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丑小鸭》 序 人生如围棋方蝶心 麻雀变凤凰,这是多少女孩的梦想,曾经咱也这么疯狂的幻想过,幻想自己一觉醒来变成宇宙、世界、无敌的大美女,或者幻想自己瞬间成了千万富翁,可以尽情挥霍。 呵呵,偏偏不论咱怎么幻想、祈祷,每天醒来,镜子里的咱还是一脸昆虫样,打开钱包还是几个小铜板在叮叮当当,穷困又朴素的模样跟“上流美”相比,差得有些远ㄋㄟ! 看来,麻雀变凤凰这种戏码,还真不是随便人演得起的,至少咱就演不了…… 咦,有没说过小蝴蝶很喜欢操控遥控器? 说来可笑,咱人生的分割大概就是睡觉、写稿、按遥控器,尤其是最后一项最是忘我、疯狂,常常一个节目看一遍还嫌不过瘾,咱非得反反覆覆的把每一次重播都看过一回,小蝴蝶才觉得畅快,这个陋习让蝴蝶姊十分感冒,索性把电视机让给我。 其实咱也不想这样依赖电视机,但就是会不自觉的沉迷,每每心爱的连续剧接近尾声时,小蝴蝶总会陷入一种茫然、无所适从的恐慌,担心临时找不到喜欢的新连续剧垫档,这是一种很诡异的心态。 如果说咱的人生不能或缺什么,那真的是非电视机莫属。 写这个故事时,咱正沉溺在围棋的虚幻世界,倒不是咱废寝忘食的潜心学习棋艺,而是单单喜欢那种看似平凡、实则虚幻巧妙的境界。棋盘就像是人生的缩影,操棋者的心态、技法,皆关系著这盘棋局的胜负。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每跨出一步、作出决定,对与错都是现实存在,与未来环环相扣延续,咱想,围棋何尝不是在教导大家慎思明辨、勇於面对成败的精神? 或许日后遇上令人犹豫的难题时,咱们都该拿出围棋的思维,仔细思索,然后才毅然决然的跨出下一步。 楔子 隆隆的引擎声伴随著跑道上的奔驰后,拔地而起的压力让整个座舱的旅客都感受到气压的转换,当机身没入云层的压迫松却后,只见天气清朗、晴空万里,翱翔在天际,云层间不时透出太阳的余光。 截至今日,北川丽子对於这种波音客机的惊骇依然存在,若不是在国度的转换间必须把握这一分一秒的时间,说什么她都不喜欢这种交通工具。 “北川小姐,请问需要什么服务?”空服人员亲切的问著。 “对不起,可否麻烦你给我一杯热咖啡?”她脸上神情紧绷。 这种时候,唯有一杯热暖的咖啡,才能够让她放松下来。 “好的,马上来。”空服人员浅浅一笑,“今天的天气很好,窗外云层的景色很别致,北川小姐可以在等待咖啡的同时,欣赏窗外的美景。” “我知道了,谢谢。” “稍后,我马上为您送来热咖啡。”美丽的空服人员轻巧俐落的脚步声让人心安。 北川丽子拉起窗户,眯著眼看著外头的天色,云层叠嶂,心中盈满她的近乡情怯。 整整十年了,从她与祖母立下誓约踏上日本的国土,这是十年来她首度返回台湾,为的就是参加台湾举办的围棋名人赛,为的就是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我就要回来了,台湾。”她低低的说,脑海中想起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身影。 张错啊张错!如果回忆有断层,那必不会是落在关於你的回忆上,如果思念有转移,那也必然不会出现在关於你的思念上。 恍神之际,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脸庞,想起那些低蔑的叫唤——蠢丫头、野麻雀、丑八怪、癞虾蟆……过去她不敢确定,现在她敢断言,这些称呼将不再属於她,谁也不能把这些称呼冠到她身上。 从皮包里掏出一只小镜子,北川丽子用一种迷离又依恋的眼睛看著镜子里的女人,那眉眼、那粉唇,是青春的样貌,却是经过一番挣扎、蜕变后才得到的完美,伤痕不再、美貌浮现,如果这是她的筹码,她会好好善用的。 只是…… “他会认得吗?他会知道我是谁吗?在他眼中,我会是北川丽子,还是……” 一声无奈的叹息,镜子里的美丽容颜移了开,拧握在掌中镜子被搁回皮包,心是澎湃的期待。 她阖上眼睛,安静於沉缅的过往,让思绪陷入最难忘的阶段,所有的画面都汇聚在那栋深具日本特色的“天丰棋院”。 第一章 豪门大院的高墙中,不是金碧辉煌的现代化建筑,而是一栋历史悠久的日式建筑,斑驳的色泽显露出它的久远年代,然而门楣上的天丰棋院四个丰,则印证著它的地位斐然。 天丰棋院是台湾硕果仅存,始终遵循日本传统的围棋棋院,它历代的接班人都曾赴日深造棋艺,囊括不少胜利赢取日本围棋界十段棋王的声名、在围棋界占有一席地位的职业棋士。时至今日,棋院里的人虽然少了,但是遵循的传统可不曾少过。 年仅十三岁的冯拾翠趁著暑假,跟著爸爸、妈妈从美国回到台湾探亲,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台湾的土地,来到这里。 仰头看著这栋古老的建筑,虽不若美国家园的美丽舒适,她却感到一股悠然的质朴,甚至於美国nasa一头热的火星探测计画,都没有这个天丰棋院来得叫她钦崇,这真是一栋有趣的老房子。 她以为这就是爸爸口中的老家,然而并不是,这是女乃女乃的落脚处,她工作的地方。这一次返台,他们是特地回来游说女乃女乃到美国享福的。 冯拾翠的父母都是美国nasa的杰出科学家,不但志趣相投还郎才女貌,堪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不过,别想用优生学那一套逻辑来断定冯拾翠的一切,因为,她是个奇葩,或者说她是突变还来得贴切些。 撇开她像芒草割过的细眯双眼、塌塌的鼻子、还有那一脸的雀斑不说,她个子矮小,声音粗哑得连乌鸦都比不上,外加一口东倒西歪的乱牙,幸亏有两颗虎牙撑场面,堪称可爱,要不,只有一种惨绝人寰的乱字可以形容。 不单如此,她左脸上的疤痕,真是让人觉得……祸不单行的丑。 老天爷也真是折磨人,她的双亲聪颖卓越,偏偏她资质驽钝还“姿”质平庸,横看竖看都是家中的异类,唯独心地善良、对人生充满梦想,堪称是她硕果仅存的优点。 “棋院是什么?”冯拾翠问。 “供人学习、切磋棋艺的地方。” “是像我们玩的西洋棋吗?” 冯父摇摇头,“不一样的,这里下的是日本十分风靡的围棋,不是你学校玩的西洋棋。” “围棋?”她似懂非懂。 是把棋子围起来的玩意儿吗?都围起来了那还玩啥?下棋不就是风声鹤唳的直捣黄龙这样才痛快,围起来有什么趣味,又不是躲猫猫。 “爸,为什么女乃女乃住在棋院?” “因为女乃女乃在张家当管家,这棋院是张家所有,所以女乃女乃住在这里帮忙管理棋院。” “为什么女乃女乃是管家?” “嗯……”沉吟半晌,冯父思索著该如何告诉女儿这冗长的来龙去脉。 向来聪慧体贴的冯母接话,“管家也是一份工作,每个成年人都需要工作赚钱,就像爸爸妈妈也需要到nasa作研究一样。” “那女乃女乃到美国去,该做什么工作?她已经找好新的工作了吗?” “傻孩子,女乃女乃年纪大了,该是退休的时候了,所以我们这次是接女乃女乃到美国享福的,不是去工作。” “isee。”冯拾翠会心一笑。 绕过长长的走廊,在繁复的通报引领下,终於找到忙碌的冯家祖母。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她唤著穿著一身日式衣服的老妇。 虽然是第一次踏上台湾的土地,但是在密切的鱼雁往返中,冯拾翠跟女乃女乃的感情好得不像话,况且在爸爸精心准备的视讯工具帮助下,她就是有办法一眼认出她女乃女乃来。 “小翠……”老妇人漾出欣喜的笑容,开心的接住往怀里窜来的小孙女,“怎么说回来就回来,我还以为要下个月呢!” “妈,假期临时又调动,所以提早回来了。” “先进屋里去,我得叫人张罗一下待会的晚餐,晚些再跟你们好好聊聊。”冯女乃女乃拉拢衣摆,准备工作去。 “妈,我跟你一块去忙。”冯母挽著婆婆的手,一块离去。 和室留下父女俩,冯拾翠看著祖母的房间,“爸爸,管家也要煮饭吗?女乃女乃这样好辛苦。” “女乃女乃不用煮饭,但是她得张罗管理手下帮佣的人,指挥他们工作,就像署长得指挥爸爸、妈妈工作一样。” “喔。”她似懂非懂。 冯拾翠在木造房里来来回回的游走,随手敲敲隔间的墙,咚咚的声响是原木质地的回应。这个天丰棋院给了她新鲜的感觉,想不到城市中满是方方正正的现代化建筑里,仍有一栋如此古朴的日本建筑耸立在其中。 空气中隐约飘荡著一股味儿,似是檀木薰香,又仿佛老木屋透出的质朴木香。 “爸,我去外头走走。”她对这儿的气味实在太著迷了。 “拾翠,别乱逛,打扰人家可不好意思。”他叮嘱著女儿别太好奇。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这屋子。” 冯拾翠套上鞋子,带著探索的心,在这灯光初点的屋子里来回的模索著。 依稀听见人声交谈,她纳闷自语著,“咦,那边有人?会是在下棋吗?” 对於那种把棋子围起来的游戏,她好奇得很,很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围法。 寻著稀落的人声,冯拾翠走过长廊。这里每个房间的地板都铺著榻榻米,榻榻米的味道混著木屋的香,形成这屋子独特的气味。看这门前堆了几双鞋,她隐身在门后探出好奇的头,试图看清楚他们在做啥。 只见偌大的空间里,四、五个孩子围聚成团,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榻榻米上端跪的两个男孩,成为目标的男孩之间隔著一张小木桌,黑黑白白的圆子儿堆了一桌子,两人屏气凝神的很专注,不住的拾起各自的圆子儿持续往桌上堆摆著,每一步,都让围聚的人看得直抽气。 男孩之一背对著冯拾翠,她瞧不见人,至於另一个,她可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的神态。 炯炯有神的目光,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汇聚成迷蒙的晕黄绯红,他约莫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宽平、端正的姿态却宛若老僧入定的稳当,食指与中指敏捷的夹住圆子儿,是黑色。 他的棋步下得不疾不徐,每当他手上的棋子落定,对手总陷入一番漫长的沉思。 冯拾翠睁眼看著,感到空气的流动仿佛都缓慢了下来,唯独依著两人的一来一往继续著。他的每一个眼神,似乎都把对手心思揣透,只见对方思索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没有不耐,薄抿的嘴依稀带著些微的隐笑,她感觉到他的胜利在望。 “难道这就是围棋?把两个比赛的人团团围住?”她的脑子闪过这个问题,天丰棋院的天空也冷不防的飞过一群麻雀。 把两个比赛的人团团围住?亏她想得出这种烂规则。 正当她专心的看著里头的人,她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同样专注看著她的人,并且将她刚刚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张士杰忍住笑,好奇的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孩。他可以肯定她不是棋院里的人,要不,他怎可能不知道她。 “张、士、杰,谁准你乱跑了?你别又使著轮椅乱走,万一找不到你,大家又要挨骂,你知不知道——” 一记泼辣的女声传来,冯拾翠慌张的回过身去,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孩坐在轮椅上,慵懒的对她耸耸肩苦笑著。 “那是我表姊,脾气很坏吧?” 她处在惊愕之中,哑口无言。 张士杰在她的讶然下,从容的旋转轮椅,迎向那个破坏一屋子沉静的祸首——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 女孩容貌姣好,不过就是盛气凌人得让人吃不消,瞧她那双眼,瞪得让人浑身发毛,而那尖锐的叫唤更是足以震破平常人的耳膜了。 她盛怒的看著轮椅上的人,并用睥睨的眼神扫了他后头的冯拾翠一眼,嘴边随即漾起一抹轻蔑不屑的笑容,她还来不及开口,张士杰已经发声抢白。 他举起食指放在嘴巴上,“嘘,思咏表姊你小声点,大哥正在跟恩新下棋,你若扰了这盘棋,大哥一定不高兴。” “邵恩新才不是阿错表哥的对手,他想赢,等下辈子吧!”话落,像斗鸡似的方思咏稍稍收敛后,仍一派倔然的将白眼一翻,赏给了两人之后,便蹑手蹑脚的月兑鞋走入那个围聚的空间,用崇拜的目光看著她眼中的张错。 方思咏,张错姑姑的女儿,由於父母早亡,自小被安排住在张家。长期居住张家的她,因寄人篱下的自卑而反生出不择手段、盛气凌人的习性,总是任性骄纵的固守她的领域跟地位,生怕被人忽略。 “那是我表姊,脾气很坏吧?”张士杰重复的说。 “嗯。”冯拾翠尴尬的笑著。 “我叫张士杰,你呢?我没在棋院见过你。” “我是冯拾翠,我从美国回来接女乃女乃的。”她的眼神无瑕,尽是天真。 他看著眼前这个相貌平凡的女孩,恍然大悟,“你是冯女乃女乃的孙女?” “嗯,没错。”咧嘴一笑,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对了,请问为什么围棋得把下棋的人团团围住?西洋棋不这样的。” “呵呵呵……”他朗声大笑,“不是的,他们是在观棋,而不是把下棋的人团团围住。在棋院里,只要是我大哥跟恩新一对弈,就会吸引大家的注意。” “原来里头下棋的人是你大哥,哪一个?是拿黑圆子儿的那一个吗?”她好奇的张望著。 张士杰把轮椅往前挪栘著探看,“嗯,执黑子者是我的哥哥,他叫张错,而另一个则是邵恩新,是我跟大哥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恩新他下棋最喜欢挑战我大哥了。” “可是他总是思虑好久,就像我一样,一急就得想个半天。” “呵呵,恩新当然得想,整个棋院,没有人可以打败我大哥,他是天丰棋院的继承人,棋艺当然精湛出众,偏偏恩新不服输,就是喜欢挑战他。” “他叫张错,为什么你不叫张对?”冯拾翠问。 他顿时哭笑不得。呵,亏她想得出来,整个棋院恐怕找不到像她这么有趣的人了,虽然她长得并不……好看,但是却不让人讨厌。 兄弟里并不是一个名中有“错”,另一个就得名中有“对”吧,况且大哥是爷爷生前最看重的长孙,就连名字可都是别有用意的,即便他取了“张对”这个名字,也比不上大哥“张错”这两个字来得重要非凡。 “走,我们看棋去,不过你得帮我个忙,你知道这轮椅不好使,万一惊扰了这盘棋,那才是损失。” “你几岁啊?”她问。 总觉得这人说话的感觉成熟得很,倘若他还与她年纪相同,那她还真是要检讨了,因为妈妈老说她还是个女乃娃儿。 “十五,你呢?” “十三。” “我哥十七了,以前他总是在日本、台湾两地往返,但是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到日本去长住,好专心钻研棋艺。真好,我希望我也快点成年,也能到日本去深造棋艺。”张士杰心中难掩欣羡,一闪而逝的落寞看向自己残疾的腿,随即又开朗的面对眼前的一切。 冯拾翠没瞧见他的模样,只是专注的在帮他操控著轮椅,试图帮他推过门边的木轨,好顺利入内观赛。 无奈她手脚笨拙,推了半天,弄出一堆吵杂的声响,只换来那个趾高气扬的方思咏不住的白眼,然而轮椅依然卡在木门轨道上。 半晌,这盘棋已然结束,对弈的两人恭敬虔诚的朝对方行礼后,围聚的人纷说著张错的精湛棋艺,依然落败的邵恩新兀自盯著棋盘发愣思索。 “阿错,你这走的是啥棋法,怪难懂的。”他盯著棋盘,嘴巴喃喃自语。 没有回答,徒留下满桌的黑白棋,张错如往常般率然自若的起身离席,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追寻著声音,独独落向那个奋力推椅的女孩身上始终不移。 因为那声响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是谁?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她? 张错停住的视线让众人不约而同的从棋盘上挪移注意力,纷纷落向门口的冯拾翠跟张上杰。 “那是谁?长得真普通,呆呆笨笨的。”旁人交头接耳。 “不知道,没见过。”下一秒又有人嚷嚷,“她长得不是普通,是丑。你瞧,脸上还有疤呢!” 敏感的方思咏感受到大家对那丑女孩的注意,嘴角得意一扯,率先发难,“你这笨丫头是谁?怎会长这么怪,还不知道收敛,一场棋赛就听见你吵闹的声音,你不知道吗?下棋是很神圣的艺术,观棋则是很风雅的事情,你这样吵,叫人怎么专心呢?” 冯拾翠愣了愣,连忙怯生生的说:“对不起……” 她也不想引起注意,偏偏轮椅就是卡在这门轨上。 “思咏表……”张士杰厌恶的要开口阻拦方思咏的毒嘴。 “思咏,安静些。”破天荒的,张错的语气有著不悦。他走了过去,接过冯拾翠的动作,“我来,谢谢你。” 蓦地,冯拾翠的脸不知怎的轰然一热,两颊的徘红比血还艳,她不自觉的抚著脸,看看张错又慌乱回避,心跳得如此之快是过去的十三年来从没有过的。 他是那么的高帅,连声音都好听得不像话,比起她乌鸦似的低哑,真叫人迷惑依恋。 “小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冯女乃女乃总算寻到她了。 “女乃女乃。”她大大松了口气,赶紧奔去。 老妇人将她拉到身后,“阿错少爷、士杰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女乃女乃不同於冯拾翠记忆中的慈蔼,隐去笑容、全然的内敛、敬然的说。 “谢谢,冯女乃女乃,我们马上过去。”张错推著弟弟的轮椅,往餐厅的方向去。 “哥,等等。”张士杰从轮椅上别过头来喊,“你叫拾翠对吧?来啊,一块来吃晚餐,难得你从美国来看冯女乃女乃。”他的手不住的邀约著。 “这……”她又惊又喜。 张士杰是她到台湾后第一个认识的人,还有他的哥哥是那么的让人震慑,只消一眼,她的掌心就会无端的发酸,酸得让心都不对劲,可她很想多看他一眼,看看这人到底哪里不一样,竟会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谢谢士杰少爷的邀请,不过拾翠不该去打扰的。”冯女乃女乃代为婉拒了。 “本来就是,她只是个下人,怎么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方思咏的鼻子哼了声道。 张错凌厉的扫看了她一眼,阻止她的多嘴。 “冯女乃女乃,让你的孙女一块来吧!今天爸妈不在,恩新他们也都会留下来吃饭,况且我只是想要谢谢她刚刚帮士杰的忙。”他代为说项。 冯拾翠讶然张错的宽大心胸,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又无端发烫了。 只要他看她一眼,她就会恍惚得不知所措。 “这……”冯女乃女乃沉吟思虑著。 “冯女乃女乃,让她来吧!一群人吃饭热闹多了。”张士杰又说。 “女乃女乃,可以吗?”冯拾翠仰头看著祖母,一脸的希冀。 “就来吧!棋院都是一些熟面孔,阿错跟哑巴没两样,士杰太单纯,和他斗嘴老像是我欺负他,至於那个表小姐,不用开口就够让人倒胃口了,吃饭对著这几个家伙都会腻,还是新朋友好。”才输棋的邵恩新把手搁在口袋里,一派潇洒的说。 “邵恩新,你嘴巴放乾净一点,我才见不惯你在我们家吃饭。”方思咏带刺的攻击著。 “恩新,原来你这么嫌弃我跟大哥,我看今天晚餐你还是自理吧!”张士杰则不以为意的笑说。 “二少爷,你还真是说不得啊!”邵恩新挤眉弄眼的,似是抗议著又像是回应他的揶揄。 看著他与张士杰一来一往的说嘴,众人都笑著,就连张错嘴边都泛起些微的笑意。 孩子的友情建立向来快速,即便大人想拦阻也无法阻拦。看著孙女的央求,冯女乃女乃只好点点头。 方思咏跺跺脚,不耐烦的离去。 张错瞅了冯拾翠一眼,便推著张士杰率先定去,“小妹妹,快来。” 小妹妹?他叫她小妹妹! 也是,虽然她已经十三,偏偏长得又矮又小,人家张错都十七了,挺拔得跟参天入云的林木似的,难怪他叫她小妹妹。 “喔。”她傻呼呼的跟著张错的步伐。 如果这一步意味著日后跟随的开始,那么,冯拾翠的祖母绝对会阻止,然而她一错过时机,毫无所觉把心爱的孙女送上追随的路。 第二章 晚餐中的张错是很沉默寡言的,他只是安静的吃著饭,有时会冷不防的对冯拾翠扫来一瞥,让她紧张万分。 冯拾翠几乎把头埋进碗里,她知道自己长得不讨喜也不可人,眼睛小得几乎像芒草割过似的,鼻子塌扁得让人找不到她的鼻孔,一脸的雀斑密密麻麻的,像多洒的芝麻般,而且左脸上还有疤,再说她的牙,又不是他山之石,竟然参参差差的乱,幸亏还有虎牙权充场面,她勉强跟可爱构上一点边。 “拾翠,你吃饭干么把脸埋在碗里?”张士杰莞尔问。 “把脸埋著才不会吓人。”方思咏刻薄的说。 “那你更该把嘴巴埋在碗里。”邵恩新嘴快的说,“免得机关枪扫射到无辜的旁人。” “邵恩新,你说什么——”方思咏拔尖嗓子的嚷嚷。 “我说什么?”他故意装傻,“士杰,我刚刚说了你表姊啥了吗?” “没、没有……”张士杰拚命的忍著笑。 他不喜欢思咏表姊的咄咄逼人,身为他好朋友的恩新更讨厌她,他们一天来个几回唇枪舌战是家常便饭了。 “表哥,你看士杰跟邵恩新!” 张错这才抬起眼眸,淡淡的说:“拾翠是客人,说话要礼貌些。” 邵恩新发出一记怪声的欢呼,“噢耶!阿错,你总算说句人话了。”他挑衅的看著方思咏。 她不甘面子受损,忿忿的搁下碗筷,“跟丑八怪吃饭我会胃溃疡,还跟个没教养的野猴子同桌,我怕我会染上病毒。”说完,她起身离席。 “哇,小泼妇被惹毛了,记得回去刷牙喔,要不然嘴巴会好臭。”邵恩新人来疯似的挑衅著。 “恩新,思咏的坏脾气有一半是你惹出来的。”张错说。 “阿错,你这么说不公平,拾翠没有惹她,也不见思咏收敛多少,还不是看到黑影就乱开枪。” 冯拾翠怯怯的看著,真不习惯自己成为争吵的起火点。 “拾翠,你不要生气,思咏表姊就是嘴巴不饶人,快吃,冯女乃女乃每天都会让厨子做好多新鲜的东西,你在美国一定不常吃到。”张士杰向她眨眨眼。 “谢谢。”她羞赧的一笑,看看张错,又低头安静。 “喏,这给你,张家的男孩很不贴心,光会动张嘴招呼人,也不会帮人服务一下,乱没诚意的。”邵恩新夹了一大口菜,放在她空荡荡的碗里,“惨的是,有人连动嘴都懒。”他眼一飘,瞥向沉默的张错。 “谢谢。”她的脸埋得更低了。 张错依然故我,反正面对邵恩新的揶揄,他早习惯了。 他依然俐落的夹菜品尝,手法之精准,就像他在下棋时那么的稳操胜算,只不过他吃完饭就消失了,害冯拾翠拚命的往外头看去,就为了找寻他的身影。 “阿错虽然话不多,但他还不至於孤僻或目中无人,你不用怕。”邵恩新说。 “对,大哥在围棋的领域造诣非凡,生性却比较内敛寡言,但是他对人很好的。”张士杰补充说。 “士杰,沉默跟围棋造诣无关,你这么说是拐弯指我棋艺不佳吗?”邵恩新发出严正抗议。 “人要多心我有啥办法。”他不在意会惹毛恩新,反正他就像思咏表姊说的,真像是只野猴子,一激就恼,偶尔戏谑一下猴子也不为过。 冯拾翠又忍不住探看外头一眼。她没有怕张错,只是很想多看他一眼。 她没有搭话,安静的扒著碗里的白饭。 那天夜里,她辗转难眠,外头爸爸、妈妈还在游说著女乃女乃一道去美国,偏偏女乃女乃说啥都不肯,只是一直强调誓言的重要性。 她不懂女乃女乃口中的誓言是什么,倒是脑子里萌生一个荒唐的念头,倘若女乃女乃不去美国,那么她也要留在台湾跟女乃女乃作伴。 二话不说,她扯开棉被,拉开和室的门。 “拾翠,睡不著吗?” 摇摇头,她在女乃女乃身边坐下,“女乃女乃,你真的不希望跟拾翠到美国去吗?” “我的小翠啊,女乃女乃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美国是年轻人的天堂,不是我这老太婆去的地方。” “那我留在台湾陪女乃女乃,我想要留下来。”她的语气坚定。 她的话在三个大人心中炸出一个窟窿。 “啥?”冯女乃女乃傻了。 “拾翠……”冯家父母也愣了。 “爸、妈,我想跟女乃女乃留在台湾,有我陪著女乃女乃,你们就不用担心女乃女乃一个人会孤单,女乃女乃在张家的天丰棋院当管家,我就当小避家。”