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皮坏情郎》 第一章 娇小纤细的小女孩有一头漂亮的长发,乌黑亮丽,远远看去,就像一匹最高级的黑绸,柔软滑顺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模,看看那质感是不是跟想象的一样好?美丽的头发就该让美人拥有,才不枉老天爷的好杰作。他细碎的想着,悄然往前走了几步,努力要看见小女孩的面容,只可惜她一直背对着,没转过来……咦?她身上穿的不是娘前不久才拼死拼活还熬了好几个晚上逼着一群织娘赶出来的“水云丝绢”? 不敢置信的揉揉眼再瞧—— 柔软的水蓝色丝布上瞧不出丝织的痕迹,反而隐隐透着波光亮,就仿佛浮着一层银白的水光潋艳,这分明就是自家特出的“水云丝绢”嘛,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一个小娃儿身上?! 满心满眼的注意力全让小女孩身上的高贵布料给吸引去了.那是一匹值千金、值万金的水云丝绢耶!竟然让一个小娃儿穿在身上玩耍……她该不会是皇宫内院里偷跑出来的贵族小鲍主吧?果然深宫内院多蠢娃,小丫头难道不怕穿着一身贵重衣物单独出游,引来心怀不轨的歹徒吗? “笨!”低斥了声,猛地抬头又看到不远处的小人儿拉着袖子卷至手臂处,颇有打算大显身手的架式,让“偷窥”的人不自觉为她捏把冷汗。咦,她又想干嘛? 可别真的穿着那块了不起的布爬树或在地上打滚喔,要不然绝对会给她难看——少说也要打肿她的小。连他都没机会糟蹋那块布,怎么能让她抢先体会那种乐趣呢?对啦,没错啦,他就是心理不平衡又怎样?偷窥者忿忿然的盯着小女孩的一举一动,完全将自己的处境给忘得一干二净。 而远方的小女孩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注视着,她歪着小脑袋盯着枝丫上盛开的樱花,嘟着小小的嘴巴喃念着:“你把花开得好漂亮呀,给我一些好不好?” 蠢娃!她该不会以为这样说说,树上就会掉下一枝花来给她吧?要这么容易,那就不用辛苦工作了,人人只要摊开双手朝天一伸,就能接下美食、衣物来吃饱穿暖…… 一阵微风吹来,晃动了枝叶茂盛的樱花树,沙沙作响,仿佛樱花树正低喃着某种不可知的言语。小女孩突然欢呼了声,兴高采烈地举起双掌,等待着。下一瞬间,一枝带着盛开樱花的短枝落了下来,准确无误地跌落在她手上……耶……耶耶?真的还假的?是恰好让风吹下来的吧?他瞠目结舌还来不及细想,又听见那小女孩娇甜的嗓音—— “谢谢你——对了,沁沁也很喜欢鲜花,也能让我带一枝给她吗?”软软的声音有着小女生特有的娇甜,听起来霎是可爱。 没多久,枝叶间传来沙沙声,随即又有一枝带着美丽花朵的短枝跌落,仍是准确降落在小少女摊开的小手中。 喝! 这下他真的看傻了眼。 老天!他不会是见鬼了吧?还是妖、精、怪什么的?听说深山里常有精怪幻化成美丽的女子勾引路过的山野樵夫,然后血盆大嘴一张,连人带骨吞下;或是变出一堆金银珠宝弃置地上,趁路人起了贪念无防备的接近时才猛地现身,然后连人带骨吞下…… “可是她看起来即不像大美人儿,也不像一堆可以砸死人的宝物,更没有一张可以将人一口吞下的血盆大嘴;难不成是瞧我青春活泼,以为我没能耐应付得了成熟大美人,才变了个小娃儿来‘投其所好’?”语气很有不服输的愤懈。 “是谁在那儿?” 小女孩一声问,黑发随着转身旋出了个圈,然后跌落在纤瘦的肩膀上,紧接着出现的是一张细致动人的心形小脸蛋——哎呀,错了,她小遍小,可一样是个小美人儿呢!他低低吹了声口哨。 她好奇的站在原地往这方观望看,色译微浅的瞳眸晶亮剔透,正闪着无辜又似疑惑的光芒。她是一颗果子,虽然未熟,却已散发出芳甜的气息引人侧同。而且,光瞧她现今的“表现”,大抵就能预料出她长大后将会拐骗多少无辜男子的心。 “咦,你……在流血……”小女孩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几步,惊讶的发现站在树丛后的男子虚弱得摇摇欲坠,看来是只凭一身的意志力在撑持伤痕累累的身躯。 好可怕呀,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呢?沿着他身前伤口流下的红液多到染红了身旁的草地,让整个场景看来是怵目惊心。她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当作没看到他?家族的训戒她没敢忘,凡出手干涉他人命运者,将接受残酷的惩罚。 “你……”小女孩蹙着眉头望看他,贝齿咬着粉女敕的唇瓣,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弃人于不顾? 有点糟糕的出场方式,他想。胸前还插着一只短刃的“特殊造型”,让他原本的玉树临风全蒸发散逸了,所以他目前肯定是装不出帅气拐骗小美人,只得撂下狠话——“我看见你刚刚变的‘法术’了……你知道京城里的人是怎么处理像你这样有待殊能力的女子吗?他们会把你捉起来绑在木桩上,让大太阳烤上好几天,将一身水女敕的皮肤全晒得干干皱皱又黑黑的,说有多丑就有多丑,然后再找一个黄道吉日,在你脚边堆上很多的木柴点上火,像烤小猪一样的烤死!很可怕对不对?不过你放心,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跟别人说你与秘密——” 小女孩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之间竟做不出什么反应。 ※※※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你玉树临风、聪颖俊帅的宝贝儿子我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之际,小落花禀持着良善的天性,舍己救人,连忙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疔伤圣药,让我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化险为夷,所以也——” 美妇终于忍不住出口打断儿子的演说—— “少来,不是你威胁人家小泵娘要将她的妖异行径公诸于世,人家会心甘情愿帮你处理伤口吗?说得这么正义凛然的,你要不要脸呀?”那么小就懂得踩着别人的痛处要胁,真不想承认跟他有亲子关系——可偏偏死小子的容貌和自己像到无法辩解,再加上额头那颗与自己几无差异的观音痣,真是想赖都赖不掉。 她,凌翠凤,南方最大商贾,美人山庄的前任庄主,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八年来所遭最大的挫败就是生了个以气死她为最大目标的兔崽子。 “阿娘,”酸枝椅上,尹琉星刷地打开玉骨白绢扇子,刹有其事地扇了两三下才开口,“小落花只是害羞,威胁的言语是为了给她一个合理的借口,鼓起勇气来接近你俊美无匹的儿子,全心全力的……我的漂亮娘,一个大家闺秀是不能拿茶水泼人的,虽然你的字典里没有‘大家闺秀’四个字,但人前总得稍微假装一下,就当是帮你相公作作面子也好。你是知道的,入赘对一个男人来讲已经是够窝囊的一件事了,要是妻子又是个不知礼数的女子,还不如教他去死——”他身子俐落一低,轻松躲过正面袭来的矮凳。 “阿娘,我们家是很有钱没错,但也不需要这么浪费,你就不怕上天打下雷来劈你吗?”他有些可惜著看着身旁“前”骨董花瓶,目前已成了一堆的骨董花瓶碎片。 “浑……小……子……” 凌翠凤涨红一张脸,咬牙切齿,如果老天有眼,真希望降下神迹,让她有机会将这小子再塞回肚子里去! “不要告诉我你大少爷千里迢迢从房里走到这里,就为了要气死你老娘我!”凌翠凤很没形象的大吼了句,厅外刚好经过的仆佣吓得纷纷避走。 “当然不是,你当我整天闲着没事做?”尹琉星丢去一道懒洋洋的眼神。 难道不是?她很是怀疑的瞪了眼自己的儿子。新店面开张,在大夥儿全忙得昏天暗地之际,也就只有这小子有空闲能这样到处乱晃。 “那年我跟小落花两小无猜、清纯无比,不约而同指着天上的太阳订下再见之约,说好下一次五星连珠之夜,要在原地见面。每隔十年五星连珠一次,今年刚好是第十年,阿娘,你该不会打算破坏我们纯纯的约定吧?” 连“两小无猜”、“清纯无比”这种恶心话都说出来了,再任他瞎扯下去,难保不会出现什么“私定终身”等浑话;反正死孩子就是要告假远游就是了。凌翠凤又瞪了他一眼。“要请假找你老爹去,你继承的是他的事业,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上。” 他一脸很是惊讶的叫了声,“少来,阿娘,你哪懂什么妇道人家的本份啊?出面跟男人争地盘不是你的专长吗?我不管啦,你去跟阿爹讲一下,让我挪后上华山找秃头道长闲聊的时间,先去会会我的救命恩人嘛!娘,阿娘,漂亮娘,最最美丽动人的娘亲大人……”他夸张的扑进娘亲怀里磨蹭,堪称宇宙无敌的撒娇本事简直让人百般后悔教他给缠上。 “哎哟!你这死孩子,这么大了装什么可爱?三八兮兮的!宾啦,很恶心耶!”凌翠凤左躲右闪,奈何儿子一身承自他爹的好武艺,硬是教她闪避不得。 “全国上上下下没人能比得上的娘亲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爹顽固的冷面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年那个小落花的安危是多年来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不见她安好我于心不安吭!我的娘喂,帮帮忙嘛,你俊美优秀的儿子难得有事要你帮忙,你当真这么不给面—— 一阵清冷无波的嗓音打断他的长篇大泛—— “巫家的女子必在三十岁成婚,七岁以后到婚礼之前均不得让人瞧见容貌,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再者,巫家人是不得干涉一般人命运的,她当年出手救你,就是破戒;既然破了戒,很可能早就小命休矣,与其让你赶着去见鬼,不如照原订计划上华山与青林道长会面。还有,别跟我的妻子这么亲近,不合体。” 唉进厅堂的尹浩岚迅速伸手一探,尹琉星便被人从后颈拎起,接着像只狗儿似的被丢开。哎哟,阿爹竟然使出偷袭这种见不得人的步数?他俐落的在空中旋身落地稳住身子,总算没辱没了一身的好武艺。 尹琉星撇撇嘴又靠了过来。“阿爹我们并不确定她是巫家人。”想当初回家说起这段奇遇时,曾在江湖上打滚过好些年的爹立刻联想起小落花可能为巫家人,又说了一些关于这个神秘家族种种不人道的规定,让他当场后悔得差点扯光自己的头发。万万没想到只是要求对方帮忙处理一下伤口,就可能害得小女娃触犯家族的禁忌而受到恐怖的处罚。 “你当初不是说那少女的一双手背均烙有五角星痕?那就是身为巫家的证明。”尹浩岚说着,边扶妻子坐下,见她耳畔有几根发丝松落,自然的抬手为她理至耳后,表情仍是冷淡无波,眸里却添了一抹柔情。虽然年纪已接近五十,但许是长年练武的关系,他的体能一直保持在最佳状态,脸上除了多些皱纹之外,外貌跟年轻时侯简直是相差无几。 凌翠凤微笑接受丈夫的温柔,夫妻间的种种情感尽在不言中。 “别玩了,阿爹、阿娘,先讨论我的事,你们要含情脉脉到天荒地老都没人阻止。”真受不了他们旁若无人的浓情蜜意。尹琉星尽责的当了根光线刺眼的大蜡烛,不客气地打断眼前一对夫妻的甜蜜对视。 凌翠凤投去一记白眼;尹浩岚则是想了想说道:“青林道长等了你两个月了,不能延。”见儿子一副打算扑上来像刚刚对付他娘那样对付自己时,尹浩岚眉一皱,立刻又说:“早点出发去华山,回程再绕去你的目的地,时间还是赶得上的。” 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像谁?他一向稳重,而翠凤虽活泼但也没像儿子这么夸张,再说三个孩子里也就只有琉星一个疯疯癫癫,老是不正经。 肯定是在外面被带坏了。 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尹浩岚微微闪了神,突然想起日前曾接获一则关于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的大儿子消息…… “发什么愣呢?” “没,只是想起一些事。”他拍拍妻子的手背,温文浅笑不愿未经证实的消息影响了妻子的心情,况且那还牵扯了一些江湖的黑暗面。 ※※※ 足轻点地提口气便轻松飞掠过墙,尹琉星懒得走大门,直接翻墙比较省时间。只是猴子也会有掉下树的时侯,一向走惯了的捷径竟然也曾有出现阻碍的一天。没注意落点状况的尹琉星硬生生撞上了个人。 “哎哟……啊,对不起,撞到你了,有没有怎样?”伸手要拉住往后跌去的对方,谁知那人慌慌张张的,竟然左脚绊到右脚,一个踉跄就往他胸口扑来。哇勒……真难得见到这么没运动神经的人。他眼明手快的扶住被自己撞着的人,及时抢救自己差点遭逢重创的胸口。 “吁,好险差点就教你非礼去了。我家阿娘从小有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让人随便乱模的。对了。你应该没让我撞得少条胳臂或掉了魂吧?唷呼!回神喔,说说话嘛,作啥闷不吭声?” 吓傻了吗?姑娘……该是位姑娘吧?由她瘦小的身型,方才接触到的柔软纤细臂膀,和身上一抹似是女孩儿家用的香粉味道,可以猜测得出她的性别、年龄。虽然她全身上下包得像颗棕子,一顶宽大的白色帽遮头覆脸、一袭保守的白色长衣直遮至脚跟处,甚至还用纯白的棉织布套包覆住露在衣袖外的双手——完全没露出一点肌肤的装扮实在白到不能再白,要是三更半夜让路人瞧见,肯定被当成了出外游荡的鬼怪。 敝姑娘。 虽然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但是这人的怪异实在教人不得不侧目。尹琉星不客气的上下打量对方,实在很想问一句:大热天的包成这样不怕中暑吗? 对方摇了摇头,不知在表示什么。突然间,她蹲子模索着脚边的土地,似在寻找什么。 她的眼瞧不见吗?尹琉星愣了下,双眼迅速往附近溜了一圈。 “是在找这个?”他将遗落在一旁的长棍递到她手上。两人双手相触时,她明显的一颤,似是万分紧张。他眨了眨眼,突然间明白自己的举动对一般女子来讲,似是不太合宜,连忙放手退开一大步。“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姑娘。”打小就被阿爹带入江湖翻滚,哪个江湖女子会在意这点身体上的小接触?唐突?都要忘了究竟有多久没说过这样文诌诌的言辞了。 蒙面女子状似腼腆的点了下头,手持木棍在地上写下几个字—— 谢谢你。 地上的字迹端正秀丽,却也间接表达了主人的缺陷。 见状,尹琉星不觉一愣。 “你不会说话吗?”她既然眼不能视,又如何能学会一手好字?多年来的训练让尹琉星对眼前的女子起了怀疑之心。没让他想太久,蒙面女子又在地上写下几句话—— 不是不会说话,是不能。非出生即眼残者,仍有学字的机会。 语意模糊让人疑心更盛,那她究竟会不会说话?她究竟能不能视物?见了地上的字,他心里的怀疑又更添了几分。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扶我到路旁休息一下,我脚疼得走不动了。 脚疼?刚刚让他一撞扭到了吗?有一点愧疚从心底冒出,目光往她身下溜去,恰好一阵风吹来微微掀开了白色儒裙,露出一双小巧精致的三寸金莲——他瞠大眼睛,嘴巴成了o型。 “你……你……缠足?”多惊讶又多兴奋的口气。 老天爷,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缠脚是怎么回事!那种不人道的传统早在百年之前就颁令废止了,现今除了古早文献之外,哪还见得到真实的缠足女子?多希奇呀!他考虑着要不要进屋去叫阿娘出来看看? 哎呀!这男子,怎么这么……这么……无礼! 听见他竟然还赞叹的啧啧出声,蒙面女子简直羞窘到想晕倒了事。 你不该如此观看一个女子的脚,这并不合礼! 木棍急急地在地上画过,凌乱的字迹显现出她内心的羞恼。见他仍没出声,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还直直看着自己的小脚?索性蹲子,拉着群摆盖住脚,阻隔他的视线。 知道这人其实是无恶意的,只是他观赏奇珍似的态度,实在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欺凌弱小的大恶人。 尹琉星总算回神,同时也发现自己真的吓着了小泵娘。真不好,要是让阿娘知道这事,肯定会罚他抄写个几万遍“女人是宝,男人是草;男人宠女人天经地义,男人欺女人猪狗不如。”就像七岁那年,因为抢一只陶女圭女圭,不小心弄哭了琉夜妹子的下场一样。 “呃,我说……”他语气小心的放软,虽然眼神仍是直直打转在人家姑娘的裙脚边。“姑娘,你还好吗?我扶你到我家……”不好,这小脚姑娘似乎害羞得过分,要是跟阿娘碰上,难保不会被烦得大叫救命。他及时改口,“太阳很大,我们到茶馆坐一下好不好?相逢即是有缘,我请客,就当是刚刚撞了你跟你陪个不是,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喔,你不给我面子,我可是会哭给你看——”百分百耍赖的语气实在像极了某位姓登名徒子的家伙。 缠小脚的女子呢!他真是好奇极了,管她是什么神秘人物或是有什么企图,他打定注意要跟她好好认识一下。再说,不远处树上那几个以为没人发现的黑衣老兄似乎也不耐烦了,他还是好心点,将姑娘带到人多的地方吃香喝辣兼避避风头先。 “走走走,说走就走,人生苦短,要是事事都要考虑上半天,哪还有什么玩乐的时间?来吧,小脚姑娘,不要客气,我的家训只有四个字,‘女子是宝’,就请你把我当成没生命拐杖,就让小生来为你服务吧!” 面纱之下,她咬着唇,有些想笑。油嘴滑舌绝对也能成为一项长处,在他身上可以得到印证。至少她就没见过比他更能瞎扯胡说的人了。 你小心别碰着我的肌肤,我跟你去。后头跟着的人是我不想见之人,你抱着我跑吧。 原来她也知道那些黑衣老兄的存在?尹琉星挑着眉吹了声口哨,发现小脚姑娘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那有什么问题?姑娘,不好意思,看来小生又要再次唐突了……” 说着,尹琉星突地贼笑了声,转身就往后方抛去一记飞吻,趁对方让他唬的一愣之际,转身抱起蒙面姑娘就跑—— 不是打不过人家喔,只是这种热天里,只有傻瓜才会在大太阳底下进行满身大汗的厮杀运动……他是聪明人,自然不屑为之。 第二章 跑跑跑,没两三下,轻松甩开后头一票人马。 “真是不济事的老兄,这么随便就让人给甩了开,还学人家玩什么跟踪游戏?回家再练个几十年还差不多。”害他实在乱没成就感的。 顿住奔跑的步伐,尹琉星身形一拔,抱着她跳进一扇美丽的雕花格窗之内。喧闹的谈话声伴随女子的娇声柔语,形成某种独特的组合。尚来不及弄清身在何方,蒙面女子只能感觉出他足跃几个起落,在一阵像是门板让人踢上的响声之后,她已经被放到一张小圆椅上,身前则是一张大圆桌。 “到了,这里是全城最大的‘茶馆。煎煮炒炸样样皆有,环肥燕瘦任君挑选,货色之齐全,保证让人眼花缭乱。不过你不用伤脑筋,菜我负责点,你只要忙着吃就好。” 趁着不习惯飞上飞下的她还昏头转向之际,他大刺刺的走出布置的金光闪闪、俗艳非常的“包厢”,到走道上唤人点起菜来。“丽花,先帮我泡来一壶清雨观音漱漱口,然后叫厨房来盘蒜香羊片、清蒸鱼、水煎白玉豆腐脑儿、鸭脑炖鹅肠、鲜菇烩女敕笋……差不多了,其他的就任他自行发挥。”才刚吃完午餐,所以“随便”点几样当点心就好。 “二公子,我们这儿并不供应这——”呜,他怎么又来着一招?丽花好想找主人哭诉去。 “去去,不让人点菜开什么店?”挥挥手,轻松打发一脸苦瓜的丽花美婢。转头,恰好看见佳人好奇的抚着桌子、椅子。 “小脚姑娘怎么了?”寻宝吗? 小脚姑娘? 真有趣的称呼。她忍不住扬唇一笑,朝他招招手。 方才,谢谢你。她以箸沾水在桌面上写道。 “不用谢,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当是消磨时间。对了,小脚姑娘,你怎么会惹上那群三脚猫老兄?该不会是因为他们看上你面纱下倾国倾城容貌,打算强抢回去当押寨夫人吧?”很有这个可能,古今中外所有的大美人不都时兴在脸上蒙块布遮掩?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小脚姑娘一身完备到极点的装扮,心想按照她遮掩的程度看来说不定自己是误打误撞遇到了个美得天地变色、祸国殃民、天崩地裂的大大大美女……哗哗哗,好期待! 她低下头长长的面纱几乎要盖住整个上半身,纤细的肩膀颤抖着,写在桌面上的字迹因此有些扭曲—— 鲍子可能要失望了,小女子并非美人之貌,出外蒙面是家中长辈所订下之规定。 家规?这好象在哪里听过?但他没费心去多想,眼神一低,瞥见她仍是带着布套的双手,问道:“要吃饭了,套子也不拿掉吗?会弄脏的喔!” 她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抚着双手的棉布套子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尹琉星耸耸肩,也不在意这些小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喜好嘛,他猜,这小脚姑娘八成对洗衣服这等事有着强烈的热爱。 没半响,丽花带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开门进来,为这屡屡上门来白吃白喝的家伙送上丰盛菜肴,临去前,还不忘以下犯上的丢下一记白眼。但谁理她呢?上自家馆子大吃大喝是所有纨绔子弟必做之事,他可不想例外。 “来来,不要客气,不是我吹牛,这里的厨子可是全南方最好的一个了,尝一口试试,别愣着,饭可不会自个儿跑进嘴巴里。来我喂你吧。”想起她的手套会弄脏,又想到她眼不能视,尹琉星没犹豫的,主动夹好一筷子菜等着要喂她。 “你把面纱掀起来呀,别怕我偷看呵,我可是全城里最君子的君子了,说不偷看绝不偷看。”话都还没说完呢,那名自称是君子的君子便拿一双烁亮黑眸等着要看她面纱下的真面目。 呵,什么跟什么呀,闭起眼要怎么喂她?她还担心他会把饭菜喂进她鼻子里呢!再说,他当真以为这么讲,他就会相信他的“君子保证”吗?别闹了,她敢说,这人现在绝对睁大眼等着看她把面纱拿下! “啧,不给看就不给看嘛,笑成这样,很不给人面子的,知道不知道呀?”瞧她那颤抖得跟什么似的肩膀,就是没瞧见也该知道面纱之下的她准是笑到不行了! “矜持些,小脚姑娘,可别笑岔了气,呛着了。”他有些不满的撇撇嘴,原先夹好的一筷子菜全落进她的碗里,再拉起她的双手捧好碗。“不给喂就自个儿吃吧,不给面子的小脚姑娘,你伤了本公子一颗晶莹剔透巧巧心啦,现在就是你求我把你看仔细,我也不看啦!快吃快吃,要是没吃饱我可不负责。” 晶莹剔透巧巧心?真亏他有脸将这几个字用在自己身上。 “噗、咳咳。”这下子,她是真的笑到呛着啦! “喂喂喂,这位笑得花枝乱颤姑娘你可能不晓得,我家阿娘打小有教诲,同桌的姑娘没动筷之前,男子先食是不礼貌之行为。现在我都快饿扁了,而你还一副笑得欲罢不能样丝毫没打算身先士卒地带领我攻陷这些盘中飧,敢情是真想把我饿死呀?真不晓得我这样算不算‘遇人不淑’哩。”他夸张的大叹口气,然后看她慢吞吞的轻撩起面纱一角,连手带碗挪进面纱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肩膀隐隐约约还有着不寻常的抖动。 唉,失望极了。想都没想到那面纱竟然宽大到能“装”进一副碗筷跟两只手,还能任她自在进食?失算呀失算,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对不起,面纱真的不能掀,请你不要介意。 箸已沾了菜油,她只得拉过他的手心以指写着,柔软的指尖划过他粗糙的掌心,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传到他手上,他低头看着那棉布,想着裹在底下的肌肤,不觉有些心猿意马。 无聊,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想这什么呢!暗骂了声,趁她抽回手之际,尹琉星顺势塞了根汤匙给她。她的手带着布套,用汤匙会比较顺手吧? “没关系啦,我只是好奇你的装扮,人都有难言之隐,真不行就不要勉强。你吃吃东西呀,等会儿丽花进来收碗盘,要是看到你没吃多少的话,会哭的喔!”他又帮她夹了几块没有骨头的肉。 她点点头,心中感受他体贴的举动,嘴角带笑地低头吃将了起来。 这人虽然爱玩,举止也有些轻浮,可也是个心地好的人,她想。 “对了,小脚姑娘,你要去那里?我送你一程吧?” 她偏头想了想,轻轻拎起了指尖就要点上桌面,尹琉星连忙贡献出左掌充当画纸,她噗哧一笑。 “我想找人——”尹琉星逐字念着,“找谁?如果是住敖近的话,我还能帮你打听打听。” “一位姓慕容的姑娘,是位医者,闺名是文沁。她不住在这里,但听说之前到了这附近找朋友——。”“慕容文沁呀?嗯,好象有点象……”尹琉星认真思索了起来。 怎地这名字听来这么熟悉? 慕容文沁,慕容文沁……慕、容、文、沁!?蓦然脑筋一转,“喝!”慕容文沁……这……这不是那庸医的名字吗?尹琉星嘴里的一口饭险险梗在喉间呛着,脑子里顿时出现一张欠扁的清丽面容。 “你要找慕容女庸医?你生病了吗?” 慕容……女庸医?听了他的问话,她不禁讶然,疾速在他掌心写着。 你是美人山庄的尹琉星?沁沁说过,你总是这么称呼她,害她每次都气得想动手捶你一顿……我没生病,我是她朋友,有事得找到她,她到你们庄里了是不是? 沁沁?多恶心的昵名呀,跟她一点都不合!还是“慕容女庸医”这名字比较适合那老跟他作对的讨厌女人。尹琉星的表情仿佛跟那慕容文沁有着深仇大恨。 “是到我们庄里来了没错,可前几天又走了。”好几年都没消没息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来拜访还引来一票杀手让他疲于奔命,不要脸的白吃白喝好几天,然后也没跟他打声招呼就闪人。这女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呀?专程给他找麻烦来吗?要不是阿娘喜欢她,甚至还押着自己跟她插香结成了异姓兄妹,他才不想跟那女人有什么牵扯。 这样子呀,那可怎么办好?我急着找她——她万万没想到又错过了。 “你有什么问题?说说看。”小脚姑娘原来是慕容女庸医的朋友,这下子是送佛非送上天不可了。 我们先前约了日期要碰面,可惜我误了脚程,竟然错过了时间。唉,她该也是因为要寻我才离开的,真怕我们会这样一直错过彼此,现在身后又有人在追赶,也怕会连累了她…… 既然他问起,她倒也不犹疑,老实相告。反倒是尹琉星微微蹙起了眉。 “别人家问了就说,单身女子在外要对人有些基本的防心,才不会被卖了还帮忙数银子。”真是天真的姑娘,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也许是得知她是慕容文沁的朋友,尹琉星总觉得对她有份责任在。 她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无声的轻笑了起来。 噢,他在为她担心吗? 我知道你心中并无对我不好的企图。她轻轻写在他掌心上,面纱下的红唇勾起了柔美的弯度。 “就凭我救了你,又把你带到这里来吃东西?老实说,我是带你来卖的。”他索性吓吓她。要是她知道这“茶馆”的真面目,就不相信她还笑得出来。 他怎知对她来说,要探知一个人的内心并非难事?可她没打算跟他解释,光是摇着头,唇边的笑容一直未减。 我既不美貌,也不勤劳,又身带残缺,不值几个钱的。 “那可不一定,我可以把你手脚剁了煮汤喝,顺便将你赶到街上去行乞,我再天天去收你讨来的钱;要是乞不到钱,就不给你饭吃。”尹琉星边嚼着菜肴边胡乱的说,还活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她歪着头想了一想,倒有闲情跟他瞎扯淡。 那么,等找到了沁沁再剁手脚好吗?要不然我就没办法走路了。 “喂,还讨价还价呀?我现在是演坏人耶,你有听过坏人有好商量的吗……不过今天算你运气好啦,琉星哥哥我一向爱护弱小不遗余力,两手两脚就让你欠着好啦,但是怕你没信用偷跑不回来,我决定跟着你到找到那女人为止。吃呀,别停下,要是菜没吃完会害我被雷劈喔!”他大口吃菜、吃鱼、吃肉,顺便也帮她夹了满满的菜肴。 你要陪我去找沁沁——不会吧?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谁要陪你去找慕容女庸医?”尹琉星不屑的哼了声,“我是要监视你有没有带着属于我的手跟脚跑掉不回来了好不好?”听阿娘说过,那女人八成到隐谷了,反正他要去的华山也是往那方向走,带着她路上也能聊聊天,而那些跟着她后头打转的黑衣人刚好拿来当乐子玩,何乐而不为? 这还不是同个意思吗?她不禁又笑。很明白自己目前的状况的确需要有人照顾,可容不得她使泼拒绝他的帮助。不过,倒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要和她一道走,她以为,他爱玩归爱玩,可仍是个防心极重的人—— 是同情她的残缺吗?总之,这趟路不会太无聊了。 颇令人期待。面纱之下,她微笑的想。 ※※※ 尹琉星眯了眯眼,耳朵动了下,接收到窗外一个细微的声响。 又是那票不济事的老兄。拜托,要躲也不躲好些,弄了这么大的声音出来,是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攀在窗上呀?逊! “小脚姑娘准备一下,我们有客人来了,虽然八成又是个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客人,但我们做主人的不留下来招待一下实在说不过去;你说是吧,窗外的老兄?”帅劲十足的他以一阵风卷残云之势全面清空整桌的饭菜,扒饭、夹菜、喝汤…… 难道这堆人都没听说过“吃饭皇帝大”这句话吗?就是要打总也得等他吃饱再说。反正等会儿打起架来第一个动作八成就是先翻桌,与其浪费食物去洗地板,不如先吞进肚子里消化,还能变成打架的力气。 一群黑衣人破窗而入,分立在桌子四周,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上的刀都冷芒四射,好不骇人。 尹琉星将蒙面姑娘搂到身后的同时,手上还捧着两人的饭碗不肯放。就见他将碗往她手上一塞,再把她往角落的大床推坐而下,交代道:“来,这碗是你的,这碗是我的。你乖乖在这边吃,琉星哥哥打坏人去,等等再回来陪你聊天。” 啊,这是?她莫名其妙的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甚至都还来不及搞清楚“茶馆”的包厢里怎么会有张软榻时,房里已经铿铿锵锵的打了起来。一时之间武器、拳脚满天飞,而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这样被晾在一旁。 前方打得轰轰烈烈,这厢倒是无聊的紧。没事可做的她捧起碗,索性继续吃起饭来。至于那喝来喝去的打斗声,就当是配乐好了。反正尹琉星的武功不错,根据沁沁的说法,真能在武学造诣上高过这家伙的人,世上恐怕不超过五个,其中一个是教他武功的亲生老爹,剩下的全都因为年纪太大退休养老…… 既然如此,就不必她担心了? 安分的吃她的饭,注意别让自己成了他的累赘,坏了他伸展筋骨的活动就是。 “喝茶吗?姑娘?” 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捧到了她面前,她模索着,小心翼翼将茶接下,轻点了头表示谢意。 是雨前龙井?好香。真想不到在这里也能喝到这种高级贡茶。她满足的啜着热茶。 “姑娘也识得这茶?”柔婉的嗓音有丝惊讶。 她点点头。这茶口感温润不涩,她总喜欢在餐后配着酸饼饮用。 “这是宫里的贡茶呢,想必姑娘也是出自大富之家才能喝得。对了,配点茶点吧?这茶搭上酸味的糕点最合适了。喜春,你手上捧着的梅香糕拿点给姑娘尝尝。” 她摇头婉拒,才刚吃饱呢。 突然,一阵凌厉的掌风伴随着呛鼻的血腥味儿朝她这方袭来,她反应不得,只听闻一声嘶吼:“日巫子,宁杀勿纵!” “该死!”仿佛才听见尹琉星的咒骂声,她人已经被搂进一具温暖的怀抱中,跃到房中的另一个角落。 怎……怎么回事?陷在他怀中,她手脚都不知道要摆在哪儿了,只能任他抱来搂去,搞不清楚状况。 将那卑鄙无耻、趁人打得正愉快不打一声招呼就转移目标的小人踹到一旁去挂着,尹琉星破口大骂:“好个四喜丫环,你家小姐不懂得敬老尊贤也就算了,你们竟然也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跟人拼死拼活,自己在一旁喝茶聊天!” “嘻!”不知何时出现的四名俏丫环不约而同咯咯轻笑,“二少爷别恼,四喜是怕坏了您的玩兴才不敢打扰的,现在不就来帮您清场了吗?”笑脸盈盈一福身,四名丫环着手开始“清理场地”。 她瞧不见,只听到原本吵闹的室内突然静了下来,像是原先的闯入者全在一瞬间蒸发掉了,不再有他们的存在。 “马后炮。”尹琉星抱怨了声,低头就瞧见她还捧着半杯热茶发愣,忍不住开口训诫,“陌生人给的东西别乱吃,小心被迷昏了卖进花楼赚皮肉钱,到时候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她是小孩子吗?她暗自翻了个白眼,自是知道来人认得他的,要不,他怎可能任人进到房里毫无表示? “陌生人?”轻软的嗓音酥心透骨,出自一位浓妆艳抹的大美人。她微勾艳丽的红唇,轻眯醉人的乌眸,繁复的发式上插着一支嵌明珠的金步摇,就坐在方才蒙面姑娘所坐的大床上,顺着鲜艳华丽的裙摆。“我以为‘又’擅自闯入我丽人院来大吃大喝的‘那个人’比较适合这身份,你认为呢?”这人,平常老来白吃白喝兼逗弄她院里的姑娘已经够过分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连女人都“自备”带来,引来一票耍猴戏的黑衣人不说,甚至还在她的地盘上大刺刺阐述花楼女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觉颇有乞丐赶庙公之嫌? “嘿、嘿嘿、嘿……”一时口误,差点儿忘了这儿可是人家的场子;尹琉星干笑着。上花楼来说老鸨的坏话,的确是太不识相了。 丽人院?她啜着新换上的热茶,微攒起眉。心想,怎么这茶馆的名字听起来如此特殊?没给她细想的时间,大开的门外传入了嘈杂的喧嚷,顿时解了她满月复的疑惑。 “张老爷,您好久没来啦,花美好想您呢!” “瞧你这小嘴儿甜的,真是教人心痒难受啊!小宝贝儿,靠过来一些呀,让我闻闻你的嘴儿是花蜜香还是水果儿甜呀?” “唉,怎么掐人家那儿呢,大庭广众的,好死相呀,张老爷。” “死相什么?在丽人院里只要老子有钱,想做什么都行,包括叫你这小宝贝儿来暖我的身子,嘿嘿。” “哎呀,人家不依了啦!” “害羞什么呢?进了房,还不是都要模遍、做遍的?我张营丛走遍各大花楼,还是你们丽人院里的姑娘美丽又贴心,呵呵,来吧,小宝贝儿——”随着门板“呯”地一声关上,同时也阻去了接下来可能的婬声秽语。 花……花楼?! 她不禁有些瞠目结舌。没想到他竟然带她到……花楼来“吃饭喝茶”?难怪她一直隐约听见姑娘的欢笑声,难怪这“包厢”里头有这么重的脂粉味,难怪这里会有张软床……窘热冒上粉颊的同时,她忍不住也觉得好笑,回想起先前与他的对话,细肩一耸一耸的,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天,真服了他了。 第三章 “达达达……” 马儿稳健的往前跑着,马背上的佳人紧张兮兮的揪着缰绳不敢放。裹着棉布的小手吃力的握紧缰绳,摇摇晃晃的马步让她没有安全感。 如何能不紧张?她甚至有些害怕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骑马,而且还是用这种分腿跨坐的羞耻姿势!虽然她没骑过马,从小也见了不少贵族之女骑乘的姿态,她知道好人家的女孩定是并腿侧坐的;可是他却说侧坐危险,除非要教马学乌龟的速度前进,否则一般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那样子坐。 同骑的尹琉星坐在她身后,修长的手臂横在她身边两侧操控缰绳,一边也护持着惶惶不安的蒙面佳人。 为了转移自己紧张的心情,她在他手臂上写下疑问—— 你不先回家一趟吗? 他瞧她一眼,“不了,刚才萦心——喔,就是那个在我拼命时很没良心在一旁喝茶的女人,也就是我义妹说我家冷面阿爹正想逮人帮他跑一趟东北当信差,我才不会苯到自投罗网。反正留了纸条,也算有交代了。”阿爹什么都好,就是将亲生儿子当铁打的操这点勖让人诟病。 他们不会担心吗?突来一个颠簸教她缩了下肩膀。 “我打十二岁起就在外头跑了,有时出一趟远门要一、两年才回得了家,他们早习惯了……”他突然拉住缰绳,让马儿改奔跑为踱步,“你很紧张?你怕马吗?”看着她揪住自己袖子不放,他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心想,要是小脚姑娘当真点头说是,岂不是不能骑马了?这样一来,不就得换他抱着她走了吗? 他的心绪经由身体的触碰点点滴滴流进心中,她不禁心中暗恼,她宁可不要他的帮助,也不愿让人视为累赘!习惯性的一咬牙后,想都没想便挣扎着要下马;马儿受到惊动,烦躁的放足奔跑了起来。尹琉星低斥了声,紧紧捞住她的身子怕她跌下,一边还要忙着安抚坐骑。 “老天,小脚姑娘,下马是有步骤的,你知不知道?而步骤一就是要先等马儿停下来呀!”好不容易让马儿安静了下来,尹琉星紧接着处理情绪不稳的另一个。“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说啊——”喔,不对,她不能说话。“这样,你写在我手臂上吧……嗯?没反应?睡着了吗?小脚姑娘?该不会是我一身汗臭味,薰得你难受吧?马儿踏的步伐大小不合你意吗?风吹来的强度惹你不开心?还是……你想下马方便?” 她隔着面纱赏他一记大白眼。 这姑娘究竟是怎么啦?突然间闹什么脾气?尹琉星暗地叹了口气,心想,她也许是真不喜欢骑马吧?只得认份的将她抱下马,并且解下了马背上的包袱。 他一向是随遇而安的人,走路或骑马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差别,反正拥有一身高明轻功的他是不怕会误了跟父亲老友的约期啦,安步当车偶尔也是一种乐趣;放马儿自行循着原路回去,他长手一伸,准确的拉住正欲离去的蒙面佳人。 放开我!她挣扎不休,尊严受挫让她不想再与他同行了。 “小脚姑娘,你究竟怎么了呀?”难不成是那个来了所以心情不定?他真是大感莫名其妙。 愤然甩开他的手,她有些赌气的背过他就走,一步、两步,然后左脚绊右脚就往前跌下——尹琉星连忙上前扶起。 “你到底是怎么啦?又不是不抱你……瞧你一双脚儿弄得这么小,走起路来又颠颠倒倒的,活像是只能看不能用似的,就是我再冷血,也不会让你用那双小脚走这么长一段路的,你实在不用将自己摔得一身伤来引出我的罪恶感。”他抓住又要躲开的小手,挑眉问道:“你不喜欢让我抱吗?难道你喜欢用背的?可是那样你很容易腰酸背痛耶!不然,这样好了……”他弯身将手臂横到她臀下,腰一挺,轻松将她抱起,让她可以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样有没有比较舒服?忍耐一下,这一路上多是羊肠小径,实在不利马车行走,要不然也不会让你这样活受罪。”毕竟是娇弱的姑娘家,他以为她是受不了马上的颠簸跟天气的炎热。“忍耐一点喔,你乖,等到了下一个镇上,我再请你好好大吃一顿,补偿你一路上的辛苦。”打小在一屋子女人的阴影下成长,要爱护老弱妇孺的观念根本就在他脑海里生根了。 闻言,她翻了个白眼,倒也无力去追究方才内心受到的那一点伤害了。 真不知道这个家伙怎么老喜欢用自己的想法去解释别人的行为?要是她再拒绝他的好意,接下来又会解释成什么? 再者,她跟他有熟到这种地步吗?每次听他瞎扯,都有种错觉像两人已是老夫老妻似的,天晓得他们根本是今天才刚认识! 她局促不安的坐在他有力的手臂上,手儿扶在他肩膀上,两人贴近的距离让她有些羞窘。 “出门在外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别想太多。” 咦?她好生诧异。这一次,这家伙竟然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他也跟她一样可以探知别人心中的…… “你抓得我肩膀都要痛死了,我怎么可能猜不出你的想法?”他的声音可怜兮兮的,瘪起的嘴角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莫怪人家说,不可以随便欺负姑娘家的,因为会有报应嘛,而他现在已经受到教训啦! “嘻。”她忍俊不住地轻轻咬住下唇,当然也不忘记松开指头,放他无辜的肩膀一马。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她在他肩膀写道。 “没关系,幸好你发现的早,在我被你掐死的前一刻放我一马。”得了便宜还卖乖八成就是这样。 我只是不希望被你当成累赘,我……你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的。她伸手推着他。 “小脚姑娘别在意呀,你并不比一个娃儿重多少。”说着,他还真将她在手上轻抛了下。 引来她一阵惊呼,也让她再度将手儿搭回他的肩膀上,他才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出来。 “瞧,这么轻呢,就是抱着你使轻功也不费力的。好啦,乖乖的,琉星哥哥这一路上本来是很无聊的,好不容易拐个人结伴同行,又有不少黑衣老兄可以拿来玩玩,你不会狠心想剥夺我的娱乐吧?一个人要是没有娱乐,就是吃饱穿暖也不会幸福快乐;好啦,看在我包吃包住又能当马骑的份上给点面子不要抛弃我啦,呜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可怜,我阿爹不爱我,一天到晚赶我出家门,我好可怜,你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你有多可怜。 但是她很确定,要是不打断他,他很有可能一直讲到天黑,然后他们就得露宿野外。她没好气地想。 他鬼叫:“喂,没良心的小脚姑娘,一般人听到这里都会掉下个一两滴眼泪,顺便安慰安慰我一颗可怜少男心的,才不会有人问我到底有多可怜!” 你不是要让我当马儿代步的吗?那你还不走?再拖下去我真要抛弃你了。她在他肩头写道,用他说过的话来警告他。 “呜,不要抛弃我,我要做了,你抱好……” 将包袱丢到她怀里,他当真使起轻功飞奔了起来。只见他跑得轻松,速度却不输给疾速奔驰的良驹。 瞧不见外在的景物,但隐约能感觉到他的步伐并不慢;她静静的伏在他肩上,近乎规律的跃动让人心情平静,再加上怕热的他转挑树荫下走,徐徐吹来的凉风更是使她昏昏欲睡。 坐在他的手臂上的确是比骑马来得舒适,起码没了刚才马上的颠簸。这点,自己该要好好感谢他的体贴的,因为是他特别顾及到了自己的感觉。虽然她很明白他想帮自己的原因不过是想“自找麻烦”。 他是在自找麻烦没错。 一个蒙面的神秘姑娘,身后还跟着一票同等神秘的黑衣人。是聪明人都不会主动去招惹她。可是他实在太无聊了,一想到要千里迢迢到华山去找那秃头老道下棋、瞎扯兼练功,他就觉得无趣到想大吼大叫,而这小脚姑娘的身上就像插着一块“我很有趣”的牌子,让他不注意都难。所以在得知她是慕容文沁的朋友之后,想都没想,拐了她一同上路。 但,说到蒙面嘛……他低垂下眼睫,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刚好可以穿过面纱的缝隙,瞧见她面容上一小块肌肤,雪白透明到分毫不见毛孔,无暇如一块上等的美玉;他又微微侧了脸,意外的窥见她一张樱红菱唇,柔软的唇瓣轻阖着,浅浅弯了一个仿若微笑的弧度。他无声的咧嘴笑着,心里正想再多瞧些,右眼突地一黑——噢,他居然被打了!他错愕得像吞了三斤的石块。 小小的手掌拍在他偷窥的眼晴上,虽然不疼,可还是很伤他的自尊心。 “呜,你打我,我我我——”他好伤心,小脚姑娘竟然对他动心动脚。 不小心的!别以为她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他哇哇大叫:“借口,你一定嫌我跑得不够快,所以才痛扁我出气。可是人家已经很努力了嘛,天都还没黑,就快要到下一个镇上了耶,就是一路骑马也不见得会比我这样跑来得快!呜,我很努力了,你还不满足,你一定是贪心的女人,我阿娘说,贪心不足蛇吞象,可是你又不是蛇,所以不能吞象,可是你又那么贪心,这么一说……难不成你想吞我?呜呜,我好可怜,被阿爹赶出家门也就算了,还遇到一个荒婬无道的女婬贼,逼我做牛做马也就算了,还想把我生吞活剥?呜,你不要掐我的脖子啦,要记得对我温柔一点喔……” 欠扁找死又不要脸——她今天总算知道为什么好友沁沁只要一提起他,就是这八个字。 拍拍他的头,她指头在他肩上写下安抚—— 你乖,我会很温柔,快到镇是不?跑快点喔,快点到客栈就能休息了喔。她哄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认识他不久,但已经很能习惯他闲来没事的“发作”。 “这些都是甜言蜜语,你一定想要趁我放下戒心之际,把我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 她无言以对。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到底是怎样?虽然她听得不是很懂,但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言辞,自然也没笨到回问他。 “你看你看,你默认了喔,我就知道,你……咳,小脚姑娘不要掐我,忘了我还在跑着吗?”用武之人最忌讳在运功时被掐住气脉,要是一个不小心,轻则功力暂失,重则走火入魔。不过以他武功之深,是不太可能有以上的情况发生啦,只是仍是不小心呛着,咳了好些会儿才顺了气。 是他的错觉吗?这姑娘刚刚似乎“不小心”压着了他颈后的穴道,才会害他呛咳不止。他怀疑的瞥她,可她仍只是毫无所知的打他的肩膀,警告他别闹了。 应该是误打误撞吧?他想。 毕竟一个缠足的姑娘是练不得武的。 ※※※ 小小的镇上少有外来客,仅在还算热闹的市集旁有着一间名为“常来”的小客栈。才进到客栈里,他们就发现了个不小的问题。 “只剩一间房?”尹琉星怀疑的问。不是他看不起这常来客栈,只是以往也来过几次,每次来不是见店小二拿着抹布打苍蝇,就是那胖掌柜独自趴在柜上打瞌睡,难得有客人上门来住房的,偏远小客栈突然住满了人,实在教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镇上挖出了黄金? “是是。”掌柜搓着两只肥肥的手掌,紧张的笑着,肥孜孜的脸上还挂着一滴冷汗,一双绿豆大小的眯眯眼直往门外的某一点瞟着。 绝对有问题。 尹琉星缓缓一勾唇,笑得像牲畜无害。 “没关系,一间就一间吧,我家小娘子身体不太好,睡一间也好有个照应,无所谓。”他扶起了在椅子上休息的佳人,指示店小二带路。 有什么不对劲吗?她不解的微微侧着脸蛋,感觉得出他情绪的变化,像是突然间有了什么防备似的,但因为还有外人在,他没说,她也就聪明的没问,甚至没戳破他的谎言。任他扶着自己上了二楼,进了客房。 “客倌,这茶是我……我刚才泡的,很香、很醇、很……呃,总之您……您趁热喝了吧,我先下去了,您人老远来的,我就不打扰您了。” 待掌柜一离开,门才阖起,她即刻噗哧笑出。 老天,真是个不懂说谎的人哪,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提到一句是从哪儿来的,再加上又没坐骑,掌柜的怎么会知晓他们是打大老远的来?况且听他这样结结巴巴地介绍那壶茶,就不相信谁还敢碰? 突地,一阵倒水的细响教她讶然的愣了下,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噜噜”喝掉了大半壶。老天,那水定是有问题的呀!这人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糊涂成这样?她愣然的不知如何反应。 “啧,跑了好几个时辰渴都渴死了,好不容易有喝的,竟然是搀了迷魂药的茶水,真是让人不得不抱怨。”他细碎的抱怨道,然后不解的看着她高举在半空中的手,“怎么啦?你也想喝水?可这是加了料的,不卫生又难喝,你还是忍着点,晚一点我再到街上去找东西来给你吃。”他还以为她也想要喝水。 呃,他,不怕那迷魂药吗?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尹琉星皱眉看她,“真的很渴吗?可是你喝了这个,会睡得跟小猪一样喔!” 怕爱玩的他兴致一来,真会倒上一杯给她尝尝,她赶紧摇手兼摇头,拉过他的手臂写道—— 迷魂药,你不怕? “怕什么?小时候常吃呀,每次我捣乱,我阿娘不是一把迷香弄昏我丢回房里,就是拐我吃下各种迷魂药,让她耳根清静一两天。那么多年下来,身体早有抗药性了,哪还能被这种一般的药给弄昏?”他理所当然的说,口气仿佛是天经地义,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了。 她不禁咋舌。这还真让人惊叹不已,怪异到极点的亲子关系。 “好了,别玩了。你换件衣服,梳洗一下,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休息。” 还要回来休息?她又呆了。 不会吧?她以为,既然知道了这里不对劲,就要想办法避开的! “那当然,总得搞清楚是谁想找我们晦气的吧?再说,方圆数十里之内,也只有这么一间小客栈了,我从小娇生惯养,睡不惯野地,别想我会陪你露宿荒郊野外。” 怎么听来像他颇自豪自己的娇生惯养?她翻了翻白眼。 两人简单的梳洗了一番,他抱了她从二楼高的窗子跃了出去,直待吃饱喝足了,才又抱了她翻窗回来。大门不走偏爬窗,因为他说,要是店家知道他们没被迷昏,会没面子,心理会有受伤的感觉,所以“不得已”只好辛苦点爬爬窗子兼练身体——虽然她对以上的说法很不以为然。 虽然天才刚黑,但尹琉星顾及三更半夜里可能会有的“激烈运动”,就迫不及待想上床补个眠先睡饱再说。 可是…… 她急急拉住他,在他手上写道—— 你要睡哪里? 他瞧她一眼,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有床不睡要睡哪?当然是睡床呀!” 你睡床,那我要睡哪里? 他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同一句话,“有床不睡要睡哪?当然是睡床呀!” 这白痴!她咬了咬牙。 床只有一张,只能有一个人睡! 带笑的眸里飘起一抹邪光,他痞痞的说:“我的睡相很好,保证不会抢你的枕头、不会卷棉被,更不会把你踢下床去,一起睡有什么关系?再说……我的小娘子,你可能忘了,这房是我花钱租的,出钱的是大爷,我这大爷不睡床,难不成你要叫我睡——”就是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她不满的瞪视,他语气一弱,嘟着嘴喃道:“睡椅子就睡椅子嘛,作啥摆脸色?存心吓得我晚上睡不着觉咩?一定是嫉妒我的花容月貌,故意要扰乱我的美容觉计划……”没良心的小脚姑娘,鸠占鹊巢,活生生的例子!哼哼! “咳。”说够了没有?这人!她警告似的轻咳,隔着面纱又瞪了他一眼。 “咳?受寒啦?瞧,都是你不乖乖上床才会受到报应,这下子知道错了吧?不过我大人有大量的原谅你,别太感动了。”他坏心的故意将眼不能视的她一把抛上床,还暧昧的横过身子要帮忙拉棉被。 他他他他…… 突然让人从椅子上拦腰抱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惊呼一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让一具身子压制住,慌张之中,她本能的手脚齐发胡乱的攻击他,却一个不小心踢掉了一只金莲小靴,雪白的罗袜在踢动间松月兑了,小脚儿顺势踩上了他的胸膛,炽热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裹脚布温热了敏感的脚底,她又低呼,忙不迭地要缩回脚儿,没想到却教他一掌捉住! 轰!她当场吓傻了。 “好小的脚儿,活像菱角儿似的。”一只小巧的脚儿捧在手心,还不足整只手掌的一半大,只消五指一合,轻易就能握裹住。他一脸惊叹的欣赏着,并且以带着厚茧的拇指细细搓揉着,仿佛在感受着它的真实性,浑然不觉这是种多么亲昵的举动。 “让我拆开来看看,好吗?”他问着,感觉像是跃跃欲试。 回过神来的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力的摇头,面纱下的丽容像要着火似的;长年裹在布稠里的娇女敕肌肤异常的细致敏感,小小的触碰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刺激,更别提像他如此无礼的冒犯! 贝齿咬着菱唇,她尝试着想要自他手上抽回小脚,他却不肯放开。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他正握着她一只小脚儿,她被迫必须朝他仰卧着,并且弓起抬高的一只腿,为此,她又羞又恼,娇软的身子还紧张的微微轻颤着。 他没真心想要侵犯她,她心里是晓得的,可是仍然有股被欺侮的委屈,她手足无措,也无从抵抗。 “呜……”终于,她发出一声无助的低泣,强忍的泪水再也关不住,纷纷自眼角沁出,凝成透明的泪珠滚落,泪水湿了粉颊、湿了面纱、湿了枕巾,也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尹琉星总算放她一马。见她这般委屈的模样儿,懊恼的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没想要弄哭她的,纯粹是想逗弄她……好吧,他承认自己是有些恶劣,甚至有些该死的心猿意马,要不是她突来的泪水,他很有可能做出一些会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来,而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这神秘姑娘的长相! 她抽抽噎噎的哭着,像个孩子。 “你……别再哭了。” 尹琉星有些烦躁的低喊,为了自己那教人失望的自制力。 她扯起棉被就将自己裹成一只布粽子,滚到床的角落里持续嘤嘤低泣着。压抑的泣音听来好心伤,仿佛要将这一段逃亡的辛苦化成泪水宣泄而出。 她不会说话,平常仅能以几句代表情绪的单音0来表达意思,而这一次的哭声,几乎是她所能发出的最长声音了。听着她无措的泣音,尹琉星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像是有些熟悉,像是曾听过这个清婉的声音……他甩了下头,试图甩去这种古怪的想法。他知道自己该动用那从未遭遇敌手的口才好好安抚她才是,而不是继续在原地发呆。 何况,她的哭泣的确教他难受。 “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他试着回想每次妹妹那宝贝儿子哭泣时,她是怎么哄的?“别哭了喔,你乖,乖孩……呃,乖乖,不哭了,都是我不好,不哭了喔!”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悄悄的把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他耐心的安抚着,难得正经的嗓音沉沉柔柔的哄着她,甚至还主动帮她拉好险些掉落的面纱。 “乖乖,不哭了,刚刚是我不小心的,不是故意要让你讨厌的,你可别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你不哭喔,小脚姑娘乖乖喔,哭哭会丑丑的,乖姑娘不哭……” 他像哄孩子般哄着她,持续地轻拍着她的身子,知道哭声渐止,直到她窝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中,心里某个角落搀入了一种连他也不明白的情绪。 第四章 尴尬。 小手儿揪着裙子扭来扭去的,指头几乎就要跟裙子打成了结儿。 昨晚的失态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尹琉星,还好一大早醒来那家伙就自动自发的说要出去料理一票整晚趴在屋檐上、吊在窗台外偷窥的黑衣老兄,和那个怪里怪气的掌柜,刚好省去了两个人见面的窘迫。 羞窘的捧住自己烧红的脸蛋,难堪的申吟着,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丢脸到这种地步,大哭大闹也就算了,还哭到睡着在别人怀里……啊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种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她不爱哭的。 事实上她很少有情绪失控的表现。掉眼泪是示弱与撒娇的行为,意义只在博取他人的同情,而不管是哪一项,她都没资格那样做。她还记得,年幼时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被告诫,她是独立,她必须是独立的。身为家族使命的继承人,打小她就隔绝在人群之外,她不得接触任何人,没有玩伴、没有亲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习一切长老安排的课程,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书本上,背诵复杂难懂的咒言与阵法;她从没时间去想其他,不需要博得他人的注意,而事实上,身边也没有多余的人能够注意到她……所以,她不哭泣。 而昨晚,其实不只是因为他恶意的逗弄。 她明白的,自己只是借机在宣泄这些逃亡日子的辛苦,所以得寸进尺的利用他的怀抱,厚脸皮的赖着让他哄,所以她觉得丢脸。 噢,她老是在心里偷骂他不正经,谁知最不知羞其实是她才对! “你不舒服吗?” 才听到他担心的嗓音,头上就有股温热的压力抚下,啊,是他的手,正温柔的模着她的头。