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柴烈酒》 第一章 正月十五,正是花月良宵之夜。 位于吴江的“醍飘居”酒楼,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万头钻劲的热闹时刻。 依着运河兴建而起的醍飘居,一共有两层楼高,占地辽阔,楼阁交错,光是供客人饮酒吃菜的方桌,就有三百七十桌之多。除了几处大厅外,还有四间小型的唱戏楼台,共分为“木兰”、“桂英”、“红玉”、“梨花”四厅,里头所传唱的故事小曲,大多跟这些巾帼英雄息息相关。 这些古代的女英雄,大多也反映着酒楼主人陆迎菊的个性,她豪迈不羁、海派洒月兑,论起相貌,更是姿容英秀、俊气勃勃,行事作风,绝不输给堂堂六尺男子。 只要一到江南来的人,不论是王公贵族或是黎民百姓,都不忘到吴江一游,特别是在元宵佳节前后,更是许多大户官家,到此买酒回家过节的大好时机,也因此,每年到了此时,酒楼生意便络绎不绝,从全国各地收购以及自家私酿的醇酒,大多在春节至元宵前后,皆被抢购一空。 “两淮监总黄大人要的十坛双沟大曲差人送去了没有?”迎菊坐在二楼本栏旁,一欣赏着沿河两岸的元宵花灯,一边细问着身旁的女子。 “菊姑娘,中午左右就差余大快马送去了,黄大人的家仆有交代,在傍晚前送达就行了。”身为酒楼副总管的云之袖,仔细地将事情报告一遍。 迎菊一脸妩媚精明,粉不施而娇,眉不勾而黛,一对细长的狭凤眼,更能看得出她的精明与锐利,一身鹅黄刻丝雪棉袄,外披一件雪白毡氅,头戴玄狐暖帽,整个人看来更加地亮眼动人。 “那么广熙钱庄蒋老板要的十五坛茅台烧,也准时送达了吗?”迎菊紧皱着眉头,似乎无心在赏灯,口气是越问越急躁不安。 “李昆也在两个时辰前就出发了,十五坛的茅台烧,还是我亲自清点完才装上车,依照往年的行径路线和一定的货量,现在应该是在回程的路上了。”云芝袖一张鸭蛋脸,细腰削背,一头乌油的亮发,明亮清澈的双眸,看来虽然精明,但柔如黄莺般的悦耳声音,却比迎菊少了那么一分霸气。 桌面上摆满了应景的茵香豆、醉枣、毛老羌及菜苋等等的下酒菜,不过迎菊连动都没动那么一下,局促不安的神情,全都写满在她娇丽的脸上。 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这些奴仆及长工们,回程的时间慢得有些离谱,往年这时候,该送出去的酒,早早也应在元宵夜前就必须赶回复命了,可是今年,却没有半个人在预定的时间内回来,这怎么不叫她焦急呢? “菊姑娘,您稍安勿躁,至少梅姑娘、兰姑娘和竹姑娘,都已经托人捎信,说收到您的元宵贺礼,我相信在运送的过程中,不会出什么问题才对。”云芝袖乐观地说道,这运送的马车上,都绣有醍飘居的黄金菊花图样,只要是在道上走动的,没有一个不知道是苏州余园菊姑娘的车队,唯有不长眼的,才敢在太岁爷上动土。 “你以为真是如此吗?大姊、二姊和小妹的春酒,都有杜二哥的马队在护驾,当然不会出问题了。”几位姊妹们所需的年节春酒,因为路途遥远,得靠杜烈火的马行护送,自是不会有任何差错,而几位住在太湖附近的富商政要,因为路程短,所以就只有差自个儿的家仆,一切以从简为主。 云芝袖不敢再回嘴,立刻噤了声,此时,迎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追问一句,“黑妞儿回来了没?” “还没有。”云芝袖轻轻摇头。 “该不会连这只鸟也出问题了吧?”迎菊显然有些坐不住,陡然起身,准备再差人去打探这些家仆的消息。 “不会的,黑妞儿聪明机灵,万一有事,它一定会马上回来通报的。” 才说着,便见天边不远处传来一记“嘎……嘎……”的叫声,伴随而来的是一具娇小振翅的黑色身影。 “被劫了!被劫了!” 黑色九官鸟在到达醒飘居前,不断重复着“被劫了”三个字,原本要下楼的迎菊,一听到黑妞儿的声音,快步一蜇,再度折回窗栏前头。 或许是冲力过猛,导致于煞车失灵,外加失了准头,只见黑妞儿一个收翅不及,整颗鸟头就这样硬生生朝着一盏大灯笼撞了过去,鸟身垂直掉落,幸好一双洁白玉手及时拾着,才没跌它个粉身碎骨。 躺卧在云芝袖双掌中的黑妞儿,啪啪啪地扬起翅膀,将自己狼狈的模样调了个姿势,几番跌了又翻、翻了又跌,经过三次的失败,才摇摇晃晃站稳身子。 “菊姑娘,你看!”眼尖的云芝袖,赫然发现在黑色羽翼下,系着一张白白的小卷纸。 云芝袖将黑妞儿脚上的卷纸取下,只见上头画着一张四角桌子,不过这张方桌下头,却少了两支桌脚。 “被劫了!被劫了!”黑妞儿在桌上跳呀跳着,嘴里还不停喊着。 “菊姑娘,这桌子少两支桌脚,究竟是什么意思?”云芝袖紧跟在迎菊身后,若有所思想着。 清澈的凤眸左右一扫,这才领略出画中含义。“桌字少两脚,不就是‘卓’字吗?依我看,八成是绍兴卓家干的好事。” “你……你是说卓不仁?”云芝袖明亮的双眸,像是受到什么震撼似的,连续眨了好几下。 “卓老头七老八十了,谅他也不敢跟咱们作对,我指的是他家那败家子卓蟠,这臭小子不知死活,竟敢动到我的头上,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幽深的黑眸中,簇着两团烈火,粉女敕的娇颜上,迅速涌上一股红潮。 说起浙东绍兴卓家,也是赫赫有名的酒乡之家。 位于绍兴沉园旁的卓家庄,是出产绍兴黄酒的主要大宗,与苏州吴江所生产的双沟大曲白酒,并列为江南黄、白两大名酒。 卓家的绍兴黄酒纯以上法酿造,酒液呈现黄亮有光,香气浓郁芬芳,鲜美醇厚,自南北朝以来,便一直沿续至今,以往,所选用的材料,皆来自苏州陆家的新米,色洁纯净、颗粒饱满,几年的合作下来,大也相处愉快无争。 只是在最近一年,陆家老三陆迎菊在吴江所生产的双沟大曲,在销量及名气上,逐渐有凌驾绍兴黄酒的趋势。 主要是双沟大曲所选用的是皮薄、粒饱,淀粉含量在一半以上的优质高粱为原料,并以大麦、小麦、豌豆法制的高温大曲为糖化发酵剂,因此在酒香上,略微胜出一筹。 再者,在醍飘居的后方,有一十来见方的小型船溏,船沉下头有着泉眼,泉涌如丝,用多少就涌多少,再大的旱天,溏底也能维持水源不竭,川流不息的丰沛水量。 这也使得双沟大曲,在甘味的取决上,又略胜绍兴黄酒一筹。 这样优劣立现的情况,使得卓不仁怀疑是陆元梅为了帮助自个儿妹妹,故意不将新米卖给他们,三番两次带着卓蟠上陆家理论,经过几次的争吵,终于埋下两家决裂的因子,从此,卓家再无与陆家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使得卓家的绍兴酒销量江河日下,盛况一天不如一天。 卓家的家道中落,让卓蟠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原本就无所事事、闲逛游荡的他,这下更有借口将责任推到迎菊身上了。 他不思上进求好,与迎菊来个公平竞争,偏偏喜欢用地痞无赖的方式,专门找碴生事,虽然最后还是被打得像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开溜,但一旦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他又开始明知故犯、故技重施,使得迎菊不胜其扰。 直到最近,听说这痞子找了个外地千金准备成亲,为了要顾全面子,才大肆挥霍宴请宾客,这点让迎菊联想到,应该是没钱买酒宴客,才会出此下策吧! “菊姑娘,将这个讯息传给我们的人,想必对绍兴卓家一定有着相当程度的认识,但又不想让我们知道,依你之见,这个人……”云芝袖心里头思索着最有可能的几个人选,就不晓得迎菊心里头想着的,是否也跟她一样。 迎菊不疾不徐,目光锁定在黑妞儿身上,美艳的俏脸,笑出一抹嫣红。“黑妞儿,将纸条绑在你腿上的,你也认识,对吗?” 黑妞儿一惊,登地振翅高飞,不停地在半空盘旋。“金水火、金水火、金水火,打坏人、打坏人、打坏人……” “金水火?”云芝袖又敛了起眉,好个元宵灯会,就连鸟儿也出超灯谜来了。 “果然和我想的没错,袖儿,叫红儿、绿儿、紫儿、蓝儿准备准备,明儿一早备好快马,我要赶到绍兴,还有,等会别忘送十坛双沟大曲和十盅鹿春液及十瓮白王汾到杭州杜家,替我谢谢杜乘风杜大当家。”灵澈的瞳眸中,闪着对杜家仗义相助的一份谢意,只是云芝袖还犹然未觉,为什么菊姑娘笃定就是杜乘风救了她们醒飘居的人呢? “菊姑娘,袖儿不明白,为什么你……” “黑妞儿不停叫着金水火,金水火,不就是五行中少了本与士吗?本土一合,不就是杜了,杜大当家为了不想让我们直接联想到他,怕被咱们大姊指责他多管闲事,所以只教黑妞儿说这三个字,即使真被猜出来,他只要来个死不承认,咱们大姊也奈他没何,这下你懂了吧!” 喔,原来如此。”云芝油这下才开了窍,对于社乘风的用心良苦,不得不打从心底佩服。 这时,那些被打劫的家仆们陆续回府,他们还好仅受到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浙江绍兴 另一方面,从安徽铜陵也有一但人马,正披星戴月、夜以继日地朝向绍兴卓家而去。 