她漾著开朗的笑容。 “拾翠,管家的工作很辛苦,况且你还有学业。”冯女乃女乃说。 “舍翠,你不是想学画图?将来还要成为一个插画家的。”冯父提醒她。 “台湾也可以念书、学画啊!留在台湾,爸爸就不用担心我的国语学不好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连台湾话都可以说得流利呢!而且我也想学围棋,我觉得围棋比西洋棋神奇多了,就只有黑白两色的圆子儿,没有尊卑大小的差别,一视平等的较劲著,这比西洋棋还叫人沉迷。” 冯拾翠的眼神发亮,那璀璨的光芒在细小的眼缝下发出强光,让在场的三个长辈都震慑。 “小翠……” 那一夜,三个大人都为难得睡不著觉,没料想到打小在美国生活的拾翠,会突然想要在这陌生的故乡落脚,她才十三岁,对父母而言只是个小娃儿,没有人放得下心。 只有冯拾翠心里明白,是张错,是他下棋的模样蛊惑了她。这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就像美国同学挂在口中的fdllloveatthefirstsight? 他为什么名字中有个错字?难道是在诉说著什么的错误?但姑且不论何因,她就是喜欢那个错字。 那晚,她也一夜没睡,谁都没料到旁人眼中蠢钝的她,唯独对爱情破天荒的早熟。 几番的争取后,冯拾翠那对开明父母终於点头首肯,让冯家的一老一小相依为命的留在台湾。 为此,冯女乃女乃还特地请示过张家人,尤其是十七岁的张错。 “冯女乃女乃,你是说拾翠也要留在棋院里吗?那真是太好了。”张士杰开心的嚷嚷。若不是双腿不方便,他还真想起身手舞足蹈一番。 他母亲向他扫来一眼,要他稍安勿躁。 张错的父母不懂围棋也不大习惯作主,因为张家老主人在时,总是特意把问题扔给张错作决定,在他心里,张错是未来的继承人,学著作决定是为将来准备,相对的,张家父母就只是父母,对棋院没太多主导权力。 张家父母看看一旁的张错,“阿错,这事你决定就好。” 张错放下古老的棋谱走向冯女乃女乃,“女乃女乃,你坐。”他招呼著她入坐,“拾翠是你的孙女,想留下便留下吧!这样也好有个人跟女乃女乃作伴。” “谢谢少爷。”她恭敬道谢。 “两个人住在一块,房间是不是小了些?要不,改明儿个冯女乃女乃和拾翠搬到前头的大屋子去住,宽敞些。” “对,大房子宽敞,我才可以推著轮椅去找拾翠。”张上杰猛点头。 “不用了少爷,谢谢您的好意,现在住的房间足够了,士杰少爷若有事,唤小翠一声便可,少爷就不用这么辛苦。” “不辛苦的,朋友就是要有往有来才会感情好。拾翠看来就是个乖孩子,我和恩新都喜欢她,大哥也一定是喜欢她,才答应让她留下来的。”他看向张错,“对不对,大哥?” 张错无言的看了弟弟一眼,似是恼他的多言,“我先回房了。”撇下众人,他从容的离去。 身为天丰棋院的继承人,他从不讨厌谁的,也没有喜欢,在他的心中,人就像围棋,只有黑白两种,所以人也只有男女的分别。 在围棋里,操棋者可以让黑白子在一盘对弈中失败、胜利,是以他对黑、白棋没有特别的喜欢或厌恶,因为他是操棋者,啥都一样,唯独他的棋路,才是他专注的焦点。 人也一样,他对谁都一视同仁,因为他只专注在他的人生,带点放纵、挑战的人生。 房里专属的电话响了,张错接起淡淡一应,“喂?” “喂啥喂,张老头,你是让围棋兜昏了是下是?还不快出来。”一个青春活力的男孩声音扯著嗓门叫嚷。 “阿龙,干么?”卸下内敛肃然,回归纯真的年少,他连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的年轻了好几岁。 “靠,你忘记今天啥日子了吗?今天是兄弟聚会啊!还不出来兜兜风,下午咱们再去敲几杆,我就不信这一次我还会输你。” 这阿龙是一个中辍生,在撞球场偶然的相遇,不打不相识的他们成了莫逆之交。阿龙混帮派,可是与张错的友情,就是那么的自然无瑕,单纯的男孩情谊。 “你啊,就败在你求胜的意图太外显。”张错笑著。 “少罗唆,阿错,快点,我在撞球间等你。” “嗯,我马上去。” 币上电话,张错迅速的更衣,准备出门去放纵青春。 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青少年,在天丰棋院,他是棋艺精湛的继承人,把外放的情绪收拾得稳当,精准沉稳的下每一著棋,平静的看著棋院来去的人。 然而骨子里,他还是洋溢著年轻人的不羁与放荡,喜欢用速度挑战著生命的极限,也喜欢在杆子与球体的推送下,玩著年轻人的普及消遣。 拎著安全帽,他往寂静的屋后走去,一路上他用手指抓散梳整的头发,好不那么的死沉。 两年前,阿龙帮他弄来一辆改造摩托车,就藏在屋后的树林里,夜半他们会结党追逐速度的快感,偶尔敲个几杆撞球,聚会结束后,他依然是张错,而阿龙还是混著他的帮派,这是他的秘密,未料就要让人发现了。 衣衫的宪挛声之后,鲜少人烟的长廊尽头,一个矮小的女孩正瞪著眼看著他的打扮。 冯拾翠不敢相信穿著一身劲装的人,会是跪坐在棋桌前寡言内敛的张错,他的眉眼没有下棋时的舒缓沉潜,眉梢一挑,反而有种叛逆放纵的味道。 张错有些讶异,但随即隐起,继而扯出一抹突兀的笑,吓得她一脸的白。 “是你,在这儿做啥?”他刻意的压低音量。 她诧异的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脑子想著父亲书架上的中国小说,动不动就是杀人灭口的戏码,就怕那出戏今天得由她来演了。或许对张错而言,她就像个小外国人,但是她心里明白,除了国语说得生涩些,她的思想被女乃女乃跟父亲灌输著全然的中华文化。 他看著她蹲来,目光与她平视著,他伸起食指压在她唇上,“嘘,别说出去,旁人若问了,就说没瞧见我,知道吗?” “嗯,我、我知道。”她牙齿打颤。 “万一说出去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眯著眼,他语带威胁。 “你不会是想杀我灭口吧?”她慌颤著。 “呵,”他低笑,“你武侠小说看太多,我不杀人的,但是,我不保证会放过你,我敢说,我绝对不会继续留你在这儿。”她害怕的样子太可爱了,他存心逗她玩。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把阿错少爷的事说出去。”她僵直著目光,一再保证。 闻言,张错蹙起了眉,“谁让你叫阿错少爷的?”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说你是少爷。” “难听,以后别叫了。”他不喜欢这种称谓。 “那要叫什么?”她不想惹毛他。 他沉吟须臾,“叫阿错哥哥。” “阿错哥哥……” 他伸出手模了模她的脑袋,“士杰说你十三岁了,可怎么看都不像,你长得真……” “丑?”她迳自接话,可心里又难过。难道他也这么认为? 她是难看了些,但是这话从张错口中说出,就会更叫人难过些。她扭紧了手指,很是挣扎。 “是矮,谁说你丑了,你眼睛或许小了点,鼻子塌了点,牙齿乱了些,雀斑多了点,但不丑,有种可爱的味道。”他一反平常的肃然,拧拧她的脸,“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在公园摔伤的。” 他笑了,“原来你小时候也是个惹祸精啊!” 蓦然,冯拾翠的脸又像是著了火似的烫,烧得她头晕。 “阿错哥哥要出去,为什么不走大门?”她找个话题问。 “我要去飙车、打撞球,怎么可以走大门,大摇大摆的怕人家不知道啊?”他轻笑。 “飙车、打撞球……”她话声尾音高高的扬起。 “嘘,这是你跟我的秘密,别说出去,回来我给你带糖果。”他又拧拧她的脸颊,才撇下一脸惊惶的她,潇洒的离去。 摩托车的声响消失许久,冯拾翠震撼的僵在原处,老半天都回不了神。张错不但拧了她几回脸,还跟她之间有了秘密,要不是心脏还在跳动,她会以为这是一场梦。 瞪著他消失的围墙,她平复心情后赶紧往回奔去,偏巧不巧的遇上方思咏。 “欸,你是瞎子还是怎么了,没看见我啊!万一把我撞伤,你赔得起吗?”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说著陈腔滥调的刻薄话。 “对不起,思咏姊。”冯拾翠懊恼不已。 这个张家屋檐下谁都好,唯独方思咏是个难缠的角色,老是找她麻烦。 “闭嘴,谁让你叫我思咏柹了?我是张家的表小姐,你这个丑丫头有点教养好吗,别把我跟你这丑八怪扯在一块儿。”她从鼻孔哼声高傲道。 “是,表小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没有看见我表哥?” 想起张错的威胁,那声有硬是被她吞了下去,连忙改口,“没、没有。”但神色显得不安。 方思咏瞪得她浑身发毛,“干么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知道?”踅了几步,她扯住她的头发,“这里离表哥的房间很近,你在这儿徘徊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啊!我没有——”凄凉一喊,发麻的头皮让她不得不赶紧说出。 “没有最好,”方思咏松开手,“要是让我知道你对表哥有啥遐想,就有你好受的,丑八怪!”她鬼祟一笑,“不过我也不需要担心,你这么丑,表哥看到你一定会反胃,所以除非他瞎眼,要不他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阿错就是瞎眼,才会答应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狐假虎威。”邵恩新推著张士杰往这儿来。 “我教训她关你啥事?邵恩新,你不过是来棋院学棋的,我们家的事情与你何干。”她俨然是张家的主人那么高傲。 “呵,拜托,这棋院的主人姓张,跟我祖父可是多年的好友,几时换成姓方的了?”邵恩新挑衅的说。 “你给我滚,以后不准再来天丰棋院。”方思咏脸色大变。 她最痛恨人家踩中她的痛处,仿佛在嘲笑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但她不是要饭的可怜虫,她可是千金大小姐!有时她真恨,为什么她不姓张,偏姓个方,老落人话柄。 “叫我走我就走,你当真以为你是这儿的主人吗?真是可笑。”他轻蔑的睨了她一眼,“上回不是跟你提醒过了,嘴巴那么臭,也不仔细刷个牙,难怪说话老是臭兮兮的不讨喜,人家拾翠就好多了,万一你把她撞伤了,你才该赔偿。” “哼,可笑至极,拾翠的牙齿乱得恐怖,狼狗的牙都比她整齐,当心哪天她朝你一咬,坑坑巴巴的伤口我看连医师都救不了你,凭她那副尊容还妄想跟我比。”她嘴角扬著冷笑。 “那就来比比。”邵恩新走了过来,“拾翠,给个微笑瞧瞧。” “啥?”冯拾翠不明就里。 “依他吧拾翠,恩新不会害你的。”张士杰忍著促狭的笑,帮腔鼓吹。 “快呀拾翠,跟我念c……”邵恩新催促著。 冯拾翠不懂,傻傻的跟著念,“c……”随即闭上嘴巴,不敢让那纷乱的牙吓著大家。 邵恩欣开心的揉揉她的头发,转身说:“方思咏,换你了,大家来瞧瞧。” 方思咏仰高下巴笑,自信万分的露出她的一口牙。她就不信,矫正过的牙会斗不过冯拾翠的乱牙。 一张嘴,邵恩新就铺天盖地的狂笑起来,“哈哈哈,方思咏,不是我爱说你,你真是太糟糕了。” “邵恩新,你笑什么?”她顿时愀然变色。 “瞧,人家拾翠牙虽不整齐,但是每一颗牙都刷得乾乾净净的,倒是你,满口菜渣牙垢,恶心至极。哈哈哈……”他的笑声刺耳又清楚,只怕再这么笑下去,整个天丰棋院的人都会知道她牙上有菜渣。 “住口,你再笑,我就撕烂你的嘴——”她发出气极的叫嚷,手高高的扬起,随时要落向邵恩新的脸。 “思咏表姊,大哥最不喜欢你发脾气,你如果对恩新不礼貌,当心大哥生气。”张士杰搬出大哥的威名,好压压她的傲气。 方思咏狠狠的瞪了三人,奋力的跺脚后,气呼呼的离开长廊。 “拾翠,你没事吧?以后看到疯婆子,你就要跟她装疯,要不然她会把你吃得死死的。”邵恩新说。 “要不就搬出大哥来,思咏表姊只忌惮大哥,这样免得你被她欺负。”张士杰跟著说。 “对了,你有没有看见阿错?”邵恩新问。 “没有。”这一次,她镇定多了,眼神不忘故作无辜状。 “奇怪,大哥是去哪了?”张士杰搔搔头,“对了,拾翠,要不要来看我们下棋,很好玩的。” “好啊!”她一口答应。 天丰棋院一直都是宁静平和的,仿佛下棋的人都有一种宽大的胸襟,沉迷在黑白的圆子儿世界,无暇顾及人际间的争执。 为此,她深深的著迷,企盼著自己有朝一日,也可在这棋盘十九横十九纵的交叉点上,寻求一种成熟缜密的攻略,让每一个棋步都宛若飞鹤般,翩翩优雅,而她的对手,则是独一无二的张错。 约定的糖果,当晚趁著众人不注意,张错塞入她的手中。 “喏,阿龙说小妹妹适合这玩意儿。” 说完,他又恢复属於天丰棋院的姿态,步态稳健的往自己的空间走去,留下冯舍翠心中累满喜悦与感激。 第三章 一日早上,张错敌不过大家的怂恿,只得又跟棋院里的阿楷下了一盘棋,旁人则是密密的将两人围住,专注的看著棋盘上的棋数积累、变化。 冯拾翠提著水桶正准备抹地,又忍不住好奇的看著里头的情况。 轮椅上的张士杰单手支颐,仔仔细细的看个分明,一旁的邵恩新一样是专注沉思的神情。 张错手中的黑子儿落子有方,空灵有致,像富有生命似的在密麻的交叉点上蔓延扩张,倒是对手阿楷,每每陷入叹息沉思,似是顽抗又如困兽之斗。 “不自量力的家伙,整个棋院没人赢得了表哥的。”方思咏一步跨上榻榻米,恁是高傲的说,睥睨的神情仿佛她就是不败的张错。 “肤浅,围棋求的不单是输赢,还注重人格上的修为,你若是不懂,就滚出去,别在这儿吱喳的吵,比麻雀还让人讨厌。”邵恩新不客气的撵她走。 “邵恩新——”她的脸色又变了。 扰了宁静,见大家用不欢迎的眼光驱逐她,方思咏一咬唇,扭身离去。 而碍她眼的冯拾翠,偏凑巧就蹲在外头的长廊上,明明是在擦地板,却又心有旁骛的偷窥著里头对弈的实况。 方才受了气,她正巴不得把一肚子鸟气出在这个丑丫头身上。 她就是看冯拾翠不顺眼,明明就长得既抱歉又爱国,一脸的雀斑麻子似的密,牙齿比乱剑冢还乱,谁都明白她丑,可谁都会跟她说笑几句,还夸她可爱。 拜托——这些人的审美观念实在糟得可以,不是有虎牙就可爱好吗!别以为有邵恩新跟表弟让她撑腰,她就飞上枝头了。 在她眼中,冯拾翠不过是一只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野麻雀罢了。 方思咏傲然走向她,出其不意的往一旁的水桶一踢,顿时间,木板长廊染了一地湿,冯拾翠还来不及反应,始作俑者倒是开口了。 “你这个笨下人,为什么把水桶放在路当中,万一绊倒了人怎么办?”说完还赏给她一个结实的耳光。 清脆的声响,打得冯拾翠整个人都傻了,也引来观棋众人的注意力。她没想到方思咏会打人,原以为她只是攻击几句便罢,不料她竟然……她瞪著眼睛看著眼前这面容扭曲的人。 她是不善於跟人争吵的,但也不代表她就会逆来顺受的挨打,女乃女乃教导过她,言语的攻击是可以忍耐的,但身体的攻击就要起而捍卫。 “还看,看什么看?我不能教训你吗?你这个粗野的死丫头。” 这话著实引人怒气沸腾,邵恩新阻止了张士杰挪栘轮椅,迳自走来。 “你这臭三八干么打人?拾翠又不是下人,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要你管,我打谁还要跟你报告吗?我就是要打这个丑八怪、野麻雀。” 门外吵得漫天瘴气,房里的阿楷蹙起了眉,烦躁的嫌了声吵,倒是张错神色沉定如常,浑然不受争执影响,双指俐落夹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咳,我输了。”阿楷慨然说。 张错扬眸一瞥,“你的棋路受限於既定的棋谱解说,没有发挥你的周详思绪,所以才会输得兵败如山倒。”他平静的解说著对手的棋路。 “谢谢阿错哥指教。”阿楷虚心领教。 颔首起身,张错在大家的目光下走向长廊,方思咏得意的看向走来的他,心想表哥一向纵容她,这下看邵恩新怎么个惨法。 未料,他没理睬她,倒是盯上了拎著抹布一脸狼狈的雀斑姑娘——冯拾翠。 “拾翠,谁让你来擦地的?”他拧眉问。 她没回应。 “你不是我们家的帮佣,毋需屈膝抹地,我们张家不至於亏待个孩子吧?”他定定的凝望著她,可以看出他非常不高兴。 冯拾翠捂著发烫的脸颊,“阿错哥哥你别误会,打扫的婶婆早上摔伤了,女乃女乃要她回去休息,可婶婆挂念工作没有完成,是我自己答应帮她的,女乃女乃也说我帮婶婆一回没关系。” 原谅她,她是有私心的,她明白他大多数时间会在这儿跟大家下棋切磋,而她不懂围棋,但就是想这么看著他们对弈的情况,所以才自告奋勇的来。 “嗤,”方思咏发出刻薄的声音,“阿错哥哥是你叫的吗?你得称他一声阿错少爷,别忘了你女乃女乃不过是张家的管家、仆人。” 忽尔,张错扬起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扫向她的脸,发出更胜先前的响亮声。 冯拾翠见状骇得倒抽一口气。 方思咏傻看著张错,下一秒便大哭起来,“呜哇哇,表哥你干么打人?我又没有错……” 哭声媲美乌鸦群体过境,邵恩新忍不住说:“拜托,鸡猫子鬼叫都比你的哭声好听。”他幸灾乐祸的呛她一句。 “思咏,冯女乃女乃虽然是管家,但她不是奴仆,即便是爷爷生前都特别敬她,我父母做什么事情也得请教冯女乃女乃,你别忘了爷爷的训斥,妄想欺负他人。” 方思咏自觉面子挂不住,腰一扭,哭哭啼啼的离去,留下张错跟冯拾翠对看著,还有旁人快意恩仇后的爽快。 张错敛下怒气,恢复棋士的翩然,“拾翠,我有个东西要给女乃女乃,你帮我送去。”说完他便离去。 “嗄?我走廊还没擦完欸。”她一脸为难。 “去去去,有恩新跟阿楷在,抹地谁不会,爷爷以前老叫我们抹地的。”张士杰说著,吆喝大家都来,抹地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种玩乐。 “拾翠?”远去的人影又唤。 “喔,就来。”感激的把抹布交给邵恩新,冯拾翠赶紧跑步跟上。 无辜的邵恩新接过抹布,狠睨了张士杰一眼,大声嚷著,“欸,我说过我这辈子只帮我媳妇儿抹地的。拾翠,我帮你这回,以后你可是非我不能嫁了。”他对著奔跑的身影嚷著。 “抹地就要人家嫁给你,你比恶霸还恶霸!”阿楷嘲讽说。 “可不是,况且人都走远了,还急著调侃人,你就是爱欺负拾翠老实。”张士杰也说了他一句。 邵恩新耸耸肩。反正他这辈子就是爱调侃人,偏偏阿错连说话都懒,他当然只好调侃这些单纯的夥伴。 冯拾翠一路跟到那晚发现张错秘密的长廊尽头,却见他伫立在那浑然不动,“阿错哥哥,你说有什么东西要我拿给女乃女乃?” 前一秒还像个职业棋士般气度非凡,下一秒,他收拾起翩然,恢复上一次她偶然看见的放纵姿态。 “没有。”他狡猾一笑。 “嗄,没有?”她顿时错愕住。 “喏,这是给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 “你已经给过我了。” “这是今天的份。”贿赂完,他迳自往房间走去。 “阿错哥哥,你该不会又要出去飙车了吧?”她紧跟著他,抢著问。 张错进了房间,门没关就兀自更换衣服,她则站在门外,一脸害臊错愕的看著他。 套上他追逐风速的衣著,他又浑身散发出那种不羁的味道,拎著安全帽走来她面前,食指覆在她唇上,“记得,嘘,别说出去。” “我知道。”她脸又红了。 每每只要靠近的看著他,她脸上的温度就会莫名上升,瑰丽的色泽会历久不散,直到心跳平复规律。 张错没急著走,反倒在她脸上模了模,“你很勇敢,没有哭。” “已经不疼了。”她应著。 那一巴掌打来的当下,刺麻的感觉叫人禁不住想哭,可是一看到阿错哥哥,仿佛一切的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跟阿杰他们去玩,思咏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为著他的关心,冯拾翠心头一阵暖,“你会很晚才回来吗?” 他笑著,“干么,想查我的勤?” “不是……”她赶紧低下头。 “不一定,等我玩够了就回来,记得别说溜嘴喔!” “嗯。”再一次目送著他越墙消失在尽头,摩托车的声音轰隆奥响,随即又恢复平静。 冯拾翠一脸懊恼的看向天际。她著迷於张错的两极,尤其他下棋的模样,让人不由得心生钦崇,她想,她已经爱上黑白子的对立世界了。 什么时候,她才有机会跟他下一盘棋?她也想在那小小的棋盘上,编织两人的回忆,可是她驽钝极了,都看了好些时候了,还是不懂围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还是暑假的假期,傍晚,挨坐在一旁看著张士杰与邵恩新的对弈,看著看著,冯拾翠不自觉的蹙起了眉还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学人家叹啥气?”邵恩新笑问。 “我都看不懂……” “拾翠也想学围棋吗?”张士杰问。 “嗯,就是喜欢这个玩意儿,我才留在这儿的。”她的语气不免还有著童稚的无畏。 “早说嘛,我教你便成啦!住在天丰棋院里,如果不会下围棋,是有点说不过去,人家冯女乃女乃都会呢!” “真的吗?女乃女乃也会吗?”她讶然的问。 “当然,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冯女乃女乃偶尔也会跟爷爷来上一盘。”张士杰说。 “可不是,那才真是精采绝伦,一盘棋走下来,都可以耗上半天光景,还分不出胜负。”邵恩新说著。 “真的吗?原来女乃女乃这么厉害。”她瞠目结舌的感到意外。 她还真是笨,竟然没想到女乃女乃在这住了大半辈子,看都看会了,也足够让她讨教请益的。 “不过张爷爷死后,冯女乃女乃已经好多年不下棋了,所以想学的话,跟著我和士杰准没错。”邵恩新就是有著自信的开朗。 是吗?女乃女乃已经鲜少碰触围棋了…… 她没听女乃女乃说过的,在这儿,她只看见女乃女乃终日张罗著棋院里的生活起居,指挥著所有的人员工作著,从没发现女乃女乃跟围棋也有那么一点渊源。 “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啊?”邵恩新问,“只有你才有的喔!” 冯拾翠点头如捣蒜,“当然,现在就开始吧!” 她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学习围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运子如飞,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更靠近阿错哥哥些? 接下来,偌大的榻榻米上,三个头颅凑在一块,七嘴八舌的对著懵懂的冯拾翠讲解著围棋的规则,虽然她反应迟钝了点,但多少听懂了一些入门,对围棋也就有那么点粗浅的认识。 张士杰与她结为同盟,准备与邵恩新来上一盘。 棋局一开始,冯拾翠便感觉自己精神兴奋了起来,聚精会神的看著邵恩新的棋路,耳听张士杰的解说,偶尔,邵恩新也来上几句,虽然她似懂非懂,却隐约感到灵魂出窍的惬意,内心的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就当对弈持续进行时,突然一抹黑影笼罩三人,遮去大半光线。 “好暗喔,恩新,去开灯。”张士杰说。 “拾翠你去。”邵恩新死命的盯著棋。 “可是你们得先暂停,等我回来再继续。”生怕错过任何一步棋的冯拾翠不忘但书。 “知道,不过就几步路,这盘棋没那么快。”邵恩新忍不住急说。 他就是性子太急,所以越急脑子就越浑沌,每每只要跟张错对弈,稍一大意就满盘皆输。 冯拾翠猛然转身站起,凑巧就这么撞上那不知道伫立、安静多久的身影。 打从张错一踏上这房间,就只看见三人聚精会神的盯著棋盘上的黑白子,两个男孩不住的解说,唯一的女孩似懂非懂的拚命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倒是三人皆十分专注,连他在这儿站上老半天了,都没人察觉。 看见他深潭似的黑眸,冯拾翠有半晌的恍神,“阿错哥哥,你回来了?”她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回来?!