他的动作像在安抚一个小娃儿,却引出了她某种想要依赖别人的心情。 依赖呀,从小到大,她多想有个人能让她依赖……哎呀,她在胡想些什么?她猛然想起现在的情况,脸儿又红。 他回来了呀,可是她还没准备好,准备好如何面对昨晚自己丢脸的行为。 摇摇头,她有些害羞的低着脸蛋,长长的面纱几乎要垂到膝盖上。 “不是不舒服,难道你又饿了?我刚好有带吃的回来,你要包字还是大饼?” 突然发现这男人全身上下没一根纤细的神经。 原先的羞恼全让他一句话打到十万八千里远去,吐出了好长一口气,她有些无力地垂下头,感觉像是自己难得一次的害羞却让人给恶意破坏了。心情有点莫名与复杂,原来他并不像自己一样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不饿。指上的力道重得像是要将这三个字给刻进桌面一样。 尹琉星疑惑地凑了过来,“你肯定是不饿的,光看你刻桌子的力道就能得知。怎么了?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真是小肠小肚的姑娘,都过了那么久了还这样念念不忘。 “喔——你该不会是那个来了吧?所以心情烦躁,没天良的拿我开刀,把气出在我身上?说不定昨天就是你故意诱惑我的,打算趁我意乱情迷、天旋地转之际,剥光我的衣服,然后把我倒掉在城墙上,在我可爱又强壮的胸膛写上‘我是坏人’四个字,还把我帅气的头发剪成鸡冠头,脸上画上一只王八,全部就跟我刚刚对那群黑衣老兄所做的一样,可是你更可恶,你想端张桌子在下面收取门票,让大家来看我饱受摧残的模样,好好的玉树临风翩翩佳公子就这样毁在你手上,我家漂亮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一把眼一把泪——哎哟|!” 一只飞来的茶杯成功打断了尹琉星的无敌碎碎念神功。 拿过另一只杯子重新倒满茶,翻出他包袱里的包子,她默默的吃着。 原来他刚刚出门时做了这么多事?他真是太无耻、太狠毒、太……太不君子了,难怪有人说:“宁犯君子,不犯小人。” 她为他的敌人感的可怜。 容不得被人忽略太久,尹琉星又黏了过来,房里明明还有别的椅子,他却非要跟她挤一张不可。 “不要气啦,我昨天道歉了一整晚耶,让你又抱又搂兼当暖炉,要说非礼,你也早非礼回去了,而且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吃亏,我都不介意了,你还气什么嘛?宰相肚里能撑船,虽然你瘦巴巴的肯定当不了宰相,可是也没必要这么小肠小肚的嘛!”尹琉星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角一扯一扯的,那副小媳妇的口吻令人发噱。 他到底是真心要道歉还是想干脆气死她?听了他的话,她心里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别闹了,快坐下来吃东西,再拖下去天都要暗了。 拗不过他的缠功,她只得举白旗先投降。 “那你不气了喔?” 不可以再对我乱来喔!她要求他的保证。 尹琉星眨了眨亮晶晶的黑眸,咧出大大的笑容。 “拜托,我怎么可能对你乱来?你忘了我是全城里最君子的君子吗?” 是喔,她在怀疑这“君子”的标准在哪里? ※※※ 大街上,她不肯让他抱。 因为有很多路人呀,就连夫妻都不会在外人面前搂搂抱抱了,更何况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她脸皮薄,宁愿慢慢地走,也不想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 尹琉星却扭着眉毛跟在她身后,嘴里直叨念她是自找苦吃,有“人力马车”不坐,偏要自己走路。 尹琉星一直不太信任她真能用那两只小脚丫走路,每每看她小心翼翼的踩着细碎的脚步前进,就忍不住要上前去扶她一把。其实算是颇有婀娜的姿态啦,可是看在他眼底像是每一步都有可能会跌到般。 所以,往往在他脑子还没开始想之前,身体已经把她抱起,为她代劳。 她叹了口气,缓缓在他肩上写下—— 你不用一直抱着我,我能自己走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贴,可也却有些受不了。他让她觉得自己成了连路也走不好的小女圭女圭了。 “我怕你跌到。”这种心情就跟在路上看到一个走不稳的小孩儿就想去扶一把一样。 我不会跌到的,毕竟我已经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缠脚的确有诸多不便,但也不至于影响到行走的能力。面纱下的红唇噙了抹苦涩的笑,现在看来稀奇的小脚,其实不过是族人囚禁她的方法之一,其中的意义,就跟脚镣一样。 小手轻拍着他的肩膀,想要他放自己下来。他却反而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别乱动,要是跌下去我可不赔的喔!”尹琉星故意晃了子,吓一吓她,果然,得到了佳人主动亲近——她抱他抱得死紧。“这样才对嘛,嘻。” 无聊!痞子!登徒子!心里骂着,可她却也不敢随便放手了,因为他正使起轻功,抱着她飞跃在人家的屋顶上头,当作出镇的捷径。 忽地,红唇悄悄噙了抹恶作剧的笑,指尖偷偷拂过他颈下的穴道,坏心的想给他点苦头尝尝。 尹琉星眼明手快的逮住没安好心眼的小手。 “坏姑娘,想趁我不注意非礼我?”她居然会认穴?一次还能说是碰巧,但接连两次,可就不寻常了。尹琉星嘴里说着戏言,可眼里却不再存有戏谑的光点,墨眸光彩逐渐沉下,转成了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自己是否对她太没戒心?毕竟她来历不明,全身上下都神秘得让人起疑。他暗自反省自己的大意,可目光一接触到她裙下的小脚,眼神却又柔和了起来。 这样的姑娘别说是站马步了,恐怕连路都走不好,要如何练武呢?更何况将她抱上抱下也不只一两次,要探知她有无内力还不容易吗?可矛盾的是,一个不懂武功的姑娘竟懂得认穴? 会跟慕容文沁一样是医者吗? 可她眼、口的残缺,看起来也不像个学医的人。 她知道他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但没打算要为自己解释,就只是任他打量着,面纱之下,匀唇浅笑。 心里知道他没机会问的——至少现在没机会。 因为有人来了。 来人的目标,是她。 “把人交出来!” 好熟悉的开场白,又是同一票黑衣人。这几天以来,尽是跟这群没啥挑战性的对手纠缠,尹琉星早玩腻了。只见他俊眸一眯,低啐了声,气恼这群人破坏了他“追根究底”的好机会,二话不说抱稳佳人,使出上乘轻功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黑衣人。 完了,这下回去要怎么交代?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均错鄂于甩都不甩他们并且已经消失不见的对方。 这一次,他们甚至连对方是怎么跑掉的都没看清楚! ※※※ 跑呀跑,经过一座山,又飞过一座林子,突然,有个不寻常的东西引起尹琉星的注意。 “咦,这里居然有梅树耶,下面好像还插着什么东西?”足一点,轻松就飞跃到数十步远的梅树下,他好奇的绕着盛开的梅树打量,然后在一块斑驳的木牌前停下。 怎么了? 她昏昏欲睡的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脚姑娘,你说奇不奇怪,七月天呢,我突然看见了一棵盛开的梅花树!”接下来是不是要飘雪了? 梅树? 他确定那是梅树吗?该不会是指鹿为马吧? 她心里很不信任的以为尹琉星八成错认了什么野花野草。 “而且更怪的是,树下还摆了两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是给人当椅子坐好赏花用的吗?咦,这块破烂木牌竟然还是稀有的南槐木制成的耶!背面好像有几个红字……” 他用脚将木牌踢正,总算看清上头红漆绘成的几个大字—— “此树危险,勿碰。”刺目的大红字真是教人不想注意也难。“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看牌子这样写当真不去碰的是傻瓜!看我帅气无敌的大手一挥——” 危险……她小手扶着他的肩膀,直觉不对劲。 梅树、南槐木跟两块方型石?这景象她好似有点印象又不太有印象……她一时想不起来,谁知才转瞬间人已经被带入一片雾气朦胧的林子里。 就在他碰着那木牌的同时,周边的情况瞬间幻化了,一片朦胧白雾取代了原先的阳光普照,要不是他很确定自己是清醒着的,还真会以为是凭空作起白日梦来了。 她心念一动,急急在他肩膀上写下:快跟我说现在的情况! 不会吧?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浮现,她暗自祈祷事实不要像自己所想的那样……那样糟。 “不知道要怎么说耶,从我碰到那棵怪梅树之后,我们就好像被‘变’到另外一个不同的地方了,有很多雾、白烟,眼前还有好几条看上去完全一模一样的小路。小脚姑娘,你说,我们是不是误入了什么稀奇古怪阵法里了?” 没想到他竟然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她很是无力的感叹;没错,他们是误入阵法里了,而且还不是一种普通的阵法。“梅迷阵”是当今世上七大奇阵之一,凡陷入此阵者,不是迷失于阵里诡变如迷宫的幻境而困死,就是因为无论怎么走永远看见一成不变的景象而导致神经错乱。 鼎鼎大名的“梅迷阵”呢,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而这一次全要拜这无聊家伙所赐——什么此地无银三白两?! 而她居然还有脸说—— “哎呀,好卑鄙,究竟是谁使出这种高级陷阱来陷害单纯无知的我?真是太过分了!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单纯无知?!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她好不容易才压下一拳往他头上敲下的冲动……什么叫“高级陷阱”?这种白痴诱拐术能骗倒的也只有像尹琉星这种无聊的人! 她自己一个人气呼呼的,不想理会这个无聊嘴硬又气死人的家伙,由着他抱住自己在阵里瞎闲乱跑,试找到出口所在。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还在跑,而自己冷眼旁观。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还在跑,而自己有些累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他还在跑,而自己已经很累、很累。 不一定是抱人的那个才辛苦。现实的情况是,他抱着一个人却跑得轻松快意,她这个被抱的人却因为忽上忽下的颠簸搞得头晕脑胀。 又让他抱着瞎闯了好一阵子,从他不断的喃喃自语中约略猜得到他们两人仍在同一地方绕圈子。让人抱着飞上飞下的她早已经全身酸痛又恶心难当。噢,老天,别再跑了,她受不了了。 难道这个男人就只会像只苍蝇乱跑,该不会以为所有的方向都试过一次,就能找到出口?要是有这么容易,梅迷阵又怎会名列世上七大奇阵之一呢? 她忍不住捶打着尹琉星的肩头,他却以为她在害怕!伸手一边轻拍她的背部,一边细碎念着:“乖,不怕不怕,琉星哥哥就快找到这捞什子鬼阵的出口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几次找错路的机会,就不相信全让我走遍了还找不着出口!” 傻瓜!面纱下的丽颜很没形象的翻起了白眼,相信再这样乱闯乱跑,就是给他一百次的机会,让他跑上三天三夜他们也出不了阵! 就不会开口问一下人吗?要是她,随便算算至少也懂十种破阵的法! 终于,她没辙地咬了咬唇,投降的唇出声,打算出面拯救自己的命运。 “放我下来尹琉星!” 咦,谁在说话?尹琉星停下脚步,一脸怀疑地左右观望了下,在发现漫漫迷雾中 仍是只有他跟小脚姑娘两人,又展开轻功奔跑了起来。 完了,没想到这梅迷阵古怪成这种地步,不但会将人困在莫名其妙的迷雾之中,也会让闯入之人产生幻听的现象…… “我,放我下来!”她重复一次,顺便一拳往他头上敲下。 很好,这次他真的停了下来。她满意的收回拳头,而且还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回到土地上好好站着。要是知道敲他一拳所得到的成效这么大,真应该早点这么做,她暗自可惜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拳头的好用之处。 呆了好一阵子,尹琉星终于回过神来。 “你……你会说话?”他瞪着她鬼叫一声。她竟然欺骗他的感情。 “我没说过我不会说话,我只是不能随便说话。”清婉的嗓音说着会让人吐血的言辞。 而他,听了的确也想吐血。她她他…… “别玩了,帮我折来十九枝笔管大小的树枝,再拿七个铜钱给我……还不快去?你站在那里生了根了吗?”既然已经破了戒,再多说个几句也没差了。 呜呜呜……小脚姑娘说起话来好凶,完全打破了他原先在心底想像的温柔体贴形象,他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他觉得一颗纯纯少男心碎成片片……捧着一颗遭受强烈打击的心,他动作迅速确实地完成她吩咐的命令,呜呜咽咽的将东西捧到她面前,顺便也学她蹲在地上。 “就算困在这里,也不必抓蚂蚁来打泄恨吧?”难怪有人说,最毒妇人心。 谁要抓蚂蚁来打来着? 棒着面纱瞪他一眼,她却也噗哧地笑出。 这么无聊的事情也只有他联想得出来。 “走开些,别踩了我的道具。” 道具?难不成她要作法唤来龙卷风,将这层古怪迷雾吹开,好找到出口?尹琉星正要问,但一看见她解开布套的双手,陡然倒抽了口气。 “噢,老天!”她的手……她的手……那不就是自己寻觅多年未果的五角星烙?! 常年不见光照的手背雪女敕白晰,暗黑色的火烙印痕在上头是多么明显,又是多么刺目……她是当年美丽的小落花吧?巫家每代只有一位传人,她手背上的五角星烙已经证明了她的身份。而那残目是否就是救了他所得到的惩罚?还记得她独特的眸色,浅浅灰灰的,像是某种透光的银色琉璃石,说有多美丽就有多美丽……尹琉星一时间怔傻了,不知要如何反应? 原本带着她就只是想打发时间兼找游伴,陪着她逃命也是一时兴起,若要问对她有什么情感,绝对也只是为自己图个新鲜罢了。但如今知晓了她的身份,只要一想到年纪小小的她曾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害,心里就好疼好疼……说不上来的痛楚为找到她而来。 那个小小落花清灵灵的样貌还存在心中,曾几何时小小的愧疚膨胀再膨胀,在不知觉的某一天,竟然转成了某种诡异的执着,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她一面,就只是要亲眼确定她好不好。 可是现在,他终于知道她好不好了。她并不好,身体残缺的女子纵使再美好,也是找不到夫家的呀! 他在干嘛?闷不吭声地站着睡着了? 小手模索着找着了他发呆的位置,踮起脚尖,拳儿一抡就往他头上敲下。“叩”地好大一声,瞬间将他难得消失不见的碎嘴聒噪又敲了回来。 “哇哇……痛痛痛,呜,你打我!呜呜,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小脚姑娘,一定是骗了太多无辜的男人,说不定外头还有为数不少的小男人为你肝肠寸断,镇日以泪洗面……呜,你蒙面一定是为了不要让人认出你是那个拐骗无知小少男芳心的大魔女——”呜呜当年天真无邪的小落花如今被个恶魔附了身,他难辞其咎,决心要跟她纠缠到底。纠缠到底?尹琉星悄悄在心底抓住了这个想法,然后努力让它在心底溜转了好几圈,还是出现一丝的后悔——好吧,就这样了! 他打算找机会将她拐回家供起来养,而且还能给漂亮娘当玩伴。 多好又多聪明的决定!这样一来,阿娘就不会每次有麻烦就来找他,而且她还能陪小海娃儿玩,最重要的是,把她放在眼前看得到的地方,照顾起来也比较安心。 一举三得,就这么决定了! 当然,女主角并不知道他一脸扭眉扁嘴又歪唇的怪表情,更不知道他心里打转着她可能不敢苟同的想法,只是伸手向他一摊,轻斥:“别玩了好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真想困死在这里当肥料是不?还不快把铜钱和树枝拿来给我?”真是不教不乖,不扁不听话,这人简直是生来考验他人耐心底限的! 尹琉星扁着嘴把东西乖乖交到她手上。好凶!但是看在她是那个拐了他感情的小脚姑娘、同时也是小落花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只见她低声念了几句短咒,十九根树枝立地一插,直直没入软土中。正中心的树枝代表他们的所在地,周边十六枝是四四十六方位,剩下的两枝是入口与出口。她咬破右手中指与无名指将血滴在铜钱上,然后一把捉起七个铜钱往下一撒,双手模索着铜钱的方孔串过了哪些树枝。 “好了,可以走了。快,等等卦位一变可就前功尽弃了,到时候会很麻烦。我们先往坎位走,就是那个方向——”怕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特地比个方向给他看。 好……瞧不起人。五行八卦他是没读过,可是这些基本的常识他也不差的好不好?! 尹琉星立刻别身抱起她,就等她喊声“驾”,立刻起步狂奔,当然,要他适时适景的学几声马叫也是可以的。 这几天当她的交通工具已经当得很习惯了。 “你别用轻功,速度太快我算不准距离。” “呃,我跑慢一点。” “再怎么慢也比一般人快,不行。” “那,你告诉我大概的距离,我自己算不就得了?”他试着提议。 “要是破阵的法简单得让你一学就会,它就不是七大奇阵之一的梅迷阵了。” 虽然她说的也是事实啦,可是听起来就是有点看不起人喔! “你不会真要我用两条腿跑吧?”俊颜上淌下冷汗。 “就是。” 他垮下脸,叫一个连走大门都懒宁愿翻墙的家伙放着轻功不用,光用两条腿跑,而且还不知道要跑多远,不如叫他死一死算了。 她警告的压低了嗓音,“尹琉星!”他又在闹什么别扭? “啡啡……啡……呜,你又打我!”心里不平衡,学马叫个几声也不可以喔? 小小的拳头在他鼻子前缓缓地挥了两下,摆明是无声的威胁。本来他没打算要这么容易屈服的,男人嘛,随便说两句就投降算啥英雄好汉?但是一看到她手上那毫无遮掩的烙纹,又想起她的眼儿,心肠便像烂泥巴软了下去,再也硬不起来。 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委屈、好委屈,“你又没喊‘驾!’人家怎么知道可不可以跑了……”起跑以前的准备动作怎么可以随便忽略? “那要不要也让我鞭你两三下?”冰珠子一颗一颗击得尹琉星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呜呜,不要拿鞭子打我,也不要用棍子扁我,更不要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撕掉我的衣服又用烧红的碳火在我胸口烙印,我要开始跑了,真的,你不要对我动手,我会怕怕……呜!你又打我……” 他是全世界最可怜的马,老是被主人欺负,啡啡啡……对了,她刚刚说哪个方向来着? 一根朝向某个方位的指头解除了他脸上显见的疑惑。 “那边。”就算隔着一层面纱,都能让他感觉到其中辐射出的寒气,真的很冷很冷,像二月天的气候,好冻人…… 呜呜……噙着泪,他认命的迈开脚步,舍去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非常安分守己的光用两条腿的力气学起普通人跑跑跑。 像是跑完整座山头那么远的路,虽然没有夸张到满身大汗,但连续跑上一个时辰,气息还是会乱、呼吸还是会喘的,眼前的风景始终差不多,不是浓雾密布,就是一棵棵的花草树木,几条林间小路不知延伸到哪里去。一路上依寻着她的指示,左转右转偶尔也来个向后转,东跑跑、西跑跑,他完全看不出这跟自己之前乱乱跑有何差别。 只是他没敢问出声,怕伤了小脚姑娘的自尊。 “这个阵怎么摆得如此之大?布阵之人简直无聊到极点。”就连一向有耐性的她也急躁了起来,语气沉到最低点。一边掐着指节算方向,她又开口指示:“第二十三步东北方。”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转东北方。他脚步一转,眼中突地映入一排栽得异常紧密的梅树,连忙顿住势子,险些就抱着她正面撞上,做了对同命鸳鸯。 真是邪门透顶,他发誓这个方向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就只有一条与先前相差无几的小路,可是下一瞬间路不见了,突然“变”出这堆排排站的怪树! “梅树挡住了路?”她准确的说出目前的状况,惹来他惊讶的一瞥。“那不是真的树,只是障眼法。一棵梅树是入口,十七棵梅树是出口,通过了树墙就出了阵了。” 障眼法吗?可是那看起来很像真的耶!空气里飘动着梅花特有的的香气,枝丫间还有几只翠绿色的鸟儿互相追逐玩闹着,甚至还有几片凋落的花儿飞黏在自己的头发上。这真的会是假的吗? 也许不必冒着拿头撞树的危险。“我可以抱着你施展轻功跳过——” 她想也不想的打断,“不行,非通过梅树墙不可。”老话一句,要是这么容易偷鸡模狗,这阵就不会名列七大奇阵之一。 以为他的迟疑是因为害怕这不寻常的情景,小手拍拍他的胸口,她逐字出声安抚道:“别怕,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一下子而已,不会痛的。” 尹琉星没好气的低头瞪她一眼,她的台词用错了吧?这几句怎么听都像是男人拐女人“乖乖就范”的标准用语! “知道了,要跑啰……啡啡……” 她非常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不敢相信这种无聊又极致愚蠢的“假装是马”游戏他玩了一路还没腻。 五步、四步、三步……在两人即将撞上梅树之前,大手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佳人紧抱,并微微侧身以自己的肩为她挡去一切可能的危险……出乎意料的,他们并没有撞上任何一样东西——就好像是穿透了那排梅树。这么说也不准确,比较正确的说法是,他们在碰上梅树的前一瞬间就“变”到另一个地方! “小脚姑娘,呜呜……”他明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都跟着阿娘拿香拜拜,老天怎么还这么不给面子? “怎么了,出阵了不是?”他这在撒什么娇? 他委屈的扁着嘴,一双黑眸很是不满的往前瞪着:“我好可怜,呜……好不容易出了那个鬼阵,又要被迫撑着疲惫、饱受欺负的身子来应付这些不要脸又不请自——” 听了,她呛了下,忍不住咯咯笑,“尹琉星,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能瞎扯这么多还让人抓不到重点,也算他厉害了。 “噫——有人等在出口找我们秽气啦!”真是倒霉到家了,回庄以后一定要叫人煮碗猪脚面线来去去霉运!迅速相中十来步远的一棵大树,轻松踮步两三下便将怀中的人儿送上了浓密的枝叶间藏匿。 “尹琉星——”突然放开,她有些不知所措。 “嘘,你乖乖在这边坐好,琉星哥哥打打坏人,等一下就带你去吃香喝辣、泡热水、睡大床。”拉着她的手环着树干后才跳下树,他懒洋洋的抱着手臂面对眼前又是一式穿着的黑衣人。 “喂,不是我不给面子,瞧你们的衣服款式这么阴沉又没创意,肯定不是我们庄里的裁缝所做,改天到我们店里报我的名字,可以打个折扣。”美人山庄的裁缝可是一等一。 “废话少说,把日巫子交出来!”十来位黑衣人同时拔剑,大有胜券在握的气势。 “入屋子?”我还“进房来”咧!他好笑地挑起一道眉。“那是什么鬼东西?听都没听过。我说,你们这些未到老年就痴呆的黑衣老兄不会是找错人了吧?跪下向爷爷我认个错、磕个头就算了,我不会小心眼的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太多——” “可恶,大家上,不论死活,务必带回私逃的日巫子!”一名看来像是发号施令的人首先发难,飞身杀向尹琉星,其余的人见了即刻跟进。 “哎哟,说不过人就开打,很没品喔!” 只见尹琉星几个闪身,便避开迎面而来的数道剑气,并且趁着在半空中回身之际,右手往腰间一抽,顺势带出一道凌厉的银光,轻易便逼退几名近身的黑衣人;诡谲的银光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捉模,有如灵蟒出洞,气势锐不可当,待一细瞧,才发现是柄罕见的银白色软剑! “是‘白蟒’!”黑衣人当中有人认出了软剑的来历,讶然惊呼。 凡在江湖中行走多年者,必当认得此剑!不只是因为剑身独特的鳞状花纹,更是因为持有它的主人在二十五年前,以无名小卒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群雄,取得武林盟主之位,又在一个月之后将盟主信物交予五派掌门共同保管,然后没交代一声便潇洒离去,至今二十五年来,没人再见过他的真面目。 而如今白蟒现身了,是否代表它那功力高深的主人也跟着重现江湖? “小子,你跟‘白衣少侠’是什么关系?”会是“他”的朋友吗?见这小子外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么大了,总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吧? 尹琉星好笑的挑起右眉。白衣“少”侠?都要五十岁的人了,还什么少不少的?要是漂亮娘也在这里听见了阿爹当年的外号,八成会笑到当场翻过去。 “白衣‘少’侠没听过,白衣老侠家里倒是有一个。对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告诉你们一声,你爷爷我是蓝衣大侠,来磕头吧。”行走江湖嘛,有个称头的名号的确是威风了些。他当场决定了自己的名号。 “你……可恶!八成是偷了白蟒剑的小贼人,大家不要怕,上!” “要打就快打,跑了一整天累都累死了,唉!” 尹琉星啐了声,斜眼瞥了树上的蒙面佳人一眼,见她仍安好的坐在树干上,这才放心地欺身向前与黑衣人过招。 也许真是累极了,懒得花力气再与对方周旋,他难得打算要速战速决。导出真气灌入手中柔软似鞭的白蟒剑里,剑身即刻坚硬如铁,一招“流水无情”还没使个完全,现场便响起了一阵奇特的“叮叮当当”声,下一瞬,黑衣人不约而同的飞身退开,孤身站在原处的尹琉星脸上尽是顽皮神色,往下一瞧,脚边尽是片片让人从中砍断的剑刃。 “不用问也知道这么烂的剑肯定是在市集的小摊子买的,别说我没江湖道义,到‘水家剑铺’去挑一把比较能见人的吧,报我的名字该也能拿到不错的折扣,如果没事的话,那各位黑衣人龟孙子就请了,爷爷我赶着跟小娘子回家补眠修养去,后会有期,不送——” “尹琉星——” 颤抖的娇呼出自身后不远处,尹琉星倏然回头,险些吓得软了脚。 小脚姑娘?! ※※※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心里懊恼,不想自己成为他的累赘。 傻姑娘,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做什么?没看到那锋利的剑正抵着她细致的小脖子吗?尹琉星几乎要抚额大呼,这姑娘的礼貌出现的时机实在吊诡。 “你别说话,给我回去暂时当个哑巴!而你,把人给我放下!趁人在忙的时候攻击别人的弱点算什么英雄好汉?”可恶,这贼厮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确?无声无息的也就算了,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架走人家姑娘,真没礼貌。 一张脸蒙得只剩下一双黑眸的男子眼神冷凝、动作简洁,那气势一看就知道不同于其他人,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好吧,终于出现一个不像那些“三脚猫”的配角,该让人感到兴奋的,可现在尹琉星却笑不出来了。 蒙面男子冷冷的瞥他一眼,右掌扣上她的脖子往后拖,长剑则转了个方向指向尹琉星,打算尽速离开现场。 “别走,放开她,她是我的小娘子,并非你们要找之人。”尹琉星急急向前,一旁的黑衣人见状全围了上来,阻止他继续进攻。 懊死的龟孙! 他一时气急的吼道:“喂!有胆就放了人下场饼招,掳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然而对方显然是不怎么给面子,只是冷然的看了他好半响,就在尹琉星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反应时,却突地一压腕,剑尖一斜便刺了过来。 “好险!”尹琉星侧身闪过,手上的软剑一挑,便如同一只有生命的毒蛇般迅速扑近敌人。才转眼间,两人已是交手数十招。 蒙面男子手中一沉黑的乌铁剑风驰电掣地挡下他一记杀招,银白色的软剑霍地弹了开来,可半途却又以另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诡异方向转回来,直取蒙面人的后颈处——。 