刚刚看见了不是吗?她在心里低叹。 “穗子,伯爵平常会带丹尼斯少爷一块儿出门吗?” 她摇摇头,“几乎很少,因为丹尼斯少爷身体状况不允许。” “那么在我来之前,丹尼斯的生活起居呢?” 在扎紧的衣带上系好结,“一直都有一位保母在看顾。” “那么伯爵夫人呢?” 伯爵夫人-- 穗子一听,当场脸色苍白了起来。 “就是丹尼斯的母亲啊!”斯湘补充道。 穗子神色骤然一慌,匆匆打点好她的仪容,便要退去。 “穗子,”她唤住她,“妳知道城堡北边那儿有间石室吗?” “啊?什么石室,我、我不知道啊!”她随口搪塞,“抱歉,斯湘老师,我、我还有事,张太太如果知道我在这儿拖延太久,会不高兴的。”话落,她转头便匆匆忙忙的跑开了。 “怎么了?干么一说到伯爵夫人跟石室就惊惶失措?”斯湘一脸困惑不解。 用过早餐,她搁下满月复的纳闷,一如往常的带着留声机往丹尼斯的房间走去。 整整一个早上过去,她再次出来仍是感到许多的无奈与失落,丹尼斯的情况还是没有改变,甚至还越来越严重,他极度缺乏亲情关怀,就算她再怎么努力教导,仍然无法弥补。 她有试图用简单的语汇询问过他,雅特兰伯爵这次归来是否曾来探视过他,然而他睁大的双瞳盈满无辜困惑,最后怅然的摇头。 为此,斯湘深深的皱起眉,为什么这对父子会如此的生疏,难道伯爵不知道年仅五岁的丹尼斯是多么需要他的呵护吗? “不行,我一定得跟伯爵表达这件事情,让他知道身为人父,是要懂得付出关爱的。”她握紧拳头坚定的对自己说。 那晚,她终于如愿看到雅特兰伯爵了。 然而兴许是受到湖边意外的影响,两人之间有着解不开的隔阂,一顿饭吃下来,气氛沉闷更胜平常,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神冷漠疏离,那吻过她的唇除了进食、咀嚼,其它时候就是紧抿着了。 “呃,伯爵……”她起了个头。 他停下动作,抬眸一扫。 “嗯,那天,我很抱歉--”她说出道歉,紧张的咬住下唇。 他依然没有响应。 她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听说伯爵去了意大利?” “嗯。”简单一应,他又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 “您去看过丹尼斯少爷了吗?这么多天不见了,您一定很想念他。” 听到刻意的敬语,他浑身凝聚一股不快,眼神透着冷冽。 许久,他都闷不吭声,让一旁的她简直像是如坐针毡。 她揪着桌面下的裙襬,气恼他的疏离让自己陷入这么尴尬的窘境,一方面又不免气起自己,可是为了丹尼斯…… 终于,雅特兰伯爵放下手中的刀叉,低沉的问:“妳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丹尼斯少爷的情况,我想我有必要跟伯爵谈谈。” “是心脏复元状况有异状吗?医生没来做例行检查?”他问得云淡风轻,声音里不见紧张。 她摇摇头,“不、不是,他的身体状况目前良好,医生也都定期会来帮他检查。” “那就好,现在妳是他的家庭教师,最清楚他的所有情况,有什么事情,妳可以全权作主。” 斯湘简直不敢相信她耳朵所听到的,他怎么能够这么说话?!那是他的孩子不是吗?从小在温馨家庭中成长的她,实在很难接受这种亲子关系,这太不负责任了,何况丹尼斯可是一个自闭症的孩子。 “如果没其它的事,妳慢用。”他说完起身便要离去。 “请等一下--”斯湘激动大喊,失望的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你就只能这样说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眼神透着失望,口中滔滔指控,“我当然清楚他的所有情况,在我的能力范围,我当然愿意替他全权作主,可是我却不能给他父爱!” “丹尼斯需要的是特教老师的协助,而这就是我为什么聘请妳来的原因。”他言语中隐含警告。 她失望的惨笑,“好,伯爵事业繁忙,那么我请问伯爵夫人呢?难道她也一样对这孩子视若无睹吗?”她激动得眼眶发红、发热。 “斯湘老师,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不要忘记妳自己的分际。”他骤然喝斥,手一扬,餐桌上的杯盘顿时翻落,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怒气腾腾的他打算再一次从她面前离开。 “请你回答我!” 可雅特兰伯爵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斯湘不愿放弃,随即奔至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为什么不回答我?既然你不愿亲近这孩子,那么伯爵夫人呢?母子连心,她总不会拋下丹尼斯吧?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什么当我问起伯爵夫人,穗子会惊恐的逃开?我只好亲自来问你,我可以为丹尼斯处理所有事情,但是唯独不能给他的是他所渴求的亲情。” 他震了一下,下一秒,他更加快脚步的往楼上走去。 她下死心的追逐在后,“你站住!听我说,就当我求你,我不敢要求你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但是拨点时间给他吧,只是去看看他、抱抱他也好,可以吗?” 楼梯上,突然问他回过身一把揪扯过她,凶狠的瞪视着她,“我为什么要答应妳的请求?告诉我为什么--”他强扯出一抹冷笑,“我答应妳,有什么好处?” “我……”她无法回答。 “妳愿意拿妳的心跟忠诚来交换吗?还是妳的人?”他一手捏握住她下颚。 “他只是个孩子……”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疏离,还这么生气? 倏的,他欺身吻上她的唇,那是折磨的强吻,他想要逼她臣服退缩…… 她推不开他,痛苦的承受这样的对待,一抹心酸又难堪的眼泪滚落。 他骤然松开,将她推甩在阶梯上,径自逃回了他的世界。 斯湘坐在阶梯上默默的淌着泪,许久,有人握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拉起,是金非汉。 “原谅伯爵,他不是有意的。”他语重心长的说,随即颔首离去。 一回到房间,张玉就板着脸孔的捧着食物托盘走来,“妳还没吃饱吧?” “张太太……” 她搁下托盘迎上她的眼,“斯湘老师,这个城堡有它自己的生存定律,里面的人也一样,请妳好好过妳自己的生活就好,不要试图去挖掘什么,那对谁都没好处。”说完她便离开。 这番话让斯湘一夜无眠。 挖掘,她挖掘了什么吗?她不懂城堡里的一切为什么像蒙上神秘面纱似的不可碰触? 第六章 一日深夜时分,斯湘正要入睡,穗子神色慌张的跑来急敲着门。 “斯湘老师,斯湘老师,妳睡了吗?” 她下床打开门,“怎么了,穗子?” “丹尼斯少爷突然吐个不停。” “怎么会?!”她披上衣袍,赶紧往丹尼斯的房间走去。 走廊两旁墙壁上燃烧的火把把人影拉得好长,她捺不住性子,索性拉高睡裙一路狂奔过去。 只见屋里两名负责照料的仆人手足无措的发愣,任床上的小人儿气弱的哭啼,不住的呕吐,再这么下去,只怕心肝都要呕出来了。 “丹尼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告诉老师。”她一把抱起他,十分温柔的拍着他的背。 “老师……”丹尼斯难受的抽噎着。 手心抚上他的额头,额上的温度发烫,“槽,是发烧了。”她转头问:“去请医生了吗?” “斯湘老师,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根本请不到医生。”女仆一脸为难。 “隆恩医生呢?他不就住在盖兹!”她焦急说。 “可是现在盖兹镇上的人都睡了,况且夜晚山路崎岖,马车根本没法儿走……”女仆嗫嚅的说。 “伯爵知道吗?有人去通知他吗?”她简直要发火了,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连找个医生都这样麻烦。 穗子适巧递上干净毛巾,“张太太已经让金管家去通知了。” “爹地……”丹尼斯又一阵狂呕,哭泣的模样让人不舍。 “丹尼斯乖,再忍耐一下。”斯湘心急如焚的擦拭着他发烫的小脸,又等了一会仍见不到伯爵出现,她回头大嚷,“伯爵怎么--” 话讲到一半,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像狂风似的扫进这略显拥挤的房间,凝声问:“怎么了?是心脏又不舒服了吗?” “不,可能是感冒引起发烧,他额头很烫。”她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爹地、爹……嗯--”丹尼斯又呕出一口酸水。 面具遮挡他的脸,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睛深处却是几番情绪纠葛,最后,那伸手碰触孩子的念头被压制下来,“隆恩医生到了没?”他朝金非汉丢去一记吼问。 “张太太刚刚命人去准备马车了,只是夜深山路视线不佳,往返可能也需要两、三个小时。” “那么久,丹尼斯他会撑不下去的。”斯湘心疼的抱紧丹尼斯,一脸悲悯哀求的看着雅特兰伯爵,请托他想想法子。 他凝视着她的眼半晌,骤然心坎一暖,遂而沉声命令,“快去马厩把我的马匹牵出来,我亲自驾马到镇上接医生来。” “可是伯爵,山路崎岖,你深夜独自策马奔驰太危险了。”金非汉提醒。 “少啰唆,快点--”他严峻的一吼,随即对斯湘说:“照顾好他,我会带医生回来的。”狂风般的身影转身离开。 斯湘咬着唇,忍着眼泪,原来,他不全然是那么无情冷血的,毕竟是骨肉至亲的父子。 快回来,请你一定要平安赶回来。她在心底默默的祈祷着。 暗无灯火的夜晚,连星星都隐晦不明,雅特兰伯爵先是在陡峭的婉蜒山路上阻止了张太太缓慢行进的马车,然后不顾她的阻止一路狂奔而去,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会等待他的归来,至少,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一个小时左右,霸气十足的他果然不负众望的将一脸惺忪的隆恩医生强带了回来,让他为奄奄一息的丹尼斯看诊治疗,整个城堡里的人折腾一夜,看到医生抵达,终于得以安下心来。 一整夜,斯湘像个母亲般将丹尼斯紧紧抱在怀中,小小人儿在她怀中安睡,清晨,累极的她终于禁不住睡意,打起盹来。 “妳回去休息吧!”雅特兰伯爵放下书本走向她。 “啊?”她迷糊的望向他。 “让丹尼斯在床上睡,张玉会照顾他,妳也回房去睡。” “喔!”她稍稍回过神,伸手采探丹尼斯的额头,见不再烫热,她才安心的把他往床上搁置,“唔--”她突然出声。 “怎么了?” 她面色染红,“我、我的手麻了……”语调气弱。 雅特兰伯爵拉过她的手,使劲的捏握着,此刻,他的眼神中有着暖意,不是穷凶极恶的肃杀,她怔忡的看着他体贴的举动。 他们冷战好些天了,直到昨夜丹尼斯生病,他们才有再一次的对话,而她也看到他仁慈的一面,并为之动容。 然而让她陷入昏恍的,却是那薄棱唇。她瞅着他的唇,好几次想要抬手碰触,可是又忌惮着面具下的眼。 “需要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吗?”他突然扬起嘴角,用不屑的口吻问。 她脸一红,“喔,不是……”她尴尬得不知所措,赶紧缩回手,“我先回去休息了。” 斯湘头也不回的逃开,直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两旁的火把已经熄灭,烛台上的烛泪花也已凝固,她抚着胸口微微喘息,脸颊依然发烫。 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会注意到他的唇,她和他的唇曾经有过两次的接触,却都是在极度不快的场面下开始,如果是充满和乐温馨的氛围,不知道他的吻是否会温柔缠绵…… 寂静的走廊突然爆出一串懊恼的言语,“天啊,我干么老是想这些荒谬的事,他是老板,一个严谨又坏心的老板,唔,好吧,有时候他是还算好,但是他还是个老板--醒醒吧!”斯湘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把这一些胡言乱语归咎于睡眠不足,赶紧回房上床。 身后,一双眼睛紧紧的锁住她,一样若有所思。 “吸气--”张玉大喝,“才一阵子没亲手帮妳更衣,妳怎么就忘了要吸气,穗子实在太敷衍了,竟然随便帮妳胡乱穿著衣服。”她双手死命的勒着马甲的带子,口中不断叨念。 “哎哟,张太太,心宽体胖嘛!”最近丹尼斯把依赖转移到愿意对他伸出双手的雅特兰伯爵身上,见父子俩有了互动,斯湘心一被宽解,身材也就跟着宽解了。 包何况,穿马甲本来就是自虐的行为,会把她勒得窒息,她之前可是不断的求穗子高抬贵手,小泵娘心终究不如张玉来得狠,自然是放她一马喽! “别说话,快吸气!”张玉只差没把脚踩在床柱上好方便施力。 “呃--”她紧紧抓着床柱,痛苦不堪的怀念她从台湾带来的宽t恤、小短裤。 张玉好不容易系紧马甲上的带子,拿出外衣帮她穿套上,打点好她的穿著正要离去,一开门就见一道小身影,“唔,丹尼斯少爷?” 他见门开了径自跑了进来,“老师,我可以……”他眼睛看向床头的留声机。 荷米丝听见丹尼斯的声音,赶紧探出头来,对他挥手打招呼。 为了怕阻碍丹尼斯的教育成长,荷米丝偷偷对他施了咒语,抽除他想要对她说话的念头,也抽除了他脆弱心脏的病痛,虽然他们不能交谈,可是他们可以懂彼此的心思。 像现在,丹尼斯可以看见她的形体,又可以克制不对她说话,免去其它看不见她的人不必要的惊惶。 “喔,丹尼斯,你怎么来了?