扮,你去哪里了?”张士杰问。 “拾翠,你知道阿错出门,刚问你怎说不晓得?”邵恩新跟著抽丝剥茧。 冯拾翠自觉说错话,一脸歉意的看著张错,唇一咬,“我不知道,只是想说那么久没看见人,应该是不在家吧!这只是我的猜测。”她心虚的低下头。 张错眉一挑,“我刚去藤田师父那里。” 藤田师父是张错爷爷的知交好友,自从爷爷过世以后,藤田师父就成了张错的围棋指导老师。 “什么!阿错,你去找藤田师父也不跟我说一声,人家也想去的。”邵恩新哇哇大叫,“你一定是怕有朝一日,我的棋艺会胜过你,所以,你总不让我去找藤田师父。” “谁是藤田师父?”冯拾翠问。 “爷爷的好友,他在日本围棋界可是九段的高手。”张士杰说。 她眼露钦崇的光芒。九段……那是什么样的超凡境界? “不管,先去开灯,我都分不清楚黑色跟白色了。” 扁线越来越微弱,日落西山,张错的眼睛幻化成两盏灯,看得她痴傻起来,直到邵恩新抗议黑暗阻碍了棋盘攻略的进行,她才回过神想起她起身的目的。 她脚下一动,“喔!”却差点搅乱了那一盘棋。 幸亏张错及时拉住她,邵恩新则喳呼说道:“拾翠,可别把你生平的第一盘棋给打散了。” “那是你们俩的棋,关拾翠什么事。”张错从容的走去,开启了屋子的光芒,他举手投足都是棋士的翩然气度。 是不是棋艺益发的精进,人也就会淬练得更加成熟内敛?那她啥时候才跟得上他的脚步? “哥,你来教拾翠吧!我和恩新都不知道怎么教人,但是你就不同了,以前我和恩新的围棋都是你教的,拾翠当你的徒弟总好过我们两个瞎说一通的好。”张士杰一旁怂恿。 “我拒绝承认我的围棋是阿错教的。”邵恩新说啥都不认。 “恩新,请问你这是瑜亮情结使然吗?” “什么瑜亮情结,我只是受不了阿错那个死气沉沉的鬼样子,跟个小老头没啥两样,我拒绝有那种师父。还有,关你屁事,跟你下棋很累欸,想半天只想得出来烂棋步。” “随你怎么说,我们的棋艺都是半斤八两啦!”他转而对张错问:“哥,好不好?” 张士杰看得出冯拾翠对围棋的热爱。瞧她,只要看见黑白子的起落,就会神情肃穆宁静的端看著,虽然她啥都不懂,但是却已经有著疯狂沉迷的徵兆。 张错只是沉默的看著她一脸的尴尬紧张,许久,他总算开口说:“带著棋匣跟棋盘过来吧!” 她老半天还傻著,还是张士杰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大哥要教你了。” “喔!”也许是太过惊喜,她弯身狂扫著棋盘上的子儿,迅速的收到棋匣,操起棋盘就疯狂追逐著张错的步伐。 “拾翠,你把我们刚刚的棋扫掉了啦!”邵恩新抗议的喊,“旁边的柜子里多的是棋盘、棋子,干么独挑我们这一盘?” “别喊了,她人都不知跑哪里去了,你喊给谁听?”张士杰看著她消失的身影,戏谑的对好友说。 谁说拾翠年纪小,她已经大得已有自己的好恶了,她眼中的光芒,他全然看在眼底。 “阿错哥哥?”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发现黑暗的眼前空无一人。 难道他刚刚的允诺只是幻觉?她的心沉了下来。 许久,一个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快过来,别发愣了。” “喔。”她急忙跟上。 张错开启廊上的灯光,她拙劣的放好棋盘、棋匣,静静等候他的就坐。 沉吟思虑了大半时间,等待让冯拾翠陷入一种紧张的情绪中,呼吸紊乱急促,他这才悠然开口。 “围棋是一种很神圣的技艺,对弈规则中,必须要经过一番吐息纳定、屏气凝神,敛正你的思路、端坐你的姿态后,才不辱没你往后所要下的每一步棋。”语罢,他的眼神又落向她。 “嗯。”她咬唇懊恼自己的轻浮,连忙端正跪坐安好,等待他接下来的训示。 他继而说:“围棋没有繁复的规则,就是在提吃、围地中争取胜负,像一种摆兵布阵的方法,为了提吃一子,你得想法子围剿它,提吃不得,你就得努力的围地巩固属於你的领域,到最后,只要你的领地大过对手,那就是胜利。” “我知道了。”她铭记在心。 冯拾翠把装有黑子的棋匣交给他,她喜欢看他手指伶俐夹拾黑子,然后在棋盘上攻城掠地的凛然,为了辉映他的黑,她甘於白色的调性。 “你先来。” 她颔首后,谨慎的落下她的第一子。 虽然才第一步,她仿佛看见翩然飞舞的白鹤,在她眼前跳跃,直到黑子落定,她才恢复思绪。 她把白子置於他的侧翼,无关针锋相对的攻击,而是,她渴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如此靠近著他。 她是呆蠢了些,然而很多事情她明白在心,也许她永远不及张错的超凡,不及方思咏的一丁点美貌,但是,她青涩的少女心思,可不曾短少过,毕竟,她还是一个女孩,渴望著爱情的甘霖落下。 没有意外,这盘棋草草就分出胜负,她败得一塌涂地,实在辱没了张错的精湛棋艺。 “输棋不用太在意,输掉一盘棋要从残局中看出精髓,这才是输棋的目的,在棋局的开始棋手通常不会针锋相对,双方会带点探询的味道,这是围棋的金科玉律。”他把白子推给她,“再来。” 冯拾翠点点头。刚刚她太急切著与他的棋追逐,浑然忘了这是一盘对弈,一心只想穷追著他的黑子。 这一次,她谨慎多了。 西洋棋中包含著既定的尊卑大小,而围棋则显得自由又玄妙,只见黑子在棋盘上拼摆著优雅的图形,白子依然是落散得赢弱,没多久,她又是兵败如山倒。 “你的开始攻势甚强,但是后继无力,落败是一定的。记得,围棋是急不得的,一急阵脚就乱。在你俯瞰的当下,不单是看著白棋的散落,还得关注黑子的走向,甚至连我手中黑子的下一步,你都得尽可能先揣想。” 她一阵无言。 张错收拾著残局上的黑白子,倏然说起白天开溜的事。 这时的他青春惬意许多,她贪婪的看著他难得一现的笑容。 “今天我跟阿龙打撞球,被他攻得惨输了一回。”他的笑容很炫目。 冯拾翠傻了。他输了吗?他也会输? 她以为他是一个全然的胜利者,被众人拱在手上专注的凝视著,失败该离他很远的。 “拾翠,你这是什么表情?太叫人伤心了。”他揶揄的睨了她一眼。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赔罪。 “你别那么怕我行吗?说来我才该怕你,因为你手中握有我的把柄,要是让大家知道我常开溜出门枫车、打撞球,倒楣的人就是我。” “我不会说的。”她连忙表明相挺立场。 他仰看远处,“沉浸在围棋世界的我,虽然众人都蒙昧的说我好,但是,其实我也是惶恐的,就怕自己不够好。”自觉自己泄漏太多心思,他赶紧收盘起放肆的腿,跪坐而起,准备再战一回。“咱们再来一盘,这回我让你十子。” 讶异著她所听闻的字眼,“嗯。”她带点恍惚轻应了声。 白子像早春的雪莲花,灿烂的开在棋格连绵的木面上,然而黑子一落,雪莲花枯萎了,所有的一切都被黑子鲸吞蚕食的掠夺殆尽,只到无力回天的溃败,连同她的心都是如此的绝境。 胜负已分,他俩各自沉默的收拾著棋于,拨人棋匣的声音嘎啦的响著,反而让人心舒畅了起来。 “回去吧,晚了。”他的口气有些有点意兴阑珊。 她踌躇著几句话,不知该不该同他说。 察觉她的迟疑,他将目光落向晦涩的她,“怎么了?” “阿错哥哥,明天……明天,我还可以和你下棋吗?”她一脸希冀。 别拒绝,我是那么想要接近你。她在心里央求著。 张错静静的看著她,发现她细小的眼中发出纯真炽烈。 她真的不漂亮,没有明大的双眸,时时刻刻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她也没有英挺的翘鼻,像塌塌的一团肉黏在鼻子的位置上。 尤其脸上的雀斑还成了她的招牌,密密麻麻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脸上洒满了芝麻,另外,还有那口稍乱的牙,若不是颗颗洁白乾净,还真是有些儿糟呢! 但是她不让人讨厌,比起思咏那自认为凤凰的高傲任性,这个小麻雀让人欢喜些。 不想看见炽烈熄灭,他缓缓吐著字眼,“午饭后,你来吧!” 冯拾翠心头一窒,“谢谢阿错哥哥。”她高兴的喊著。 生怕晚了他又要反悔,她飞快的抓著棋盘、棋匣,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摆动著双脚,消失在这条长廊的另一端。 张错仰天笑著。没看过这么好玩的女孩,怯生生的又盈满企图,希望她的企图不是他,要不,她注定要失望了。 棋院的另一端,由於她回去的时间晚了,冯女乃女乃问著她的去向。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她看著孙女宠溺的一笑。 “在棋院那边,阿错哥哥在教我下围棋。” “阿错少爷?”冯女乃女乃笑容隐去。 “嗯,可是我太笨了,没两下子就让阿错哥哥通杀乾净。” “小翠,你该称他阿错少爷的,别忘了女乃女乃只是这儿的管家,虽然张家的人都待我们好,但是个人行举的分际还是得守好。”冯女乃女乃的面容又浮现著冯拾翠所生疏的严谨。 “我叫了,可是他嫌难听,要我叫他阿错哥哥就好。”她无辜的看著女乃女乃。 “以后没事就别冒犯少爷他们。”冯女乃女乃的脸色稍稍松懈。 “我知道了。” 有时候,女乃女乃的脸会严肃得让人敬畏不已,她真是又爱又怕,可或许女乃女乃是在教导她什么吧!因为她实在笨得可以啊。 “睡吧!记得我们是寄人篱下,即便是表小姐欺负你,吃了亏,你也得多多忍耐。” “我会的,女乃女乃。” “不过,别忘了也要保护自己,言语可忍,但是再过分的话,可别傻得让人欺负。女乃女乃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你,小翠就要知道照顾自己。” “嗯。” 这话,女乃女乃说过百遍了,每晚睡前总要这么叮咛一回,可能她真的是资质驽钝吧,女乃女乃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说。 冯拾翠翻过身去阖上双眼,女乃女乃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渐渐的,她陷入迷蒙的状态。 梦中,张错身著日本服饰,不发一语的站在陌生的回廊上,看著庭院的山水造景,山石峥嵘、藤老意浓,一切都惬意得让人直叹舒服。 远远的,自己则是穿著紧复的和服,小碎步的朝他靠近。 还来不及呼唤他什么,抬起的手尚未碰触到他的衣衫,身前的挺拔身躯就这么烟雾似的散去。 “啊!”她惊喊著坐起身,一直到手指碰触到两鬓的湿发,她才意识到自己跌入了梦境。 “快睡,白天玩得累,难怪晚上要胡思乱想的。”女乃女乃低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喔。”躺回被褥,冯拾翠吞咽著纳闷,静静的等待睡意再度来袭。 第四章 张错教冯拾翠下棋的事情,让方思咏知道了,足足让这表小姐气恼了许多天,还变本加厉的找麻烦,让她不胜其扰。 开学的第一个周末,为了恭喜她成为台湾的国中生,爸爸从美国寄来绘本,於是她吃过午饭,就偷偷躲到棋院偏侧的榕树下去赏读。 她正兀自陶醉故事内容而咯咯大笑之际,方思咏擦著腰站在不远处的阶梯上,白眼瞪向她。 “我当是哪只麻雀吱吱喳喳呢,原来是你这个丑丫头。怎么,得意个什么劲?说来听听。”她冷言冷语的。 冯拾翠一古脑儿的跳下树下的秋千,“没、没有……” 方思咏快步走去,一把强扯走她手上的书,“哟,你也会看书啊!我以为你这只忘记自己身分的麻雀只会幻想自己是凤凰,没想到你还会看书。” “还给我,那是我爸爸送我的书。”她的手在空中探了个空。 “还给你?你凭什么命令我?上一次你害我被表哥打,这笔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呢!”仗势著她比冯拾翠高,故意将手中的书高高的扬起,让她就是攀构不著。 “还给我,我跟你道歉就是。” 方思咏一把将书藏到身后,“我不要道歉。”锐利的目光盯著她。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她咬著唇问。 “听话,我只是要你听我的话而已,你不反抗我,我就把书还给你。”她眼眸闪过狡猾的光芒。 “你说。”她只想早点拿回她的书,那是爸爸特地为她准备的波隆纳大赛的得奖作品之一,如果她没有看见围棋的玄妙,她会以为自己人生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插画家。 “我要你去帮我买一瓶苹果汁、三个布丁,另外我还要五包洋芋片。” “喔。”冯拾翠凝视著她。 “光会喔怎么还不动?太晚了我可是会改变心意的。”方思咏瞪著一动也不动的她。 “钱呢?你还没给我钱啊!”她把手掌伸向她。 “呵呵,”她拔尖的笑声响起,“我怎么知道钱在哪里?反正你得自己想办法去弄来,去偷也行。呵呵……” 若不是亲身见识,冯拾翠怎么也无法想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不过大士杰几个月罢了,竟会奸恶得比成人还可恶。 她牙一咬,“我马上回来。” 幸亏爸爸有请女乃女乃每个月固定给她一些零用钱,才不至於让她现时求救无门,反正只要能花钱消灾,零用钱赔了也就罢了。她顾不了许多,转身就的跑。 “跑快点,我怕我耐性不好,会忍不住吃了这本书,到时候别怨我啊!”方思咏要胁的声音高亢。 平常冯拾翠或许会称许天丰棋院的僻静,但是现在她真讨厌7-eleven的遥远。她在艳阳下跑了大半天,买了东西又辛苦的奔回。 她淋漓的汗水来不及抹,便将塑胶袋递了出去。“你要的……零食。” 方思咏猛的一掌拍去,“晚了,我不想吃这些腻死人的东西。”看著满头大汗的冯拾翠,她悠哉的推拒了她的贡品。 “啥,为什么?”她懊恼得很。 “没有为什么,我现在不想吃了。”方思咏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你书还是要还我。” “晚些吧!除非你帮我买一碗三色的布丁豆花。” “但是这附近没有人卖布丁豆花。”冯拾翠蹙起了眉。 “谁说,我明明就有看过,走过便利商店的下三条街就有,你快去,要不然,我真的会嘴馋的撕了你的书果月复。” “别撕——我马上就回来。”想起女乃女乃的叮咛,她只得忍下,揽著钱包,再一次拚命的跑著。 “哼,这个笨蛋倒还挺好使唤的。”方思咏甩弄著书,嘴巴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别以为表哥教你围棋,就自以为飞上枝头了,反正人笨,怎么教都是蠢货,即便飞上枝头,还是一只麻雀,呵呵呵……” 冯拾翠就这么来来回回的被折腾,九月的台湾,天气酷热得不像话,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让太阳晒得红通,方思咏的欺凌还没结束。 跑了四、五趟后,这回换成买剉冰。她得赶在剉冰溶化前,把东西送到方思咏那个大小姐面前。 沿著马路努力的跑著,她的腰侧都痛了。 这时一辆轿车错身驶过,没多久车子停住还倒车,停靠在她身旁。 车窗缓缓降下,“拾翠,你跑来这边做啥?”是张士杰。 “我来……”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扬扬手上的剉冰。 这时后座车门倏的打开,张错道:“上车。” 冯拾翠让太阳晒得两眼昏花。反正方思咏又没规定她不准寻求帮助,没道理有车坐还推辞的。於是她一的坐进了车子里,二话不说就是拚命的喘气,像搁浅的鱼似的。 “家里有雪糕,你干么跑出来买剉冰?冯女乃女乃说,外头的剉冰材料不大乾净,不许我们乱吃的。”张士杰说。 谁想吃那种苍蝇捧场饼的东西,要不是那个表小姐刁难,她买都不会买上一回的。 但她还是没气力说话,几乎是瘫著的,车上的冷气凉爽得叫她想哭。 “以后想吃啥告诉我或是大哥一声,每个月大哥都会陪我上医院作检查,帮你带回来就是,犯不著这么辛苦。” 冯拾翠惨澹一笑。 一旁的张错始终没有吭声,只是看著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样。 兴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叫人很难不发现,她瞥了一眼,赶紧正襟危坐起来,此刻她的脸色全然分不清是热极的结果,还是害臊所致。 车子一停在天丰棋院的广场,她连声谢谢都没说,就又一古脑儿的奔跑进去。 “哥,拾翠今天怪怪的。” 张错将弟弟安放在轮椅上,交给了仆人,“我去看看。” “你……你要的剉冰,我、我已经买回来了。”冯拾翠抹著人中上的汗珠,人还喘著。 方思咏从秋千上起身旋了过来,敛去嘴边的笑容,忽地双手一撒,成百上千的纸片像雪花似的凌空而降,洒了冯拾翠一脸一身,还落了一地。 “晚了,我捺不住等待,所以就一页一页的撕了下来。”她脸上全然没有丁点的愧色。 “你……”刷白了脸,冯拾翠瞪著那残破的碎片,不敢相信她爸爸漂洋过海寄来的礼物,已经被撕成了纸屑。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下回你再敢不听话,一定会有你好受的。”方思咏唇边漾著残忍的笑。 “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甩下手中的剉冰,她咬著唇,强忍住泪花。 “哼,不过是一本破烂书,你哭什么?还敢跟我闹脾气!”方思咏气不过,狠狠的把她推倒在地,害她的手掌摩擦出血珠。 “你又在欺负人!”邵恩新顶著严肃的脸出现。 方思咏先是一愣,随即又气焰不减的抬起下颚,“随你怎么说,难道敢打我不成?” “你实在太可恶了,我就打你怎样——”他抡起拳头,朝她挥拳。 冯拾翠赶紧拉住他,“不要,你别打她,你用力气逼她屈服,还不是跟她一样可恶……”她难过的掉著泪。 原想趁胜追击的赏她一巴掌,然而方思咏的目光在落向邵恩新身后的人影时,骄气全消,怯怯然的喊了声,“表哥……” 张错站在远远的角落,冷眼的看著榕树下的三人,一切对错他都了然於胸,然而他却没有吭声,只是远远站著冷眼旁观。 方思咏敛敛神色,赶紧匆匆跑离现场,没多久,张错也跟著转身离去。 “靠,阿错是白痴吗?只会站在一旁当哑巴,不会出面教训教训他那可恶的表妹。”邵恩新气得大骂他的无情,“有这种朋友,我真是倒八辈子的楣了。” 冯拾翠无言凝睇,蹲,拾著那一地的碎片。她不懂,为什么阿错哥哥这回不帮她了? “别哭,以后我保护你。”他豪气万千的拍胸保证,帮她拾著碎纸。 邵恩新嘴上还不住的咒骂张错的无情与冷漠,他说什么也没想到,阿错竟然看看就走,实在叫人失望。 棒年的春天,张错到日本参加围棋升段比赛,胜利理所当然。 遍来那天,天丰棋院前都是欢迎庆贺的人,他们都等待张错带来比赛的心得,或是关於日本围棋界的丁点新闻。 冯拾翠矮小的身躯就躲在众人之中,不住的跳跃、引领期盼著。 “你安静一点,阿错三不五时就会到日本一趟,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干么那么兴奋?”邵恩新的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带点不以为然。 “没有啊!”她连忙收敛些。 冯拾翠仰头看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恩新与阿错哥哥疏远了?好像就是那次方思咏的刁难后。 门口驶来黑色的轿车,张错从车上下来,大家莫不鼓掌欢迎他。 “大哥——”轮椅上的张士杰兴奋的挥著手。 张错提著行囊走下来,对著满满的人群一点欣喜的感受也没有,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围棋对他而言只是责任,甚或是寻求一种平静的方式,而不是做为众人喝采的工具。 然而这次不一样,人群中,有个呆呆笨笨的傻丫头正一上一下的跳跃著,他看见她了,虽然他外表保持著沉静,心却无端的发暖。 那天的晚餐前,天丰棋院难得的热络,大家纷纷缠著张错聆听这一次的升段比赛的情形,还拚命探问他是否亲见了哪位围棋高手。 “恩新,你在干什么,闷不吭声的,以前你不都抢第一个跟我大哥对弈一盘的吗?”张士杰不懂他为什么闪得远远的。 “不了,跟拾翠对弈更好玩。”他冷冷的站在角落,把玩著自己棋匣中的黑白子。 以前他可以容忍阿错的冷淡寡言,因为他以为那只是阿错不擅言语的表达,但是自从他目睹阿错看见拾翠被欺负却冷眼走开后,他不再容忍阿错这种不发一语的死样子,甚至是讨厌他这种冷漠的高傲。 “恩新,来一盘吧!”张错主动走向他,在他面前跪坐下来。 邵恩新只是一迳瞅著他,嘴边漾起嘲讽的笑,“怎么,在棋赛中捉对厮杀后的胜利你还尝不够,还要我来垫底充数?几段了?这一次你应该是五段了吧?”他笑得叫人发冷。 “恩新……”张士杰错愕的看著他。 张错双手搁在大腿上,依旧是不发一语的看著他。 “邵恩新,怎么,你怕输了我表哥?”方思咏显示著得意,“你早该怕了,反正你从来没赢过。” 她的笑容刺眼得让人作呕,张士杰厌烦的瞪了她一眼,“思咏表姊,现在还是春天,用不著你扇风点火的添暖。” “张士杰,你窝里反啊!吧么帮外人骂我——” 不理睬旁人的言语,张错迳自问:“我先,还是你先?”取饼邵恩新面前的黑子,等著他的回答。 邵恩新看他脸上无所谓的模样,越看越生气,索性一脚踢翻了他面前桌子上的棋盘跟棋匣,上百颗的黑白棋哗啦啦的散落一地。 他一把揪扯起张错的衣领,逼他面对面,“我真讨厌你那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如果可以,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让你的眼睛跟心都清醒过来。” 空气中陷入了凝肃,方才还热络的氛围,转瞬间沉入海底,化作一摊死水。 冯拾翠愉快的奔来,“吃饭了,大家!”却让现场的怪异气氛愣住了舌头。 “光会喊吃饭,你是猪还是牛?成天想吃。”方思咏训了她一句。 邵恩新把目光转向她,“少故作清高,有种你就一天都别吃饭,方大小姐。” 他锐利的目光让她气短了几分,“你——”拳头拧得死紧。 “怎么了?”冯拾翠呐呐的问。 “拾翠,我先回去了,明天再陪你下棋。”邵恩新转身离去,走前还揉揉她的头发,一派的宠溺状。 “恩新——”张士杰徒劳无功的喊。 “怎么了?”冯拾翠还是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 “怎么了、怎么了!你是白痴还是傻子,只会问怎么了,你自己没眼睛不会看啊!”方思咏推开她,趾高气扬的离开。 张错不怒反笑著,蹲,悠闲的收著散落的棋,“恩新不下,那谁要跟我下这盘棋?” “哥……”张士杰益发困惑。 他不懂恩新怎么了,也不懂大哥为什么不怒也不吭,总之就是两个都怪啦! 棋院里一片的宁静,谁都没敢吭声,也没人有胆跟张错来上一盘,只是面面相觑,你推我诿的。 半晌,冯拾翠那矮小的身影走近他,带点犹豫,“阿错哥哥……我可以跟你下一盘棋吗?” 张错抬眸看著她,“就你来吧!看看你有没有进步些。” 她心虚得脸都红了。 没有,她没有进步,看来她对围棋真是一点天分也没有,不管阿错哥哥怎么指导、恩新怎么解说棋盘,她的程度还停留在粗浅的入门阶段,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帮忙著收拾混乱,然后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不安的放下第一子。 张错的棋法不同於以往,他松散的铺陈著,让她的白子可以准确的走著。 她感受到他引导的意味,好让这盘棋的时间逐渐拉长。 她诧异的看著他的眼,他只是淡淡一说:“专心。”声音不大不小,就只让她一人听见而已。 也许是经过方才的狂风扫境,而对弈的对象又是棋艺拙劣的冯拾翠,围观的人少了,大家一个一个的开溜,最终只剩下两个对弈的人,还有张士杰。 黑子在棋盘上形成优美的雁形,翩翩飞舞在这方块之上,冯拾翠的白子则如同孱弱的鹤鸟,透出一股困顿的哀凄美。 虽然苦撑,过不了多久,她仍是不敌黑雁的攻势,频频退出这个空间,逐渐的萎小。 “我输了。” “你知道吗?你错过了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张错抬起平和的面容说道。 “啥?”冯拾翠一脸的惊诧。 这怎么可能,她的棋艺差到不能再差了,谁都知道她没天分到了极点,能和阿错哥哥对峙这么久,已是一种奇迹,而且还是他刻意营造的奇迹,她万不可能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的。 “哥,你明说吧!我也看不懂。”张士杰问出她的疑惑。 “先去吃饭,晚了冯女乃女乃会担心的,待会再说。” 因为邵恩新的冲突插曲,晚餐没有预期中的热闹,甚至还有些闷,很多话就这么不了了之。 冯拾翠原本想问问升段的事情,但是就连平常多言的张士杰都懒懒的,她更不好说话了,只得把所有的问题全都吞进肚子里。 “我先回去了,明天学校有考试。”说著,他便转动轮椅离开。 餐桌边只剩冯拾翠跟张错两人用餐,她不只一次的打量他,却发现胜利归来的他没有她想像中的快乐。 他冷不防的抬头,将她的打量逮个正著,“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她心虚的低下头去。 他搁下碗筷,“吃饱没?吃饱了跟我来。” “喔。”食不知味何来饱意,她跟著搁下碗筷,小心翼翼的追上他的步伐,紧紧跟随。 来到张错的房外,他走了进去,在行囊里翻找著东西,最后取著一个大纸袋走出来递给她。 “喏,拿去。” “什么?”她不懂他的意思。 “给你的。” 傍我的!冯拾翠的心跳动得厉害,喜悦几乎要淹没她了。 “阿错哥哥,谢谢。”真是叫人受宠若惊。 “你不打开来看看?” “嗯。”高兴的眼眸像细细的弯月,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打开纸袋,一一的取出里头的东西。 是个摺叠式的精致棋盘,还有两个雕刻精细的棋匣,“真漂亮!唔,还有。” 纸袋里还有一样东西,她把手探进去取出。 一见,她只能发出这喟叹的呼唤,“阿错哥哥……” 她的绘本,是她心爱的绘本,阿错哥哥买了一本崭新的绘本送给她! 张错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平静却纠结的眼光瞅著她。半晌,他转身回房带上了门,始终是一句不吭。 她忍住泪的摇摇头,爱怜的把礼物捧在怀中。 “谢谢——” 她还年轻,一时间找不到贴切的宇句形容她当时的心情,尔后,她终於明白自己想说的是,如果幸福就是围棋中的包围战,那么她会毫不留情的扼杀生命中的苦难,求得她的幸福。 第五章 连日来下著大雨,即便是撑了伞,冯拾翠还是落得浑身湿辘辘的下场。 再一次把吹得翻飞断骨的雨伞扔进垃圾桶,身著高中制服的她躲入公车候车亭,鼻梁上的眼镜已是雾茫茫,等待的公车还是不出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她都升上高中了,豆蔻年华的她容貌依然平凡无奇,还多了一副厚重的眼镜,也让自己多了个四眼田鸡的绰号。 校门口等待的人少了,大夥宁可四人招揽一辆计程车扬长而去,也不愿在这种讨厌的天气等著迟到的公车,可谁也不想跟她这个丑八怪共乘一辆车吧! 对於容貌、资质的歧视,她自小靶受特别深,也释怀得较人快。她不在意,只要偶尔能和阿错哥哥来上一盘围棋,她就满足了,虽然她的棋艺依旧糟糕。 忽尔,一辆高速而来的改装摩托车在行经校门口的公车站牌后,以著一百八十度的甩尾逆转而来,在湿泞的柏油路上激起一阵水花。 冯拾翠还来不及赞叹那惊险又漂亮的动作,摩托车已经停在她面前。 “上车。”沉哑的嗓音命令著。 她推推眼镜,不可思议的瞪著头戴安全帽的人,一脸茫然。 犹豫当下,又一辆改装摩托车呼啸驰来。 她面前的陌生骑士骂了句粗话,“该死——”见她依然迟疑,他只好月兑下安全帽,露出她所熟稔的面孔。 “阿错哥哥……”她惊呼。 张错前天刚从日本参加升段比赛回来,她根本还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话,更遑论与他下一盘棋,因为他早被棋院里的人团团包围,无法月兑身。 没想到他今天竟然出现在她眼前!而且是以他回然不同於棋院时的率性姿态出现。 “上来。”他眼神带著放肆的狂。 “阿错哥哥,你今天不用上课?” “大学生有跷课的权利,快点,阿龙那家伙超越我了。”他把安全帽扔给她,“这给你。” “可是……”她仍处在惊讶万分的状态,“万一阿错哥哥被认出来怎么办?”她拱手推回去。 就在两人推辞著安全帽的归属时,另一辆摩托车踅了回来,眼神带著挪揄。 “路边就搭讪起来啦?”阿龙不可置信的扫看著他俩。 阿错啥都会,唯一不会的就是跟女生搭讪,他们认识许多年了,就是没见过他跟路边的女学生搭讪,而且还是跟个长相尔尔的女孩搭讪。 喔不,她分明是长得很抱歉。 “她是拾翠。”张错解释了他的疑虑。 “喔。”他莞尔的点点头,当作打招呼。 “阿龙,你后座那个吊挂的安全帽拿来。” 阿龙倒是乾脆,解下后,使劲抛给他,“待会赢了我,这帽子的租借费就省了。” 安全帽在张错手中啪的落响,他笑道:“死小子,你保护费收得那么凶,这点小钱也要跟我计较。” “现在不多索讨一点,难不成等你去日本,永远当个日本鬼子时才跟你讨?呿,我又不是呆子。”他嘲讽一笑。 冯拾翠听见阿龙的话,心头一震。 去日本?阿错哥哥不是才从日本回来,难不成他以后将不再回来了吗? 那她怎么办…… “发啥愣?快上来!阿龙这种人不教训教训他,他还当没人车技撂得倒他。”张错的口吻有别於在棋院的翩然稳重,而是一种斗志勃发的率性。 她连忙戴上安全帽,不安又期待的坐上这改装的摩托车。 “小妹妹,把重心压低,靠在阿错背上,要不然你们两个会摔车的。”阿龙说完,就抢先一步飞驰而去。 “抱紧了,拾翠。”张错将她的手拉来环在自己腰际,油门一踩,跟著追逐阿龙的速度。 留在棋院几年,这是冯拾翠第一次见到御风奔驰的张错,当然也是第一次搭上他的摩托车。张错的衣服是湿的,透著一股疏离的凉意,风在耳边呼啸,车身左倾右摆的穿梭车阵中,她死命的抱住他的腰,紧紧的。 她多害怕阿龙说的是真的,害怕张错一去了日本就不再回来。 大雨下得滂沱,淋湿了两个人,然而他的速度不减,整个车身宛若飞行似的飘荡在柏油路上。 “会怕吗?”张错问。 “不怕。”她紧紧的环抱著他。 如果可以,她情愿就这么跟随他的路,不管多寂寥,她都心甘情愿。 张错安全帽下的面容泛出一抹笑,加足马力,陷入一种疯狂邪放的追逐,挑战著台湾的交通。 直到返回棋院后方的树林,冯拾翠都还在兴奋著,虽然她的身体因为雨水而冰凉。 “拾翠,踩著车子翻墙会吧?”张错问。 “翻墙?”她愣了半晌,眼睛瞪大。“阿错哥哥不回去吗?” “晚些,我跟阿龙还要去撞球场。” 翻墙啊!这件事儿她可是破天荒遇上,翻不翻得过去实在没个准,况且她还穿著裙子欸。 “可是我……”她的脸逐渐弥漫著红潮,不安的拉拉裙子。 “哈哈,小妹妹,我对你的小裤裤可没兴趣,除非你是穿蕾丝的。”阿龙秽笑著,“偷偷告诉我,是不是?” “别胡说——”她脸红得更是泛滥。 “阿龙,别闹她。”张错出声解围。 “好、好,不笑就不笑,这年头说实话都不被欣赏,幸亏我马子不是你这种乖宝宝高中生,要不然我一定会因为禁欲而亡。”阿龙催油门准备先行离开这片树林,“欸,我在巷口等你。” 只剩她和张错两人,冯拾翠看看围墙,一脸无奈。 “别怕,我扶著车子,不会倒的。”他努努下颚,催促她行动。 骑虎难下,她只好拎紧裙摆,极其狼狈的踩上车子的坐垫,艰困的攀爬起围墙。 “踩上去后,一鼓作气小心的往下跳。”他低头叮咛著,实在是不想偷窥她的白色小裤裤。 “喔。” 她歪七扭八的爬著,一脚构上了,一脚还在围墙下摆荡,他看不下去,只好从她臀上推了一把,好助她一臂之力。 “啊!”孰料,她一紧张,发出一声尖叫,就这样滚下墙的另一方,跌个四脚朝天。 “拾翠,你没事吧?”他赶紧攀挂在围墙上问。 “没事……”她扯著狼狈的笑脸。 没事,只是像是要月兑离彼此各自为政的痛。 张错竟然露出夸张的笑脸,“哈哈,没事还赖在地上干么?快进去,记得别说溜嘴喔!” “知道了。”她赧著脸,滑稽的爬起来,拨去湿黏的发,墙上的人已经消失,伴随著一阵摩托车的声响。 冯拾翠拎著湿答答的书包,若不是还疼著,她真想雀跃的跳回去,因为此刻她的心的确是雀跃的。 行经棋院的长廊,她原想蹑手蹑脚的蒙混过关,却让眼尖的方思咏逮个正著,真可谓是冤家路窄。 “啧啧,这是谁啊?把走廊上滴得到处都是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水鬼来了呢!” “表小姐。”她无奈的喊。 “呵呵,喔不,水鬼都比你美多了,我看,你分明是一只落汤鸡,而且是成天妄想当凤凰的鸡,可你忘了,麻雀都当不了凤凰,更遑论是一只鸡。呵呵……”方思咏做作的抿嘴低笑。 冯拾翠用著盈满雨水的眼镜看著她,心想,老天有时候是残忍的,方思咏嘴巴恶毒得像利刀,偏偏拥有得天独厚的美丽,每天都妆点得像明星,脚下不是昂贵的高跟鞋就是靴子,一站在她面前,自己什么都不值一哂,唯可评比的,就是人人说的好性情吧! 可她今天不想当烂好人。 “是啊,别人都是鸡呀麻雀的,天知道你是啥?”她带著反抗的意味说。 “冯拾翠,你这话什么意思——”瞠目结舌的看著这朵小雏菊,方思咏巴不得赏她一巴掌。 她手臂高高扬起,凑巧有人出现,免去冯拾翠又一次的皮肉疼。 “拾翠,你怎么淋得湿答答的?”张士杰由邵恩新推著轮椅出来。 “雨伞坏了。” “呵呵,人家的雨伞都不会坏,怎么你的消耗量特别快?拜托,这不过是下雨天,又不是台风天,你会不会太扯了点,我看你是把雨伞拿去典当换钱了吧!”方思咏口吻极其轻蔑。 “方思咏,你少多嘴,这年头雨伞值多少钱?”邵恩新不悦的瞥了她一眼。 “是值不了多少钱,但有人就是连那一点钱都没有,才会在这死命的赖活著,以为巴著表哥的腿博得了同情,就可以吃饭念书。拜托,也不瞧瞧自己是啥尊容,想当童养媳会不会老了点、丑了些?” “如果当给表小姐,你会给我多少钱?”冯拾翠难得任性的问。 听到她这么说,不单方思咏脸色丕变,就连张士杰与邵恩新都有些吃惊。 前年,她的父母在美国发生意外双双过世,经济来源骤然被斩断,差点连念书都不成,幸亏还有女乃女乃支撑著她的生活。 “哟,刁钻了。” 冯拾翠抿抿嘴,不想再跟方思咏争论什么,她明白,方思咏也不过是藉著欺负她来平复自己长年的不平衡,因为,方思咏自己也只是仗势著亲戚关系,寄养在张家的外人。 “思咏表姊,你别欺负拾翠可以吗?当心我告诉大哥。”张士杰出声阻止。 “欺负?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她往前靠近冯拾翠,轻蔑的说:“我知道你喜欢表哥,但是你不够格。” “我是喜欢阿错哥哥,但是,喜欢一个人并没有资格限定。”冯拾翠不知打哪来的力量,或许是受到今天跑车速度的刺激,喜欢的字眼就这么月兑口而出,但是她不在意,她已经喜欢阿错哥哥很多年了。 “拾翠……”张士杰惊讶的喊,一旁的邵恩新则是了然於胸的蹙起了眉。 “喜欢又怎样,这也不代表你们能拿表哥压我,表哥还是疼我多过疼她的,况且……” “况且什么?”冯拾翠问。 方思咏语带神秘,描绘得宛若巫婆的眼死盯著她,“况且表哥这座靠山就要走了,藤田师父已经向舅舅提起,希望三个月后就让表哥跟随他到日本去,届时表哥就要在日本围棋界经营他的人生,表哥也许会成为十段赛最年轻的霸主,而你还是个笨丫头、丑八怪,连在表哥婚礼上当端菜的都嫌糟糕呢!” 日本、婚礼……她的脸色刷地惨白,“阿错哥哥要结婚了?” “当然,对方可是藤田师父的亲侄女,别说是容貌了,就连棋艺也叫人赞叹,跟你这么一比照,我终於明白什么是天、什么是地。” “方思咏,你别这么可恶行吗?”他巴不得一掌打去这讨厌的面容。 “邵恩新,你管不著。” 情况一如往常的陷入争执,忽地,一名女子在仆人的引领下,款款的走来,那姿容真是美丽得羡煞旁人。 “悦子,你来了。”方思咏兴奋的迎了上去。 “阿错在吗?”她朝著大家颔首而笑。 “去上课还没回来。走,悦子,我们去厅里等表哥。”方思咏搀著她的手,睥睨的看著冯拾翠苍白的脸。“这就是表哥的未婚妻,怎么样?漂亮吧!” “思咏,还不是啦!你别这样。”悦子羞怯的阻止她说得如此坦白。 “还害羞,以后我可要唤你一声表嫂了。走,去吃些点心。”她像换了个人似的热络,讥笑著冯拾翠苍白的脸孔得意的离去。 长廊的空气凝窒得骇人,张士杰默默的看著冯拾翠,半晌,“我回房去。”他转著轮椅跟著离开。 邵恩新不发一语的看著她,看著她蹙起了眉,看著她眼眶凝聚著泪,看著她咬白了自己的唇。 须臾,她笑了起来,“好漂亮,我真的差太多了。”越过他,她准备离去。 “拾翠——”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你……”她错愕不已,眼角的泪花滚落。 “拾翠,我喜欢你,虽然大家老是说你不漂亮,但是在我的心里,你比谁都漂亮。”语罢,他低头吻去她的泪水,夺取她的吻。 她挣扎著,“不要这样——”然而邵恩新却围困著她,让她的唇一再被掠夺,她难过的哭著、躲著。 “你睁开眼睛看著,这世界上不是只有阿错,还有我,我不会像他那样残忍冷漠。”他低吼著,拚命在她唇上汲取馨香,直到脚步声传来。 “这么激情?”冰冷的声音破空而来。 邵恩新松开手,冯拾翠难堪又绝望的看著来人,怯怯的喊,“阿错哥哥……” 张错站在长廊的那一端,不发一语的瞅著他们,那身劲装垂淌著雨水,就像他心里想哭却哭不出的眼泪。 他面色如常,然而心里有一角崩塌得厉害,让他的失望如溃堤的黄河水,蔓延了整身,他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 原来先前的快乐这么短暂,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全然的拥有拾翠,其实并不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的沧凉。 饼了老半天,他才说:“阿龙帮里有事,临时不去打撞球了,不过看来我出现的不是时候。”他狂佞的笑著,倏然转身。 “阿错哥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冯拾翠难堪的说。 “拾翠,别去!”邵恩新唤著,然而她的脚步仍是追逐著张错。 忽地,张错停下脚步,侧过了半边的脸,“拾翠,显然你比我想像中的,要来得明白生存之道。” 那是嘲讽的话语,深深的刺伤了她,让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走过长廊,到了尽头,张错的脚步越走越快,一个跳跃,他将自己甩过了围墙,将她远远的抛却在后。 摩托车的声音又急又大,冯拾翠的眼泪像树梢上的雨珠,晶莹澄澈,一串串的往下滴落…… 重新出发的张错更加的放纵,他不畏雨势、车阵,在雨气迷蒙的路上奔驰,他的心浮荡著一股酸涩。 截至目前为止,他人生最快乐的事情只有两样,一是跟阿龙随性放肆的玩乐,再不就是和拾翠下一盘荒唐的围棋,然后看著她窘困的面容发笑。 虽然他喜欢下棋,但是围棋的世界不容许他太过坦率,他只能沉潜自己的青春,用一种足以揣透对手心思的缜密,在回旋往覆中,与对手壁垒分明的厮杀,而且在争名升段的过程,围棋的艺术逐渐的发黄枯萎,只有人的斗争在铺陈著表象,与其如此,他宁可和拾翠玩著纯粹的黑白游戏。 她不聪明,对围棋的领悟似懂非懂的,但是他深刻的感觉到,她用一种艺术的型态在铺陈棋盘上的落点,有时是飞舞的鹤鸟,有时是单纯的几何图形延伸,有时,又像是清晨玫瑰花上的露水,点点散落,对弈终了,露水似的棋子儿在棋盘上一扫成空,唯独留下他的怀念。 几次夜晚,他与阿龙宣泄青春归来,长廊的台阶上坐著一个矮小的人影,用一种企盼的眼神等候他的归来,虽然他总告诉自己,拾翠不过是个妹妹,可内心又何尝不感到一阵温暖窃喜? 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继续下去,然而,人生的璀璨终会晦暗沉寂,又何况是感情。 只怕,还是像青蛙入水般,徒留一阵涟漪…… 张错一想到邵恩新吻她的画面,心就揪痛,痛得超乎他所能想像,只得拚命的加速甩开思绪,然而大雨再起,一滴雨水洒落他的眼,让他闭上了视线。 黑暗中,那画面一再的重演,他心一窒,高速下车身打滑,人就这么摔落地面拖行数十公尺。 黑暗来袭前,脑海中唯一挂念的,还是那个叫人错愕又失望的画面…… 晚餐时分,张错缺席了,悦子美丽的身影落寞的离去,让冯拾翠跟著不安了起来。如果可以,她想跟阿错哥哥当面解释下午的意外。 一整晚,书本翻开又阖上,她没看进去几个字,倒是口中喃喃念著张错的名丰,终末,她实在隐忍不住这种等待,倏然抛下课本,决定等到他归来为止。 一推开房门,女乃女乃的声音从另一问房传来,“拾翠,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到前头的棋院走走,书念烦了,突然想下棋。”她撒谎道。 冯女乃女乃沉吟半晌,“早点回来,明天还要上学。” “我知道了。” 匆匆一应,她踩著拖鞋,飞快的往张错回来会经过的方向奔去,一如往常的坐在长廊末端的阶梯,静静的等候。 她想要告诉他,她是喜欢他的,甚至是疯狂爱著他的,虽然她只是一个高一的女孩,但是爱情是不分年纪的,不是吗? 深夜,冯拾翠身子发凉,拚命的搓著双臂取暖,等待著的张错仍不见踪影,倒是张士杰操控著轮椅,缓缓的接近她。 “你说大哥今天会回来吗?”他突然说。 她心头一惊,连忙起身心虚的看著他。 “嗄……阿错哥哥,他、他还没回来吗?”冯拾翠心虚的说,随即扯出一抹笑,“我只是在欣赏月亮。” “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拾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在等大哥,我什么都知道的,只是我没说,因为大哥也需要保有他自己的秘密。” “士杰……”她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一起等吧!两个人等总比一个人等好,至少有个伴。”张上杰一如往常的露出笑容。 “嗯。”她将他的轮椅推至台阶旁,两人一高一低的坐著,面对那堵围墙等候。 “悦子跟大哥的婚事其实还未定,我想或许是因为悦子喜欢大哥,央求藤田师父作主,藤田师父因膝下无子,向来宠爱他的侄女,爷爷在世时,他曾经以此为条件与祖父提过一回,只要婚事底定,他一定倾其全力助哥哥在日本围棋界扬名立万。” 她看著张士杰,一脸困惑。 “你一定想我为什么知道,”张世杰低头一笑,“爷爷很重视大哥的前途,但是我与爷爷却最有话聊,或许是家族重任的目标不在我身上,他反倒能够与我谈说一些事情。” “张爷爷答应了吗?” 他摇摇头,“爷爷说,大哥的事情就得他自己作主,即便我的父母也不能干涉。” 冯拾翠心踏实了些,一切还未定,未定…… 然而他们等了一夜,张错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倒是深夜的一通电话带来了坏消息。 张错出车祸了。 第六章 知道张错受伤躺在医院,可冯拾翠却见不到他。因为方思咏的阻挠,她只能揪心的等待了一个礼拜。 早上从张士杰口中听闻张错今日出院,她一整天心不在焉的频频朝窗外望去。 钟声一响,她二话不说,抓起书包就住校门口冲去,连等待公车的耐心都没有,实在是因为放学人潮的公车拥挤不堪,她若想要搭车回棋院,大概会搞到天色昏暗。 一路狂奔,她还分心想著见面要说的话,想著张错的模样,思绪如潮不断纷拥而上。 好不容易奔进棋院,她连回房搁下书包的时间没有,就往大夥儿惯於聚集的房间奔去。 “阿错哥哥——”她心急的开口喊。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她预想的情景,倒是有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又这么阴魂不散的出现了。 啪的一掌,打得迅雷不及掩耳。 “跑什么跑?表哥已经够倒楣了,你这倒楣鬼可不可以不要喊他的名字?”方思咏一步跨了出来,身旁还有悦子。 “阿错哥哥回来了吗?”她只想知道他的下落。 “他在房间休……”悦子好意的想告诉她。 却被方思咏阻止,“别告诉她,她分明是个扫把星,那天我才告诉她,你跟表哥的好事,偏偏当天表哥就出意外,说不定她在背后干著扎小人的勾当。” “思咏,不会的,大家都很关心阿错的伤势,我相信她也一样。”悦子的目光探进冯拾翠的眼眸。 “阿错哥哥他人可安好?”她问。 “很好,他现在就在长廊那边。” “悦子?你干么告诉她!”方思咏抗议的跺脚。 “别这样,我们去收拾东西,走吧!思咏。”悦子拉著她离去。 冯拾翠心里是感激的,感激著悦子的宽容。 她赶紧绕过庭院来到长廊,远远的,张错的身影就这么伫立在面前,手中拄著拐杖,就这么看著远方。 “阿错哥哥?”她试探的唤。 他沉默得叫人难受,许久,他转身面对她,笑意盈盈,“放学了?趁你在,顺便向你告别。” “告别?”她不可置信的问。 “嗯,明天我要到日本去了,带著我的未婚妻跟随藤田师父到日本。” 这句话像一颗威力十足的手榴弹,狠很的炸上她,把她的思绪炸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 “为什么?”似是讶异她的问题,他扯著轻松的笑,“别忘了,我可是天丰棋院的继承人,唯有不断的挑战围棋赢得胜利,在日本围棋界占有一席之地,这样才能让天丰棋院声名远播。你不小了,这些该懂得的。”他的神情是疏离的高傲。 心一酸,顾不得许多,冯拾翠冲上前去,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他,“有什么方法才可以不让你走?我、我……我是那么的爱你!难道不能陪在你身边吗?” 张错任她这么哭喊著,许久,遂把手覆上她放在他腰际的手,使劲拉下,“我不喜欢人家这么抱我。” “阿错哥哥,你别走好不好,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别胡说,你这样叫恩新情何以堪?拾翠,你不适合天丰棋院的,我听冯女乃女乃说过,原本你梦想成为一位插画家,那回思咏毁损你的绘本让你伤心,而我就是不想扼杀你的梦想,才会又买那本绘本送你,毕竟人要追逐自己的梦想。” “不,现在我只想要跟阿错哥哥在一起。” 他断然拒绝,“不行,撇开你跟思咏的对立不说,另外还有许多现实的问题,身为张家的媳妇,天丰棋院的继承者夫人,不单要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还要有精湛的棋艺,此外,容貌更必须是上上之选,况且我和悦子的婚事早就说定了,她不但色艺双全,而且还能够助我在日本围棋界顺利发展,这是你所不能的。说实话,你真的对围棋没有天分,容貌更是平庸。” 张错的脸上浮现对声名的渴望以及对她的鄙夷,那是冯拾翠所陌生的。 “如果想说服我,除非……”他残忍又狠心的给了她一点希望。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与我对弈一盘,并且打败我。”他挑衅的说。 “我……”她哑口无言。 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的,打从接触围棋以来,她从没有赢过一盘棋,况且出色高手都不曾打败他过,更遑论是她。 “阿错哥哥……”眼前的人好陌生又好残忍,她宁可以为这是场梦。 “别这样叫我,悦子会不高兴。”张错的眼神越过噙泪的她,落向靠近的悦子显现一派柔情,“悦子,来帮我,我脚有些酸。” “喔!”悦子安静的来到他身边,体贴的搀扶著。 “谢谢。”嗓音沉缓,他的柔情叫人目眩神迷。 张错走了,不再回头多看失望的冯拾翠一眼,他的脸盈著幸福开怀的喜悦,心却缓缓的下沉。 原谅他的私心,他有他身为继承人的使命,必须在日本围棋界享誉盛名,发扬天丰棋院的名声,而悦子可以助他一臂之力,让藤田师父倾其所有的援助他。 而拾翠不行,她太单纯善良,她该有自己的梦想去追逐,而不是一相情愿的追逐他,这样的人生太委屈也太盲目,难怪她每每无法对抗思咏的刁难。 她该有人为她出头、保护,恩新就是这么一个好人,而这人绝对不该是他,诚如恩新所说的,他太冷漠自私。 