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爱人》 第一章 当吕候将走出这家位于桃园的乡村俱乐部时,天空正下着蒙蒙的细雨,他独自开车回台北。车子才开到林口,雨势已经转成豪雨。 大雨中,路上车辆异常稀少,他一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手抚着额头。 今晚他参加告别单身派对,不是为他,而是为大学班上出现第一对,也可能是唯一的夫妻档所兴办的。 班上女同学则在俱乐部的二楼,举行男宾止步的内衣秀派对。 这家俱乐部老板也是同学之一,他当初敢提出他的店做为聚会地点,早就有内部需要重新整修的心理准备。 哗哗!哔哔! 吕候将拿起行动电话,是郑思菲打来的。 “你现在到家了吗?我正往北二高的路上,雨势已经停了。” “哦,你很幸运,我这边还下着雨呢,加上起雾,能见度只有五公尺的距离。” 吕候将无奈地瞪着外面的雨,他之所以会遇上这场倒楣的大雨,还不是拜正电话那端以娇腻的声音,刻意找话搭讪的郑思菲。 他记得大学时,她长相平平,成绩表现总在及格边缘,但如今以班上女同学来说,她的成就应属最高的了,目前是一家外国广告公司的经理。 聚会即将结束时,不少人相约搭车回去,有开车来的郑思菲,得知他也要回台北,竟抛下自己的车子不开,“愿意”顺道搭他的车子回去。 他为了不想让她继续幻想下去,以为他们之间有发展的可能,只好推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 后来她只好载着也是要回台北的女同学,想必这时车上—一定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吧。想到此,吕候将就忍不住得意的坏笑起来。 他维持着同学的礼貌结束了谈话,精明如郑思菲,应该能体会在他基本礼貌下的意思——他已有未婚妻了。 他无意在感情上惹是生非,也很满意他的未婚妻。以做一位妻子的条件来说,她温柔又大方,他可以想像得到婚后的生活,下班回到家可以舒解他在工作上的压力,像一句流行语“幸福又美满”。 他吁了一口气,心中满意地一叹,找对象还是要门当户对,观念、思想、生活习惯与背景,都要与他相契合。 当他和周珈争第三次面,他便认定这女子适合做他的妻子,于是双方家庭在很自然的情况下同意订婚,而且若无意外,再过半年他们就要结婚了。 他又满意地一笑,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道,没有一件事不顺心的,包括他选来的未来另一半了是一样,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并符合他的条件。 正当吕候将心满意足地预想未来时,突然,他的双眼陡地大睁! 车头灯照亮了车前一个人影,他用力踩下煞车,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急促刺耳的煞车声,划破了这条清冷公路的黑寂。 车子撞上安全岛,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的翻回地面。 一切发生都只在十秒钟之内,然后归于平静。 鲍路上,大雨中,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缓缓地站起,她意外地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大雨淅沥沥的下着,将她披肩的头发淋得湿秀紧贴在双颊上,雨水不断的流进她的双眼,使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她赤着脚缓缓走近那辆宝蓝色车子,挡风玻璃呈现白色蜘珠网般的裂纹,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她拉开撞凹的车门,然后看到驾驶者趴在方向盘上,在他的后脑上有一个正缓缓流出鲜血的伤口。哗哗!哔哔!是行动电话的铃声。 她心中一怔,没有想到会有人打电话给他,略一思考后,她探身进入车里接起电话。“喂!吕候将,你这样对待老同学太不公平了,什么态度嘛!” 吕候将?大概是这人的名字。女孩心里暗忖。 “我不过是想许久没见,想和你多聊几句而已,别以为我想乘机攀亲带故,或是对你有任何意思……喂!你说话呀。”“他……”女孩瞅了紧闭双眼的人一眼,“他受伤了,在林口省鲍路,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女孩挂上电话,毫无畏惧地盯着因为她而出车祸的男人。呆了半晌后,她动作熟练、迅速地翻着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和西装裤,只要有口袋的,都逃不过她灵巧的双手。别说这人出了车祸,就算他只是睡着了,但在她轻巧的动作下,也绝不会将他吵醒。哈!有了!她找到一个皮夹子。 她很有“道德”的只拿出皮夹子里的钞票,又顺手抽出他的身分证,上面清楚写着他的名字,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她站在车旁,看着这个生死不明的人,没有勇气去探他是否还有鼻息。 何必知道了他是生是死,而多一份担心和歉疚呢?多年来被训练得自私的心,这么冷静地告诉自己。 这时,趴在方向盘上的吕候将有意识了,他逸出微弱的申吟声,困难地试着把头抬起来。女孩见状一慌,以为他就要醒来,手里紧抓着钱,转身向公路的前方跑去。 直到雨停,她仍不停的跑,似乎执意要跑到天涯海角才肯停住般。 ※※※ 只要想求职的人,翻到求职栏,一定不会错过一个版面甚大的征人启事。 诚征护士一名男女皆可待遇从优全天候,供膳宿意着洽…… 正在豆浆店用早餐的一名女孩看到地址时,眼睛忽地睁大,这不是那个人的家吗?! 盛着豆浆的汤匙,停在她嘴边久久没有送进口里。她瞪着那则征人启事良久,最后颓然的放下汤匙,拿出零钱,再把报上写的地址记下。 她付了帐后走出豆浆店,缓步走到公车站牌,十分钟后,她要搭的公车来了,她上车后选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坐下,怀着忐忑的心情,默默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她的思绪回到四个月前,下着大雨的那一晚老者抓着她的头发往墙壁撞去,气愤的撂下话,“你要是不肯去完成这件事,你就去死!” 羸弱的身躯撞在墙上,她浑然不觉得痛,只是爬起来的动作变慢了。 她哀求的叫道:“爸爸,你要我去偷、去骗都可以,但是要我演仙人跳,我做不出来!” 一直以来,她称呼这个年约六十余岁的男人为爸爸,纵使她知道他不是她亲生父亲,但自小就受他抚养,理所当然称他爸爸。 “我真是白养你了!我苦心栽培你做什么?还不是等我老了,等你回报我!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你居然说做不出来!”老者的口气变硬了,“平常我是怎么训练你的胆量?在我所有的徒弟中,就属你最没用!最没成就!” “是,所以这么困难的任务,我做不来的。” “呸!什么做不来,其实你是不想!”老者上前又抓住她的头发,“你翅膀长硬了,也想月兑离我了,你大哥、二哥、大姐都跑了,只剩下你留在我身边。唉,凭良心说你也不是没有孝心,这三年来,都是你替我料理三餐,小女儿总是顾家的是不是?” “爸爸,”女孩乘机劝道:“这些年来,哥哥、姐姐们,都替你挣了不少钱回来,虽然我的没有他们任何一人多,但是多年积下来的钱,也够你花了——” “啪”的一声,老者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打断她底下的话。 老者逼近她的脸,从齿缝里一字字地说:“钱,永远也不嫌多,这个道理你要我说几遍才会记在脑袋里?猪!”他每说一个字,就用力戳一下她的额头。“只要你答应接下这件任务,我就让你自由,像你的哥哥、姐姐一样,出去闯荡自己的事业。”“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她怀着期待地问。 “要是知道就好了,这项计划需要你大哥和二哥帮忙。”老者不屑地睨了跪在地上的女孩一眼,“要不是颂香离开了,这件差事哪会落到你头上?”“如今大哥、二哥都不在了,这件事当然也就做不成了。” “你想得美!不是要做,没有他们两人,仙人跳这出戏码照样可以执行。”女孩恐惧地望着老者,颤声问:“你是要我……真的牺牲?” “没错。我会找条大鱼的,到时候还不怕钱朝我滚滚而来?哈哈哈!” “你说要给我自由的。” 多年的养育之恩,要报答到什么时候是由他决定,而不是他们四个兄弟姐妹,但大哥、二哥和大姊,都是在自认报答完了便相继离去,唯有她年纪最小,也是最后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我要改变策略了。”老者低头看着女孩,若有所思地说:“我不再收养小孩,我要直接训练一批人,专为我偷、拐、骗,迅速扩展我的势力,我要组织一个庞大的窍盗集团,大大的开创我的事业!”说完,老者仰天哈哈大笑。 这时,天空出现一道闪电,照亮他疯狂大笑的脸。女孩吓得往后缩,她意识到不能再待在这狂人身边了,她必须要逃走,否则一辈子就毁了。趁他狂笑不止时,正是逃走好时机,她急急的向后退了出去。 一阵大笑之后,老者看到她正瑟缩的往门外退去,他像只恶狼般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女孩的头发。“瓦娃,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为瓦娃吗?”老者忽然像良心发现似的,满脸慈蔼的看着她,“因为你是爸爸的小女儿呀,所有收养的孩子中,你最得爸爸疼了,所以才给你取这一叫出口就得人疼的名字。” 瓦娃感到抓住她头发的力量渐渐放松了,她突然友腿往外跑去。 “还跑?” 瓦娃拼命的跑,身后追逐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只隐约传来老者的狠话,“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总有一天,我会叫你们四兄妹,一个一个跪在地上求我!” ※※※ 鲍车停了,瓦娃猛地一怔,原来到站了。 她下车后便沿着门牌号码走向目的地。 很快地她便看到一栋占地广大的洋房,一旁玻璃花房被阳光映得透亮翠绿。 她脚步轻快地朝花房走去,一时间忘了她是来应征护土的。 花房对她来说是种童年向往的渴望,她好奇地贴着玻璃朝里面观望,里面绿意盎然、花团锦簇。 看着看着,她心头猛地漏跳一拍,一名穿着灰色上衣、休闲西装裤的男子,静坐在藤制的长椅上。 由于他一动也不动,又闭着双眼,一时间很难发觉他的存在。 她悄悄的朝那男子所在处的玻璃墙移去,在走了几步后,她蓦地停下脚步,贴在玻璃墙上的双掌紧握成拳。她想逃开,无奈双脚如陷入泥淖里,怎么也拔不起来。 是他! 他还活得好好的,从外表看来,那车祸对他似乎没造成什么大碍。 她心里正这么想时,那名男子忽然睁开眼来,一双深邃的黑瞳一瞬也不瞬的看向她。 瓦娃吓了一大跳,正心虚地以为他认出她来的时候,却看见他站了起来,右手拄着一根手杖,脚步微跛的向阳光处走去。 她心里陡地冒起一阵冷意,并不是他的脚跛了,而是他视若无睹! 虽然他持着手杖走路时,双眼是睁开的,但瓦娃却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眼睛……失明了!她的思绪再次回到那一晚…… 她逃出家里,冒雨直往前冲,跳过水沟,爬过矮墙,凡是挡在她前面的,她一定高法横越。她记得最后爬过护栏,跑到公路上,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亮光,紧接着响起一阵煞车声,当她爬起来后发现车子根本没有撞到她。车子的驾驶及时把车子闪向一旁,却因为天雨路滑,撞上安全岛,结果出车祸了。脑中轰地一声,瓦娃再度回到现实。 是她害的! 她把一个人害成失明了! 这个事实把她身子震得发抖,终于颓然软下,顺着玻璃墙滑坐到地上。 “谁在外面?”吕候将将敏锐的听到花房外细微的声音。 瓦娃急忙站起身,向前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向花房内瞧去。过了一会儿,她举步走进花房,轻手轻脚的走到距离他约两公尺处。吕候将突然转身面对来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包瓦娃。”瓦娃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即报出自己的名字。 “你在外面做什么?”吕候将听到是女孩子的声音,语气便放软了些。 “我……我是被花房吸引过来的。” 吕候将听出她语气里的瑟缩,勉强绽开一抹微笑,“我还以为你是来应征护士的。” “啊!是,我是来应征的。” “你到底来做什么?”吕候将皱眉问道。 “应征的。” 瓦娃话声方落,忽听他喝道:“出去!” 她愕然的抬头,瞧见他一脸沉怒,急忙说道:“难道这里不是应征的地方?” “不是,回去!这里不需要什么护士,走!” 吕候将边说边挥着手杖。 瓦娃移动身体闪躲着,直到她退到安全距离后,才急说:“你这个样子,不是需要个照顾你的人吗?” 她不知道这句关心的话,听在吕候将的耳里是多么的刺耳。 “出去,我不会录取你的。”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教她难堪不已。但从他冷漠的脸上,瓦娃知道他看不到她的表情,难堪没人看见,也就不算什么了。“报纸登这里征求护土,不是你征的,可能是别人吧。” “就是我。我改变主意了,你回去吧,这里不征护士了。” “但是你在报上登说待遇从优……” “怎么?” “我想了解是如何从优法?” 吕候将脸上冷怒的线条松驰了许多,嘴角抿了抿,半转过身去,软了语气说:“我都说不征护土了,你问了也没用。”“我……我想知道待遇多少,我需要钱。” “哦?”她的话引起吕候将些微的兴趣。“你需要钱?是呀,来应征的人都是需要钱的,但是做了两天,甚至半天就辞职不干了,看来他们需要钱的程度不是很严重。”“我很严重!”包瓦娃急着说:“我急需要钱!我要存钱出国。” “移民?” “不是,是去念书。” “继续念护理?” 瓦娃一时不懂他在说什么,愣了一下,这才点头道:“是的,继续深造。”这种谎话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已经从羞涩低语,到现在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谎。她看他沉吟起来,似乎有点希望,她遂放软语气的说:“求求你。” 吕候将你头思忖半响,再抬起头来时,说道:“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可是很严格的。” 第二章 “包小姐,你要有心理准备,先生可是很严格的。”在吕家工作多年的老佣人何妈叮咛道。 “叫我瓦娃就行了,‘包小姐’三个字听起来挺别扭的。”瓦娃笑说。 “好。对了,你千万别问他怎会变成这样的。”何妈提醒她。 “他……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瓦娃忐忑的问。 何妈瞪了她一眼,才刚叮咛她这问题不许问,她马上就问起来了,不过她还是回答,“是一场车祸造成的。” 丙然是车祸造成的! “那……抓到肇事者了吗?” “你猜错了,没有人撞他。”说着,何妈突然叹了口气,“是他撞到人。”“那人呢?”瓦娃觉得脸上洒洒麻了起来。 何妈摇摇头,看着瓦娃神秘地说:“没有人,在车祸现场受伤的只有先生一人,你说怪不怪?如果先生真撞人,那人在哪里?”或许是因为心虚吧,瓦娃有一种被指问的错觉,以为何妈在指责她,几乎就要承认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何妈又摇头叹道:“真是见鬼了。” “是先生自己说撞到人吗?”瓦娃突然问道。 “是啊。唉,现在变成这样子,对先生来说是生不如死,别看他平平静静的,那不知要花多大的定力才克制得住,可怜!”瓦娃推着餐车,进入宽敞明亮的起居室。 阳光把起居室照得透亮,看来吕候将在车祸前定是个喜欢在阳光下活动的人。“几点了?”吕候将大致晒在腿上阳光的灼热。 “快十二点了。” 瓦娃把餐车上的食物放在窗前一张白色圆桌上;他就坐在旁边。 “是你啊,昨晚睡得还习惯吗?”吕候将语气淡淡的问。 “很好,这是我有生以来住饼最豪华的房子!”她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满意。闻言,吕候将莞尔一笑,“没想到你的动作挺快的,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搬进来,没想到你昨天就搬来了,家人放心让你住进来吗?”瓦娃脸色一敛,敷衍说:“我租房子住,早搬进来也省房租。” “对了,我还没问你基本资料,你口述给我听。” 吕候将闲适地坐在一张镂空的铁椅上,阳光斜照在他身上,一幅享受安逸的景象,有谁能想像得到他的双眼看不到东西。“我姓包……” 吕候将一派绅士地点头,“昨天你说过了,包小姐。” 瓦娃一面在脑中思索,一面说:“职业学校毕业………” “好,这样最好。” “你问我答”是瓦娃最拿手的,比她平空捏造事实容易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 “瓦娃。” “女圭女圭?” 瓦娃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第一个瓦,是瓦片的瓦,第二个娃,才是洋女圭女圭的娃。”如果用写的,就一目了然了,只可惜他看不到。 他之所以会失明,全都是她造成的,瓦娃一直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怎么会取这种怪名字?”他失笑的问。 瓦娃心里有些寂寞,记得与她没有血缘的二哥,也曾经这取笑过她,“怪名字,再配上你的姓更怪了,包瓦娃听起来好像‘女圭女圭’。"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吕候将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回答遂出声询问。 “没有,是爸爸取的,他说正要帮我取名字时,他头顶上的屋檐突然掉下了一块瓦片,砸到他的头,所以就替我取了这个名字。”一直封住自己怀疑的吕候将,被这不可思议的理由惹出笑声来。 他开心的笑声,引来在厨房忙碌的何妈跑过来看,见没有发生什么事,这才放心的离开。瓦娃并不介意他的取笑。 不过他们兄妹间的笑话,只有他们才能会心一笑,如果她说出他们在“职场上”出的糗事,岂不要把眼前这个富家公子吓着了?“我几岁了?” 瓦娃在心中沉吟了…下,才说:“二十五岁。” 吕候将闻方,一脸的狐疑,“听你的声音不像二十五岁,应该还要更年轻些。”“我真的二十五岁了,不信可以要何妈看我的身分证。”事实上那张身分证是伪造的。 “家住哪里?” “中坜,我独自一人北上念书工作。” “哪所学校毕业?” 吕候将开始怀疑她的说辞,原本他是不会问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既然录取她了,她是哪所学校毕业并不重要了,他之所以问起来,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教他难以相信。 瓦娃闻言,脸色不禁有些发白,迅速地在脑中搜索曾听过的护理学校的恒名。“育……育幼护校。” “北部有这所学校吗?” “有,在台南。”包瓦娃语气肯定地说。 吕候将嘴角牵动一抹嘲弄的笑意,“刚才你说北上念书,可是学校却在台南,你怎么说?” “老实告诉你了,我是护校肄业,后来转到北部的商职学校完成高中学业的,但是你放心,我的护理知道并没有忘记,我……私底下一直在进修。”说到后来,瓦娃都为自己连篇的谎言感到脸红。“原来是这样,我无意询问你的求学过程。”他无所谓的说,“其实这份工作无须具备专业的护理知识,所以求职栏内登征护士,其实是言过其实了,应该是……”他想了一下,没有适当的形容词。吕候将绝不会承认她的这份工作是看护,或是保母之类的名称,他不能接受和忍受这种被当成弱势,甚至是保护他的字句。起居室出现一阵静默,片刻后,瓦娃轻声说:“先生,菜都凉了,要不要我拿去热一热?” “不必了,你出去吧。” 瓦娃走出起居室,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吕候将正模索着刀叉和汤匙,试着找到食物,送进嘴巴里。 她黯然地想,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不想让别人观赏一个瞎子吃饭的模样。 ※※※ “吕候将,最近好吗?” 