穗子带你来的吗?”斯湘惊讶的看着他,这孩子一向鲜少走出房门,怎么今天会一大早的出现在这儿? “爹地……”他小手往门外一指。 斯湘顺势一瞥,雅特兰伯爵嘴角扯着一抹诡异的笑,衣着挺拔的伫立在门边,他示意张玉可以先退下。 真的很诡异的笑容。 天啊,他不会老早就站在那里,把她跟张玉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吧! 他还是笑着,不请自来的走了进来,随意的看了她的房间一眼,“丹尼斯说妳这儿有好玩的东西,非要我带他来不可。” “是、是一架留声机。”她脸颊发烫了。 “喔,是吗?” “嗯,真的……”她明显感到自己的气弱,因为竟被他看到狼狈的自己。 “斯湘老师不来为我们秀一下这架留声机吗?” 窘迫的回过身,丹尼斯早已坐在椅子上,安静等候着她转动留声机的曲把,好聆听它所发出meamour的悦耳曲音。 她偷偷吁了一口气,可转动留声机的手仍是微微发抖的,因为手背上强烈感受到一道目光的注视。 忽地,雅特兰伯爵将手包裹住她转动曲把的手,不着痕迹的在她耳畔说:“妳在紧张,为什么?”一股热气拂来。 斯湘颤了一下,赶忙把手缩了回来,连退好几步。 雅特兰伯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眸光锁住她,嘴角一如往常的扯出揶揄的笑意。 “斯湘老师,早餐已……”穗子推门看见房里的人,呆愣须臾后才连忙敬畏不已的鞠了个躬,吞吞吐吐的说:“伯爵、少爷,早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一旁的荷米丝大笑起来,“哈哈,今天早晨还真是热闹。” “先把少爷带去用餐。”雅特兰伯爵命令。 “是。”穗子快步走上前,抱起丹尼斯,匆匆离开。 少了第三者来当缓和剂,房里的两个人有些许的沉默。 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呜,都走光啦,那么我是不是也要退下呢?”荷米丝自言自语,然而还是捺不住好奇的赖着不愿消失。 “不、不、不,爱情是美丽的,我怎么可以放弃多看这美丽爱情一眼呢?”她不忘编织一个理由,让自己留了下来。 “伯爵总是那么威严,难怪穗子看到你又敬又畏的。”斯湘随口打着哈哈,试图缓和凝窒的气氛。 “所以妳现在也是在表达对我的敬畏吗?还是说,妳压根儿不想跟我多说什么?”他调侃道。 “啊,不是这样的……” “喔,是吗?”他眼睛微瞇。 “当然是真的。”他又何必这么揶揄她呢? 他沉吟许久,“这倒也是,斯湘老师都可以训斥我了,何来敬畏之有?”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她涨红脸,很是懊恼的说。 他看着她的脸,许久,迈开步伐缓缓的走近,语气和缓的说道:“妳说的对,他只是个孩子,所渴求的不过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又何必小气。” “伯爵……”她仰着头,心暖的低唤面前的他。 “嘘,”手指压在她唇上,他带着自省的语调道:“我不是圣人,我承认某些时候我是错了,但是,在我主动示好的时候,妳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点不一样的鼓励?” “什……”么鼓励? 斯湘来不及说完她的疑问,在她面前的唇就这么压了过来,吻去她未竟之语。 他又吻了她,而且是这样轻柔的吻着…… “哎呀呀……伯爵这人也真是的,要亲吻也不打声招呼,让人看了多不好意思。”满脸通红的荷米丝用双手捂住眼,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松开一指,偷觑着两人缠绵的吻。 好甜蜜的感觉,爱情里的亲吻像一道暖风,柔柔暖暖的包围着热恋的两人。她看着两人相吻的模样,一个稳重高大,一个羞怯娇弱,依偎的神态不禁让她回忆起过往,曾经她也这么想象过她与雷米尔如此甜蜜缠绵拥吻的画面,脸颊忍不住啊现淡淡的红晕,在这一刻她好想念她挚爱的雷米尔。 “雷米尔,你好吗?你可也是如此想念着我?”她怅然自语。 一挥手,执念犹深的她回到留声机里,暗想着她的爱人,无缘的爱人--雷米尔。 雅特兰伯爵也松开了斯湘,她用极度迷蒙的眼神瞅着他,下一秒,他克制不了的伸手一揽,柔软芬芳的身子偎进他的怀中,更激烈缠绵的吻随即展开。 挑逗的舌勾引着她口中的甜,她酥麻得几乎晕厥,双手攀住他厚实的肩膀,回以激烈的反应。 火热的唇啄吻她的唇、她的脸,一路蜿蜒而下,她紧靠着他,微微喘息,接连席卷她的颈子、胸口后,又回到那令人沉沦的红唇。 突然,他又推开了她,任她一阵迷惘困惑…… 稳住气息,他手指抚触她红肿的唇,“妳有让人沉沦的魔力,而今天我已经答应把时间给丹尼斯,妳一定不希望我毁约。”他骤然转过身,不敢再看她一眼,强作镇定的说:“走吧,张玉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带丹尼斯到外头去走走,住在盖兹这么久了,他好象连一棵树、一枝草都不曾好好看过。” 她又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一瞥,“怎么,妳还不打算下楼吃早餐吗?不会是想偷偷回味刚才的一切吧?”说完,径自朗声大笑的离开。 “你--”她气恼的直跺脚。 可是一想到方才的吻,她的确几乎要腿软了。 是的,跟她想象的一样美好,不,还要更好,雅特兰伯爵根本是个接吻高手,不管是在盛怒的时候还是温柔的时候,都足以让被吻的人深深迷惑,久久无法自己。 “斯湘老师--”走廊传来他的催促。 “喔,来了。”匆匆收拾好胡思乱想,斯湘提着裙襬跟上。 她担心自己无法用平常心来面对他,这个叫人沉迷又气恼的神秘伯爵啊!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来到上回船只翻覆的湖边,张玉领着穗子一千女仆赶紧铺上长巾、摆上食物,虽然伯爵特许说城堡里的众人也一同放假休憩,不过大伙儿依然紧守分际,悄悄的退到一旁去,留下了伯爵父子与斯湘。 丹尼斯看着陌生的景致,原先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林间飞翔鸣啼的鸟儿纡解了他的不安,他仰着头颅,好奇的怔看着这片大自然。 “那是鸟儿,他们会飞翔,还会歌唱,听,这就是他们唱歌的声音。”斯湘笑说。 丹尼斯对声音有着一种奇妙的依恋,所以对留声机卸下心防,对林间的鸟充满歼奇,他不常说话,但是很喜欢聆听。 他跑了几步,回头看看斯湘又看看伯爵,似是询问。 “想去玩玩吗?去呀,去看看牠们长什么模样。”斯湘鼓励。 “牠们会愿意跟我回家吗?”丹尼斯想要拥有。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鸟儿就跟丹尼斯一样,有家人也有房子,他们喜欢住在自己的家,就像丹尼斯也喜欢住在自己的家一样。” “可是我的家在意大利……”他突然说。 “啥?”她一愣。 回头看雅特兰伯爵,瞧,他又不发一语的抿住唇,视线落向远方,一副不想讨论的模样。 “可以吗?”丹尼斯拉拉她的裙襬又问。 斯湘回过神,模模他的头发,“丹尼斯喜欢鸟儿的歌声对不对?” 他毫不犹豫的猛点头。 “可是,鸟儿如果离开了牠们的家,离开牠的家人,就再也不能唱出这么好听的歌声了。” 他失落的垂下头。 “不过,丹尼斯可以来这里看牠们,以后我们可以每天在下午的时候,到这儿散步喝下午茶,好不好?” 丹尼斯欣喜的笑了,放开她的裙襬,独自在树下游玩,观看着来去的群鸟。 斯湘坐回到长巾上,雅特兰伯爵扫来一瞥,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 他不说,那她自己问总行吧?“丹尼斯的家真的在……” “妳如果够聪明,就应该学会适时的住口。”浑身散发冷冽气息的他打断她的发问。 “我只是想要了解,任何关于丹尼斯的一切,我都要尽可能的了解。” “斯湘老师,有没有人这样说过妳,妳真是冲动有余、理智不足的女人!”他毫不客气的批评。 她有些不悦,“很抱歉,显然没人跟伯爵有相同的认知。” “喔,是吗?”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当然是真的。”这还要怀疑吗?她根本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况且这世界上要找出像他这么可恶的男人也不多了。 “看来这世上聪明的人真是不多。”他口吻嘲弄的说。 “你真是死要面子活要脸欸--”斯湘气得月兑口而出。 可他对于她的怒气下以为忤,嘴角的浅笑淡淡的扬着。 她很爱生气,也很容易生气,三言两语就涨红脸,不过光说她爱生气还不够,应该说她的情绪反应都太鲜明强烈了,虽然张玉想要藉由穿著贵族的服饰来规范她,不过这小女人显然不大领情,瞧,她又把鞋子月兑下转开话题。 “到这里写过几封信给男朋友?” 狠狠咬了一口饼干,“伯爵,虽然你是支付我薪水的人,但是对于私人问题,我跟你一样喜欢保有隐私。”她特地用了敬语,存心挑衅的笑了笑。 碰了软钉子,雅特兰伯爵挑起眉问:“妳来到这里好一阵子了,到镇上去玩过吗?” 她摇摇头,“张太太说要到镇上就得搭马车,可是一想到要搭马车摇摇晃晃老半天,我就没了兴致,而且也不好意思麻烦金管家,听穗子说,镇上有酒吧还有一些卖老东西的商店。” “是啊,没错。” “伯爵,那我可以自己骑马到镇上去吗?”张太太不许她这样做,说太没规矩了,可是她知道,只要取得雅特兰伯爵的口头应允,张太太就不会再阻拦什么。 “骑马?妳会骑马?”他惊讶的问。 “对啊,在台湾念书的时候,我曾经到淡水的马场学过一阵子。” 学过一阵子?一听就知道马术肯定不灵光。“喔,是吗?”他不认为她真的可以骑马,若只是让马匹在场子中绕行,任谁都会。 “当然是真的。”她觉得这伯爵似乎很瞧不起她,竟然用这么无礼的口吻质疑她的马术。 他忽尔低笑,一听就让人觉得他笑得很不真诚。 随后敛容,他道:“不行。” “啥,为什么?”她原还想多争取点什么的说。 “因为妳的马术令人质疑,而我不希望将来有人谈论我的家庭教师是死于不娴熟的马术,这对雅特兰家族来说是种耻辱。” “你!沙猪--”她气极的骂。 半晌,他又道:“除非……” 除非?那么就是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喽! 斯湘拋开刚刚口中还咒骂不休的沙猪,一脸希冀的看着他,“除非什么?”心急追问。 他却没有详说的意思,径自站起身,“时间晚了,晚上有一场聚会,得赶紧回去准备。” 说完,丹尼斯正巧让穗子牵了过来,仆人们开始默默的迅速收拾着。 雅特兰伯爵走了几步回头问:“妳想跟我一块去看看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去?”她挑衅着。 他作出一阵思索状,“今天就让妳跟吧!”接着径自决定。 “欸、欸--我又没说我要去。”她匆匆套上鞋子,气急败坏的追上。 “哈哈……” 几声朗笑从前方传了来,听得在后方的她很不是滋味。 “你这得了大头症的自大臭伯爵,世上怎有人受得了你?”提着裙襬,斯湘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不止。 第七章 不过很显然,斯湘的抗议并不能改变什么,一回到城堡,张玉马不停蹄的指挥她沐浴包衣,又一套崭新的礼服安放在床上等候她穿上。 “我不能不去吗?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吧?”她皱眉说道。 “妳当然有,不过在妳想要恳求伯爵答应某些事之前,妳不觉得妳应该先学会答应吗?”张玉一样摆着高傲的神态,手脚俐落的张罗着每一件事。 “妳是说,只要我答应一块儿出席,那么我有什么请求,伯爵都会应允喽?” “我不是伯爵,不过我可以明白告诉妳,能够跟伯爵一块出席宴会,那是妳的荣幸。” 瞧她说得一派傲气凛然,呿,真是个护主心切的好家伙! 斯湘不免心中嘀咕几句,看着镜子里在张玉摆弄下,自己绾了头发,娇美的花朵傍在耳后,珠圆玉润的耳环雅致的点缀着。不同于以往的打扮,今晚的她穿著一袭低胸刺绣礼服,颈子上配戴着乳白珍珠,袖口裙襬以细致的手工缝制滚金的蕾丝,形成数道高贵又优雅的流线,此刻的她,俨然成了一名道地的欧洲贵妇名媛。 “张太太,妳不是厨娘吗?怎么还懂这么多造型的东西?”她实在太诧异了。 “谁说厨娘就只能会舞刀弄锅铲?”她所谓上海人的狂妄性格又再一次的表露无遗。 逐一套上手套、鞋子,斯湘感觉自己连走路都优雅了起来。 “刚刚叮嘱妳的那些行礼动作、基本礼仪,妳都记清楚了?” “是,倒背如流呢!”慑于威迫,她还是顺从点才是上策。 待她婀娜走出,马车已经在城堡外等候多时,一袭深色笔挺礼服的雅特兰伯爵十分绅士的从马车上走下来迎接她。 天啊,他真是天生的衣架子,银色面具的神秘,深色礼服的稳重,和他搭配起来简直是一种绝妙的组合,无疑让他更加迷人英挺,任谁都会忍不住把视线多停留在他身上几秒。 宛若古典画作中悠然走出的仕女名媛,有一瞬间,雅特兰伯爵为眼前的她感到痴迷,若不是身旁围绕太多眼睛,他真想好好的拥吻她--这个美丽的小女人。 “上车吧!” 漾着一抹甜笑,她轻轻将手搭上他的,坐进了马车,当伯爵一坐定,马车随即奔走起来,她觉得自己好象灰姑娘,坐在奔赴舞会的番瓜马车里。 “妳很漂亮。”他突然说。 “啊,谢谢……”他的赞美让她喜形于色,为了不让马车上的气氛过于拘谨,她试图找寻话题,“今天的宴会是为了什么?” “只是一些俗不可耐的社交,在那种鬼地方,一个人太孤单了。”他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甭单,他也害怕孤单吗?