脚步声远离了,冯拾翠兀自挨坐在阶梯上垂泪,她捧著自己的脸,束手无策,容貌是天生的,她改变不了,缺乏天分也不是她愿意的,但是,她不甘心失去他。 她哀戚的哭著,邵恩新始终默默的站在后方,用一种怜悯又心疼的目光,是对她,也是对自己。 张错走后的那个夜晚,冯拾翠哭得睡著,夜半三更,女乃女乃突然严肃的把睡梦中的她唤醒。 “女乃女乃?”因为哭著睡,以致她眼睛红肿,鼻子还有浓浓的鼻音。 “穿上衣服出来,我有话要说。”女乃女乃的模样神秘而吊诡。 她虽纳闷,但还是依言套上衣服,然后来到女乃女乃跟前。 “跪下——”冯女乃女乃霍然一喝。 “啥?”她吓傻了。 “我说跪下——”冯女乃女乃威仪的喝令。 冯拾翠不懂原由,却也不能违逆,只好乖乖的跪了下去。 “小翠,你走吧!今晚拜别女乃女乃,明天一早就走。”冯女乃女乃把签证护照放在桌上。 “女乃女乃,你说什么?你要赶我去哪里?”她顿时间清醒万分,话语都不禁颤抖了。 “去日本,我要你去日本。”女乃女乃脸上的表情是庄严而认真的。 “女乃女乃,我去日本做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况且我一直都是跟女乃女乃相依为命的。”冯拾翠潸然泪下。 “别哭,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冯女乃女乃肃然的阻止,继而柔声问:“小翠,我们在一起生活多久了?” “三年了,从十三岁那年算起的话。”她回答,忍不住又啜泣起来,“女乃女乃,我不想走的,你别赶我。” “小翠,你知道女乃女乃为什么在张家当管家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 冯女乃女乃仰看著屋内的灯光,娓娓说起,“当年,女乃女乃与阿错的爷爷一同学习围棋,之后阿错的爷爷到日本去,这段时间我结识你爷爷,彼此情投意合决定结婚,阿错的爷爷返国后很不谅解我,但是,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要追寻的东西是什么。 “我和阿错的爷爷只能是兄妹,不能是夫妻,所以我们以一盘围棋定胜负,败者终身为奴,我不愿背弃对你爷爷的爱情,所以宁可在张家当了一辈子管家,我仍坚持我的想法。”女乃女乃温柔的看著她,“虽然阿错少爷的爷爷事后觉得过意不去,却老拉不下脸跟我道歉,所以才会在少爷出生的时候,取了错字这个名。” “女乃女乃……”冯拾翠怔然的看著女乃女乃如此卓绝的目光。 “小翠,你的爸妈走了,女乃女乃也不能陪你一辈子,所以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既然你爱阿错少爷,就要放手去追逐你跟他的感情。”她爱怜的揉揉孙女的头,“到日本去吧!你有位姨婆就住在日本,长年潜心钻研围棋,在她那里,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她一定会让你蜕变的。” “可是,女乃女乃,我笨,阿错哥哥说我容貌不雅又没有天分,一年、两年我是回不来的。” “傻孩子,只有一年、两年能学什么?你要明白,围棋是一种自由又玄妙的艺术,在棋盘上,塑造一幅优雅的棋阵,远比锐利的厮斗来得更为重要,每一回的落子就像人生一步,你要如何去摆兵布阵,就有如你要如何安排你的人生。 “你不是笨,而是没有开窍,女乃女乃愿意等你十年,十年后你再回台湾来,我要看到你成长蜕变的模样。你要记住,倘若你没有成功,女乃女乃我是绝对不会见你的。”冯女乃女乃态度坚定的说。 “女乃女乃——”她难过的哭著。 “不许哭,到日本后,我会请你的姨婆用最严厉的方式教导你,你要懂得坚强,而不是用眼泪来博取同情,知道吗?她会教你成为一位迷人的女性,还会教你在围棋的领域成长茁壮,只要你愿意咬牙苦学。” 她仰头看著女乃女乃,虽然泪水氤氲了女乃女乃的容貌,但是女乃女乃眼中的坚定光芒,却那么的耀眼。 是的,她是那么喜欢阿错哥哥,只要她肯给自己十年的时间去改变,她相信,老天爷同样也会给她再一次的机会,好赢得阿错哥哥的爱。 她抹去眼泪,“女乃女乃,拾翠愿意到日本去,以后拾翠不在台湾,女乃女乃一定要自己多保重,十年后拾翠一定会回来。” “好,这样才是我们冯家的好孩子,我们冯家的孩子都是坚强的。”女乃女乃将她紧紧的揽住。 那晚,冯拾翠最后一次赖在女乃女乃的怀中,睡了个香甜又舒服的觉,第二天,她就要起程飞往陌生的日本,展开她未来十年的生活。 梦境里,她看见了爸妈一如往常的给她衷心的祝福,还有阿错哥哥。 辗转来到日本姨婆家,冯拾翠紧张万分的看著眼前这栋建筑,还有那参天的松柏。 “夫人请您进来。”约莫十多岁的年轻女仆用著生涩的中文说。 “谢谢。”给了一抹微笑,她不忘小心的喘气。 她发现自己实在天真,直到踏上这个国度,她才骤然想起,自己根本连一句日文都不会,幸亏寄宿的是姨婆家,要不然,她可能会饿死在日本的街道上。这时,她心中是庆幸的。 苞著女仆走进华丽又典雅的大房子,她坐在椅子上,一脸好奇的打量著房子的装潢陈设。 天啊!那天花板好高好高,那盏华丽水晶灯从尽头垂了下来,照得她眼睛迷炫,叫人忘我得厉害。 忽尔,一张妍丽的容貌窜入她的眼前,惊扰了她的发愣。 “啊!对不起。”她几乎是跳了起来,还差点撞上那美丽的女人。 那女人一身尊贵的黑色和服,裙摆描绘著艳丽的花色,脚下穿著白袜木屐,瞧她的脸,眉黛、唇朱、眼汪、鼻挺的,煞是美丽,她敢说,这不可能是她的姨婆,因为这女人看来连四十岁都不到,说不定比她的亡母都还要年轻,怎么可能是女乃女乃口中的姨婆?! 只见她劈哩啪啦的说了一大串日文,黛眉挑高忽低的飞快动著,严厉的模样似是在指责女仆,又似是对她很不满意,冯拾翠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半晌,女仆委屈万分的把头低垂著,她终於停止她的喋喋不休与严厉,冷不防的把视线定在冯拾翠脸上,然后阴冷徐缓的走向她。 冯拾翠咽了咽口水,小心的往后退去,眼睛瞠到极限,当她把脸凑上了她,她惶恐的闭上眼,月兑口而出,“对不起,我找错人了!”说完,她转身想夺门而出。 猝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掐断。 “你是拾翠?” 她回头一看,不敢相信这女人的力气竟会如此惊人。 “是……我是。” “啧,没礼貌的小丫头,看到姨婆也不会请安,还想跑!”她不再说著咕噜的日文,转而用她熟稔的中文。 “姨……姨婆?”难道她就是姨婆?太、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北川阳子松开她的手迳自往回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冷冷的喊,“过来,你女乃女乃前天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来我这儿小住。” “姨婆,你真是我的姨婆?”冯拾翠忍不住又问。 “是,货真价实!”她锐利的撇过视线,随即又说:“你这丫头几岁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见到再怎么让你吃惊的事情,你也要压下心中的疑虑,从容的应答,而不是这样傻不隆咚,又十分粗鲁无礼的问我,知道吗?”她严厉又快速的指责她的无礼。 “对不起,你实在太漂亮了,我很难把你跟女乃女乃的年纪、辈分联想在一起。” “呵呵呵呵……”北川阳子高声笑著,随即敛容,“我跟你女乃女乃差了二、三十岁,你父亲年纪都比我这小阿姨大,所以我当然年轻貌美。” 她真的是姨婆!天啊—— “你来日本做啥?你女乃女乃在电话中说得拉拉杂杂的,我听得厌烦,所以全忘了,你自己清清楚楚的对我说吧!” “这……这,我是……”冯拾翠吞吞吐吐的,“我想跟姨婆学习围棋,女乃女乃说,只要我愿意咬牙苦学,姨婆不单会教我成为一位迷人的女性,还会教我在围棋的领域成长茁壮。”她看著这年轻的姨婆请求道:“姨婆,请你教我吧!拾翠很笨,但是我可以吃苦。” “笨!”她拔尖嗓音说:“我最讨厌笨蛋了,走走走,我不喜欢笨蛋,就算你是姊姊的孙女也一样。”说完她就想撵人,“跟笨蛋耗多久都是白费工夫,我不想浪费青春。” “姨婆,我可以吃苦的,我答应女乃女乃,十年内若没有成长蜕变,就绝不回台湾见女乃女乃,我是真的想要学习的。”冯拾翠咚的跪在铺著豪华地毯的地板上,一脸虔诚。 “可是你好丑。”北川阳子残忍的直说。 “我知道,但是容貌是父母天生给的,拾翠作不了主,但是我有一副好心肠,女乃女乃说,好心肠的人一定会有好报。” “呿,什么天生,就算是天生的,你也得想尽办法把它改变,而且要改变到最完美的状态。再说,你明明是个烂好人,说啥好心肠,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好心的人。我告诉你,我这人蛇蝎心肠,一让我不高兴,我管你是谁,说个不准我会把你给杀了当晚餐吃,所以,少在我面前扮好人。” 冯拾翠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个姨婆跟她往常所碰触的人实在差太多了,就连刁钻的方思咏都比不上姨婆来得叫人难以招架。 空气中有著凝窒的氛围,许久,北川阳子又突然嫣然一笑,“怎么,这样就吓到你了,我的小拾翠。”她温柔得仿佛刚刚的残忍都是假象。 冯拾翠又拚命的咽著口水,哑然不知所措。 “你真的想留下来?” “是的。” “但是,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违逆我,想留下来就得依我的规炬行事,要不然,我劝你马上带著行李到机场去,买张机票回台湾陪你女乃女乃吧!” “姨婆,拾翠一定会听话的。” “听话不够,我又不是要养条哈巴狗,成天对我唯唯诺诺的,我要你机伶点、聪明些,你知道的,我讨厌笨蛋。” “是。” 她走向冯拾翠,一把捏住她的下颚,强逼她抬起头对著自己的目光,“我叫北川阳子,以后你在日本的名字是北川丽子,请你马上忘记自己是冯拾翠那个丑八怪、可怜虫。” “啥?”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别傻呼呼的问啥,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 “是。”她犹疑,却也不敢反驳。 “啧啧,你这张脸真会让我吃不下饭,真不知道姊姊怎么有办法容忍得了你,她的审美观念实在差劲得可以。”北川阳子不耐烦的说,“还有你的声音,拜托,乌鸦的叫声都比你好听。不行,这若不好好整修一番,你还没疯我早就疯掉。” “姨婆,我的下巴疼。”感觉她的指甲都掐进自己的肌肤,冯拾翠禁不住只好提醒她松手。 “疼?这样就疼,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疼是什么。从今天起,你要住在我家,但是你女乃女乃付给我的生活费实在少得可怜,所以,你得跟著仆人用劳力赚取生活费,你若想到外头打工也行,反正不能吃免钱饭就是,我不是慈善家。” “是。” 北川阳子满意的点点头,“另外先告诉你一点,多赚点钱,要不然你这张脸是永远没有救了。明天开始,我会请整形医师到家里来一趟,你别以为我疼你,我实在是没有勇气跟你一起走出这栋房子,你得割双眼皮、雷射去斑、去疤,还要隆鼻,下巴可能也需要垫一下,还有你的牙齿,实在乱得可以,非得好好拔掉几颗,仔细的矫正一番不可,声音的部分,等我找到合适的医师再说。 “我告诉你,人丑没关系,但是声音可是非常重要,知道运用声音撒娇的女人,手段铁定胜过一般人百倍。”北川阳子冷不防的手住她胸前一抓。 “啊——”冯拾翠,不,北川丽子惊呼出声。 “叫啥叫,你有的我也有,我会输给你吗?”她赏她一记白眼,迳自批评,“还挺有料的,正好省一笔钱,不过你的手指很丑,看到你下棋,对手都会吐血。” “姨婆,下围棋关手指啥事?”她实在怕极这个姨婆的审美观念,就怕她心血来潮,要她剁了手指装义肢。 “笨,你以为下围棋就是把棋子放到棋盘上这么肤浅吗?你要懂得擅用你的女性特质,不管今天对手是男人或是女人,你从棋匣里取棋开始,都是你的武器,必要时候,你得让对方完全迷醉在你的迷人风采。而手指就是一种武器,为求胜利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在所不惜。” “可女乃女乃说,围棋是一种自由又玄妙的艺术,在棋盘上,塑造一幅优雅的棋阵远比锐利的厮斗来得更为重要,每一回的落子就像人生一步,你要如何摆兵布阵,就有如你要如何安排你的人生。” “笨!”北川阳子气得大骂,“下棋就是要胜利,少在那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说什么修养,下棋就是要在回旋往覆中,壁垒森严的厮杀格斗,直到把对手打败为止,不要相信什么棋局之初不针锋相对这种鬼扯的话,如果可以将对手一刀毙命,为什么要留他苟延残喘的绊住自己成功的脚步?” “这……”她完全说不出辩驳的话。 “别这啊那的,罗唆,你最好别露出那种痴傻的模样,虽然你刚刚的说辞我很不满意,但是至少你提出你的看法。我告诉你,你要不断的挑战我的说辞,而不要让我这么轻易的打败你,要不然,这么差的对手我是会一刀解决的,知道吗?”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脸色有些苍白。“知道。” 下一秒,北川阳子荡漾出一脸的娇羞柔美,“丽子,饿了吧?我们来吃饭吧!今天说了那么多话,我得好好补充养分。”她尊贵的把手搭在女仆秀子的手上。 “是。”她不敢稍有迟疑,只有抢先应答称是。今天,实在是她十多年来,所接受的最大挑战了。 和服下的步伐,细小碎快,北川阳子冷不防的停下脚步,一脸严厉的回头瞪著她,“在这里,我讨厌人家说太多中文,我会请日文老师过来教你日文,你最好学快些,要不然,我宁可割了你的舌头,让你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是。”太骇人了,这姨婆像不定时的炸弹,搞不好她有什么精神上的疾病也说不定,比如说,精神分裂。 朱色艳丽的唇漾出一抹笑,“你不会是揣想我有什么精神分裂的毛病吧?我告诉你,或许有吧!因为我的医师都不能断言我是否正常,所以你别挑衅我,待会吃过饭后,秀子会教你怎么穿和服,你得尽快学会,我不喜欢人家衣著随便,知道吗?” “是,我知道。” “来吧,丽子,来尝尝新厨师的手艺,那个老厨师罗唆又不卫生,已经逼得我不得不把他给解决了,相信这个新厨师会好些。呵呵呵呵……” 尖锐又阴冷的笑声弥漫整个空间,她不敢再多想什么,为今之计,只有咬牙苦撑,才不会白费女乃女乃的一番苦心。 她一定要蜕变,不单要成为迷人的女性,还要拥有精湛的棋艺,蜕变…… 第七章 紧张的气氛在围棋王座大赛里蔓延,已经对弈近五个小时,观赛者莫不众精会神的专注著棋盘上的变化。端坐在棋桌前,九段的张错与对手冈田浩,则是沉默从容的支颐沉思。 来到日本已经六、七年光景,张错以黑马之姿屡屡在围棋大赛中囊括胜利,成为日本家喻户晓的围棋好手,每一次,他精湛的棋艺都让对手陷入顽抗的境地,他面貌翩然,然而内心却像历史皇陵般的深沉,叫敌手无法揣透心思而僵乱了棋步,最终将胜利拱手让给年轻的他。 他端坐如常,用著他机敏冷峻的棋法,不断的围地扩张,他的灵魂像陷入了黑白的空间,在其间游走厮杀。 最后的五分钟,现场开始读秒倒数,他脸上波澜不兴,伸出手指夹取一子,让才穷智竭的对手不得不俯首称臣。 两人互相鞠躬致意,张错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起身走开。 “恭喜、恭喜!”迎面而来的都是祝贺的人。 他仅是淡淡的笑著,“谢谢。” 又一次赢得胜利,他的心却益发的空虚,像是什么东西被刨挖离身般,又寻不到问题点的浮荡著。 婉拒了任何社交活动,他这个胜利者安静的驱车离开,往他落脚的地方归去。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在每一场比赛之后,安静的睡上一觉。三年前,藤田师父去世,他与悦子的婚事依然没有确定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爱悦子,一点都不爱,即便悦子因为工作需要,长年海内外的奔走,他对她竟然连一点想念都不曾有过,他们之间比朋友还要生疏。 聪慧如悦子,也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早已从努力争取,渐渐死心放弃。 若真正说他想念谁,好像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每逢一段时间,就会冷不防的窜入他的梦中,或是他的思绪里,搅乱他的棋法与美梦。 偶尔打电话回天丰棋院,他和士杰总是心照不宣的不提及那个人的存在,简短的寒喧后,就这样挂上电话,好像距离远了,连感情也淡了。 张错正准备把车子停进车库,骤然发现门前站著一个人,他吃惊,却没把惊讶的情绪泄漏太多,就这么隔著车窗和来人对望著。 倒是那人机伶,退开脚步,让他把车子停妥,才开了口。 “你还是那么惜字如金,连句欢迎都不说。”西装笔挺的邵恩新提著公事包,一脸不屑,“又穿成这样,你去哪了?让我在这里站了好久,还怀疑士杰给我错误的地址。” “进来吧!”张错说。 这是两人自从那次大吵后,首次面对面的开口说话,没有烟硝味的成分。 客厅里,两个高大的身躯各据一方。“没有茶,只有啤酒。” “随便。”张错轻手一甩,邵恩新一手接住凌空落下的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猛灌,不忘抱怨几句,“渴死了,他妈的。” “怎么突然来日本?” “来出差,顺道溜过来看你,你也真是无情得彻底,六、七年了,也不曾回台湾一次,什么升段、胜利的事情,都是从士杰口中听到,可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我非要来叫你回去一趟不可。” “什么事?” 邵恩新搁下啤酒罐,在公事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喜帖,笔直的推到张错面前。 “我要结婚了,你会回来吧?虽然我可以弄个网站要求礼金线上刷卡,但是我觉得那太无情冷血了,我不想我的婚礼搞成那样。” 张错瞪著那张喜帖,犹豫著该不该打开。新娘的名字会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吗?他不敢证实。 “干么不收下打开看看?”邵恩新催促著。 “不用看了,回去是不大可能,礼金我可以先给你。”他平静的说。 即便认识许多年了,邵恩新还是不大喜欢他那平静从容的死人脸,“阿错,你可不可以不要一见面就给我这种难堪?看一眼我的新娘那么不屑吗?亏我还大老远从台湾送这张喜帖还有结婚照来。” “别误会,大家都认识,哪有啥不屑,只是我怕抽不出时间回去。” “谁跟你认识,我老婆你哪只眼睛看过她?” “不就是拾翠嘛,大家都曾经一块儿下围棋的,怎会不认识。”张错勉强扯出见面后第一个笑容说道。 邵恩新轻蔑的从鼻子哼出气,“拾翠那丫头跟你一样无情,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这么多年来,也不曾见她回来看冯女乃女乃一面,就连冯女乃女乃在睡梦中死去,她都没出现,最后还是士杰把冯女乃女乃的骨灰托人送给冯女乃女乃日本的妹妹保管。” “冯女乃女乃走了?士杰怎么没提?”张错错愕的看著他。 “提了又怎样?你这冷血无情的人,我都亲自来邀你参加我的婚礼了,你也没给我太多的欢迎。”他口中尽是埋怨。 “拾翠人呢?为什么走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要走不走的会跟我这外人说一声吗?”邵恩新回了一句。当年阿错走,也没当面跟他说一句,何况是拾翠。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士杰什么都没有提。”张错不敢想像冯拾翠为什么离开。她能去哪里? “算了,当我大嘴巴讲了,婚礼你爱来不来,随便你,我走了。”他一口仰尽啤酒,自讨没趣的站起身,准备离去。 “恩新,你什么时候回台湾,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接下来的行程很紧凑,而且还要跟日本代表洽谈许多事,我走了。”他婉拒了聚餐的邀约,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错坐在沙发上,缓缓的碰触那张喜帖,打开后,一张精美的婚纱照就这么掉落下来,他拾起一看,里头幸福洋溢的新娘,的确不是拾翠,不是她! 她究竟会去哪里呢?回美国吗?可那已经没有她爸爸妈妈的等待,她怎么可能会选择那里? 深夜,他梦见第一次见面时的小拾翠,那样的羞怯惶恐,推著士杰的轮椅十分卖力又紧张,在餐桌上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拾翠——”他从叫喊中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梦。 他想念起过去,等不及天亮,他匆匆收拾行囊,搭上第一班飞往台湾的飞机。 这些年,他在围棋界的努力已经足够了,那些名利的争夺原不是他喜欢围棋的来由,比起未来的十段赛,他反而挂心那个家乡的女孩。 他决定回台湾去。 屋子里,两名女子端坐在棋桌前,一位穿著黑色和服,睥睨的神情带点审视的味道,直盯著面前那盘棋,手还不住的摇著扇,似乎是想要藉此干扰对手。 另一位,一身雪白和服,裙摆上描绘著栩栩如生的樱花,腰上系著精致的红丝裹金的带子,头上的发髻梳整得完美,一根银簪子点缀乌黑,满是光华。 美,那白衣女子美得宛若天仙,瓜子脸白净无瑕,黛眉舒缓,双眼皮上描绘著银色的眼影,在一眨一眨之际,闪烁著一股光芒。高挺的鼻梁下,有著一张朱艳的美唇,抿著一抹淡笑,不经意的露出一排贝齿,煞是风情。 若不明说,任谁也不会料想到这个绝美的女子,竟然是当年在张家怯生羞怜的冯拾翠,那容貌实在差太多了! 瞧她,扶拉著和服的衣袖露出皓腕,纤纤玉指夹取一只棋子,姿态优雅的往棋盘上搁去,随即交错的安放在腿上,十足十的闺秀举止。 屋内因为这盘棋表面上虽是宁静和谐的气氛,在皮里阳秋间,却又透著浅著的杀气,一来一往的厮杀著对手的棋子。 霎时一股叫嚷惊扰了宁静,黑衣和服者蹙起了眉,手上的扇子摇得更不耐烦,白衣和服者,则是依然沉著入定,专注在棋盘上的提吃与围地。 “丽子、丽子——”秀子的声音从大门前就不断传来。 她拉起裙摆,飞快的奔向主屋,手中扬著来自台湾的信件。 打从丽子在日本住下的那一天开始,基於年纪相仿,身为女仆的她与丽子便成了莫逆之交。 虽然丽子是北川夫人姊姊的孙女,但是严厉的北川夫人可不会让丽子在这儿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一样得跟著其他女仆分担家务,正因为如此,她就成了丽子的知交好友。 而丽子生命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接到来自台湾的信,她的快乐常常感染了身旁的她,是以她每日总是殷勤的查看屋外信箱的邮件。 “丽子,是台湾来信了。”秀子用著日文喳呼著。 兴奋的推开门,却发现北川夫人与丽子正双双跪坐在棋桌前,聚精会神的厮杀著,她赶紧捂住嘴巴,心中直叹:糟了! 丙不其然,北川阳子眼眸闪过一道凌厉的目光,手中掐夹的围棋子儿就这么朝嚷嚷的她扔了过去,气呼呼的直扇扇子。 “对不起,夫人。”秀子不敢伸手挡去,只有低头认错。 “行了,都别下了,这丫头吵死人了,扰了我下棋的兴致。”北川阳子对著北川丽子说。 后者浅浅一笑,知道这盘棋继续下去,姨婆只会损失惨重、溃不成军。