郑思菲边说边走内门,浑身上下散发着飞扬的气息,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吕候将坐在椅子上,听着公司录下来的会议报告,在听到郑思菲的声音时,他脸上漾起微笑,“我在这里。” 四个月前,吕候将出了那次重大车祸,救援之功最大的当属郑思菲。 她打开电话向110寻求救援,并推测出吕候将的出事地点,让救护车在能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出事现场;这场得归功于她恰巧打了一通电话,以及她快速的判断力。 吕候将月兑离险境后,十分感谢她。 后来郑思菲多闪到医院探望,吕候将这才发觉她是个不错的人。郑思菲是个想要什么,会直接表达在脸上和嘴巴上的人,他欣赏的就是她这一点,认为她是可以在工作上合作的好伙伴。“我来瞧瞧你变成木乃伊了没有。”郑思菲甩着小手提包,坐在他一旁的椅子上。“快了,现在正在订制棺木。”他不以为忤的笑容。 郑思菲仔细瞧着他,“心情不错?” “不能不错,日子总得过下去。” “唉!”郑思菲突然长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本来我以为攀到一条大鱼,就算你不会爱上我,但在生意上,至少也能捞到一点好处。可是现在你把自己关在这间别墅里,对事业毫不过问,我可怕白忙一场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吧。” “本来想拉你公司的广告转到我公司做的,现在你把工作交给各部门的经理负责,自己倒落得清闲。”“我的职权仍在呀。”吕候将还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而住了口。“请用茶。” 瓦娃收回茶盘,退回屋子里去。 郑思菲目送她离去,语带讶异地说:“原来你甘愿躲在这里,就是有个俏护士陪着你,乐不思蜀。”“你扯到哪去了?她才来不到一个星期。” “哦?难得一个小女孩肯待在山上陪一个‘叔叔’安享晚年。” 吕候将觉得她的形容过分了,皱了皱眉道:“你太夸张了,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安享晚年’这四个字,还有留给你自己用吧。” 郑思菲耸耸肩,笑睨了瓦娃消失的门口一眼,“在我看来,她只不过二十岁上下。” 吕候将不经意地扬眉问:“怎么说?”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她的年纪顶多刚成年,但从她聪灵的双眸里,可以发现社会历练倒像是有二十五岁。”吕候将闻言一笑,“她的名字叫瓦娃。也许人如其名,长得一张女圭女圭脸。”郑思菲的摇头,吕候将并没有看见。 “我仍觉得她只有二十岁。” “不说她了,我有个建议希望你给答应。” “哦?”郑思菲饶富兴味地瞧着他,“好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包括你的坟婚。”吕候将正想笑出来,心中突然一动,试探的问:“如果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以我现在的条件。”“你现在依然英俊潇洒,但如果你是指你的双眼的话,我一样会答应你的求婚,然后吃掉你的财产,再跟你离婚,去钓个小白脸来养,对他颐指气使,要他只听从我一人的话。”郑思菲一番坦言,若得吕候将哈哈大在,连连点头,赞道:“说得好!这也就是我想挖你来做我的秘书的原因了。”“秘书?”郑思菲嘴巴张成o型。 “没错,我的机要秘书,当我工作上的眼睛。” “当你工作上的眼睛……”郑思菲喃喃地重复。他这句话冲击着她的内恼,应该说打动了女人天生所有的母爱。任何一个女人,很难忽略掉一个男人无意中所表达被需要的需求。虽然吕候将这句话并无他意,听在郑思菲的耳中,犹如一个想当母亲的女人,找到可以挥发心中母爱的工作。 “好!我答应你。”她不假思索的答应。 郑思菲爽愉的答应,让吕候将一愣,笑着问:“你想清楚了?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 “甭考虑了,我说答应就答应了,别瞧我是女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郑思菲的豪气,让吕候将心中一阵感动,伸出手找到她的手握紧,“我不会亏待人的,你在广告公司的薪水,我双倍给你。” 用过了午餐,郑思菲便要靠辞了,吕候将亲自送她到门口,后面跟着瓦娃。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和你联络。” 郑思菲挥手道再见,临走前又瞅了瓦娃一眼,笑说:“有没有兴趣拍广告啊?运动饮料的代言人。”说完便走了。 瓦娃被她那一眼,瞧得心里直发颤。 她正不知为何会如此,便看到吕候将转过脸朝她笑。 “她不是在开玩笑,你不是需要钱吗?拍一支广告足以抵过在我这里做半年的薪水,想不想去?”说真的,瓦娃有些心动。但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犹豫,她已经刻意丑化自己,但郑思菲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本质,包括她送饮料回来时,她都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背后注视的目光。来到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危机感。 她的第六感很得养父的重视,每次计划行骗时,纵使她年纪尚小,但养父总会让她陪在一旁听整个计划有一次她插嘴道:“要是电梯没有及时上来,或是里面有人怎么只?怎么能很快的逃走?”她的话很得养父的重视,便多派一人留守在电梯内,控制电梯的运作,以便及时接应。后来证明,这处看似不重要的地方,竟是整件计划成功的关键所在。此后,她这项“技能”从十岁开始就被重用,一直没出差错过。“怎么不说话?”吕候将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不悦道:“我发觉你有个不太专心听人说话的毛病,如果你还想继续待下去,最好改变这个习惯。” “啊,对不起,我在想要不要去。” 闻言,吕候将稍稍释怀,“那你想去吗?” “不,我很惜缘的,还是待在你这里,钱才存得多。” 她这句俏皮话,吕候将听了展颜一笑,但随即意识到另一层意思——他必须一直失明,她这个看护的职位才能持续做下去。 其实他并不想去钻牛角尖,但这种无心的放听在一个瞎眼人的耳里,的确是特别刺耳。 吕候将猛地转身进门,一个踉跄,脚撞到门阶,整伞人便向前俯跌。 瓦娃急忙上前扶他,却被他粗鲁地一把推开,他拄着手杖仓皇地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去书房做什么?他看得到字吗? 瓦娃心中一酸,忽然好想哭。 ※※※ “晚安,先生。” “晚安。” 瓦娃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晚上八点以后是她的自由时间,而她总是窝回房间。这里没有电视,幸好他的书房里有不少藏书,她在百般无聊之下,才想到书房找书来看。书房里面除了中文书,英文书也占了不少。起先她挑了有图片的《世界景观》精装书来看,后来渐渐挑有文学性的中文书籍,从强迫自己阅读,到后来渐渐融入书里,直到后来,阅读成了她空闲时不可或缺的娱乐。今天她到书房挑了一本泰戈尔的诗集,本想回到房间,但走了两步,突然想到读诗最好的地方就是花房了。白天她很少有机会到花房,但晚上到花房则什么也看不见。 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走出书房。在经过连着吕候将的房间的起居室时,见亮丰灯光,她愣了一下,关灯是她的责任,于是信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关掉电灯时,突然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书。瓦娃好奇的走过去,仔细一看,不禁愣了一愣,书页上没有字。 她伸手抚上书面,发现上面有点点凸凸符号,密密麻麻的占满整页,翻了几页都是如此,她随即省悟,这是点字书——是盲人的书本。她不记得吕候将曾在白天拿着点字书来看,也没听何妈说起他有学过点字。瓦娃轻轻地把书页揭回到原来的页数,正在离开时,突然听到从他房里隐约传来申吟的声音。她偷偷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但房内幽暗,看不清景象。 她大着胆子悄悄把门开大一点,一个闪身进了房间。 申吟声发自就要上,瓦娃慢慢靠近,她看见吕候将正痛苦的咬着牙关,左手半撑着身体,用右手猛捶自己右腿的膝关节。这几天天气阴阴沉沉的,虽没有下雨,但对一个腿受了伤的人来说,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吕候的车祸带来的腿疾,又酸又痛,既无法入睡,也无法停止这恶人心骨的酸痛。瓦娃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疼,瞧他咬紧牙关,愤怒地猛捶大腿,她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也似脸上的表情,诅咒着害他变成这样的人。她惊惧地向后退了两步,不小心撞到一张椅子。 “谁?” 在这黑暗中很容易逃走,何况床上的人是看不见的瞎子,只要瓦娃不出声,任凭吕候将怎么叫也没有用。但瓦娃鼓起勇气,出声道:“是我,瓦娃,我来关灯时,听见你的声音,所以开门进来。”“谁准你进来的?”吕候将沉怒问。 她意识到闯入他的禁地了,他最不愿被人瞧见的狼狈模样,却被她看到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他打断她底下的话,“出去!没有我的准许……不,我被开除了,明天就走!”瓦娃闻言心中大惊,急忙扑跪在床边。 “别辞掉我,我无家可归!我只是进来……我会复健,你忘了我学护理?我想帮你减轻痛苦……哇!”说着,她捂眼哭了出来。吕候将听她哭声情真意切,心中的激越慢慢地平复出来。“你哭什么?” “我……”包瓦娃被他一问,反而止住哭泣。 “没什么,我哭没有帮上忙。” “你到底几岁?” “听到她刚才又急又哭的反应,吕候将再也不相信她谎报的年龄。 “我……成年了。” “我要你回答确切的年龄。” 瓦娃低着头,嗫嚅道;“快满二十了。” “还在念书?” “毕业,我真的毕业了。”这一点,瓦娃说的是实放。 吕候将不发一语的沉思着,瓦娃仰头注视他,突然发觉他是一个迷人的男子。虽然他双目失明,但瓦娃却能从他方正的下巴,知道他坚毅的性格,多年扒手生涯,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久而久之,也训练出阅人的能力出来。“要我留下你可以,你必须诚实。还有其他谎报的没有?” 如果吕候将看得见,也会被他一脸正经无辜的表情给骗了。但吕候将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拆她的谎。“你的身分证上是二十五岁,你要怎么解释?” 瓦娃丰富的扒手经验可不是假的,临场应变能力是她从未失风被抓的最主要的原因。她嘻嘻一笑,“你根本没叫何妈来查我的身份,身分证上清楚写着二十岁。”“当时我要是真叫何妈检查,你岂不是马上被拆穿了。” “是呀。”瓦娃可不能说伪身分证是她的专长。 “说话不给自己留余地,我看你就是这样的人,年轻、莽撞。” 瓦娃不想辩解,甚至觉得他对她的错误印象,反而是她的一种保护色。 “明天拿身分证过来。我要亲自查验。” “好。”瓦娃从地上站起,瞧着他的腿,试探说:“你确定不要帮忙吗?” “你不可以回去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进我的房间。”他的声音有着明显的不悦。 “是,知道了。” 吕候将拿了一会儿,没听到回音,皱眉道:你又怎么了?” “啊?你不是叫我回去吗?” 吕候将从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知道她正站在房门口,觉得他应该负起教导她礼仪的责任,遂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说;“以后你在离开前,必须先回应一声让我知道,别忘了,你是受雇于一个瞎子。” “是,我记住了,以后不会再犯了。”瓦娃觉得仿佛回到往日养父训斥她的时光。吕候将听到门轻巧合上的声音,不禁往后靠在床头,他忽然发觉腿不疼了。他抬头正确地朝向房门,当然看不到瓦娃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原以为会折魔他一晚的酸痛,在经过刚才那一场发愁,产生热力,血行气走,酸痛便消失了。看来,瓦娃闯进来,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他慢慢地躺回床上,舒服地伸直长腿,心中这才觉得刚才那样对她似乎太严厉了。※※※每个星期吕候将必须回和例行的检查和腿的复健;他的腿康复得很快。 吕候将在复建治疗室做仪器治疗时,瓦娃乘机在复建员替其他的患者做按摩治疗时,暗中学习。至于眼睛的检查比较耗时,何妈和瓦娃帮不上忙,两人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突然,何妈放在皮包里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了。 “喂,哪位?” “喂,是何妈你吗?” “喂,是郑小姐,我们正在医院做检查,啊?什么?你现在在家里?” 电话里出现一个带有教养的声音说;“何妈,是我,我回来了。” “周小姐,你回台湾了!” 饼了一会儿,何妈便结束电话。 “什么事啊?”瓦娃忍不住问。 “是周小姐回来了,你还不知道吧,周小姐是先生的未婚妻,她本来在国外陪她母亲,可能是知了先生的事才赶回来。”“哦,他有未婚妻?”瓦娃有些失神地望着白色墙壁。 第三章 未婚夫妻别相逢,场面也是挺感人的。 头等病房里,除了吕候将、医生和护士,其他的人全都是吕候将的人,不是他的未婚妻,就是他的职员。吕候将刚做完电脑层扫描,身上还穿着病人服,这间头等病房是做为他今天一整天的检查休息用的。“珈争,你来啦。”吕候将淡淡语气,远不如珈争乍看他到无神的双眼来得惊异。周珈争一身淡雅的合套装,是标准和淑女打扮。 她全身上下散发的正和身上那套衣服颜色一样,雅迷人,连哀伤的声音,也适度的表现出受过良好教教养才有的情绪。任谁看到此刻他们两人轻拥的画面,都会轻叹一声,真是一对壁人。 “你……我听到你出事了,马上赶回来看你。”周珈争眼眶里含着泪水。 “别难过了,幸好命还在,没有大的伤害。” “没什么大的伤害?但是我听说你的眼睛……”说着,周珈争伸出右手在他眼前以轻晃动。 何妈等见状,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吕候将表情平淡,准确的拉下他眼前的手,“失明了。”他的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从夫婚口中证实这项事实,周珈争不禁凝住了呼吸,不知该做何反应。 “放心,医生说我还有复明的希望。” 吕候将这句安慰的话,同时点起两个女人心中的希望。 “真的吗?医生。” 这句话当然是周珈争说出口的,因为瓦娃及时忍住月兑口询问的冲动。 医生走近她们,微笑道:“当然有希望,只要是病,就有痊愈的希望。”这句像神职人员在布道的台词,听到与娃的耳里很不受用,她不同意地别过头去,意外地对上郑思菲的视线,两人的眼神同时交会,看到彼此眼中相同的意思。 但医生空洞的安壁话,听在自小生活在富裕环境的周珈争耳里,犹如亮出一片光芒,晶莹的泪眼浮上了欣喜。 “医生,告诉我他目前的情形,我还在纽西兰,知道这件……事,迫不急待的赶回来,一定要有人告诉我事情发生的经过,否则教我每天活惊惧的日子里,我无法忍受”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掩面轻声啜泣起来。 周珈争这番“问天天不语,问地地不应”的激动反应,让现场每一个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别说瓦娃看得傻了眼,纵使在小康家庭长大的郑思菲,何曾想过世上竟有如此娇贵的人儿?原来吕候将的未婚妻竟是这智能一个需要人百般呵护的女子。 大家更不敢说出车祸的经过,只怕这位生长在温室里的娇贵人儿,连刚才“惨”字也不忍说出口,只怕在知道经过后会晕倒。 “这个……”医生斟酌字句说:“我想等你情绪稍为稳定后,再向你说明吕先生的病情好了。”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我无法忍受那咱煎熬。” 医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让眼前这位坐立难安的淑女放下心来。如果面对的是别的家属,他可以假装忙碌,急忙去看别的病患,借此避开,但面对的是一位主贵娇养的女子,他无法敷衍了事。 “医生,把我的情形全都说出来吧,我相信在场除了郑秘书和你之外,每人都很好奇我的以底伤得多严重。”吕候将证据平静的说。 是的,尤其是瓦娃。 当周珈一叟一副快无法承受的模样时,瓦娃心中也期待医生能把吕候将的病情说出来。 医生转身拿出档案匣,抽出一张脑部的x光片,指着一个地方,简要地向周珈争解说:“这是血块,压迫到他的视神经,也是造成吕先生失明的主要原因。” “也就是说没有了血块,他的视力就会恢复罗?”周珈争说。医生点头,“原则上是这样。” 周珈争优雅地摊手问:“那我们现在还在等什么?” “你是指开刀吗?”医生不由得望了吕候将一眼。 “有三成的希望。”出乎意料的,回答的人是吕候将。 周珈争一时会意不出“三成”是多少希望级数,松了口气道:“还好,还有三成希望,吕拜你认为呢?”两人虽然是未婚夫妻,但因彼此认识还不深,仍维持在“先生、小姐”的礼貌性称呼阶段。“我认为?”吕候将的声音听来有些啼笑皆非,虽然看不见,但显然对周珈争天真的想法感到好笑。医生开口解释道:“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法是持续观察与药物治疗,使血块变小而后渐渐消失。但如果要冒险开刀,成功机率只有三成,也就是说有七成失败的比率。”周大小姐终于意会到开刀的危险性,惊吓之色又回到她的脸上,“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谁能告诉我?” 一旁的郑思再也忍不住的开口说:“我可以告诉你大概的经过。”她的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嘲弄。“开完同学会后,他在开车回台北的路上出了车祸,当时我正巧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才知道他出车祸了。” 周加争转向吕候将,惊疼地轻喊道:“怎么不叫司机替你开车?” 郑思菲偷做了一个鬼脸,心想姑娘我再有钱,也不会去参加同学会还要司机替我开车。 她的鬼脸让恰巧盯着她看的瓦娃看得一清二楚。 吕候将摇头并没有回答。 周珈争转头正视郑思菲,“你是吕先生的秘书?” “是。”郑思菲简短有力的回答。 “吕先生,既然秘书也有去,理应由她替你开车才对,也许车祸就不会发生了。” 周珈争虽然不是对着郑思菲说的,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明白,郑思菲被训了。当着在场六、七人的面被轻丽,虽然周珈争的语气温和,但郑思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级务压抑怒气,才没有回嘴大骂,吓坏这位未来娇贵的老板娘。吕候将感觉到气氛微僵,连忙解释道:“当时郑思菲还不是我的秘书,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不同于一般职员。”周珈争果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立即站起来走向郑思菲,一脸亲切的拉起她的手,笑着道歉,“我一时心乱,说话有些莽撞,希望你另介意才好。”话中没有一句明白的“对不起”,却足够表达出她的歉意。 郑思菲当然明白她是在道歉,看在她地吕候将的未婚妻份上,她也“虚心"地接受道歉。要是换做和她没有利害关系失,她早在心里剖析候对方的老妈教出这么一个“好女儿”了。“哪里,因为你并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嘛。”郑思菲心里得意着自己的言词,她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好啦,不是郑思菲的错,她还是救我的第一大功臣呢!”