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她眼中的他真是个特别的男人,即便孤单都不减那与生俱来的骄傲。 “为什么一直打量着我?”稍稍侧过脸,原本直视着正前方的视线,迎上她柔媚的双眼。 “唔,没有,我只是觉得讶异。”她匆匆收回视线。 “讶异什么?” “讶异伯爵也会觉得孤单。” 他定定的看着她许久,然后移开眼神,一路上,两个人就再也没说过话了,各自在心里揣测、独白。 是呀,孤单,这是他多年来的强烈感受…… 他为什么不说话,是她又说错了什么吗? 稍嫌漫长的路程后,马车来到一处华丽洋房前,从烛火点亮每一个角落,马车、来客络绎不绝的态势看来,这可是十分盛大的晚宴。 “这是菲特男爵的别墅。”见她看得出神,雅特兰伯爵为她说明。 小手勾住臂膀,她让他挽着走进宴会,兴许是他的银色面具太抢眼,抑或是她的出现太令人好奇,喧闹的宴会顿时沉静了十秒钟,直到主人匆匆赶来迎接,气氛才又稍稍回复热络。 斯湘用张玉教导的方式行礼,跟随着雅特兰伯爵四处穿梭在宾客问,她可以感觉到众人对他们的出现窃窃私语,时而惊讶时而惶恐的打量着他们两人,纳闷之余,她深深的觉得,这样的世界跟她惯于生活的淳朴眷村是那么天差地别,她像是误闯进来的粗心女孩,隐隐不安起来。 “觉得不安?”他像是可以读心似的问。 这时候她不再逞强,诚实的点点头。 “呵,这是我认识的斯湘老师吗?我以为妳永远都不会感到不安。”他睐她一眼,接着又说:“这里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只因为他们出身于皇家、受封爵位,免去这些光环,他们连一般人都不如呢!” “啥?”她有些讶异他会这么说。 他扯出一抹揶揄的笑,“难不成妳一直将我当成天上的神来看待?” “怎么可能--”她抗辩着。 “那就对了,拿出妳对待我的样子来对待他们就好。” 拿出我对待你的样子来对待他们?!这怎么可能,斯湘在心里驳斥,因为,她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的不听她的话,对神秘的他感到倾倒。 虽然与他交谈的贵族不少,不过他始终不曾忽略身旁的她,总会适时建议她尝尝什么食物,介缙对方是谁,她没有被忽略,反而有种被尊重的感觉。 慎重的男爵还请了不少表演团体,就像是典型的欧美沙龙文化那般,众人端坐围聚成圆,观看着充满艺术的肢体表演,好新鲜的感觉,斯湘感觉自己好象一步跨进了历史。 是夜,回程的马车上,山路一片阗黑宁静,见不到山也看不到海,除了嚏嚏的马蹄声,清晰的就是彼此的呼吸。 “累了吗?”雅特兰伯爵问,“如果累了可以靠在我肩上。” “不,我还好。”她还不累,今晚的一切她日后都会牢牢记住,累的只怕是她的记忆。 “喔,是吗?那么我累了,我可以靠在妳肩上吗?”他羌尔一笑。 “噗哧,伯爵就是老爱开我玩笑。” 车厢内又安静了些许时间,伯爵的声音才又响起,“斯湘老师喜欢在盖兹的生活吗?” “当然喜欢,大家对我都好,丹尼斯的情况也越来越好,我很开心。” “那就好。” 接着又是再一次的沉默。 因为路况视线不佳,马车的速度很慢,时间过了许久,可位在盖兹山顶的城堡始终还未抵达。 突然他开口说:“我可以亲吻妳吗?今晚我还没来得及对妳表达妳美丽的赞许。” “啊……”他这么问,她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讶然的看着黑暗中那如钻璀璨的双瞳。 饼去几次他都擅自夺去她的吻,从也没问过她一回,但他真问了,她顿时窘得不知如何回答。 “呵,我太冒昧了吗?”他自嘲一哂。 “不,我只是有点错愕……”斯湘不安的搓揉自己的手。 他的手抚模上她的脸庞,整个捧住,她顿时感觉自己呼吸乱了,他抵住她的额,让人有无法月兑逃的挫败,他口中的威士忌酒香朝她拂吐而来。 “斯湘……”他低唤。 “嗯?”感觉他的手指模过她的眉眼,抚过她的鼻唇。 “今天的妳好美、好美……美得人屏气凝神。” “伯爵……嗯。”她怯怯的轻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封住她的唇。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攀紧他的肩膀,倘若不,她就会沦陷昏厥。 黑夜的吻格外魅惑人心,顺着她的唇、她的脸颊,一路落下占有的浅啄深吻,他咬了她的颈子一口,让她浑身一颤,高温的触感流连在她低胸的领口,她闭上眼微微的喘息……她的心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一吻方歇,他们双双气息紊乱不已,不知何时,她已经侧坐在他结实的腿上,偎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暧昧。 他打开车厢的小窗,夜晚的风徐拂入内,驱散了久滞的燠热,她仰头模上他的面具,“伯爵,什么时候你才愿意卸下这面具,让我看看真实的你?” 他有些僵硬的抓住她的手,哑声问:“妳确定要看?即使那很可能只是一张恐怖不堪的脸?” “没有人可以永远戴着面具,我想看见真正的你。” 恐怖不堪又如何,她怎么能让他一辈子躲在面具底下?那是被极度压抑的人生,倘若如此他岂不太累了,也太辛苦了。 心念一转,她失望的沉想,难道他们之间连基本的信任都不存在,是以他压根儿不愿让她看见真实的他? 沉吟许久,雅特兰伯爵突然莞尔一笑,“这是需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她燃起一线希望。 “唔,妳不该问的。”他的手抵在她唇上。 “告诉我,什么代价才能看到面具下真正的你?”她的口吻带点急切。 他沉吟许久才说:“只有身为雅特兰伯爵夫人才有这样的权利。怎么,妳想要角逐竞争吗?”他的手指逗着她细致的脸颊,语带调侃。 “什么--喔不,我、我不行……”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只丑小鸭,怎么能奢想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分,况且,她已经有了论及婚嫁的男友。 啊,男友!一想到江国璋,她赶紧挣扎着从他的腿上离开,拘谨的退坐在一旁,低低忏悔自己不当的言行举止。 “怎么了?”他察觉她刻意的疏离。 “唔,没有,我不该这样无礼冒犯伯爵的,很抱歉。” 她竟然说着抱歉?!他满心不快起来,嘲讽说道:“突然跟我画清界线,是因为想起妳的台湾男友?” “伯爵--”她有种被抓到小辫子的窘迫戚,懊恼的别过脸去。 气氛凝窒了起来,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带着赌气的意味,再也不肯多说什么,直到抵达城堡,而那已是深夜。 城堡里的人都睡了,一片宁静,只留下昏黄火光为他们指引着路。 护送着来到她房门前,雅特兰伯爵说:“需要我叫穗子来帮忙吗?”他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 “喔,不用了,这么晚她应该已经睡下,还是别吵醒她,我可以自己来。”斯湘不敢看他深沉的眼,低垂着头,“那么,晚安了,伯爵。” 她不知所措的匆匆朝他行了礼,正要躲回房间时,突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阻止她的离去。 “伯爵--”她惊呼,被围困在他怀中的她显得那么弱势。 “妳就打算这么走了?”他凝声问。 伯爵夫人的身分让她对他避如蛇蝎吗?这让他感到受伤。 “伯爵,时间已经晚了,明天一早我还得给丹尼斯少爷上课呢!”她双手抵在他胸前,局促不安的说。 半晌,他终于抽开环在她腰际上的手,猝然一推,她的背毫无预警的撞上高墙,他的身躯随即贴挤过来,极度无礼的掠夺她的唇。 “别--伯爵,请你别这样--”她恐慌的闪躲着,因为害怕自己会再一次的沉沦,那么她只有溺毙的下场。 “我记得在稍早之前,妳还满心欣喜接受我的吻。”他的语调有些气愤。 利用男人先天的优势,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霸气的攫住她的唇,不让她发出多余的言语,直到挣扎消弭,她无助的攀附着他,任由他子取予求,他遂而松开她的手,转而拥抱她纤细的身子。 她再一次靠在他胸前不住的喘气,手中紧紧揪扯的是他的衣衫,他抵着她轻喃,“愿意到我房里去吗?还是,让我进去妳的房间?” “啊?”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时,眼角余光看见长廊尽头走过一道身影,她连忙一把推开他,“我、我困了。” 不等他有任何响应,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躲回自己的房间,还落上了锁。 砰的,她腿软的跪在地上,有一种被掏尽了的感觉。 会是谁?那人看见她跟伯爵的一切吗?她惴惴不安的想着。 然而,心里另一股更深的惆怅正围绕着她。 四四南村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当希望燃烧殆尽,年少的她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她以为她终将是孤独的。 然后出现了江国璋,没有深刻的情感,他们像是在应付一种道德责任的关系,她以为人生就是麻木的走下去。 可是现在,空乏的心被这么一个强烈的人闯入,她不知道她还能给予什么? 她极度虚弱的撑起身,蹒跚的走向大床,她唯一想的就是摇动她的留声机,让音乐使她澎湃的心沉淀下来、沉淀…… 门外立定许久的男人捡起一只遗落地上的耳环摩挲着,忽地往空中一拋,然后紧紧的握住。 “伯爵。”金非汉站在不远处唤着。 “什么事?”他走过去。 “意大利的事业有些情况,对方希望伯爵能够亲自处理。” 讳莫如深的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了。”而他前进的脚步不变。 “另外,台湾那边……” “怎么样?”他转身问。 “白先生说,江家似乎在酝酿逼婚,如果她选择不放弃这里,那么江家--” 闻言,他扬起一抹冷笑,继续跨大步走,朗声说:“逼婚?哼,那就让婚礼盛大举行,礼金我不会少,至于新娘会是谁就见仁见智了。”话中隐含着他的不快。 “是。还有,白先生请你回个电话。”金非汉十分恭敬的应答。 “我知道。”雅特兰伯爵骤然停下脚步,“下回不要这么贸然出现,我不喜欢她惊惶失措的样子。”手上一抹,银色面具在手上让烛火映照着闪耀光芒。 “对不起。”直到伯爵的身影消失前,金非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嘴角偷偷的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叩叩-- “请进。” “斯湘老师,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穗子提醒她道。 “是,穗子,谢谢妳,我马上下去。”斯湘伏在桌案上头也不回的说。 “斯湘老师在忙什么?是为丹尼斯少爷的课程做准备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她好奇的走了过去。 她黏好信封笑着回答,“不是,我在写信回台湾。” “台湾,斯湘老师的故乡吗?喔,真好……”她一脸欣羡。 “嗯。穗子,妳呢?常写信回家吗?” “我?”她失落的摇摇头,“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也不知道能写信给谁。” “是吗,我很抱歉,穗子。”她心疼的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 她释怀一笑,“没关系的,快来吧!妳若没有对张太太准备的晚餐表现出强烈期待的模样,她可是会不高兴的。” “呵呵,是,我这不就来了。”斯湘站起身拉整衣服,在穗子贴心的协助下打点好服装仪容,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 “穗子,妳来盖兹多久了?” “唔,很久了,应该也有七年了。” “那么,这六、七年来,妳都没见过伯爵夫人吗?” 她突地停下脚步,“没、没有……”她吞吞吐吐、用着狐疑的眼看着斯湘,不懂她为什么老爱追问伯爵夫人一事。 “那么说,丹尼斯少爷并不是在盖兹出生的喽?”那天丹尼斯说他的家在意大利,伯爵不置可否的模样更加引起她的好奇。 穗子不安的转过身,“斯湘老师,妳为什么一直问伯爵夫人的事情?妳听到了……什么传闻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喔,有什么传闻?”她反问。 “呃,没、没有啊!我只是随口问问。” “穗子,丹尼斯少爷是什么时候回到盖兹的?为什么伯爵夫人没有一同回到这里?』 “这、这……斯湘老师,有关伯爵夫人的事情妳就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张太太会骂我的。”她为难的说。 “为什么?”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我不喜欢会乱嚼舌根的人,伯爵更不喜欢。”威严的声音在长廊另一头响起。 “吓--”斯湘再度被突然出现的张太太吓了一跳,连忙拍抚胸口。 “快入席用餐吧!”张太太命令着。 “是。”一碰到张玉,她也只有屈从嗫嚅的份儿,如果说张玉上辈子是猫,那她一定是被张玉追捕的可怜傻鼠。 今天偌大的长桌只摆了一套餐具,她问,“伯爵呢?” “伯爵下午出门办事去了,他交代过可能赶不及回来用餐,所以请斯湘老师独自慢用吧!” 