这群人坐着高壮骏马,身着正统蒙古光板布袍;为首的着长襟蓝袍,领高袖宽,比起其它人等,皆来得华丽威武。 他头戴圆锥貂帽,腰间系佩一把蒙古刀与烟荷包,刃鞘上镶有宝石,一双花纹斑润的蒙古靴,更能看得出他的身份地位,与跟在后头者,有着极大的差别。 奔雷托率着部属,从大漠来到江南,已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了。 离大漠越远,哈札虎牢骚越多。“旗主,这又湿又冷的天气,还要维持多久啊,怎么这江南老是这种鬼天气,几天都不见半点阳光。” 炳札虎面对江南水气饱满的气候,真有说不出的痛苦,遥想在大漠上虽然北风萧萧,但至少还不至于让身体又湿又黏,几口马女乃酒下肚,肠胃倒也暖和舒畅。 骑在最前头的男人不动声色,仍照他一贯的速度迈向前进,健硕的身躯让他骑在那匹汗血宝马上,可说是相得益彰,匹配极了。 “等咱们到了卓家,正式清点金库后,再上杭州与杜家商议一桩生意后,就回大漠去。” 其余在场的随侍,包括哈札狮、哈札龙与哈札豹,全都无言以对,对于江南美景,他们一点也没那种吟风弄月、舞文弄墨的兴致,只想赶紧回到大漠,那个可以在广阔草原上骑马射箭的好地方。 “旗主,这绍兴卓家的酒坊,真值得您大老远从大漠前来接收吗?”四兽战将为首的哈札龙,将马儿骑到蒙古十四旗旗主奔雷托身边,虽然已听了几口的解释,但心中依旧充满疑虑。 “卓家的绍兴酒远近驰名,尤其又以鉴湖的湖水酿制而成,更具香醇回甘的功效,加上有五条河水汇聚合成,又有‘五龙治水’之说,用这样的水酿酒,最使酒有鲜、女敕、甜三种特点,你说我该不该来这一趟广奔雷托以专业的术语解说一遍,身为西北及大漠的一代酒王,怎能放弃接管这绍兴酒的龙头之位呢? 说超卓家与奔雷托,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烟亲关系,卓蟠的母亲与奔雷托的母亲本为表姊妹关系,只是卓蟋的母亲远嫁到江南后,就鲜少与娘家的人来往,这样的远亲关系,若不是卓家已债台高筑,又求救无门情况下,怎会想到远在大漠,还有这样一位富可敌国的远亲呢? 当奔雷托收到卓蟋的快马传书,并且看完随信附加的契约书后,这才晓得,原来卓蟠是希望将绍兴酒坊出让,若能以高于合理的价格来收购,也好让他们一解燃眉之急。 这对于在整个大西北设置五十几座酒坊的奔雷托来说,可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要是能将酿酒的生意延伸到江南来,那身为十四旗旗主的他,定可光耀门楣,蒙古人在生意的战场上,大出一口气。 “要不是卓家到了这一代,出了卓蟠这不争气的败家子,这种能绵延子孙,吃喝一辈子都不用愁的行业,就算我捧着大把黄金,卓家不见得肯赏脸。”奔雷托细说卓家,这使得其它三人也兴致勃勃,纷纷围上前来听个仔细。 “可是…不是除了绍兴卓家外,在吴江还有个醍飘居,听说是苏州陆家所拥有,负责的大掌柜,乃陆家的三姑娘陆迎菊。”学富五车、博学多闻的哈札豹,记得曾听过这号人物。 “对对对,我也听说,那人人口中说的菊姑娘,是陆家四姊妹中最泼辣、最剽悍的,抢起生意,是只要银子不给面子。”也曾耳闻过迎菊的哈札虎,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那凝重的表情,好象在说景阳岗上会吃人的老虎一样。 “昨儿在客栈里,我也听到邻桌的客人谈论着,好象有人嚷着说,卓蟠这回死定了,劫了陆家要分送到几户大官人家的酒,还说……这卓蟠……”哈札狮碍于卓家和旗主还有些姻亲关系,有些不中听的话,还是不敢随意说出。 “说下去。”奔雷托目光一扫,薄唇轻轻逸出。 “还说这卓蟠的迎亲之日,就是他的忌日。” 奔雷托这回前来,还不清楚卓蟋即将要迎娶一事,可能是这门亲事仓率决定,几个月前,并未从他字里行间里探知。 “这事我倒未有所闻。”奔雷托不想在这种朱经查证的事情上打缚,立即唤着众人。“中午以前我们得赶到卓家,等到了那儿,该我们明白的,我们自然就会明白。” “是的,旗主。”四人异口同声,两腿朝马肚一夹,随着奔雷托,一路火速朝向绍兴方向而去。 正午时分,卓府内热闹滚滚、人声鼎沸。 正厅喜捧前的龙凤喜烛,照得满屋喜气洋洋。 贺客络绎于途,接区而来,贺礼则摆满了大厅两侧,可见得,卓家即使在阮囊羞涩、人不敖出之时,还是豪奢无度,打肿脸来充起胖子。 为了要迎娶江西南昌广盛钱庄范老板的女儿,卓蟠可是煞费苦心,他先千方百计将这千金小姐骗到手后,再来慢慢设计老丈人的钱,到时若能加上奔雷托收购酒坊的钱,他就不信,他不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就在要行拜堂大礼的前一个时辰,奔雷托与其四兽战将,及时抵达卓家庄。 “哎呀,贵客贵客,我的好表哥同,您快快请进才是!”卓蟠穿着一身红袍马褂,胸前还系着一颗大彩球,虽说穿得满身喜气,却还是遮掩不住他满脸的无赖样。 打从出生,他也只见过奔雷托三次面,如今叫得这样亲切,比喊亲父亲还要热络。 这尊金财神、活菩萨,他日盼夜盼,总算把他给盼了来,而且来的这个时刻,就不偏不倚,与他的好事撞个正着。 “看样子,街头巷尾盛传的谣言,果真不是虚假了。”奔雷托先被请上坐,接着一杯上好杭州菊花茶就跟着端上前。 被奔雷托这么一问,卓蟠先是一楞,压根听不懂奔雷托这话里的字字句句,代表着何种含义。 “我说好表哥啊……” “慢着!”奔雷托大掌一竖,将他的脸几乎挡掉一半。“在很多事尚未厘清前,你这个亲戚我无福销受,待我问完你的话,再叫这声好表哥还不迟。” 瞧他一张脸严肃地像明镜高悬的县太爷,铁定是这一路前来,不知听到什么有关他的风声闲语,他可得趁着正式拜堂前搞定他,要不然,这尊金财神恐怕会变成过路财神,让他徒留愁怅。’ “小七,叫老爷夫人先招呼客人,说我和好……嗯,不是,说和从蒙古来的表哥在旁边花厅聊聊,待会就出去。”他得好生款待奔雷托,一丝一毫都大意不得。 小七领了命,咚咚咚地使跑向客人最多的群义厅。 “你们也到外头去候着吧!”奔雷托同样对四兽战将下了令。 就在两人要前往花厅时,外头突然传来哗然吵杂的声音,只见五名女子身着不同的五彩霓裳,前头是四位分别穿着红、绿、紫、蓝四色衣服的丫头,个个束衣扎腿,两手水袖飘飘,看来颇有几分练家子的架式。 而最后一名进门的女子,穿着一身黄白相间猎装,身长纤细却又不失玲戏妩媚,她手执长鞭,一进门,便对着大厅正门,怒气冲冲地大喊着,“姓卓的,抢我的酒来宴请宾客,你好要脸啊你!今天你要是能完得了婚,姑女乃女乃我就把头剁了给你当贺礼!” 这时人群自动分成两半,让出庭院前的雨花石道。原本热闹喜气的婚宴大厅,此时则是静悄悄的,没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第二章 龙凤大烛前,卓家老小,一字排开。 接到消息赶来的卓家二老,目露惊慌之色,瘦小的个头靠在卓蟠身旁,而卓蟠则是躲在奔雷托后头,一家老小,全把奔雷托当成现成的活萨、救命符。 “你这缩头乌龟,还不快快给我滚出来!”迎菊手持长鞭,边走边卷着圈,两道目光骇然地像是索命夜叉,步步朝向卓蟠的方向而来。 “你……你要做什么?今天可是大爷我大婚的好日子,容不得你来这撒野胡闹。”仗着前头有座高大靠山,卓蟠至少还有三分豹子胆,敢跟迎菊顶个那么两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红儿性情刚烈,看到这家伙不自省遗出狂言,气得想冲上前先给顿好打。 哪晓得还没来到卓蟠跟前三步左右,便被一道人墙给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识相的就给我滚开。”红儿面对四兽战将,眼眸中毫无惧色,其余三姊妹不甘示弱,也是一字排开,形成四对四,壁垒分明的局面。 “全部都给我退下。”奔雷托从四人中间走了出来,直接来到迎菊面前。“姑娘何必大动干戈,有话不妨坐下好好谈谈。” “干你什么事,不是姓卓的都给我滚到一边去,我手上这鞭子可是不长眼,要是不小心被鞭尾给扫了,破了你那张俊秀之相,可别怪姑女乃女乃我没事先警告你。”红润的脸庞看来娇艳多情,然而说起话来利如锋刃。 奔雷托暗暗打量眼前这位俏人儿,不禁有些愕然惋惜。 好朵娇艳绝色的玫瑰,可惜多刺了些。 “在下是蒙古土谢圆汗十四旗的旗主,奔雷托。” “鞑子就是鞑子,来到繁华文明的江南,你还是鞑子,行头用不着介绍得那么响亮。”迎菊用轻蔑的口气回应,这下可恼火了一旁的四兽战将。 “你这女人说话当心点,小心我……”哈札虎踏前一步,绿儿连忙挺高胸脯,硬是将这头猛虎给顶了回去。 “小心什么?女人女人,你娘不是女人啊?”绿儿嘴尖唇快,硬是让哈札虎吐到嘴边的话,又整个往肚子里吞了回去。 “那……那你爹不是男人啊?”哈札虎想不到话回应,只好把绿儿的话修一修,原封不动地给她顶回去。 “是你们先不尊重女人的,跟女孩家说话不会客气点吗?”紫儿来到绿儿身旁,同仇敌汽地把话给堵回去。 “你也不看看你们跟泼……” “泼什么,有种你就把下面那个字给我说出来呀!”