吕候将笑说。 “没有啦,”郑思菲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当时我打电话过去,他已经受重伤了,接电话的是一名女子,是她告诉我吕先生受伤了,我才会打电话代为求援。” “一名女子?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吕候将疑惑的问道。 “没有,车内只有我一个人。”说完,吕候将陷入沉思。 “也许是路过的车辆,好心的驾驶者吧。”郑思菲随意的猜测。 “如果她就是那个迎向我撞来的女子呢?” 吕候将的猜测,引起在场的人不同的反应。 “怎么可能?当时在现场找不到人说的那名女子啊!”郑思菲直觉不可能。“是呀,也许是先生的幻觉啦。”何妈一直相信这个可能。 “吕先生,你是说,你是因为要闪躲一个女子才会出车祸的?”周珈争惊讶的问。“没错,那名女子穿着白色衣服,当时情况非常,我很难忘记。”吕候将出现少有的激动。在场的人都不相信那名女子的存在,只道他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周珈争的一句话,安抚了他四个月多来的疑思,否则连他都快以为当时看到的真是幻觉。“照你的叙述来推测,那名女子可能没有受伤,而正巧郑小姐打电话来,那名女子便接了电话。”医生也加入猜测的行列,了解肇事的经过有助于诊治。这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施医生,一直是吕候将的主治医生,几个月来的诊治,两人因为所纪相近,自然培养出朋友般的友谊。“你看到那名女子的长相了吗?”周珈争问道。 瓦娃闻言,心中一惊,她问这个做什么? 吕候将沉默不语,仿佛在回忆。 郑思菲挥了挥手说:“事情发生至今都快五个月了,再重想那件‘惨’事,对吕先生来说太残忍了,就连再说我听见那名女子的声音,我想我大概也认不出来。”看到周珈争蹙紧着眉头,郑思菲总算出了心头之气。 吕候将思索良久,不确定地说:“当时也许看到了,但事隔这么久,你突然问起,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都是那女子!要不是她,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周珈争忿忿的说。周珈争每一句话都刺到瓦娃的心脏,只盼众人不要再讨论下去了,她都快承受不住了。“麻烦你们先出去,我想和周小姐独处一下。”吕候将语气温和的要求。不一会儿,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我很抱歉在婚期将近时,出了这点意外。” “噢,这怎能算一点意外!我作梦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降临在你我身上。”“你很惊讶?” “这是当然的!我很难接受这样的情况,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周珈争难受的低头饮泣。吕候将伸手轻拥着她,“我只能说很抱歉。” 此刻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周珈争激动的反应太让他意外了。 谁教我选了一个温室中的娇娇女。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 ※※※ 虽然周珈争和吕候将已经订婚了,但碍于世俗礼节,她仍然住在饭店,每天请司机开车开回吕家和饭店。 周珈争坐在客厅里,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太阳伞下,瓦娃展开报纸嘴里念念有辞,看来是在读报。 “吕先生早上都这么过的吗?” “是呀,瓦娃正在读报人他听。”何妈点着头回道。 “在野党反……吉国民党外交辞令不当——” “慢着,”吕候将打断她的话,“什么是反吉?那个吉字怎么写?” “左边一个言词的言,右边一个吉利的吉。”“那念反诘,音和洁净的洁一样,记住了?” “记住了。”瓦娃吐吐舌头,继续往下念。 这样的情形在刚开始,每天必会上演好几次,随着日子的过去,这样的情形已经不多见了。瓦娃也因此把平常弄错的白字,矫正了不少。 怕自己又记忆念出许多白字,她准备了一本国语字典,如果时间允许,她会在一早拿到报纸,立刻先读一遍,把不懂的字先查出来,避免类似的情形发生,但有时明明查地宾字,久而不见,还是会忘记正确的读音。 待瓦娃把整篇社论念完后,吕候将忽然叹气道:“本来我还想要求你念英文报纸,看来我得打消这个主意了。” “我可以学。”瓦娃的声音里透出强烈的学习意愿。 “我知道,蛤是我没法教你,你必须自习,等会念了,我再来验收成果。” 瓦无法破除他心中对护理学榜出来的人都这么差劲的观念,这都得怪她冒充曾念过护校,心中不禁对念护理的人感到抱歉。 “今天就到此为止,周小姐应该来了,你去请她过来。对了,中午郑秘书也会过来用午餐,告诉何妈做些郑小姐爱吃的东西,何妈知道。” 瓦娃听话的回到屋晨,请同珈争过去。 周珈争慢地踱到他身边,欣赏和煦阳光照耀在他英俊的脸上。 今天吕候将穿着睛件细条纹的衬杉和一件淡灰的西裤,看起来俊朗倜傥,有谁会想到他的双眼竟是瞎的。 想到这一点,她本来开朗的心情,立即蒙上一层阴影。 “今天天气很好。” 周珈争舍弃比较靠近吕候将的椅子,而选择较远的另一张,因为那张椅子先前瓦娃坐过了,她是不会接受或接替阶级比她低的人和事物。 “是呀,我感觉到了。”吕候将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热度。 “那位包小姐,看起来似乎做得不错,人挺乖巧。” “是吗?其实她做事已经算努力了。” 周珈争听出他话中藏了贬意,笑意:“怎么了?她还有不如你的意的地方吗?” 吕候将不愿背后批评人,只是一笑,“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就好比郑思菲,她的工作能力样样都好,但你相信吗?一开始,我和她彼此看不顺眼,但现在却是合作无间的伙伴。” 周珈争没有忽略他话里应该说“伙计”却说成“伙伴”。 “看来你对她在工作上的能力很信任。” 从语气和表情上,让人感觉不到同珈争有一丝嫉妒存在。她自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要有容人大度的器量,这是做一个贵妇人的首要条件。 瓦娃从屋里看着外面享受冬天阳光的两人,多数时间她的视线是放在周珈争身上。 自从上次随同吕候将到医院检查眼睛后,她对于待在吕家渐渐感到危险,有随时会被认出是车祸现场那名女子的可能。 一个听过她声音的郑思菲,已经够令她头痛了,再加上处处想把那名女子“挖”出来定罪的周珈争,她就像是夹心饼干里的女乃油一样,随时有被挤扁的可能。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背对她而坐的吕候将身上。 良久,不禁垂下眼光,她只不过想赎罪罢了。 ※※※ 接近中午时分,郑思菲开车到来。 她从原来的广告公司辞职后,称职地扮演吕候将机要秘书的角色,每天她至少要和吕候将通电话,或是来别墅一次。 今午,吕候将心情不错,破例加入两位女士用餐的行列。 桌上餐具固定的摆设,吕候将已经能准确的伸手拿住,而不会碰到周围的餐具。餐桌上两名女子的目光都被他自然的用餐动作所吸引。 周珈争一时还恍惚以为他的失明是假的。 吕候将可能感受到两位女士注目的眼光,结束正餐后,便借故离开餐室;当然,他拄着手杖走出餐室时,她们两人仍忍不住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把红茶关送到书房来。”吕候将走进书房前交代瓦娃。 瓦娃回来后,又帮何妈把饭后的甜点和茶饮送进餐室。 餐室内,郑思菲和周珈争正面临无言以对的窘境,瓦娃推车进来,正好化解沉默的尴尬。 郑思菲抬眼瞅了瓦娃一眼,笑问:“包小姐看起来很年轻,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做这种伺候人的工作,已经不多见了。” 瓦娃笑着摇手说:“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对了,包小姐毕业于哪里?听说你是学护理的。” “嗯……是。”瓦娃含糊回应,心中却不住叫苦,郑思菲今天似乎与她卯上了,非要与她攀谈不可,偏偏她问的问题,又是她不想再扯谎的学校话题。 难道这屋子里的人,除了问别人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就没有其他话题了吗?她心中懊恼的想。 “我的学历不高,跟你和周小姐比起来,我可差了一大截。”瓦娃故作谦逊地说。 “你又知道我们的学历高了?”郑思菲装模作样,掩嘴笑道:“呵呵,当然啦,周小姐一定是哪所名校毕业的了。” 周珈争优雅地微笑说:“我大学是在一所英国女子学校念的。” “噢,不简单呢!”郑思菲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听说英国某些女子学校历史悠久,从学校毕业的女子也都具备传统淑女的举止与气质。周小姐,你是这种学校毕业吗?” “嗯,这没什么。” “怎会没什么?比起我美国加州大学经济学硕士,你则是自具有优良传统的百年学校毕业,可能我学校的排名还在后头呢。”说来说去,郑思菲还是把王冠套在自己头上。 瓦娃沉默的看这两位高知识分子暗中较劲,她认为是及早退出为妙,以免她们会将目标转到她身上。 “我用完了,郑小姐慢用。”周珈争礼貌地起身走出餐室。 瓦娃一愣,没想到周珈争倒先一步走了,留下她和郑思菲两人。 “包小姐,坐下来一起喝茶。”郑思菲亲切的说。 “不了,我还要去看吕先生,等候他的吩咐。” “这时候他没空吩咐你的。”郑思菲一手支着头,饶富兴味地瞧着她,“他招呼他的未婚妻都来不及了,坐吧。” 瓦娃只好坐下。 郑思菲一面帮她倒荼,一面笑说:“刚才的情形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就是瞧周珈争不顺眼。” 瓦娃只是抬眼瞧她,不敢发表意见。 “你别怕,我并没有要你认同,只是我心中的闷气,不吐不快而已。” 瓦娃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荼杯,默默的啜一口红茶。 郑思菲对她沉默的态度感到好奇,精明的目光肆无忌惮睦瞧着她。 瓦娃被她瞧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朝她僵艳地知了下,然后低下头,啜饮红茶借以避开她的视线。 “其实你何必故作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说着,郑思菲突然伸手拨开瓦娃额上的刘海,“瞧,露出你的脸蛋来,不是好看多了吗?”其实瓦娃是故意这么的,她不想让自己成为突显的目标,导化自己是保护自己的不二法门。瓦娃对她突来的举动,暗自一惊,表面上却只是微微一讶,忸怩的说:“这个……我不会打扮。”“要不要我帮你?”郑思菲打趣地睨着她。 “不用,谢谢,我认为现在这样很好。” “对了,我上次提的拍广告,你有没有兴趣?乘机把自己好好改造一番。”老实说,瓦娃有些心动,但她传播有顾忌,“我可以先知道自己有多少酬劳吗?” “至少有二十万,对新人来说,这个价码是最高的了。” “二十万……” “是呀,二十万虽然买不了一部新车,不过透过电视,可以让全国观众都有机会看到你,借此打开知名度,如果你对演艺圈有兴趣,这是条捷径。”“不!我拒绝。”瓦娃猛地站起身,“郑小姐请慢用。” 郑思菲望着瓦娃仓皇离去的背影,不禁自言自语,“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郑思菲没说错什么话,只是她那句“全国观众都有机会看到你”的庆,打消瓦娃拍广告的主意。她可不想被养父看到,冒着被逮回去的危险赚那二十万。 第四章 周珈争与郑思菲相处的气氛愈来愈僵硬。 据瓦娃的观察,周珈争虽然修养不错,但嫉妒心尢重。她知道郑思菲对吕候将,不过是老板也是同学的情分上,偏偏周珈争就喜欢吃这种没必要的醋。 同样身为女性,瓦娃为了避免卷入女人战场,除了和吕候将相处的时间外,其他时间她都避开和他们相处的机会,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 多数时间她都和何妈在一起,并分摊何妈的工作。每个星期会有一位囿艺公司的人来修剪花房里的花树,而平常的打扫工作就落在何妈身上。而她最喜欢跟着何妈去打扫花房。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瓦娃迫不急待拿过扫帚和畚箕,兴匆匆的来到花房,借着打扫之名,行观赏名花异卉之实。 她旋风似的打开花房,走进几步,便挺胸保呼吸几口早晨清新的空气,然后这才看见吕候将也在里面。 “呃?你在这里呀。” “是你呀。”吕候将坐在藤椅上,笑问“今天是星期天,早上休息,你忘了吗?”瓦娃没忘,要是太平常,现在这时候应该是读报时间。 “我没忘,我是来打扫花房的。我想……还是待会再来好了"说完,她拿起打扫用具便要退出去。“不必了。”吕侯将抬手阻止她。“你打扫吧,不会打扰我的。”他并没有多问她为何要做不是她分内的工作。也许是花房太静了,所以他才会留下瓦娃打扫,弄些声音让这里热闹些。瓦娃也不再多说,迳自拿起扫帚,放轻动作,开始扫地上的落叶。 起先她还不时观察他几眼,见他端坐着,似在沉思,也似在享受时光,她也就没再理会他。“你喜欢这里吗?”吕候将忽然开口问。 呃?瓦娃愣一下,才回道“喜欢呀,这里山明水秀,环境优美。” “我是说你很喜欢花房?” 瓦娃又是一愣,“是,我根喜欢。” “我感觉得出来,你与花星里的空气自然融含的流动。” 瓦娃拔之片叶子,直起腰来,愣然地望着他,不解他话里的意思。吕候将的感觉似乎愈来愈强烈了,继续说“空气在不同空间里,会有不同的流动方式。如果你仔细感觉的话,便能体会得出来。” 瓦娃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这是他失明后,用听觉和感觉训练出的一种异能。 “我的确根喜欢这座花房,你猜对了。” “不是我猜对,而是我感觉出来了。” “那除了在花房,在其他地方,譬如说客厅、起居室,或是在室外,你也能感觉得出别人的感觉吗?”瓦娃好奇的问。 闻言,吕候将笑了笑,“这没你想得简单,必须要像现在一样不受干扰,专心一意才行,别把我想成具有观心术道种特异功能。” “原来如此。”瓦娃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对了,周小姐怎么没来?平常这时候她早该来了。” 瓦娃的问题把原来和谐的气氛给改变了,吕候将因而微蹙了下眉头。 “今大早上她不会来了,她下榻的饭店有绘画展,她一向不会错过这类文艺展览的。”说完,他便站起身往外走。 瓦娃见他话说得好好的,突然起身要走,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吕候将走到们口,忽然停下脚步,半转身过身,脸面向瓦娃。 有一瞬间,瓦娃以为他在看着她。她连忙撇开这个怪异的念头,随即省悟,他又在透过空气的流动感觉她的心思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口中并轻哼奢歌。 丙然骗过他了,她看到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拿着手杖缓缓走出去。 瓦娃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能太轻忽一个失明人“视物”的能力。 ※※※ 周珈争参观了西洋油画的展览后,因为家世背景的关系,常与艺文界人士有来往,故而会后自然与这票爱好文艺的政商界人士一起用午餐。 午餐结束后,她打电话向吕候将道歉,今天无法到他那边了。 吕候将表示没关系,她的行动他不会干涉。 “等一会儿,我会派人送去我选的水晶琉璃,是我在另一个会馆相中的,我想你也会喜欢的。” “嗯,你的眼光一向很不错。” 听到吕候将的赞美,周珈争矜待地娇笑两声,浑然不知她说错话了,直到挂上电话,回身走了两步,才想起她竟然送一个艺术品给瞎眼人看!她急走几步,想去阻止会馆人员送包裹,但是阻止了又怎么样?她的心整个沉了下去,一切都不是她想像中原有的幸福景象了。 ※※※水晶琉璃在傍晚时分送达,放置在客厅里醒目的地方。 自从得知周珈争一天都不会出现后,瓦娃登时松了口气,她从房间拿出两本早已看完的书到书房换书。晚上十一点,这时候屋内的人都已经就寝,室内到处一片黑暗。 她不愿走到哪,灯就开到哪,主要因这里不是她的家,受雇的人在晚上自由的在屋内走动,纵使不会让吕候将撞见,但让人知道这个习惯总是不好,这是她自小就懂得的。在家时她排行最小,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的宠爱,反而受到更多的管束,为了避免受到责骂,她学会了体察别人的心思。这也就是今早她在花房里,能一下子便看出吕候将试图“观察”她的心思,而及时瞒过他自己在注意他的背影和举动。 突然,大们的锁孔传来一声轻脆的声响,接着门便被轻巧地打开来,一位身芽黑衣的男子,无声地走进黑暗的客厅。 瓦娃关掉书房的电灯,持着手电筒朝房间走去。穿过走廊,她准备转向客厅,突然看到客厅里有一个黑影在移动,她立即闪人走道内,并且关掉手上的手电筒。 她脑中立即闪出一个念头——小偷!这个字眼对她来说变得有些陌生了。 她慢慢的向客厅偷觎一眼,确定这名身材中等的年轻人不是吕候将;她之所以会认为那人是年轻的,原因是他的动作很敏捷。 客厅里的小偷似乎挺有闲情逸致的,光是拿起台灯下的芭蕾陶瓷瞧瞧,然后又踱到另一个木柜上,拿起几个鼻烟壶欣赏。 这个小偷路过此地,正巧遇到下雨,于是进交垣户人家避雨。主人没请,他照样如人无人之境,大方的进来休息。 瓦娃看到他拿起那尊法国大师做的水晶琉璃,她不禁有些心慌,第一个浮上心里的念头便是必须赶快通知吕候将。 她毫不迟疑模黑走过书房,穿过起居室,打开吕候将的房间,来到他的床边。 这时她根本忘了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进来的警告。 她发现自己大过紧张,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函难,她鼓起勇气轻唤道“吕先生、吕先生。” 见他没有反应,她干脆弯去,轻摇吕候将的肩膀,“吕先生。” 她的叫声终于让吕候将醒来。“什么事?” “嘘!”瓦娃示意他别出声,低声道“有人闯进屋子里来了!” 吕候椅立刻坐起身,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然后根快的下床,走到柜子边,拉出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待瓦娃看清他手中的东西时,不禁低呼一声:“枪!”她这辈子还没见这种东西。 “你待在这一裹不要出来。”说完,吕候将便走了出去。 瓦娃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举步追上他。她不能待在这一里,她必须去当他的眼睛。“吕……先生。” 她的声音过于颤抖,她怕吕候将没听到,遂跑到他身前,张臂挡住他。 吕候将先把身前纤弱的身躯拥过来,再把她推到身后,手上拿着枪,慢慢的朝客厅移近;这时他忘了自己看不见。见吕候将不准她涉入,瓦娃干脆低,四肢在洁滑的地板上爬行,最后停在客厅转角的一个柜子边。吕候将走进客厅,沉声警告客厅里的小偷,“在客厅里的朋友别动,我手上有枪,我不想伤害你,如果你自动离开的话,我不会射出一颗子弹。” 客厅里鸦雀无声。 吕候将倾听了一下,又喝道:“现在马上出去!” 瓦娃从柜子后采头出来,并没看到任何人影。 吕候将也没听到有仟何动静,过了半响,他才放下持枪的手。 瓦娃慢慢的靠近他,在他耳边颤声问:“走了吗?也许走了。” “开灯。” 以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要去打开电灯,必须绕过沙发,瓦娃怀疑的看着沙发,那后面足够躲藏一个大男人。“怎么,吓壤了?那我去好了。”他说着便要举步走去。 瓦娃急忙拉住他,“还是我去。” 她不能让吕候将去开,万一沙发后具藏有人,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她看到颈项间挂着的手电筒,心生一计,拿起手电筒先向沙发上照去。随着她脚步的移动,一圈明黄的灯光慢慢的照到后面。 她陡地倒吸一口气,不禁惊呼出声。 躲在沙发后的小偷,看到灯光朝他直射过来,突然一跃而起扑向瓦娃,反身把她扭到身前,并伸臂抵住她的颈项。 吕候将再度举起手枪,但他不敢开枪,生怕误中了瓦娃。 瓦娃立即想到他这层顾虑,连忙出声叫道:“先生,我在这里了” “砰”的轰然一声,吕候将朝他们身旁开了一枪,打到某样东西,登时散落满地的碎片。 