既然她喊停了,身为晚辈也不好穷追猛打。 “是。”她恭敬的鞠躬致意,这才将盘起的腿伸展,离开棋桌。 一站定,她拢拢衣摆,面目娴静得像来自画中的美女。 整整十年了,她在日本的生活已经十年,这十年来她过得辛苦又紧凑,连停下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在家务的工作中与围棋的厮杀下接受指责、训斥,然后还要忍耐身上一刀一刀的刨割,才成就了今日容貌完美的她。 曾经她为了牙齿矫正,一口的牙几乎酸软得无法咀嚼进食,一度她以为自己会饿死在日本,没想到十个年头还是就这么撑了过来,如今想想,美丽的确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女乃女乃说的没错,姨婆的确能将她训练成一位迷人的女性,并且指导她成为棋艺出色的女棋士,从没没无名到今天成为八段的棋士,她的辛苦真的没有白费。 “丽子,是台湾来的信。”秀子压低音量开心的说。 欣喜的北川丽子还来不及接过,北川阳子睨了秀子一眼,霸道的把信抽起,迳自拆阅。 半晌,她口气低沉的说:“是时候了,这是台湾围棋名人赛的邀请函,你去收拾行囊吧!”随即将信扔给了北川丽子。 “姨婆?”她赶紧接住天女散花的信件。 “秀子,还不去帮忙,快帮丽子把东西收拾好。”北川阳子继而对她说:“东西收拾好,待会过来找我。” “是。”北川丽子双手合拢,摆放在裙上鞠著躬。 一反常态,北川阳子神情肃穆的将扇子插在腰际,凝肃的踩著僵直步伐离开。 她还来不及说出诧异,秀子马上凑上前对著她问:“是谁寄的?我还以为是女乃女乃的来信,上面都写著r.o.c嘛!” “不是,是台湾围棋名人赛寄来的邀请函,邀请我参加比赛。” “丽子,你是不是要回台湾了?你还会回日本吗?我们不会以后都见不到彼此吧?”秀子赶紧问。 台湾,她想了十年的台湾,那里有太多叫人牵念不已的回忆,女乃女乃、阿错哥哥、士杰……只要是天丰棋院的一切,她都不曾忘记过。 这趟回去会短暂停留还是长住下来,她自己都没个准,怎么回答秀子的问题? “秀子,只是一场围棋邀请赛,你多心了。”北川丽子笑著,率先回房去,秀子则紧跟在后。 踏出的脚步有著期待,她知道张错三年前就回台湾了,在日本的报纸上,她看到他的消息。 不过,他一定不清楚关於她的讯息,因为她已经彻底改变了,早已不是他印象中丑丑笨笨的小拾翠,而是围棋界的一员——北川丽子。 回到房里,她放肆的往床上一坐,不再拘谨的别扭。秀子则是拿出行李箱,开始帮她收拾行囊。 “丽子,是不是该准备礼物给女乃女乃?你这次回日本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把女乃女乃一块接过来?我真想要见到她老人家。”秀子想像著冯女乃女乃的模样,开心了起来。 “当然。女乃女乃老了,她辛苦一辈子,从没有好好享受过,我要接她到日本来养老,让她和姨婆见见面,两姊妹不知道多开心呢!”她拍著手,开心的计画著。 忽地从床上跳起,她打开衣橱里上锁的柜子,小心翼翼的取出棋盘和棋匣,那是阿错哥哥送她的礼物,时至今日,她仍保存得相当完好,平时压根舍不得拿出来用。 “秀子,帮我把这个也放进去,我要带著它一起到台湾。” “你带这东西做啥?比赛的时候又派不上用场。” “你别管,只管帮我放进去就好。”北川丽子的眼睛透出神秘的光彩。 就当两人一来一往的商讨著该带什么东西时,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请进。”她打开了门。 “丽子,夫人请你过去她房间。” “我马上去。”女仆走后,北川丽子转身对秀子说:“我先出去,行李就麻烦你了。” 秀子拍拍胸,“包在我身上。”随即又喊,“等等。”她快步上前,帮忙她整理服装仪容,确定完美无瑕后,把扇子摆在她腰带上插好,“好了,这样才不会又把夫人气得七窍生烟。” “秀子,谢谢。” 北川丽子眨眨眼,会心的笑著,转身跟随女仆的脚步,向姨婆的房间挪移。 来到北川阳子的房间,女仆为她拉开房门,她跨步入内,端跪在榻榻米上恭敬的行礼如仪。 “下去吧!把门带上。”北川阳子庄严的命令著。 当女仆离去,她淡说:“过来。”倾身蹲跪在房内深色的木雕小佛堂前,“你来日本已经十年了吧?” “是的,姨婆。”看著她的背影,北川丽子感受到气氛变得严肃。 北川阳子侧过脸,心情沉重道:“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了,别忘了我教导你的坚强。” “是,姨婆。”她心中浮现不安的情绪。今天的姨婆很严肃,庄重得叫人诧异惶恐,生怕有大事要发生了。 木门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相片,里头的人是十年来朝思暮想的女乃女乃。 “女乃女乃——”北川丽子惊呼。 “丽子,你的女乃女乃已经往生,在你来到日本的第五年冬天,她在睡梦中安详辞世。”北川阳子转过身来面对著惊愕的她。 “不可能的,我每个礼拜都给女乃女乃写信的。”她的心脏卜通卜通的跳著,几乎要从喉咙、嘴巴挣月兑跳出。 北川阳子镇定的看著她的眼眸,沉缓的说:“那是我因为不想功亏一篑,特意模仿你女乃女乃的笔迹,请张家的二少爷从台湾寄来的。” “不可能的……”她还沉溺在极度震惊中,不敢相信这天人永隔的事实。 “在你还未抵达日本之前,你女乃女乃就交代过,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直到你成功蜕变后才告诉你,所以即便是这种生死大事,我也不得不隐瞒了你五年,你女乃女乃的骨灰是张家二少爷托人从台湾送过来的。” “士杰……”北川丽子瞠大著眼,凝视著相片中慈祥的女乃女乃,一时悲从中来,不禁泪流满面呜咽啜泣。 “现在,你女乃女乃交托我的事,我已经达成,十年之期一到,你也该回台湾去,带著你当初来日本的心愿,回台湾去争取你所想要的东西。” 北川丽子跪在堂前,手贴在榻榻米上,额头垂得低低的,眼泪沁入榻榻米,满心皆是她对女乃女乃的遗憾。 忽尔,北川阳子抽出腰际上的扇子,往沉浸伤心中的她头上一敲,“你是存心让我难堪啊!我还当你这十年已经学得够多了,如今才看到你女乃女乃的遗照,你就给我破功,存心让我在你女乃女乃面前下不了台啊。”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睫上的泪珠沾惹得闪闪发光,“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这十年来的努力功亏一篑。” “以你的平庸资质能取得到围棋八段资格,我敢说你女乃女乃在天上都会对我感激得痛哭流涕,这一回围棋名人赛,你可要好好的给我表现,可别让我在日本看得吐血,知道吗?” “我知道,姨婆。” “去吧!你女乃女乃有我每天给她说话上香,她不会无聊挨饿的,你放心去跟人在棋盘上厮杀格斗吧!” 北川阳子挥挥手,让北川丽子离去。老实说,能这样彻底改变一个人,她内心真是与有荣焉。 “姊姊,我可没对不起你,拾翠这丫头,我可是尽全力将她改造了。” 第八章 台湾围棋名人赛。 来自日本的北川丽子打从下飞机那一刻开始,她美丽的容貌以及八段的围棋实力,让她成了台湾媒体追逐的焦点,即便是现在一身和服的打扮,端坐在棋桌前与对手交战,镁光灯落在她身上的机率远远的高过对手。 台湾媒体称她是围棋界的凤凰,绚烂夺目又高不可攀。 凤凰!北川丽子在心理嗤笑。如果他们知道了她的过往,断不会用凤凰这称呼来赞许她,甚至会轻蔑她的手段吧! 嘴边始终噙著一抹笑,棋子扣夹在两指之间,她的棋法又狠又快,让对手错愕得无法招架。 虽说棋局之初不针锋相对,但在姨婆的教导下,她发现,针锋相对未尝不好,一开始就给对手下马威,激发他的斗志,这盘棋下得才叫人畅快淋漓。 自信卓绝,她的手一举一落之间,散发著女性的馨香,姿态柔美得叫人迷醉,就遵对手都不禁沉迷在她若有似无的娇媚之中,屡屡失了神、慌了棋。 数个小时过去,对手仍无法轻易的取得优势,最终,北川丽子的杰出表现,让大家莫不沉迷在这来自樱花国度的女子的精湛棋艺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北川丽子环看四周一回,有些失望张错没有出现。这些年,他鲜少出现在公开的围棋比赛中,神秘又低调的隐身在天丰棋院里,围棋界的盛事仿佛都与他不相干,倒是士杰,安静的坐在前排的位子,专注的观看著她的比赛。 她朝著席间的张士杰,若有似无的瞥去一眸,带著诚心的感激一个颔首致意,而他回了她一抹笑,了然於胸。 离去的途中,媒体不断的追逐著她,纷纷以日文追问她,“北川小姐,请问你第一次到台湾来,有没有最想做的事情?” “北川小姐,请问你对台湾围棋名人的感觉是如何?” “北川小姐……” 麦克风在她面前飞舞,此起彼落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炸向她,忽尔,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静静的停下脚步,随行的媒体也跟著停下追逐,等待她的发言。 目光如海,她缓缓的以日文说:“我有一个心愿,一直想到台湾的天丰棋院参观,据说,在日本围棋界的九段选手张错先生,就是来自天丰棋院。我想到天丰棋院,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孕育出不少出色卓越的棋士,”她的神情神圣飘然,“如果可以,我想以晚辈的身分,请求与张错先生对弈一局。” “天丰棋院啊!真巧,天丰棋院的张士杰先生今天也出席了这场名人赛。看,他来了,他过来了。”一名媒体记者嚷嚷著。 瞬间,媒体一窝蜂的转而簇拥著轮椅上的张士杰,“张先生,北川丽子小姐刚刚说她十分想参观天丰棋院,还想与天丰棋院的张错先生对弈一局,你要不要代表天丰棋院说几句话?” 轮椅上的他笑意盈盈,用著斩钉截铁的口吻说:“欢迎,当然是欢迎。家兄自日本归国后,终日在棋院里,难得有如此出色的棋手想与家兄对弈,家兄自然是欢迎,况且天丰棋院能邀请到北川小姐,这何尝不是天大的荣幸!我今天到此观赛,就是想邀请北川小姐能到天丰棋院小住,让我们略尽地王之谊好好招待她。” 现场的每一幕画面、每一句对话,都快速的透过电视传递到天丰棋院,端坐在电视机前的张错。 他震慑於北川丽子的机敏冷峻的棋法,她手中棋子的走法偏险却又生机处处,不但悄悄的引敌人落入陷阱,而且嗜血不留情的一举歼灭,拥有出色棋艺的她,更同时拥有美丽绝伦的容貌,叫人很难忽视。 这世界上,能够集智慧与美貌於一身的人,毕竟是少数,而北川丽子就是那少数中的一位。 他看著她,她某些神态忽然让他直觉想起了多年未见的拾翠,然而理智告诉他,非也,拾翠只是一个容貌平庸的单纯女孩,断不可能是眼前风姿绰约、美貌惊人的北川丽子。不是的…… 他搁下棋谱,正要起身,方思咏的声音已经传来。 “表哥,棋院为什么大大小小都忙成一团?我想要找个人帮我把新订的双人床扛回来,竟然没人理睬我!”她气得直跺脚。 “你可以请商家送来,不需要劳师动众的。” “表哥,那不一样,我就是怕商家把我看上的东西掉了包,万一送来的东西不是我看的那一样,岂不平白浪费了我的钱。”她就是小心眼,吃亏的事情宁可是别人,也永远不会轮到自己。 “那就别买了。”张错背过身去,翩然得像不理俗事的隐居仙者。 电视上还在继续拨放著围棋名人赛现场的新闻,方思咏忽然嚷嚷,“天啊!那个北川丽子是谁啊?瞧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是下棋还是陪酒?表哥,都怪你不参加名人赛,我就不相信只要有你出马,那个北川丽子还有什么机会那么嚣张?” “思咏,你说话还是那么不给人留余地,你不小了,收敛你的任性吧!北川小姐将於近日到天丰棋院作客,刚刚,士杰已经正式邀请了她。” “哼,一个小日本鬼子婆,我干么让她?反正我骂她,她也未必听得懂。”她骄纵如往常,头一回,迳自离去。 张错关上电视,阖眸沉思。他又想起了拾翠,十年,整整十年,他与拾翠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不知道孤单的拾翠能去哪里?不禁又怅然起她的孤独。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这里会是拾翠的家,一个安身立命的家园。 他向来对人是没多大注意的,可是打从北川丽子坐上餐桌,张错忍著心中不小的震撼,逼著自己不要看她,但是,不经意的,他眼角的余光还是会碰触到这个一身和服的女人。 这是北川丽子来到天丰棋院的第一顿晚餐,她用三根手指精准的扣住瓷碗,食指勾住,拇指与中指施力匀称的相抵著,她连吃饭都散发著一种迷人的气势。 席间她见到这辈子都牵念不忘的阿错哥哥,她强压住内心激动的情绪,客气有礼的用日文与他寒暄几句。 知道吗,人有时候是很容易满足的,即便只有简单几句的客套问候,她的心早就已经沉沉浮啊百来回了。 同桌的还有张士杰、方思咏,而后者的高傲依然如昔,睥睨的神态仿佛她是女皇,要大家对著她鞠躬哈腰。 “士杰,她是你哪里请来的日本婆,一整个晚上都是唏哩呼噜的日文,天知道她在鬼扯什么,跟这种人吃饭很累欵。” “思咏表姊,丽子是来自日本围棋界的贵客,请你不要怠慢,万一她有什么不高兴,屋外等候的媒体马上会将天丰棋院批评得一点立足之地也没有。”他警告的提醒。 “喝,怕什么?小日本鬼子又听不懂中文,即便我现在用一大串的中文骂她婊子、妖婆,她也听不懂。”方思咏不以为然。 北川丽子在心中窃笑。继续使著你的任性与骄纵吧! 随便怎么骂,有一天,她会选蚌好时机,吓吓这个方思咏不可。 桌边的张错依然静默,压制著内心的澎湃。她很美,美得叫人屏息。 看著争执,他装作啥也不在意,只是安静低调的吃著饭,她眼中的他,那模样就跟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天丰棋院吃饭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变。 看著看著,北川丽子心底没来由的一阵悸动、酸楚。 正当晚餐陷入一种吊诡的安静,外头传来热络的声音。 “阿错,我老婆今天没煮饭,我们夫妻来张家搭伙。”邵恩新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攫住了北川丽子的注意。 是恩新,他身旁的女子应该就是他口中的老婆吧?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见到他。 “嗄?有客人?”邵恩新也愣了一下,“而且还是大美人。” “对,所以你这个臭要饭的,可不可以赶快模模鼻子走开呢?”方思咏刻薄的说。 美,她哪里美了,只不过粉涂得厚些,天知道卸妆后的脸能不能见?她不以为然的哼著不悦。 “你这老要饭的都还在,我这臭要饭的干么不能吃?”他回堵了她一句。 “北川丽子,从日本来参加围棋名人赛的女棋士。”张士杰为他介绍。 “喔,那我得来做做国民外交。”邵恩新莞尔的牵著老婆起身,用生涩的日文说了欢迎的话。 见识到他的率直,北川丽子不禁掩嘴低笑了起来。她银铃似的笑声,让张错不自觉的抬起眼看了她一会,然后在陷入迷惘之前,匆匆调离了视线。 “做作——”方思咏不屑的说。 “有人即便是矫情做作,都显得美丽而不可方物,偏偏有些人就是连做作都不会,叫人除了讨厌还是讨厌。”邵恩新挑衅的迎上她气恼的脸。 “恩新,别这样,有客人在。”他的妻子拉拉他的衣袖,要他收敛。 “大哥,我的日文不够流畅,麻烦你跟丽子小姐介绍一下恩新吧!” 张错瞥过一眼,不甚热络,甚至是埋怨弟弟的多事,这才对著北川丽子困惑的眼,解释著邵恩新的出现,介绍完然后又静谧得让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他的内敛寡言,似乎不因为时空的转移、改变而有什么变化。似是察觉北川丽子过於专注的凝视,他的目光瞟了过去,带著疑问。 也许是玩心一起,她竟想要逗弄严谨的他。 反正现在她是北川丽子,於情於理都是客人,谅他再怎么不悦,也不至於撵她出去。 “我发现张错先生的脸,有一种翩然的俊美,相较於其他棋士的质朴平凡,张错先生的俊美模样更叫人怦然心动,在你结婚之前,我有机会吗?”她美丽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瞳孔,出其不意的流露出一种风情,那是挑逗甚或是挑衅,他该懂得。 丙不其然,他懂得这种挑逗。 只见他重重的凝起了目光,用日文以著坚定冷漠的口吻说:“美貌永远敌不过真心,请自重。” 北川丽子不以为意,依然优雅的笑著。 “她在笑什么?一整晚就听到她咯吱咯吱的笑,吵死人了。”方思咏吐露著不悦。 “你在吵什么?一整晚就听到你巴啦巴啦的吵,笑死人了。”邵恩新看不过去的回敬她。 “邵恩新——”她背上的刺都竖了起来。 天丰棋院的餐桌气氛是吊诡的,唯独张士杰体会到难得舒畅的感觉,他舀著汤满足的啜饮著,眼睛不忘看向北川丽子与哥哥之间的暗潮汹涌,耳朵更不会错过恩新与思咏表姊的唇枪舌战。 “对了,那个日本婆今晚住哪里?”方思咏问,“先说好,我的床是新买的,没兴趣招待日本女人,倒是棋院里的长廊又多又长,她可以随便挑一处。” “我让她随意挑,不过,看来她对偏处的老房子特别锺爱,觉得幽静又舒适,所以我让人把东西搬过去了。” “偏处的房子?!你说的不会是冯女乃女乃跟拾翠以前住的地方吧?”邵恩新确认的问。 “不准——”张错突然重重搁下碗筷,粗声阻止。 “表哥,你干么?我的耳膜要破了啦!她喜欢住那里就让她住那里,说不定冯女乃女乃的鬼魂半夜会找她说话聊天也说不定。” “思咏表姊,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缺德?”注意到北川丽子一闪而逝的受伤,张士杰厉声的告诫。 “她爱住哪里都可以,那偏处的房子谁都不准进去。”张错淡淡的抛下话,随即准备起身离席。 “棋院里没有多余的客房,况且她是客人,又是我让她自己挑选的,没道理又改,所以我已经让她搬过去了。”张士杰道。 张错闻言十分不悦,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后,不发一语的离开。 “闷死人的晚餐,不吃了。”方思咏推开餐具,气呼呼的离席。 “欸,士杰,你确定要让她住那里吗?我看阿错这回真的是生气了,横眉竖眼的。” “他气不了多久的,因为生气并不会改变什么。”女子的声音传出。 倏然,邵恩新与妻子错愕的看向北川丽子,瞠目结舌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会说中文?” “很怪异吗?” “你没说你懂中文啊!”邵恩新嚷嚷,“亏我还努力的用日文跟你哈啦,真像呆子。” “可我也没说我不懂中文。”她耸耸肩。 他拉起妻子,“这是个怪地方,我还是尽快跟阿错下一盘棋。明天以后,我们不来了。” 走的走,去的去,餐桌上仅留下张士杰与北川丽子。 “拾翠,你变了。”他感触良多的说。 她的手指压住唇瓣,“还是叫我丽子吧!” “好吧,丽子,看到你的蜕变,说真的实在让我十分讶异。”他直言道。 “不赖吧!脸上连一点伤痕都看不出来,以前的疤都去掉了,难怪你觉得讶异。”她嫣然一笑。 “我讶异的不是你的容貌,我从来不觉得你丑,大哥也不这么认为。叫我诧异的是你的性情,你变得大胆又开朗。” “应该的,这就是我到日本的目的。”她的眼神黯淡许多,下一秒,她诚心的看著他,“士杰,谢谢你帮我把女乃女乃的骨灰送到日本。” “应该的,也多亏我帮了冯女乃女乃这一回,才发现你的去向。说来,冯女乃女乃也回报了我一回。” 北川丽子会心一笑。 “去跟大哥下盘棋吧!那不是你一直喜欢的吗?以前我以为你对大哥,只是一时的迷惘崇拜,见识到你的决心毅力后,我才发现,只有你才是适合大哥的。” “不过他若知道我是拾翠,一定十分生气。” “不用担心,至少他暂时不会知道的,后天我就会到南部去,恩新短时间内是不会来了,你将有许多时间跟大哥独处。” “你去南部做啥?” 张士杰抿嘴一笑,摇摇头,转动轮椅离开。 回到与女乃女乃同住的屋子,她激动的来回走著,似乎想追逐著女乃女乃身影似的穿梭其间,然而除了宁静,还是宁静。 “女乃女乃,我是拾翠,我回来了……”她轻声唤著,推开房门,屋里屋外的触模著,最终趴在那乾净的被褥上,低低啜泣起来。 棉被上感觉还有女乃女乃惯有的粉香,那是她青涩年少最依赖的气味。 半晌,她飞快的起身,迫不及待的想把随行的东西安置在房里,好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 当她踩著碎步走出房间时,门前一个男人背对著的身影,高高的伫立在屋子的正中央。 她赶紧收敛著脸上的情绪,日文伴随著她谦然的姿态,“张错先生?” 张错的面容有著仍末释怀的凝肃,“我来告诉你一声,这里头的任何摆设,请你不要随意更动,如果可以,连一丁点你的气息都不要留下。”他说得很不客气。 北川丽子睁睁的看著他,随即从容应答著,“是的,这是当然。”她的眼眸像在说话似的眨了眨。 他有一丝错愕,本以为在饭桌上挑逗他的女人,会变本加厉的挑衅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温顺的配合,且那姿态,是只有拾翠才有的…… “张错先生很喜欢这个房间?” “嗯。”他简短一应,转身就要离去。 “张错先生,请留步。” “有事?”他顿下脚步,却没有回过身。 “现在离就寝时间还早,丽子可否有这荣聿,与你对弈一盘?” 他沉吟半晌,“到棋院来吧!”他也想领教一下她的棋艺。 “谢谢。” 苞随著他的步伐,北川丽子带著窃喜,不敢有稍稍的延误,踩著轻快的脚步,直往记忆中熟稔的棋院走去。 来到下棋的榻榻米房,张错打开电灯,而她已经熟稔的走向柜子,迳自取出棋盘与棋匣。 “你怎么知道棋盘跟棋匣收在那里?”他讶异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差点泄漏秘密,连忙羞赧的笑著说:“这个棋院让我觉得亲切,仿佛就像我在日本学棋的棋院那样,所以我才会本能的走向柜子,找到我想要的棋盘跟棋匣。”她又恭敬的行礼,以表道歉。 他也没多想,静静的瞅了她一眼,双手抚整衣服,继而跪坐在棋桌前,沉稳神圣的吐息纳定,准备开始对弈。 她将手压在和服下摆,优雅的跪坐在他的面前,两人行礼如仪。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她放下第一颗棋子,开启了这离别十年后的首盘棋。 张错的眸专注而内敛,讳莫如深,他的气息呼吸隐约可以听闻,那样的舒缓,即便面对她的怪异棋法,他仍八风不动。 北川丽子没有抢著占领边界,而是准备直接向他挑战,须臾,她已经抢先挡住了他手中棋子儿的落处,与其他的棋子儿沆瀣一气株连成遍。 他没想到她的棋法竟会如此伶俐吊诡,沉思后使出缓兵之计,稳住局面。 她窃窃的低笑著,知道她或许赢不了他,但是,总要挫挫他的锐气,或者是激发他的战斗。看著他,她的心忍不住暖了起来。 低笑后,她收敛心神,准备认真的迎战他的每一步棋路。 张错的棋下得稳当而缓慢,每一步在深思熟虑后才安置到棋盘上,绝对不是敷衍了事的轻率,他的思绪曲折迂回,每每让她赞叹而痴看。 “对於观看我的棋路,你似乎更热哀观看我的脸部表情。”他没有抬头,不疾不徐的说。 自己的窥探被他注意到,她的面颊忍不住染上一丝红潮。 “围棋不单要观看棋路,还要注意对手的蛛丝马迹,才能够出其不意。”她辩解著自己的恍神。 他似是在品味她话中的况味,嘴角浅浅的扯出一抹弧度,不否认也不赞同。 “张错先生的思绪如此缜密,我很好奇你的人生,有什么事情是能逃过张错先生掌控的。” 张错抬起头扫了她一眼,然而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你都习惯这么冷漠的看人?”感受到他明显的不悦,她又问。 他将棋子搁回棋匣,“围棋的神圣不用我多加赘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棋中不语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张错先生似乎一次只做一件事,从不让两件事情同时并行。”