是吗,他出去了?虽然同住在城堡,可大多时候她也只能在晚餐时间,还有晚餐后为他念诵中文文章的那一小时,能够不被打扰的跟他独处,纵使因为关系的暧昧而每每觉得尴尬,她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见他的心情。 “是前往意大利处理工作上的事吗?” 张玉又瞇起眼,带着稍嫌严厉的口吻,“斯湘老师,这不是妳我该过问的。” 斯湘见碰了一鼻子灰,索性默默吃起晚餐,要徐待会把张玉惹毛了,只怕连晚餐都没得吃。况且在她为了防止食道逆流而不得徐减少食量之际,实在徐该因为惹毛张玉而被剥夺吃饭的机会,她还是乖乖住嘴好了。 说真的,张玉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徐管是英国传统菜肴还是上海菜,就连意大利菜她都十分拿手,除了她说话的口气让人不大敢恭维之外,她一切都很好。 但不能说话,她的脑袋就会胡思乱想起来,对于丹尼斯那充满谜样的母亲,她发现自己有着一股强烈的想知道一切。 “唔,好紧……”她还是不能习惯胸口被勒紧的感觉。 吃了一口蔬菜,她听见穗子不住的高声唤着她-- “斯湘老师、斯湘老师--”她喊得欢天喜地的。 瞧她惊喜的脸庞闪着光芒,不顾一切的狂奔进了餐厅,要是张太太看见她这不庄重的模样,铁定又是一顿好骂。 “怎么了?”吃完的她笑问着气喘吁吁的穗子。 她手掌压在胸口,“快,快出来看看,看看伯爵给妳带了什么好东西!” “伯爵?他回来了吗?”斯湘搁下餐具、抿了抿嘴,欣喜的站起身。 对她来说,见面或许觉得尴尬:心有芥蒂,可是不能见面却又让她心里像失落了什么似的发怅,骨子里,她还是渴望见到他的,虽然她一再的告诉自己不能,但是,喜欢却是最难掌控的情绪。 “嗯,快来,伯爵让我来唤妳。” 她纳闷的拎着裙襬,脚步无法控制的跟着穗子飞也似的奔出去。 琉璃雕花的华丽大门一开,宽阔的户外,雅特兰伯爵就站在一匹骏逸的棕色马儿身旁,面具下的嘴角露着宠溺的笑容,蓦然,她的心咚的乱了拍子。 “过来看看妳的马。” “我的马?”她瞠目结舌看着眼前高大的玩意儿。 “对,妳的马。”他十分肯定的口吻。 她的?!真的属于她的吗? 斯湘惊讶不已的上前,伸出怯生生的手抚模马儿月复部柔顺的毛发,在台湾,她拥有常常拋锚的摩托车、流浪的小猫、小狈……可以拥有大家都拥有的东西,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可以有一匹专属于她的马匹,这实在太叫人震惊了。 马儿低下头,轻轻的摩蹭她的脸,惹得她频频低笑不止,“小东西,别这样!”别过头她看着他问:“牠叫什么名字?” “妳呢,妳想叫牠什么?”他眷恋的捕捉她脸上的笑容。 她思索须臾,“璟,我要叫牠璟。”她笃定的这么说。 有一瞬间,面具下的眼神陡然深沉,他低下头掩饰的道:“想要试试看牠的速度吗?” 她怔然的点头,柔情的眼神因为感动而模糊。 只见雅特兰伯爵单手拉住缰绳,一派轻松俐落的跨上马背,随即弯朝她伸出了手,她回以笑容,毫不迟疑的搭上他的臂膀。 骤然手掌一记紧握,感觉他的手臂微微使力,她被拉坐在他身前,贴靠着他的胸膛,准备感受共乘的感觉。 “抓紧了!”双脚一夹,马匹随即往森林里奔驰而去。 虽然是傍晚时分,盖兹的天空还处于天明的蔚蓝,森林的树梢微风阵阵拂过,马儿乘载着两人轻快的在林问奔跑,她扬起手抚模树梢,翡翠色泽的树叶在她指间穿梭,她笑着,开心的笑着。 奔驰的身影来回穿梭林问,斯湘震慑于雅特兰伯爵精湛的马术,好象他天生就是一个善于驭马的人,倏的,缰绳一扯,蹄声在湖边骤然停止,马儿发出一记嘶鸣。 “喜欢吗?”他俯身在她耳畔问。 “喜欢,我喜欢牠。”她亲昵的模着马儿,“伯爵,以后我是不是得到应允,就可以自己骑马到镇上去逛逛?”她带着央求的口吻问。 “等妳能够顺利熟练的驾驭牠再说,在这之前,妳只能在我的陪同下练习如何驾马,如果我一天不能认同妳的技术,妳就不能。”他霸道的说。 “独裁!”她撒娇轻啐,睐他一眼,“为什么送我马?” “因为丹尼斯在妳的照料下,情况越来越好,而我为了感谢妳所以买下这匹骏马送妳,这个理由妳接受吗?”他揶揄说道。 “呵,当然不接受,因为那只是我该做的,也是我为什么在盖兹的原因,不足以让伯爵如此额外破费,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吧!”她语带玩笑的睨着他。 突然他俐落的翻身下马,不发一语,只是把双手伸向她,她困惑的搭上,在他的协助下顺利下马,并肩站在湖边。 安静许久,他忽尔低低开口,“想要看到妳开心的笑容,这样算是理由吗?”他转身面对她。 “伯爵……”她瞅着他深情的眼,随即低下头去,贝齿不知所措的咬着唇。 她在沦陷,心缓缓的沉入湖水,沉入属于他领域的柔情湖水,而这并不是她可以徒手抵挡的,或者,她根本就甘心沦陷…… “别这样。”他伸出手想要解救她受虐的粉唇。 “我……”她哑口无言,这样单薄的身心,什么都不能给予,却默默的接受他的好,斯湘,妳太自私了!她在心里低斥自己。 “我给妳压力了吗?”抬起她的下颚,他强行望进她的眼。 她无助的摇摇头,“我只是怕我不能回报同等的……” 不让她说完话,他俯身吻住她的唇,把未竟之语一并咽落。 他是那么温柔的呵护着她,斯湘闭上眼,为自己犹豫下定的心感到难过,她以为自己早已经空悬了,现在的她还能给他想要的吗?还有江国璋怎么办?她左右为难…… 一串晶莹的泪滑落,他疼惜的揽住她,口中逸出一声叹息。 “对不起……”她难过的靠在他胸前。 “是该对不起,我在妳口中尝到张玉拿手好菜的味道,害我觉得饥肠辘辘。”他和缓着气氛揶揄的道。 “啥--”蓦地,她两颊通红。 雅特兰伯爵率先跨上马背,“上来,为了带牠回来,折腾了一下午,我饿了。” 斯湘再度把手交给他,两人一同回到城堡,没有言语,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对彼此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单纯雇主与家庭教师的关系,纵使他们未曾言明。 第八章 听说是去曼彻斯特视察矿产的生意,雅特兰伯爵离开盖兹好多天了,临去前,他破天荒的亲自前来告知,并给了斯湘一记缠绵悱恻的激吻,让她怀念好久。 不过这些天来,顽皮的她不忘藉此好时机,打算不动声色的策马到小镇上去逛逛,因为惹毛张玉是她最不想做的事情,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直到今天早上,她听见几名从盖兹小镇聘请来的园丁在窃窃私语,说今天镇上的酒吧有一年一度免费畅饮的庆祝活动,她就再也难掩期待,趁着午后城堡里众人都在休憩之际,径自策马下山。 费了好一番气力,她终于如愿来到镇上最热闹的一问酒吧,虽然不过是傍晚时分,里头已经聚集不少酒客开怀的畅饮,一杯又一杯的啤酒被送上桌,然后瞬间被 饮个精光,只剩下残余的泡沫,小小的屋子人声鼎沸一片热络欢庆,看来将会有个热闹非凡的夜晚。 人群中,斯湘看见微醺的隆恩医生,她愉快雀跃的正想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他被一个满脸胡子的醉汉拉了过去。 “哟,隆恩,你也来了啊!今天不用上雅特兰伯爵的城堡看诊吗?”那人口气带着调侃。 “唔,别说了,我是来喝酒的。”隆恩医生不想多提的制止对方的话。 谁知那醉汉竟仰天大笑,“哈哈……”遂而颠晃的站上一张木椅,“各位,这就是隆恩医生,受到雅特兰伯爵倚重的隆恩医生,据说前一阵子,咱们盖兹镇上大名鼎鼎的伯爵三更半夜亲自从山上策马来,把睡梦中的隆恩医生挟持上山,为城堡里苦命的孩子诊病呢!” 酒吧里,大家纷纷因为这席话而把注意力落向吧台前的两人,并开始窃窃私语的交谈起来,而这引起角落的斯湘一阵不解。 “隆恩,那个杀人魔伯爵真的戴着面具吗?他是不是习惯拿着刀子架在别人的脖子上,粗暴野蛮的威胁每个人屈服?”有人好奇的问。 “不,那个杀人魔伯爵最喜欢长枪了,在城堡里不幸死伤的人哪一个不是死在他的长枪下?对不对,隆恩。”那醉汉寻求附议。 “佛克,你别闹了。”隆恩医生试图制止。 可佛克还变本加厉的强扯着他的胳膊,“隆恩,来,你跟大家说说,根据你多年的行医经验,那个雅特兰伯爵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一发起怒来就会砍杀妻子?还是说你在城堡里有发现什么悬疑吊诡的地方?比如说,发现疑似装有尸骸的玻璃罐、囚禁女人的秘室之类的,你看过他的真面目吗?” “对啊,隆恩,说啊,你快说啊!他的真面目是不是很狰狞?”整个酒吧里的人都鼓噪了起来。 砍杀妻子、装有尸骸的玻璃罐、囚禁女人的秘室?!他们在胡说什么,城堡里怎么会有这些恐怖的事情? 斯湘一脸惊怖的杵在门旁的角落,听着那个叫佛克的男人跟着其它人谈论着雅特兰伯爵。 怎么会?他是那么温柔深情,虽然他也曾脾气暴躁的威胁要扭断她的手呀脖子的,但那都是气极了的情绪性话语,她知道伯爵根本不会这么样做,可是这些人为 什么要这样说他? “各位,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定期检查丹尼斯少爷的身体状况,每次去也不过待半小时,我哪知道什么!” 隆恩医生一副不想惹事的模样,把众人的问题推开,饮尽杯中的啤酒,先行一步离开酒吧。 斯湘赶紧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她。 隆恩走后,有人便说:“隆恩一定受到伯爵的威胁,倘若他说了什么,伯爵便会以极为残忍的手段将他杀人灭口,就像那些枉死的人一样的下场。” “咳,不过丹尼斯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竟被当作伯爵报复的工具。”吧台右侧的一个男人大叹。 “可不是,母亲生死下落不明,父亲尸骨无存,他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妇人说。 丹尼斯的母亲生死下落不明?父亲尸骨无存?难道,丹尼斯真的不是伯爵的亲生孩子? 斯湘的所有疑虑跟好奇心全被挑起,胸口则被这些蜚短流长的话语强烈的击打着,忽地,有一个声音呼唤她,促使她想要从这些人的口中探知外人眼中的雅特兰伯爵家族,更想要找出隐藏在骇人听闻传说下的真相。 她走过去坐在一张椅子上,抓过桌上的啤酒,二话不说就是豪饮一杯,她需要冷静,她需要冷静此刻她内心无端充斥的震惊。 酒吧里,越来越多人在谈论雅特兰伯爵的城堡,谈论着她不曾听过的传闻,她鼓起勇气端起酒杯,加入了他们。 “妳是谁?”一名中年男人用浓重的英国腔调对着莫名加入的斯湘防备的问。 “喔,我是来格雷镇依靠远房亲戚的,今天听说盖兹这里很热闹,所以跟亲戚出来玩,而他们去采买东西,所以我来酒吧坐坐。”她回答道:“我叫席琳娜。” “喔,原来是从格雷镇来的,我还当妳是雅特兰伯爵的人呢!”对方紧张的脸孔顿时大松一口气。 “雅特兰伯爵?谁是雅特兰伯爵?”斯湘隐忍内心澎湃,佯装无知的问,“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雅特兰伯爵的人?” “因为妳是东方脸孔啊!”一名妇人挤了过来,“嗨,我叫珊蒂。” “珊蒂,东方脸孔跟雅特兰伯爵有什么关系?” “那个雅特兰伯爵特爱聘用东方脸孔的人,举凡在他身边伺候的仆人管家都是以东方脸孔居多,听说就连他们家的家庭教师都是。” “哦,是真的吗?”斯湘故作惊讶。 “当然是真的,基本上,一个变态的老男人会这么做,一点都不让人意外。”珊蒂的口气十分轻蔑。 “欸,亲爱的珊蒂,我实在对大家口中的雅特兰伯爵充满好奇,快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在格雷镇根本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斯湘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 “马奎,快送几杯啤酒过来,我们要好好跟这个从格雷镇过来的女孩说说盖兹最恐怖的雅特兰伯爵--”又一个男人大嚷。 “好,马上来!” 一时间,斯湘所在的桌子围聚着不少盖兹镇民,高头大马的男男女女几乎将她淹没。 “我听我父母说,现在这个雅特兰伯爵是老伯爵夫人在一次旅行中带回来的小孩,是老伯爵夫人偷情的私生子,那个男孩被魔鬼附身,所以有一张难看的脸孔,谁知道真正丑恶的是他的内心。” “没错,他来到盖兹不久,老伯爵就不幸身亡了,当时,城堡里还住着老伯爵夫人娘家远房亲戚的女儿伊孋安,美丽的伊孋安爱上当时老管家的儿子尤里,并计画要共组家庭,素来疼爱伊孋安的老伯爵夫人还答应送他们一座葡萄园当作贺礼。”说话的人大手一挥,彷佛偌大的葡萄园就在眼前。 “原本一桩幸福美满的婚姻,因为雅特兰伯爵的介入,成了惨剧。”他口气可是不胜欷吁。 “什么惨剧?”斯湘急切的问。 “因为雅特兰伯爵也爱上伊孋安,所以百般阻挠,已经怀有身孕的伊孋安决定跟尤里离开盖兹,去过他们的新生活,谁知这个可恶的伯爵先是发狂的杀死老伯爵夫人,然后又积极追杀打算连夜离开城堡的伊孋安跟尤里,双方在通往镇上的山路发生打斗,尤里被打得遍体鳞伤,伊孋安为了援救尤里,不顾危险的上前帮他抵抗。” “咳,老天有眼,那个该死的伯爵被伊孋安逼到山沟边不小心失足,原本像魔鬼的丑陋面孔因此更加不堪,所以开始戴着银色面具遮掩,可是却遮掩不了他的罪行。” “该死,他怎么不当场摔死算了!”又一人气愤的说道。 “那么伊孋安现在人呢?”斯湘问。 “当他们逃到盖兹镇后,有好心人帮助两人前往意大利,可是那个好心人没多久就失踪了,据说他叫艾瑞,死的时候不过是四十多岁,尸体一年后在森林被找剑,只剩白骨一堆。” “一定是雅特兰伯爵杀了他。”