瓦娃感到身后的人在听到枪声时身子僵了下,她逮住机会,使出二哥教她的过肩摔,她的左手向后抓住对方的后领,一使劲便把人摔到沙发上。 小偷摔到沙发后迅速站起身,两人同时看到对方的脸,瓦娃几乎要叫出声。 二哥!吕候将听到声音,立刻持枪朝声音来处冲过去,此举吓坏了瓦娃。 “吕先生,我在这里!”她乘机挡在他们中间。 那名小偷一把抓住瓦娃的手臂,将她扯了过去。 吕候将马上伸手用力夺回瓦娃,但因力道太大,两人便向后跌到地上。 那名小偷没有惊慌之色,只是满脸的疑惑,他一脚压住吕候将手中的枪,另一手抓住瓦娃的胳臂。 “瓦——” 瓦娃慌忙捂住他的嘴,摇头要他别出声。 这时吕候将毫无预警的挥出一拳,小偷的注意力全在瓦娃身上,这一拳来得又快,他闪避不及,被拳头击中左颊,同时肚子又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跟跄倒退了几步。 小偷讶异那一脚竟是瓦娃踢的,瓦蛙却急打手势,要他快走。 见吕候将模到了枪,那小偷没再犹豫,很快地向她打一串手势暗语后,飞快地冲出大门。 听见门口有声音,吕候将便将枪口拾向门口开了一枪。 瓦娃惊叫出声,忍不住要冲过去,却被身旁的吕候将扯了回去。 “他……走了吗?” 瓦娃挣扎要去,吕候将硬是扯住她。 “要去,也是我去。” 门外只有清冷的月光,瓦娃没看到任何影子。 吕候将走到门口,月光穿过他透进门内,使他看起来格外高大。 “他走了。”说完,他转身走了回来。 瓦娃讶异他能准确地走到她的面前,他伸手在空中模索了几下,这才找到她的头发。“没伤到你吧?”,他的脸庞与瓦娃的脸就近在咫尺,两人可以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没有,只是吓到了。” 吕候将点点头,将手枪的保险掣关上。 这时何妈瑟缩的走出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吕候将闻声,回头若无其事的说:“遭小偷啦,现在没事了。” 何妈把灯打开,看到了客厅现场,立刻惊呼出声,瓦娃也看到满地的碎片。“怎么了?”吕候将问。 “周小姐送的水晶琉璃破掉了,碎成一地。”何妈惊吓的说。 开第一枪时,吕候将记得打到一样东西,碎声轻脆,原来是打到周咖挣送的水晶琉璃。“把这里收拾一下。”他不太在意地吩咐。 “何妈,请何伯来这里住吧,家里光是我一个男人,连去锁个门都应付不来。”他的语气里不无怨愤。他撞了两次家具,才走进他的卧室。 第五章 “这是……我昨天叫人送来的水晶琉璃!” 何妈捧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周珈争所送的水晶琉璃。 “是呀。”何妈讪讪的一笑,“是先生打碎的,用枪打碎的。” “枪!”周珈争的表情复杂,过了一会才吐出一句话,“他不喜欢这件艺术品吗?” “不是啦,昨晚遭小偷了。” “遭小偷?” “是呀。”何妈放下纸箱,逮住机会描述昨晚的情形,“昨晚我被枪声吵醒,走出来看到先生在客厅里和小偷扭打起来,我吓死了,赶快躲回房间,等到没有声音了,再走出来时,先生已经把小偷打跑了。我事后在想,那时我应该报警——” “你报警了吗?”周珈争打断何妈的话问道。 “先生说不必,我也就没报警了。” 周珈争望了望纸箱内的琉璃碎片,心中满是心疼。 何妈也许看出她脸上的懊恼,孩子气地拿起——片碎片,“周小姐,你着这一块绿色加黄色的玻璃也很漂亮啁!” 周珈争一脸无奈地说:“何妈,一件艺术品不是这么欣赏的。” 未来夫人说的话好高深哦。何妈望着周小姐的背影,心中这么想着。 周珈争走到屋外的太阳伞下,在吕候将身旁坐下。 “抱歉,打坏了你的水晶琉璃。”吕候将笑着道歉。 周珈争一愣后,笑说:“虽然那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件了,不过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 “谢谢你这份体谅,但我还是要说,对于打坏那件水晶琉璃,我感到很抱歉。” “听说你有枪?”周枷争试探的问。 吕候将点点头,“是的。” 周珈争微蹙柳眉的说:“家里摆了枪,一不小心可能会伤到人。” “嗯,我也这么认为,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用到它的时候。” 这对未婚夫妻相处时的谈话,几乎都和以上的对话相同,除了用“相敬如宾”来形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想。虽然周枷争心里对那件水晶琉璃非常不舍,但以她的教养是不会开口抱怨的,碎了就碎了,多说也无益。即使是面对未婚夫,她也以平静的姿态,来表示对这件喜爱的艺术品的伤感。这就是吕候将会看中周珈争最主要的一点,她修养好,够稳重。 ※※※ “真累啊!”不知何时,郑思菲站在瓦娃的身旁,哀声叹气的说。 瓦娃闻言吓了一跳,“什么?” 郑思菲下巴朝外面点了点,“当个大家闺秀,确实不容易。不是人人做得来的,打死我也做不到。” 我做得到吗?瓦娃在心中自问。 她暗叹一声,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 “我可以请半天假吗?我想到市区逛逛。” 中午过后,瓦娃去向吕候将请假。 “也好,昨晚也难为你了,去散散心也好。” 吕候将点头同意道。 她有些吃惊,知道请假一定会准,只是没想到他会一口就答应。 瓦娃抢在郑思菲离开之前赶快出发,热心的郑思菲铁定会要顺道载她一程,她可不想给郑思菲研究她的机会。 瓦娃换了三班车,才到达目的地——双溪公园。 她走进公园,试图搜寻熟悉的身影,待她穿过月洞门后,被一只朝她挥动的手吸引过去。 树下的长石椅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瓦娃来到他的身旁坐下。 “二哥!” 年轻人冷峻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伸手用力搂了瓦娃的肩膀一下。 “你胖了。” “二哥,我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瓦娃的话中不无抱怨。 “我才从澳门回来,大哥与我在澳门分手时,并没交代要去哪里,至于颂香……我倒知道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 年轻人脸色微微一黯,又回复冷淡的表情,“也在澳门,靠她拿手的本事维生。” 瓦娃接到他投过来的眼色,心中登时明白他的意思。 “大哥不在她身边?” 年轻人摇头,接着笑问:“那你呢?似乎混得不错。” “嗯,当看护。” “看护?你会吗?”年轻人轻笑道。 “没有想像中的难,我是混得进去的。” “怎么想要混进去?有机可乘?”年轻人意有所指的问。 瓦娃摇摇头,“那家主人失明了。” 年轻人扬了扬眉,等她进一步说明。 “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纯粹做个看护而已。”瓦娃正色道。 年轻人用一种不一样的眼神审视着她。“逃出家了?” “嗯,是被爸爸逼的,我走的时候他很生气,说要弄个更大的组织,还说到时候要回头来找我们。二哥,你相信他的话吗?” 年轻人沉吟道:“有可能,他有足够的钱。” 闻言,瓦娃和他相视一笑,“有谁会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却有亿万家财。” “那都是我们替他挣来的。”年轻人不屑地说,转移话题的问:“瓦娃,你真的只是做个看护而已吗?”瓦娃误会他的意思,低下头嗫嚅地说:“其实我是去赎罪的,他之所以会失明都是我害的。” 她的回答,今年轻人愣了一会儿。 “行动时出事了?” “没有,纯粹是意外,我害他出车祸,造成他失明,我觉得应该尽一份心力。”“慢着!”年轻人浓眉紧锁的说:“你一直在说的那个人,就是昨晚开枪射我的那个男人吗?”“就是他,不然你以为是谁?” “他是个瞎子!”年轻人模模左脸颊,想起昨晚那记拳头的力道,低喃道:“这人一定学过拳击。”“什么?”凡娃一时没听清楚他的话。 “昨晚他的表现不像个失明人,你可要小心——点,别在他面前露了底,万一情形不对,就趁早走,知道吗?”“嗯。”瓦娃顺从地点头,“我一直很小心的。” 年轻人轻抚着她的头发,“干脆跟我一起走吧,我好照顾你。” 瓦娃睨了他一服,“我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了。” 年轻人审视着她,“你想通了。” “嗯,我本来就要的不多。” 年轻人静默了一会儿,有感而发的说:“我们四兄妹中,就属你最没有野心。” “那你呢,你打算去哪里?”瓦娃好奇地问。 年轻人一脸的神秘,摇摇头,笑而不语。 “走,我们去打小爸珠。”说完,年轻人伸手拉她站起来。 小时候,他总会带着瓦娃一起去打小爸珠,现在两人都长大了,但他们仍欢天喜地拉着手,像以前一样,迫不急待跑去小爸珠店。 两人在店里一直玩到晚餐时间,一块用了晚餐,等瓦娃回到吕家时,已将近十二点钟了。 ※※※ 第二天,何妈趁着吃早餐时,向瓦娃透露一个消息。 “周小姐回去了。” “哦,这么早?”瓦娃喝下一口浓汤,又说:“现在才七点。” “不是,她回纽西兰了。” “啊?怎么突然回纽西兰?” “是呀,我也这么认为。”何妈也是一脸想不通的神情。“先生的眼睛还没好,我还以为她会留下来陪他呢。” “也许她是有急事。”瓦娃猜测道。 何妈不以为然地摇头,摇着食指,肯定地说:“可能在生先生的气,她气先生把她的水晶琉璃打破了。” 闻言,瓦娃噗味一笑,“为了这个幼稚的理由?我不信。你别看周小姐对这件事情没说什么,其实她很在意的。” “再买一个不就得了。”瓦娃无所谓的说。 “不,”何妈又摇着她的食指,“再也买不到了。而且欣赏艺术品,不是这么欣赏的。” 说得瓦娃一愣一愣的,疑惑地问:“那该怎么欣赏?” ※※※ 傍晚时分,瓦娃推着餐车到起居室,门口即响起郑思菲的声音。 郑思菲走进起居室,看见瓦娃,便一个劲的瞧着她。 “我脸上有什么吗?”瓦娃不解的问。 “昨天我瞧见了。”郑思菲一副逮到她的模样,“吕先生,昨天你准她的假,她是跟男友的会去了。” “我才没有。”瓦娃涨红着脸否认。 “双溪公园,我瞧见了。” “双溪?那是……”瓦娃机警地闭口不语。 “瓦娃有男友?”吕候将微微一笑,“年轻女孩有男友是正常的,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 “包小姐有男友当然不稀奇,但她男友长得可以去当电影明星,这才值得宣传。” “哦,是吗?”吕候将脸转向瓦娃,客气的说:“可惜我无缘看见。” 瓦娃垂下眼皮,避开吕候将的脸,默默地继续她的工作。 “怎么样?我可以介绍你的男友拍广告当明星。”郑思菲兴奋的说。 瓦娃想也没想,立即一口回绝,“他不会答应的。” “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不会答应?该不会是舍不得男友曝光,怕他当了明星,会被fans抢走?”郑思菲故意逗她。 瓦娃加快手边的工作,然后推着餐车往外走,头也不回的说:“他和我都不会答应。” “我把你的小护士惹生气了。”郑思菲看着瓦娃走远,回头开心地向吕候将告罪。 吕候将要是看得见,定会给她一记怪罪的眼神。 “她是个温柔的女孩,可见你是真的惹她生气了。” 郑思菲有趣地瞧着吕候将半晌,突然问:“她跟周小姐哪个温柔?” 吕候将闻言一怔,有一瞬间,竟认真地思考她的问题,随即避开问题,“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比较的,她们两人是不同的类型。” “是呀,一个是生长在富裕的家庭,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一个是必须负担家计的女孩,两人表现出来的气质、思想,自然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典型来。” “你怎么知道瓦娃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吕候将皱眉问。 “看出来的。似是没瞧见,不然以你的观察能力,也能从她的眼睛瞧出来,她不是一个在正常家庭中长大的女孩。” “哦?”吕候将的脸色变得凝重了。 “嗯,她的个性虽然温和,但她有双随时透露机警、不安的眼睛,这可以推测出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嘻嘻,在美国念书时,我曾修过心理学。” 郑思菲的笑声,并没有缓和吕候将的脸色。 “在恐惧的环境中长大,这不是一个女孩应该得到的待遇。” 郑思菲颇感讶异吕候将严厉的表情,略微沉吟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泛起一丝若有所悟的微笑。 “所以她来这里工作,对她来说无非是一件好事,也许你可以带给她安全感,逐渐消除她以前不愉快的经验。” “我?我一个瞎眼人能做什么?” “不必做什么,你本身散发出来的稳定性,就能感染周遭的人,只要你身旁的人能够接收的话。”郑思菲诺气轻松的说。 “你这番话把我说得像有特异功能似的。”吕候将不以为然的说。 “每个人都具有一种特质,而你对包瓦娃来说,就具有安全、信赖的特性,只是你不自觉罢了。” 吕候将微扬一眉,“我能给她安全和信赖感?” 郑思菲抿嘴笑道:“我发觉她常在远远的角落望着你发呆,尤其是你一个人独坐的时候。” 郑思菲的话,让吕候将怔忡无语。 “你别担心她是喜欢上你,我看也不是,她是藏有很多秘密的人。”郑思菲喝了一口蘑菇汤。 “怎么说?”吕候将锁眉问道。 “因为她连看我都会露出害怕的神色,好像在怕我什么。”说完,郑思菲开始专心吃着眼前的食物。丰盛的晚餐,吕候将却一口也吃不下去,脑中不住想着郑思菲所说的话。※※※“……我们可以发现台湾盛行的贪污文化是有根源的——” “可以陪我到附近走走吗?” 社论才念了一半,瓦娃抬起脸来,不解的望向吕候将,过了半晌,才点头说:“好。”瓦娃站起来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傻傻的着着吕候将把手杖的前端递给她,“带路。”“啊?是。”瓦娃恍然过来,连忙握住手杖,引领他往外走去。 她不时回头看他,瞧他走得好好的,才回头继续引路。 “瓦娃,如果现在让你说出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你愿意说吗?”吕候将试挽的问。 “愿意,我最想念书。”瓦娃迫不急待的回答。 “哦,我忘了你曾说过想继续深造,嗯,不错啊,还是念护理?” 瓦娃沉吟一下,心中不想再对他说谎。 “随便念什么都可以,只要去学校念书就行了。” “出国念书吗?” “嗯。” 瓦娃轻快的回答声,引得吕候将微微一笑。 “我们现在在哪里?” “快到凉亭了。” 一路上,山风轻拂,空气十分清新,每吸一口气,无不令人神清气爽。 “有台阶。”瓦娃提醒着。 饼了一会儿,他们来到凉亭,吕候将在石椅上坐下,瓦娃则是站到石椅上,极目远眺山景,看到心旷神怡之时,还会发出欣喜的笑声。 两人并没有交谈,但吕候将似乎挺满足这时的气氛,他虽不能像瓦娃这边看看、那边望望,但他仍能感觉到大自然的律动,并不输给瓦娃所感受的愉悦心情。 “如果我到国外洽疗眼睛,要你陪同去,你愿不愿意随行?”吕候将满脸微笑地说。 “真的!”瓦娃跳到他面前,惊讶无比的看着他。 “只是如果,还不能确定。”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离开台湾我都愿意!” 吕候将双眉微挑,“离开台湾?你也和一般民众的心态一样,对时下台湾的环境感到不满意?” 瓦娃咯咯一笑,“我没想这么多,只是很想到国外见见世面,如此而已。” 最重要的是,她要躲避养父带给她的阴影,只要离开生长的台湾,她相信就能摆月兑这层阴影。 吕候将一笑,“你会有机会的。” “那你什么时候要去?”瓦娃像个小孩子似的,天真又急切的问。 “我说不一定嘛,急什么?” “如果要去,是去纽西兰吗?” 吕候将闻言心中一凛,“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瓦娃摇摇头,随即走开了去,留下一脸沉然的吕候将。 他霍地站了起来,一个不注意手杖滑掉了,他重心不稳的向前倾跌。 瓦娃听见手杖掉地的声音,立刻转过身,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子,然后把手杖捡起,轻巧地塞进他的手里。 吕候将碎然中接到手杖,另一手扶住瓦娃的肩膀,整个人僵住不动。 片刻后,他仓皇地举步,手杖急促的点地,走出凉亭。 瓦娃连忙跟上前去,及时伸手抱住他差点跌倒的身子。 “你怎么了?”瓦娃抱着他,抑头不解的问。 吕候将听出她担心的语气,心中蓦地一平,像瞧着她似的盯注良久。 “我想回去了。” “我带着你。” 瓦娃抓起手杖,回头试着拉一下,见他没有反抗,才小心地走下台阶。 回到别墅后,吕候将便直接回到卧房,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女孩而心烦意乱起来了? ※※※ 翌日,瓦娃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便一头钻进花房,半个钟头后,吕候将也进来了,走到他平常坐的藤椅上坐下。 这么早!瓦娃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不知怎地,她不好意思开口打招呼,也许是错过了他刚走进来就应该开口的时间。瓦娃闭着嘴巴,甚至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静静的待在原地看着他。 待得愈久,她愈感到被他发现她在这里的严重性。 他可能会发怒、斥责,甚至一气之下把她轰走;她有这个感觉。自昨天从凉亭回来后,他变得不爱理会她,接下来的时间,他几乎让她放了半天假,一次也没传唤她。 她不知道哪里惹他生气了,何妈说他失明之前,是个体贴、明理的人,失明后却变得易怒、孤僻。 何妈又说,要是换成别的看护,大都熬不过他刚开始的坏脾气,她算是待最久的,还说希望她做久一点才好。 现在她却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能做得久。 昨天他虽然说有可能会带她出国,但那时也许是他心情好,随口说说罢了,不能当真的。 她站得脚酸了,慢慢的蹲下来。 他沉默的神情看似平和,但又显待有些焦躁,他突然坐直身子,仰起头,似乎在凝听空气中的声音。 许久,他慢慢的站起来,在花房里踱步,脚步由沉重变为焦躁。 饼了一会见,他突然停下来,本来背对着她的身体,突然准确无误的转向瓦娃蹲的方向。 瓦娃心中一凛,紧张的等着他的反应。 但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迟疑的、慢慢的走出花房。 直到吕候将出去很久之后,瓦娃仍怔愣的站不起来,心中一个讯息,把她惊愣得久久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她的存在!空气在不同空间襄,会有不同的流动方式,如果你仔细威觉的话,便能体会得出来。 她的脑海突然浮现他曾说过的话。 以后,她再也不敢到追问不属于她的花房了。 瓦娃缓缓地走出来,抬头看向远处的太阳伞下主空的椅子,待会儿的读报时间,她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他;虽然他看不见。 第六章 “周珈争小姐的电话。” 瓦娃突然有种获救的感觉,她抬起头,看到何妈把无线电话交给吕候将。 罢才读报时,瓦娃不时以眼角余光瞄着紧闭着嘴的吕候将,视线不时在报纸和他脸上来回看着,试回从他脸上读出一点讯息。 照目前情势,她只能闷不吭声,不提花房一字,以免他会生气。 “我先告退。”说完,瓦娃便起身离开。 吕候将对一大早就接到周珈争的电话,感到有些意外。 丙然不出他所料,这是通慰问的电话。 在电话中,周珈争教卷有度的声音,令吕候将从来没有感到如此迫切的需要她。 “珈争,我们结婚好吗?”吕候将突然月兑口说道。 电话另一端的周珈争显然被这个要求吓之跳。“是什么事情让些这么想?你的眼睛有希望了?” “不是,而是我……我想要一个家,我们可以不必再等下去了。” “这……”周珈争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我知道这个要求太突然,当然还要询问你父母意思,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覆。”吕候将的用词、语气,如同向一位客户确定最后的签约日期。 周珈争也不以为怪,语气有礼的回道:“好的,我会考虑,近期之内,我再与你联络。” 两人便在客气的语气中,结束了这通电话。 吕候将决定了结婚之事后,心中有如放下大石般松了口气,整个人也感到轻松愉快起来。 