她挑衅的回道。 他没了下棋的兴致,缓缓的站起身,“晚了,你该休息了。” “这盘棋我们明日继续,但是现在,我想请张错先生说说天丰棋院的故事。” “没有故事。”他准备离开。 北川丽子一个跨步,抢先在他面前站定,“我在张错先生的眼中看见忧伤,而围棋不过是帮你沉淀忧伤的工具。” 张错的脸有著狼狈,他越过她,沉默的走开,留下她一人。 “你还是那么惜字如金,语言在你面前,仿佛都只有沦为奴隶的份儿。”她喃喃低语。 一连三天的和服穿著后,今天北川丽子总算不再以那严谨的和服出现,看著她轻松的打扮,张错莫名的有著明显的放松。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昨夜无端的想了一夜。 北川丽子的目光太独断坦荡,直率得叫人有些难以招架,就像她的棋路一样咄咄逼人,然而有时候,她温婉得叫人诧异,不吭一声的模样,仿佛从前的拾翠,尤其是面对思咏时,那种感觉最为强烈。 “张错先生,该继续我们那盘棋了吧?”她精神奕奕的说。 从第一天开始,那盘棋总在双方交手几回后,就在她的言谈中宣告暂停,孤零零的铺陈在棋盘上等待明日的再继续,她似乎是存心的。 与她对弈并不枯燥,若不是贪求这一点乐趣,他早翻了那盘棋。 伴下棋谱,张错静默的走来,看了棋盘半晌,率先下了他的棋子儿。 北川丽子今日盘腿而坐,模样闲散轻松许多,棋路也就跟著随性起来,不消多久,已经让自己出现颓势,偏偏她又开始说话,让他没能杀个痛快。 杀个痛快?!他震慑的一愣。什么时候他在围棋上也这么嗜血凶残了?这种感觉让他陷入一种无底的紧张。 “张错先生、张错先生?”最终,他在北川丽子的呼唤中回神过来。 “有事?” “我在问你,今天晚餐,我们吃拉面可好?离开日本好几天,我竟然犯起思乡的愁,想念起家乡的味道。” “好。”他随口一应,又想转身离开。 不知怎么的,这几天只要一看见北川丽子,他就会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尤其领略她的棋路后,让他对她更加好奇,甚至在她身上会有看见拾翠的错觉。 荒唐,实在太荒唐,拾翠只是平庸相貌的单纯女孩,她没有北川丽子的耀眼,而他该思念的人是拾翠的,不是吗?当初也正因为挂心拾翠,他才毅然决然的返回台湾,为什么现在让北川丽子的出现,给搅乱了心中的那一池春水? “张错先生,我可以请你带我到台北郊外走走吗?” 原想一口拒绝,然而想起士杰昨天还特地打电话请他多招呼人家,拒绝的话咽了下去,他点点头,“走吧!” 就这样顺利的搭上张错的车,有别於十年前的御风奔驰的疯狂,他车间得又缓又稳,就跟他下棋是一个样,若不是曾经见识他的疯狂,她会以为这就张错。 虽然在台湾停留过几年,她却发现,台湾乃至於台北这个都市,都是她所生疏的,她似乎只在学校与天丰棋院之间生活。 张错的车子上了阳明山,走过金山到了淡水,随即又转往北部滨海。 “为什么你没想过停下来看看?”北川丽子纳闷的问。 “人生是旅程,走完了就是人生。”他不认为有停下的必要。 “如果只是走,那只能说是走路,并不是完整的人生,人生之所以炫丽,就是要你停下脚步来。”她忍不住说:“在下围棋时,你是懂得停下来观看的人,但是对於人生,你太敷衍了。” “敷衍?”他冷笑。 “如果你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开车,我宁可你用速度来证明你的存在。” 她喜欢追逐速度的张错,那时的他知道宣泄的管道,现在的他,太像等待死亡的人,慢得叫人难耐,这样的张错不是她费尽十年想要追寻的人。 “速度?”他怀疑她话里的真实。 “嗯,速度。”她十分肯定。 他二话不说,踩下油门,便在滨海公路上跟风追逐起来。 有多久没有这样了?自从那一次在速度的奔驰中摔了个惨绝,他就不再挥霍青春了,甚至可以说,他就不敢挥霍他的青春。 因为,连他以为可以拥有的拾翠都失去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挥霍的? “你爱过人吗?像你这样的男人,你真正的爱过人吗?” 张错沉浸在速度中,他听见她的问题,却不想回答。 有吗?拾翠算吗? “爱一个人就像这样的速度,带点疯狂勇往直前。”她坦率的说。 车子飞快的经过海岸,水天连成一片蔚蓝,忽尔,北川丽子指著远处说:“我要去那里,停下来吧——”但车子却飞快的越过她的目标。 只见张错在空荡荡的公路上紧急踩了煞车,车身甩尾回转后,继续往回奔驰著,然后在她挑选的岸边停了下来。 下了车,她深呼吸一口,“海的味道,原来这才是台湾的味道……”她扬起双臂,仰著头迎向海风。 他下车就看见她这副陶醉的模样,不禁心生羡慕。他是个把风穿在身上的男人,永远只是飘忽的活著…… 拾翠啊拾翠,如果你能归来,是不是我就可以栖息了? 直到今日,他才愿意承认,他和恩新一直有个心结始终没有解开,因为当年他看见恩新吻著拾翠的时候,心是那么的嫉妒、那么的痛,原来那丑小鸭比谁都还要叫他宝贝。 北川丽子卸下鞋子,在软湿的沙地印下一长串的脚印。 张错的目光缥缈得厉害,她由著他去,转而在脚边拾捡著贝壳、石头,然后孩子气的由大至小的排列著。 她的心里是矛盾的,多希望张错疯狂的爱上现在的她,可是又不情愿他忘了过去的自己。原来蜕变后,她还要面对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残酷争夺的挣扎。 颈上的丝巾像蝴蝶般翩飞起舞,海风残忍的吹袭,最终,蝴蝶栖息不住腴净的颈项,飞窜了去,飘向了海。 “糟了,我的丝巾——”她惊呼著,脚下跟著追逐起跌落海面的丝巾。 张错瞥见她莫名的朝海中奔去,心一惊,连忙快步的奔来,踩入水中,阻止了愚蠢的她。 “你在做什么?丝巾漂走就罢了!”厉声阻止她,他的手紧紧的揪握住她的冰凉。 “我……”她无言凝睇。 两人的眼眸像是触电似的纠缠著,耳边的海风呼呼作响,他没想那么多,低下头,就这么大胆狂狷的夺取她的吻。 她闭上了眼,攀上了他的手臂。为了这个吻,她等待得够久了。 直到气喘的松开了彼此,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荒唐事。 噍她,迷离酣醉的眼眸,脸泛红光,他懊恼的抓抓头发,转身想走。 “别——”她追上前紧紧的从身后抱住了他。 贴近的感觉,就像十年前坐在他的摩托车上,那么的亲近契合。 张错不知如何是好,痛苦的看著她环在他腰月复上的双手。 半晌,他将她狠狠的甩上了肩,扛著瘦弱的她走向车子,在密闭的空间里,激情狂热的吻遍了她。 跨越了分际…… 激吻过后,她伏在他胸膛,用著迷离的眼眸看著他,“我美吗?阿错哥哥……” 张错倏然惊醒,握住她的手腕,“你会讲中文?你竟然会……” 他错愕的不是她的语言,而是那句阿错哥哥,拾翠的身影又再一次的浮现,他的痛苦也就再一次的加剧。 第九章 “天啊!今天晚餐吃的是什么东西?”方思咏厌烦的看著碗里的食物,嘴里迭声抱怨。 “表小姐,这是拉面,特地为了丽子小姐准备的。” “呿,吃这什么低俗的东西,她是日本鬼子,我又不是。”她狠狠的推开碗,倾晃的碗身洒出几滴汤汁,溅上了桌面。 “你要就吃,不要就走,别糟蹋粮食。”张错开了口。 “表哥,我们干么吃这种东西!”她瞪了北川丽子一眼。 北川丽子依然故我,一手拿著汤匙,一手操控著竹筷,若无其事的吃著拉面,还不时发出唏哩呼噜的吸面声响,似乎存心跟她作对。 方思咏还来不及抗议,这时候,数日未见的邵恩新又带著老婆出现。 “我家厨房停摆,所以来搭伙了,阿错,你应该不介意吧!”他一的坐了下来,“哇,是拉面欸,这在阿错家可是难得一见喔!我要两碗,也请给我老婆一碗。”他迳自跟一旁的老仆请求著。 “又来两个吃免钱饭的乞丐夫妻。”方思咏嘴巴恶毒得叫人发指。 “思咏——”张错瞪了她一眼。 “没错、没错,我的确是,阿错,这你不能骂她。”邵恩新反常的说,继而又笑著,“不过,有个乞丐婆吃得比我们两夫妻还凶,这一吃不单是三餐,还是一、二十年欸,你说,这不知道是谁可恶了!” “邵恩新——”她的火气又上来了。 一旁的北川丽子低著头,死命的忍住笑,忍不住了,只好用唏呼唏呼的吸面声掩饰她的笑。 “吵死了,这个日本婊子到底有没有一点餐桌礼仪,不断的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实在让人不可忍耐——”她把怒火转向了埋头猛吃的北川丽子。 “欸,方思咏,你干么骂人家婊子?”邵恩新不以为然,“娼妓才喜欢骂人家婊子吧!” “邵恩新,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餐桌上的争执轰隆的响,张错审视的目光落向安静的北川丽子。她听得懂中文的,难道她连一点气愤都没有吗? 北川丽子尽情的吃著,没多久,碗里的面已经净空,她捞著卤蛋、笋乾、海苔大快朵颐,最终还捧起了大碗公,畅饮著浓郁的汤汁。 “哇,你不会也参加过大胃王比赛吧!”邵恩新赞叹。 她放下碗公,豪气的用手臂抹去唇上的汤渍,转而面对方思咏。 “我以为中日文化交流已经够密切了,可竟然还有人不知道,吃拉面就该发出唏呼唏呼的声音,或许对国际礼仪而言这是不礼貌的,但是对於拉面文化,这是一种尊敬,懂吗?爱骂人婊子的蠢小姐。” 眼神直挺挺的瞪向她,就像当初她欺负拾翠时,曾经看过的眼神。为此,方思咏傻了半晌,完全说不出话来。 “拾翠……”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著那个名字。 北川丽子优雅的起身,左手挥扬几下,快乐得像鸟儿似的离开,留下狂笑的邵恩新夫妇,还有窃笑的张错,外加脸色铁青的方思咏。 “表哥——”她抗议的一喊。 被点名的张错只是搁下碗,摆出他一贯的沉默脸孔,不发一语的离开。 “喔,有人还不知道丽子小姐会说中文啊!真是蠢喔!”邵恩新还补了一句揶揄。 方思咏气不过,撇下那碗面食,盛气凌人的离开。她要报仇,一定要让那个妖艳的日本女人尝到苦果。 只是,为什么她瞪著自己的目光,竟然那么像拾翠那个丑八怪?! 一整个早上,张错难得不见踪影,北川丽子没有下棋的对象,索性在棋院里找几本棋谱,兴味盎然的溜到廊后的阶梯上坐著翻阅。 有时候她也会挣扎,挣扎著该不该坦白告诉阿错哥哥,她,就是十前年从这儿离开的冯拾翠。 然而,他会怎么样呢?欣喜的接纳她的归来,还是鄙视她在身上动的手脚,成就这种虚荣的美丽? 她感觉阿错哥哥对她动心,但是又不免嫉妒起来,倘若拾翠与丽子是真实存在的两个人,那么真正会让他动心的人究竟是平庸的拾翠,还是集聪明与美貌於一身的北川丽子? “罢了,不说也好,就永远当我是北川丽子好了,反正我本来就是。”她不想折腾自己的思绪,只好把烦恼的事情撇下,专注在棋谱上。 安静一缓筢,她依稀听闻,长廊尽头的那堵围墙之外,似乎有著声响,不大不小,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 还记得以前阿错哥哥总把他的摩托车藏匿在树林里,趁著大家不注意,就一溜烟的跟著阿龙去捆车。这几年,听士杰说,他已经不飙车了,就不知道车子还在不在? 她搁下棋谱,回棋院的主屋搬来高椅子,然后七手八脚的爬上了围墙,努力的在树枝低垂的林间,找著声音的来源。 忽尔,她看见一双走动的脚,徐徐缓缓的朝自己走来。 是张错! 惊讶一如彼此眼中的光芒,他没想到她会半挂在围墙上露出她美丽的脸孔,两人隔著几步之遥,就这么炽烈的凝视著彼此。 许久,两人皆不约而同的开口。 “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又是呆了半晌,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张错的手中拿著扳手、螺丝起子,不知在忙啥的一身狼狈。 “树林里的松鼠咬伤了什么吗?要不你拿著扳手、螺丝起子的,还是想撬开什么?”她漾著甜美的笑容问。 “一辆老车而已,很多年没骑了,原想试试看,没想到还是不行,果然时间是残忍的,错过的好像就是错过了。”他说得若有所思。 “过来,我拉你,今天还没下棋呢!”北川丽子朝他伸出了手臂。 婉拒了她的善意,张错低头一哂,支手翻上了围墙,他只是坐著,看著隐身在树林里的车子,仿佛眼前浮现的不单是北川丽子,还有拾翠。 “你几岁了?” “二十六。” “二十六啦……拾翠也是。” 她的心震了一下,“拾翠是谁?” “一个叫人牵肠挂肚的小妹妹。” “你的心上人?”她语气酸涩的问。 他只是但笑不语。 心上人,她是吗?她是他的心上人吗? 倘若是,他怎么会撇下她? 倘若不是,为什么一想起她,他的心就泛疼? 他翻身下了墙,撇下她往回走去,在房里换了件衣服,在洗手台前洗净双手。 他撑著洗手台,“拾翠,你究竟在哪里?”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问。 骤然,镜子里浮现另一个女孩的脸,是北川丽子,他们的眼神在镜子中交会。 “有事?”他霍然转身,为自己的心事被窥探而不安。 有一秒钟的冲动,她就要月兑口而出,告诉他,自己就是拾翠,然而理智阻止了她,最终,她还是隐忍了真相。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用温暖的双臂紧紧的圈住他,“让我成为你的人,成为你的人……”她哽咽的说,献上了自己的唇。 “不要这样——”他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北川丽子怔然的瞅著他,然后低垂下头,扯开腰际的蝴蝶结,丝绸的上衣滑下肩膀,垂直坠落,她颤抖的解开裙上的钩子,转眼间,只剩几片蕾丝遮掩著她的身躯。 “丽子……” 她抬起眼看进他深邃的眸,“我也想过不要爱上你,但是,爱情还是逼得我不得不臣服。”她为难的蹙起眉,煞是愁苦。 拉起他的手,覆在她的心窝上,她贴近了他的胸膛。 “难道你不怕我心中有另一个女人?”他低哑的问。 她吻住他的唇,闭上眼,两串泪滑落。 房里的帘子垂放了下来,床榻上因承受两人的重量而凹陷,衣衫散落得到处都是,响起了呢喃与喘息,随著碰触的频繁,呢喃已经宣泄不了崩溃的理智,喘息也转而成了低吼,在最亲密的碰触语言下,张错的侵犯重重的嵌入她的娇躯,拉开了这一场男欢女爱的序幕。 “阿错……”她唤著,浑身浸满无力回天的瘫软。 趁著张错与北川丽子出门的空档,方思咏偷偷模模的来到偏处的房子,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溜进了北川丽子的房间。 临进去前,她还心虚的叨念了几句,双手合十胡乱参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众神明保佑。”见无异状,她这才蹑手蹑脚的进了屋去。 别怪她多心,冯家那个老太婆在睡梦中死在这屋子,她是她从前最讨厌的丫头的亲人,天知道老太婆会不会阴魂不散,好趁机替孙女报复她。她原本嫌秽气还不想靠近,但是为了达成目的,她还是来了。 走进屋子,方思咏马上打开北川丽子的行李,大肆的翻找起来。这次非得找出一点可以攻击的蛛丝马迹不可,这个阴气沉沉的屋于,她可不想来第二次。 因为怎么也没想到,表哥竟然喜欢上她了,成天同进同出的,叫人看了碍眼。 偏偏这个日本婆子还不像拾翠那个傻蛋这么好教,精明得跟什么似的,每每让她碰了一鼻子灰的难看。 她倘若再不找出一点什么来回敬她,她方思咏还要不要在张家混下去! “可恶——”翻出一地的衣服,却没有什么发现,她气极的在衣服上胡踩一通的泄恨,非将白衣踩满她的脚印不可。 “对了,把她的护照偷走好了,随便拿去变卖给不法集团,赚个万把块花花,心里也痛快些。”她当下不禁佩服起自己心思聪慧,竟想得出这个好办法。事不宜迟,她又翻箱倒柜的翻找起来。 偏偏她翻遍了所有的柜子、抽屉,就是不见她的护照、皮夹什么的。 她满头汗的暴躁,“到底放到哪里去了?我刚刚见她也没拎包包,所以不大可能随身携带,东西一定还藏在这屋子里。” 又埋头翻找了半天,她想破了头,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忽尔左脚踩上一条柔滑的丝缎裙子,让她当场打滑而摔得四脚朝天。 “呜,痛——” 砰的剧烈声响,她的脑门身体全撞上了衣柜,只见衣柜摇晃了几下,害她惨白著脸,生怕衣柜就这么倾倒而下,而她成了衣柜下的孤魂野鬼,忙不迭的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啊——” 瞬间,衣柜上一个小桶子就这么应声倒下,笔直的掉落,撞上了她的前额,砸得她发疼。 她又气又疼的死命揉著脑袋,拚命踹著地上的杂物。 “咦?这是什么?”她的眼睛对著小桶子里的东西发出光芒。 天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北川丽子竟然精明得把护照跟皮夹藏到这么隐密的地方,偏偏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让她找到了。 方思咏赶紧拾起护照翻开一看,里头的字眼,让她安静了大半天。 “冯、拾、翠……不可能的。”她仔细的看看相片。没错,相片里的女人是北川丽子,她眼睛再怎么瞎也不可判断错误的,拾翠那么丑,北川丽子美得像妖怪,她不可能把两个人混为一谈。 她还仔细的核对过护照的发照日期,确定这绝对不是拾翠遗留的护照,货真价实是那个号称来自日本八段围棋好手——北川丽子的护照。 为了谨慎起见,她赶紧捡起地上的皮夹翻开掏找著,里头的身分证写著冯拾翠三个字,上头的照片还是拾翠小时候丑八怪的模样,夹层中还放著她跟冯女乃女乃的合照,里头还有些美金。 “难道北川丽子就是冯拾翠——”方思咏惊讶的捂住自己的嘴,心思多疑的不忘看看外头情况,然后低低的对著自己傻笑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发现,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同时拥有两个名字、两张脸,天啊!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她倒在衣服堆上笑得开心不已,许久,她的脸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收下了护照跟皮夹,连带的也接收了里面的美金。 “该怎么告诉表哥呢?等他们一进门就扔到北川丽……不,是冯拾翠的脸上,还是趁著晚餐,让她吓得哑口无言?” 这个游戏该怎么玩,她得好好斟酌斟酌,毕竟活了这么久,她从未遇上这么有趣的事情。 她整整衣服,拨弄著头发,然后优雅的走出这个屋子。 偏偏走了几步路,她又因为踩上那条丝缎裙子而差点整个人打滑,不过这一次,她一点都不会不高兴,反而露出最愉悦的笑容。她从容的走回了棋院主屋,捧著这个天大的秘密,安稳的睡了个午觉。 诚品敦南店里,每个人都绅士淑女得优雅,似乎只要发出点声音,就会侵扰这股优雅气氛而引来大家目光的挞伐,然而这种知觉并不出现在恋爱男女身上。 恋人把这里当成他们追逐爱情躲猫猫的花园,在里头奔跑朗笑,然后喘嘘嘘的趴在一堆书中摇著白旗。 这样的戏码屡见不鲜,而且也不单只玩一回。 北川丽子穿越在数个书区中,躲过张错的追寻,然后隐身在儿童绘本区,安稳的对著书里的插画呵呵大笑。 许久,一双穿著黑色休闲鞋的脚,就这么站在她旁边,跺呀跺的,跺著他的脚跟,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纳闷的抬起头,果然看见那熟悉的脸孔,似笑非笑的睨著她,带点责难又带点宠溺。 “人赃俱获。”张错潇洒的说。 “不管,放过我这回……”她讨饶的用食指搓搓他休闲鞋露出的脚指头,他温润的笑著,索性跟著蹲坐在她身边。 她靠在他的肩上继续看著绘本,他则顺手拿起孩子用的围棋小书,看似无聊却又兴致高昂的读著。 绘本翻罄,北川丽子靠在他臂上分享他的围棋小书,张错说:“以后我们的孩子给他玩这个吗?” 她摇摇头,像波浪鼓似的,“不玩这儿,直接上棋盘厮杀。”她慧黠的笑著。 “依你。”他允诺,“走了,回去吧!” 挽著他的手,两人拿著书结帐后并肩走出诚品,偏偏情人间的小动作多得不胜枚举,他逗著她,她嘟嘴瞪眼的抗议著,他啄了她的唇一口,她抗议的捶了他一记,他索性拉过她,结结实实的给她一记缠绵的吻,怀中的绘本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引来更多人的注目。 爱情是甜蜜的,至少在这一刻,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已经有一个风暴在酝酿成形。 他们共饮了一杯stabucks的焦糖玛琪朵后,便开著车子往天丰棋院归去。 “别拉我,明明是你输了——”北川丽子飞快的下车,笑著奔向了主屋。 “丽子,别赖皮。”张错的脚步轻松的跑著。 “少爷,吃饭了。”仆人恭敬的说,然后诧异的看著两个飞快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谁都没料想到,大少爷也能这么开朗。 “嗯。”一个颔首,他的目光温柔的追寻著奔跑中的女人。 长廊上的方思咏好整以暇的看著两人的亲密融洽,冷不防的,她笑得一脸奸佞的走向餐桌,准备安稳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当北川丽子一靠近餐桌,就看见方思咏用挑衅的目光看著她,她敛下笑容,随时准备应战。 “表哥,你们回来啦,今天玩得可好?”方思咏舀著冰品甜汤,喜孜孜的品尝了起来,“好喝,真是人间美味。” “饭前喝冰的,当心拉肚子。”北川丽子恶作剧的说。 能戳她一下,看她的反应就足够一整天份的娱乐了。 不过……她今天似乎沉稳许多。北川丽子端详著她的反常。 “坐啊!站著也不会再长高了,我没在椅子上撒图钉,不用紧张。”方思咏没把她的揶揄放在心上。 “思咏,你今天心情很好?”张错的手搭上北川丽子的肩,顺口问了句。 她点头,笑咧了嘴,“是啊!我敢说,我下半辈子的心情,都不会像今天这么好了。” “谁心情好?”邵恩新又掐算好在晚餐时间出现,“我老婆加班,所以我来讨碗饭吃。” “当然是我啊!快坐、快坐。”方思咏破天荒的没有马上对他攻击。 邵恩新挑挑眉,很显然的,他对她的反常很不习惯,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看啥?快吃饭啊!冷了就不好吃了。”方思咏招呼著众人,自己也脾胃大开的吃了起来。 她脾气好得连一句刁难都没有说,脸上的笑脸持续不退,北川丽子心中的不安逐渐的扩大。 丙不其然,方思咏饱餐过后,亲切的舀了一碗汤给张错,“表哥,喝汤吧!我听说饭后喝汤的人脾气好,你赶紧喝一口,免得待会你脾气暴躁得让我心脏负荷不了。” 张错挑起了眉,因为她话中有话。“有事?” “当然,而且是天大的事呢!”她的眼神透著无辜,却又射出佞臣才有的心机。 “有事就说,吞吞吐吐不是你的个性。”邵恩新快人快语的说。 她想想也是,冲著北川丽子笑了半天,才从外套口袋拿出护照跟皮夹摇了摇,“丽子小姐,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护照?” 未等北川丽于有所回应,她伸手一抛,俐落的将东西给了表哥。 张错抓住东西,在方思咏的鼓励下翻开了护照,瞬间,愀然变色的他难以理解的回看著她。 她往椅背上一缩,陪著笑脸,“别这样看我,这问题你该问问北川丽子小姐,问问她,为什么她的护照上写的是冯拾翠的名字?我也很好奇。”她把眼中的胜利毫不吝啬的显露出来。 北川丽子懂了,她终於弄懂方思咏刚刚的笑容是代表什么意思。她神色慌张、二话不说的离开餐桌,往她的房间奔去。 “丽子——”张错唤她,跟著她背后追去。 “欸,你讲清楚,她的护照怎么可能用拾翠的名字?”邵恩新的错愕不下於张错。 “你问我,我问谁?我看你应该去问问北川丽子,喔不,应该是冯拾翠,去向她当面问个清楚啊!