第五章 懊死!尹琉星急急拉开软剑的去势。要不是他反应得快,这下子小落花身上非多个洞不可。 “唔!”她咬住唇忍着不适。虽然隔着衣布,但凌厉的剑气仍是刮得她肌肤生疼。 见了她难受的模样让尹琉星不由得心下生慌,连忙又倾身扑前,手中“白蟒”飘忽不定,若隐若现,急于突破重围,将对方手中的人质抢救回来。 “嗤……”那蒙面男子低笑了,好整以暇的频频以手里的人儿挡在尹琉星剑前,轻松化去自身的危机。他的武功不见得赢得了尹琉星,可钳制了对方的弱点,要他不有恃无恐也难。可现在不是游戏的时候,手上这个人质的独特身份可不容他有一丝失手的机会。收到了其他伙伴的暗号,他打算速战速决。 “尹琉星,退去,他要放毒——唔!”出声示警的娇柔嗓音突然一顿,雪白的袖口瞬间染上了红渍,红滟滟的血液顺着垂下的纤臂缓缓淌下,在纯白的裙边迅速积成了一小摊红液。她咬牙忍痛,臂上细长的剑伤火炙似的辣疼着。“我没事,你退下,快离开……别理我。” 她抢先一步开口制止尹琉星打算不顾一切抢上前的想法。说来实在讽刺,她被掳了反而较没生命危险,这些人虽然奉命对她宁杀勿纵,可仍是以活捉她为第一优先。 蒙面男子斜挥了下乌铁剑,甩去剑面上的残血。他不知道这女子是如何先一步探知他的意图,但阻碍他的人,他不会放过。 尹琉星咬着唇,神情不再存有一丝大意,他浑身肌肉紧绷,严阵以待,白蟒剑颓然地垂在脚边,不敢再次妄动。 “日巫子见血了!”有个黑衣人惊呼出声后,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群里开始引发了一连串连锁效应。 “糟,巫子是不得见血的呀,会遭来恶祸……” “主子有交代,就是有万一,也得用毒杀,绝不能教她流血的呀!” “这可怎么办好?见血了,见血了……” “就说不要找外人来帮忙的,虽然他武功高强,可也不是我们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的重要性……明明千交代万交代的——” “笨蛋,蠢成这种地步难怪成不了大事。”一连串细碎私语引来蒙面男子皱眉低斥,他知道自己人马已经开始自乱阵脚,而这对他不利。“你,过来。”他朝尹琉星喊道。“为了确保你不会追上来造成阻碍,我要你用剑自己挑断手筋,不然……”黝黑的大掌在佳人的脖子上收紧,令她难受的呛咳了下。 “咳……别……自残!咳咳……” 残忍的手劲蓦地截断她的呼吸,她只能虚软无力的挣扎着,像是离了水的鱼儿,张着嘴努力喘气,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人质要活着才有利用价值,你要是杀了她,我发誓就是穷尽毕生之力,也要让你生不如死。”尹琉星握紧手中的剑,力道大到剑柄几乎要在掌上划出伤口。 “挑断自己的手筋,快!你再拖延时间她就撑不下去了……还是这就是你原本的目的?毕竟你跟她原就非亲非故的,带个包袱在身边也是绑手绑脚,想借刀杀人也是无可厚非。”蒙面男子讽刺道,勒住佳人的大掌力道仍旧,而她已是无力的瘫软了身自,几欲昏厥。 别呀!不行,他不行自残的,制住自己的这名男子不会轻易放过无力回击的对手,届时……不行的,他会有生命危险的!面纱之下虽是双目紧闭,可她仍然知道目前的情势发展。刻不容缓呀!她想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能眼睁睁教那笨尹琉星当真伤了自己。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像已经昏迷,不再试图挣扎,直到趁没人注意时悄悄捉住了乌铁剑,任由其锋利的剑刃划破了棉布套下的掌心。比起剑身来,过于小巧的手儿让她不易整个捉握,她甚至以两掌上下包裹剑身,无视于已然血肉模糊的双手,硬是使力将剑身转了个方向对准自己—— 她竟然想自残?众人这才发现她的举动。 “小脚姑娘,你——”尹琉星惊慌大吼。 她怎能这样伤害自己?! 我的老天,这姑娘为什么不安分守己、谨守本份的当个好人质?女人合该要受男人保护的,至少他的家训是如此。今天若是不熟识的陌生女子他都会尽力救出了,更别说是她呀!她是曾救过他一命的小落花呀,是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小落花、是不久之前才打定主意要拐回家玩一辈子的小落花……自断手筋算什么?就是要他舍去一条命也要保她平安的!再说他根本不用做这些也能救出她——现在反而让他动都不敢动了。 不,她不是想自残,她是在自救——蒙面男子短暂的怔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剑已经转了个方向,反过来指在自己眼前。 “尹琉星,你别过来……至于你,放开我。”她制止欲奔上前的尹琉星,冷然喝道。还捉抵在剑刃上的双手疼得让她全身冒冷汗,腥热的血水滴答滴答延着剑身往下淌着,可她还是紧紧握着,不敢放松。她知道这男子并非寻常人,真能夺下他的剑她也感到意外。 “真是勇敢的姑娘。”他松了箝制她的力量,冷厉的眸里闪过一丝赞赏。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竟真的拿手去握剑刃?如果她不是日巫子,也许他会像那名年轻男子一般,亟欲将她拢在自己的臂弯中守护着,不让她受到伤害。蒙面男子无声的笑了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趣。 只可惜她的身份实在不对呀,一个私逃的日巫子呢,至少万两黄金的身价,不拿去换钱只摆在身边,未免太过于浪费。 他指上轻弹,无预警地隔空点上她的昏穴,接着手脚利落的上前,同时接住她软倒的身子跟自己的剑,单手往后撒出一把迷烟,毫不流连地带着人飞离而去。 待迷烟散去,尹琉星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懊死的!懊死的!懊死的!尹琉星怒极,也怨极自己的大意。 “青竹!”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随着他的呼唤出现,在他身后五步远的距离恭敬的单膝跪下。 “少主。” “把消息放出去,那个姑娘是我罗煞门要的人,谁要敢协助藏匿,就等于是跟我罗煞门作对。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查出她的下落。” 要快!要是她被送回巫氏一族,这辈子恐怕再无重出之日。 尹琉星握紧手上的剑,漂亮的黑眸里没了一贯存在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邪气的冷漠。 没人能从他面前取走他想要的东西,包括人也是。 ※※※ 要逃走并不难。 那个武功高强的蒙面男子将她交给了原先的黑衣人之后,便迳自离去。她只消唤出迷雾隐去身子,便能蒙过那票尹琉星口中武功不佳的黑衣老兄。 用石头幻成的珠宝到街上的当铺去换些银票,再到布庄里买套现成的服饰,改变妆扮恢复本身的样貌后,将再也没人能认出她;毕竟看过她真面目的人除了沁沁之外,只剩寥寥数人,幸运的是,那些人除非也学她背族私逃,否则绝不可能出现在街道上。 现在,就等他找到自己了。 “还是给他打个暗号吧,要不等他慢慢找来,我八成也去了一条小命了。”洛华喃喃低语着,对那爱玩又吊儿郎当的家伙不是挺有自信。 折了一枝柳条滴上鲜血做成简单的式神,她低声念了短咒,柳条往空中一扔,随即教一阵风卷上了天,直至不见踪影。 “去通知他我的位置,让他来接人。” 柔婉的嗓音轻声嘱咐着,字字句句瞬间化为咒言,附于柳条而去。 ※※※ “该死的,她到底是被带到哪里去了?!” “呯”地一声巨响,吓坏众人的同时,坚硬的黑石桌面也让人给敲下一角。 由旁边伸来另外一只手,没预警的往那罪魁祸“手”上一搭,警告似的按了按手腕内侧的酸麻穴。 “冷静点,心乱易误事。”尹浩岚仍是顶着一副处惊不变的冷面孔,喝了口茶,然后摆手指示来人继续报告才被打断的事情。 “是的,尹爷。”站着的王虎拱手又道,“根据我们的确调查,二少所遇见的黑衣人确定是巫家所派出的杀手,目的在于带回私逃的日巫子。由于巫氏一族的地位在我朝等同于国师的身份,只要日巫子被带回巫家,纵然是我出面恐怕也没办法向他们索人。目前也只有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你身为堂堂三府巡按大人,难不成没有一个更积极的做法吗?”尹琉星没放大任何一丝音量,可冷飕飕的嗓音已经足够吓坏了对方,冻得人家浑身直打颤。心底的慌张让他卸去一贯的悠哉姿态,逐渐露出难得示人的黑暗面。要不是己方得不到线索,他不会求助于官家的力量,可没想到这竟然就是他所能得到的回答? 王虎紧张的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的陪着笑,他虽贵为三府巡按,可是面对眼前的两人,仍得毕恭毕敬。 眼前老的是前任武林盟主,不但武功高深莫测,就连行事也高深莫测;小的那个则是当今武林中排名前五的高手之一,当然,如果他愿意的话,也能是现任的武林盟主;可惜他不屑……是,他是有资格不屑当之。现今武林最最神秘的组织——罗煞门门主是他干爹,也早放话罗煞门迟早要让他这干儿子接下。顶着罗煞门少主的风光头衔他想干嘛都行,各大门派也得看他面子,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取得什么盟主席位? 老的和小的无论是谁,他都得罪不起。 可身在朝中,他更得罪不起的是向来神秘又行事诡谲的巫氏一族。 苞他们作对?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王虎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心里想着的是恰巧看过巫氏一族对犯错者处以私刑的情况,就为了不得擅自干涉外人命运这条族规,他们活生生砍下了一位奋勇跳入河中救起幼儿的族人的双掌。好不合理,也好残忍…… 就在王虎还在想办法安抚尹琉星的同时,窗外突然卷入了一阵怪风,在厅里不断回绕打转一直没散去,直到众人发现不对劲之时,愈行愈快的旋风已往尹琉星身边包围而去。 “少主!”几名贴身守护尹琉星的护卫看见情况不对劲,纷纷现身上前。 “别过来,退下去。”他低喝一声,阻止了众人的脚步。 懊是让人心生恐惧的不寻常景象,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的恶意,反而有种熟悉的感受。如果他没猜错,这极有可能是—— 尹琉星,东市二胡同,快来接我。 随风卷至的一截树枝在众人面前化成了灰,灰尘则在尹琉星身前的地板上排成了几个大字。 是了,这么不客气驱使他的人还会有谁? ※※※ 他是迷路还是跌倒顺便晕倒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 这里的人好多,话好多,莫名其妙的心思好多,她觉得自己的头疼得要炸掉了…… 唉!今天的生意不好,回去又要看那婆子的脸色了。 那姑娘的又圆又翘,要是能让我模上一把该有多好! 今天的人好多呀,真不知道小姐发什么神经要上街来逛逛,真是苦了我这做丫头的。啧家里有钱有什么了不起?装成一副大家闺秀,其实早让长工模上了床。 那位拿扇的少爷看起来好俊呀,比晓得娶妻了没有? 巷口卖菜的俏寡妇果然是热情如火呀,要不是仗着我一身的好体力,肯定今天爬不下床的就是我了。 嘿嘿嘿,今天又趁老板不注意藏点碎银子起来,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攒一小笔钱了…… “姑娘失礼了,你要不要紧呢?”一位路人发现了倚在墙边、脸色苍白的纤细身影,好心的过来一探究竟。 咦,这么标致的姑娘居然没家人陪伴就独自出门,岂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瞧她唇红齿白的,就不知道身子还干不干净? 好恶心!洛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的避开男子的搀扶。 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不会以这身麻烦的装扮示人。黑亮的长发难得的让主人全数绾了起来,简单的以一支木钗固定在脑后,独留几绺发丝自然地垂在粉颊边,露出一张清艳动人的瓜子脸蛋。时下流行的低胸上衣让她露出胸口一片白皙无暇的雪肤,宽大的腰带束在胸沿下,堆出浅浅的,纤纤柳腰不盈一握,凹凸有致的身段就连女子见了也要又嫉又羡。 打从离开家族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做这样柔性的装扮。 “我相公就要来了,谢谢公子的好心。”拒绝了外表敦厚的男子,她垂眸抱着身子缩在路边一排屋檐下窄小的空间里,忍耐着身体的不适持续着她的等待。虽然只是静静的伫立在一旁,不想引来任何人的注目,可姣好的面容却教她平静不得。 落单的美人儿总是引人注目。 好个骚娘子,怎么没人陪呢?是在等她的男人吗?要是我是她汉子,肯定天天把她绑在床上快活,下不得地,哈! 嗤!大姑娘家独自上街,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哟,不会又是个走投无路的小泵娘吧?瞧漂亮的,我可要好好盯着,要是她有什么表示时,得赶快几两银子把她买下,带回我的红粉楼里好好栽培栽培。 “呕!”她脸色又白,以手捂口,贝齿咬得下唇都要沁出血珠来,一阵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不断产生。 自小拥有的“心见”能力,让周遭人的情绪总是以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进入她的脑海里,恶意的、不屑的、无法无天的、天马行空的……每个人内心真实的声音就是捂起耳朵也阻挡不了它们的存在。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乱了她的神智,身体自然产生抗拒的反应,她觉得呼吸困难,好想吐…… 都快忘了究竟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为了要躲过追捕的人,不得已毁了誓言,卸去伪装睁了眼、开了口,却因此失去了多年来为了走进人群而设下的精神防护墙。 到达东市二胡同了,怎么不见她?会是我来晚了吗,还是她又让人带走了? 未久,一阵急促的心念钻进脑海里,她听着,神情不由得放松。知道他要再不来,自己就要撑不下去。 “尹——” 洛华呆了呆,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一路不回头。 般什么?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又喊了声:“尹琉星——” 就见他回过头来迅速扫视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皱着眉头就要再往原先的方向走去。 他他他…… 洛华错愕得差点月兑下鞋子扔过去! 很好,真的很好。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这一天到晚光会死缠着她瞎扯的家伙根本就没认出她来! “白痴。” 低啐了声,很无力的承认了这样的事实,也很认命的叹了口气。她稍微目测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握紧了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小手,带着决心要上战场的心情,毅然低头走进人群里—— “晤!”谁知才走没几步,就让个没长眼的路人给撞上了。 糟糕!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对方,却冷不防的望入一双阴郁的蓝色眸子里,那眸心深处似压抑着满满的戾气。一时间来不及防备,对方心中强烈的情绪全数往自己流泄而来,那种深沉而无望的恨意几乎就要弄乱了她的心神……洛华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名陌生男子却倏地伸手箝制住她的手腕。 “你?”他怀疑的盯着她的表情,直觉这女子似乎……看透了自己什么。咦,她的眼?“银眸?你是那族人?”他忍不住好奇的问。 “放开我!”洛华迅速垂下视线低声喝斥,一时挥不开他有力的掌握。每每有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强行进入心中时,总是让她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若是对方的情绪起伏太大,更是令她感到不适。 都怪尹琉星这呆子,对她视而不见,才让她遇见了这等倒楣事。 一丝丝恼怒酝酿成一点点火气,一点点火气再燃烧成很多的气愤,秀眉一皱,无视于陌生男子一脸诧异,转头便朝着不远处那正跟小贩打听的家伙吼去—— “尹琉星,你还不给我过来!” “小脚姑娘?!” 远远就能瞧见那家伙倏然苍白的紧张神情。很好,至少他还记得自己的声音,没真白痴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要不,非要狠狠修理他一顿不可! 见他即刻飞奔而来,洛华总算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无视于还身处人群当中,不管身前那名还捉着自己的手不放的陌生男子尚未离去,她松懈了紧绷的精神,身子一晃,便无力的软倒而下。 那人的脚程一向跟他动嘴皮子的速度一样快的,她放心的想着。然后,感受到的最后一个知觉是跌入一个很熟悉的怀抱当中。 算他识相,没教她失望。 “千万别……别让任何人碰着我……我会难受……” 一交代完,神志随即沉落,专心昏迷去。 ※※※ 没想到这一昏,整整过了两天两夜,洛华才幽幽转醒。 睁眼就见满室的澄晕,细瞧才发现原来是薄薄的夕日余晖透过西面的小轩窗洒入房内,将屋内的摆设全照出了浅橘色的光彩,微暗的光线带出一种平和静谧的感觉。 但这……这是哪儿呀? 缠满白色布条的小手吃力的拉起了帷帐的一角,一双浅灰的眸瞳闪着疑惑的神色,粉女敕的菱唇微噘,她实在没印象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看起来不太像客栈哩,反倒像是一般人家的卧室。只是这户人家八成是有钱得过分了,说得难听些,就是不把钱当钱看了。 她好奇的模了模身下绸缎缝制成的云绿色床单,又伸手扯了扯闪着银光的半透明床帐,脚边床柱上嵌着的夜明珠足足有婴孩拳头般大小,就算再不识货也该知道这并非一般的宝物,就连随便一条桌巾看来也是价值不菲的高级布料;可偏偏这些高贵得让人咋舌的物品又全刻意布置成简朴的模样儿,若不是明眼人,恐怕认不出这些珍稀的物品吧? 就好比桌上那个拿来充作烛台用的小钵,可是一向只供皇室使用的高级食器,钵儿边绘上的一朵小金花是证据,平时拿来装美宴佳肴的器皿,现今竟让人拿来当烛台接烛泪,真不知该说糟踏还是别有创意? “哈啾……咦?”惊讶的瞪着自个儿的身子,她慢了好几拍才发现全身竟然光溜溜的一丝不挂。“怎么会?”竟然有人动手月兑了她的衣服,而没惊动她?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呢! 她以为睡梦中的自己最无防备,要是让人碰着了肌肤哪有不吓着醒来的道理?毕竟那种在睡梦中脑子突然被“塞进”他人思绪的感觉可是糟糕透顶,有一次她还当场吐了出来,吓了粗心的丫环好大一跳。所以昏迷之前她才要他千万别教人碰了自己,没想到…… “究竟是谁呀?好怪!”懒洋洋的拉起了丝被裹身,洛华脸上不见慌张,反倒好奇谁有这般本事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剥得她一身精光。 “再不见你醒过来,我都要怀疑你是猪精转世的了。” 好个皮痒又欠扁的声音。洛华没好气的斜眼瞥去,“尹琉星?” 可不是他吗?就见尹二少一双眼儿贼溜溜的转着,直在洛华雪白的胸口和果肩上盘旋不去,看得出来他老兄正努力扮演好一个生肖属的登徒子。 “嘿嘿嘿,”贼贼笑了三声,长指还霎有其事的贴在下巴搓了两三下。“想不到美人儿还满有料的,该肿的地方肿,不该有肉的地方一点儿都没多,呵呵呵,呵呵呵……”是很的笑法吧?这可是他从萦心的“场子”里学来的呢。一直没机会用上,今天总算能表现表现。 先确定自己没曝光的危机,洛华才丢出个白眼给他。 “你疯够了就去找件衣服来给我,别忘了裹脚布——对了,有没有吃的?我饿坏了。”根据与他相处多日的心得,要堵住那张嘴唯一的方法,就是驱使他去做别的事情。 “衣服,有,早准备好了,就等你醒来穿。裹脚布,有,看你喜爱哪种缎子,撕成条去用就是。吃的,有,立刻要厨房端上——敢问姑娘还有啥吩咐?小的一律恭敬照办。”他有模有样的说道,脚步一下也没移动,两只眼睛仍是贼溜溜的在她身上转着。 “随便找面墙撞撞去,别挡在我眼前看得我心烦……怎地?你不是要‘恭敬照办’吗?发什么愣?”美眸冷冷一瞥,教他只能尴尬的陪着笑。 总不能真找面墙撞吧?他的头是撞不坏啦,只怕万一撞坏了山庄里的哪面墙,阿娘肯定又叨叨念念,烦也烦死人。 “不要这样嘛,小脚姑娘,人家为你担心了那么久,结果你一醒来就这样欺负我,呜……”他要哭了喔,这次他真的要哭了喔…… “再闹我要生气了。”嗓音倏冷。 “不气不气,娘子气坏了身子,相公我会心痛。” “谁是你娘子?”愈说愈不像话! “还有谁?”他非常非常惊讶地大呼,“你都让我看光光、月兑光光也模光光,还模上了我的床睡了两个晚上,难不成你打算昧着良心、不顾道德良知、逃避对我的责任?”他表现得多像是一夜云雨过后让枕边人无端抛弃的可怜女子! 要不要脸呀?这人。洛华叹了口气。没有男人会叫女人负责的,她以为那是女人的台词才是。她突然想到,“衣服是你月兑的?”见他老实的点头,又好奇的问:“为何?”这无聊的家伙一向爱在嘴上讨便宜,可从没对她有过逾矩的行为呀。就拿现在来说好了,他虽是故意说着婬声浪语闹她,可却也保持距离的立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一直没靠近——八成是让上次她失控大哭给吓到了。 怎么这次这般大胆?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身脏躺上我的床?告诉你,想都别想!”尹琉星用一种训诫顽皮小孩的口吻说道。当场气得洛华差点轰去一巴掌给他。 懒得理他了。她可不想才刚醒来就被气得七孔流血。 没想到她闭嘴不答话了,他反倒觉得不对劲了,扭扭捏捏的偎了过来,也坐上了床沿挨着她。 “唉……唉唉,别不说话呀?生气了呀?不要气啦,我跟你道歉,你别气我,再多说说话呀,要不,骂骂我也行呀。你睡了好久,我都要以为你不会醒了,本来还想着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不管你之前说什么别让人碰着你的鬼话,要找大夫来给你看看的……唉,说一下话啦……” 他小心翼翼的隔着棉被戳戳她的腰际,讨好的对她笑笑。 “我真的没让人碰你喔,连衣服都是我手包着布帮你月兑掉的……没办法呀,我们回来时,刚好下了场大雨,我们两个都淋了一身湿,衣服不换掉会生病的。后来没帮你再穿回去是因为不晓得你究竟什么时候会醒,反正这屋子也让你睡了,想也没人会瞧见,所以就让你光着身子了,方便帮你处理伤口。跟你说喔,虽然你很漂亮,但我可没对你乱来,秉持君子坦荡荡,努力效法了柳下惠两天两夜,真的就只是帮你换换药而已,是你自己一直睡都不醒来的。我还想你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看起来又很像只是专心在睡觉,我——”他以为她还在气恼自己的逾矩。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她总算噗地笑出声,一双浅灰色的瞳眸闪着丝丝银彩,既独特又美丽。 尹琉星眼神飘左又飘右的,好一阵子才问:“你的手还会痛吗?”由床底下翻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尽是瓶瓶罐罐。他挑出一只小绿瓶,在她手上、肩上的伤口换起药来,忙碌忙碌…… “你是在害羞吗?尹琉星。”她好新鲜好稀奇的瞧着他的反应。原本还以为这人的字典里大概没有“害羞”这一辞儿的。 “嗯,伤口看起来好多了,不过这当然是因为我这两天很认真帮你换药才有的成绩,你要是不心怀感谢的话会天打雷劈的喔……嗯嗯,对了,你等一下,我去拿衣服跟吃的进来——”就见他飞奔了出去,那神情活像有只鬼跟在他后头似的。 彼左右而言他?洛华忍不住咯咯轻笑,难得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谁知没多久,又见他飞快跑了回来,洛华还来不及询问,一大块粉色的衣布就往她兜头罩下,下一刻,床帘“唰”地被拉上。 怎……怎么了? “快,快穿好,我们没剩多久时间了!” 为什么?着火了吗?还是敌人大举入侵?洛华莫名其妙的从头上拉下一件衣服。 “该死,都忘了今天过中秋,大伙儿八成都到了,搞不好他们根本就不等我就自己先开动了……哼哼,中秋节耶,全家团圆的日子耶,我又难得在家,又带了朋友来,要是让我发现有人没等我就偷吃的话,看我不整到他哭爹喊娘我就跟他姓……对了,小落花——” 她掀了床帘下床,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袭浅紫色素面的衣裙带出了她灵秀的气质,粉女敕的颜色将一身白晳的肌肤衬出些微的透明感,就好像白玉般那样无暇美丽。 “谁是小落花呀?”一双浅色的瞳眸朝他眨着,一脸不解的神色。 “你不叫做落花吗?”小落花打扮起来真是美极了,连他都差点要看傻了眼呢! “谁跟你说我叫‘落花’?”她一脸莫名其妙,“我的名字是洛华呀!” 洛华? 那是什么鬼? 第六章 美人山庄。 山庄既以美人为名,顾名思义,是以赚美人的银两为宗旨。 举凡丝织刺绣、华衣美布、胭脂水粉、首饰珍宝,只要是跟女子扯得上关系的产业无一不涉。近来甚至开起青楼,打算越界也捞起男人的钱来。 美人山庄的产业约莫白来项,全国上下的分号不下数千间。 美人山庄里是女子当家,创业三代以来,家业传女不传子,历代庄主婚配皆是招婿入赘。庄子里重女轻男的观念一直深受卫道人士所不齿,纵使民风再开放,女子妄想与男子平起平坐仍是太惊世骇俗。 可虽有不满,也只能背地里说说,没人真敢上门来喳呼。 又不是不要命,要用钱砸死人多容易? 对于富可敌国的美人山庄来说,让一个人消失有很多方法,并且全都很容易。 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所以美人山庄什么都有,因为他们很有钱。早些年因为连年旱灾导致国库短缺,朝廷也得拉下脸前来寻求帮助。 “财不外露”这句话他们没读过。银子就是要拿来花的,藏在仓库里会发霉长虫,所以他们很努力散财。 万金才能求得一株的名贵花种随意种在庭园里当野草野花欣赏,粗心的丫环路过时要是不心还会踩死好几棵;用来铺地的是远从关外运来的黑曜石,一方桌面大小的价格相当于寻常家庭一年的支出用度;高价难求的精品摆设处处可见,就是丫环身上的服饰也是寻常人家劳动一生不吃不喝也购买不起的天价之物。 只可惜再怎么铺张浪费也比不上历代庄主赚钱的速度。 对于全国首富这一头衔,美人山庄目前仍是当仁不让。 方型香斗供庭前,三角旗儿色倍鲜,檀木香排书吉语,合家罗拜庆团圆。 依照古习拜完月,美人山庄的主子们习惯性地要在“风月亭”摆上一桌酒菜,邀集全家人一同赏月过节。庆贺一家人团圆幸福。 从未出现过外人的赏月宴今年不一样了,因为尹家二少破天荒地带了个女性友人回庄过节。仆人们之间无不细碎私语着,山庄里可能要办喜事了。 及地的裙袂,在莲步轻移间,隐隐约约露出一双小巧莲鞋。又尖又小的金莲小脚仿佛承受不了主人的重量,每踏出一步都极为小心却又不甚平稳,纤弱的身形微微摆晃着,婀娜多姿的体态好似风中柳条,是那般柔弱又惹人怜爱。 洛华在尹琉星的扶持之下,缓缓地步向风月亭。途中经过的仆佣无不痴傻地驻足观看,一是为洛华灵美的容颜,一则是为她裙下那双现今看来稀奇得仿若古董的小脚。 瞧瞧,那姑娘走起路来多好看呀,莫怪古人总是要求女子缠足,就是为了贪看那股荏弱的美感。 只可惜美人旁边跟了个堪称噪音公害的家伙。破坏了整个画面的美感—— “为什么你不是叫‘落花’?你明明就叫‘落花’的!骗人骗人!”尹琉星抖着长指指着她,忿忿的指控。原来这么多年来他都被骗了,他一直以为她叫落花的呀!他一直以为她的名字是这么诗意又可爱,哇啦哇啦哇啦…… 洛华眯眼睨他,“为什么我一定要叫‘落花’?”真是莫名其妙。 “因为落花比较可爱呀,落花有意、落花有意,听起来那情境多美呀,你难道不觉得吗?哪像洛华——哼哼,一点都不像是美人会用的名字!”一定是她当年口齿不清才让他错了,他绝不承认是自己耳误。 找了她这么多年未果,没想到最大的原因竟是自己从头到尾搞错名字? “你已经批判一整路了还没累吗?该不会是以为念得多了,我就会屈服去改了名字,好让你开心?”说完,洛华的眉跟着轻轻皱了起来。昏睡了近两日滴未进,肚子正在对她发出不满的抗议,闷闷绞疼着,难受极了。 “怎么了?”他总算发现她脸色不对。 “饿。”回答得简单明确。她顺便在心中默念了道咒言,暂时封起某部分的能力。这里人多,不同的想法也多,虽然都称不上恶意,可在精神上她仍感到有些难受。 尹琉星愣住,又让她瞪上一眼,才噗哧一笑,咧开笑容。 原来小落花饿坏了,难怪耐性变得这么差,以前她至少也会让他缠上两个时辰才会发脾气。 “嘻嘻……” “笑啥?贼里贼气的。” “没,觉得小落花肚子饿的时候好可爱呢!”很容易让人逗出脾气来,呵! 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可能忘了我已经有整整两……是三天没进食了。”昏睡两天,还要加上在梅林阵里乱乱跑的那天。老天,她真的饿惨了,再不吃点东西她很有可能会再度昏睡过去,只不过这次是饿昏的。 尹琉星拍拍她的头,“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小娘子,不过你可别跟你婆婆我阿娘抱怨我没给你饭吃,要不,我可能会被家法打得不成人型——” “谁是你的小娘子?”又在开这种无聊玩笑。 他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你吗?你‘舍身救夫’,我‘以身相许’,多天经地义又多理所当然!自古美人救英雄下场都是这样的,我们要遵循传统,不能违背先祖的教诲——嘿,刚好赶上,大家都还没开始吃耶!” 待洛华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扶进了花园的一座凉亭内,一桌子人皆好奇的盯着她看,那眼神像是看见一头长了翅膀的稀有动物,让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有些无措。他家的人怎么看人都这么不客气?活像八百年没见到生人一样…… “阿爹、漂亮娘,这是洛华。”尹琉星将佳人扶上椅子,一边似真似假的为她介绍:“来,从左边开始是公公、婆婆,然后是琉夜,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小泵。旁边那个半大不小的娃儿是琉夜的孩子,海儿。其他站着的美姑娘都是我家的丫环,从最漂亮的开始算下来,分别是大花、二花、三花、四花、五花——” “二少——”丫环们纷纷不依的跺脚抗议,恼这个爱闹人的主子。她们的名字才没这么难听呢! “我是婆婆?”咦,她的辈分竟然不知不觉又升高了?凌翠凤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口无遮拦,,“死孩子,你吃了人家姑娘啦?”真是造孽呀——不过这姑娘好漂亮,眼睛的颜色灰蒙蒙的也极特殊,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很美,呵呵呵。在完全没弄清楚的状况下,她已经想到很遥远的将来去了。 “呃……”洛华脸一红,完全没心理准备眼前的美妇竟然一开口就是这样惊世骇俗的问题。她跟尹琉星果然是一家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心生这种感慨?唉!她已经没勇气去搞清楚美妇心里在想些什么,怎么会用那种火热的眼神直瞄自己的……臀部?她好想逃跑了事。 尹浩岚用一双冷冷的眼审视她好半响,在她开始坐立不安时,终于释出一抹笑,像是接受了身份。“你就是那个私逃的巫族人?别担心,那小子有能力维护你周全的。虽然他皮了点,但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了。”声音虽冷,可已经听得出他极力表示和善之意。看星儿牵牵念念那么多年;想不到最后真让他找着了当年的神秘姑娘。呵,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洛华呛了声,全……全权交给她?交给她什么? “要忍受他的确辛苦你了,虽然颇值得同情,但也欢迎你成为美人山庄的一份子,嫂子。以后叫我琉夜就好,我没丈夫,这是我的孩子,十岁了,叫作海儿。”一位长相几乎跟尹琉星相差无几的女子毫不避讳地说,还不忘跟身边身材瘦高的蓝眼男孩提醒,“海儿,那是舅的妻,你要叫舅妈。” 女装版的尹琉星呢,洛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是只要细瞧就会发现,除了身型不同,她的五官还较尹琉星柔和许多,皮肤也更白一些,唇型比较小巧柔软,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没像尹琉星眉宇间有颗“观音痣”……明明相像却又不完全相像的脸,真有趣。洛华忍不住想,当他们年纪还小时,他们的父母会不会就是靠着那点红痣来分辨他们呢? 双生子真特别,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呢,而且她刚刚还叫自己——嫂子。 嫂子?! 慢……慢慢慢,洛华脸色又红了,连忙在桌子下面偷偷拉扯他的衣摆。 “尹琉星,你别闹了,快跟你家人解释清楚你只是在开玩笑。”这样很尴尬耶! “开玩笑?”尹琉星顽皮一笑,装傻。“你要我开玩笑来缓和气氛呀?不好啦,现在情况这么正经严肃,拜见未来公婆耶,怎么能嘻嘻哈哈的?不成体统的。”呵呵呵……哈哈哈……哇哈哈……小落花看起来像脸红得快冒烟了。 找死。 桌下的小手改揪衣摆为拧他的大腿。 “快,解释,说你刚刚都是开玩笑的。”她悄声警告。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梅林阵里尝到了拳头的好用之处,她愈来愈习惯对他“动手动脚”。 “好啦,别不好意思了,我们家人都脸皮厚,不时兴脸红那一套……对了,你刚刚不是一直喊饿?快快,快趁热吃,我家的厨子手艺好得呢,绝对不输丽人院的厨子喔!”尹琉星仍是装皮样,脸上的贼笑一直没撤下。反正姑娘家手劲小,捏人像按摩,他皮粗肉厚根本没什么感觉。筷子一伸,他迅速帮她夹好一大碗菜,收起她的筷子换上调羹,可没忘她的手还带着伤呢。“能不能自己用?要不要我喂?”他问得自然,但见她白眼扔来,飞快理解。“喔,了了,那你自己吃。”呵呵呵,她害羞了。 神经兮兮。 可是……她咬咬唇,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解释的,不能让人家的家人继续误会下去。可是她却是静静的低头吃饭,由着他一下子帮自己舀汤,一下子又忙着吹凉,夹菜添饭又是挑鱼刺,做尽了所有会让人误会的举动,没再说一句。突然觉得自己也跟他一样恶劣了,可是他的温柔实在让人舍不得推开,如果她否绝了他的戏言,说不定他就不再如此没距离地对待自己。 这样一想,她更是低了头,甚至不敢跟他的家人视线相触,对于那群打算将她纳进家人范围的人,她无端地觉得心虚。尹琉星只是在开玩笑,可是她竟然因为错觉多了家人,而感到高兴。 尹琉星殷勤的举动让他娘眼红了。 “把一个兔崽子养这么大,从来也不见他帮我夹过一根菜叶……相公,你说,以后他真娶了妻、生了女圭女圭,会不会把我赶去庙口乞讨,做一个可怜无辜的老太婆?呜……”语气酸得简直可以酿醋了。 尹浩岚嘴角微微抽动了下,背着大家的视线在桌子下握住爱妻的手安抚着。 哼,想吃阿爹的老豆腐就说嘛,干嘛拿他当借口?他咕哝着。 “我不用娶妻生女圭女圭你就已经是老太——” “嗯?你说什么?”凌翠凤笑得危险,颇有一副要是对方讲错话,刀子随时砍过去的恐怖感觉。 “没事,漂亮娘,吃饭吃饭。呵呵呵,今儿个月圆人团圆呢,咦,怎么不见萦心?”赶快转移话题保命重要。 萦心?好熟的名字。 洛华好奇的抬头。 “咦,你还记得啊?对呀,萦心是我义妹,同时也是城里最大花楼的花魁,裙下不晓得系了多少火山孝子,你上次还跟她喝过茶呢,她是去年才让琉夜推入火坑——” “咳,楼子里有事,她晚些回来。”尹琉夜丢了一记眼神过来,警告兄长可别随便诽谤亲妹的名誉。 “干嘛怕人家说?分明就是被你推进火坑的嘛,虽然当初我们是用抽签决定由谁去开花楼,可是只有我跟萦心两个人抽,不是摆明要她中奖的吗?你总不能教我男扮女装去当老鸨吧?” 男扮女装的尹琉星?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在尹琉夜身上绕了一圈。 应该也是满美的吧?洛华心想。 “不。”尹琉夜轻轻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小啜一口,才轻启红唇缓缓说道:“如果当初抽到的人是你,那就不开花楼,我们改开男娼馆。不必妄自菲薄,到时候你也一定会像萦心一样,被拱上来当‘花魁’。”她相信兄长的姿色绝对能造成轰动。 去你的男娼馆!尹琉星忍不住狠瞪了妹妹一眼。要不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才不想承认跟这邪恶的女人有什么血缘关系。 “男娼馆好啊,我怎么从没想到过这个?最近一些高官子弟好像也迷这个,嗯嗯……应该能赚不少钱吧?”凌翠凤沉吟着,当场苞接承山庄事务的女儿讨论了起来。 “可是不方便挂美人山庄的名义,毕竟这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那是什么问题?随便找个名字顶顶就行。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把银两砸下去,还怕找不到人头出面吗?对了,夜儿,你合计看看这样……” 两个女人就这样大刺刺讨论起惊世骇俗的新产业开发计划,完全忘了时间、地点。一旁啃月饼的小表头不甘受冷落,也抢着举手发言。 “娘,舅不帮你我帮你。我那么聪明又伶俐,管理小小一间男娼馆不成问题,说不定也能当上花魁呢!” 自己的儿子说要开男娼馆当花魁,当娘的不是斥骂、也不是震惊,更没有把儿子捉起来痛扁一顿的冲动,尹琉夜只是冷静地看了看儿子,“你年纪虽然还小,长得却一点都不娇小玲珑,也没你舅那种斯文白皙的脸皮,不符‘市场需求’。”口吻是完全的公事化。 这一家人还真是……让人不容怀疑是同一家人啊! 一旁的洛华忍不住瞠目结舌。 尹琉星一脸怀疑的凑近她。“你不专心吃饭在发什么呆?手疼吗?要不要我喂?咦……你这孩该不会也对男娼有兴趣吧?不行喔,我警告你,我可没阿爹那样的大度量,会让老婆出去外面为非作歹,哼。勾引了一票武功很烂的黑衣人跟在后面跑还不够,你还想去拐骗无知少男喔……噢!“未尽的话语全数消失在头上一记重击之下。 说那什么鬼话?真是太久没修理你了! 忿忿的收回正义的小铁拳,洛华这才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怪……怎么突然这么安静?方才不是还有很多人在说话吗?她怯怯地抬起眼看了下周围—— 俏颜瞬间烧红。 所有人的视线全盯在她那只还握成拳的“凶手”上。 噢……好、好棒喔!她扁到了那兔崽子耶,她做到了自己一直想做却始终做不到的事情。凌翠凤当下决定,二媳妇的位置非她莫属。 居然一声不吭任她打?他可不认为儿子会糟糕到躲不过那种软弱无力的拳头,分明是为了讨好她才这么做。尹浩岚看着洛华,若有所思的微笑了起来。 尹琉夜则是讶异的将视线转回了那个比自己早出生不到一刻钟的兄长身上,低声喃言着:“确定是她了吗?真是让人想不到啊……”虽然尹琉星习惯性地会对妇孺多些礼遇,可也没到任打任骂的地步呀。啊,看来他以后八成会是“妻管严”一型的呀,这可真是让人想不到,等一下记得说给萦心笑笑。 海儿大刺刺的朝早已僵硬成化石的洛华问道:“漂亮姨,你不要舅吗?也对,舅花心又不正经,爱整人嘴巴又坏。哪像我单纯又帅气,有脑子的女人都会舍他就我的。这样吧,让我娶你好了,反正你长得这么漂亮,五年后想必还是一样的美。你就等我五年,我一满十五岁就娶你过门。”小海儿虽然才十岁,可有着外族血统的他身型跟同年龄的孩子比起来不知成熟多少,猛一看还以为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瞧他顶着一张稚气未月兑的脸蛋说着跟尹琉星同等口吻的言辞,真是让人傻眼。 尹琉星真的害人不浅,这个小男生就是一个活生生被他带坏的例子。一桌子的人都见怪不怪,只有洛华又再次被吓到。 “对了,姨,你不要徒手敲舅的头,那样手会痛,效果又不大,不如我这个借你,比较好用。”小男生又好心的补充道。 接着“哐啷”一声,一柄小巧的青石匕首被丢上了桌面,白晃晃的刀锋冷芒逼人。 用……用这个?会死人的吧?洛华表情古怪的瞪着桌上的凶器,小手儿下意识的躲回桌下。 每个人的眼神或多或少都闪着一点期待的光彩,活像在期待她真的收起匕首为民除害……呃,不是除害啦,只是想,如果拳头换成了刀,那家伙还会不会乖乖待在原地让她戳?好好奇喔! 拿刀嘛!拿刀嘛! 杀他呀!杀他呀! 他应该不会躲的吧? 他应该不会笨到坐在那边让人杀的吧? 就是不用到自身的异能,她也能感觉出大家眼中正散发出无声的期待。 好……教人骑虎难下哪! 大家的表情就好像她要是不乖乖“表演”给大家看的话,就别想走。 ※※※ 最后结果是? 尹琉星被戳得全身伤痕累累,血流遍地滋养了无数草木,最后随便用张草席一裹,就扔到墙角长虫生臭去? 当然不。 最后是那号称被卖入火坑的楚萦心出现了,大伙儿又是一阵寒暄,楚萦心要丫环取了筝来,弹唱了几首应景的曲儿,为自己的晚到向家人赔罪。才挂牌没多久就登上花中之王宝座的楚萦心词曲歌舞样样精通,娇柔的歌声如珍珠落玉盘、又似莺啼宛转,几曲表演下来,所有人皆听得如痴如醉,起初整人的心情也失了大半,索性就饶了尹琉星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整整两大缸的陈年女儿红没让尹琉星醉倒,反倒是一旁无辜的洛华教其他人陷害得逞。 “我好难受喔……”小脸埋进眼前的怀抱磨蹭起来。 “我知道。”他叹口气。顺手拉回让她拨开的领口。 “头好昏喔……”双手往前一把抱住,紧紧的抱住。 “我知道。”他再叹,然后将再度拨开的领口重新拉好。 “好热……”虽然好热,可还是舍不得放开怀里温暖。 “我知道。”他又叹,第三次拉回领子的同时,认真考虑要不要干脆点了她的昏穴了事? “我不舒服……”软软的身体……抱着的感觉好好。她抱得好紧,就怕这舒服的暖炉会趁她不注意时偷跑不见。 “你乖,别抓我这么紧,我都要让你勒昏了。”尹琉星总算换一句台词了,觑了眼前方的下落不明,心想还好,总算快到他住的地方。 “为什么……呃,你看起来变好多个……你不要晃来晃去嘛,很难抱耶!”浅灰色的美眸微眯着,像漾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看来格外美丽。 他终于忍不住稍微扬高了音量,“你眼花了……该死,别再乱动了。”香软的身子贴着自己胡乱磨蹭,要是他没“感觉”就是有问题了。吸气、吸气,深呼吸、深呼吸,他的理性至少也要维持到房间才行。 讨厌,干嘛喊那么大声!美丽的小脸蛋不满的全皱了起来,“你好凶,可恶、坏人、打你。”软绵绵的小拳往他自豪的挺鼻“亲”上。 噢,虽然她没使上什么力气,可是也是会疼的好吗? 抓住她的双腕用一掌锁住,他又叹气,很大一声,“唉!拜托,算我求你,你乖乖的好吗?你喝醉了。”而他则是她醉酒暴力下的唯一受害者。 “呃。不是醉,我没喝……酒……巫子不能喝……喝酒……”他怎么可以诬赖她? “你刚刚就喝了很多。” 究竟是谁说出“三杯抿恩仇”这鬼话的。 耍灌醉人也不是这种方法,竟然叫阿爹点了他的穴让他动弹不得,然后一群人眼睁睁看海儿拿整缸的陈年女儿红灌他!懊死的萦心竟然还在一旁弹什么“大江东去浪涛尽”,说要增强他的“战力”? 可出乎意料的,最后醉的竟然不是他,而是身旁倒霉的她。 是他不好,谁知才离开拿个东西,回来就发现她让不安好心眼的阿娘拐了喝下一整壶桂梅甜酿。 别梅甜酿,又名三杯醉。喝起来没什么酒味,但只要三小杯就能叫一名大汉当场软了脚。而她喝光一整壶,还没倒地不醒算她已是非常有天份了——喝酒的天份。噢,老天保佑,总算在他理智用完之前将她抱回房里。 “到了。今天你先睡这里,明儿个我要人整理一间房出来给你。”将她抱上床,尹琉星动作迅速确实毫不拖延,打点好一切就立刻打算转身闪人。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趁人之危啃了她。 “连你也不要我吗?洛华坐在床上睁着泪汪汪的眼儿望着他,脆弱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遭人遗弃的猫儿。 她醉昏头了?!尹琉星当下将她可怜兮兮的诱人表情归于神智不清的原因。 “为什么都没有人要我?我只是想要有人陪我说说话,我不会去偷听你心里在想什么的。很多时候都是我不能控制的呀,不是故意的,可不可以不要怕我?我会乖的,真的,会听话的念书背咒言,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人要靠近我……我不是怪物,不要在心里骂我怪物,我不是……呜……” 怎么哭了?他才一靠近一些,想弄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却整个人扑了上来,又紧紧抱住他。 她低泣着,“除了沁沁,都没有人敢碰我,只有你……他们都离我好远好远,用好奇怪的眼光看我……我好难过喔!我一定生病了,你不要离开好不好?陪我一下,一下下就好,我会乖的,很乖很乖。你可不可以抱着我?都没有人抱过我,连娘也是……” 听着她怯怜怜的要求,尹琉星根本拒绝不了。 噢!他根本心疼死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变成这样,仍是如了她的愿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 “可不可以抱我久一点?我喜欢这样让人抱着的感觉,很温暖。一起睡好不好?就像很久以前沁沁陪我睡一样。”她贪享着这难得的温暖。 沁沁?他怀疑的挑眉睇她。他没胸又没臀的,究竟是哪点让她联想起那个慕容女庸医? 她究竟怎么了?醉得分不清他是男是女了吗? 从来不知道喝醉酒的小落花会是这么爱撒娇?今晚第十七次叹气之后,尹琉星伸手将她抱满怀。“你真是醉惨了,明天起床要是发现我跟你同睡一床,一定会赏我两巴掌外加一顿拳脚……”他喃喃叨念着,已经可以预知明早即将发生的惨况。 希望这次她挨揍别又让瞧见才好,要不然谁知道会不会又有谁想出借什么武器助她一臂之力?关刀吗?那真是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怎么又哭了?”尹琉星打了个呵欠,将身边那个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哭的姑娘拉了出来,不再让她试用眼泪清洗一床高贵到不行的彩丝被褥。 “尹琉星——呜……”哭红了的双眼还不断沁出泪水,粉女敕的双唇微颤着,呜呜低泣。 听她已经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该算是酒醒得差不多了吧?唉!瞧她这般“轰轰烈烈”的反应就知道以后真的不能再给她喝酒了,搞不好连烧酒鸡都不能让她尝到。 “好了,乖乖,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跟琉星哥哥说,我一定去找他算帐给你讨回公道。好了,不哭不哭。”哭成这样真让人舍不得。 她自然的抱住眼前的身躯,仿佛那是她唯一可以找到的依靠。 “帮我……脏……我……不要……” 他得要非常靠近她,才能听清楚那些话。 “心见……身子要是干净的才能拥有这能力,我不要……你帮我,帮我好不好?我好痛苦,我不要一直听见这么多声音,为什么每个人说的跟想的都不一样?好可怕……干净的身子给你,帮我弄脏它……弄脏它……脏了,心见没有了,他们不会想捉我回去……”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只要弄脏了身子,她就能月兑离长老的掌控。其实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不敢,她好怕跟人碰触,怕的是这样又会发现一个心口不一的人……对人性的失望已经在她脑子里根深蒂固。可是他不一样—— 她可以相信他的,碰他不会不舒服,而且他的怀抱让人感到很有安全感。他不一样的,如果是他的话…… 尹琉星张着嘴巴呆了好半响。 “你……再给我说一次那些该死的话。”她醉得意识不清了吗?还是让酒汁把脑子给浸坏了? “身子,给你,把它弄脏。”洛华的脸整个埋在他怀中,嗓音因为哭泣而显得沙哑,但是一字一句仍是说得清楚。 这姑娘,可知道她在要求什么?可知道她正打算要“给”他什么? 尹琉星错愕的瞪住她,一时搞不清楚她是酒醒了?还是仍在发酒疯的状态? “你不要我吗?就当是帮我……就当是同情我,你也不想吗?”泪湿的丽容苍白且脆弱,微仰的角度是一种极易勾起男人心怜的荏弱姿态。那双银灰色的眼瞳里虽然映不出他的身影,却有一种像要将他整个人吸入的迷蒙,轻易就教他迷失其间,丢失魂魄。 多年前的小落花成长了,果然正如当年所料,顺利成为一个戕害清纯少年的女妖精……啊啊,不对,在这种危急的时刻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呀! 她像个小孩子般嘤嘤哭泣,却说着跟小孩子完全不相干的成人要求。 完了! 他知道自己毁了。 一世英名尽数毁在这小脚姑娘身上。 他玉树临风尹琉星一向是个风流不下流、以拯救天下可爱女子为毕生目标的佳公子,这款婚前吃了未婚妻子的无耻举动以往是决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连想都不曾想过。可是现在才瞧了她几小滴……呃,是几大滴泪水之后,竟然轻易就要丢下一贯的高尚原则,打算这样“咬牙就范”去? “我一定会后悔,我一定会后悔……”嘴上咕哝着,他尚在心中做最后的努力,努力扮演好那个没喝醉的人该有的清醒风范——下一瞬,理智线却绷断在她好自卑的语气里。 “是不是我真的很丑?所以你连同情也不愿吗?我知道我的眼睛很难看,不像正常的姑娘家那样如墨漆黑,不能水汪汪,看起来灰灰脏脏。手上被烙了族印,脚又缠得几乎是残废……呜……”她想到尹琉夜的清丽、楚萦心的美艳,再回想自身的丑陋,天差地别的不同也难怪他不要她。 好沮丧、好难过的放开缠着他的手脚,洛华缩着哭得无力的身子要躲到床的另一头去,不想看见他嫌弃的眼光。 手好丑,脚好丑,有时连自己见了也受不了,更何况是别人? 尹琉星伸手将她捉了回来。 “笨姑娘,你醉傻了吗?你美得活像天仙下凡,要不是让我抱着,我会以为自己在发春梦。” 她的泪水像不要钱似的拼命流下,他的心则是揪疼得像是得了心绞痛。 叹了今晚第十八次的气,他知道自己终会同意“舍身就义”。 第七章 吃了一个醉醺醺的巫子会不会被打落十八层地狱还不知道尹琉星就已经先领受别种报应了。 “为什么你会光溜溜的在我床上?”洛华以着微恼的眼神睇了他赤果的胸膛一眼,随即羞怯的移开视线。 这……这是什么反应?别说这姑娘打算吃干抹净不认帐喔,瞧她那瞧不出意味的羞恼反应,活像遭受了什么大不幸的遭遇似的。 但是……拜托,有没有搞错啊?他才是那个“强”了去人好吗? 尹琉星不满的撇撇嘴,也学她拉起床单遮在胸前。“你搞错了吧?这位姑娘,首先,这是我的床,不是你的;再者,你自己不也光溜溜的?”哼哼,醒来没先安抚他这个“受害者”也就算了,竟然还抢了他的角色去用?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我哪有光溜——”顺着他的语意往下一瞧,她愣住。“啊!”为什么她……洛华面红耳赤的忙抢过床被蔽身,七手八脚的把自己包妥之后,才结结巴巴的发问:“我为什么没有穿衣……啊!你……你你你……” 噢,老天,他他他……她她她什么都看到了啦! “你干嘛啊,看到鬼啦?”小落花的反应很伤人喔,想他玉树临风尹琉星随便往街头一站,哪个姑娘不是羞答答的看着他傻笑流口水?哪有被人嫌弃过的一天?真是太过份了。 包何况是她自私自利的把棉被抽去当“粽子皮”,才害他无可蔽身的耶! “你想玩‘假装是粽子’的游戏吗?”他用手戳戳那个瞬间把自己裹成人肉粽子的姑娘。咦,不理他喔。见她没反应,他倒不客气的动手拆起“粽子皮”来,担心她闷坏了自己。 “啊啊,不要拉开……我没穿衣服呀!”被迫从棉被堆里探出头的洛华急急的喊着,七手八脚的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魔掌;没想到反而挣月兑了蔽身的棉被……刹那间,被褥全散开了开,像朵大花儿般开在她周身的床铺上,粉女敕女敕的身子像是美丽的花心,茕茕独立在华丽的花瓣当中。 她傻了,因为自己毫无预警的与他果裎相对。 尹琉星不自觉地沉下了漆黑的眸色,瞳跟着翻涌起某种炽烈的情绪,是带着深刻的。他的目光胶着在她雪女敕的胸前,上头两朵粉樱色的蕊花正无掩曝露在冷空气中,颤巍巍的晃抖着,似是乞求他人的怜惜。一身雪女敕的肌肤还留有他唇齿肆虐过的痕迹,那种像是樱花的颜色,粉红的,偏向紫褐色的那种,或在柔美的颈侧、或在柔软的胸前、或在平滑的小肮上,甚至是她最私密处他都一一品尝过。昨儿个夜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时之间无法忘记在她体内的感觉。 他还记得那时,她娇小得完全无法容纳他的侵入,整个过程只是不断的哭着喊疼,可是又矛盾的紧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退出,就担心自己会被抛下。 真是傻姑娘呀,没人会舍得抛下如此惹人怜爱的丽人儿的。 情不自禁的凑近她,她却只是下意识的张口,“啊、唔……” 哇勒!尹琉星抢在她放声尖叫的瞬间飞快捂住她的嘴,抓住枕边一只遗落的扣子往房中某个无人的角落打去,顺便也主动拉被遮好她赤果的身子。 空气中登时传出一记闷声,仿佛有人咬牙忍痛的闷叫。 “我没事,退出去守在门外,没我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他沉声嘱咐着,没让担心的护卫真的现身闯了进来。 吁,好险!尹琉星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方才不小心燃起的也发散得无影无踪。开玩笑,就算是贴身护卫也不能看他未来妻子的身子呀! “唔唔唔……”被人捂住嘴发不了言,洛华瞠大一双美眸狠狠瞪他。他还没解释为什么两个人会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呢,不要以为不让她讲话就能蒙混过去喔! 哼哼,他忍不住也回瞪她,“你干嘛?你不要想恶人先告状喔我警告你!分明就是你这大色魔昨儿个夜里趁我醉得一塌胡涂之际,摆弄我无力抵抗的娇躯,残忍欺凌落单无助又动弹不得的我,还狠心把我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现在还敢假装是受害者?你难道不怕天打雷劈呀?”他抢先摆出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态度,警告人家不准恶人先告状,当场轰得她七荤八素。 “嘎数度鲁素么一苏——”(该死的你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能听得懂她含糊不清的问话也算是尹琉星厉害。“你昨天晚上借酒装疯用暴力迫我屈服,你难道不愿意负责?”他说得气愤,表情也很气愤,弯起的胳臂上的肌肉凸起,要是换了个场景到花楼,就很有逼良为娼的架势了。 借酒装疯?暴力?屈服?他确定说的是昨晚的情况,不是伶官唱的戏段子?张不了口,洛华仅能用眼神表达她的不信任。 “喔!你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你要始乱终弃是不是?过分的女人,你不要给我乱动,我现在就出去找上八十、一百个人进来评评理!” “别,你别真出去——”好不容易能再开口说话,洛华连忙伸手拉住他,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怎么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 一个假意要起身,一个是慌忙的要拦住人,一阵拉扯之后,还要分心揪被蔽身的洛华险些被拖下地,幸好尹琉星手快的抱住她,要不这一摔,可要不得了。 吓……吓死人了!尹琉星是爱闹她没错,但可从没想要她受伤的。将她整个人往床的更里边推去,他还拿枕头在床缘堆起了一道墙,就怕她要是又动来动去的会跌下。 “唔!”腿边一股莫名的疼教她难受得皱起了一张小脸。奇怪,怎么会?她还想不起来这疼是哪儿来的,一只毛毛手就横了过来,作势要掀起被子查看。呀,!洛华惊呼一声,及时伸手打掉——可惜没打着。 棉被让人从腿边扯了开,视线沿着雪白的肌肤往上溜,直达染血的腿间。 “还很疼是吗?”原本调侃的语调骤沉,他眼中闪着不舍的心疼。“等会儿净了身,要丫环拿药帮你擦好吗?” 是血,她流血了。但,怎么会?洛华疑惑的回望他的视线,却在他颈边看见一枚带血的齿痕。她眯起眼审视,发现那圈齿痕小小的,伤口却很深,像是让人用尽多大力气才咬下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印象,口中甚至还留有一丝血味,就仿佛那是她咬下的伤口……但怎么咬住那个地方?