一名有着红槽鼻的老人大嚷。 “那么他们到了意大利之后呢?” “当然就是苦尽笆来了,他们努力经营着老伯爵夫人赠与的葡萄园,还生下了丹尼斯少爷,原本好日子就要开始了,谁知道作恶多端的雅特兰伯爵还不死心,竟然又追到意大利去,挟持丹尼斯威胁伊孋安他们。” “他这么残暴不仁吗?”斯湘的心中充满了问号。 “当然!”那人先是激动万分,随即又是一脸遗憾,“后来有人说伊孋安死了,也有人说美丽的她是遭到雅特兰伯爵的监禁,关在城堡的秘室里,至于下落不明的尤里则据说是被凶狠残忍的雅特兰伯爵大卸八块,尸骨被分别浸泡在玻璃罐里,放在伯爵的房里,供他成天观赏。”说完那镇民不禁直打哆嗦。 “不单是如此,据说很多到城堡工作的女仆也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很可能都是遭到了他的毒手了,真是可怜。” “难道没有人可以反抗他?警察都不管的吗?” “怎么管?他可是被魔鬼附身的,谁管谁就倒霉,大家也不过求一顿饱餐,何苦无端送了性命,只能尽量闪避了。” “是啊、是啊,我有一个邻居因为生活穷苦,不得已在伯爵的城堡当当园丁、打打杂,他每天可是战战兢兢的工作,因为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会被杀死,过得可惶恐了。” “没错,我的叔叔年轻时也曾经到城堡工作,后来听说他跟魔鬼附身的伯爵有了不正当的协议,竟然平白无故获得一大笔金钱,连夜搬到利物浦去了,现在早已失去联络。” 酒吧里,斯湘身旁左一句右一句,说的都是叫人惊骇不已的故事,而这些事情都直指一个目标--雅特兰伯爵的凶残不仁。 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充满神秘色彩,时而温柔缠绵、时而冷峻不屑的男人,竟会是众人口中这般模样,他真会是个满手血腥夺去丹尼斯幸福家庭,夺去无数少女的生命,并血刃老伯爵夫人的大坏蛋吗?那么他跟杀人魔有啥两样?他根本就是恶魔、撒旦-- 斯湘感觉自己的心揪痛了起来,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自脚底窜起,花容失色的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又不免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极度的气愤。 “欸,别再说了,你们吓到席琳娜了。”珊蒂拍拍她的肩说道。 她勉强回以一抹苦笑,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苦涩的笑容下所隐藏的愤怒。 “我得走了,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亲戚怕是要疯狂找我了。”饮完杯中的啤酒,退了冰的酒苦涩不已,就像现在她的心境。 她匆匆离开酒吧,门内热络依旧,门外萧索昏暗,她赶紧策马赶回城堡。 一路上她哭着,不知为何就是想哭,是哭她自己还是哭丹尼斯的遭遇,或者是为了雅特兰伯爵而哭,她自己都不晓得,只是不断的流着泪。 剎那间,她突然明白自己对他是不一样的,她不敢相信他真是被魔鬼附身,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残忍…… 现在她只想大睡一场,把所有听到的事情拋诸脑后,彻底遗忘。 白色纱幔翻飞的房间,床上的人身体多处包裹着纱布,阖目安睡。 轻不可闻的脚步走进了房里,套着白手套的手转动床头的留声机,meamour的乐曲一如往常的响着。 荷米丝感受到伯爵手中传来的愤怒,他转动留声机曲把的力道大得惊人,就连荷米丝都不免为斯湘的处境感到忧心。 都怪她,都是她过度贪想着雷米尔,才会疏忽了斯湘,没能来得及阻止她的行动,这下糟了,伯爵万一发火了,她没能帮上斯湘,反倒是坏了他们的关系,那可就罪过了。 突然床沿一阵凹陷,白色手套褪下搁在腿上,他指月复不住的摩挲着床上女子的脸庞,眼神讳莫如深。 一抹讥讽猝然扬起,遂而背过身去,兀自抓起腿上的手套擦拭一把银色的西洋剑。 她让他气了整整一天,直到现在都还不能平复,遂而拿着他尘封已久的西洋剑,对着假想目标狠狠的厮杀了一回。 须臾,床上的人儿不甚安稳发出呓语呢喃,擦拭的动作戛然停止,他侧身端详着她不安稳的睡容,煞是怜惜的模着她略微苍白的脸,似怨似怜的啄吻着她蹙起紧闭的眉眼。 那是幽暗的密室,四面八方都是女子的哭喊求饶声,赤脚站在昏暗中的一隅,她惊惶的模索着逃出的方向,只盼能甩开那些凄厉的声音,她身心俱疲,终于让她发现唯一的出口。 然而剎那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自眼前闪过,出口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缓缓旋过身,银色面具乍然在她面前出现,她来不及发问,随即一把长剑亮晃晃的抵在她喉上,那张嘴微微的勾起一抹死亡的冷意…… 是伯爵,总是无时无刻挑得她心绪不定的男人,她想要唤住他,他却不由分说对她发出攻击,在她惊骇不已的状况下,尖细的剑身一吋一吋没入她的喉中,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泪眼迷蒙的等待瞬间的热血喷发-- “住手,不要--”斯湘从可怕的梦境中乍然惊醒,双眼写满惊骇。 “妳作恶梦了?”一股低沉的嗓音传来。 她转过头一看,又是一阵惊吓,连忙拨开抹去她额上薄汗的手,仓皇退到床的角落。 是他--现实中,众人口中的杀人魔,梦境里,一剑刺进她喉咙的凶手。 斯湘回忆着,是昨天吧,昨天她到镇上去了,然而现在她怎么躺在床上?她一无所知。 “妳摔下马了,在森林里。”被她不领情的态度刺伤,雅特兰伯爵背过身重新擦拭着他的剑,冷漠的说。 “我?”她摔下马了?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唯独记得当时她的心好疼,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 “妳为什么偷偷骑着马儿到镇上去?我以为我当初送妳马儿的时候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咬牙冷声说道,背影散发着怒气。 昨天,他从曼彻斯特风尘仆仆的赶回盖兹,就是因为心里极度的渴望她,想要早一步抱抱她馥柔的身子,传达他多日不见的想念,然而找遍整座城堡,这个该死女人竟然无端消失,直到晚餐前始终都不见人影。 眼见夜幕低垂,他急坏了,发了狂似的命令整个城堡的人掌灯积极找她,最后马儿在午夜孤零零的回到城堡,他急得五内俱焚,不顾众人阻拦独自驾马寻觅,终于在黑暗的森林找到受伤昏厥的她,那一刻,他真想亲手杀了这个不知怜惜自己的可恶女人。 “马儿呢?” 她还敢问?“死了。”他发狠的说。 “死了?!怎么会--”她错愕的掩嘴惊呼。 “一匹跟着主人背弃这里的马,已经丧失存活的资格,而像妳这样违反约定的人也不配拥有。”他的口吻冷酷得像极了镇民口中的杀人魔。 “你杀了牠?” 他抿着唇没有否认。 “你、你竟然如此残忍……”她难过得红了眼眶,忽地视线一扫,她看见他手中擦拭的西洋剑,不禁打了一记冷颤,难道,真如梦里所见,他也要杀了她? 她喘着气,浑身发抖的跳下床,不顾左脚的伤,跛跳着直到退至墙边。 “嗤,这么怕我,妳竟也开始怕起我来了,”雅特兰伯爵冷眼看着她的模样,不禁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怎么,妳听到了什么?妳在小镇上听到了什么--”他一阵大吼。 “你……你该知道的!” “喝,我该知道?我为什么应该知道那些可笑至极的事情?”气极的他额上青筋暴露,手上的剑发狂的削去飞扬的纱幔,直到碎片落了一地。 “丹尼斯的母亲是伊孋安对吧?”她紧张的贴紧墙问。 “是,她是。”扬起眸,他缓缓的走向她,“然后妳接着是不是要问,他的父亲是不是尤里?”他自嘲的笑了,继而回答,“是,也是。还有,妳是不是要问我,我是不是真的亲手摧毁了他们的家,囚禁了伊孋安,将可怜至极的尤里杀了?斯湘,妳该担心的是妳自己的死期--”他的话像是天际的雷鸣,轰然的打来。 看着盛怒的他一步又一步的走来,她受伤的左脚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她瑟缩的跌在地上,睁着失望又痛心、愤怒不谅解的眼,看着他杀气腾腾而来。 霎时,思绪一现,对了,神秘石室!难不成她前阵子在城堡北边发现的石室,就是他用来囚困伊孋安的地方? 霍然一挥,他手中的银剑抵在她的下颚,“是,我什么都可以承认,妳还有什么话要问我?”他邪肆的扬着嘴角。 “她是不是在那个神秘的石室里,你把她关在那个地方了是不是?”斯湘大胆的问。 “是又怎么样?”他挑衅的看着她。 她颦眉低语,放软了姿态试图说服他,“我求你放了伊孋安,放了她,毕竟她是丹尼斯的母亲,你明明心中对丹尼斯也是疼爱不舍的,为什么不让他跟他的母亲重逢?你说过的,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生病的夜晚,他不辞劳苦风尘仆仆的替丹尼斯寻来医生,那时候的他是多令她动容,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会是如镇民口中所说的那么邪恶嗜血。 “哈哈哈哈……”雅特兰伯爵仰天狂笑,“妳求我?!妳凭什么求我,而我又为什么要答应妳?”他大吼,长剑直指着她的咽喉。 她屏住呼吸,惊惶的等候他像梦境里那样,一吋吋将剑刺进她的咽喉。 他抿唇凝望着她的眼,心痛她也要如众人一般视他为杀人魔,心痛她感受不到他为她担忧,剑端轻轻划过她的颈子,笔直而下,然后抵在她的心窝。 锐利的触感带来些许刺痛,她微微皱起眉,不敢轻举妄动。 “要我放了伊孋安,妳打算拿什么来跟我交换?”话落,他眼神一黯,挥剑而上,接连挑开两颗衣扣,露出她带有一丝血痕的胸口。 她抚模渗出些许血丝的脖子,心跳剧烈的说:“我、我不知道……” 他凝着双眸,冰冷的吐出,“我要妳拿妳自己一生的自由来交换伊孋安。” “一生的自由……” 怎么可以,他竟要强夺她一生的自由?她不可置信的怔然看向他。 “这就是唯一的条件,妳可以不答应,反正我也不打算放开石室里的人。” 临去前,雅特兰伯爵对她投以一抹盈满恨意的笑,英姿不减丝毫的离开,留下不知所措的她。 斯湘闭上眼,脸色苍白的直发抖,心底深处还生起一股愤怒,气愤他怎么可以如此妄为! 第九章 打从斯湘自马背上意外摔落后,好一段空闲时光,她只能乖乖留在自己的房间小心养伤,只是伤好了大半,身旁的人竟变得疏离防备,让她闷得发慌,只能强作镇定拚命的写信,拚命的转动她房里的留声机,让声音驱走她内心的茫然无措。 她成了全城堡里最不受欢迎的人,原本就对她的言行颇有微词的张玉对她更是没有好脸色,穗子依然服侍着她,但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至于金非汉更是丝毫不掩饰他的不以为然。 她不懂她到底哪里做错了,她只希望伯爵能够释放伊孋安,希望他不要一错再错。 他们的关系降到冰点,看来,他真的恨死她了,因为他再也不看她一眼,不跟她多说一句话,他还是坐在餐桌的老位子上,安静的吃饭,还是坐在书房的躺椅上,听着她的诵读,然而却不给一点响应,不论她如何示好、请求。 他是存心折磨她的,因为她根本受不了这种无声的生活,不管她怎么说,他还是依然冷漠不语,而石室里无辜的伊孋安的自由始终遥遥无期。 到底该怎么做,她才能帮助伊孋安离开盖兹?充满正义精神的她每天都在苦思烦恼。 傍晚-- “斯湘老师,妳的信。”穗子送来一只红色信封,随即快步的离开,连多说什么都不愿意。 “谢谢……”看着远去的背影,她真的很不是滋味。 现在唯一不孤立她的,好象只有丹尼斯了,喔不,或许一开始根本就是丹尼斯把其它人孤立了,只是她强行闯入他的世界罢了,不过只要他还能继续给她一点响应,她就甚感安慰。 她拿过信封一看,是喜帖,会是谁的? 撕开封套取出,她看见烫金的字体写着新郎的名字--江国璋。 她有些许的恍惚,直到回过神来,她再一次看着新郎的名字,竟也就接受了这有些残酷的事实,虽然错愕,不过,她更觉得解月兑,踏实,像是肩上沉重的道义责任顿时被卸了下来。 反正她再也不能给予什么,一段感情当双方只剩不可推卸的道义责任,那就成了累赘了,江国璋选择离去也是早晚的事情,好象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悲大喜的。 她拎着喜帖往房里唯一面对城堡前方草皮的花台走去,然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喜帖搁在脚边,从现在起,她又是孤独一个人了。闭上眼,她曲起腿盘起双臂,把自己密实的圈抱住,侧着头靠在膝上。 不久,身后传来声音,“斯湘老师,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妳下楼用餐,因为伯爵外出,今天为伯爵念诵文章的工作暂停。”穗子交代完,完全不多作逗留,再度离开。 斯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他出去了,所以连一点机会都见不到他了,酸涩的感觉强过喜帖带来的震撼。 心啊,炽烈的热度不早随着宛赋璟的生命一并消失,即便江国璋都无法得到一点温暖,为什么偏偏会为一个传说中的恶魔无端澎湃跳动?不是早已停止不动了吗? 伯爵不来了,荷米丝看着落寞的斯湘,心里很是不舍,只能不断的在她面前吹气,吹干她的泪,吹去她的郁闷,吹醒她的心智,好振作她委靡的精神。