至於我,还是来想想该去哪里度假好了,日本应该不错玩。” 方思咏得意的笑著,抽起面纸拭净了嘴,便得意扬扬的离开餐桌,打算为自己的胜利喝采去。 邵恩新越想越不对劲,跟著起身追上去。 第十章 北川丽子,下,冯拾翠看到混乱的房间,散落一地的衣物,她的脸刷的惨白,随手抓起一地的衣物,白色衣裳的脚印让她皱起了眉,原本用来埋藏证据的小桶子,已经从衣橱上方的角落横躺在地上。看来,她的秘密被方思咏探知了。 她的手心冒著汗,可她没能管那么多,下一秒,她低头在柜子里翻找著张错送她的棋盘跟棋匣,想要确认它的完整。 “丽子、丽子——”张错跟在她身后追上来。 抽屉被翻开了,棋盘与棋匣不见踪影,她拚命的在一堆杂乱中找著它们的下落,最后,她在棉被堆下翻出裂成两半的棋盘,还有一只棋匣,她紧紧的捧在胸前,拚命的喘著气。 张错推开门,看见她捧在胸前的东西,许多记忆跟著被强行拖曳出。那个棋盘他记得,是他从日本带回来送给拾翠的礼物,他记得……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强作镇定的看著眼前的女子,双唇紧抿成了一直线。 “阿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邵恩新跟著两人的脚步来到,一见到屋子里的混乱,他嚷呼著,“哇塞,现在是怎样?遭小偷了吗?” 只见他们两人各据一方,张错再次翻开护照。丽子的脸、拾翠的名,究竟,她是丽子还是拾翠? 他脸部线条逐渐僵硬,把护照扔给一旁的邵恩新,然后又逐一的抽出皮夹里的证件、相片,有冯拾翠的身分证,还有她和冯女乃女乃的合影。 这些东西都该属於拾翠的,为什么会在丽子手上?他困惑的闭上眼,喘息不断的加剧。 脑海中,拾翠平庸的容貌,腼腆的笑容,飞快的闪过,下一秒,换成了丽子美丽的容颜,还有开朗直率的笑容。 邵恩新的诧异不下於张错,瞧他的嘴都张成了吃惊的大圆形。 “丽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邵恩新问。 没等她开口解释,张错怒不可遏的上前抓过她,强逼她面对自己,“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阿错,别激动。”邵恩新上前安抚,但他的手才碰上张错的肩膀,就马上被甩了开来。 他使劲的摇晃著眼前不发一语的女人,“说,你究竟是谁?是丽子,还是拾翠——”他的声音像夏日惊雷,又沉又响,“为什么你变成这样……” 她用幽怨的眼神望著他,“我是谁,你不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吗?是,我为了追求美貌,所以动了整形手术,我的眼、鼻、口、脸,乃至声音,通通都在手术刀的雕塑下,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啪的一声,他骤然挥了一巴掌在她清丽的脸上,留下泛红的掌印,灼烫她的脸。 “阿错——”邵恩新努力的想架开他。 “你太可恶了,冯拾翠,你真的太残忍了,你莫名消失,然后十年后换了一张美丽的容颜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你不表明身分,眼睁睁的看著我同时为两个你陷入痛苦,你真的太残忍了!”张错的眼神暴凸,巴不得杀了彼此。 对,她是残忍的,但是,人若不残忍,又怎么成功?她哀戚的闭上眼,接受他所有的指控。 “我问你,你高兴了吧?看到我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间,你高兴了吗?拾翠,喔不,你现在可是个千面女郎,我该请问你现在扮的是丽子,还是拾翠?” “阿错哥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才不是想要将他玩弄於股掌之间,她只是不敢告诉他,她多么害怕他爱的是过去纯朴却姿色平庸的拾翠,然而另一方面,她更害怕他早忘记了自己,而爱上眼前丽子的月兑俗容貌。 她也一样陷入两难的痛苦,痛苦著世上竟然有两个自己!不管杀了谁,她都不能存活。 “不要叫我,你不配——”他发出受伤的低吼。 “阿错,你冷静一点!”邵恩新震慑於冯拾翠归来的消息,还得忙著安抚激动的张错。 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回答我,你高兴了吗?你告诉我啊——” “我……”两串眼泪像雨天檐上的水珠,从她空洞的眼中落个没完。 张错痛苦的看著她半晌,重重的甩开她,转身离去。 “阿错——”邵恩新的呼唤仍阻止不了他的脚步。 冯舍翠伤心的跪在地上,无声的啜泣。 “拾翠。”邵恩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抬起满是斑驳泪痕的脸,除了流泪,她说不出一句话。 “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他的手拍上她的肩膀。 摇摇头,她依然吐不出任何话语来回应他的体贴。 她不想伤阿错哥哥的心,但,还是狠狠的伤了他们彼此,包括他们的爱情。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邵恩新追著张错的车于来到酒吧,原以为这个终日沉溺在围棋黑白世界的人,永远不懂酒吧存在的意义,看来,他比谁都懂,一受伤就飞快的来到这儿准备用酒精浇去他的理智。 “阿错?!”酒吧里走来的男人惊喜又震撼的看著他。 多久了?应该也有近十年了,没想到他们这么久不见了。 “阿龙。”张错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昔日放纵的中辍生也已经成长,看来他依然过著在枪口下讨生活的日子,脸上的沧桑更胜以往。 “靠,阿错,兄弟十年没见面,你就顶著著张死人脸来啊!坐,”阿龙热情招呼著他入座,他是这间酒吧的老板。“今晚不好好跟你喝一杯,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怎么,下围棋下疯啦!连去日本也没打声招呼。”他口气尽是埋怨。 张错勉强扯出一个笑当作回应,当作是默认,默认他的指控。 “阿错?”尾随而来的邵恩新,看著他跟眼前看似道上兄弟的人热络的情形,不免有些狐疑跟担心。 “你朋友?”阿龙看了他一眼。 “嗯,邵恩新。”张错转而对邵恩新说:“阿龙。” “来啊!坐下来一起喝。”阿龙伸手一招,上好的酒就捧上了桌,三人面前的酒杯迅速的盛满琥珀色的液体。 张错端起酒杯,一口仰尽涓滴不剩,让汹涌灼烫的酒精洗涤他的内心。 “阿错,不用喝这么急,这里的酒很多,不需要担心我跟你抢好不好?”阿龙调侃的说,缓住他酗酒的冲动,不忘用眼神询问著一旁担忧的邵恩新。 怎么十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死样,还拿酒当水喝,他阿龙都没这么离谱过。 邵恩新摇摇头,一言难尽的驴样,结果他一焦躁,也跟著张错豪饮一杯。 “靠,你们两个喝这么凶,我再不跟进,倒显得我婆婆妈妈。”阿龙二话不说也饮了一大口。 他食指动动,招来小弟。 “龙哥。”理著平头的小弟恭敬的喊。 “交代下去,今天酒吧不招待其他人,把客人全打发走,我今天只跟我兄弟喝酒。”阿龙吩咐著。 “是。” “阿龙,开店不做生意,你不如关店。”张错夺过酒瓶,自己斟了一杯。 “关店就关店,我从来没怕过。”他一向洒月兑,“有种你把我的酒吧喝倒。” 捧送上桌的酒多得是,张错跟阿龙像是杠上了似的,一杯又一杯的喝,看得一旁的邵恩新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最后索性抢过一瓶,把自己先灌醉好了。 拾翠回来了有什么不好?一个消失这么久的人回来,高兴都来不及了,阿错实在犯不著发那么大的脾气!唉,谁叫阿错向来是人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他就不懂他邵恩新挫败的心。 曾经他也喜欢拾翠的,可是拾翠的心啊眼的只忠诚的追随阿错,跟著他追逐围棋造诣,跟著他追求那不可得的爱情,说来阿错比他幸运多了,真不该还对拾翠生气的。 她是变了,变了另一张漂亮的脸,可那又怎样?女人都希望自己更美丽的,女为悦己者容,谁都不想老停留在过去丑陋小麻雀的阶段,是女人就会希望自己蜕变成为一只高贵的凤凰,但阿错不懂,因为他已经优秀惯了,根本不懂这种心情。 邵恩新拚命的喝,反倒比张错还像个喝闷酒的家伙。没多久,他头重脚轻的往桌面一趴,发出咚的一声,便没再爬起来。 “你这朋友酒量真差,一瓶就倒。”阿龙豪气的笑著。 张错看了他一眼,回过头,又安静的喝著酒。 “靠,阿错,你哑巴啊?我唱了一大段的独脚戏,你连吭都不吭一声。”阿龙抗议。 “喝酒就喝酒,你吵啥?”他冷冷的说。 “好,喝酒就喝酒。” 但每饮一杯,拾翠和丽子的脸就会在他脑海中厮杀一阵,就像围棋里的黑白棋般,在他脑中刨割领地争著胜利。 曾经,他是那么期待著拾翠的归来,期待著她纯朴天真的姿态,然而他却失望了,取而代之的是美艳睿智的丽子骤然出现,为此,让他历经一番内心纠葛,而当他决心放弃拾翠的时候,竟然让他发现原来丽子就是拾翠—— 他想问,她的隐瞒把他受过的挣扎当成什么?而他在两人之间陷入的为难又算什么? 看著他为她痛苦,她高兴了吗? 越想越烦闷,他索性抓起酒瓶,把自己灌得一脸的酒。 “阿错,上好的威士忌你是这样玩的?” “少罗唆,心疼啊?!”他烦躁的喊。 “心疼?我有什么好心疼的?我要也是心疼自己,心疼自己交上你这个朋友,早知道你这么冷血,当初叫兄弟把你打得鼻青脸肿扔到海里喂鲨鱼就好了,干么认识你,还跟你飙车、打撞球,拿命跟你搏感情?结果人要去日本了,竟然招呼也没打一声,我真觉得自己很驴。”阿龙憋了一肚子鸟气。 张错看著他,愧疚起来。 “靠,说这个做什么,真是驴。”阿龙也跟著拿起酒瓶猛灌。 酒吧的气氛冷了,酒的温度更冷,谁都不想再说话,只是用碰撞的玻璃杯声响,证明自己还存在。 许久,张错醉得迷离,寡言的他开始低诉他的挫折。 “她回来了。” “谁?”阿龙模不著头绪的问。 “拾翠,住在我家的那个小丫头。我去日本后,她也跟著离开了,三年前我回来,她今年才回来。” “拾翠?你说的是那个长得不怎么样,又老爱跟在你后打转的那个傻丫头啊!”没想到陈年记忆还能及时找出,阿龙自己都讶异。 张错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那句长得不怎样,很感冒。 “我说话本来就直,她的确长得很不怎么样啊!没眼睛、雀斑脸、乱牙嘴,就是乖乖静静的,还不讨厌。”阿龙有些疑惑,“她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啊,干么一脸郁闷?我当你家发生什么事呢!以前你不是老说,飙完车有个人在阶梯上等著的感觉很温暖,那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爱上那个丑小鸭了。” 张错赏了他一记凌厉的白眼,又灌了自己一回,“她不丑了,这次回来她艳若桃李、美若天仙,十足十的整形美人,而且还下得一手好围棋,有时候连我都没把握能赢得了她。” “真的吗?那太好了,男人看女人还是看长相啦!她现在变美、变聪慧了,你应该替她高兴的,否则老是当只丑麻雀很闷的,也该换她当当凤凰了。” “阿龙!”张错懊恼著他的说辞。 “阿错,我不懂你在生气什么?不过从你眼中,我看见你对她的依恋,可是又耿耿於怀她动了整形手术。靠,阿错,男人有时候不能自私的,你让人捧惯了,是无法了解那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渴望,像我就懂。” “懂个屁。”他觉得阿龙分明是找他麻烦的,竟在他的郁闷时添加郁闷。 阿龙喝了一大口酒,“你长得帅,对围棋又有天分,还是天丰棋院的继承人,而她什么都不是,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你,如果她为了爱你、为了能与你相匹配,而去动了整形手术,花费青春学习围棋,这样又有什么不对?当初她丑的时候,你都可以认同她,为什么现在变美了,你反而介意的喝闷酒?怎么,是她变得太出众,你觉得高攀不上?” “阿龙——”阿龙真有气死他的天分,非要这样曲解他的意思。 “没有那就好啊!只要你喜欢她,你就当她是飞上枝头的凤凰,给个栖息的枝干就好,不用喝闷酒。要不你说啊,为什么生气?” “阿龙,我是生气她隐瞒,三年前回到台湾,我是那么一心一意的等待著她,还愧疚自己抛下她,没想到,她竟然以另一个人的身分走向我,让我在过去的她与现在的她中周旋痛苦,直到我好不容易选择现在的她,决定忘记拾翠,她才告诉我,她就是拾翠,跟我想忘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你说,我被她整得不够惨吗?” “惨是不惨,倒是驴了点。”阿龙率性的说,“哎呀,男人现在吃点亏,以后占便宜的还不是你,况且,你都已经选择了现在的她,不是吗?” 一时间,张错哑口无言。没错,他早选择了丽子。 “我看你脸这么臭,火气一定很大,说话就跟著难听起来,说不定她已被你伤透心了!其实事情没那么严重的啦,以前老被人追杀的时候,我还不是天天过得开心,别别扭扭的干么,拿出你围棋的修为,不过就是整形手术嘛,顶多以后胸部模起来弹性差了点,又不是模不得,省点吃啦!” “阿龙,你安慰人的时候可不可以修饰点,别老是这样腥膻色不忌的。” “靠,从我开始混帮派我就是这样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八!”阿龙捶了他一拳,“待会我要去泡三温暖,你来不来?现在我每天非得泡三温暖才有办法睡觉,老了喔!” “不了,我还是回去好了。” “好吧!回去抱女人舒服多了,要我派人送你吗?” “不用了,酒还没醒,我走走路,累了再拦计程车就好。” “不用想太多,回去你侬我侬一下,什么误会就没了,至於你那个醉得跟死人一样的朋友,就先让他睡在店里好了,晚一点我让兄弟送他回去。” “谢了,阿龙。” “婆婆妈妈,跟娘们似的。”阿龙起身交代兄弟几句,就闪人了。 彼此眼中的笑容那么真挚,谁都没有料想到,这晚,是重逢,也是死别。 张错在路口被闯红灯的车子撞上,紧急送医后虽生命无虞,但医师宣布他眼角膜受创双眼失明,阿龙则是在三温暖被仇家追杀,在加护病房与死神搏斗。 病房里,冯拾翠、张士杰,还有邵恩新夫妇都是愁容满面,大家对著床上的张错,谁都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大家耐不住沉默,纷纷躲到走廊,只留下冯拾翠一人陪他。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医师竟然宣布阿错哥哥的眼睛将永远陷入黑暗。 曾经他的眼眸是那么深邃动人,锐利的看著围棋上的布局摆阵,翩然的看著周围人的来来去去,老天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夺去? 她的手不断的颤抖,看著他脸上的皮肉伤,那么不舍。 皮肉伤可以复元,但是双眼呢?等不到捐赠的眼角膜,他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 难道老天爷是想惩罚她违逆自然,强行给自己换上如此美丽的容貌,所以要夺去他的眼睛,好让她的美丽永远无法在他眼前出现? 如果真是如此,她宁可她永远是丑陋的。 纱布绷缠了他的双眼,张错感觉到一声哽咽,还有脸颊旁有风的流动,他本能的伸手一抓,一只柔软的手掌落入他手中。 “谁?拾翠,是你吗?”他的眉挑动著。 冯拾翠忍著哽咽,“嗯。” “为什么不说话?”他情绪有些焦躁,毕竟一个正常人突然面对黑暗,都会很难忍受这种寂寞。 “我以为……你在休息。”不管她怎么忍耐,呜咽还是忍不住。 “你怎么了?你在哭?”他的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抓著。 她赶紧把自己的手送过去,好让他握著,“没有,我只是让你吓到了,好端端的,怎么搞成这样,都是我不好。” 他没有吭声,“是我反应太过,不是你的错。” 他的心在犹豫著,毕竟要这么赤果果的说爱,他还是第一遭,还在犹豫。 这时候,推门声响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是医师。 “张先生,我是胡医师。” “你好,胡医师,请问我的眼睛还要缠著绷带多久?”绷带让他像个瞎子,这会让人暴躁,虽然他爱围棋的黑与白,但是他不爱这种连线条都看不见的黑暗。 “张先生,我就是来跟你讨论你眼睛的状况,希望你能先有心理准备。” 张错的心剧烈跳了几下,胸腔的压力陡升,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握著冯拾翠的手是那么的紧,那么的用力。 “疼……” 她喊出了声,他霎时放开,然后双手颓放在两侧。 许久,他语气震颤的说:“你说吧医师,我想知道,即便是最糟的情况。” 胡医师的脚步靠近了些,“是这样的,这场车祸造成你的眼角膜严重受损,已经影响到你的视力,经过评估,需要做眼角膜移植手术,我们已经开始徵求找寻……” 眼角膜严重受损,需要做眼角膜移植手术…… 医师的话像录音机反覆拨放似的,不断在他脑海里盘旋,突然间,失明、瞎子这样的字眼,重重的撞击他的脑袋,引发他恐惧的疼痛。 “如果没有机会,那我……”张错涩然的说。 “很遗憾,那你将会永远失明。” 像炸弹,又像山坡上掉下的落石,炸得他尸骨无存,压得他支离破碎。 冯拾翠担心的看著他,一双手紧紧的握著他,想要给他一点温暖,然而,他的手却更加冰冷,冰得像是十二月天的霜雪。 他安静了好久,久得让人以为他睡去。医师走了,她的手还覆在他手上,他突然笑著,冷冷静静的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他每笑一声,就多一把刀刺入她的心中。 “阿错哥哥,你别这样。”她的眼中呈现极度的忧虑。 “哈哈哈……”他依然还是笑,越笑越大声,几乎要手舞足蹈了起来。 “阿错哥哥,你不要吓我,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别这样,医生说过,只要接受眼角膜移植手术,一切都会改变的。”冯拾翠紧紧抱住他。 他却一把推开她,狰狞的咆哮著,“走开,给我走开,你听不懂吗?那是如果有机会,倘若没有,我就注定是个瞎子,一辈子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瞎子。” “住口,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噙著泪,除了埋怨造化弄人,也恨自己的束手无策。 张错的脚踩到地板,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模索。他想逃,逃开这个残酷事实,一个棋士若看不见棋盘和棋子,那么他跟废物有什么两样? 还有拾翠呢?他能拿她怎么办?求她怜悯吗?不,他不能。 “阿错哥哥,你要去哪里?”她上前阻止。 “走开,别拦我,你给我走开——” “你听我说,我们已经浪费十年了,这十年我等待的就是回来与你重逢,我那么努力就是为了爱你,你别走。”她抓起他的手,要他紧紧的捧住自己的脸,泪水洗刷她的脸庞,沾湿他的掌心。 他的眉皱得死紧,眉间捺出的线条层层叠叠的紧密。 “爱?我们之间能有什么爱?”他愤恨的问。 “当然有,从我在天丰棋院第一镒看见你,我很清楚那就是爱,我愿意用十年去追求蜕变,你怎么可以拒绝我?” “你追求的人已经不同了,我是瞎子,我变成瞎子了——”他朝声音的来源大吼,“难道你要说你不嫌弃我,愿意跟个瞎子共度一生?拾翠,倘若你敢这么说,我真会恨死你,我宁可我死在那场要命的车祸当中。” 他的自尊到这一秒钟仍是不可侵犯的凛然。 冯拾翠怔然的看著他,下一秒她扑上前去,奋力哭泣,使劲的捶打著他。 “你向来都是备受恩宠的天之骄子,即便我用十年的时间逼自己改变,你还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难道在你眼中,我真是永远飞不上枝头、当不了凤凰的野麻雀吗?你太可恶了——” “拾翠,爱情敌不过现实的,你清醒点,我们都好过。”他的态度十分强硬。 她看著他,怒火在体内窜烧著。十年,整整十年,她每天用劳力换取姨婆的认同,用忍耐熬过每一次手术,即使饿得半死,还是撑著把牙齿矫正继续下去,然后还要逼没有天分的脑袋在棋盘上进步,挨打被责骂的次数频繁得超乎她自己可以想像,这样的奋力不懈为的是什么?他竟然还要她清醒点! 冯拾翠握紧拳头,她几乎是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她狠狠的对他命令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要你为我努力的十年付出代价,往后的每一个日子,我命令你得在棋盘上与我争胜负,不要用失明来当藉口,为了跟你对弈,我是那么努力的学习围棋,在我还没有彻底打败你之前,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张错想拉下她的手,她却揪得更紧。 “我告诉你,你别想走,只要留著一眼可以看见棋盘,我愿意捐出我一眼的眼角膜,让你这辈子都无法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拾翠,不要冲动!”他乱了。 “冲动?我这辈子就是不够冲动,才会让你这样践踏我的真心!我告诉你,我决定用一眼视力换取与你的对弈,你最好想想要怎么打败我。” 话落,她撇下他,转身离去。 尾声 私人墓园。 庄严的墓碑前,一男一女并肩站著,手掌合十的遥谢长眠於此的朋友——阿龙。 阿龙在加护病房里熬不过死神的呼唤,还是悄悄走了。 他的家人决定发挥大爱,将阿龙的器官全数捐出。也许是命中注定,还是冥冥中阿龙有指引,他的眼角膜恰好捐给了他的好友——张错,让张错用他的眼睛,继续在这人世间看遍繁华。 虔心祷拜后,冯拾翠用眼角余光扫了张错一眼。 他也回应的瞥了她一眼。 “准备好没?” “笑话,你尽避来吧!阿龙的眼睛一向锐利,这盘棋你输定了,我一定会马上看穿你的布局。” “呵,那是最好,不过,我记得阿龙的眼睛只对女人锐利,对围棋就不怎么在行了,要不然,你这号称王座得主的九段好手,怎么昨天输了我三目?” “冯拾翠你——” “我怎么样?” “你少放肆,要不是阿龙不嫌弃你,我还懒得看你呢!” “最好是。”她转身高傲的离开。 张错在她身后束手无策,只得默默跟上去。 说真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自从他接受了阿龙的眼角膜后,他看棋盘上的布局实在迟钝许多,不是漏看就是错看,倒是看女人,他越来越有心得。 他模模头,冷不防的回头看看墓碑上的阿龙,仿佛墓碑上的相片露出一脸得意的微笑。 阿龙,是兄弟就别这样整我。他在心底默念祝祷。 “欸,快点,你不会想不战而逃吧?”冯拾翠高声唤著。 “就来了。”他加快脚步的走向她。 她想起来的说:“思咏一早打电话,吵著要回台湾。” “别理她,让她继续留在日本,接受你姨婆一番教后再回来吧!” “姨婆很残忍的,你不怕她受不了?想想,她这次也受够了,只身到日本旅游却偏偏弄丢护照钱包,流落他乡不说,还要被我严厉的姨婆教,够惨了。”冯拾翠完全能体会她的痛苦。 “那更好,等她回来之后,张家会看到第二只从麻雀蜕变后的凤凰。”张错笑著说。 他仰看苍天。今天的天空很蓝,是他在棋盘上绝地反攻的大好机会!握住冯拾翠的手,他走得从容又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