红儿杏眼圆瞠,圆滚滚的一双水灵大眼,瞪得哈札虎不慌也心乱。 “就是嘛,敢站出来为什么又不敢说了呢?”最后一位蓝儿,堵住炳札虎的最后一个缺口,将整个圈儿补满。 只见哈札虎被四名娘子军团团围住,孤立无援的他,马上朝后头使个眼色,要其它三兽前来助阵。 不过这三只兽可没那四名娘子军够义气,他们够冷静,没有奔雷托的指令,他们只有护驾在眼前,动也不动那么一下。 “哈札虎,祸从口出的是你,快去跟姑娘们道谦。” 纵有百般不情愿,主子都下命令,他哪敢不从,只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赔了罪,立刻转身疾步振走,一人窝在角落生着闷气。 不过哈札虎的赔罪,似乎无法为情势挽回些什么,几名娘子军,依旧霸占着厅堂,特别是迎菊那对炯炯出神的锐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卓蟠的身上一寸。 “前戏演完了,你这主角是不是也该上场了,卓蟠,我数三声,你要是不敢出来和我对质,还像个龟孙子一样躲在别人后头,我今天就连你家的祖坟也一同踏平!一不理会在场多有声威名望的人,迎菊依然我行我素,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 “我……”全身冒着冷汗的卓蟋,双手不停拉着奔雷托厚长的宽袖,双眼露出乞求眼光。 “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就出去把话说清楚,这样别别扭扭,岂不是更让人以为是你在作贼心虚!”奔雷托见卓蟠畏首畏尾,不免怀疑起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文章,要不然,卓蟠不会害怕的直打哆咦,犹如丧家大般。 “哼,总算说了句人该说的话!”迎菊噙着笑,手中的软鞭不停地在卓蟠面前晃呀晃着,作势要吓死这龟孙子。 卓蟠一听,像孙悟空听了紧箍咒般,五脏六腑全都燥热起来,生怕迎菊手中那条软鞭,会落到自个儿白女敕的皮府上。 “表……表哥啊,我真是冤枉的呀,你自个儿也瞧见了,她连你这素昧平生,打不着边的人也骂上了,还有什么不好诬陷的,这女人仗着在苏州家大业大,就到处作威作福、鱼肉乡民,为了让她卖酒的生意一枝独秀,所以就千方百计也让我生存不下去,就是这样,我才会忍痛割爱,把酒坊卖给表哥你啊……” 笔事编得正精彩时,一条鞭影就从卓蟠的左脸蛋扫了过来,呼呼作响的鞭风夹杂着长出的力道,迅速在卓蟠的脸上开出了一道血口子。 一条血痕就这样在卓蟠的脸上绽了开来,疼得他摔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不停地在地上打滚。, “这一鞭是警告你,要是你再乱讲话,下一鞭我就让你终生开不了口。?字字句句都寒迫人心,迎菊看着在地上痛苦万分的卓蟠,依旧冷漠如昔。 “是非公断,自有国法裁定,姑娘你这么做,岂不失了自个儿的立场。”奔雷托这下也看不过去了,这女娃儿泼辣的程度,远超过他想象之外。 “这兔崽子抢了我酒坊的酒,还打伤我的家仆,要论国法,怎么不先把他给抓起来一顿好打,反倒先教训起我来了。”她正声厉色地看着奔雷托,满腔的怒火让她的脸涨得红通通,竟别有一番嫣红明艳之貌。 “他抢了你的酒,打伤你的家仆,你有何证据,或是人证?”严峻的五官上,带着几许威严,-一抽丝剥茧问着。 “有……”迎菊这下被问得有些结舌,抢劫这等事要留下证据,可还真难如登天,至于人证……那些家奴们全在吴江,也没带半个来,唯一的目击证人……嗯,对了,没有证人,找只鸟证也行吧!“红儿,去外头的树上,把黑妞儿给我叫进来。” 红儿不敢马虎,领了命后,快步地朝着外头跑去。 在场人全都看傻了眼,有些人已开始窃窃私语,这黑妞儿究竟是何许人也,能在遭抢的过程中,详细地目睹一切,还能从容不迫地指证历历,想必是个胆大心细、冷静自持的内敛之人。 不一会,红儿又咚咚咚地跑了进来,随着她身后飞回来的,是只羽毛乌黑亮丽的九官鸟。 “好热闹,好热闹……”黑妞儿嘎嘎嘎地叫着,兴奋地在屋内绕了几圈后,最后则停在迎菊的肩上。 “黑妞儿,那天绑在你腿上的图案,是个什么样的图案,你大声说给这里的每个人听。”迎菊一板一眼,认真地问着身旁的九官鸟。 “两脚桌、两脚桌……”黑妞儿突地振翅起飞,只见她在梁柱间飞来飞去,还激动得掉下两根漂亮的羽毛。 两脚桌? 众贺客嘴里哺哺念着,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从对方嘴里,听出这鸟话中的玄机。 全场陷入一片讨论的场面,这时迎菊才不慌不忙,将手中原本系在黑妞儿腿上的纸条给拿了出来,并呈现给在场的所有客人看。 “两脚桌顾名思义,就是‘桌’字少了底下两撇,去掉那两撇,不就是你这龟孙子的姓吗?一双漂亮的凤眼半眯着,她蹲在卓蟠面前,还将纸条往他额上贴了过去。 卓蟠当然打死都不能承认,他知道是有人出卖了他,只是这神秘客当时把脸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两颗眼珠子,谁晓得他是何方神圣。 “笑……笑话,全大清姓卓的成千上万,你不去找别人,把帐算到我头上,你是看我好欺……”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桌上的寿桃塞个满嘴。 “姓卓的,你我之间的恩怨咱们心里头都清楚得很,你倒是一推六二五,全给我撇得干干净净,我再郑重地问你一次,劫酒车这件事,你承不承认是你干的?:迎菊再没任何耐性,手中的长鞭,随时都有可能再往他的右脸颊,抽上第二条鞭痕。 “不是我就不是我,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承认。”仗着人多势众,卓蟠就不信她敢在他的地盘上拿他如何。 “陆姑娘,光凭一只鸟和一张纸,就要判定一个人的罪行,未免也太薄弱了些。”奔雷托还以为她会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想不到是找只鸟出来佐证。 “好,我看你能出硬到几时,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就能证明我的推论是真还是假。” “陆姑娘但说无妨。” “要是你能让我把卓家庄里里外外搜查一追,我肯定能找出我们醍飘居所损失的酒来。”她十分笃定,为了今天的婚宴,那天被劫的酒,肯定是要用来宴客,若真是如此,那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况且在每坛酒上,都有着黄金菊的标志,若能找到,便是有力的证据。 “不、不行,你凭什么搜我卓家庄。”卓蟠吓得面如白纸,这一搜还得了,他这条命还有得活吗? “怎么,心虚了吗?”她狠瞪了卓蟠一眼,忙将目光扫向一旁的奔雷托。“怎么,伟大的蒙古旗主,麻烦你说句公道话吧?” 这下可让奔雷托无言以对,他总不能只手遮天,老偏袒着卓蟠,几百双眼睛都在亮睁睁地看着他,是非曲直,绝不容许他来私断私了。 “好,就照你的办。”奔雷托才说完,卓蟠马上爬到奔雷托面前,紧紧扣着他的臂膀子。 “表……表哥,这万万不可啊……” 这时,卓蟠将目光投向卓不仁夫妇身上,他要让他们知道,万一图穷匕见、东窗事发,他们一样没好下场。 卓不仁当然知道自个儿生了什么样的儿子,只是身为他的亲生父亲,又怎好见死不救呢? “奔雷托,你表姨和表姨丈我,从来也没求过你什么,这回这兔崽子捅出这么大的楼子,我们也感到万分痛心,万一真让这陆的女人查出些什么,绝对跟我们没完没了的,再说,这酒坊迟早也是你的,就怕她这一闹,搞得鸡犬不宁,连带地将我苦心经营的酒坊,一毛不花地通通拿了去,那你……岂不便宜了外人去。”卓不仁人如其名,为了能苟延残喘地留个破名声,不惜与儿子来个狼狈为奸。 “是啊,奔雷托,表姨就这么个宝贝儿子,你就行行好,救他一命吧!”就连自家表姨也来说情,奔雷托显得有些为难。 “怎么,全家人都哭成一团,现在拜菩萨还来得及吗?”光看几个人围着那鞑子哭哭啼啼的丑态,她就知道,这场仗打到最后,她铁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只见奔雷托从一群不光彩的亲戚中走了出来,脸上确实颜面无光,他独自来到陆迎菊面前,小小声地说道:“你说个数目,这么多人,给人留条生路吧!” 迎菊一听,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弯弧片状的红唇,在得意的条笑下,更是明艳动人。 “生路?刚要给他生路,是他自掘坟墓、自寻死路,怪不得我。”她也小声地回应,不过,那得意的声音,硬是把奔雷托的气势给整个压了下去。“现在姑女乃女乃我酒也不要、钱也不要,你猜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这间酒坊,还有要你学着狗,边叫边爬出这大门。”她说得认真,半点不像插科打浑。 