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的,我的愿望不就是帮助爱情圆满吗?咳,嗯……对了,盖兹城堡的气息太沉闷了,爱情是需要氧气的,唯有充足的氧气才能够让伯爵与斯湘之间的爱情再次萌发茁壮。” 心念一转,荷米丝决定展现法力,要让伯爵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要让他们能够有一个天堂可以孕育爱情。 一个提气,荷米丝将自己飘升上空,双手不住的挥舞,口中滔滔念着,“阿摩嘎拉麻哩巴拉轰……” 城堡的上空顿时凝聚一股异光,灿烂绚烂的笼罩着整座城堡。 “喀拉耶萨,沙啰哈里呀--” 天际不约而同的飘浮起两颗真心,一颗来自斯湘,另一颗来自雅特兰伯爵,交叠的心此刻正在城堡的领空闪耀着,荷米丝召来了爱情邱比特,借助邱比特神准的一射,银箭刺穿交叠的心,天各一方的两人顿时一震。 见大功告成,她满头大汗的回到留声机休憩。 这天稍晚,丰盛的晚餐直到冰冷,又原封不动的捧了回去。斯湘仍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就连深夜来到她身旁的脚步,她都没有反应。 雅特兰伯爵静默的俯瞰着她,嘴角带着一抹嘲笑的拾起她脚边的喜帖,很不是滋味的看了看。 怎么,她为了这张喜帖伤心欲绝,为了一个懦弱背弃的男人茶饭不思吗?他的胸口顿时苦涩不已。 这时,斯湘隐约感觉到身旁有人走动,她睁开迷蒙的眼,见到一双男人的脚,她顺着双脚往上探去。 雅特兰伯爵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似是在嘲笑她,半晌,他不发一语的将喜帖扔回给她,径自转身离开。 “等等--”她唤住他的脚步,手匆忙的搭着花台起身。 他依然不吭声,只是转过身,用眼神发出询问的讯息。 “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难道你没有什么要说吗?你还是不愿对我开口?”她问,艰苦的迈着发麻的腿朝他走去。 他的唇扬起挑衅的角度,选择转身离开。 斯湘被他的态度惹恼,随手抓起一旁桌上的小牛皮记事本,使劲的朝他背后扔去,“我叫你站住--” 他被砸得发火,回头用着凶狠的目光瞪着她。 “我脚麻了。”她又气又窘的说,不忘一步一步的努力朝他靠近,“我有话要跟你说。” 老半天,他终于开了金口,“斯湘老师还有什么事要说?是要说妳关于一生自由的决定吗?” “你--可恶!” 一记冷哼,他又是那不置可否的模样。 她终于来到他面前,擂起拳头,发泄似的奋力的在他胸前搥打不止,“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你怎么可以……” 他放纵她对他搥打,却从嘴巴进出挑衅的话语,“为什么不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是真实的生命,你怎么能够这样狠心去摧残?将她从石室里释放出来有那么难吗?丹尼斯何辜?就算我愿意用一生的自由作为代价,那你又能得到什么?只是更多更多的怨恨而已。”她痛心疾首的打他,想要他能够清醒过来。 “那还是一种获得。”他冥顽不灵的说。 “你--”她气得咬上他的手臂,留下清晰齿痕。 他闷哼一声,一手制住她的手,一手掐住她的下颚,警告的看着她,“不要逼我扭断妳的脖子。”随即一甩,将她推开数步。 冲动的斯湘不甘心,挡在他面前阻止他的去路,“我要你马上释放伊孋安。” “绝对不放。” 她一恼,扬起手朝他的脸挥去--啪!雅特兰伯爵脸上的面具骤然落向地毯,无力的摇晃直到停歇。 错愕、难堪、愤怒、冷酷,复杂的情绪在一张脸孔逐一变换,房间里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万分。 她讶然的看着面具下的脸,狰狞的伤疤占据了原本该是俊朗的脸孔,他受伤的情绪形成尖锐的痛划过她的手心,她后悔了。 “我……”话语梗在喉咙,酸楚蔓延。 不庄重的以舌头顶顶发麻的唇角,嘴边的弧度带着强烈的自嘲,“希望这不堪的面容,不会让斯湘老师一夜恶梦。”压抑、平静的拾起面具,他转过身去,“明天我和丹尼斯要前往意大利,斯湘老师必须一起去。” “为什么?”她不懂他的决定。 他重新戴上面具,侧过脸,“妳不是一直想要了解丹尼斯的一切?他就在意大利的酒庄出生,在那里妳或许可以找到关于我恶行的蛛丝马迹。” 顿了一下他又说:“还是,妳想要回台湾阻止妳男友变心他娶的婚礼?”他嘲讽的摇摇头,“来不及的,从盖兹回到台湾,妳注定会扑了个空,只怕人家早已去度蜜月,况且,我们的合约并不允许,记得吗?” “伯爵--” 是的,合约规范着她不能随意返回台湾,不过她也没打算阻止的,离开后心更宽,已经不合适的感情还是选择放下会比较好,她唤他的原因,是因为她的一巴掌很可能打掉了他的自尊,她为此感到后悔。 这一次,雅特兰伯爵再也没有停下,从容的离开她的房间,留下她独自一人。 她心疼他,一想到那些伤疤当初让他承受何等的疼痛,她就难受得睡不着,这个夜晚,好萧索。 历经叫人窒息、晕眩的路程,雅特兰伯爵带着斯湘和丹尼斯浩浩荡荡一干人等,来到意大利的托斯卡尼。 chianti是意大利葡萄酒的代表,位在托斯卡尼,伯爵的葡萄酒庄就在这儿,顾聘庞大的人力每年定期产出经典的chianti红酒。 这儿的阳光比起英国更加暖和耀眼,不同于盖兹的城堡那么壮阔,房舍多是两三层楼高,红色斜屋顶配上黄色的墙面是典型的组合,宛如沭浴艳阳下的金色山城。 在盖兹,斯湘无时无刻下感受到令人窒息、禁锢、拘谨的英国礼仪,并受制于此,然而来到托斯卡尼,层层堆栈的山丘,繁茂的橄榄树、果树、葡萄园,充满鲜艳饱和的色调在在显示了当地旺盛的生命力,连素来怯弱自闭的丹尼斯都漾出期待的笑容。 庄园里的人看见伯爵,纷纷发出欢迎的呼唤,一窝蜂的迎上前来,忙不迭的帮忙搬运着众人随行的家当,并深深以此为荣。 雅特兰伯爵则一反常态的和众人逐一拥抱,直到察觉斯湘没有跟上,他回过身,嘴角带着一抹来不及敛去的温和笑容,让她看得清晰万分。 瞧,真正的恶魔怎能敞开胸怀露出这样的笑容?她看到发傻了。 “还头晕?”他蹙眉问。 她捺不住长途奔波,又因为这阵子始终没有好眠,是以一路上都出现晕车的情况,折腾得她难受,也累了同行的人。 他虽十分气恼她的诸多行径,可又不得不对她心生怜惜,有时候连自己都感到矛盾,这个女人实在让他身心俱疲,总有一天他要从她身上加倍的索讨回来,叫她为她自己的冲动彻底的臣服忏悔。 斯湘摇摇头,只是发怔的看着他。 如果可以,她想要留住这一秒钟的他,不让他的残忍蒙蔽心智,那样的人生太可惜了。 “来看看妳的房间吧!” “嗯。”她漾出淡雅的笑,快步的跟上前去。 一位叫梅蕾思、英文不甚流利的女孩负责打点她的生活起居,虽然她们不懂彼此的语言,然而她很高兴自己再也不用被勒得胸口发疼,可以穿著梅蕾思为她准备的宽松服饰在葡萄园里游荡。 在托斯卡尼连吃都很随性,一大群人聚在树荫下共进晚餐,那是遥远的盖兹不曾有过的。第一晚,她忘却了盖兹的一切,包括可怕的传闻、石室里的伊孋安,彻彻底底的睡了个香甜的好觉,连深更半夜出现在她床边的那双眼睛何时来去都浑然不觉。 第二天,适逢葡萄园举行庆祝今年葡萄丰收的欢乐会,附近的居民人人带着拿手好菜前来共襄盛举,把酒庄闹得热闹万分。 梅蕾思热情的拉着斯湘下楼加入他们,葡萄园中,众人围起一个大圈圈,里头摆着一只大木桶,足以容纳五、六个大汉一块儿泡澡,只见一篮一篮熟透的葡萄被倒进木桶里,约莫有六分满。 酒农们一阵吆喝,斯湘不明就里的被扔进桶子里,她连连发出尖叫,“啊!梅蕾思,救命啊--梅蕾思!” 随即梅蕾思跟几个年轻姑娘也跳了进来,她们拉起她,手舞足蹈的在盛满葡萄的木桶里踩来踩去,大伙儿又是唱歌又是朗笑的,整个葡萄围一片欢乐,就连瘦小的丹尼斯都抬高双手,央求着要人也将他抱进木桶里。 丹尼斯脸上的笑容是在盖兹不曾出现的,斯湘不免纳闷起来,托斯卡尼究竟具有什么样神奇魔力,让一大一小的两个晦涩灵魂都露出最自然的笑容? 葡萄的汁液溅上了身上的衣服,形成大小不一的紫红色印渍,可谁都没让这艳丽夸张的色泽给逼退,只有更加疯狂的加入踩踏葡萄的行列。 二楼的房间里,雅特兰伯爵正跟来自各地的多名酒商一边品饮佳酿,一边洽谈chianti葡萄酒的买卖,外头的欢笑声漫过天际,他端着酒杯推开门,好奇的来到阳台边,俯瞰不远处的葡萄园。 人群中,斯湘披散着黑发,淡色的衣服满满都是葡萄汁的印渍,脸上还留有迸溢的紫红色液体。她跟着大伙儿跳舞,手上还牵着丹尼斯,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在木桶里摔得狼狈,他看着看着,感到一阵温馨的暖意。 忽地,她似乎看见站在二楼阳台前的他,有些窘迫的停下动作,尴尬的抹抹自己狼狈的脸,习惯性的咬着丰润唇瓣,随即羞怯的低下头去,接着又像是忍不住的偷偷抬眼打量他。 他露出一抹揶揄的浅笑,两人遥遥凝望着彼此。 许久,“伯爵?”身后传来仆人提醒的呼唤。 他瞥了一眼,平静的回答,“嗯,我马上进去。”扬起手中的杯子向那端的她致意,随即走回屋内。 他要她,绝对要留下她,不论是身体或是真心,他一样都不想错过…… 傍晚,梅蕾思开着小车,领着斯湘在托斯卡尼的大小山城间漫游,时而下车步行,时而驰骋在金色的山峦问,沿途不时看到一大片色彩斑斓、样式繁多的陶器。 “majolica。”梅蕾思说。 “majolica……”斯湘跟着复诵一回,顿时想起曾在书籍上看过,原来这就是托斯卡尼大名鼎鼎的马约利卡手绘陶器。 目前主流图案是属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复制品,有金黄色的拉斐尔式的龙,蓝绿色系阿玛菲式样的蓝鸟,或是欧耶维多式的公鸡图案,使用这些器皿,彷佛也同时咽下托斯卡尼灿烂的艳阳与文化。 她很想跟伯爵分享这时的雀跃心情,无奈他打从抵达的第一天,就马不停蹄的工作,查看酒庄的营收、葡萄酒的品质跟葡萄的收成,忙到连一顿饭都没能一起用,可是她明白他变得不同,因为他的眼神不再抑郁冷峻,唇总是扬在满意的角度,他似乎也忘却了盖兹的一切。 斯湘突然想起丹尼斯,“梅蕾思,妳听过伊孋安跟尤里吗?” 一向笑脸迎人的梅蕾思骤地蹙眉,不情愿的点点头,用着生涩的英文大骂,“坏蛋,他们都是坏蛋。” “坏蛋?!为什么?” 梅蕾思一时气得忘记斯湘根本听不懂意大利文,劈哩啪啦的骂了一串,而斯湘就算听不懂,也可以从她的表情看出她的愤怒与厌恶。 可是,为什么呢?伊孋安跟尤里为什么会让梅蕾思这么生气?她感到很困惑。 梅蕾思最后用英文再一次的说:“坏蛋,总之他们就是坏蛋。” 斯湘点点头,困惑的思绪更加的扩大。 畅游了一天,斯湘的身体很累,可是心灵却有着偌大的满足,除了梅蕾思造成她短暂的困惑,其它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畅意。 一回到庄园,体贴的梅蕾思马上命人扛来泡澡的木桶,此刻,斯湘正泡在氤氲的热水中,水里混有当地特有的舒压香料,仔细的清洗着全身、揉捏着肩膀跟小腿,敞开的复古木框玻璃窗下时吹进托斯卡尼充满阳光味道的风,让她不禁发出舒服的叹息。 实在是太舒服了,她索性滚卷着浴巾搁在木桶边上,侧身曲臂枕在上头小憩,她真的是玩累了,不一会儿就打起盹。 当雅特兰伯爵悄悄走进房间,就看见这撩人的一幕,顿时,目光骤地变得深沉不可探测。 她酣睡的模样很纯真,像极了甫出生的婴儿,噘着红唇,似是无辜又似挑逗。 风吹得彩色的窗帘漫天飞舞,像缤纷蝴蝶,为避免她会着凉,他悄然走去关上窗子,然后缓缓的走向她,在她身旁蹲下。 撩起她脸颊上的发丝,花香淡淡,雪白的身体在水面下魅惑着他的眼,掬水过手,水面荡漾涟漪,然而水的热度早已消退,她不知已经睡了多久,久到让热水都泛凉。 她发出呓语,却没有醒来的迹象,雅特兰伯爵贪看着她的躯体,蓦然欺身而上,轻轻吻上她微噘的唇,怕亵渎了似的慎重。 她在他的亲吻中迷蒙醒来,露出一抹娇憨的笑,似乎又要继续睡去。 “会着凉的。”他说。 见她还昏睡不醒,他恶作剧的再度倾身上前,托住她的颈子,霸道的吻去她的浅浅呼吸,逼迫两舌激烈的交缠起来。 “嗯,别……”她发出求饶的声音。 一阵漫天激吻,她湿淋淋的手抵住他的掠夺,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她醒了,不得不醒。 “起来。”是命令,也是告知。 “啊?可是我……”她一脸吃惊的看着他,她没穿衣服欸!身体缩得像虾米。 不顾衣服是否会沾湿,也不顾她的惊讶,他邪佞低笑,径自探手进入水中打横抱起轻盈的她,大量的水被带出木桶溅湿地板,他双手贪婪的贴着她细致的肌肤,然后不顾她娇嚷抗议的将她放在铺着浴巾的床上。 长臂一扯,原本被收拾束在床尾的蕾丝纱幔顿时松开,形成一道美丽的弧度,下一秒便将两人围在其中,眼明手快的他赶在她遮掩身上赤果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被子,让她就这么完美的暴露在他面前。 “伯爵……”她涨红了脸,试图抽回被他阻止的手,弓着身子,试图遮掩。 他扯开一抹笑,遂而松开她的手,然而斯湘紧张的心情不过稍稍放松一秒,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更为惊惶失措,因为,他竟动手解着他自己的扣子-- 随着他的,一道道更为惊心动魄的伤痕也在这时候逐一显露,她瞠目结舌,为他身上繁如绳索交错的伤痕。 他睐着她,“吓到了?”嘴角一扬。 斯湘连忙往床角缩去,想要伺机逃开,突然一只发烫的手扣住她的脚踝,使劲的将她一把拖了过去。 “放开我,请你别这样--”被拖行的她双手抓不住一点东西。 “想逃?”他抵着她的美背问。 “我……”她因为紧张话语都梗住了。 “我想要妳。”他挑捏着她的耳垂。 “可是你……”她心脏剧烈跳动的频率快得吓人。 他将目光放柔,轻声哄说:“嘘,如果害怕,妳就闭上眼,嗯?”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抢先一步吻上她的唇,细细的品尝着她口中的芳馥柔甜,厚实的手掌覆上她丰盈的胸,不断的揉捏挑逗。 “唔!”她像是遭到电击似的感到一阵晕眩,紧张的握紧拳头,抵住他不断升温发烫的身体。 雅特兰伯爵身上的神秘伤痕触感清晰深刻,到底为什么他遭受这么严重的意外?斯湘想不透,只能紧闭着眼申吟着,浑身发抖的任由他吻尽哀递,包括她所有的私密。 偌大的床上,纱幔下纠缠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不断的惊呼娇喘,扭动着身子表现她的感觉,他低沉喘息,霸道的掌控着一切,包括她的身体与心灵,让她在欲擒故纵的情境中欢娱又痛苦。 吮啃着她饱满的胸,蓄意的落下占有的红痕,他用烙铁般的温度抵在她身下,然后在她意乱神迷之际闯了进去。 “呃--”她揪紧床单,深深的蹙眉低泣。 靶觉他怜爱的抚模亲吻,不住的深浅进退逐渐加剧,她顿时觉得,打从十三岁就着根发芽的空悬虚无,多年来始终占据着她的身心,在这一刻,那股无形的空虚被发烫的温度完全的充实了,接纳了全部,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的空虚。 婉转吟哦,他们之间亲密得有如同体,攀附着彼此,任淋漓的汗水沁入床被。 “伯爵……”她气弱的低唤。 “嗯?” “伯爵……” 他满意的笑了,因为她失神的模样大大满足了他,遂而将她拥得更紧更紧,疯狂更甚的一次又一次占有她。 直到月光洒满一室,她虚弱的抚模上他的脸,想要取下他的面具,他却一把阻止她。 “我想要看着你,伯爵……”她央求着。 按杂的情绪在眼中交杂,最后,他移开制止的手,银色的面具再度当着她的面前卸下。 斯湘心疼的模着,仰起头,用一连串的亲吻表达她的心疼,她突然想哭,热泪已盈眶。 “为什么哭?”他蹙眉哑声问。 “以后在我面前,请你不要再戴着面具了。” 她不要他戴着面具和她维持神秘的距离,她只希望他像现在这么真实存在,像此刻这样的放开胸怀,没有风风雨雨的血腥传闻,只有最平和的真心。 “这是妳的承诺吗?妳交换的承诺吗?”他激动的吻着她,又一次的充实。 他说过,面具下的真实脸孔只属于伯爵夫人的权利,她准备好接受这个身分了吗? 不,不管她接受与否,他是断然不会放开她了。 月光下,缠绵再起…… 每一日斯湘都是在激情的缠绵中带着欢愉苏醒,然而今天,她却显得忧心忡忡,因为美好的日子终将结束,她必须重新面对来自盖兹的沉重。 床边传来着衣的窸窣声,她背对着不想多看。 沉吟许久的嗓音传来,“今天妳带着丹尼斯先回盖兹去,我必须前往佛罗伦斯的serragli视察,所以不能同行,不过我答应妳,在妳抵达盖兹的两天后,我就会出现。” 她赌气似的闷不吭声,因为怕自己会软弱的祈求他别走,再坚强的女人一旦爱上男人,就变得柔弱的需要呵护,她也不想这样,然而这恰恰是她无法控制的。 雅特兰伯爵侧过脸回看着始终不发一语的她,额前散落的些许发丝遮掩了他满布伤痕的脸。 他叹了口气,伸手一揽,便将轻盈的她搂近,让她枕在他腿上。 “不起来送我?”手指微微施力掐住她的下颚,逼她看着自己。 她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不想跟他分开,一天都不想,如果要她在没有他的陪伴下回到盖兹,她压根儿不想。 突然,她仰头问:“你真的那么喜爱伊孋安吗?” 因为喜爱,所以无法忍受被掠夺,因为喜爱,所以强行留住失去真爱灵魂的躯壳,高高在上的他怎么可以忍受这种挫败,是以她提出这问题。 他挑高眉梢,不快的凝望着她,“我不希望妳继续提起伊孋安或者尤里,而妳该知道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就是别再提了。”他加重语气,阴着脸,狠狠的吻了她一回。如胶似漆的紧紧拥抱彼此,他强忍着不舍,“起来,我该走了。” 将银色的面具交至她手中,斯湘怜爱的抚模他伤痕累累的脸,帮他戴上了面具,目送着他离开。 没多久,她带着丹尼斯踌躇的往盖兹的方向归去,不单是她,就连丹尼斯也不发一语的忧郁了起来,这一路上她都在祈祷,希望托斯卡尼的阳光也能照进晦涩神秘、充满伤痕的盖兹城堡。 回到盖兹足足两天了,她在寂静的房里转动着留声机等候他今日的归来,希望藉由聆听留声机的乐音平静自己,然而,纷乱的思绪竟在此时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在伯爵即将抵达城堡之前,她要找出那把缀有蓝色琉璃珠的钥匙,帮助伊孋安顺利月兑逃。 真心爱一个人,就更要懂得放手,禁锢只会尖锐的杀伤美好的一切,如果伯爵真是因为爱伊孋安,那么他就更要学会宽容,不但是为了丹尼斯,也是为了他自己,唯有这样他才能活得更无憾。 她已经爱上他,她不能放纵他这么迫害弱者,她不要他变成那么残酷的人,如果一生的自由可以平静他的愤怒,那么,她愿意付出,只求他能宽解。 斯湘提起裙襬,毫不犹豫的朝伯爵的书房跑去,如果没记错,钥匙是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就在接近书房的时候,她听到仆人交谈的声音,连忙停下脚步以粗大的廊柱作为掩护,两名女仆刚从书房打扫完毕,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她吁了一口气,同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大胆,她不知道伯爵这一次是不是真的会扭断她的脖子,或者把她宰了沾哇沙米,不过,只要是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向来没有人可以阻拦。 深呼吸后,她迈开步伐,飞快的隐身进入书房。她知道她现在的行为很像贼,但是,必要时候当一次贼又如何? 一鼓作气的奔跪至抽屉前,她快速的拉扯翻找,可却一无所获,而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抽屉是上锁的,可恶! “怎么办?难不成还得先找出这一把钥匙才行,可恶--”她急得直跺脚。 明明石室的钥匙就在抽屉里,她却束手无策,当下,心一横,她决定彻底破坏抽屉。 梭巡四周,找来尖锐的铸铁造型烛台,她拉下其它可动抽屉,然后粗鲁的用烛台撬着木头接缝,即便要破坏这抽屉,她也不在意,只要能够取得钥匙。 她忙得浑身冒汗,终于,木头一声崩裂,她振奋的加把劲,硬是把一张古董书桌大卸八块,顿时抽屉里的东西铿锵落了一地,包括她的目标--饰有蓝色琉璃珠的钥匙。 然而她的视线却被一张残破泛黄的相片给吸引,她迅速的拾起,带着浓烈的思念与深刻的痛苦看着。 相片里有三个孩子,三人之中板着脸孔的男孩左手牵着一个憨笑的小男孩,身旁则站着正对他龇牙咧嘴的女孩。她震惊不已,因为相片里的女孩就是年幼的她,而身旁的两人则是当年不幸在火灾中罹难的宛赋璟、宛赋泰。 “怎么会……伯爵怎么会有这张相片?”她喃喃自语。 她捏紧相片,在杂物中挑出钥匙,心情激荡的奔向北边的石室,一路上她都在发抖喘息,手几乎要捏不住那一张薄薄的相片。 来到石室前,她努力把钥匙放进黄铜制的锁,可是却因为相片大大影响了她的心情,好半天,她始终没能顺利的把钥匙插入。 “赋璟,我求你帮帮我,赋泰,帮帮小湘姊姊……”她紧张的低喃。 似是得到天佑,繁复的钥匙果真插入了锁,她轻轻一转,喀嚓-- 石室的大门就这么让她推了开来。 她跨了进去,又一记猛烈的震撼撞击着她的心。 石室中没有伊孋安的身影,完全没有,倒是一幅幅斯湘自己的画像被满满的挂了一屋子,原本握在手中的黄铜锁咚的滚到地上的一角。 她看着画像,画里的模样几乎都是她大学求学阶段的打扮样子,每张画作的左下角不约而同的有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落款,紧紧简单的一个白字,足以证明这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出自白魁奈之手。 “怎、怎么会这样?这怎么会这样?”她不知所措的蹲在地上,不断的喘息。“对了,金管家一定知道,他一定会知道。” 斯湘二话不说转头就跑,她一定要厘清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伯爵会拥有她和赋璟、赋泰的相片,还有一屋子以她为主角的画作? 神色不定的来到大厅,穗子正好气喘吁吁的迎上来,“斯湘、斯湘老师,有一个自称是妳丈夫的男人,从台湾来找妳,现在正跟金管家在外面大吵大闹。” 第十章 丈夫?她几时跑出个丈夫而不自知?斯湘感觉脑子里的疑问积得更多更多了,她满月复疑问的跟着穗子走了出去。 “小湘、小湘,我终于找到妳了,我说我是妳的未婚夫,他们还不让我进去见妳。”被金非汉百般阻挡的江国璋放声大叫。 “金管家,你先放开他。”她转而对眼前的不速之客问:“国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结婚了?” 他三步并作雨步的冲上前来,“小湘,听我说,我是来跟妳解释的,我不是故意要背叛妳,这一切都是白魁奈陷害我的。” “魁奈?”她不懂,为什么魁奈要陷害江国璋? “我是被逼结婚的,我真正喜欢的人是妳,都是他们联合起来欺骗我,我要控诉这些拆散我们的祸首。” “江国璋,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两鬓微微发疼。 同一时间,马车嚏嚏的抵达城堡,只见众人纷纷上前迎接,雅特兰伯爵抿着唇十分神圣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叫斯湘意外的是,伯爵的身后竟还跟着许久不见的白魁奈。 “哇靠,江国璋,看不出你人胖动作还挺迅速的,竟然已经被你找到这里来了。”继而他朝错愕不已的斯湘挥挥手,“小湘,好久不见了,斯妈妈好想妳说。”他咧嘴讨好的笑。 “白魁奈,你给我讲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斯湘发火的大吼。 他马上瑟缩的躲到伯爵身后,“糟糕,穿帮了……” 一旁的江国璋连忙抢话,“他作贼心虚不敢说,我来说。”他拉住斯湘的手,“因为妳一直不回来,我妈妈又一直催我结婚,我才拜托他说服妳回台湾,结果他告诉我说有个好方法,只要我照着办,妳一定会回来的。” “他出了什么馊主意?”她捺住性子问。 “他怂恿我对妳逼婚,他说只要我寄张喜帖到英国,妳看到了一定会马上赶回台湾阻止婚礼,可是、可是……”江国璋委屈万分,“可是我不知道他还怂恿我妈妈帮我找了媳妇儿,我以为那只是逼妳回去的手段,谁知道我妈妈真的筹备了一场婚礼,而且还包括新娘。斯湘,我根本不爱她,人家喜欢的是妳……” “欸,江国璋你这死胖子,说话凭良心,你不爱人家为什么还把对方的肚子搞大了,还想赖我!斯湘,别听他说,他分明是在外面劈腿,现在事迹败露就把责任推给我,太小人了,我不过是秉持妳的理想,绝对不让负心汉好过,所以才会鼓动他办婚礼,要不然我理都不想理他。”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斯湘,妳听我说,我是……” “闭嘴--”斯湘脸色铁青的大吼。 她才不管江国璋跟白魁奈那些鸡肠鸟肚的恩怨,她现在的目标是打从出现就不发一语的家伙,他才是真正该说话的人。 他们旁若无人的相互凝视着,久得几乎有一世纪,他单指挑起她的下颚,浅浅的吻了一记,她没有抗拒,只是冰冷冷的看着他。 “欸,你这浑蛋,不准你吻我的未婚妻--”江国璋嫉妒得跳脚。 “滚开啦,死胖子!”白魁奈狠狠拐了他一肘,让他当场疼得说不出话。 “我回来了。”雅特兰伯爵说。 “是吗?究竟回来的是谁,我为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她的眼泪突然滚落,沾了一脸湿意。 她拿起手中的老相片凑到他面前,“你究竟是谁,这相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哀伤的脸色有着微愠。 “小湘,我……”他哑口无言了。 “小湘,妳干么生气,他当然是赋璟哥啊,要不怎么会拥有那张相片。”白魁奈抢话。 一记凌厉的白眼睐过去,是面具下的眼,白魁奈赶紧识相的拉着金非汉寻求掩护。 “你是宛赋璟?”斯湘声调颤抖的问,双眼紧紧闭上,不住的滚出更多泪水,好一会后,她又睁开迷蒙的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心里以为早已死去的人,会在这么多年后站在她面前,以着另一个身分,他让她一颗心悬空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以为找到另一个安定的元素了,尘埃落定前,却又给她如此震撼的真相。 “小湘,别哭。”雅兰特伯爵……或者说,宛赋璟抹着她不断掉落的泪,满心不舍。 “是你,真的是你吗?” 他点点头,默认了一切。 她无声的哭泣,彷佛自己回到十三岁那年的暑假,万分寥落。 恨,她真恨他,恨他死了又活,恨他直到今天才愿意说出他的身分,也恨他让她空无的活了那么久…… 宛赋璟严肃的沉着脸,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不意她竟一口咬上他的手臂,狠狠的印上一圈齿痕,然后在众人错愕的当下,她坚定又强悍的说:“我恨你--” 随即回房匆忙收拾行囊,带着她的留声机,头也不回的离开盖兹。 