那是得两人紧拥着才会接近的部位呀! 脑子里仿佛有部分的记忆混乱了,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又在发什么愣?真的很不舒服吗?” 尹琉星担心的嗓音好轻好柔,记忆里,仿佛就是那一直在耳边回绕不去的低哄,让她安心、教她放松—— 痹乖,不哭。真的很疼吗?那我们不做了,不做了呵,你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不要,不要离开我,我乖,别走,你别留我一个人。 不哭呀,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的,我在身边,乖乖喔…… 哎呀! 洛华倏地抢回了棉被,捆捆捆,再度将自己捆成粽子一只;滚滚滚,再度滚向床上离他最远的角落。 天!她……想起来了!昨晚……昨晚……啊啊啊,她怎么会这样?! 断掉的记忆瞬间接回了原处,一张丽容全火辣辣的烧红了,就连脖子的肌肤也呈现出可爱的粉红色。 “你你你……我我我……”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呜呜呜……全想起来了,她真的跟他说的一样,借酒装疯对他那个……那个了呀! “嘿。”尹琉星不在乎一身赤果,双手撑着床面俯近她,冲着她就是一记贼笑。“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光瞧她那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就知道八成是想起了昨夜的情况。就说嘛,坏事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快乐的置身度外去? “怎么样啊?想好要怎么对我负责了吗?先说清楚喔,我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可别想随便唬弄一下就了事——” “尹琉星……”抖着声音唤着他,洛华难受的咬着唇,有些认命的闭上了眼儿,神智已经有些涣散。 噢,惨了,报应要来了。在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之后,紧接而来的是身体的一连串排斥反应……果然酒能误事;没想到小小一壶酒竟然让她完全忘了自己的特殊体质! “干嘛抖着声音叫我?别以为装成很害怕的样子我就会算了,你要知道,一个好男子的贞操就跟他的生命一样重要,更何况我从小到大守身如……唉?”他快手接下跌进怀里的娇软身子,因为触及她发烫的肌肤而皱起了眉头。“小落花……洛华?你是怎么回事?” 他轻拍着已陷入半昏迷的佳人,但她只是紧闭着眼一直发出不适的申吟声,就像正在承受什么不明的痛苦般,荏弱的身子还不时微微颤抖着。 “该死的!”尹琉星迅速探手到床下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颗翠绿色的小药丸喂进她口中,再哺进一口水助她吞服;右掌贴在她左乳下方心窝处缓缓输着内力。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但本能的想法就是先稳住她目前呈现混乱的心脉再说。 也许是因为身子难受,洛华口中不断地发出细小的申吟,并且全身冒着冷汗。他神情凝重,掌上传回的体温高得让人担心。 蓦地,他将指头强制探入她唇里压住齿列,不教那贝齿再凌虐她柔软的唇瓣儿,任她无意识的咬着自己的指,像是如此就能分摊她的不适。没一会儿,长指让她给咬破了,血丝延着她的唇角滑下,在白细的面颊上划下一道腥红的痕迹,看上去实在让人心惊。指上的疼让尹琉星轻皱了下眉,但仍是不移不动,宁愿就这样疼着,也不要她去伤了自己。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先还跟自己吵吵闹闹的人,怎么会突然倒了下来,而且还发起高烧?想保持冷静地出声唤人,门外一阵骚动教他终是失了控制,忍不住拔高音量咆哮—— “青竹!” ※※※ 吵吵闹闹的声响自门外断断续续的传进,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尹琉星寒着脸发问。洛华突然高烧不退已经让他心情够差的了;想不到竟然还有人不怕死的上门来找碴。 青衣男子恭敬答道:“禀二少,是慕容世家的小姐带了一名男子闯进来,现在正让红绢挡在门外。” “慕容文沁?”尹琉星微讶。这么快就赶回来了?“让她进来。”他嘱咐着,一手拉起了软被,密密将昏睡的佳人包裹扎实,不让任何一丝肌肤外露。他正需要一位医者,慕容文沁来得真是时候。 下一瞬,房门“呯”地被人粗鲁踢开,一名娇俏可人的红衣女子气呼呼的进来,周身一股清冽的异香因为怒气沸腾而发散着,一时间薰染了整个室内。 “该死的,你碰了她了?你让男精进入她体内了?” 原本气呼呼的娇俏美人一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洛华,再见到两人衣衫不整,又联想到这间房的主人是谁,表情立刻由气愤转为惊忧,劈头就是一句儿童不宜的问句。身后的温雅男子忍不住发出一声申吟,俊秀的脸皮有些难堪的红着。 真是……真是家教不严呀! 对于未婚娘子毫不避讳的言辞,他差点想晕倒了事。 可惜对于他的懊恼,当事人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完全挤不出多余心思去理会。一身红艳的身影旋风似的转到床前,一就把尹琉星这帮不上忙的“障碍物”给挤到一边去。就见她一下子模模洛华的头、一下子探探她的心跳、把了脉之后,抬头又往尹琉星骂去—— “你……你难道不知道不能随便碰她的吗?你猪头啊,你想害死她是不是?这么莽撞,要是她撑不过去,我绝对要砍了你陪葬!”瞧被骂的那个人脸色倏地一白就知道自己好像说得太过分了些……可是也没错呀,洛华本来就纤细得教人心怜,这一来,那柳姿身段肯定又要再瘦上一圈。这么想着慕容文沁忍不住又恼怒地瞪了这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义兄一眼。 “你把话说清楚点。”对于她脸上的担忧,他看得一清二楚。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他会害死她? 尹琉星什么时候拿过这种冷面孔对她?哪次不是疯疯颠颠的呢?可见他有多担心了,担心得连自己一向自豪的潇洒样都忘了要维持。可慕容文沁偏偏懒得理他,她已经很习惯凡事要跟他作对了。 “哼!”就担心死他好了!谁教他把洛华害成这样! “沁沁。”温雅男子警告地低唤。 又来了,真不晓得这人为什么总是胳臂往外弯,专帮别人不帮她? “沁沁,我要生气了。”温雅男子下了最后通牒,虽然语气仍是不疾不徐,可是知晓他的人都明白他说一不二的个性,他如果说要生气了,就一定会生气,而惹他生气的代价绝对大到让你万般悔恨当初愚蠢豹举动。 “早就说不让你跟来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扯我后腿,哼!”慕容文沁嘴里含着话,有些模糊的叨念着,正打算要发表她身为医者的专业诊断时,有个嘴坏的家伙硬是抢先一步砸了她的好心情。 “慕容女庸医你说是不说?该不会你根本就不知道吧?只是学些江湖郎中随便瞎扯些有的没的,以为这样就能表现出自己有多厉害?”虽然看起来还算冷静,其实尹琉星根本是慌得口不择言了。 慕容文沁愤慨地转头望向温雅男子,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他这样,你看他这样! “沁沁,”男子叹了口气,柔声安抚道,“他心里担心,自然口气差了些,你是医者,禀着一颗慈悲心,就快将人家想知道的事情告知吧,别恶意教他心慌了。” 大哥打算要改行去当济世救人的大师了吗?说什么慈悲心豹,真是笑话。 “医者就得有慈悲心肠?是谁规定的,玉皇大帝吗?还是观士音菩萨?据我所知,我那皇帝哥哥可是不会规定这等无聊事的。哼,那大哥你这研毒者是不是相对的也要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可是你连杀只鸡都要考虑再三,甚至一再确认我真的就要饿死了,才肯烤了它填我的胃,哼哼,我看你也不太称职嘛!” “沁沁!”没看到对方都要杀人了吗?还在耍什么嘴皮子?温雅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啦,讲了啦,要讲了啦,不要催嘛!洛华是我重要的友人,我担心她的程度绝对胜于这个没道德的登徒子好吗?”她好不情愿的扁着嘴,“听清楚了,姓尹的结拜老兄,巫子的身体是绝对‘干净’的,不允许任何不洁的东西进入,这其中包括饮食、环境、一切她们所接触到的东西,甚至是他人的思想情绪,而其中对她们来说最不洁的就是和异合。也就是说,她现在会成了这副模样,是因为她的身体对侵入体内的男精产生排斥反应所造成的。但也不用太担心,这种排斥行为只有一次,只要她撑得过,她以后就能完全接受你——” “撑不过呢?”他听出她语中的保留。 “没有所谓撑不过。”又瞪他一眼,她仍是对他在没成亲的情况下“吃”了自己的好友感到不谅解,“要是她无法习惯你,那下一次的事后,她仍是会再经历一次这种折磨!就这样一直重复再重复,直到她的身子再也撑不下去……所以巫族有个传统,她们只会给男人两次机会,要是第二次还是令该名巫子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她们就会再挑选另外的男子——嗯,就这样一直试到行,或是该名巫子成功受孕为止。”她有些坏心的解释道。 尹琉星倏地沉下了眸色,“除了我,她不会有别人。”那是什么该死的烂传统?一个男人不行再换一个?这样男人对她们来说究竟跟配种用的公猪有什么两样?“她这样要维持多久?没办法帮她退烧,或是减轻她的不适吗?”他现在只担心她的身体。 “你以为我不想吗?但这是她身体自发的反应,并非受寒或是其他病症所引起,我没法子用药物来控制,只能小心照料别让她更难受了。说到底,这一切都还是要怪你,要不是你不合礼法的碰了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是这么纤瘦又没体力,你甚至没努力养胖就……大哥,你别拉我,有些人不对他凶他就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还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皮粗肉厚没啥神经,竟然舍得让瘦巴巴的洛华受这样的罪,真是……” 打从两人相识,有着不寻常童年的洛华意外激起一向天地不怕的慕容文沁心中那少之又少的正义感。一种像是母鸡护小鸡的心情,让她满心的母爱巴不得全堆到洛华身上,就连洛华的叛族私逃行动,她也出了一份力,在暗中牵线。 为好友打抱不平的慕容文沁全然忘了形象的破口大骂,一时之间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一向不吃亏的尹琉星反常的一言不发,僵着表情乖乖的站着任她骂。 虽说不知者无罪,但仍是自己让她受了苦,他实在难辞其咎。 “大哥,你别拉走我呀,我还没骂完!”难得有机会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她非得好好把握不可! “沁沁,够了,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吧,再说病人也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的,不是吗?”一直挂着微笑的温雅男子眼神带着歉意朝尹琉星点了下头,双手并用的将慕容文沁往门口带去,末了,还体贴的将门关上,阻去门外仆慵们好奇的视线。 那男子看来已经够自责的了,实在不需要外人再去添油加醋。 房里总算再度恢复原有的安静。尹琉星默然坐在床边,指尖抚着她微湿的发丝,心里原本悬着的十五个桶子这才全部放下。 拉起她一绺发到唇边吻着,他低喃的嗓音似在自言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知道你其实是没怎样,总算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方才有一刻,甚至还愣傻的害怕你不会醒了。幸好你没事呵,原来这只是你体质的关系。可要是下次你又成了这样,要怎么办呢?眼睁睁再看你受苦?也许你会像慕容文沁说的,永远也无法‘适应’我……但万一真的那样,我也不会放开你。只要我活着,别想我会让你尝试去‘适应’其他男人。小落花,你要知道,我可算不上是好人呀,打小就在江湖里搅和,什么样的场面没遇过呢?杀人如麻虽然谈不上,但我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幼;慕容文沁说你碰不得不洁的东西,这样的我对你来说肯定也是不洁的,可是啊小落花,你昨晚既然选了我,这辈子就没了第二次机会选别人了。”他俯下脸在她汗湿的额上印上薄唇,姿态甚是怜惜。 见她一头长发全让冷汗给沁湿,怕她更难受,原本想唤丫环进来帮她整理的,可又想到她怕生又不愿让人碰触的习性,只得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想了想,他唤出了另一位隐身的护卫。 “红绢。” “少主。”一名红衣女子蓦然在房内现身。 “去唤人准备净身用的热水,你单独抬进来。然后跟青竹继续守在门口,没我允许别让人进来。” “是。” 星眸瞥过床上昏睡的佳人,脑子里突然想到,万一她醒来之后知道是自己亲手帮她净的身,会不会又羞窘的把自己埋进棉被里裹成人肉粽子? 他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第八章 唉清醒的洛华全身上下都难受的紧,仿佛身子里头才刚爆发不知名的惨烈激战,浑身酸疼得无一处舒适。她好勉强才撑开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隐约捕捉到一个不停晃动的身影,一时之间认不出那是谁。 会是他吗? 闭了闭眼想去感应对方的思绪,试图借此来确认他的身份,但好半响过去了,却仍是无法如愿。 奇怪呀,怎么会这样?“心见”的能力是她与生俱来的,从小到大除非她刻意封起,否则从没一次出过差错的。内心才刚怀疑着,突然有个意念在脑海中闪过,惊得她差点整个人跳起来——要是她现在能动的话。 啊,对了,她怎么又忘了自己已经跟他……而且还是她主动要求的呢!她忍不住在心底发出申吟,窘然的想,这下可好了,“如愿”的舍去了心见的能力,还如那家伙说的,彻头彻尾成了标准的女婬魔。 要是现在能动,她真想再将自己埋起来,好好反省那些借酒装疯的丢脸举动。 不明白床上佳人内心翻飞的情绪,尹琉星严肃着一张俊脸,与几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在桌前细声交谈着。 “巫氏的追捕行动已经告一段落,不久前他们才撤回所有相关的命令,就连先前在黑市颁布的悬赏也都宣告取消。” “为什么?”尹琉星实在猜不透。 虽是刻意安排洛华在美人山庄落脚,并且放出她即将下嫁前武林盟主之子、罗煞门下任当家的消息,有心张扬她如今的后台强硬,已非昔日的孤军奋斗。可去没想到成效如此之大,竟轻易教对方撤回了人马? “不晓得这消息来得突然,就连对方族人恐怕也是诸多疑问,兄弟们还特地花了好些功夫去查证,仍是不得其解。只知道这命令是由巫氏一族里权力最大的九星长老颁下的。” “九星长老?”尹琉星手上捉着一支精致的玉簪把玩着,俊朗的眉宇轻皱了起来,“他还活着?不是早死了吗?”十八岁那年,为了彻底截断阿爹身份曝光的危机,他亲手将一只镶着彩翎的金箭射进了那声称瞧过阿爹真面目的阴险老头胸口。造价千两的金箭买他一条命,也算很给他面子了。 “是新一任的九星长老,三年前就任,至今未曾公开露面,行事作风都很神秘,就连巫氏族人都仅有少数几个见过他的。” 是吗?尹琉星沉吟了一会儿,“要探子回去盯紧巫氏族人的一举一动,我担心他们有别的计划。另外别忘了再继续追查那神秘的九星长老的身分,我心里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突然出现在屋里的青衣男子引起众人的注意。 “少主。” 原来是尹琉星的贴身护卫,青竹。 “有事?” “萦心小姐场子里传回了消息,说是出现了几名不知身份的外族男子,其中一人甚至还跟海儿小少爷起了冲突。听他们的口气像是将要往美人山庄而来,萦心小姐感觉不对劲,要人回来提醒大家注意。” “外族男子?”尹琉星眼神一亮,唇畔一抹颇含舆味的笑意隐隐约约,“样貌生得如何?” “除了其中一名佩带长剑、外表看似我国男子之外,其余皆是蓝眸黑发,并且皆未佩带任何武器。但萦心小姐说,有几名外族人指甲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泽,明显是淬了毒液的,另有一名可能为领导人,神情冷漠,怀里抱着一只罕见的紫金小貂,他双手全是厚茧,也许惯使某种暗器。” 紫金貂?不就是那天澜山的特产吗?尹琉星敛下眼睫隐去杀气。看来是那该下十八层地狱受苦的男人送上门来找死了呵。就可惜他最近忙着洛华的事,没空招呼他,就先让他将命欠着吧! “别担心,那是琉夜的客人,你把这消息原封不动传去给琉夜知道。对了,别忘了提醒她,海儿已经跟人家碰过面、打了招呼,我想她可能需要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一向和阿爹同样冷面相的琉夜妹子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呵呵,真让人期待。对了,可不能忘了这位远道而来客人的“专长”。 “要人拦着慕容文沁别离开庄子,跟她说接下来可能随时会有人需要她的帮忙,同时也请与她同行的公子跟我们配合一下。”将“神医”跟“毒王”先备妥,就是擅蛊毒的蓝旗庄主也得不到好处。 青竹领命退下,尹琉星又交代了几件事之后,也将其他人打发出去,因为他总算发现昏睡多日的佳人醒来了。 见她红着一张小脸又动弹不得的可爱模样,尹琉星就觉得好笑。 可怜的姑娘,慕容文沁说过她醒来后会有还一阵子酸疼不适,现在身子肯定十分难受了。 从桌上端了杯茶水来到床边,轻松的用手扶起她,在她还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含了口茶水哺进她的樱桃小嘴。解了佳人干渴的同时,也彻底轻薄了人家。 色……!洛华瞪大眼,直直望入他闪着复杂神色的深眸底,发现里头正隐隐闪着愤怒的火光。 他在生气吗?为了什么?因为她睡了太久?因为她醒来没叫他? 是知道自己必定昏睡了好几天,但既然这样两个人又怎么有机会起争执?更何况她从没见过他生气!他一向是带着笑意的,轻松随与的,甚至非常自我中心的快乐着,气得别人半死不活的同时又赖皮的让人拿他没办法。 她以为没人能影响他的好心情的! 看习惯了他满脸闪亮刺眼的笑容,她好不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 要怎么让他又对自己开怀的笑呢! 啊啊,她现在该要想的是怎么离开这里,别让这家人卷入她与族人间的对立,而不是将心思打转在儿女私情当中……等等,什么儿女私情?她跟他才没什么儿女私情呢!他们只不过是不认识的两个人突然间碰在一块儿,然后因为种种巧合结伴同行。 然后……他带着她逃命,他总是坚持要抱着她,在她跌倒的前一瞬将她抱满怀。他总是预先准备好一切,生活所需她从没费过心,他自己喜欢吃鱼吃肉,却老是配合她点些清淡的菜色。他让她在一路上,明明是在逃命,却过得像在玩乐,他只是嘴巴坏,爱逗得人想发火,但其实对她很好。 当她心见的能力还在时,虽然不曾真正去窃查过他的内心,却知道他对自己来说是可以信任及依靠的。所以她很放心的与他同行,而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靠近一个人。 他的一切想法及举动她都觉得有趣。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不按照牌理出牌呢?她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她觉得他好好玩,而且也很容易分享他的快乐。 他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想依赖他人的心情。 他只要一开口,她就气得半死,却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知道在梅迷阵里,他心中对自己产生了一种不同于对他人的情感。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一颗芳心却悄悄起了不明的骚动。 当知道他可能会为自己而受伤时,没多想地徒手捉刀,就好像他每次接下自己跌倒的势子,脑子还没想到,身子就已先动作了,她只是不想见他受伤。 他的家人很有趣。 赏月宴,是她参加过最有趣的活动了。以前她只能出席一些严肃又不容出错的祭典,从不知道一群人围在一起吃饭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敝了,仔细想来,这才发现原来已经跟他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了,甚至还跟他……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有些无措也有些不安,没必要欺骗自己,她知道她动心了,为他,不知不觉的。 “你能不能专心点?”尹琉星终于忍不住出声抗议,甚至有些恶意的用力咬了她的唇一下,听见她痛呼出声,才又低头吻住她。 专心什么?洛华瞪着眼前那张放大的俊容,总算想起他正在对自己做什么。 吻—— 啊!他怎么能?! 不是发呆的时候了,他正在吻她,而他们还没成亲,她是巫子、这是他家、现在是在床上、外面太阳很大、她才刚醒来……有很多很多的理由他不该吻她,但——她突然发现,他长得真是好看。 他的脸靠得她好近好近,几乎可以从他一双烁亮星眸里看见自己的影像。他的睫毛好长好长,阖起时像是一把羽毛扇子一样,在眼睛下方映出一道阴影。他的眉毛很有型,当有一边高高挑起时,就代表他心里正打着坏主意。他的鼻子又高又挺。还有他的嘴巴……嗯,很坏。 下唇又传来一阵疼痛,拉回了洛华不少胡乱飞窜的思绪。 咦,他这么凶瞪她做什么?她不专心让他轻薄不行吗?难道她这个惨遭轻薄的人还要表现出一副欣喜的模样,然后跟他说,欢迎使用? 洛华轻轻皱起了柳眉,尹琉星看出了她的不满。 突然间,他唇齿的侵略粗暴了起来,似在惩诫她的分心,也似气恼她无言的抗拒。 “唔!”她气弱的发出嘤咛。他的手抱得好紧,像要将她整个人挤进他怀里一样,更像坏心的要将她胸口的空气全数挤出。 她无力的挣扎撼动不了他猛烈的攻势,他的热舌不停的进出她柔女敕的唇腔,品尝她带着芳甜气息的蜜津,撩划她编贝般的齿列。他贪心的模样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好不容易寻得绿洲,她只能承受着,任他恣意汲取,直到他满足。 他唇舌的撩拨是带着的,可她此时体会不出。胸腔因为空气耗尽而感到疼痛,她的双手软弱得使不出力量推开他,只能从他口中取得空气,脑子已经有些昏昏然。 或许是卧床多日,体力尚未完全复原;也或许他真的是太过分了,所以当他终于餍足,大发慈悲的放开她时,她竟然又—— 昏倒了。 ※※※ 再度醒来,已经不见那色胚的人影。 这样也好,免得她没形象的破口大骂;谁教他居然……他居然……洛华脸儿红红,心中因为想起之前昏倒的“原因”而窘得想把自己埋起来。 被吻到昏倒,她八成是古今第一人,好丢人。 美眸一瞄,发现床边的五斗柜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淡红色衣裙,布料是上好的飞羽纱罗,款式则是目前京里最流行的短襦长裙,裙腰高高系在胸下,让身型看来更俏丽修长。她花了好一阵工夫才穿上这件样式有些复杂的衣服,并且惊喜的发现衣服的尺寸竟然跟自己一分不差。 披着长发下了床铺想找支梳子,她在床边的小圆桌上瞧见了一支美丽的白玉钗子,底下压了一小张纸,上头只有两个字:给你。 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用多想,这肯定是给她的,而送礼的人,除了尹琉星之外不做第二人想。忍不住叹了口气,非常感慨,这人非得这么省事,连多写几个字也不肯费力吗?哪有人纸条是这样子留的?也真是服了他了。 顺利找着了一柄木梳,她简单的梳了个发式,并且将那支白玉钗子簪在发上。望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与其在房里等他,还不如趁着天还亮出去走走,动动躺了好几天的筋骨。 他居住的小楼外衔接着两条石子小路,往右的直达大厅,他带她走过一次,但左边的小路就不晓得通往那里了?洛华好奇的循路走下去,一路上经过几个风格迥异的花园,最后来到一个养着几对彩翎鸳鸯的水池子边。池畔栽了几棵绿柳,长长的柳条垂到了水面,风一来就像吹起帘子般,依序扬动,然后又纷纷落下,她看得有趣;夕日映照之下,整个水面像透着澄光,她也觉得很美丽。 “漂亮姨,你一个人在这儿赏景吗?” 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蓦然响起,洛华好奇的回头,石子小路那方跑来一个半大不小的漂亮小男生。 啊,这孩子是……叫作海儿吧?她记得这是他孪生妹妹的孩子,长相很讨喜,看起来也颇聪颖伶俐的,但就是同尹琉星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洛华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咦?”奇怪,海儿一双蓝澄澄的瞳眸意外触动了她某面的记忆。她微微拧了眉头,认真的思索起来。 嗯,自己似乎忘了什么,感觉像是很重要……但究竟是什么事? “漂亮姨,你好多了吗?前天听舅说你病了,女乃女乃还把舅念了一顿呢,说他不会照顾你,才会让你受寒病倒了。就说嘛,舅粗手粗脚的,人又坏心,才不会照顾像姨这样花般的美人儿,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同意?八成是让什么糊了眼……咳咳,我不是在骂你喔,漂亮姨,只是说得太顺口。” “舅实在太邪恶了,你一定是被他骗了!还是早点改邪归正、弃暗投明,等我个五年,我一定会变得比舅还帅、还厉害,这样我就可以娶你。像你这么漂亮,我们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咦,你怎么直盯着我的包子瞧?你想吃吗?” “你饿了就先给你吃好了,不用谢谢我啦,反正那也是我刚刚经过厨房跟胖大娘顺手模来的,嘻。对了,我要走了喔,差点都忘了娘在找我,不能陪你聊了,你不要忘了我的提议喔!”人小表大的蓝眼睛小男生快乐的朝她挥挥手,又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离去。 还在努力厘清心里的疑惑,洛华全没听见方才海儿一大串爱的宣言,就连怀里突然多了两个包子也没感觉。 快了,她就快要想起来了,那画面的背景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还记得那时有很多不友善的想法让她恶心又难受,一个模糊的背影逐渐出现…… “嫂子好兴致,一个人在这儿赏景。” 一身素色衣裙的尹琉夜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管事,人人手里都抱着高高一叠帐册,准备进议事房审对。 是尹琉星的妹妹。洛华礼貌的朝她微笑点头。“尹姑娘。” “还叫什么尹姑娘呢?要是不好意思喊我小泵,你就唤我琉夜吧!”外表清冷的尹琉夜个性却是意外的直率,没有一般大户人家小姐的扭捏姿态,喜欢与厌恶的事物总是分得清清楚楚。 这……洛华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意外他们竟然到现在还误会着,以为她跟尹琉星……没勇气当场否认,她只得极小声的喊:“琉夜。”总比真唤她小泵好吧?她的声音有着些微的心虚。 尹琉夜满意的微笑。 “上次你来得突然,我来不及准备见面礼,为了赔罪,你大婚时细碎琐事就放心交给我发落吧。对了,这是上个月底才送到庄子里来的翠金花镯,给你带着,他也真是粗心,怎么只给你戴一支钗子?虽然那是娘从小傍他要送媳妇儿的,但美人山庄的女子可不能这么寒酸。”她从手上拔下一只镶着金丝的碧绿雕花镯,就要套进她手腕,微讶的发现她怀中竟然端着两颗包子。 “你饿了吗?但光吃这个是不会饱的,大病初愈的人怎能这么苛待自己的身子?你还会待在这池边吧?待会儿我要人送些给你小扳点过来——” “大姑娘,时间不早了,这——”一旁久候的管事们支吾的开口。 “行了,审不完我也跟着一起熬夜,你们担心什么?又不会光让你们去辛苦。