奔雷托第一回见到有女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而且还得理不饶人,非把狗逼急跳墙、人急悬梁不可。 她的得寸进尺,同时激起了奔雷托的征服,他倒要看看,这剽悍到极点的女人,最大的能耐,究竟到什么地方? “要是我酒坊也不给你,更不学狗爬,你要怎么办呢?”奔雷托显然与迎菊正面扛上,这女人实在也太不厚道,非把人的尊严残酷地踩在地上不可。 迎菊面无表情,轻轻甩动手上长鞭。“那我手中这条鞭子,恐怕不会怎么高兴了。” 她轻挪脚步,刻意拉出个可以出鞭的距离,四兽战将见状,忙想上前护成人墙,不过却被奔雷托给撤了开来。 “你们全退到一旁,我倒想领教看看,陆姑娘的鞭法,究竟到了怎样炉火纯青的程度。” “好,要是你能接得了本姑女乃女乃三鞭,我就拿了酒走人,要是你接不下我这三鞭的话……” “任凭处置。 所有人见到一场激战恐怕是免不了,纷纷退到十步之远外,偌大的厅堂,就剩奔雷托与迎菊两人。 她的眼珠子,不停地上下打量眼前这巨大威武的男人,他的双肩隆起,胸膛壮硕,严峻深刻的五官,有着男人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派从容,即使从眼神中,也不见有任何紧绷的惶惑之色。 你不选样武器,不怕吃亏吗?”她的长鞭触肉绽血,被抽上一鞭,滋味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我的双手,就是武器。”他这句话,说得更是云淡风轻。 “好,我最喜欢有自信的男人。”这个蒙古男人,还真有当年成吉思汗的味道。 她明白地遇到可敬且可怕的对手,姑且不论这男人的功夫底子有多深,光是那股气势,就够让人弱了三分。 她咻咻地甩动长鞭,将地上的织毯打出一股沙尘,她就不信,人的双手能快过她手上这条长鞭。 就在这一雄一雌要展开决战时,绿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面露惊慌之色。“菊姑娘,这姓卓的偷偷去报了官府,现在外头来了许多衙役,你看要如何才好。” “官兵来了就来了,还怕他不成。”神阻杀神,佛阻杀佛。 “可是……万一这事传回苏州,让梅姑娘知道的话……”红儿忌讳的倒不是跟官府扛上,而是陆家大姊陆元梅。 这一物降一物,家中的三姊妹,哪个听到大姊的声音,不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怕让大姊知道她带人来绍兴大闹一番,再怎么站得住脚的理由,也不免还是得被臭骂一顿。 事到如今,也只有暂避风头,等到风波暂息,再来找这鞑子算帐。 “今天算你命大,卓蟋的这笔帐,我就记到你头上。” 迎菊撂下狠话,随即转了个身,四名丫环紧跟在左右,五人像是落人几间的仙女,匆匆飘来,又一溜烟地飘了出去。 一场浩劫及时避免,卓蟠抚抚胸膛,久久还无法回神。 是夜,一坛坛一瓮瓮的上等好酒,就这样从酒窖里,被一一地搬了出来。 所有的酒坛子上,都印有一朵菊花的图样,一旦真被陆迎菊给搜了出来,那可真是百口莫辩,只有乖乖等死而已。 “旗主,这些酒全都是难得的上上之选,像这些丹阳封缸、福建沉缸及这几坛澄海狮泉与长乐烧,都必须以古法酿造,从发酵、蒸馏、贮存到勾兑这过程,一个步骤也马虎不得,而且过程往往都需经过数年时间,才能酿出一坛好酒,在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是一名花样年华的女子,对于这样精致名贵的酒,都能搜罗到自己的酒坊里,感到相当诧异。”身为四兽之首的哈札龙,在-一浏览这些名贵的酒后,对于陆迎菊,有更深一历的体认。 “这些酒往往都出于自产产地,外地的酒坊,想要取得这些贩卖的经营权,没有一些手腕,根本就不得贩售,对方能一口气,将全国各地的好酒经营权拿不,再转卖到一些甲族旧门之中,可见得,她绝非是个简单的人物。”就连奔雷托也不禁啧啧称奇,要跟全国的酒商打好交情,成为江南数一数二的大盘商,此等运筹帷幄,根本不是一般女子可做得到的。 “我也苟同旗主的看法,所幸她在南咱们在北,在生意的竟争上,还好都能正不见王,要不然,真要跟她来场恶斗,咱们未必能占得了上风。”熟悉迎菊经营策略的哈札豹,心有余悸说道。 奔雷托听完,嘴角不禁浮出浅浅笑靥。“我看未必,经过今天这番交手,我看这陆迎菊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以她的个性,她绝对会再找上门来的。” 一听到陆迎菊将会二度光临,卓蟠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当下冷汗直流,颤声道:“表哥啊,你千万不能离开我,只要别让那魔女靠近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啊!” “多行不义必自毙,谁叫你先去招惹对方,我这张脸被你丢得还不够吗?要不是看在表姨和表姨丈的份上,我绝对不会饶过你的。”卓不仁一张老脸被他害得无地自容,要不是衙门官差及时赶到,和陆迎菊的一场争斗,即使没有死伤,伤到和气恐怕也是免不了的。 “我……我知道错了嘛,可……可这都是陆迎菊那女人害的啊,她仗着自个儿大姊在经营稻米小麦的买卖,就把上好的小麦、高梁呀,收归于自己的酒坊去酿造,然后再把一些陈米或国麦,恶意倾销给我们,我当然酿不出上好的绍兴酒来,这一切都是姓陆那女人的错。”卓蟠不思自省,还将所有的罪过,通通推卸到迎菊头上。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骗我?”奔雷托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钟馗抓妖,一眼就将眼前这小表的原形看得透彻。 “你爹和你娘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旗主了,我看你还是自己招了吧!”哈札狮两手臂交叉在胸前,粗壮的臂膀看得卓蟋是心惊胆跳,半个响屁也不敢乱放。 “我这”卓蟠真的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会有今天,大多都是他成天游手好闲、流连青楼,又没好好经营酒坊所致,加上迷恋上范员外的千金,才会导致绍兴酒的生产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 “从今天起,绍兴酒坊的大权,通通交到我手上,你无权再干涉,此事我已跟你爹娘商议过,而你呢,我也帮你安插好一份差事,你就到酒场里,跟着那些工人们学酿酒好了。” “什么?我……我跟那些工人们酿酒?这……表哥,这不成啊,我很怕热的,夏天一到,那酒场里头问得密不透风……” 他发现奔雷托的脸整个变成铁青色的,立即话题一转,“酿-…酿……我学着酿酒就是了嘛!” 此事抵定,自此,绍兴酒坊,正式由奔雷托亲手接掌。 第三章 是夜,一轮新月悬挂星空。 卓家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静得连点风声也没有。 除了几只不识趣的青蛙鸣叫外,基本上,今夜还算是个宁静祥和的夜晚。 五时初,三道人影加一只鸟影,飞过卓家庄的高墙,在月光的映照下,曼妙纤长的身影迅速穿过长廊,最后在一对高大的桂树旁,悄悄地停了下来。 “找到了、找到了……”黑妞儿绕着三人头顶,兴奋地嘎嘎叫着。 “笨鸟,小声点,要是把那鞑子吵醒,我就把你的羽毛全拔光。”迎菊压低着嗓音,对着头顶的黑妞儿郑重警告。 “菊姑娘,这里看来就是双桂园了。”红儿朝一旁的一对桂树看了去,确定此地正是奔雷托所居住的双桂园。 “红儿,你确定你打听到的真的没错?”绿儿再度确认,万一不慎弄错,那可就徒劳无功,白来一趟了。 “那小厮收了钱,谅他也没那担子骗我。”红儿自信满满,没把握的事她不敢打包票。 “如果真是确认无误的话,那事不宜迟,咱们就快点行动吧!”寸金难买寸光阴,良辰吉时一过,机会就不会再来。 “菊姑娘,你有把握他真的会掉进咱们的陷饼里吗?”今儿与奔雷托一见,绿儿心里头多少掂捻着斤两,不认为他是一个好骗的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断定他一定会死在我这‘七里飘’的酒香下。”迎菊从腰际间,拿出一只白玉瓷瓶,上头还塞着用红巾包裹的软木塞,慎防酒香不小心飘溢而出。 这“七里飘”顾名思义,便是酒香气味会绵延有七里之远,这是中国五大名酒中,酿造过程最复杂、最繁琐的一种上等美酒。 首先蒸酿出的汁液,还需经过反复的贮窖、阴干、清烧等程序,才能得以最精华的部份,这种酒往往在市面上是不准贩售,每年馏滴下来的甘露,全都往宫中送去,供干隆皇宴请大臣之用,每年能献贡的也只有两桶,因此。真可说是酒中之王,寻常人是无福消受的。 然而,迎菊并非是寻常人,只要是她想要的酒,没有她拿不到手的,凭她显赫有名的家族,和她“陆迎菊”这三个字,还怕会没有吗? 