对于他情绪明显的转变,瓦娃和何妈都很高兴,尤其是瓦娃,吕候将不再板着脸孔,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会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尴尬。 “先生,什么事让你高兴,可以说来听听吗?”瓦娃孩子气的说话声,听在心情愉悦的吕候将耳里,又回到原来对她无私无欲的心境上,毫无绮念的心态。“我决定了一件重要的事,近期内就有结果了。” “重要的事……”瓦娃心里想着,该不会是要出国的事吧?“是和周小姐的婚事。”吕候将忍不住透露给她知道。“啊,恭喜!真是太好了,先生有周小姐陪在身边,一定会过得出现在更幸福的。”这是瓦娃心中所盼望的,希望他过的是幸福快乐的日子。 “嗯,我也这么想。” 接下来两人陷入沉默的气氛中,吕候将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几天前,不是听你说要学英文吗?趁这段时间我可以教教你。” 瓦娃一时体会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正要回答时,这才恍然一悟,原来他的意思是,只要他和周小姐结了婚,便不需要看护了,所以趁现在尚未筹办婚事之前,他愿意拨主教她,算是感谢她这段时光的照顾。她心中浮辨一股惆怅,不似前一分钟来得开心。 “不必了,我的英文破得很,比国文还差,还是不要找事情来气你比较好。”“我保证不生气好吗?” 吕候将微笑的脸庞舍瓦娃心中又酸又甜,不忍拒绝他。 “好。”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吕候将决定先从浅显的英本读本教起,他吩咐她到书房找出小本的英文故事读本。虽然吕候将看不见,但这些书他在高中求学阶段大部读过,只要瓦娃拼出字母,他便能记起书中故事的大意。每当瓦娃问起不懂的地方,或是忘记已教过的部分再向他问起时,她总会毫无来由的感到自卑,渐渐的她不敢再提出任何问题,因为她心里一直浮现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因为她的学问低而瞧不起她?“第一本总算教完啦,接下来第二本、第三本,就容易进入状况了。”吕候将点着头笑道。“嗯。”瓦娃只有讷讷点头的份。 “好,现在我要验收成果了,把这本书念一遍给我听。” 瓦娃一下子傻了眼,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 “我怕念得不好。” “我不期望你能念得多好,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发音,以便矫正。快呀,我在等着呢。”瓦娃只好硬着头皮,念出第一个字,瞄了他一眼,见他仔细的聆听,才又鼓着勇气,继续念下去。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她终于念完了。 吕候将笑道:“差强人意,你得时常练习,别辜负我一番教导。” “是,老师。” “现在才叫老师,太迟啦。” 两人嬉笑声中,加入一个女子声音。 “这么高兴,什么笑话说来给我听听。” 两人向声音来处看去,原来是郑思菲到来了。 “没什么,先生教我英文,我太笨了,笑话百出。”说完,瓦娃便起身离开。郑思菲将目光从瓦娃的背影收回,笑看着吕候将,“看来你找到排遣时间的乐趣了。她应该是好学生吧?” “是个努力好学的好学生,”吕候将侧耳听着瓦娃走远的脚步声,笑道:“要不是我现在的情况,我压根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耐心地教一个小女孩英文。” “凡事都有想不到的一面,也许你只是为了排遗时间,最后却造就了一个如‘窈窕淑女’般气质优雅的女士。”郑思菲语带深意的说。 “我可没有片中教授那么有本事,她也没有片中女主角宝花女的背景。” 吕候将没有忽略“窈窕淑女”里,那名教授爱上自己教导出来的少女,最后以结婚收场。 “形不同而意同呀!否则你何必花时间、花精神教导她?” “如同你说的,我只不过是在排遣时间,如此而已。”吕候将冷冷地强调。 “呵呵,你何必这么认其?我只不过逗你罢了。” 郑思菲刻意的笑声,并没有缓和吕候将脸上认真的表情。 “我已经超过被女人逗趣的年纪了。” “啊,什么?”郑思菲没听清楚。 “我说,这一招去用在小男生的身上吧,我已经不合适了。” “哦,那我是自讨没趣了。”郑思菲悻幸的说。 “一点也没错,我不希望我的秘书把道招钓幼稚男人的手法,用在她的老板身上。”吕侯将不悦道。 “什么嘛,比喻得真难听!我要是钓得到,现在还会小泵独处吗?” 郑思菲并没有生气,反而以抱怨的口气,轻松带过会爆发冲突的场面,倒令吕候将一讶。 他噗哧一笑,“看来你今天是存心找我抬杠。 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我和周小姐的婚期准备缩短,尽快完成。” “你要结婚了?和周珈争小姐?我不相信!” 郑思菲不敢置信的说。 吕候将闻言挑眉问:“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这一来,我岂不是失恋了?” “我不介意多一个小老婆,你考虑考虑。”吕候将大笑道。 “你想得美。” 亲耳听到吕候将要结婚的消息,确实让郑思菲大呼意外,难道她估计错误了吗?她心中如此自问。 她本来看准了周珈争绝不会“屈就”嫁给吕候将,原因在于她无法忍受嫁给一个有“因缺”的人,但现在她对周咖争的观感完全改观了。 原先她认为,周珈争出身名门,她的家族绝不会让她“下嫁”给一个瞎子的。 纵使吕候将的条件优秀,但对一个不曾吃过苦的千金小姐而言,确实太为难她了。 但事实却完全不是她所想像的,这教一向以观察、分析能力而自豪的郑思菲,如何能不惊讶?周珈争果然令人跌破眼镜!我对她看走眼了。 郑思菲心里虽这么想,但她认为周珈争不会带给吕候将幸福,虽然他们外表和条件是如此的登对。 她缓缓地摇头,心中莫名地为吕候将感到担心,担心他和周珈争的将来。 ※※※ 瓦娃爬上梯架,到上层书柜拿书。 这间书房里的藏书真够惊人的,她甚至怀疑就算身为主人的吕候将,也没有把这里面的书看完,她发现有些书还未曾拆封过。 她抽出一本厚厚的翻译名着,既然看不懂原文书,她便退而求其次着翻译书,一样可以吸收些知识。 书房的门突然打开来,吕候将走了进来。 他还没睡?瓦娃有些惊诃的想。 这次瓦娃不敢再做隐形人,就站在梯架上打招呼。 “先生,你来了啊。” “是你?”他微微一怔,“来找书?” “嗯,我选到了。”瓦娃快手快脚的爬下梯架二“你想找——” 幸好话即时打住,她本来要说:“你想找什么书,我帮你拿。”这真是一句蠢话。 瓦娃讪然道:“我出去了。” “你……选了什么书?”吕候将不自然地找话题聊。 “刺鸟。” “哦,是描述一位神父爱上了一位小女孩,虽然他们不可能结合,但自神父看到那女孩的第一眼,便一直在等她长大……” 吕候将突然住嘴不说了,书房里得掉下一根钉都听得见。 “然后呢?”瓦娃小心地问。 “忘了。”吕候将的声杳好似平空被揍了一拳。 “我回去了。”瓦娃又重提一次。 “瓦娃。” “什么事?”瓦娃微讶地望着他。 “今早你有去花房吗?” 瓦娃倒抽口气,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正想开口,屋外突然传束打雷声。 瓦娃一个惊怔,“打雷了。”说着,她转头看向窗外。 “我听到了。” 吕候将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对瓦娃因此避开回答,又似为这突然的雷声感到不悦。 “我怕打雷,我要赶紧上床睡了。”说完,瓦娃便朝们口走去。 “会下雨吗?”吕候将突然问。 瓦娃在门边停住,转过身来,望向窗外。 “应该不会,但也可能是场大雷雨。” 吕候将向窗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瓦娃望着他高大的身影孤立在房中,他脸上的表情似是想起什么,隐忍着记忆中的痛楚。 瓦娃不敢多看,悄悄的退出去。 许久,一个声音才从吕候将的齿缝问进出来,“我恨打雷,更恨大雷雨的夜!” 瓦娃回到卧室跳上床,迅速抓起棉被蒙住自己,闷了好一会儿,才掀开棉被。 窗外正亮起一道闪电,随即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其实她并不怕雷声,在书房里她是借故想离开才这么说的。 ※※※ 昨夜只有雷声,没有下雨,但今天一早,却开始下起绵锦的细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吕候将受伤后的腿禁不住湿气的侵袭,再度疼痛起来。 瓦娃来到自家迨段日子,发觉只要下雨天,吕候将整个人便如天气一般,阴阴迢霾的,什么也不想做,只是静静的坐着,听着雨声。 “周小姐打来的电话。” 瓦娃把电话拿给吕候将,然后退出起居屋,兴奋的附耳在门上偷听,心中期盼周珈争的电话可以舒解他阴沉的情绪。 门里的吕候将,简单的回答一两句,偶尔发出嗯啁声,时闲历时四分钟,两人便结束了电话。 她在门外等了良久,一直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一整个下午,吕候将始终没有踏出起居室一步。瓦娃无聊地坐在客厅,不时望着起居室的门,直到四个钟头后,她决定进去看看。 “先生……”她轻轻地把门打开,见里面空无一人,她的眼光不禁移到他卧室的门。 瓦娃轻手轻脚的打开那扇门,发现里面同样没有人。 她蓦然转回身,仔细的打量起居室,心中冒起一股不祥之感。起居室一尾落地窗打开着,瓦娃随着窗外泥地一排鞋印的方向着去,然后不假思索的跟着鞋印走去。 ※※※ 随着鞋印愈走愈远,瓦娃愈走愈怕,陡地,鞋印消失了大概是被雨水冲刷不见。 灰蒙濠的山雨,把山景蒙上一层雾般的朦胧芙,但也代表着危脸,像她这明眼人走在山路上,也要吃力地着着路况,更何况是个失明的人。 再往前面,就是凉亭所在。 瓦娃睁大眼睛,勉强从雨中眺望看去,凉亭孤立在山路的尾端,小小的,犹如一个模型玩具。 她踏着泥泞,一步一步往凉亭走去,她直觉认为吕候将应该在凉亭里,因为这附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先生!” 凉亭墓,吕候将背脊挺直、面向山谷站着,一动也不动。 瓦娃收起雨伞,走上凉亭,小心地接近他。 “原来你在这儿,”他全身湿憾疵的,瓦娃不动声色地说:“晚饭时间到了,晚间新闻也快开始了。” 吕候将轻点下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就没有其他的反应了。 瓦娃见他不动如山,无视于身上的湿衣服,对亭外浙沥沥的雨声也漠不在乎,她不禁急了。 “先生,我们回去吧,别忘了你的腿伤才刚好,雨淋多了容易染上风湿,我……我再念一遍故事书给你听听好吗?我的发音进步多了。” 瓦娃近乎天真的恳求,引得吕候将微微回过头来,给她个勉强的笑容。 “我现在不想听,你回去吧。” 瓦娃当然不肯回去,看他凛然的站姿,很有遗世独立之感,心中不禁浮现一股难过的感觉。 羞换做别人,她可能大着瞻子拉起他的手臂就往回走,但眼前的男人不同,他挺直的背影中,自然流露出冷凛之感,令人不敢轻易接近。 “你是不是有……心事?”问完后,她立即感到后悔。 她并不期望他有答案,因为她也是心里有秘密的人。 她望了他有一分钟之久,心中决定了什么,才毅然地掉头离去。瓦娃不知道,当她转身跑开之时,吕候将突然震了下,彷佛对她的举动有些意外。她奔回屋中,从他房里抱出毛毯,她已经决定了,吕候将要在凉亭待多久,她便跟着待多久,就是要过一整夜,她也奉陪到底。当她要走出门口,远远地便看见郑思菲的车驶来。瓦娃立即空出一手,急急的挥舞。 郑思菲来得正是时候,也许吕候将愿意听她的话。 “郑小姐!郑小姐!” 郑思菲在门口停下车,瓦娃迫不急待的上前倾身趴在车窗,看着车里的郑思菲,语气急促的说:“吕先生他人在凉亭,不肯回来。” 郑思菲耸高了双眉,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是个成年人了,不必为他在外流连忘返而感到担心吧?” “不,他是淋雨而去的,现在全身湿透了,你看,我正要带毛毯给他。而且他是一个人去的!” 瓦娃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 “一个人去?”郑思菲还没会意过来,只觉瓦娃的反应过度了。 她跨出车子,拿出公事包,“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别担心,他是个大人了,别把他当小孩似的,淋个雨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等等,你是说他现在在凉亭,一个人去?” 她终于想到了,瓦娃连连点头。 “听起来好像挺诗意的。”郑思菲双手抱胸,喃喃说道:“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再大的打击他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 郑思菲最复那句话,提醒了瓦娃。 “在这之前,他接到一通周小姐打来的电话,之后他人就不见了,我顺着鞋印走到凉亭才看见他。” “周小姐?他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郑思菲一愕,渐渐地,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最后双掌一拍,兴奋的说:“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哪样?”瓦娃焦急地问。 “他现在人在哪里?”郑思菲猛地回头问道。 “在凉亭。”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走!到凉亭去,我知道什么原因了。” ※※※两人各撑着一把雨伞,朝凉亭的路上走去。 一路走来郑思菲雀跃的心思平复了许多。 远远的,凉亭遥遥在望,郑思菲反而迟疑了。 瓦娃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前面就是了。” “我知道。”郑思菲突然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下脚步,“我不去了,你去吧,别说我来了,如果他问起,就说我在屋子里等他,知道吗?” 瓦娃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脸疑惑的看着她,“你真的不去?我是请你来说服他回来的。” “我真去了,才倒楣哩。天色渐渐晚了,他受不了冷,会跟你回来的,我回去罗。”说完,郑思菲转身往回走。 瓦娃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着实不解,为何十分钟前她一副中了彩券般的高兴,现在却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般的冷了下来。 “对了,我要提醒你,别在吕先生面前提他与周小姐的婚事。”郑思菲回头交待道。 “为什么?”瓦娃好奇问道。“他们的婚事吹了,这是我猜的。” 瓦娃先是被郑思菲第一句话吓得倒抽口气,等听到第二句话时又张口呼了出来。 “原来你是猜的,应该不会是真的吧?”瓦娃有些不放心的问。 郑思菲瞪她一眼,“信不信由你,你尽避试试。”说完,便走了。 虽然以她和吕候将在工作上的关系及同学情谊,或许吕候会听她的,但他心里还是会感到别扭的,所以她让最适合的人选去了。 郑思菲仰望阴雨绵绵的天主,突然嘴角上扬的笑了,为心中想到的念头,哈哈的笑了起来。愁雨中,她的笑声带来了不少的生气。 第七章 如郑思菲所料,瓦娃果然完成任务,把吕候将劝回来了。 在晚餐中,郑思菲的目光不时停在瓦娃身上,尤其在她服侍吕候将的时候,两人协调的画面,更是令她心中直感好笑。 雨仍未停,且有愈下愈大之势,天际开始打起雷,为了安全起见,郑思菲今晚便住在别墅。 “哇,山上的雷声真响!”瓦娃站在卧室中,望着窗外的雨势说道。 在下一个闪电出现时,她急忙跳上床,窝在棉被里,读着那本还没看的《刺鸟》,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不由得想起昨晚吕候将在书房简述这本书的内容。 她掀开棉被下床,走到窗前朝吕候将房间看去,只见他的房间一片漆黑。她不禁想起今天傍晚再度回到凉亭的情形。 她轻轻地把毛毯罩在他身上,他一怔,“你又来啦。” “嗯。”瓦娃轻应一声。 瓦娃只是静静的陪他站着,没有吵他,最后反而是吕候将开口说要回去。 瓦娃抓起手杖并没有交给他,打开雨伞,挽着他一只手臂,一起走回去。 一路上,他一直沉默无语。 瓦娃瞧他神情根是平静,着不出有什么不愉快困扰着他,而她也不想打破这份宁静,所以也没有开口。两人沿着小径,像在雨中散步般慢慢的走回去。 突然一声响雷把她惊得回过神来,吕候将的房中同时传出东西打碎的声音。 瓦娃一时不能确定那声响是不是真的,她想了—会儿,决定去看看。 她拿着手电尚来到自候将的房门前,这时雷声又起,雷声恰巧掩住她把门打开的声音。 她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不断的在房中疾步走着。 ※※※ 浙沥沥的雨声,加上响个不停的雷声,目候将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心里数着雷声的次数。 正常人看见闪电,可以预知随之而来的雷声,他的眼睛接收不到任何光线,对于雷声自然比明眼人更加的震撼,也更加难以人眠。 吕候将来回不停的踱步,他感到愈是不停的走,他的腿便会好过些。 住在这里是他选的,腿疾发作也不是他愿意的,但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他心里这么自问。 全是因为一场大雷雨!这样的夜,不能预期的雷声,腿疾的酸疼,以及张得再大依然看不见的双眼,教人真想往眼睛上狼狠的抓下去,看能不能抓出一丝光来。 平常他控制得太好了,但遇到这样的夜,心中压抑的伤痛开始撞击着愈来愈脆弱的心墙。 瓦娃慢慢的闪进房内,借着窗外的闪电,她可以轻巧的避开吕候将急促的身影。 在角落处,洒了一地的陶瓷碎片。吕家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劣品,地上的碎片正是水晶瓷的极品。 她小心避开碎片,直到脚跟碰到硬物,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床脚。她在床边坐下来。距离上一次打雷声,已经安静根久了,瓦娃希望他能够停下来。 瞧他在这十一月份里,汗流浃背,身上仍穿着休闲在裤,可见得他根本没想睡的打算。突然雷声又起,瓦娃捂住耳朵,她看到吕候将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停住脚步,挺直身体呆立了有十秒钟之久,然后他又开始动了。这回他踉跄的脚步直直的向前僮去,眼见他就要撞到墙壁,瓦娃惊跳而起想阻止,但她晚了一步,吕候将已结结实实的撞上去。他撞到墙上的声响直响入瓦娃的心脏,那是他的头和墙壁相撞的声音,她哆嗦不安地举步走向他。 吕候将撞到头后,却哈哈哈的笑起来,踉跄的脚步加上恐怖的笑声,平常温文尔雅的人,此时却像个吸血恶魔般的恐怖,令人不寒而标。 瓦娃凝住脚步,悲惧交集,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吕候将,心想:难道每个晚上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吗?她不由得掩面哭了起来。 “谁?谁在房里?”目候将在疯癫的状态中,突然听到啜泣声。 瓦娃闻言愕然不动,连哭声也停止了。 “谁?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在哭吗?我听到—了,为什么哭给我听?” “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我要面对违场报应!”吕候将转过身来,脸上变得坚决,“来吧,尽避来吧,我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也不怕你来找我索命,我不在乎了!” 他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不禁生气了。 “你不是来了吗?为何不敢面对我?还是你就像何妈说的本来就是鬼,我是见鬼了,是你害我出了那场车祸,是不是?你说话呀!难道你是哑巴?哈哈!我是个瞎子,你是个哑巴,我们两个也算是绝配了。” 接着他用力振臂一挥,“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要苦苦跟在我身后不放?你走!走得远远的,我没有什么值得你害的了,我变成这样还不够吗?