嫂子请这儿等候,我让丫环们给你送些好入口的点心过来让你填胃,现在这柳池边的景致正好,一边瞧着一边吃东西也挺气氛的。好了,走了,你们别拿那副苦瓜脸给我看,真是坏了我看帐本的心情,啧!”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尹琉夜说了就算,没给洛华发言的机会,优雅一福身使领着管事们浩浩荡荡的离去。 洛华只能怔怔然地望着那群人远去时扬起的灰尘。 “好怪……我究竟是忘了什么?”她模样可爱的歪着颈子伸手敲了敲小脑袋,直觉有件事情非得想起来不可。但这件事肯定跟自己无关,要不然她不会轻易就忘了了事,但一见他们母子俩感应就特别强烈,嗯,让她认真再来想想…… “咦?是未来的媳妇儿呀,真巧,你在这儿赏景啊?” 已经有点年纪却仍然风姿绰约的凌翠凤捧着一只小木盒笑眯眯的出现。“我正要去看看你醒了没呢,琉星那死小孩也不知道在防什么,前几天说你病倒了,也不肯让我们去看你,害我以为那家伙偷偷把你欺负得遍体鳞伤怕被我发现呢!” 她热情的拉着她的手到池边坐下,打开雕花木盒,献宝似的往她怀里推。 “你瞧这个漂不漂亮?这金蝴蝶雕得栩栩如生,戴在发上呀,像要飞了似的。还有这只镯子,别看它素素雅雅的,可是有名的和阗白玉呢,这样随便一小块也能买下一座宅邸了。这只戒指上镶着的红玉是海外来的呢,全国上下除了皇室的珍宝楼,就只有美人山庄见得着了。还有这几串南洋珠是去年皇帝爷送来给我们……”她开心的一一讲解,还不时的将手中珍贵的饰物在洛华身上比划着。 金光闪闪的珠宝首饰几乎要眩晕了洛华的眼。 “呃,夫人,这……”不会是要给她的吧?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恶,怎么能这样隐瞒这些善良的人们?她应该马上跟这个好心的夫人将一切说清楚才是。 “这个时候了,还叫什么夫人呢?真是傻孩子。”凌翠凤呵呵笑了好一阵子,还拉着她的小手模模搓搓个没完。“唉,姑娘家的手儿怎地会烙上这种印子呢?真是可惜了这白皙柔女敕的肌肤,改明儿我要兔崽子拿雪花膏给你敷敷,看能不能让肌肤平整些。” 真是可怜的孩子,不过不要紧,等嫁进来美人山庄之后,她一定会努力、用力、很有毅力的来大力疼爱她的,谁让她的孩子们都大到不可爱了,好不容易来了个花儿般的小泵娘可以陪她玩呢,喔呵呵…… “夫……夫人——”她鼓起勇气,打算说出真相。 “真是,才刚说你就忘了,叫娘呀——咦,你端着两颗包子作啥?肚子饿吗?真是,这种零食哪能填饱肚皮?美人山庄里可不缺大鱼大肉,你在这儿等等,我要丫环拿些吃的过来。”模了模她的脸,拍拍她的头,搂了下她纤细的腰儿,临走前还捏了下她微翘的小臀儿……不错,这个一定会生! 凌翠凤带着一脸非常满意的笑容离去。 洛华傻傻的让人吃光了女敕豆腐,然后怔然的目送那个活月兑月兑跟没啥两样的美妇离去。 他们家的人都不好好听人说话的吗? 很快的,这个疑问再度验证在下一个出现的人身上。 “咦,小嫂子,你在赏景吗?”让四名贴身美婢簇拥着出现,楚萦心身着一袭鲜艳华丽的低胸襦裙,外披薄如蝉翼的罗纱,令人血脉偾张的完美身段表露无遗。 不好让人再继续误会下去,洛华一开口就直接声明—— “呃,我不是……不是你嫂子,上次是尹琉……尹公子开玩笑的,我们只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很普通的、很普通的朋友……”普通到能……能那个……吗? 想到不该想的,洛华粉颊像是被晚霞映上了色,红红艳艳的,娇羞可人。 楚萦心风情万种的抿唇一笑,拉起她的手轻拍着。“小嫂子好风趣,逗笑了萦心呢!”她像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若你不介意,让我来为你绣嫁衣吧,算是送给你的见面礼了。我的绣功虽然不挺好,但好歹拜过苏州神绣为师,再差也不至于见不得人。”这话真是太自谦了,身为苏州神绣林玉娘的闭门第子,楚萦心的绣功可是连当朝皇太后都大力称赞。 “我不是——”她试着重申自己的“清白”,但轻易就被打断。 “别担心,新嫁娘婚前的心情都是这样的,紧张得想逃吗?过一阵子就会好多了。”楚萦心细声安慰着。 呜呜……她是紧张得想逃没错,但原因绝对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样。 “二少女乃女乃,您怀里怎地捧着包子哩?”喜春丫环眼尖地发现。 “二少女乃女乃饿了吗?”喜夏丫环猜测道。 “二少女乃女乃还没用晚膳吗?”喜秋也皱着眉头发言。 “二少女乃女乃,您别吃包子裹月复,喜冬为您去厨房拿些热食过来吧。”贴心的喜冬建议道。 一堆“二少女乃女乃”轰得洛华头昏脑胀,一时半刻无力回击。 “碎嘴的四喜,知道二少女乃女乃肚子饿了还不快帮着去发落?以为嘴巴这样说说肚子就会饱吗?”楚萦心娇声笑骂完,领着四喜丫环朝她福了福身,“小嫂子,我跟爹爹约了要谈事情,得先离开了,你再忍耐些,等等要丫环给你送晚膳过来。” 洛华又只能看着一群人远去扬起的尘埃愣然。 “赏景?” 冷淡的嗓音突然响起,让她吓了好大一跳,本能的转头瞧去,这才发现尹琉星的父亲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 喝!好个神出鬼没。 “呃,您……您好。”好可怕,她身后明明是紧贴着池水,他究竟是从哪儿“走”出来的?“楚姑娘往那头走去了。”她比了个方向,记得刚刚那美姑娘说过正要与他一同议事的。 尹浩岚朝她点了点头,打算要直接离去,但临去前看了她一眼,突然又踱了回来,皱着眉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直到在她发上瞧见了那支白玉钗子,才似满意的点了点头。 呃,怎……怎么了?洛华被盯得紧张兮兮。 “收好,别丢了。”他拉下右手大拇指上的一只白玉指板扔给洛华。 洛华手忙脚乱的接住,怀里的两颗包子还因此不小心落了地。 她饿了吗?尹浩岚又皱着眉头盯住一直滚到他脚边才停住的肉包子,不悦的视线仿佛那包子犯了多大的过错一样。 又……又怎么了?她莫名其妙的端正站好,无由的受制在那张连尹琉星都害怕的冷脸之下。 “别像小孩子一样吃这种东西当正餐,不然就是到下个月婚期也养不好身子。”他语气轻柔,像在教训自己的孩子一般。说完,足不点地的飘然远去。空气中隐约还传来一句话语:“我会让人送点该在正餐时吃的东西来给你!” 可惜她已经没精神去反对这句听过至少四次的话,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没成功反对过;脑海中尽是重复出现:下个月的婚期、下个月的婚期、下个月的婚期、下个月的婚期……下、个、月、的、婚、期?! 婚期?!这是什么意思?谁跟谁的?阿猫跟阿狗?阿鱼跟阿鸟?大黄跟小黑?管他谁跟谁,总不会是她跟…… 噢噢噢,那欠扁找死又不要脸的家伙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婚……婚期?!难怪每个人见到她就是这般吊诡的反应,难怪有人要帮她弄婚礼、有人要帮她缝嫁衣、还有人捧着一堆价值连城的珠宝……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洛华侧身掬了些池水,喃喃念了咒语,泼水入地。愈是简单的占卜方式愈能得到卦象分明的结果,而她怎么解读都是—— “属于她的”婚礼正如火如荼……如火如荼……如火如荼的进行…… 洛华当场硬化。 嫁给他?她从没想过! 老天,她不想欺骗自己,她是喜欢他的,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知道自己竟然在酒后把身字给了他也不后悔。可是,嫁给他?不可能、不可能的呀,任何人跟她都不会有结果的!她是巫子,一个私逃的巫子,代表的只有麻烦,永无止境的麻烦。族人们那超乎常人的耐性她最清楚,也许一时拿她莫可奈何,但就是倾全族的力量也会找出她的下落——最重纪律的巫氏一族绝不会轻饶私逃的族人,更何况她还继承了日巫子的封号,自己已有穷其一生都必须隐姓埋名的打算! 她在乎他,不愿意拖累他;他不知道巫氏一族的力量有多大,连皇室遇到重要决策时都得向他们请益,要是族人向朝庭施压,欲对她的家人不利,就是他们再有钱,也是应付不了! 不行的,得找他说清楚才行!她紧紧一握拳,打算找他把事情讲开,赶在事情还有反悔余地前把这一切闹剧都停下来! “呯”才踏出第一步就遭遇阻碍,一声像是踢翻物品的声音教她本能的低头察看——原来是不小心踢翻了一只青瓷小碗。 碗是哪儿来的她没空去想,只是骇然的发现,不知何时起,由自己为圆心开始往外延伸,数十盘精致美味的糕点、小菜排满所有的空间,占满了每一寸草皮。简单的目测下,她想这些东西可能要四、五个男人才能完全装下。 多诡异!她竟然连一步也动弹不得!背后是偌大的池子,身前则是宽约五六步的食物大军,她被包围了!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了! 老天,她方才真有发呆这么久吗?久到地上都长出食物了——好吧,别闹了,她知道这些食物大军八成是那几个重复问她是不是饿了的人要丫环送来的。只是丫环们怎地这样,看见已经有人为她送东西来了,还是留下自己送来的那一份。哎呀,重点是——这下要怎么离开呀?! 她左顾右盼地想找个人来救她,可惜等了又等就是见不到一个人经过。 “人”到用时方恨少? 几刻钟之前还人来人往的,甚至庄子里的每个主子都教她巧遇了,差点要以为自己是恰巧来到了交通要道,可现在需要人时,偏又找不着一个人。 洛华不知所措的原地坐下,期盼好心的过路人能将她救离目前的窘境。 终于寻来的尹琉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好笑的景象。 “需要帮忙吗?”英雄救美的时刻,他出现得刚刚好呢!尹琉星悠哉的摇着扇子,隔着足足有好几步宽的食物大军对她有礼的问道。 问的不是废话吗?当然知道现在的场景看来很好笑,也知道这无聊的家伙肯定逮着机会又要大肆笑闹一番,可是绝不能一时冲动撵走他——至少也得等自己月兑困了,再解决掉跟他的婚期之事。 原是打算叫他赶快想办法处理满地的美食,谁知一开口,这句话就不自觉月兑口而出—— “你不生气吗?”话一说出就知问错,因为他变脸啦! “你知道我在生什么气吗?”星眸一黯,原先的嘻皮笑脸全数消逝无踪。 她嗅到一丝危险的味儿,却又傻傻的问:“不会是关于……呃,我的吧?”究竟踩着了他哪条尾巴?快想快想,那人的脸色已经愈来愈难看,很有随时会冲上来将她拆解入月复的气势。 回想起先前恐怖的晕倒原因,巴不得将脑子里的东西全挖出来一条条细数过。前是恶狼后是池,进退维谷的洛华战战兢兢,竖着一根葱白指儿撑在额边,皱眉认真的在脑海里翻箱倒柜。 忽地,她骇然的发现—— 他已经一脸发青的飞过来了。 第九章 呃,干嘛?干嘛? 莫名其妙被架回屋里、被抛上床、被堆了一坨棉被在身上、被模头又模脸的,洛华让人摆弄了好一阵子还搞不清楚状况,原本以为自己即将要被大切八块了,搞了半天是她多想,那忙得团团转的家伙看起来比她还紧张呢! “你刚才为什么要把眉头皱得那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头疼?脚疼?手疼吗?你到底哪里疼你说呀!” “我……我没哪里疼啊!”他的口气像她非要有哪儿不舒服似的,有点可怕。还有,“我才没有把眉毛皱得很……难看。”她嗫嚅地说。他现在的眉毛皱得才难看呢,倒眉凶目的。 “没不舒服作啥把脸弄成那样?很吓人的知不知道?”害他担心她是又要昏了还是怎样? 乱说,明明是他比较吓人。洛华撇撇唇儿,很不情愿的发现自己虽然不欺善,但原来也是个怕恶的人。 “恶人”尹琉星又再次开口吓人,“你那是什么表情?醒来了为什么不在房间里乖乖待着你知不知道害我紧张得乱七八糟?以为你蒸发了,还是又被三脚猫给绑去了?搞了半天是被一堆不会咬人的吃食给困在柳池边,你耍宝啊你!欺骗我的感情你很快乐是不是?” “把我关在房间里,好教我不发现你的诡计吗?”偷偷瞪他一眼。知道他原来只是担心,没真要将自己大切八块,也想起了才想找他详谈的事情。 “什么诡计?”尹琉星危险的眯起一对星眸。这女人究竟想栽赃他什么? “婚——期——”黑着脸做什么?装得凶凶的就想吓跑她吗?她是为他好耶,不想他因为一时的神智不清而误了一辈子。 啧,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咧!“这哪是什么诡计啊!你住也住进来了,公婆小泵也都见过了,趁着最近大家都在,把婚礼办一办不也挺好——” 好是好,但有个最重要的事情没处理。“你没问过我。” “你睡得跟只猪没什么两样,完全没知没觉,难不成要我摇醒你跟你报告?再说,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费事问你吧?难不成你还会反对——” “我就是反对。” “为什么?”星眸一眯,往她瞪瞪瞪—— “我不想嫁给你。”回答得很直接、很不婉转、很教人心伤,也很让人怒发冲冠。 于是他怒啊怒,怒发冲冠。 雷声隆隆往她兜头轰下,“我都要娶你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气呼呼的俊脸仿佛写道:你要真敢讲出什么不满,看我怎么对付你?! “我没什么不满,只是想再想想——”洛华话还没讲完就被打断。 “想?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你不要以为有什么反悔的机会喔我告诉你,你没后路了,给我死了这条心认命吧……”咦,怎么听起来像强抢民女的台词?啊,不管啦,尹琉星又喊:“反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初十,我们成亲!”真是不知好歹的女人,他耶,帅呼呼、俊棒棒的美人山庄尹二少,有钱有势、武功高强、玉树临风,是多少年轻女子心目中的丈夫人选呀,从六岁的娃儿到六十六岁的老妪,没一个不让他迷倒的,这么优秀的人选,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别这么冲动好不好?婚姻又不是儿戏。我真的觉得应该再给彼此一些机会好好想想。”她压着发疼的额际揉了揉,语气有些无奈。 虎目圆瞪,尹琉星“刷”地贴到她脸前,吓了她好大一跳。 “你还要想什么?”他边磨牙边问着。 洛华皱了眉,轻声说道:“想……该不该嫁给你啊!” “想该不该嫁给我?!”他惊讶大喊,拔高的音调仿佛受了什么极大的震撼。“你借酒装疯要了我干净无暇、美丽动人、不知有多少人想染指的身子,合该是要嫁给我的,哪还需要什么理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辞随着偌大的音量在房里回荡一圈之后,持续往房外扩散而去…… 噢,老天! 洛华把脸埋进掌中,窘极的申吟着,真想拿块豆腐把这大嘴公当场砸死泄恨…… 经过他这么大声放送之后,全庄里的人八成都知道他们俩已经…… 还来不及羞愧而死,她又让人揪住领子从床上拉起。 “不要以为你长得漂亮我又喜欢你,就能对我始乱终弃喔,”俯低的俊脸贴着她,摆出一副“警告你”的表情。“你既然玷污了我的身子,又对我那样这样又这样那样,把我啃得彻彻底底又干干净净,就别想拍拍不当一回事!版诉你,你一定要对我负责,要不然我就把你打到开花,然后剥光衣服浸猪笼!” 这世上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不要脸的人了。 洛华无力的瞪着他,任他继续胡言乱语。 “小落花,你干嘛不说话,心虚了是不是?不过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因为我大人有大量,而你只要娶……不,不是,嫁给我就好了——好不好嘛,小落花——” 他突然扑近她,把整个头脸贴在她的脸上东蹭西磨,开始使起他所向无敌的嗲功。 “好不好嘛,你不要抛弃我啦,我会很乖乖,任你打骂都不还手喔,而且我真的很有用处的咩,冬天会帮你暖被,夏天帮你凉席;你要想吃笋子我去挖,想吃鲤鱼我去卧冰;如果蚊子要叮你就叫它先来叮我,要是刮风下雨我就站在你身前帮你挡风遮雨……你真的不会吃亏的啦,相信我嘛,好嘛好嘛,小落花……”死缠活赖,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又是这蠢到极点的名字,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三个字如此情有独钟?小落花?突然有道模糊的心音窜入脑海,银眸一闪,她瞬间在脑子里捉出一缕难忘的记忆。 哎呀!原来他就是当年重伤的少年?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存在,原来他把自己那年为了摆月兑他的纠缠随口胡扯下的十年之约当真了,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叫作“落花”——难怪就算他动用所有的关系仍找不到人。不过,她当年真有口齿不清到这种地步吗?她是叫洛华才对呀! 他脸上是笑着,仍是那种气死人的吊儿郎当样,可他的内心深处却有种说不出的混乱情绪;虽然心见能力已失,但心思敏感的洛华仍旧能感觉得到。是内疚、是担心、是懊恼、是紧张、还有些许不明的情绪波动,以及一种不知为何而生的坚持,纷纷乱乱的形成了她一时无法辨别的情绪。 那是什么?她不晓得,隐约知道这种情绪是因自己而生。 她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之间竟没发现有人正打算违背君子条款,动手动脚兼乘机揩油。 她这难道是在发呆? 尹琉星偷觑了眼早让他搂进怀里毛手毛脚的佳人,见她仍是绷着脸蛋不言不语,仿佛在思考国家社稷之大事,完全没空理会他。嘿嘿嘿,很坏心的偷笑了三声,然后贼贼、悄悄、无声的贴近她的脸,嘟起唇,轻轻往她唇上啄了下,“啾!”我闪——咦?佳人的粉拳、粉腿攻击竟然没出现? 她吓傻了吗?还是完全没发觉他的轻薄?那么—— 这是不是代表他可以再来一次?尹琉星快乐的在心中反问自己。 佳人没反对搞不好正是代表无言的许可,他很认真的帮她的态度做了自认最适宜的注解,心想要是他再拖拖拉拉,搞不好人家姑娘还会误会他不解风情呢! 不啰唆,捉起犹在发愣的她送上热腾腾香吻一枚,吻得她呼吸困难、头昏眼花,顺便再将她慢上好几拍的惊叫声完整的吞下肚,没让任何人有机会发现他们俩的“奸情”。 足足有一刻钟之久,他才餍足的放开洛华红艳更胜的唇瓣,甚至还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唇,好似才刚饱餐一顿,只差没夸张的打个嗝。 呼……果然人长得美,就连粉唇片儿尝起来也是香甜可口。 他……他他他! 洛华瞠大一双美眸,不敢相信这色胚竟然又再次非礼她?! 而且还……还这么该死的公然、公开兼不掩饰? “尹——琉——星——”仿佛由大雪里飘出来的声音,冷啊! “有!我在这儿,备好热唇一张,尽避使用不必客气。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也没关系,我这个人是很会看人脸色的——就像现在,我光看你‘激动又兴奋也很愉悦’的表情,就知道你一定想再来一次可是又不敢开口……”他咬着唇,勉强维持脸上邪邪又痞痞的表情,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不让已经滚到喉头的大笑声破坏好不容易装出的登徒子标准表情,其肚里的肠子早笑到打结。 她这种一边惊慌失措,一边还要忙着脸红的表情好可爱呢。 看着他愈俯愈近的俊脸,愈靠愈近的笑眸,愈贴愈近的薄唇,她闪——咦?闪不掉?!腰间锁着两只爪,早先一步把她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心慌慌、脸红红的让他厚颜无耻的又吃了自己的唇…… 哇……哇哇……哇哇哇……哇哩咧! “喔!我听到了,你骂了粗话!”抓到人家的小把柄,尹琉星笑得好贼。 “没有,巫子不能骂粗话,是你在做梦。”红着脸蛋的洛华声音正又镇定。 “我没做梦,你说了,你说了,我看到你的嘴型了,你骂了粗话……你是不良巫子,而我决定要为民除害,把你娶回家好好照顾照顾,哈哈哈……哎哟!” 许久未现的正义小铁拳再度英勇救主,击倒正嗷嗷鬼叫的恶狼一只。 “尹琉星,你认真点,我是很正经严肃的在跟你谈事情!” 这种事正经起来还得了?他才不可能乖乖如了她的意。 猛然发现床很近,就在离他半步远的距离,而她很恰巧地坐在上头,于是他当下决定要牺牲自己的“清白”,来扰乱敌方的视听。 首先第一步,要吻得她神魂颠倒,无力抵抗,脑子化为一片浆糊;对付这样一个顽固的巫子,有点困难度,但绝对难不倒无事不能的他…… ※※※ 傻傻被人拐了一同滚上床,遭受恶人一整夜“整治”兼“折磨”,直到鸡啼了,对方才总算放手让洛华入睡。 但,恶人就是恶人,她这个可怜遭受欺凌的受害者还不是睡着就了事。 仿佛才刚睡下没多久,就感觉到有个讨厌的东西不停的碰抚她的额头,或是贴在她心口处,不晓得究竟在探些什么。当真可恶极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几乎将她的体力消磨殆尽了吗?现在,除了睡觉之外,她不想再做任何事了。 “讨厌,别吵。”小手挥了挥,她喃喃的抗议着,意识未醒,嗓子因为哭喊了一整夜而带着沙哑。 “好好,我不吵你。” 虽然听他这样哄着,可他的掌仍是紧贴在她赤果的心口上,暗暗探着她的心脉。洛华不胜其扰,意识是又睡又醒的,直到隔天烈日当空了,才睡了个饱足。但虽然睡了好半天了,下半身仍是酸痛得紧,她闭着眼儿有些难受的动了动两条腿,因为不小心牵动了某个不适的部位而轻轻呼了声。 “你哪里不舒服?” 蓦然听到这声紧张兮兮的问句,洛华还真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这才发现尹琉星正坐在床边,双目炯炯的盯着她瞧,一双大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那股子慎重又严肃的表情实在令人发噱。 他才不适合挂着这种正经严肃的表情! 洛华不明所以的开口,“你肚子痛?”虽然很不给面子,但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他只听到最后三个字。“肚子痛?你肚子痛吗?为什么会肚子痛?你不应该肚子痛的。你的声音怎么这么沙哑?喉咙痛吗?头痛不痛?会不会头晕?手脚酸痛吗” 直觉地又伸手对她抚额模脸、模手模脚,大掌拉起软被将她全身上下又模又拍地轻薄了个彻彻底底。他眼底无一丝欲念,感觉像在检视一只猪仔够不够肥了,能不能宰杀了。 “啊……你啊——”洛华左躲右闪地还是没护佐任何一个部位,要不是见她窘得快掉眼泪了,尹琉星搞不好还会分开那双粉女敕的大腿,细细审查她最有可能受伤的部位。 “你没像上次那样发烧又难受了,这是不是代表你的身体已经对我的侵入产生免疫?以后我再抱你,都不会令你高烧不退昏迷个好几天?你不会再对我产生那该死的排斥了,是不?就算我天天这么抱你?” 就算他天天这么抱……抱?! 洛华捉紧胸口的被子,尴尬得不知如何回话,考虑着该要点头还是摇头? “你说啊——”尹琉星张牙舞爪,像要跳上来将她咬个稀巴烂。 好凶! 她本能的点头,忽又觉不太对,这样好像在同意他能天天这么……复又飞快的摇头,耳根悄悄的发红了。 “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他语气听来很是危险。他都要担心死了,这该死的小落花还在跟他开玩笑!“快说,是还不是?!”尹琉星突然大喝一声。 “是!”答令一般的单音月兑口而出,洛华看来被吓得不轻。 呜呜……他是坏人,欺负了他一整晚还这样吓她。 “去,早说嘛,让我担心的……” 什么叫做翻脸跟翻书一样快,洛华总算亲眼见到。彷若雨过天青,尹琉星脸上的乌云散去,一点影儿都没留,唇边咧出的笑意好比天上的日阳,闪亮又刺目。伸手把她往床里头推去,他毫不客气的翻身上床,拉起棉被盖好,当然还不忘将一脸模不着头绪的佳人卷到自己怀里抱好。 就寝动作准备完成。 “吁!让我担心那么久,现在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听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睡?正午了呢!”她记得自己已经睡得好饱,也睡了好久。 “对呀,都正午了呢,想不到我竟然‘操劳’到一整晚都没睡——哎呀呀,这样不好,会伤害我细致柔女敕的肌肤,要是害我变丑了,你一定会借故嫌弃我,想要抛弃我这个糟糠夫,然后跟街上卖大饼的西门庆双宿双飞,哼哼,不行,我要赶快补回我的美容觉才行。“ “可是我现在不想睡。”因为还搞不清楚这爱闹人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洛华回答得很是谨慎。 星眸斜瞄过来,对上她一双防备的浅银眸子,视线一低,又见她紧揪在软被上的小手儿,忍不住噗哧一笑。 傻姑娘,都让他吃干抹净不只一次了,还害什么臊呢?真可爱。 “没关系,那我帮你。”他笑得好邪恶,嘻嘻。 “帮什么?没由来的寒毛直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帮你把体力耗尽,这样你就会很想睡觉,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睡觉啦!” 好快乐、好幸福的大声宣布他的聪明计划。嘿嘿嘿,他贼笑三声,立刻俯身扑上,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消耗敌方战力—— 门外。 青竹用手压在门板,即时阻止正打算举手敲门的两名丫环,刚硬的脸上微微发窘。 “姑娘,少主他正在……嗯,‘很忙’,所以你手上的东西放着就好,我会送进去。” 丫环们不解的发问:“可是二少一向——” 语未完,房内却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乒乒乓乓的,像是打起战争来了。 “啊……别拉,别拉被子,你讨厌,明知道我没穿衣服,别乱模我那儿……呀,走开啦,不要亲我,像大狗儿似的,别那样舌忝我啊!你当然也不可以咬我……唔,你坏……嗯嗯嗯……啊嗯……”接下来全是一连串哼哼啊啊的不知名告状声了。 哎呀,是战争没错,只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而且看来还挺激烈的。 这下,就是再不懂暗示的人,也该知道房里的人是为了什么事在“很忙”。 丫环红着脸,福身告退了。 青竹也是闷着一脸古怪的表情,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脚趾一踮,飞身攀到屋旁的大树上,继续他守门的工作。 不消几个时辰,尹二少跟那个小脚姑娘在房里“忙了”一天一夜,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出房门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山庄。不时有仆佣丫环们借故绕来此处偷瞧,想知道他们究竟打算“出来”了没? 听说由总管发起的赌局,所集结之赌金已经高达整个山庄所有仆佣整年度的薪资。 二少到底要“闭关”多久? 这是目前大家心中共同的疑问。 赌资愈集愈多,就连主母及当家的大姑娘都加入凑上一脚。她们不约而同全押注最大的那个数字——五天。 甚至为了感念儿子的辛苦演出,凌翠凤还要人写了张红纸条贴在门外,“洞房,很忙,勿扰。”几个斗大的墨字教看过的人无不赞叹为人母亲竟对儿子贴心至斯,实在令人感动。 尹琉夜更是体贴的要送饭的丫环们务必轻手轻脚,千万别扰了里头正在“忙”的人;最好是饭菜饮食全都经由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贴身护卫去打点,更是稳当。 海儿不知去哪儿找来一对婴孩胳臂粗的龙凤喜烛,就这样在他们房门外一左一右分开立燃。在夜里猛一看,只见阴暗的房门外两盏烛火摇晃不止,隐约还能听见细微似低泣的女声,或是粗喘的呼吸声,要是胆子小一点的人还真是会给吓死。 就连不在家的楚萦心听闻此事,也特地要人送回来一大箱“虎虎生风大力丸”,说是楼子里客人常用的,还效果很不错,别是五天,就是撑个十五天应该都还死不了。 直到喜烛燃完了,一大箱补药被人一脚踢了出来,还外加两声咆哮,衣衫不整的尹琉星抱着一团露出几绺墨色长发的棉球,踩着屋顶飞窜而去,看来是烦不胜烦,打算要另辟战场。 都还没赌出个结果,主角就跑了?这怎么可以? 一时间,整个山庄里闹烘烘的,大伙儿无异议的将赌局的内容由“他们几天会出房?”改成“他们改到哪儿去洞房?” 所有美人山庄会武功的下人全都派出去找了,就连尹浩岚也在爱妻和女儿们的胁迫之下,带人出庄去搜捕儿子的下落。 “啧,没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像他们的脑子这般转不过来,真不晓得怎么会生出我这样聪明又完美的儿子?” 位于美人山庄后山里,辟了一个隐密的药泉池,虽然知道此处的人不多,但好歹也有十来人,可惜他们全一致认为他不可能躲到这个只离主屋约莫一炷香远的地方…… 呵呵…… “不要了……我真的好累、好累喔……”耳畔教他的呼息撩得难受,洛华迷迷糊糊的抗议着,全身的肌肤不再雪白无暇,不是浮现青紫的吻痕,就是印上了浅浅的牙印。 