握着满满一整瓶的七里飘,迎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这该死的鞑子,看我这口还整不死你。 像只灵巧的猫儿,迎菊一人独自来到双桂园的园门边,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窗,朝着房内,眼不流转地大致看上一遍,确定奔雷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隐约中,还听到绵密的呼声,这下,红艳的唇,又勾勒出一抹淡淡窃笑。 很好,睡得很香、很甜,能让你这么好睡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她手法轻缓地将酒瓶上的塞子打开,然后沿着窗栏栏枕, 将汁液一点一点地洒下,接着又沿着长廊的地上、桂树树干上,慢慢地将酒往卓家庄外点洒而去,形成一条看不见的酒饵,浓郁的香味很快就盖过国前的两株桂树,不多时,整个双桂园,都浸润在七里飘的醇厚气味中。 这样渗人心魂的味道,一窜进鼻管内,可说是将人的五脏六腑,整个给唤醒开来,躺在床上的奔雷托,努了努鼻子,马上就睁开双眼,笔直地坐直起身子来。 好香啊,这可是仅供御用之琼浆啊!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地方? 以他专业与敏锐的鉴酒能力,他十分笃定,这就是七里飘的味道。 只是……绍兴酒坊虽是名闻遐迩、远近驰名的酒坊,但名气还不致于大到可以为皇帝来酿造御酒,更别说能私藏这样珍贵的好酒,这未经许可而胆敢私自酿造的话,那可是得诛连九族的啊! 一双斑斓华丽的蒙古靴,轻悄悄地踏出了双桂园,奔雷托朝着外头嗅了嗅,发现酒味来自于桂树后头的月牙洞外,于是脚步一快,火速朝向前头奔去,他根本就没想到这其中会有什么的阴谋,只是单纯地想着,这酒……究竟从何飘散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林子里,他伫足在一处石砾堆上,望着空旷的林地,即使不用闭目沉思,那浓郁的香气仍旧久久不散,他不禁赞叹着,这七里飘的威力果真是不同凡响。 只是,在隐约中,除了酒香的味道外,还有着淡淡的脂粉味,随着夜风吹拂到奔雷托的鼻前,这种诡异的香味,马上提高了他的警觉心。 他耳失一竖,眼角一撇,才要有所动作,不料,一红一绿两条彩带,就从他左右两侧抛来,并且精准无误地缠绕在他的两条手臂上。 像是套住野马一般,两条韧性极佳的彩带,紧紧地缠卷在奔雷托壮硕的手臂上,他使出内力想要挣月兑,不料越挣扎反而缠得越紧。 既然无法挣月兑,奔雷托只好反手抓住两条彩带,并且用力一扯,将两条彩带往自个儿的方向拉了过来。 “给我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好汉!” 浑厚苍劲的内力,哪里是红儿绿儿能够应付得了,只听见“唉哟”一声,两人就从树上,被活生生扯到地面上,当场摔个开花。 “唉育,好痛喔……”两人痛得惨叫出声,还不停揉着发红的。 但是她们的手仍紧紧抓住彩带,好不容易抓到这条肥鱼,可千万不能让他达了去。 “原来是你们。”奔雷托定了定神,眼中充满了万般疑惑。 “是我们又怎样?怕见到姑女乃女乃我吗?”迎菊从奔雷托正前方的一棵树上跃了下来,优美的姿态宛须仙女下凡。 她才一冲到奔雷托面前,趁他还来不及回魂之际,朝他脸上洒出一些类似花粉的东西,呛鼻刺激的味道,让奔雷托一个不注意,还是吸了两口进去。 “糟了,是血罂粟!一位在大漠的神医,曾让他闯过这种味道,所以他多少有些记忆。 不过这种血罂粟的毒性并不强,即使吸人体内,也不过是轻微的晕眩,还不会置人于死地。 “算你识货。”她大摇大援地走到他面前,慧黠的双眼,还带着些许的得意。 “你的得意未免也太早了些,这种血罂粟,要不了我的命。”奔雷托轻蔑地哼了一声,企图挫挫迎菊的威风。 “要不了你的命?好哇,那你看看能不能弄得断这些彩带啊便她还是一脸得意,两手交叉在胸前,左瞧瞧、右看看,毫不在乎这头老虎待会是不是会发起威来。 “这点雕虫小难不倒我的。”奔雷托气聚丹田,他暴喝一声,双拳紧握、胸膛一挺,一口气本来要从丹田冲上来,可是还不到气管就后继无力,怎么也冲不上去。“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感觉就像是泥牛人海,再怎样使劲一打,就像是打在海绵上头,力量完全被卸除于无形。 “不是雕虫小技吗?那就再试试啊!”她稳操胜算,不疾不徐地看着他陷入一片焦躁不安。 “你是不是…··在血罂粟里头加了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好,没错,血罂粟本身的毒性并不强,但若是同时闻到七里飘后,两种味道混合起来,就成了瘫痪脉络神经最强的毒素,怎么样,滋味不好受吧?”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自责与同情的神色,谁叫他要为虎作怅、助纣为虐。 灰眸一沉,阴骛地瞪着她。 那凌厉的目光,像在满月时站在山坡上的灰狼,已经锁定即将攻击的猎物,有生以来,都是她陆迎菊的目光吓到人,但是现在,她却被奔雷托给瞪得心生胆怯,原有的那份骄傲与目中无人,竟被他给剧走一大半。 “红儿、绿儿,快用绳子把他给绑起来,照咱们原定的计划进行。”她突然间慌了手脚,不敢再与奔雷托犀利的目光相对峙。 红儿、绿儿不敢松懈,将原本就准备好的绳子,给奔雷托来个五花大绑,并将他给绑在一棵大树干上。 “你这女人,别把我的耐力给逼到极限。”他的语气,比结冰的湖面还要冰冷。 ‘怪你先惹我的,你要是不包庇卓蟠,我也懒得理你这个鞑子,我警告过你了,卓蟠的这笔帐,我全算在你头上。”迎菊这下可不怕他了,拔了牙的老虎,哪里还有威风可言,她像寻花问柳男子,扬起青楼女子的下巴,还认真地说道:“挺俊的嘛!” “陆、迎、菊!”从没被女人这样狎弄过的奔雷托,那股大漠男子的豪情壮志,被这女人全踩在脚底下。 “力气全没了,骂人的声音还这么洪亮,我看你的精力还是太旺盛,红儿绿儿,把他的衣服给我扒了,让他被露水冻一冻,我看他能神气到几时。”她菊姑娘就是不吃硬,这真要比硬,她全数奉陪。 红儿、绿儿听了,这下全傻了眼,她们只听到要把奔雷托绑在大树上,并没听说要扒他衣服啊! “全扒了、全扒了!”就连这只的九官鸟,也忍不住想要看看奔雷托衣服里头,有何明媚春光可瞧瞧。 “还不快点。”她板起脸来,又大声喊了一次。 这回红儿、绿儿不敢再迟疑,只好乖乖听命,只是要月兑男人衣服这件事,基本上就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的奇怪,两人笨手笨脚弄了老半天,还不见得能月兑去奔雷托的衣服。 “菊姑娘,这绳子绑着,怎么月兑啊便红儿问道,但愿能就此作罢,告一段落。 “那就……把衣服给我撕了。”能有机会整到这与她作对的男人,她怎能不好好把握。 “撕?!”红儿绿儿异口同声,不明白真的是与奔雷托结怨那么深,还是……想找个名义,欣赏男人的美妙桐体。 “难道连撕件衣服,也要我教你们吗?”迎菊的口气又开始在不耐烦了,这点在暗喻着两人,再不动手,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两人互望了会,这才动手撕去奔雷托身上的衣服,奔雷托全身虽说虚软无力,但脑意识可清醒得很,他正在受着极大的羞辱,一场前所未有,肯定让他终生难忘的奇耻大辱。 当衣服残屑一片片从奔雷托身上掉落后,迎菊竟不自觉地“哇”了一声,早就不顾形象地奔上前去,清灵的眼珠子滴溜地转呀转,从颈部到肚脐眼的部位,来回不停瞧看着,然而新月的月光薄弱,多少还是有些意犹未尽,急得她马上对红儿下了一道命令。 “去拿支火把给我!” “菊姑娘,你……你该不会要烧了他吧?” “我烧……”迎菊早就没那多余的时间回头看红儿一眼,她急得有些结巴说道:“你……你废话那么多,快……快照我意思去办就行了。” 红儿愣了会,马上往林子里冲了过去。 绿儿远远地站在一旁,她从没发现过菊姑娘的神情如此专心过,即使在点收各个酒场来的新酒,也没见她有这种目瞪口呆的表情。 “绿儿……” “什……什么事?她有大事不妙之感。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你和红儿今天是怎么口事,全都不对劲了吗?” 绿儿心里头咕咕着,究竟是谁不对劲,谁都应该看得出来。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这才走到迎菊的身边。 “你……你替我掐掐看,这……肌肉是不是真那么有弹性。”光看并不过瘾,她还想要染指他。 “我?”绿儿五官全扭曲成一团。 “那么你说呢?” “菊姑娘,这样不好吧,这……这好象有点在调戏良家……”要说“妇女”也说不上来,不过就是有点下不了手。 “他是男的,男的就不叫调戏,你懂吗?” “真……真有这么说法吗?”绿儿还愣头愣脑地问着。 “对……对啦,《礼记》上头就这么说的。” “礼记?,”见鬼了,(礼记)有教人调戏男人吗? “你敢怀疑我吗?” “菊姑娘,绿儿不敢。” “不敢的话,就替我捐掐看。” 就在绿儿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先戳戳看时,迎菊又马上叫住她。 “等等。” “又怎么了?” “红儿回来了,拿着火把看比较清楚。”原来是想让视觉上,也同样有着愉悦的效果。 待红儿回来时,三个女娃儿就围着奔雷托,仔细地瞧着他身上肌肉的线条。 迎菊是满努力地看着,倒是红儿与绿儿,还不忘遮遮掩掩、闪闪躲躲,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 “这蓝儿和紫儿没来真是可惜。”她有些遗憾地说道。 “陆……陆迎菊,要是…··有一天你落在我手上,我……一……一定不忘也将你的……衣服全给扒光。”仅残存说话力气的奔雷托,微喘着气息说着,脸上仍旧看得出恼怒的神情。 “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你现在成了我掌心里的玩物,就别再放这些马后炮了。’迎菊又不是被唬大的,这些危言耸听,她压根不放在心上。 “你最好到此为止…否则,我……说到做到。”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陆迎菊绝对等着你的。” 奔雷托越是恼火,迎菊越有一种无名的快感,这样一个高大又不愿轻言服输的男人,越是她有征服的成就感。 难道说……你的心里头,就存有那么强烈的……报复心理吗?”奔雷托微掀着眼皮,想从她口里,听到她的真心话。 “人不犯虎,虎不伤人,你黑白不分,是非不明,虽然到最后你这只迷途小搬羊知道错了,但为时已晚,本姑女乃女乃这把火,实在很难灭得掉。”她伸出一根指头,从他的颈部,沿着壮硕的肩胛,一直滑到他那明显的胸线上,最后,整只手还贴在他那一片平坦紧实的月复部上。“呵呵,果真是中看又中用历!” “那……你说,你要如何才能灭得掉你心中的那把火?”为了避免男人的尊严受损,奔雷托打算采用息事宁人的方法。 “怎么,想妥协了?”她暗暗窃喜,立刻提出她的索求。“那就把绍兴酒坊让给我,还是你出一个价,一个本姑女乃女乃可以接受的价钱。” 原来她也想要绍兴酒坊,明眼人都晓得,这绍兴酒坊是只会下金鸡蛋的母鸡,谁能得到,吃十辈子也吃不完。 “不可能,绍兴酒……酒坊绝对不能让给你。”为了开拓南方生意,这绍兴酒坊是他第一个扎根的地方,说什么也不能出让。 迎菊一听,先是柳眉倒受,薄唇紧紧抿咬了会,接着便马上又漾起一朵如花似玉的笑来。“说得好、说得好,不想让就不要让,刚刚还说那什么来着,要让我灭火,我看这下你不但灭不了我的火,还让我这把火烧得更旺,我看……就算现在下场西北雨,也浇熄不了我这把无名火。” 她抽出长鞭,先在地上抽个几下以示其威,红儿绿儿在一旁直挺挺站着,她们也不敢上前劝慰,看菊姑娘这样子,应该是真把她给惹毛了,谁叫这男人就这么嘴硬,也不会先讲两句话哄哄她,消消她的火,难道他不知道,女人都吃这一套的吗?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不要把绍兴酒坊给我让出来?”手握长鞭,气势如虹,迎菊此时已是箭在弦上,只待最后一个回答。 “办不到!”他非胆小怕死之鼠辈,当然不肯屈就。 “好,我就看是我鞭子硬,还是你的皮硬!” 就在她将鞭子甩动之际,黑妞儿塞然盘旋在她的脑门上空,还不断大声喊着,“好多人、好多人。” “菊姑娘,会不会是他那四只什么兽的找到这里来了?”红儿绿儿趁这机会,得以暂缓一场血腥的场合。 “该死,动作还真快,红儿绿儿,去把他给我背到草丛里藏起来。”事不宜迟,要是让那四只兽发现,到时敌众我寡,少了蓝儿和紫儿助阵,想胜他们的机率是微乎其微。 一听到要背弃雷托,红儿绿儿两人眼睛都睁大了,她们还一脸狐疑,愣愣地看向迎菊。 “是我口齿不清,还是你们耳朵出了问题,还往在那干什么,快把人给我背走啊!”眼看奔雷托的救兵就要到达,陆迎菊火气不免有些旺盛。 “菊……菊姑娘,他……他不轻耶!”绿儿两眼发直,这蒙古大汉肉多、块头又大,两个成年男子来扛,也不见得扛得动,何况是两名纤秀的女子。 她仔细评估着绿儿的话,发现她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拨子手长脚长的,光是他的肩头,就有一般男人的膝盖那么大,两块胸厚得像山东大烙饼,紧密又扎实,真要叫两人去背,确实是强人所难。 “那……你们把他抬到我背上,然后从后头替我撑着,听见了没?”她就不信,她扛不走这个大块头。 “菊……菊姑娘,你扛不动的,不如就放了他,改天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抓他就好了。”红儿替迎菊担忧不已,怎她这骡子脾气就这么倔,非得要向一些不可能的任务挑战。 “不行,我就不信我扛不走他!”她下达最后通碟,她想做到的事,绝对非得做到不可。 拗不过迎菊那蛮横的个性,红儿绿儿只好硬着头皮,将奔雷托吃力地扛到陆迎菊的背上。 “菊……菊姑娘,你……你可以吧?”两人不禁替主子捏一把冷汗,这一压,龙骨要能撑得住,那可真得靠神明相助。 “我……我没事,你……你们后头撑好……就行了。”就算冒着龙骨可能会断裂的下场,迎菊依旧是咬紧牙关撑着。 她清楚地知道,这回要是轻易就放他走,下次要抓到他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 看着迎菊那种不服输又死要面子的样子,奔雷托就直想笑出声,他只能用贴在她耳际旁的声音,悄悄地说道:“想不到能紧贴在这如花似玉的酒店老板娘背上,可真是在下的荣幸啊!” “全身没了……力气,那……那张嘴还能这么贱,你可真行啊你广她步履维艰,但后头的追兵又至,她即使全身肌肉神经绷到最极限,她也不愿放弃。 就在四兽战将快要接近附近草丛时,迎裕的脚突然被颗小鹅卵石给绊到,接着、便是传来一记“喀啦”的骨折声。 这下可好—— 腰闪到了! 第四章 主梁一倒,其余的梁柱,哗啦啦地全倾倒而下。 四人像滚雪球般,抱在一块往草丛堆里滚了过去,等到这滚落力道停下之后,红儿绿儿是双双生抱在一块,至于陆迎菊和奔雷托…… “你……你在我下面做什么,快滚开时你!”恶贼先告状,明明是整个人趴在奔雷托身上,却要对方先离开。 “你压着我,我怎么走啊?”他依然是虚弱无力,动弹不得。 待迎菊恢复了东南西北方向后,这才发现,她整个身子不偏不倚、不歪不斜,正好就迭在奔雷托的身上,并且与他赤果果的身躯,来个紧密相贴。 她羞得涨红了脸,正要从他身上爬起来时,原本骄悍恼火的表情,突然间,两片小薄唇弯成拱门状,眉头一紧、小脸一缩,天啊!她的腰…… 她居然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大概是腰部承受太多重量,加上被石子儿一绊,外加冲力一撞,几乎让她的小蛮腰被折成两半。 这时,她又想要大叫出声时,红儿和绿儿像两只小壁虎似的,爬到她的面前,并将中指竖在唇珠间。 “嘘,菊姑娘,那四只兽已经来了。” 两人指指外大,从草缝间,可看出四兽战将已来到飓尺不远处,四人面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似乎想从这空旷的原野中,嗅出一丝丝奔雷托的味道。 “你怎么还趴在我身上,这么迷恋我吗?”呼呼的热气刚好就贴在迎菊的耳畔,索绕在他鼻腔里的,尽是她芬芳的女人香。 “你少臭美,再乱讲话的话,小心我割你舌头。”迎菊恶狠狠地凝着他,无奈这紧要关头,她连动也无法动那么一下,万一打草惊蛇,情势可就要一面倒了…… 这附近的杂草,将近有半个人一样高,因此四个人藏身在草丛中,加上天色昏暗,要找出他们的话,只有一半一半的机会,况且幅员辽阔,将近有好几亩田一样广阔,四兽战将想要在短时间找出他们,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幽暗的草丛中,除了淡淡的青草香与泥土香外,还有着迎菊身上,一股令人陶醉不已的胭脂粉味。 他带着享受与欣赏的心情,用力地呼吸着不断飘散来的香味,一双灰珠子,上下左右,不停地在打量着她,不经意勾起的笑,仿佛在告诉着她,你真是够美、够辣,贴在他胸前的蓓蕾,是又柔软又舒服…… “把眼睛给我闭起来,你敢再乱看,我就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迎菊当然知道她正被奔雷托用眼睛吃着豆豚,怎奈外头情势还末明朗化,她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我也要警告你,要是你这态度还是不改的话,我……就运起我丹田里最后的一股气,对着天空大喊,到时我也要让你尝尝,当阶下囚的滋味究竟如何。”