要不,我的命你也拿走好了,你今天来,不就是来索命的吗?要索命就来呀!婆婆妈妈的,那时你出现在我车前,多干脆!现在你怎么了?走了吗?你走了吗?” 吕候将张臂挥舞,在空中乱抓,瓦娃一个闪避不及,被他抓个正着。 “如何?让我抓到了吧!” 他呵呵的笑,笑声变得断断续续的,抓住瓦娃的十指也松开,将她拥入怀里。 罢才一场狂走、疯闹后,疲伤感活上吕侯将的全身。 他抱着他认为的鬼魂,浑然忘了他刚才对她的一阵咆哮,现在轻轻地抹着她摇晃起来,脚下跺的是慢舞的步伐。 他闭上眼,头依靠在“鬼魂”的头上,疲累得想睡。 瓦娃慢慢的把头往上抬,他的脸颊抵在她的额上,她试着移动脚步,并在吕候将的腰上使力,引他走到床的位置。 吕侯将脚下一个踉跄,带着瓦娃往床上倒下去,瓦娃被他压在下面,只觉一阵头晕脑胀,他的重量压得她动弹不得。 吕候将则感到身下人儿的身体柔软,封存许久的慢慢的苏醒过来。 他手的动作让瓦娃无所适松来,她困窘的摇翼扎,却被目候将压上来的唇定住。 瓦娃感到他的动作逐渐熟练起来,动作也加剧了。 她紧闭着眼,等待结束…… 待一切趋于平静后,她转头瞧着身旁的人。 瓦娃轻轻拭着他额头的汗渍,忽然她脸上露出一抹悲怜的笑容。 她伸手贴抚着他的脸,想亲吻他却不敢,在她心里,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吕先生,是她永远也配不上的上等人。她小心地从床上滑下来,站在床边望了他好一会儿。当她要离开房间时,瞥见角落散落的陶瓷碎片。她回头又看床上的吕候将眼,确定他不会在这时候醒来,便迅速的把碎片收拾干净。然后她她才拖着疲累的步伐回到房间,滑进床被里,几乎头一沾枕,便立即睡着了。 ※※※ 翌日,瓦娃晚起了。起床时,她几乎爬不起来,腰酸背疼,连走路都觉得不自然。“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她把眼低垂下来,看到目候将已坐在餐桌的主位,郑思菲也打扮整齐的坐在位子上。“何妈,今天郑小姐会留到午餐后,午饭多准备一份。” 何妈答应一声后便退出去,瓦娃跟着也要退出去,吕候将却叫住她。 “包小姐,你来看看这份文件上,我的签名有没有歪掉?” 文件就拿在他手上,瓦娃走到他身旁,凑过去看。 “没有。” “很好。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瓦娃退出去时,站在门边刻意地看了吕候将一眼。 罢才他称呼她“包小姐”,回到客气的称呼,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了昨晚不是幻觉,认出是她了?她摇摇头,心中希望昨晚的事永远也不要被揭露出来才好。 ※※※ 吕候将不是白痴,纵使昨晚是幻觉,难道今早起床发现自己全身赤果也是假的?昨晚贴触而闻到体香,以及早上残留在床上的余香可不是假的。 “你没瞧见文件上的内容,虽然我念过一遍给你听,但为了正确起见,最好让另一人念一遍,你意下如何?”思菲提议道。吕候将点头同意,在这里最佳人选当然是瓦娃了。 瓦娃拿起文件向吕候将覆述一边,念到一半,吕候将便拿起笔准备要签。 “签名位置在哪里?” 瓦娃抓起他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 “这次很正哦。”瓦娃等他签完,主动这么说。 吕候将半仰头,似品味她这句轻松话语中的意思。 “谢谢。” “不客气。”瓦娃觉得他愈来愈客气了,心中不禁有些黯然。“还有吩咐吗?” “没有了,接下来我要和郑小姐谈公事,你先出去吧。” 郑思菲等瓦娃退出去后,瞅着吕候将说:“昨天周珈争的哥哥来公司找你。” 吕候将怔了一下,才开口道:“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他只交给我一样东西,托我转交给你。”说完,郑思菲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绂盒,交到吕候将的手上。 吕候将接过来,心中已了然。 郑思菲的目光在绂盒和吕候将的脸来回看了几眼,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可以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我以为你看过了。” 郑思菲耸耸肩,“我的家教可是不错的,有些事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吕候将大方的把绒盒递给她,“看吧。” 郑思菲打开一看,轻呼一声,“好漂亮的钻戒!” “是很漂亮,我选的。” 吕候将这时候的眼神,不知是不是郑思菲的错觉,她看到它似乎蒙上了一层愁绪。 ※※※ 这颗钻戒如今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了,而他的婚戒,则交给郑思菲去处理。在很平和的情形下,周珈争和他透过第三者退掉双方的婚戒。 两人未婚夫妻的身份,终究因他的失明出了变化,而终告结束。 原来,门当户对的婚姻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坐在黑暗的书房中,地方亮不亮与他是没有关系的。 他不是无缘无故坐在这里的,本来书房是他沉思的好地方,但自从他失明以后,他便很少进来这里。瞎子来书房,这不是很讽刺吗?他在等一个人,他知道她迟早会进来书房的。 就连几天前他在里遇见她,也是因为听到声音,过来好奇“看看”,才知道瓦娃时常进来他的书房。 是的,他等的就是瓦娃。 已经等之二天了,今晚再没等到,他会继续每晚等下去。 他手中握着那个珠宝绒盒,心里想到了一个处理这枚婚戒最好的方法。 门轻轻的打开来,书房内铺有地毯,吕候将没听到脚步声,因此测不出进来的人与他的距离。但他听到一串轻哼的曲子,不禁坐直身子。 进来的人正是瓦娃。 ※※※ “瓦娃。” 她正要爬上梯架,猛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立刻把脚缩回。 瓦娃转身循声看去,见书桌后端坐着吕候将,她不禁吓了一跳,他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看样子待很久了。 “我打扰你了吗?对不起,我马上回去。” “不,我在这里等你的。” 瓦娃停下脚步,回身惊望着他。 “你还在吗?”吕候将侧耳倾听。 “在。”瓦娃可以听到自己渐促的呼吸声。 “你在怕什么?”吕候将敏锐地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我怕……你要辞掉我了。” 瓦娃语中透着颤抖、不安,似乎对他颇为不舍,吕候将心中一阵痛楚,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我怎么会辞掉你,过来。” 瓦娃走到他身旁,伸手放在他手心上,吕候将立刻收掌握住。 “你要跟周小姐结婚了吧?”瓦娃猜测道。前些天,周小姐来电,许是来商量结婚日期。“我跟周小姐退婚了。”吕候将拿起绒盒交给她,“你拿去看看。” 瓦娃拿过来打开,反应和郑思菲一样,“好漂亮!” “送给你。”吕候将淡淡的声音,仿佛是给她一张卡片般的轻松:“这个钻戒是真的吗?” 如果她大哥在场,一眼就能辩出真偏,并说出钻石的价格,她还未学到大哥的本领。 “真的。中间的主变是四克拉,加上旁边的碎皎,一共有五克拉,亮度是极等的,如果你去珠宝店估价,便可以知道价格。” “五克拉的钻戒送给我?”瓦娃恍然大悟,“难道这是周小姐的婚戒?” 吕候将不置可否,但瓦娃当他是默认了。 “这是为什么?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她惊讶的问。 “这你别问,今天我等你,就是要把这颗钻戒给你,它对你有用,拿去卖了它,出国念书的学费也够了。” “出国念书……”瓦娃喃喃的语气几乎快哭出来,“我不出国念书了,你把这颗钻戒拿回去,请周小姐再戴上好不好?” 瓦娃一相情愿的要求,听在吕候将耳中却有哭笑不得的感觉。 “你认为我和周小姐结婚后会如何?像童话故事所写的,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说着,他惨然地一笑,“那些都是狗屎,是珈争让我看清了这些浮面条件下的真面目,我不怪她,反而松了口气。” “你是说,是周小姐抛……主动要退婚的?” 瓦娃看到吕候将点头,心中不禁愤怒起来。 “我去找她理论!” 吕候拉回她的身子,“她人在纽西兰,你要怎么去找她?” “那我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好端端的要退婚?” “她是好端端的,我可不是‘好端端’的,两人结婚,只要其主方不是‘好端端’的,勉强结合只有带来痛苦,倒不如趁早结束关系,另觅良缘。”说来说去,都是她造的孽。 瓦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蹲子,掩面哭了起来。 “周小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人,她怎么可以弃你而去!” 瓦娃的反应数吕候将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心中一阵激动,伸手去拍瓦娃的肩膀安慰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弃我而去,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 瓦娃抬起一张泪脸,“但是……但你还是要我走。” “你不是想出国吗?这枚戒措留在我身边没有用,给了你,是最好的归宿了。” 傍了你,是最好的归宿,这话拿来做为求婚的用词也很适当,但现在却是一位慷慨的老板送给员工礼物的祝福词。 心思细腻的瓦娃听了之后,不禁脸红起来,努力克制心中的幻念。 “先生……这个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瓦娃摇头拒绝。 “你受得起,这也不是礼物,是……是……补偿。”他的气息不禁粗了起来。 “补偿?”瓦娃突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低头不语。唉,还是瞒不过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补偿?”她试着装傻。 “你的体味骗不了人……我想补偿你,希望你成全。” 一行清泪流过瓦娃的脸颊,她该说什么?“谢谢。” 吕候将霍地站起身,扬起手掌,凭着记忆中的位置打向瓦娃。 他气急败坏的怒吼:“谢什么?是我对不起你,你做什么向我道谢?我夺走了你的清白,只给你一颗冷冰冰的石头,这也值得你向我道谢?你真傻!真傻!” 他打了两下,手却软了,他怎能再打下去?他后退一步,脚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下,登时重心不稳的往前倾,瓦娃连忙上前抱住他。 “小心!” 吕候将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酸疼,她真只是以看护的身份照顾他而已吗?“瓦娃……” 他紧紧的抱住她,她瘦弱的身体几乎被他包在怀里,他在她耳边激动的说:“要不是你想出国,我真想把你留在身边,陪着我。”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陪着你,直到你的眼睛好起来。” “真的?!”吕候将心中着实感动,忍不住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我不能太自私,你还年轻——” 这回换瓦娃堵住他的唇,“我愿意的,包括那一次……也是。” 吕候将抱她更紧了。 ※※※“我很丑的。”瓦娃窝在他的怀里,吕候将正仔细轻柔地抚模她的脸。 “在我心里,好一点也不丑。” 瓦娃嫣然一笑,把那只绂盒放到他掌心。 吕候将椎开盒子,“说好给你的,我不会收回。” “先生……” 吕候将捂住她的嘴,不知怎地,他不希望她再这样称呼他,他要她喊他的名字;连周珈争都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在人前才这么叫我,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叫我名字。” “不,”瓦娃垂下眼皮,害羞的说:“我不敢。” “怎么不敢?”吕候将感到有趣地问。 “我可以握住你的手、抱住你、扶着你,但是要我叫出你的名字,我却叫不出口。”“是因为周珈争的关系吗?她对我的称呼,那是她,你不同,懂吗?你不同。”“因为我较年轻吗?” 吕候将莞尔一笑,“不是,是你我关系亲密,我和周珈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姿势说话过。” 瓦娃一羞,连忙要站起,吕候将笑着把她拉回。 “这无关教委的问题,周珈争的家教严格,不容许在婚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自然的我也就尊重她了。” 闻言,瓦娃心中有些黯然,吕候将愈解释,愈让她觉得自己比不上周珈争。 “很晚了,我送你回房。” 到了吕候将的房门口,他花了很大的努力,才克制没有进一步的要求。 他抓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 “钻戒呢?” “在我口袋里。” “记得拿去,别感到歉疚,该歉疚的人是我。” 他听到瓦娃的答应,才放开她的手。 必门前,他不舍地说:“晚安。” “晚安。” 瓦娃回到房间,从口袋里拿出绒盒,看着盒里的钻戒。 懊感到歉疚的人是她,要是吕候将知道出现在车前的那名女于是她,他还会像刚才那样疼惜她吗?瓦娃在心里想着。 最后她自卑的告诉自己:“我永远只是个扒手。”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吕候将是在兴奋的情绪中醒来的。自从车祸之后,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甚至打有记忆以来,只几次是因为别的事情而兴奋,但没有一件是和女人有关。 此刻他的心境犹如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又犹如在茫茫的大海中,抓到一块可以求生的木板。 “瓦娃,瓦娃!”他把自己整理妥当后,走出房间,便迫不急待的喊道。 “先生,我在这里。” 她平稳的语气,教人错以为昨晚两人相知的时刻是梦?发生的。不过吕候将随即烦悟现在是白天,他才稍稍收敛起喜悦的情绪。 一整个上午,吕侯将根本心不在焉,瓦娃的读报声,她扶着他去散步,以及午餐服侍的动作,都令他想一亲芳泽。 午餐过后,他在起居间握住瓦娃的手亲吻。 “我很想你。” “我一直在你身边。”瓦娃羞赧的说。 “我知道,但是我看不见,知道你在身边,却又不能抱着你。” 瓦娃拉起他来到他的卧室,仰头轻声说,“现在你可以抱我了。” 吕候将一呆,随即欣然张手一抱,将她抱个满怀。 两人颈项缠绵了会儿后,吕候将突然说:“我爱你,我爱你。” 瓦娃突然把他推开,“你说什么?” “我爱你。”吕候将握住她的肩膀,正色道:“我爱你,瓦佳。” “我只是一个照顾你的……看护而已。”瓦娃颤声回道。 “只是个看护而已吗?没有其他的?” “还有爱——” “这就够了。”他猛地把她拉回怀中,在她耳边轻喃:“我要的不多,只要你的爱。” 瓦娃这回又说谎了。她本想说“还有爱心”,一个看护不就是要具备爱心的吗?吕候将却没给她机会说完。 “别忘了下午两点的会诊。”吕候将正在吻她的耳垂。 “我知道,还有时间。” 他又在她的耳边吹气,令她不禁意乱情迷。 ※※※ “如果一切顺利,剩下的就是排定手术日期。”医生笑着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何妈双手合上,口中喃喃的向老天爷道谢。 “怎么我去一躺马来西亚回来,就说要开刀了。”郑思菲惊诃的说。 “不开刀。”何妈笑着回答,“是雷射手术,对不对?医生。” “对。”医生笑道:“是近年来发展的科技,吕先生的血块若要用开刀取出,手术的风险比较大,现在用雷射打散血块,让细胞慢慢自行吸收,也能达到康复的效果,而且也降低了开刀的风险,是目前成功机率最大的手术。” 医生每句满是希望的话教在场的每个人欢喜之情跃然脸上。 就在他们一行人要离开医院时,瓦娃突然看到一个老人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那一瞬间,她以为看到了养父,她连忙转开头,不敢再看。 在回程的路上,何妈突然问道:“要不要通知老夫人?” 瓦娃在一旁听见,吓了一跳,老夫人?莫非是他的母亲。 “伯母不是住在加拿大吗?”郑思菲好奇的问。 吕候将点头道:“她听从医生的建议,到主气良好的加拿大静善。对了,你们对于我的事都没有透露吧?” 何妈和何伯立刻摇头,“老夫人打电话来,我们一句话也没敢说。” “那就好。” “天下父母心,儿子出了事,怎么可以瞒着母亲呢?这不是教伯母担心吗?”郑思菲不以为然的说。 坐在一旁的瓦娃,不解地瞪着她,“说了不是更教她担心吗?” 吕候将听出她另有弦外之音,“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郑思菲沉默了半晌,最后鼓起勇气说:“我昨天回到公司就接到伯母从加拿大打来找你的电话。” “你没说什么吧?”吕候将紧张起来。 “我不知道她是伯母啊!”郑思菲开始为自己辩解。 “你说了什么?”吕候将追问。 “我只说你住院做全身检查,不能亲自来接电话,如此而已。” 霎时,全车一片静寂。 “我并没有说出你的病情。”郑思菲委屈的大叫。“哦,是吗?承如你刚才说的,天下父母心。我妈此刻一定坐在飞回台湾的飞机上,你准备接机吧。”吕候将并没责备郑思菲,谁教他没有事先交代她,在他母亲面前不可说出他的病情。※※※“何伯,你要看仔细点,我可没见过老夫人。” 何伯连连应好,和郑思菲一样引颈期盼。 “出来了!就是那个穿旗袍,身材矮胖的老妇人。” 郑思菲依何伯的措引看去,果见有一名矮胖的老妇人,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来,她立刻迎上前去。“老夫人,我是吕先生的秘书,姓郑。” 吕老夫人回头交代了身后推行李的特别护土几句,然后便和郑思菲一同回吕宅。到了吕家,母子见面,自然有一番温馨场面。 但令郑思菲惊异的是,原本她以为会看到相拥而泣的场面,谁知他们母子俩一见面,便是欢喜的互相拥抱,现场毫无悲伤之感。 母子俩进人起居室,相谈了许久,出来时日老夫人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儿子失明,还是周家因此而退婚才难过的。 吕老夫人并不住在别墅,她在加拿大所住的妥善院,为她联络了台北一家符合她要求的院所,于是她便带着护士住到那里。 ※※※ 在等待手术这段期间,吕候将不知是对复明有望而高兴,还是对瓦娃的感情日益加深,他一直显得兴致高昂。 “吕先生看起来愈来愈开朗了。”郑思菲坐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日候将说道。 “是呀。”何妈把茶杯递给她,“这都是瓦娃的功劳,你听,他的笑声!” 在郑思菲的记忆中,她从没听见吕候将如此开朗的笑声,而陪他的人正是瓦娃。她忽然看到一个令她瞪大眼的景象,吕候将笑着伸手去拧瓦娃的鼻子,然后又轻抚她的脸颊,他的举动不是轻浮,而是一种亲昵。她讶异他们的关系已经进步这么多,虽然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起变化,但她没想到吕候将会如此之快的敞开心怀接受瓦娃。在她印象中,瓦娃是个谨慎的女孩,即使她对吕候将日久生情,但她会轻易地接纳吕候将吗?坐在户外的太阳椅上,瓦娃对吕候将近日愈来愈热情的举止,而感到不安。“先生,郑小姐在看呢。”瓦娃感到忸怩不安。 “我不怕。”吕候将舒适地把双手交叠在脑后,优闲地说:“郑思菲她精明过人,而且我也不怕她知道。”可是我怕!瓦娃心中惊骇地说。 她一直害怕郑思菲会认出她就是接电话的那名女子。 “瓦娃,门外有人找你。”何妈扬声唤道。 “有人找你?”吕候将奇怪地问,“你来这儿这么久了,从没有人来找过你。” “我也不知道会有谁来找我?” 瓦娃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腮中一点也猜不出维会来找她,该不会是二哥吧?“我出去看着。”瓦娃起身往门外快步走去。 还没来到门口,她即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楞得僵住了。 “瓦娃。” “爸爸!”瓦娃惊呆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瓦娃。”