可怜的姑娘,看来真的让他连日来漫无止境的需索给吓坏了。 “好好,乖乖,你休息一下喔,等你休息够了再来战一回。”药泉里,两人不着寸缕的相依偎,觑着她爱娇的反应,尹琉星一双不正经的手忍不住又爬上她胸前的峰顶轻轻揉捏。 “去死啦!”她已经懒得理他了,眼儿一闭,打算自行昏睡去。 “喔,你要让我欲仙欲死?哎哟,小落花,你喔……” 神经病! 她猛一翻眼,手臂一屈就往他肚子打去,听见他受痛的哀号,心情总算好过了些。 第十章 不远处的花园里,粉妆佳人正对着满园盛开的芍药发愣,偶尔低声喃语着,就仿佛在与花儿对谈一般,那画面看来,实在怪异。也幸好现在正是用膳时候,丫环仆佣不是正在用餐,就是忙着收拾各个主子的碗盘残羹,没人有机会经过此处让她吓到。 “她在干嘛?跟花朵打招呼,叫它们自己断掉掉到她手上?” “啧,说了你也不会信,我以前真的看她这么做过,嘴巴随便说,树上真的掉下一串花来。”就是庙口的王师婆也没这么神。 “真这样的话,那我们干嘛还这么辛苦?叫她出去街头卖艺就能赚回不少银两——” “漂亮娘,请注意!她是我一个人的小娘子!我们家琉夜那么会赚钱,萦心看来也很有抢钱的天份,整座庄子坐吃都不会山空了,干嘛还要她出去抛头露面?我要把她摆在自己身边玩,才不要放她出去拐骗无知少年。” “哼,话别说得那么满,你那小娘子可还没决定要嫁给你。” “说到这个我就很不满了。看看你儿子我,从头到脚哪一点不是完美无暇、可爱活泼、聪明逗人?‘玉树临风’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我而设的辞儿——” “喀吱喀吱……” “而且我又那么喜欢她,任她打、任她骂、任她欺凌绝无抵抗——” “喀吱喀喀喀……” “怕她冷、怕她热,把她好好的供在庄子里,辛苦调齐人马,就是不想让那些不要脸的黑衣老兄出现来破坏她的心情,我这么劳心劳力也不知道要以身相许,慰籍一下我疲惫的身躯——” “啧,这到底在哪里买的,竟然没一只有肉的。” “阿娘,你不要在人家说话的时候啃鸡爪好不好?很不礼貌耶!你儿子就要让妖女始乱终弃了,你一点都不担心呀?”尹琉星火大的往旁瞪去。 “喀吱……儿子喂,你这话讲得不太公道啦,全庄子里老老少少都知道她‘以身相许’过了,搞不好是你表现得不好,人家姑娘才嫌弃不要你……喀吱喀吱——” “谁说——”他一脸不甘受辱的尖叫。身旁大树上起了些骚动,几只正在谈情说爱的鸟儿纷纷拍翅而去。 “要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你瞧瞧她,头上簪的是我要送媳妇儿的白玉钗;颈子上的链子串着你阿爹要给媳妇儿的玉指板;腕上套着的是你妹子给嫂子的见面礼,现在萦心还忙着帮她缝嫁衣呢!要不是你表现不好,她难道还有什么理由不嫁进我们家吗?”凌翠凤凉凉地,怀里一大包凉拌凤爪转眼已让她啃得差不多。 “你你你……我不管啦,漂亮娘,想个办法教她点头啦,虽然你不像小落花那么可爱又有女人味,但好歹也还是个女人,你比较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鬼。” 死小孩,说那是什么话! “哼,哪需要想什么办法?贴子都发了,可不是她说不嫁就能不嫁,美人山庄丢不起这个脸,大不了下个月初十绑了她拜堂就是。”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年他爹不也是“这样”跟她拜了堂吗?事实证明这也是个满不错的方法。 “我不要啦,娶一个五花大绑的新娘,我的脸都丢光了,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风姿绰约、英俊无双的尹二少耶,多少女子抢着要嫁给我啊,我才不干这种会破坏行情的蠢事!”他大声的抗议阿娘的馊主意。 “拜托,你聪明一点好不好?当然不可能把她五花大绑,那很难看耶!喂她点迷药就好啦,到时候要两个丫环从旁边搀着她,再要萦心把头巾做得大些,大家怎么会知道新娘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 “说得有道理。”咦,怪了,阿娘怎么说得这么顺口?该不会是自己用吧?他怀疑的瞥去一眼。但是为了不打坏母子俩的感情,他决定还是先不问比较好,改天有空再去跟阿爹扒料去。 “开玩笑,你阿娘我哪句话没道理来着?我再跟你讲,这几天你要安分点,别让她起疑心,这样一来……” 母子两人大刺刺地蹲在花丛里讨论强娶闺女的戏码,空气中突然加进了另一个声音。“你再玩下去,娘子就要让人拐走了。” 尹琉星霍的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着华美服饰、貌似富家公子哥儿的男子正欲往佳人方向走去,瞧他那贼溜溜的视线,目标是什么,不言而明。 “可……恶……啊……”哪来的不要脸死家伙!他都还没跟阿娘讨论好要用哪款迷药效果比较稳当,这闲杂人等哪有戏分可以出场?不过最气人的还是,怎么可以有人肖想他努力要订下的小娘子?真是天理不容,真是该插他个十刀八刀再丢进池子里喂鱼去! 尹琉星气呼呼地站起身,俊脸上又黑又青的,在他阿娘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霍地抽起贴腿藏放的短刀就往自己腿上插下,一个很骇人的血洞瞬间产生,并且喷出大量的血液。 “儿……儿子喂,就算娘子跟人跑了也用不着这样虐待自己吧?”凌翠凤看着儿子腿上鲜血直冒的伤口,一双眼珠几乎要滚了出来。 他是不是太激动了点? 娘子要跑了何止要虐待自己?就是身边无关紧要的人也要捉来牵怒一番才痛快! “妇人之见。”尹琉星啐了一声,脚上的伤口似乎对他不痛不痒,丢了刀子就走出花丛,还淌流鲜血的那只腿甚至不见一点跛行。 熬人之见?去你的!她莫名其妙的看着儿子远去。未久,就听到不远处爆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 “哇哇呜……小落花……快来救我,我要死了啦!好痛喔……什么?怎么会受伤?还不是有一个人混进山庄里要害你,还好被英明神勇又小心仔细的我发现,本来看他没干下什么坏事,琉星哥哥我秉持着善良的天性好心要放他一马,让他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可是他……他居然……呜呜呜,我好痛、好痛喔,人背叛的心好痛,脚更痛。呜……小落花,你快把我扶进房间里好生照顾着,不要再随便出门了,这伤口这么大,我觉得一定会痛很久都不能下床,说不定婚礼之前都没法走了,你一定要天天在床上陪我、照顾我……呜呜呜……” 这……这会不会太不要脸了些? 嘴里还叼着的鸡爪掉到了地上滚了一圈泥,手里抓着的鸡爪颤抖地遥指正扑进佳人怀里哭天抢地的儿子,凌翠凤大张着嘴,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很像你。”尹浩岚轻手扶起妻子,顺便将她手上、怀里的鸡爪拿过,顺手往后扔去。只听见“扑通”一声,十来只鸡爪全都神准的落入身后数十步远的池子里。“别吃这种东西当正餐,坏习惯。” 猛然回过神,凌翠凤没好气的反驳丈夫—— “我才没使过苦肉计,老——爹——”那是想不出办法的人用的,就像那不要脸的儿子,她才不屑为之。啧,竟然还哭得一把眼泪一半鼻涕的,是不是男人啊! “你用过的,只不过苦的人是我。”他淡淡的笑道。他这个孩子气的妻子一向偏食,但又不肯让人说,每次一讲,她总是反讽自己管孩子管到她身上。 “哪有,我哪舍得让你受苦啊?相公。”她不依的睨他,任他温柔地搂着自己走向房里。“再说,相公你英明神勇、武功盖世,我这个不黯功夫的弱女子才伤不得你一根头发呢!” “你狠心对我下‘七日血溶散’,又用雪蚕丝绳将我全身捆了个扎实,甚至还找来四个大汉押着我跪在祠堂里跟你一同许下夫妻的承诺,你忘了?”一向沉稳的尹浩岚难得露出顽皮的笑意,说得妻子羞愧难当。 “我……我当天就给你解药了!”七日血溶散是世间至毒,要不是当年他的内力之高,几乎是百毒不侵,她才舍不得对他下这种毒呢! “说到这个又让我想到,那时解药让你抢去吃掉了,还说想解毒就得跟你圆房——” 凌翠凤不依的跺脚,耍赖的说:“哪有,你记错了,我才没有那样!”羞死人了,都那么久了,为什么他的记性要这么好? “是,你没那样,是我记错了。是我把解药吃了,还威胁你如果不乖乖跟我圆房,你身上的毒一发,就将无药可救,而且我还捉了你的亲朋好友关在水牢里,如果你不服,就要人砍了他们的手脚当膳——”尹浩岚宠溺地笑着,轻轻推开房门,不着痕迹的将妻子往门里带,然后再用脚踢上。 路过的丫环见着了,抿着嘴儿噗哧笑出,贴心的将茶水点心摆放在门口,没去扰了主爷跟主母的恩爱。 ※※※ “你在看什么?” 洛华揉着困倦的眼儿,小脸偎进他怀里轻轻磨蹭着,一大清早的,不懂他怎么一个人傻傻地睁着眼发呆? “我在看你的脚。”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果然看见自己一双果足正暴露在清晨微亮的光线下,柔女敕的肌肤似带着一种透明的白皙,像极了小巧的月牙儿。 唉!他怎么又趁她睡觉时动手拆去她的裹脚布了?下次非得找机会说说他不可,那裹脚布可是很难缠上去的呀! 想要将脚儿缩进被褥之中,尹琉星却故意将棉被拉高,不愿让它挡了自己的视线。 “会冷的。”她叹了口气,索性整个人偎进他怀中,将重量全摆到他身上,她喜欢抱着他的感觉。突然她又呼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忙要查看他腿上的伤…… 尹琉星抢先一步拥她入怀,不让她看见伤口。 开玩笑,那伤是弄来吓她的,只是血流得多,其实伤口并不大,现在早结痂待愈了,怎么能随便让她瞧见? “不会冷的,我把体温跟你分享了呀!”嘴巴一张就是甜言蜜语。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时辰太早,抑或是天气太冷,尹琉星体内的顽皮因子尚未苏醒,此时的他看来有些慵懒、有些性感,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徐缓得多,仿佛蕴含某种刻要勾惑人的节奏。她一直知道他是俊美的,只是不晓得当他舍去那些吊儿郎当的姿态之后,会是这样魅惑人心。 原本平静的心情有些浮动,洛华一时难以自持的倾身以唇在他颈边轻触了下。 尹琉星的表情颇为惊讶,像突然见鬼似的。 是什么原因让她表现得如此主动? “你想要吗?”虽然现在是一大清早,虽然他昨儿个也拐了半推半就的她……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能让她这么做。 小落花是谈不上什么三从四德的女子没错,可在这面,一向是由他主动的呀,这可从未让她有置喙的余地。因为呀,光是等待她的害羞消退就足以让人虚度无数良宵,他八成要等到头发发白了都还只能干望着她流口水。 所以他一向是自告奋勇加自动自发。 可她刚刚的亲近……该不是让他给带坏了吧?这可不好,小落花的坚强独立好虽好,但也要有些供人逗弄的弱点才可爱呀!哇哇哇,他娇羞的小落花不见了…… “想要什么?”洛华下意识的问。可下一瞬,见了他墨眸一改原先的清亮,暧昧的黯沉了,就知道自己八成问错了话。 对一个吃她豆腐当吃补的家伙来说,还能“想要”什么? 没好气的睇他一眼,发现这人在自讨没趣之后,竟又移了目光专注的往她的果足直瞧。 “你喜欢?你觉得我的脚缠得漂亮?” 红唇边扬着浅浅的笑意,隐约有些恶意。 “是很漂亮——”可是把脚活生生绑成这样,一定很痛吧?说白了,他只是心疼她受过的苦,才会频频看着,看了又忍不住为她解开紧紧缠绕的布条,心想这样也许能舒适些。 “你可知缠足的过程?”洛华歪着脸蛋觑着他问。 狭长的墨眸里闪过一道不舍的光芒,那速度快得没让人发现。 小脚一双,泪水一缸。他忘不了古籍里曾提过的,那是一种长达好些年的疼,恍如酷刑一般。 “不太清楚,你要说给我听?那你可要说得精彩些了,要不万一我听到一半睡着了,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薄唇微微上扬着,戏谑的嗓音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黯然。 她的发长得不可思议,像是从未修剪过一般,轻易就铺缠了两人一身。大掌不着痕迹的拨着差点要教她自己压到的发丝,怕她扯疼了自己,温柔的举动自然而然。对她,虽未明说,可一颗心早就全牵挂在她身上了。 “不用添油加醋,必然也是很精彩的,因为这可是当事人现身说法呢!” 螓首枕着他的胸,仔细回想那些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过程。 “古时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左右缠足,因为那时的脚骨还有些软,缠起来效果比较好。我大概也是在那个年纪缠的。记得那时是一个很严肃的嬷嬷帮我缠的足。她先帮我洗净双脚,然后由两个丫环压住我的手脚,再一口气把大拇指外的四趾用力往下扭折,直至完全贴到脚心为止。洒上明矾粉,用长约十尺的布条缚紧,然后以针线密密的缝合固定。这样大概要缠上两个月,期间双脚一直发红、发炎、红肿,疼痛得几乎无法走动。 “第三个月开始,每隔三天嬷嬷便将裹脚布拆掉,试将八根趾头再往内压,并且把布条组紧到最极限,然后要丫环搀着我强迫我下床走动,以帮助已经扭伤变形的指头早日定型。这个阶段长达五个多月,中间有段日子还因为独立消毒不完全,导致脚底的潰口严重,每次拆下布条总是血肉模糊。” 可这样还不算是最痛苦的阶段呢,洛华回想着,继续往下说。 “好不容易等到消肿、皮臼愈合了,那时遭扭伤的趾头也已自然的折弯平贴到脚心了,嬷嬷便开始帮我裹脚头——我被丫环压在床上,嘴绑着布条以防我受不住疼咬了舌。嬷嬷把我的脚抬到椅子上,捉着脚尖与脚根,使力将整个脚背对折似地往脚心别折,直到脚背呈现别弓拱状,别向脚心的四个趾头则紧紧压在脚底下一半——那是很疼的,我总共昏了三次,然后又重复的让丫环用冷水弄醒,疼得一边掉眼泪一边冒了整身的冷汗。嬷嬷把一圈又一圈的裹脚布缠得又紧又密,又用针线缝得扎实,我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的脚变成只有原先的一半大,心想,这苦头总算要结束了。” 洛华耸耸肩,有些不在意地说:“是我想得太早,其实接下来还有一段日子真的过得满凄惨的。中途有一阵子不小心染上风寒,整日发高烧,连带的双脚肿胀无法顺利消退,嬷嬷为了加速消肿的时间,还将碎瓷片夹进裹脚布里,要丫环架起我来回走动,直到双脚血肉模糊……幸好那时一位长辈看不过去,出面制止,才终于停下这种行为。”她呼了一口气,“就这样痛了将近一年,我才能真正下床走路。” 说得她嘴巴好累,看来她真的不太适合当说书人呵! “你故意要让我吃不下早膳?”尹琉星皱着眉头垂下了嘴角,瞧她笑得甜美,实在无法不做此猜测。尹琉星一副很小人的模样,总算扫了原先凝窒的气氛,逗出了她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就是。你现在才发现呀?”洛华眸里有着慧黠的亮光,一丝丝浅浅银光轻漾眸底,让她看起来有点淘气,也美丽极了。 “凭我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现在才发现?刚才我是好心给你面子,你可别有了三分颜色就给我开起染房喔!”尹琉星喳呼着,假意要呵她痒,逗得她不停的扭动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好了,别乱动,等会儿掉下床去摔丑了,我可不要娶你了。”他抱住她悬在床畔的身子,拖回来,再将她整个人拉高坐起,取饼一旁崭新的衣服要帮她套上,两个人又闹了好一阵子。“现在还会疼吗?”他捉住她一只小脚丫,也学着她想将布条缠上,差点连自己的手都缠进去了,只好放弃。 “绑十几年了,早定型了,怎么会疼?”她笑笑。 “为什么要缠足?”他一直想问。 洛华沉默了一会儿,抬眸望他,见他还是在等着自己的回答,才低声道:“惩罚。” “为什么?” “族规。” “什么族规?”他有种预感,接下来听到的事会让自己很不高兴。 她轻轻咬住唇,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犹豫,“我六岁那年违背族规,救了一个人……”她嗫嚅的,愈说愈小声,并且发现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那个人是个年轻男子,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血流如注,还威胁你不能不救他……噢,该死的!”说到最后,尹琉星终于忍不住咒骂出声。是他?!丙然是他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她跪子,伸手捧住他的脸。“你又生气了?但你究竟在气什么?”严格说来,她才是“受害者”呢!可她都不气了,他竟然还敢摆脸色给她看?有没有搞错呀?这人? 他突然抱住她,力量之大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在气你,我很气我自己,我该要保护你的,可是一再地伤了你……你上次醉酒时是,你的小脚也是我……噢,老天,我愿意把自己的脚砍下来,换你那段痛苦的回忆——” “那你能不能取消我们的婚礼?”洛华满怀希望的插嘴。 “想都别想!”尹琉星狠狠瞪住她,直到她心虚的移开视线。“你给我模着良心说,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完美无缺的翩翩佳公子?”他今天非要问出个结果来不可,要不,下个月的婚礼别怪他不择手段了,就是迷昏了她也要和她完成仪式! “呃……” “呃什么呃!要是你不说出个结论来,我们就一起耗在这张床上生根发芽!” 但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尹琉星只好换个方式逼供。 “现在我问你话,你只要负责点头跟摇头,知不知道?” 洛华乖顺的点头,因为他的表情有点凶凶的。 “你不嫁我,因为我对你不够好?”要是她敢点头就砍了她。 他凌厉的视线传达出内心嗜血的念头,她猛地摇头。 哼,还算她有良心。“因为我不够有钱?” 她又摇头。美人山庄是全国首富,这点连三岁娃儿都知道。 “我的人格无法令你信任?”虽然他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人格可言。 再度摇头,她可是真心信任他的,何况从一开始,拥有异能的她就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我家里的人背着我欺负你?”尹琉星随口乱问。 还是摇头。他的家人虽然……嗯,想法异于一般人,但认真还是对她很好,从梳妆台上多到摆不下的各式珍宝可以得知。 “难不成你像我阿娘说的一样,不满意我床上的辛苦表现?”他垮着嘴角。呜呜……他还年轻,正值“精力”旺盛时期,难不成真要去吃那啥鬼“虎虎生风大力丸”?! 一样摇头,顺便哼一声再送他一记白眼。他在说什么呀!还有,为什么“这件小事”会被他娘拿来说嘴?等会儿要记得跟他问问。 “什么都不是的话,该不会就是那愚蠢排行榜第一名、每逢庙会庆典舞台戏子必演上一回、好笑到让人想哭泣的理由。你不想连累我?”他的眼神再度散发出“你要敢点头我就砍了你”的嗜血光波。 洛华迟疑着,意思不言而明。 这真是太可笑、太愚蠢、太太太太太太可笑、太愚蠢了! 最可悲的是,他竟然为了这种白痴想法烦恼了这么久!尹琉星瞪着她,瞪着、瞪着……忍不住当场发出咆哮三吼,顺便把双手所能拿到的棉被、枕头、衣物一并乱丢乱抛,扔了个整个地板都是,那撒泼的姿态,恐怕连专业级的泼妇都自叹不如。 “哇咧……”真不敢相信,她的脑子是长到哪里去了?随着小脚丫同时绑小了吗?转头又瞪住床上那个一脸无辜的佳人长达一刻钟,然后他无言的动手整理一室的混乱,直到所有的东西差不多都归位,一想到无敌完美又玉树临风的自己竟然是人用如此瞧不起人的理由给拒绝掉,忍不住击胸三次,再度发出三声咆哮,手上抱着的一大堆衣物、布料又是丢得满地都是;然后再绷着一张脸皮捡拾一地零乱,又自己气得乱丢;再自己收拾,再乱丢;再收,又丢…… 他到底在干嘛?洛华没勇气问,一脸莫名其妙地坐在床上,等他自行发泄完毕。 “小笨落花,你给我听着!”总算将自己弄得满身大汗后,他边喘着气边将她整个人高高抱起。“七天!傍我七天的时间,我会为你解决所有的问题。”他一副不容人拒绝的转头大喊:“青竹——” “少主。”一名青衣男子倏地出现在房内,恭敬地朝他单膝跪下。 “把慕容文沁丢到宫里,七天内要她把事情处理完毕,要不然我把她的男人关到罗煞门的水牢去生蛆长虫——”嗷嗷嗷,他真的生气了! ※※※ 他说,七天内要帮她解决所有问题,当真第七天,一道圣旨传至美人山庄,她成了太皇太后亲点的“安国公主”! 直到宣旨的公公离去了,洛华还愣着。 多不可思议!鲍主耶,她竟然成了一个公主? 原以为突来的圣旨是为了要求山庄交出她予族人的,甚至还让她害怕了一下下,就担心皇室会因此降祸给其他人;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大的一样礼物?!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成为公主的一天,就在她早已认命的以为自己就要隐姓埋名逃上一辈子之后!鲍主呢,这是否代表她今后将在皇室庇荫下,不必再担心族人的追捕?圣旨里更是明令她将与巫氏完全月兑离关系,不得再干涉任何有关该族之事务——这原是她求之不得的! 包让人惊讶的是,原来自小唯一的好友竟然是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孙女儿,同时也是当朝皇帝最疼爱的小妹——建平公主。 她还傻傻的没回过神,尹琉星已经把她抱起来转了又转。 “耶,没想到慕容女庸医这么好用!这样一来,小落花就变成公主了,那不就代表我是驸马吗?听起来高高在上喔……瞧瞧,我们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驸马,多特别又多不同于常人呀,这样我们两个以后就能结伴去游街给大家看,然后叫一个丫环跟在后头收门票,要是想多看我们一眼的都要交十两银子,这样很快我们小夫妻攒的钱就能多过美人山庄,哇哈哈……” “三八兮兮尹琉星,死刑犯才要游街,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真是说鬼鬼到,原来是慕容女庸医啊?来,小落花,我们要离她远一点,不要被她模到。这庸医不晓得发什么神经,竟然拐了个一身是毒的男人来做牛做马,天晓得有没有染上什么可怕的毒菌,吓死人了。”爱记恨的尹琉星显然对上回慕容文沁拖延告知洛华病情的事耿耿于怀,拉着佳人离她远远的,只可惜佳人没打算与他同进退。 “沁沁?”洛华高兴的伸手往前抱。 “洛华!”慕容文沁立刻更用力回抱。 可恶,是谁允许她们两个这样的!尹琉星绷着脸上前分开那两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的女子,并且顺手将其中一个推向刚走进来的温雅男子,让她无从反抗的被人由反方向拖走。 “洛华……”一直到门外,都还听得到慕容文沁不舍的呼喊。 “哎呀,你干嘛呀,我好久没见到沁沁了。”洛华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打断她跟好友的相见欢!太可恶了,她有好久好久都不曾见到沁沁了呢。她是昨日才知道,原来沁沁已经到美人山庄好些天了,可这家伙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诡计,竟然让两个人一直都碰不到面! “你要抱抱我跟你抱,不准去抱别人,成何体统?!”好酸的味儿,酿上十来瓶醋想必是不成问题。 那他现在跟她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一起,难道就成体统? “男女授受不亲,尹琉星,你给我放手。”他像只八爪章鱼般缠得死紧,洛华一时挣扎不开。可恶,别说是自家人了,现在几乎所有的仆佣都往这里看来了;她脸皮薄,才不想跟他一起丢脸给别人看呢! “什么鬼男女授受不亲?那是没人爱的人才挂在嘴边喳呼的,不适用在我玉树临风尹琉星身上。反正不管啦,我不准你跟别人抱抱啦,不要不要,不要啦……”大狗儿似的头颅争宠样的不停往她颈边磨蹭,洛华莫可奈何,叹了一口气之后,只好拍拍他的头当是安抚。 “皇帝莫名其妙封我当公主,肯定是沁沁去说项的,我总得跟她道声谢呀,你乖乖的嘛,让我跟她说一下话,好不好?等等我陪你去泡药泉?”她试着跟他说理,并且诱之以利。这家伙自从发现浸泡药泉似乎能加强她一双小脚的血路运行,甚至使她行走较为舒适后,就成天拐她去泡泉。 “不要,除了泡泉,你还要答应嫁给我。” “呃……” “你干嘛?不要又给我装傻喔,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你以为我会没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没认真答应过要跟我成亲?”他瞪她一眼,叹口气,大手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搂着,拉起她一只手掌往自己胸口贴住。“你现在还能听得见别人心里的声音吗?”尹琉星认真的问,一双星眸烁亮的盯着她的表情。 洛华轻轻摇头。“几乎不行了。”现在只能隐约觉察到一些模糊的意念。 “那怎么办?这样你就没法儿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难道真要我剖心给你,你才要相信我吗?我好想跟你成亲喔,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要一个人一起生活过。我想要光明正大的把你绑在身边,不让任何一个男子瞧见,就是海儿那厚脸皮的小表也不行,就连不是男子的,像是那该死的慕容文沁也不准对你搂搂抱抱……可是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打算乖乖嫁给我?” 就是不嫁给他,他不也都做了这些事?她好笑的想。 “小落花呀,说话呀!”他抱着她轻晃,轻啄着她的发顶,打算一改先前的痞子作风,以柔情万分的形象来拐骗……咳,来说服她。 其实,哪还需要他再做什么努力呢?撇除了自身的麻烦之后,她几乎是找不到不嫁他的理由了。更何况她的月事还……晚了。一想到此,洛华的表情不由得柔软了下来,小手儿主动环住他的腰,轻声问:“那……你为什么想要跟我成亲呀?” “因为我想跟你过洞房花烛夜啊!”他一脸梦幻的表情。“想想看,整夜点着两根大大的蜡烛,辉映着窗外莹亮的月光,又有一桌好吃的菜,还可以跟小落花亲亲抱抱,那情景说有多浪漫,就有多浪——噢!好痛喔,你又打我……” 大色胚、神经病、登徒子、无聊透顶…… 丢了手中拿来当凶器的茶壶,洛华踩着小碎步往外奔去,一步也不回头,可爱的粉唇儿还噘着呢!讨厌,她只是想听他认真地说一声喜欢她,或是其他什么亲密话儿,谁让他又在那里装疯卖傻?去死好了啦! “呜呜呜……小落花不要走啦,我现在开始一定会很认真严肃的来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以后都不随便开玩笑了啦!不要离开我啦,呜呜……”喊着佳人的名还要忙着揉额上的肿痛,尹琉星紧紧追在后头,就怕她一个想不开又回去跟那该死的慕容文沁搂搂抱抱……呜,他不准的啦! “现在赌什么内容?”路过的凌翠凤叫住一旁鬼鬼祟祟的一名下人。 “大女乃女乃,方才起的赌局是赌洛华姑娘会不会准下个月初十下嫁二少爷。” “喔。”她沉吟了好一阵子,突然灵机一动,眨了眨眼,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嘿嘿嘿,别说她这当娘的没安好心眼,古人也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折腾得他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才会甘心。她只是力行古人遗志罢了,可不是做什么坏事。 她掏了一叠银票出来,“我也下注,但要改赌局选项,我们改赌准时成亲的新郎倌多久会从华山赶回来补行他的洞房花烛夜?” 她没忘,那小子还没上华山与清林道长会晤呢,要是他想存心赖掉,就别怪她会在婚礼当天“不小心”跟他一向重允诺的爹提出……想都不用想,他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连同包袱、马匹给他爹丢出门去! 呵呵,这一回要赌几天呢? 崩计若他不眠不休的赶路……嗯,两个半月应该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相思逗心1:顽皮坏情郎 相思逗心2:坏心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