他发出凌厉的目光,瞪着眼前这匹难驯的野马。 被奔雷托这么一警告,倒也收到吓阻作用,迎菊很清楚知道,万一她这一劫躲不过,倒大霉的就是她了。 她的目光一下子柔和许多,她不停地从草缝间看出去,心里头不停咒骂,这四个人怎么老在这徘徊不去,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被找到。 四人陆续在附近的草丛堆及林子里搜寻,经过一往香的时间,仍旧还没找到四人藏匿的方向,正准备撤离之际,忽然间,有一只超大且全身毛茸茸的狼蛛,正从迎菊的小腿肚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头挪移而去…… 红儿和绿儿看了目瞪口呆,红红的小唇瓣不停发着抖,她们一个是猛摇头,一个是猛点头,不停比手画脚、挤眉弄眼,看得迎菊是一头雾水,心更是纠乱成一团。 “你们怎么了,在那装什么鬼脸啊?”她不敢大声,但口气依旧灼烈。 “菊……菊姑娘,你……那边那边啦广红儿不停用手指着迎菊的后半身,那只狼蛛行动虽缓,但也慢慢地爬上迎菊圆润尖俏的小上。 “那边……哪边?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天啊,快气死我了广本来就没什么好耐性的迎菊,瞧见两人那副死样子,更加心烦意乱。 “她们是说,在你的臀部,有只蜘蛛正爬在上面。”奔雷托的视野,正好瞧得仔细。 蜘蛛? “蜘蛛?你说什么,有蜘蛛?!” 迎菊整个表情骤变,她两眼一胜,倒吸半口凉气,接着便大叫出声,也顾不得问到腰的疼痛,整个人便像是卷面皮似的,往草丛堆里滚落而去。 “快来人呀,快帮我将身上的蜘蛛拨开呀,救命啊……” 这一叫,不仅四兽战将每个人全听得清清楚楚,恐怕方圆十里之内,耳朵没聋的人,都能听得到这记声尖叫。 树上的黑妞儿看到此一情形,也不禁振翅喊着,“自作孽、自作孽……活不了、活不了……嘎嘎……” 等到红儿和绿儿替迎菊将身上的蜘蛛用树枝拍掉,正要站起来的同时,突然脸上黑影一这,三个人全被一团黑影给挡得密不透光,三个女娃儿掀眼一看,四个粗壮威猛的大男人,将三人团团围住,连个可偷钻的小缝隙也没有。 “我警告你们,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别动我,我自己会走。” 明白大势已去的迎菊,死也不想苦苦哀求他们放她一马,尽避腰伤得厉害,她也坚持不让这四个男人扶她。 这等苦差事,自然又落人倒榻的红儿和绿儿身上。 俗话说:“嚣张没有狼狈久”。这话的确应证在陆边菊身上。 一只下等低俗的蜘蛛,害得迎菊整个命运丕变,被活活逮个正着,成了名副其实的现行犯。 可是这名现行犯的下场并不惨,被四兽战将俘获之后,不多久,马上就被安排接受大夫的治疗,并且还躺在集舒适与典雅于一身的双桂国房里。 “你这蒙古大夫、江湖郎中、谋财害命的庸医,你-…·你到底会不会看病问……”趴躺在奔雷托的床上,迎菊四肢动弹不得,她的腰部因严重的折闪,加上被蜘蛛一吓时,又伤到尾椎骨,使得她只能泪眼汪汪,气得不停捶着枕头出气。 “姑娘,你千万不能动气,要是你过度激动,而岔了针,使得伤势加重,那老夫可就不负责了。”被请来医治迎菊腰伤的老大夫,还第一回见到受了重伤,嘴巴还这么尖利的小泵娘。 腰部被下了八针,两腿被下了六计,整个背部也被下了四针,一共十八针在她身上,除了脖子能转动之外,其余部份,跟瘫痪可说是没什么两样。 “大夫,这位姑娘的伤势严不严重广代替奔雷托照料迎菊的啥札龙,细心地询问着病情。 “只要火气别那么大,情绪别那么激动,神经别绷得那么紧,休养个三到五天,我看就会康复,只是……”他回头看了不停在捶枕头、咬棉被出气的迎菊一眼,还是不免担忧地摇摇头,说道:“要是她再这样激动下去,我看是三到五个月,恐怕也是好不了的。” 要叫迎菊安静地养伤,就像叫只猴子乖乖坐着吃东西,基本上,都是有着程度相等的困难度。 “你派个人到我铺子里抓药,五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帖,暂时就能让她的伤势避免过度恶化。”老大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悄悄在哈札龙耳边说道:“要不要也加他让她别太暴躁,情绪别太过于激动的药方?” “好哇好哇,能让她安安静静,像个女人样是最好了。”从见到她第一刻起,哈札龙就没见过迎菊安静过,要是能让她柔一点、顺一点,他家的主子,也好过日子。 老大失笑了笑,背着药箱,神情愉悦地走了出去。 这-踏出房门,正好和红儿与绿儿擦身而过,迎菊一见到她们两人,本来堆满笑意的脸庞,却因为后头又走进一具商大的身躯,而整个垮了下来。 “你们俩怎么会跟他一起来?”迎菊直觉不妙,三人相安无事一起走进来,脸上一点对立仇视的表憎也没有,那照这么说他们会不会私底下握手言欢了? “菊姑娘,奔雷旗主在药效还没完全退完前,就说要赶紧来看看你呢!”红几声音悦耳,笑得一脸灿烂。 “旗主?你倒叫得很亲密啊,红儿?”迎菊阴着眼,瞪着这背叛的臭丫头。 红儿脸一羞、双肩一垂,两手就这么交迭在小肮处,不敢再说话。 “菊姑娘,你现在伤得如何,腰还会不会痛个知道迎菊在吃味,绿儿脑筋转得快,马上就来到迎菊床前,嘘寒问暖。 “我的腰最好折断,就不会有人老爱叨念你们,到时,你们就可以投奔新的主子,过好生活了,对不对?”说到新主子时,迎菊正好将视线停在奔雷托脸上。 绿儿吓得忙挥手,还跪在床榻前。“菊姑娘,绿儿和红儿对你绝无二心,您可千万不要怀疑我们俩的忠贞啊!” 红儿也赶紧跪在绿儿身旁,难过地咬着唇说道:“我们从小就跟着你,你怎好说这种话,你若不要红儿,红儿就只有一死,来表达对菊姑娘的一片心意。” 呜呜…… 抽泣低鸣的声音,使得整个房间充满着哀伤气氛,迎菊向来不爱这种感伤的气氛,又看到两个自己心爱的丫环哭得泪涟涟,心肠一软,马上改口,“快起来吧,我不责怪你们就是了。” 红儿绿儿一听,开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不过话才说完,迎菊便发现到,在奔雷托的肩上,不知何时,竟多停了一只鸟在上头。 那不是…··嘿妞儿吗? “黑妞儿怎会飞到那鞑子那边,是被那鞑子抓住了吗?快把它救过来。” 红儿有些为难的说:“菊姑娘,是黑妞儿自个儿飞过去的。” “它……它自个儿飞过去的?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太熟悉这只鸟的个性,平常除了她和芝袖之外,是不让其它陌生人碰它的。 绿儿既羞赧,又有些丧气地道:“今儿一大早,旗主就拿好多松仁子、拘桔子和一些炸得又香又酥的核桃片给它吃,吃完之后,它……它就一直前着旗主不走了。” “这……这小鸟崽子,看我不把它烤来吃。”只见她一气,柳腰儿稍稍一动,就痛得她双拳紧握,无力地躺进枕头里。 “大夫说你不能激动,也不能太过情绪化,否则你就要维持这个姿势,长达半年之久。”奔雷托来到她面前,适时表现出他的关心,对于她昨晚对他种种的一切恶行,只字未提。 “你……你能动了啊?”她皮笑肉不笑的,惊讶他的恢复力如此神速。 “托你的福,药效才会退得那么快,我的情况并不打紧,倒是你,听大夫说,还挺严重的。”拜四兽战将四人之赐,用内力将他体内的余毒逼出,他才会好得如此快,只是这一点,他并未向她提起。 “对呀,旗主他不但没责骂我和绿儿,也不埋怨我们,还……还吩咐下人,给我们吃了好丰盛的早餐,又让我们洗热水澡梳洗一番,又请绍兴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给菊姑娘看病,你……你就别再生旗主的气了。”红儿不能对不起良心,奔雷托的以德报怨,还有不计前嫌的宽大胸襟,让她们都觉得汗颜不已。 “红儿说得没错,旗主还问我们,说菊姑娘喜欢吃重点口味的,还是清淡点的,等菊姑娘饿的时候,才好吩咐下人先去备妥,说真的,旗主真是个好人,菊姑娘,我想我们应该都……误会他了。”绿儿不敢愧对良心的说出个公道话来。 两人一鼻孔出气,心全向着那鞑子去了,连那只现实的鸟,也……投奔敌营,如今,她势单力薄,还有伤势在身,为了不让自个儿的伤势恶化,她应该暂时休矣,不能跟自个儿过意不去了。 “不过就给你们这么点好处,就把心全给人了,这笔帐留着回去再跟你们好好算算。”她月兑了一人一眼,最后才有些疲惫地静躺回床上…… “要不你们先去休息,这里就由我来照顾你们菊姑娘。”仍然是那样风度翩翩、温文有理,以及男人最具备的责任心。 “不好吧,旗主,你……” “别说那么多了,你们也累了一整夜,赶紧去补个服,要不然,没有睡眠的脸,可是会丑掉的喔!”女人最怕容貌生变,红儿绿儿一听,也明了到一夜无眠,对美貌可是会有着很大的影响。 他转而向哈札龙吩咐,“带她们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炳札龙领了命,随即带着红儿绿儿,及黑妞儿一同出去。 待哈札龙将门带上后,四方屋宇,就仅剩奔雷托和迎菊两人。 