老者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双手,满脸悲伤的说:“爸爸好想你好不好?” 瓦娃听得养父说得可怜,眼眶也不禁红了起来。 “爸爸,我很好,你呢?” “我前几天到医院看病,无意间看到你,打听之下,才知道你在这里。你在这儿做什么?还住这么好的房子。”老者说着,不停地探头张望。 “我在这儿当看护,所以往在这里。” “是看护他吗?”老者措着大门旁的走道说。 瓦娃回头看去,见到吕候将正拄着手杖走出来。 “瓦娃,这位先生是?”吕候将听见是男人的声音。 老者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位气度高尚的男于是这楝别墅的主人,而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没有焦距,他登时明白瓦娃看护的对象是个瞎子。 “我是瓦娃的爸爸!”老者立即上前热情地握住吕候将的手。 “是瓦娃的爸爸,幸会。瓦娃,怎么不请你父亲进客厅坐?” “啊,不——”瓦娃急要摇手。 “不要客气,请进。”吕候将邀请道。 “谢谢,谢谢。”老者已经先瓦娃一步走进去。 瓦娃暗地里捏着冷汗,客厅里的摆设可都是些骨董,她为那些贵重物品感到担心。“哇,你的客厅好气派!”老者一进门,目光犀利地看着价值最贵的骨董。“啧啧,这只瓷器看似古朴,但却是明朝万历年问的明黄彩烩。” 吕候将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话,笑道:“你说得对。” “哦!你看柜子里这十几瓶的鼻烟壶,啧啧,我猜这瓶水晶的花鸟彩绘,是干隆的用弟和亲王亲笔描绘的吧?” “包老先生对骨董好像挺了解的。”吕候将佩服地说。 老者听到吕候将称呼他包老先生时,看了瓦娃一眼,他也不辩解,笑说:“懂一点点。” 他忍不住搓着双手,眼光留恋地停在这些骨董艺术品上。 “我这次主要是来看看我女儿住在这里,有没有给你添麻烦,看来你也是个宽容大方的人,我想瓦娃待在这里,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那我这就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吕候将说。 “不了,瓦娃,爸爸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老者先一步走出大门。 “快去送你父亲,去吧。” 瓦娃脚步有如千斤重,万般不愿来到养父面前。 丙然老者和刚才见面时表情大不相同了,此刻一脸兴奋的说:“瓦娃,你真是找到个好雇主,真是好眼光!”“含爸,你该不会是要我偷骨董吧?”瓦娃说出心中的担心。 “爸爸会教你这么低级的技术吗?而且这么多骨董,你怎么偷得完?况且,少了一件骨董多明显,查来查去,难保你也待不久。”“是啊,是啊。”瓦娃最在乎的就是他最后一句话。 “爸爸刚才在客厅里,想到一个高明的方法。”老者得意不已的说。 “什么方法?”瓦娃不安地问。方法也就是所谓的骗法,名称好听而已。 “他不是个瞎子吗?” “是啊,咦,爸爸你怎么知道?” “笨,看也看得出来。听好,我只说一遍,我们别说太多话,以免引起他的注意,他有没有支票簿?” “做什么?爸爸。” “模仿他的签名签在支票上,他的银行存款有多少钱,那张支票就得有多少钱。” “爸爸,这太大胆了,我不敢。” “哼,你什么也不敢。我养你,还以为养到只狸,没想到却是养了只兔子。不许再推拖了,这次风险既小,又难以被人发觉。事发之后,你也别待在台湾了,跟爸爸移民到美国去享福吧。” 瓦娃面有难色的看着他。 “怎么,又想不听话了?瓦娃,就这一次吧,报答爸爸养育你的恩情,就做这最后一次,嗯?” 老者见瓦娃仍然犹豫,干脆威胁道:“好吧,我这就进去告诉那位先生,说你才不是什么看护,你其实是个扒手之家出身的女扒手。” “爸爸!”瓦娃掩面跺脚,几乎要哭出来,“好吧,你想要多少?”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么多?”瓦娃懂得他的意思。 “他绝对付得起的。”说着,老者向屋内觑了一眼,眼中好不得意。“爸爸走了,保重,我不会再来找你,不过爸爸会有办法和你联络的。” 瓦娃看着养父离去的背影,心中既感心酸,又感无奈,他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贪钱? ※※※ 吕候将当然有支票簿,只是从没见他用过。钱的方面,他根本不管,瓦娃也就无法了解他的金钱往来情形,包括他的财产有多少。 她曾偷偷的把那枚钻戒拿去珠宝店估价,满心希望价格能满足爸爸的要求。 谁知,那枚钻戒的价值还不及他要的八分之一;虽然那是一枚价值百万的钻戒。她本想把这枚钻戒直接给爸爸算了,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知道爸爸不会因此而满足的。况且,她也不想把吕候将给她的戒指送人,她想留在身边做纪念。 “你在写什么?”吕候将听到纸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呃,我在……写诗,写泰戈尔的诗。” “呵呵,念给我听听是哪一首?情诗吗?” 瓦娃默默地收起纸笔,“等我会背了;再念给你听好吗?” “为什么要等到会背?” “因为用背的比念的有诚意。” “不是更有爱意?”说着,吕候将凑近她的耳旁,与她耳鬓厮磨起来。 瓦娃不能给他承诺,只好低头默然,吕候将却以为她是因为害羞才无语。 ※※※ 手术前的一个晚上,吕候将就寝前,唤瓦娃到他的卧房说话。 他已经换上睡衣,站在房中等她进来。 瓦娃轻轻打开开,走到他面前,把手滑进他的手里,让他知道她来了。吕候将揽着她来到窗前,“窗外有月亮吗?” “有,很亮,但不是圆的。” 其实这是谎话,窗外根本没有月亮的影子,但她不想让他失望。 “没关系,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在窗前看月亮的机会,过了明天,我的愿望也许就能实现了。”“什么愿望?” “像现在一样,和你一起看月亮。” 瓦娃极力忍住激动的情绪,许久方才说:“这很平常嘛。” “我现在连这样平常的事都做不到,更何况别的?其实我最想见的就是你。如果手术成功、我第一眼最想看的就是你!”“一定会成功的!”瓦娃语气急切的说。 吕候将激动的抓起她的手握紧,“到时候你要站在我的面前,我张开眼就让我看到你,知道吗?”“嗯,我会的。” 瓦娃仰着脸,就着昏贪的光线,努力看着他的脸,心里知道,她快要离开他了,就在他复明的那一天。“如果……如果你好了,可要包给我一个大红包。” “为什么我眼睛好了,要包红包给你?是庆祝我,还是庆祝你?” “你的眼睛好了,我再待在这里就没道理了,我希望你包一个大红包给我,当是庆贺你的复明.而不是给我的遣散费。” 吕候将松开她的手,拔过她的脸,此刻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在黑暗中看起来却是炯炯有神。 “你想离开我?” 瓦娃忍不住垂下眼,“我怕你瞧见了我,会认为我很丑。” “真的只是这样吗?没有别的顾虑?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以为我复明后,会和周珈争复合?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太贬低我了,我是那种会吃回头草、忘恩负义的人吗?”吕候将略带怒气的说。 “不,不是。” “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 “我爱你,这句话既使看到了你也不会改变,我从未向周珈争说过这句话,而你却轻易营了我说过的话。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以为我在说谎吗?从小到大我从不说谎!”从来不说谎!而瓦娃打有记忆以来,就开始说谎,必须要说谎,不得不说谎。她和他之间,不论是从哪方向来看,都差距太多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一个正直有为的年轻人对不对?”她的语气满是崇敬。吕候将轻抚着她的脸,轻声纠正道,“中年了。” “还有,你千万不要在心里对我存着感恩,我受不起,你有付给我薪水,我在尽我的职责而已,你不必感恩。”“得了,罗唆。” 第九章 翌日,吕老夫人和郑思菲以及公司经理级以上的主管,都来到病房,包括何妈和瓦娃,场面不输大官住院的盛况。 吕候将是主角,多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主管围在他身旁,瓦娃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只能踮着脚跟,望着床上的吕候将。 这时病房外,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瓦娃回头看去,门口站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周小姐。”郑思菲唤了一声。 “吕先生。” 周珈争捧着花束走过来,身后一位男子面貌和她相似,看来应该是她的亲人。 她把花束放在床旁,“我来是预祝你手术成功。” 周珈争移向吕老夫人,两人四手交握,亲切如常。吕候将对周珈争的出现,反应自然,毫无惊许之意,但旁人可不这么想了,不是用狐疑的眼光瞧着,就是带着研究、瞧热闹的神情看着这对前未婚夫妻。在推入手术房的走廊上,躺在推床上的吕候将脸上似乎在忍着什么没说出来。一旁亦步亦趋跟着的郑思菲瞧了出来,俯身探问:“是不是还有话要交代?”吕候将点点头,似乎急切着找人,却又说不出口。“你是想找谁吗?”郑思菲猜测的问。周珈争“义不容辞”握住吕候将的手,“我们都在这里,等你手术顺利出来。”吕候将一听是周珈争的声音,立刻松开握住的手,神情中满是失望。“谢谢。” 经过几个小时的等待,公司里的主管早已先回公司,而吕老夫人则由周珈争陪同回到病房休息。手术室外只有何妈和瓦娃,两人全程陪到底。所以当手术室门打开,瓦娃和何妈也是最先知道结果的。 “怎么样?”瓦娃跳起来问。 主治医师拿下口罩,简明扼要说:“很顺利。” 医生说得太简单了,反而让瓦娃一时无法接受,有些不相信。 “真的吗?” “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夫人。”说着,何妈便跑走了。 “我可以进去看他吗?”瓦娃问。 “还不行,必须等他麻醉药退了,送回病房才行。”说完,医生便离开了。 此时瓦娃心中响起前日爸爸催她的声音,他们分别的日子近了。 不知道他眼睛好了之后,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暖。 首先走路的样子,一定不一样吧,是步履敏捷,还是轻快活泼?看人的眼神也该不一样吧,她最期待的就是看到他有神的双瞳,是专注逼人,还是温和亲切?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缓缓的离开医院,坐车回到吕家,开始整理行李。 ※※※ “瓦娃,爸爸要移民到美国了,就等你的支票啦。” “我还没找到他的支票簿,你知道当大老板的,身上很少带支票的。” “你就是有推托的理由!我限你两天内送来,否则他家里那些骨董与艺术品,我会派人去搬个精光,那些大概也值上千万。” “爸爸,你都要移民了,还要节外生枝吗?两天后我会把支票送去的,给我联络的电话。” “瓦娃,听你说这番话,看来你真的长大了。 怎么样,要不要跟爸爸到美国了爸爸的事业需要你。” “再说吧,有人来了。”说完,瓦娃匆匆的挂掉电话,其实在她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对着电话耸耸肩,有时候说谎还是会带来快乐的。 今天是吕候将的大日子,他双眼上的绷带今天便要拆掉了。 必心此事的人早已赶往医院,瓦娃三拖四拖,希望众人因挂念此事,而忘了她并没有到医院去。安静的客厅,电话铃声忽然响起,瓦娃等响了两声,才犹豫地接起电话,“喂。”“瓦娃!你还在家里?”郑思菲压低着嗓门,急促说:“你知道吗?吕先生已经私下向我问起你三次了,他的脾气愈来愈坏。”“我……我就要过去了,告诉他不必等我,我马上就过去了。” “你是不是在意周珈争也在场?” “我并不知道她在那里,就算她在那里……也是应该的。”“瓦娃?”郑思菲的音调突然怪异起来。 “嗯?” “你能不能在电话里说一句:‘他受伤了,在林口省鲍路,快打电话叫救发车。’”郑思菲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瓦娃闻言一震,这句熟悉的话忽地跳入她的脑中,眼前浮现那场车祸的景象。“什么意思?”她的背脊不禁凉了上来。 “你怕什么?我只不过要你念这段广告词,我好决定你是不是最佳人选。”瓦娃颤抖说:“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喀”的一声,她立刻挂上电话。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抓起已经整理好的帆布袋,然后逃命似的奔出吕家。“不是我!不是我!别找我!”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和郑思菲通电话时,她说话的语气,正和她在车祸现场接起郑思菲的电话时,那种歉疚又害怕的语气一模一样,这才让郑思菲听了出来。 ※※※ “她人呢?来了吗?”吕候将悄声问着身边的郑思菲。 郑思菲摇摇头,她沉吟片刻后,还是决定告诉他事实。 “她不会来了。” 吕候将一震,即而释怀,“哦,我明白了。” “你可能不明白,我把她吓跑了。” 他们两人的对话都是压低了声音,只有彼此才听得到。 “怎么说?”吕候将的脸色变了。 “她就是你在车祸现场看到的那名女孩。” 郑思菲这句话,听在吕候将耳中犹如被判刑般。 ※※※ 瓦娃还是没有完成养父的交代。当她打电话告诉他,她一毛钱也没拿时,老者在电话另一头暴跳如雷,扬言要找到她,绝不放过她。 她没有听完就挂上电话,背起帆布袋,并不在意养父的威胁。 她信步走进一间邮局,在里头大约待了十五钟后才走出来,之后她的行踪便成了谜。不久,吕家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用绳子绑紧的绒盒,和一封封起来的信,这些东西都交到吕候将手上。 吕候将接到信时还无法看字,这对他的眼睛来说还很吃力,他也没要求别人念给他听,直到他完全康复后,他才打开信纸展读内容。 当他握着那个绒盒子,心中早已了然,她终究还是把戒指还给他了。 信上写着——吕先生:包裹内附上钻戒,物归原主,我无意拥有,更无意变卖,希望它仍有机会戴到周小姐的手上,我相信先生复明后,一样会和周小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只是一个去赎罪的看护。 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自己安然无恙,而你却昏迷过去,当时我不知道你的腿也断了。你也许忘记了,你皮夹子襄的钱被掏得一空,那是我拿的。我拿了之后,就丢下你走了。我不知道告诉郑小姐的讯息有没有用,但我当时不顾你的生死,偷了你的钱,丢下你一走了之。 这就是我,这才是原来的我。只要有机会,我不会放弃任何偷钱的机会,即使面对的是为了闪邂我而生死未卜的人,我一样没有放弃。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车祸所带给你的痛苦能完全不见,甚至把这件事情忘记。 我为这整件事情感到歉疚,如此而己。在担任看护时我说了许多谎话,如果哪些话,让你觉得在乎的话,请你不要在意,那也许是我的谎言,我完全没有那些意思。 祝你平安健康包瓦娃吕候将放下信纸,眼角缓缓地流下眼泪。 ※※※ “董事长。” 吕候将回过神,看向一身明亮的郑思菲,他抬高一眉等着她说话。 “你回来一个月了,就像放了长假的学生,心还没收回来。” “可是我照样把考试题目都做对了。”吕候将摊开手,状似无奈又得意。“还在想她吗?”郑思菲侧着头问。 “你找得到她吗?” 郑思菲噗哧一笑,“你找她回来是想做什么?报复吗?” 吕候将沉思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并不想报复。” “也许你见了她之后,感觉反而没有失明时的强烈,她是个长相很普通的女孩,现在你见了,也许没有当初来电的感觉了。”“她长相普通吗?”吕候将认真等着郑思菲回答。 “普通,再普通也没有了。”郑思菲再三强调,她就是要降低吕候将对瓦娃的感觉,现在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了。吕候将默然没有作声。 “对了,今天下午三点,和周小姐到美术馆参观百年艺术大师的展览,离现在还有半个钟头,” “我知道了。”吕候将起身准备赴约。 当他经过郑思菲面前,对她一直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再也忍不住了,有些着恼的问:“我身上有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一匹马和一根草。”她边说边轻拍着头走出去。 一匹马和一根草?吕候将走进专用电梯,当电梯门合上之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郑思菲想说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句谚语。 他记得自己也曾说过我句话,那是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对三个女孩说的。吕候将的步履矫健,直直的走向司机为他打开的车门,一点也没有显得迟疑和歪斜,想必他的眼神一定是专注而迫人。瓦娃站在远处看着这幕景象,她很感动也很欣慰,与她心中所想像的一样,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他的正面——他具有神采的眼睛。她此时的穿着再普通不过了。绑了个马尾,长裤、衬衫,一件大外套,看起来就像个毕业没多久的女学生。吕候将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向郑思菲交代了些庆,瓦娃没有放弃这个好机会,努力专注地注视他。她喘息了几口气,心里激荡不已,她终于看到了,今天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就在她心头激动澎湃之际,她不知道刚才她一阵热烈的注目,被吕候将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 “董事长,你——” 郑思菲惊许的看着吕候将突然撇下众人,往远处一名坐在玻璃窗下的女孩子走去。“小姐。” 视线正看着地下的瓦娃,突然看到面前出现一双光可鉴人的黑皮鞋,头顶上响起熟悉低沉的声音。她急促的吸了两口气,她知道这时候是考验她的演技和声音的时候了,她努力调息了两口气,抬起头来——是一张迷糊恍惚的脸。 “什么事?” “呃,”吕候将一听到声音就知道不对了。 “对不起,我认错了人。” “噢。”她冷漠的回应一声。 吕候将转身往回走,瓦娃也站起来往反方向走开。 “她……”郑思菲迟疑地看到瓦娃的背影。 吕候将的反应很快,倏地转身,大喊一声:“瓦娃!” 瓦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一停即觉得不对,这不等于是承认她就是包瓦娃吗?她立刻拔腿就跑。 吕候将不顾身分,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冲过去抓人。 不过他还是慢了一步,瓦娃已经钻进一辆计程车里,车子扬长而去。 吕候将恼怒的坐进车子,忿忿地捶了前座椅背一拳。 “该死!” 不知谁该死,是他,还是瓦娃? ※※※ “公司里发生困难的事吗?” “没有。” 吕候将盛怒的表情,一直没有消灭。 在美术馆赏画时,每欣赏一幅画,周珈争便偷瞧吕候将的脸色一次,每走过一幅画,他的脸色便沉重一分,是画的内容教他生气吗?还是……自从他复明以后,他俩的交往一直处在淡如水的状态,依然是相敬如宾。吕候突然“啊”了一声,继而走到一旁打了一通电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回来,脸色和缓了许多。“楼上还有别的展览,想再上去看吗?” 周珈争报以微笑,“不了,我想回去了。” 吕候将二话不说,立即送她回去。 直到傍晚,吕候将在美术馆打的电话才得到回音。 “找到了车行吗?” “找到了,但是计程车司机不肯说出乘客下车的地点,他怀疑我们的动机。”郑思菲据实回答。“不管是重金利诱,或是编什么让他感动的理由都行。”说完,吕候将便挂掉电话继续等消息。 半个小时后,他的电话又响起,这次郑思菲给了他满意的答案。 