宛赋璟没有挽留,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盛怒离开,任马车载着她远去。 “你怎么不阻止她?!”白魁奈气得跳脚。 他始终缄默,只是将目光锁住远方…… 回台湾整整两个月了,斯湘每天足不出户的窝在房里,对谁都是不吭一声,只有对着留声机痴望。 “怎么办?她成天不说话也不会笑,难道真的中邪了?” “妈,我就说小湘那台垃圾留声机一定有问题,说不定有什么冤魂附在上面,妳看,小湘成天望着它动也不动,妳说我们要不要找道士驱魔?”斯家大哥心有忌惮的说。 荷米丝嘟着嘴,显然对他的说词很不满意。 “喝,敢说雷米尔送我的留声机是垃圾?!可恶的人,现在不过是酝酿爱情美丽结局前的挣扎期,有什么好担心的,竟然还把责任推托到我身上,若不是我,只怕这两个可怜人还要天涯各一方的傻等呢!” 她不服气的将纤手一指,飞快的咒语瞬闪,突然斯家大哥的左脚一阵酸麻,跌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干啥?还不快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耍宝!” “不是啊,妈,我……”斯家大哥对方才的意外可是百思不得其解。 “别吵,吵得我心烦。” 他无辜的模模脚,一旁的荷米丝窃笑不止,谁要他多嘴说留声机的不是。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加入对话,“斯妈,你们在偷窥什么?” “什么偷窥?”斯家大哥打了这口没遮拦的家伙一掌,随即又说:“白魁奈,你天天来到底有没有一点用处,小湘还是这样发愣,你是真的来陪小湘说话,还是纯粹贪嘴来吃我家的饭菜?”他怀疑起这家伙的居心叵测。 “欸,你这是天大的侮辱--” 忽地两掌分别打上两个吵闹的男人,“住口!” 只见斯湘嫌烦的倒在床上,把被子蒙住脑袋,斯妈带走斯家大哥只留下白魁奈,他一如往常的坐到斯湘床边说话。 他天天来,对着斯湘长篇大论、反复的说着,说着当年火灾后的一切…… “小湘,妳听我说,赋璟哥曾经对我提过,他说当年发生火灾,他在睡梦中猝然惊醒,惊恐的赶紧抱着被浓烟呛昏的赋泰想要逃,可是却不幸的被着火倒塌的五斗柜迎面打上,他痛得倒地不起失去意识,濒临死亡的他连同赋泰被送到医院,只是年幼的赋泰早已回天乏术,而他自己也是生死垂危。 “偏巧,一度被医生判定情况不明朗,随时都会死亡的他竟福大命大的遇上了来台湾旅游却水土不服就医求诊的雅特兰伯爵夫妇,伯爵夫妇见年少的他历经一场大火浑身伤痕累累,又失去至亲,心生怜悯遂表明意愿想收养孤苦无依的他,并且不惜动用庞大资源硬是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失去家园的赋璟哥出院后,在善良的伯爵夫妇安排下一同回到盖兹,足足休养了大半年才好转,原本伯爵夫妇还安排整形美容手术想要抹去他身上的伤疤,好为他展开不一样的人生,他却执意留下记忆的伤痕,因为赋璟哥说,那些伤痕包含了至亲生命的烙印,他不想忘记。 “康复后的日子该是美好的,然而好心的伯爵却在此时身染重病不幸辞世,让原想回到台湾的赋璟哥因不忍伯爵夫人的孤单伤心而决定留下,然而老伯爵的猝死却让他背负了魔鬼附身的可笑传说。小湘妳说,这些阿兜仔是不是蠢毙了,竟然还信魔鬼这种玩意儿。 “话说膝下无子的伯爵夫人待赋璟哥极好,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可是赋璟哥真正的恶梦才正要开始。 “对了,妳知道尤里吧?他是城堡前任老管家的儿子,这个取巧狡诈的家伙为了得到雅特兰家族庞大的财富,竟然勾引哄骗伯爵夫人疼爱至极的伊孋安,并怂恿她不断窃取金钱供他花用,伯爵夫人得知这些事后十分震怒,屡屡严禁两人往来,并且不惜把老管家辞退,然而这时候伊孋安却传出已经怀有身孕的消息。这该死的尤里,竟然这么糟蹋一个年轻的姑娘,我都看不过去了,更何况是赋璟哥。 “几经交涉谈判,伯爵夫人决定用托斯卡尼的葡萄园交换伊孋安的自由,可是食髓知味的尤里表面上答应了交易,私底下竟又贪婪的向伊孋安说是受到逼迫,要她与他私奔。 “咳,爱到卡惨死,被感情蒙骗的伊孋安无知的答应尤里,两人相约在一日深夜窃取大笔财物后远走高飞,赋璟哥知道后赶紧告知伯爵夫人,企图阻止。得知详情的伯爵夫人既失望又痛心,当晚与伊孋安发生了严重的争执,争执中,为爱痴狂的伊孋安竟然失手杀死了伯爵夫人…… “他们害怕的想逃,赋璟哥不甘心敬如母亲的伯爵夫人如此惨死,发狂的追上去的阻拦,双方在通往盖兹小镇的山路上发生激烈争斗,尤里被一心报仇的赋璟哥揍得遍体鳞伤,然而执迷不悟的伊孋安却在这时候二度伸出毒手,将不设防的赋璟岢推下面海的残壁山崖。 “这一次真的几乎将他彻底害死,要不是第二天被前来应征管家的金非汉发现咖及时伸出援手,咱们苦命的赋璟哥真要在这世上蒸发了,只是这场意外让原本脸上已经满布火灾伤痕的赋璟哥受到更为严重的创伤,不得已他只好开始戴上面具。 “可恶的是,残暴的尤里逃亡路上还不忘为自己的恶行自圆其说,那些盖兹愚蠢的镇民竟也相信,即便一年后在盖兹森林发现一个叫艾瑞的人的尸骨,他是在那晚恰巧路过,撞见赋璟哥跌落山崖的过程,遂被尤里杀人灭口了,只是愚昧的镇民义将罪行赖给了继承爵位的赋璟哥,他们以讹传讹,后来竟把赋璟哥渲染得像十恶个赦的杀人魔,实在令我气愤!这些笨蛋殊不知他们口中消失的家人,全都是不堪他们自己家人的凌虐,仁慈的赋璟哥只好帮他们远离家园,开始新生。 “妳知道吗?伊孋安和尤里逃到托斯卡尼,在伯爵夫人给予的葡萄园过起荒唐的生活,没多久便引起许多果农、酒农们的不满跟抗拒,伊孋安也在这时候生下丹庀斯,她以为从此就可以跟尤里长相厮守,不料,尤里露出狰狞的面孔对她百般折磨跟虐待,她后悔莫及,郁郁寡欢,在生命终了前,写信回盖兹向赋璟哥求援并祈求谅解,将年幼的丹尼斯交托给他,最后羞愧的咽气死去。 “痊愈后满脑子复仇念头的赋璟哥,积极的寻求各种方式想要逮住尤里,赋璟哥利用聪明才智,并在金管家的协助下顺利夺回托斯卡尼的葡萄园,而坏事做尽的尤里背负庞大债务后下落不明……” 这番话,白魁奈几乎讲了整整两个月,每天都期待着斯湘能有所反应,只是过去的两个月来,他始终没有等到,不过他还是不气馁,每天都讲,像录音机似的不断重复播放。 听腻了千篇一律故事的斯湘倏然起身,语调悠悠的问:“你跟他几时搭上的?” 她很嫉妒,为什么他宁可跟魁奈联络,却遗忘了她,她可是宛爸亲口许诺的媳妇儿欸!他竟这么忽视她。 口干舌燥的白魁奈瞠目结舌的愣了半晌,突然精神一振。她说话了,她终于愿意说话了-- 他赶紧趴到床沿,像哈巴狗似的讨好,“记得吗?大一的时候,我去英国自助旅行。” “是,还一度失联。”她脸色的苍白轻应着。 他抓抓头发,“我迷路了,又遇到扒手,没钱又没护照,根本回不了台湾,心想大概只能在伦敦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我就是那时候遇上在伦敦念大学的赋璟哥,那时我见到一脸伤疤的他压根儿不敢相信他的鬼话,要不是他对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们小时候在四四南村的事情,我真不敢相信他是我们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那个人。” “所以你们一直保持联络?” “对啊,我知道他很想念妳,所以决定拍照为妳作画,然后寄到盖兹给他。”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联络?”她坐起身,难受的把头埋进手掌心。 “妳也知道赋璟哥的死性子,那时他脸上的烧伤让他难免自卑,况且他怕这么乡年过去了,妳或许有了其它喜欢的人,所以他也不让我说。之后发生伊孋安的事情,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我们一度失去联络,还是事后金管家帮我们联系的呢。” “可你对我竟也是只字不提!” 白魁奈搔头傻笑,“哎哟,别这样嘛!妳要我怎么说,谁叫妳后来跟江国璋谈恋爱,那个死胖子真让人讨厌,人笨又丑还老是让妳生气,所以我就跟赋璟哥游说,怂恿了好久,他克服自己的自卑答应说要聘请妳到英国教导丹尼斯,好让妳摆月兑江国璋这个蠢子。” 斯湘突然转过身来,他以为她要踹他,谁知她却干呕了起来,“呕……”原本宛若游魂的神色倏的惨白得像张纸。 “欸,小湘,妳怎么了?小湘--”他大惊失色的嚷嚷起来。 “你、你难道没看见我想吐吗?呕、呕唔……”笨,这几天她都要被恶心的感觉搞死了,还问! 白魁奈手忙脚乱,“我要怎么办?小湘,妳别再吐了啦,小湘……” “你不会送我去医院啊,呕……”气死了,超级笨。 老旧的四四南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下一样的改建后的建筑物,还有新型态的文化公园。 斯湘穿著藕色的小洋装,坐在她最熟悉的地方。 小时候,她曾在这儿的巷弄里奔跑玩耍,那时候有爱板着脸孔的宛赋璟、老挂着鼻涕的白魁奈、始终憨笑的宛赋泰,还有好多好多玩伴,他们一同玩耍,一起捍卫打退任何妄想欺负他们四四南村的坏蛋。 她模模肚子,感到欣慰,因为一个小生命正在她月复中安睡成长,就像当初四四南村孕育他们那样。 万物俱静的凉风中,突然一阵低沉嗓音念着,“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梅。同居四四南,两小无嫌猜。” 同居四四南?她听见改编的句子,蓦然回过头去,戴着面具的男人似笑非笑的站在她身后。 她屏住呼吸,鼻头随即酸楚了起来。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她激动的噙泪念着,脚下的步伐径自上前靠近,直到扑进宛赋璟令人心安的胸膛。 “为什么女人总是要哭?”他揶揄却又怜爱的揩去她的眼泪,“唉,我发现妳好象比小时候的赋泰还爱哭欸,怎么办?” “因为男人总是习惯欺骗又习惯让人等待。”她激动啜泣。 “我以为妳还在生我的气,所以先去处理了一点事情,好等妳气消,另一方面也是顺便为了迎接我们的孩子、为了好好和许久不见的四四南村的每个人见面做准备,怎么,妳很想念我吗?” “才不--”她噙泪赌气说,不想让他得意。 “喔,是吗?”他揶揄斜睨。 “当然是真的。”有点气弱,却又不愿失了面子,她孩子气的直跺脚。 “真叫人伤心,那么有样东西好象不适合给妳,因为这是准备给疯狂想念我的女人。”他状似轻松的说着。 “什么东西?” 宛赋璟扯着从容的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宝蓝色的天鹅绒锦盒,他将其开启,两枚钻戒并放其中。 “是哪个该死的钻石商说什么狗屁倒灶的钻石恒久远?一颗就要人命,偏偏我还买了两颗。”他取出其中之一,“再给一次机会好了,”食指挑托起斯湘羞红的脸,“想念我吗?”他款款深情凝望着她。 她的泪滚了一整脸,咬着唇拚命的点头,钻戒缓缓的套进她的手,泪眼迷蒙的她取出另一只,套进了他的手,两人紧紧拥抱亲吻。 一吻方休,“我很高兴我们即将拥有第二个孩子。” “我也是,丹尼斯不再孤单了。” 他再度抱紧这个体贴的小女人,“现在只有妳跟我,妳不帮我取下面具吗?” 她温柔一笑,为他将银色的面具卸了下来,她看见他的脸,发出一声惊呼,“你--” 他竟然为了她动了除疤手术!原来他整整两个月不见踪影,就是在秘密进行这件事情。 “我不想吓到斯爸、斯妈,也不想让丹尼斯以及未出世的宝宝受到惊吓。怎么样,不说几句来称赞一下?”他调侃着一脸诧异的她。 “臭美--” “可是有人明明很爱很爱,却还要口是心非。” 她耍赖的低下头问:“你来了,那丹尼斯呢?” “在妳家,跟魁奈挑战中国象棋。” 斯湘噗哧一笑,“委屈丹尼斯了,竟然跟这么弱的对手下棋。” 两人并肩走在充满记忆的四四南村巷道里,满怀着喜悦。 “欸,十四为君妇,我以为我十四岁就会穿上婚纱的,结果竟然拖到现在。”她回头睐他一眼。 “那么今天晚上如何?”她真是不改恶习,一辈子巴着他想嫁,想尪想疯了。 “今天晚上--”她震惊的停下脚步。 他捧着她的脸,“对啊,既然妳等太久了,而我又等不及想要好好跟妳……” 未竟之语,他决定用行动来证明。 “唔,救命……”失声娇喊被狂霸的吞没,老眷村的巷道里有点激情,还有更多的温馨。 这厢,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斯湘安放在床头柜上的留声机蓦然响起一阵乐音,meamour,还夹杂着一男一女童音朗念着长干行。 对世间执念极澡的荷米丝,灵透的身体正飘荡在留声机上,遥看着获得幸福爱情的两人。 “相爱的恋人,挚爱的伴侣,斯湘,妳的璟哥哥回来了,我的任务也暂告歇止,希望爱情顺遂的你们会永远珍惜,拜拜……”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曲尽诗完,留声机化作一缕烟…… 床头柜上空荡荡。 全书完 荷米丝守候的爱情还有-- *寄秋花园春天系列055荷米丝的留声机之一《传爱幸运草》 *佐思花园春天系列057荷米丝的留声机之三《寻到美人宝》 同系列小说阅读: 荷米丝的留声机1:传爱幸运草 荷米丝的留声机10:白花鬼婆婆 荷米丝的留声机11:姻缘谱 荷米丝的留声机12:鸳鸯情书 荷米丝的留声机13:死神的微笑 荷米丝的留声机14:天使钥 荷米丝的留声机15:招情玉髓 荷米丝的留声机16:风筝 荷米丝的留声机17:雷米尔的指环·上 荷米丝的留声机18:雷米尔的指环·下 荷米丝的留声机2:相思城堡 荷米丝的留声机3:寻到美人宝 荷米丝的留声机4:一笑就爱你 荷米丝的留声机5:纸鹤 荷米丝的留声机6:魔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