吕候将交代说用任何可以感动司机的谎言,但他绝对没想到郑思菲干脆说出他与瓦娃的故事让司机感动,这才换来瓦娃下车的地点。 ※※※ 吕候将独自开车来到计程车司机说的地点,开门一下车,一眼就看到那家知名速食店巨大的招牌。 他站在十字路口,四周人车川流不息,虽然他记得车牌号码,却无法测知瓦娃下车后会往哪个方向走。 他思忖半晌,一抬眼便看见擦得透亮的速食店的玻璃门,他干脆推开门走进去。在他的印象中,已经好久没有来到年轻时常聚会的场所。吕候将点了一杯咖啡,他随意瞥了服务生一眼,没瞧见什么异样,选了一处可以望向外面,稍微偏个头,也能看见柜台的位子。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朝自己的直觉走,他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坐多久。 他随然地把那杯咖啡喝完,站起身要离开时,从工作门内走出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其中一人就是他看见的那名女孩。瓦娃似乎也感应到有一道强烈的目光投射过来,她抬眼看清视线的主人后,心中悚然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拉着身旁的女孩又走进门里。过了一会儿,瓦娃穿着便服走出店门,吕候将立刻跟了过去。 “小姐,”吕候将抢上前两步,粗鲁地拉住女孩的手臂,挑明了话说:“你是瓦娃,还不承认吗?”瓦娃佯装惊讶异的看着他,“这位先生?啊!你不是德商大楼那位保全人员吗?我中午去那里没做什么,你为什么找来这里?你直接告诉我那里不能坐,闲杂人等不准进出就行了,干嘛一副把我当小偷的样子?瞧不起人吗?” “你……” 吕候将又犹豫不决了,眼前的女孩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还把他误以为是保全人员,自然她也就不认识他了,更何况声音也不像,但他又不肯就此放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放开我。”瓦娃挣开他的手后,侧着头,斜睨着眼前高她一个头的吕候将。 “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要追我?呵呵,你叫什么名字?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吕候将见到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便确定自己找错人了,准备不再理会眼前这名摆明了要钓凯子的女孩。 “小苏!你的包包忘记拿了。”远远的,一名同事喊着她。 这名叫“小苏”的跑回去拿,一面回头向他笑说:“下次你再来,我请你。” 吕候将苦笑一下,转身走回车子。 瓦娃跑回店门口,同事小津不解道:“为什么要我喊你‘小苏’?是喊给那个男人听的吗?” “他啊,他好恐怖的,我是在网路上认识的,见面后才知道他是……是……”瓦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编下去。 “是什么?”小津脸上的表情也不禁紧张起来。 “是……黑道人物。” “黑道人物?好恐怖!不过黑道人物会用网路吗?”小津不禁疑惑的问。 “这话最好别让他听到,否则他会很气愤的大声告诉你,不要瞧不起他们的知识。” “你一定有问过他对不对?” “嗯,还被骂了一顿,当然,是在网路上啦。”瓦娃无所谓的说。 “幸好!咦?你们不是在见面后,才知道他是黑道人物吗?怎么又说在网路上就知道了呢?”“唉,他先在网路上试探我嘛!第一次见面,他身边带了两名小弟,身强力壮,脸上看起来就是凶神恶煞的模样。”瓦娃压低声说:“我之所以认定他们是流氓,是因为我在无意中,看到他们衣服里藏有一把枪。”“枪!瓦娃,别再和那种人见面了!”小津忍不住叫了起来。 “所以我才请你叫我小苏,让他以为认错人了。当时我灵机一动,说是包瓦娃请我来代为转告她不能来,但他还是不相信,今天才会找上门来了。”“你在网路上用真名?”小津又是一副惊慌的表情。 “是呀,这是失策之处,以后我再也不敢用真名了。”瓦娃佯装扼腕的模样。“为了以防万一,以后我们是不是都要改口叫你小苏?” 瓦娃莞尔一笑,“不必,以后只要那名男子再来,就通知我一声,我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如果这番连篇的谎言教吕候将听到,不知会做何感想。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被她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黑道人物,而他身旁的两名保镖,变成带枪的小弟,如果“网路故事”还要继续编下去,瓦娃不知会编出多么夸张的情节出来。 第十章 “是瓦娃吗?” 翌日郑思菲一见到吕候将,开口第一句话便如是问。 吕候将摇头,“她姓苏,还是认错人了。” “是吗?可是那背影真的好像。”说着,郑思菲耸耸肩,“世上相似的人还真不少。”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邀请卡,递给吕候将。 “二十四日晚上市长举办一个工商晚宴,到时候别忘了带女伴参加。”郑思菲不忘多加一句,“周小姐是最好人选。” 吕候将瞪了她一眼,气她老是将周珈争和他连在一起。 “我邀请你如何?工商聚会带秘书去很合理。” “真的?”郑思菲感到意外又高兴。 “真的。好好打扮自己,别让我丢脸。” 郑思菲回眸一笑,“虽然不会有周小姐的高贵,但绝对会是妖娆美丽,绝不会丢你的脸。”说完,她像只花蝴蝶般,“飞”回去她的座位。 ※※※ “爸,那个正和市长握手的男子是谁?” “他是品信电信的董事长,年龄四十八岁,他从纺织业转到热门的电信行业……唉,说这你也不懂。” “对啊,对啊,你只要说他是哪家公司的,年龄多少就行了。” “你也真是的,原本我要带你妈来的,偏偏你硬是要跟来,让你妈一人留在家里过那诞夜。” “爸爸!”女儿撒娇道:“我今年刚满十八岁,可以参加这种盛大的社交晚宴,妈妈也说出来见见世面也好。” “但令晚来这里的,都是像爸爸这样年纪的企业人,我和你妈大部分都认识,但是你来了,我反而要担心你应对得不得体。唉,令晚的那诞夜,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这位父亲说完,拿出手帕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爸爸,你说得好像很讨厌我似的。”女儿露出哭丧的脸。 案亲急了起来,“好好好,我就怕你使性子!” 闻言,女儿笑开了脸,“好啦,我吓你的,我不会教你丢脸的,大家反而会称赞你,陆家有女初长成。”她一脸得意的说。父亲也笑开了脸,碓实,只要有女儿的人家,一定以自家的女儿为荣,纵使长得再普通,也认为是天仙下凡。“我今天来,只是想亲眼见见各大公司的董事长长什么模样,我回到学校也好有话题可以炫耀。”“既然要炫耀,为何家里又不缺钱,你何需每晚去速食店打工?” “苞,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年轻人请求自主、独立,父母给的零用钱不希罕,要用自己赚的钱买的名牌才够炫、够得意,懂吗?” “不懂。”父亲望着可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女儿,他永远不懂这种道理。“小津,打工就当作消遣,重要的还是念书,懂吗?” “懂。”这个问题太简单啦。 陆小津,没错,正是瓦娃在速食店的同事。 今天她赖着父亲,跟来参加市长在官邸举办的那诞晚宴。 这时她父亲看见老朋友,便走过去打招呼。 陆小津在场内望来望去,正百般无聊之际,看见门口出现一道身影,她不禁瞪大了眼,跑去把她爸爸拉出聊天的人群。 “爸,那个人怎么会来这里?”陆小津压低声音,紧张的问道。 “谁呀?哦,他怎么不能来这里?” “他是……爸,你要小心他会拔出枪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陆爸爸闻言,感到啼笑皆非。“他是商场上的大老板,带枪做什么?” “他不是……黑道人物?” “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据我所知他的家世好得很,与政界的关系良好,他的未婚妻就是政界人土的女儿,又怎会和黑道扯上关系?瞎疑猜如果我更告诉你,他前阵子出了车祸,甚至眼睛都瞎了,直到最近才复明,你该不会把人家想成是和人火并挂彩的吧?” “是这样子吗?” 陆爸爸看到女儿一脸迷糊样,忍不住斥骂道:“呆瓜!” 陆小津犹如被人揍了一拳,脑筋停顿,直到她回神过来,她爸爸又去找朋友了。 她就站在桌旁,眼光紧盯着那名年轻男子。 郑思菲向吕候将使个眼色,“你看那名小女孩,从刚才就一宜盯着你,她认识你?” 吕候将朝长桌的方向瞧去,那名女孩举起带手套的右手,向他挥手致意。 “我去打声招呼。” 吕候将走到桌旁,拿起两杯香槟,一杯递给陆小津。 “你十八岁了吗?香槟会醉的。” “满了,那是我爸爸。” 她伸手指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他举杯向吕候将致意。 陆小津瞧他温文懦雅的举止,心中的质疑成分愈加的弱了。 “我叫陆小津,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社交晚宴。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了,是在一家速食店,你可能忘记了。” “是在林荫大道上的那一家吧?几天前我曾去过一次。”吕候将仔细瞧她一眼,然后说:“抱歉,我没瞧见你。” “没关系,现在你不是见到我了?”陆小津心里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我看到你去找我的同事‘小苏’,听她说你是认错人了。” “是啊,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另一名我认识已久的女孩,但不是。” 陆小津暗暗松了口气,“我想你一定有上网路吧?” 吕候将点点头,“年轻时在国外念书时常玩,现在反而较少碰了。” “我告诉你,其实网路爱情,大家都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不能认真的,像你这样的年纪去玩,很容易被网路上的甜言蜜语迷惑了,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女孩,专钓空虚寂寞的有钱人,你最好别在意那些话。” 陆小津似乎只要逮到机会,一定会免费努力“传道”一番,但听在在商场上打混多年的吕候将耳里,只是觉得这女孩的言谈根有趣。 “谢谢你的忠告,你有这种中肯的想法非常好。 多用点派,看起来挺不错。”说完,他准备走开。 “听说你前阵子出了车祸是真的吗?” 吕候将又点了点头,“是出了车祸。” “听说还失明了。” “失明了。” “可是现在又好了。” “好了。” 现在的年轻女孩都是这样子吗?吕候将心里纳闷着。 “请告诉我,当你失明后,那种旁徨无措的感觉好不好?” 渐渐不耐烦的吕候将闻言,精明的目光盯着陆小津,“你怎么知道失明后会感到彷徨无措?”“因为我很怕黑,每当停电时,我的反应就好激动!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好恐怖!我想明眼人一旦失明后,一定很痛苦。”“的确是很痛苦,可见得你是个体贴、能为人着想的女孩。”吕候将心中陡地一暖,“我在失明期间,就是遇到一位像你这样的好女孩,才能度过那如地狱般的日子。”“如地狱般的日子……”陆小津哺哺地重复,彷佛想体会出这句话的深意。“就好像在黑暗的地狱中,见到一点光明,带给你希望吗?”吕候将大为惊诃,眼前这名女孩竟说出连他都描述不出来的心境。 “你说得真好!” “那名女孩一定是你的未婚妻对不对?啊!是不是就是她?你带来的女伴。”陆小津指着正朝他们走来的郑思菲。“她不是。那名女孩也不是我未婚妻,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套一句童话里人鱼公主的故事,她化作泡沫消失了。” 郑思菲走近前来,发觉小女孩睁着大眼,却流着眼泪,她正为吕候将的形容所感动,而吕候将的眼光望着远处,也似陷入沉思里。 “好感人哦!”陆小津把手套当手帕拭去泪水。“快找她出来!然后像童话的结局一样,从此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你知道吗?格林童话的故事里,人鱼公主的故事最教我伤心了,我足足难过了一星期,再也不敢去翻读它。” “我尽量。”吕候将苦笑道。 “你该不会像故事中的王子,根本把人鱼公主忘记了,然后去娶临国的公主吧?”陆小津想起刚才爸爸对他的介绍词——未婚妻是政界人士的女儿。 一旁插不进话的郑思菲,这时也饶富兴味地瞧着吕候将,看他如何回答小女孩的问题。 吕候将看到陆小津的脸上几乎要露出鄙夷的神情,其实他大可不必回答,但又不想扫女孩的兴,于是耐心地说:“你在速食店看到我,那时我正是在找那名女孩,但是找错了。” “在速食店找那名女孩?” 陆小津在关键时刻总是要迷糊一下,才会恍然大悟。她张大了嘴,但还记得用手捂起来。吕候将似再也忍不住了,打手势给郑思菲,请她应付下去,他则转身走开。“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包瓦娃?” 陆小津的低喃声,清晰地传进吕候将耳里,他倏地停下脚步,回身激动地抓住陆小津的手臂。 “你怎么知道?” “怎么回事?”陆爸爸回来了。 吕候将放开手,但仍掩不住心中的激动,勉强沉住气解释道:“你女儿知道我要我的一个人的消息。” 陆爸爸立即望着女儿,“小津,如果吕先生没有恶意,你应该告诉他。”“可是……她走了。” “胡说!”陆爸爸斥喝道:“我还不知道你说谎时一定会看着地上吗?” “她就是那个‘小苏’吗?”吕候将几乎是肯定地问。 陆小津点点头。 吕候将放下香槟,冲动地就要离去。 “她现在不在速食店。”陆小津不知道自己清亮的声音,已经引起周遭宾客的注意。 “她住哪里?”吕候将急忙问道。 “她……”陆小津又犹豫了。 “我是他的秘书,如果你不放心,我陪同他一起去,你说这样好不好?”郑思菲提议着。 “嗯……我不知道。”陆小津央求地看向父亲,“爸,我也去。” 陆爸爸大皱眉头,只差一句“不准”。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对她不利?” “我用我的名譬保证,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吕候将正色道。 “小津,告诉他吧。”陆爸爸同意地说。 “好吧,不过我好想去。”陆小津幽怨地望着父亲,一面把地址说出来。 吕候将忍耐地多待了半个钟头,才向市长告辞离去。 一路上,郑思菲坐在他身边,担心会不会再来一场车祸,双手紧抓着安全带不放。 ※※※ “就是这里吗?”郑思菲怀疑地问。 “就是这里,她竟然住在这种鬼地方。”吕候将走上合阶,按下这楝外表看来形同废墟的房子的电铃。 出来应门的是一名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学生。 “请问这里有位包——”吕候将还未问完,便被郑思菲打断。 “我们找包瓦娃。”郑思菲没主向他解释,他有礼的问话,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年轻人一句话也没回应,转身拉开嗓门便喊:“瓦娃,有人找你。” 郑思菲示意要吕候将退到门边,她自己则退到门的另一边,吕候将点头会意。 接着,铁门打开,响起女子的声音问:“谁呀?” 吕候将倏地出现在们口“是我。” 瓦娃“啊”的一声,转身便要逃,吕候将及时拎住她的后烦,像拎小鸡般的轻松,然后将她倒挂扛在肩上。 “走!” 郑思菲目瞪口呆的跟在后面,还不忘把铁门关上。 吕候将把瓦娃放进后座,郑思菲也跟着坐进去。 “你们做什么?绑架!救命啊!救命啊!” “吵死了!” 吕候将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瓦娃,你可厉害了,把吕先生骗得团团转。”郑思菲笑看着瓦娃说。 “抓我来做什么?我可没偷走吕家任何东西。” 反而还遗失了她的心。瓦娃抬脚踢着前面的驾驶座。 吕候将任由她踢,“谁说你偷了?我也不是来抓你。” “那现在就让我下车!” “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吕候将怒声道。 “回我家。”瓦娃快哭出来了。 “你哪里有家?养父窃盗前科累累,他烦养的每个小孩都被训练成行骗高手。” “你都知道了,那还不放我走?小心我那些哥哥把你的贵重物品都偷个精光。” “那为何我家里的东西都还好好的?” “你的东西我瞧不起,包括那颗钻戒。” 吕候将身体明显地震动一下,瓦娃紧张地看着他的后脑袋,知道说到了他的痛处。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都静默无语。 不久车子停在一栋大厦前。 “这不是我的住处吗?”郑思菲讶异的看着窗外。 “郑思菲,这是我和瓦娃之间的事,我今天要和她谈清楚,你就先回去吧。” 郑思菲正要开口,突然看到瓦娃向她投来求助的眼光。 “我跟你保证,我不会伤害她的。”吕候将的眼神透着坚定。 “既使她激怒你?”这句话同时也在提醒瓦娃。 “是,既使她激怒我。” 郑思菲点点头,打开车门,望着车子扬尘远去。 ※※※ “你要载我去哪里?”瓦娃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 “回山上的别墅。” 半个钟头后,他们回到了山上的别墅,只见屋子里面一片漆黑。 瓦娃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的问:“何妈、何伯呢?” “去过那诞夜了。” 吕候将在黑暗中穿梭自如,拉着瓦娃的手走进花房。 “晚上进花房?”瓦娃倒退一步。 “啪”地一声,花房被几十盏六十烛光的灯泡,照亮得如同白昼。 “人造光,像不像那诞盛会?”吕候将微笑地望着瓦娃。 两人似乎又回到以前时光,吕候将仍像以前那般的温文尔雅。 她心中蓦地一暖,走进花房,“我早就想在晚上的时候来花房了,你看,这么多花草围绕着你。”吕候将站在门边,笑望着她忘情地旋转着。 瓦娃蓦地旋转停止,举步朝他走去。 吕候将凝视着她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将她拥人怀里。 瓦娃把头靠在他胸前,轻轻地依偎着他。 “我长得丑吗?”瓦娃突然抬起头问。 吕候将低头凝视眼前的脸,只是吃吃的笑,并不回答。 瓦娃扁扁嘴,又低下头去。 “不难看,也不普通,不过和周珈争还有一段距离。” 闻言,瓦娃用力挣扎,吕候将笑着拥紧她。 “生气了?代表你还在乎我是吗?那天到公司门口,就是为了想看我?”吕候将突然问道。瓦娃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想瞧我好了的样子?” 瓦娃只有点头的份。 他带她到藤椅旁,拉她一起坐下,“我要跟你谈谈你出国念书的计划。”瓦娃抬头望着他,过了半晌才问:“这是报答吗?” “是报复。你忘了就是因为你我才会出车祸的?” 瓦娃身子簌簌地颤抖起来,吕候将拥紧她,“我没怪你,从头到尾,我都没怪你。” 瓦娃感激地望着他,“我怪我自己。” 吕候将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在见到你后,一句也没改变。”瓦娃当然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在离开吕家之后,句句都清楚地在她睡前覆诵。“我给咱们两年的时间,你去念书,借以抛掉你的过往。” 瓦娃看着他,这就是她的心愿,而他要为她完成,她用力地点头答应,“好!”吕候将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钻戒,套入瓦娃的手指。 “两年后,再看这枚戒指还在不在,做为你我的盟约。” 瓦娃抬起左手,那枚晶灿的钻戒与花房外的月亮,共耀其辉。 ※※※ 两年,说来不长,匆匆就过去了。 那枚钻戒依然照照生辉。 那枚五克拉的钻戒只是一种信诺,并不代表其他意义,直到瓦娃手上换了另一枚戒指。 清晨,和煦的阳光下,两人坐在花房的长藤椅上。 经过两年书香文化的洗礼,瓦娃身上平添几许安娴柔雅的气质,秀色甜净的脸庞,清楚地映在吕候将的黑瞳里。 他拉起她的手,在那颗精致小巧的一克拉钻戒上轻吻了下。 花房内,依然是他们初相见时,一样的翠绿盎然,唯一不一样的是,人也盎然,活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