他将门闩扣上、窗户紧闭,还将两旁的锦帘拉上,一时之间,整个房间顿时暗了一半,仅在一丝丝的光线,勉强地从窗缝间透进来。 看到奔雷托做这些动作,迎菊心中不免警觉心大作,这挞子把屋子弄得这样密不透风,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你不热我还会热,干么把门窗全关得紧紧的,快把它们全打开广迎菊仍不知事态严重性,还对奔雷托大声咆哮。 只见他静悄悄地放慢脚步,带着诡异的笑容来到她的床前,还慢条斯理拉了张月牙凳,在她床边坐下,并且将床边两侧的锦织帷幢轻轻放下。 这下子更让迎菊心慌慌、意乱乱了。 “还记得昨晚我曾跟你说过一句话吗?”俊美无传的脸上,双眼湛得如明珠般闪亮。 昨……昨晚?昨晚你说过什么话,我哪会记得那么清楚。”迎菊心中发毛,开始装聋作哑。 “你要是记不得,我就来提醒你,你听好,我说过要是有一天,你也落在我手上,我一定也将你身上的衣服,一件不剩地全扒光,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奔雷托轻抚着迎菊的秀发,怎奈腰部的伤才刚扎完针,根本就还不能随便摆动,急得她满脸惊慌,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 “你……你这臭鞑子、烂鞑子,你……你可千万不能乱来喔!”豆大的汗珠,前仆后继地不断涌现,小小的粉脸上全是满满的汗水。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我奔雷托一生中从没被女人羞辱过,拜你之赐,我终于尝试到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我想,应该也让你尝尝,你才懂得感同身受,对不对?”奔雷托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着,听在迎菊耳里,仿佛像是凌迟处死般痛苦。 “我……我知道我不对了,你……你原谅我好吗?”这些话,可是生平第一遭从迎菊的嘴里说出来。 要不是为了自己的贞节,她是打死也不会说出这么窝囊的话来。 “你知道错了?”奔雷托简直不敢置信,呛舌的小辣椒,会变成清淡的小黄瓜? 要不是为了明哲保身,她哪会这样低声下气,反正她这副卑微伶弱的小女人样,除了这勤于外也没其它人看到,只要能骗得到他,再怎么跟有个儿的个性背道而驰,她还是装得出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向你道歉,我脾气天生就暴躁,也不懂得体恤别人,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不懂事的小女人,好不好?”为了让奔雷托消消火,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叫人于心何忍。 “你要我原谅你可以,除非答应我三个条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三个条件?我……我怕我能力范围做不到。”她得想些金蝉月兑壳之计。 “我保证你能力范围一定做得到。”他似乎是有万全的准备而来。 “那……那你就说说看吧!”她无奈地强迫自己接受。 “第一,不准跟我争绍兴酒坊。” “什么,不准跟你争绍兴酒坊,我去你……”迎菊突然忘了她是人家砧板上的肉,还敢大声喧就但很快地,她又想起她现在的处境了。“这……可是……” “你不愿意?” 算了,酒坊和贞节,还是贞节重要,反正她有信心,将来有一天,她会有办法再夺回来的。_. “好吧,这点我答应你。”反正到时候再来反悔死不承认,他也奈何不了她。 “既然你答应了,就在这里签字吧!”奔雷托将早就准备好的切结书与笔墨,拿到迎菊身边,要她签字以示负责。 “用……用不着这样吧,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认识一段时间,不必要这么公事公办吧?”她嫣然一笑,心中暗骂他祖宗十八代。 “你签不签?”他的表情,似乎没有让她讨价还价余地。 看到他一张铁面无私的包公脸,知道再怎么撒娇求情都是没用,只好悻悻然地拿起笔,在上头胡乱签上自个的名字。 “很好,第二,以后不准对丫环奴仆大吼小叫,对他们要有适度的尊敬与体谅,你得做到。” “这关你什么事啊?” “你做不做得到?”他以更坚定的口吻回应着她。 “我……可恶,我答应你就是了。”她好气,以后不准对丫环们发脾气,那她想骂人的时候要找谁发泄啊! “很好,那就麻烦你再签一张同意书吧!”不知从何又冒出一张同意书,并且很快地就拿到迎菊面前。 迎菊鬼画符似的又签了第二张,她真搞不懂,为何丫环们的事,还要由他来出面。 肯定是红儿和绿儿趁这机会,猛打小报告。 她敢断定,这两个奥丫头皮在痒了。 “快说吧,说完第三点,你就快点从我的眼前消失!” “好,你干脆我也痛快,我欣赏你对酒的专业知识相当了解,所以,我要你来当我的酒僮。” “酒僮?” “没错,读书有书僮,品酒当然要有酒僮,你就来当我的女酒僮,过些时候,我要到山西汾阳的杏花村去见位老朋友,你就跟在我身边,顺道陪我去品尝品尝美酒。”说完,他又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委任书,麻烦你也在上头签一下。” 看来他是有备而来,想不到这孔武有力、魁梧壮硕的设子,心思也这么缤密。 “鉴定完后,咱们就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到时看看再说。”他不正面给予回应。 迎菊迫于无奈,当场再签下第三份文件。 这林林总总算起来,切结书、同意书,再加上委任书,一共两式三份,她自鸣得意,自己签的字眼鬼画符似的,到时就算她想抵赖,这样的字迹,和她平常写的完全不同,到了公堂之上,还有得带的呢! “你以为你有这些物证,就担保你能稳操胜算,一路顺畅到底吗?”她起码也要挫挫他的锐气,总不能老看他处高气扬。 “你放心,我绝对会稳操胜算的。”说完,他将两侧的锦织帷住拉开,突然间,房间内站满了人,有红儿、绿儿,还有哈札龙、哈扎狮、哈札虎、哈扎豹,就连那只最讨人厌的黑妞儿,也同时出现在她眼前。“这些都是人证,你则刚说的那些话,他们全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黑妞儿听见了……!”黑妞儿啪啪啪啦的振翅声,让迎菊有感大势已去,这可恶的家伙,竟然政设计她。 望着其它帮凶,她感到孤臣无力可回天,呜呜…… 都是那只蜘蛛害的啦! 第五章 在卓家庄一疗伤,整整十五天一下子就过去了。 这十五天来,迎菊倒也做到了奔雷托的要求,不再跟他抢绍兴酒坊的经营权,对丫环奴仆们说话客客气气,表面也答应叮要当他酒憧的承诺。 不过这些顺从……全是假象!她在等待着她的腰伤早日痊愈,只要她的伤一好,能明能怕了,她就不信他还能奈何得了她。而且她发现,这段时间内,只要对奔雷托轻声细语、态度温旧,他便会对她倍加呵护,吃的、用的、穿的一样也不少,嘘寒问暖、看头顶尾样样都来。 想不到,仗着腰伤的优势,加上女人天生就具备的桥柔,就能把男人给吃得死死的,哪个男人不吃女人温柔这一套,只要地化为病西施,眼光不再那么锐利、口气不再那样面追,她就能吃香喝辣,把奔雷托这挞子,当成笨蛋要得团团转。 “今天好多了吗?要不要到外头花园走一走?”奔雷托例行性地一早就来探望迎菊的腰伤,据大夫说,只要半个月内都有在专心做复建,应该这几天就能走得很顺利,可是看她这几天陪练习走路的样子,并没有多大的进展。 “不行不行,我觉得我的腰……还是很痛,而且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迎菊难得出现西施捧心的表情,她紧皱双眉,看起来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病黛玉的样子。 奔雷托心头一绞,担优的躁虑全写在脸上。 “这怎么会呢?我问过大夫,他说你的复元情况,应该很良好才对。”药都是他按时在煎、在喂,复建更是他带着她,一步步在花园内走着,这几天也没看她哪儿撞着,或哪儿碰着,他始终想不透,怎还会病成那个样子呢? “那些大夫全是庸医,根本就没有对症下药,哎哟……我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都好不起来呀?"她自怜自文说着,一记长长的申吟,听得奔雷托六神无主,整个脑袋瓜热烘烘,非得要挤出一个好法子,让迎菊好过点才行。 “别说那样不吉利的话,不过是腰闪到,又不是什么会致命的疾病。”那份要命的担优,看在迎菊眼中,是乐在心里。 她好喜欢看他一副手足无措、心事重重的样于,只要她把自己装得越可怜,伤势一直好不了,他就越无助,不是抱拳、叹气、挤眉,就是绕着圆桌转圈圈。 “我看我还是替你换个大夫好了,我知道在宁波有个很有名的名医,我差人去帮你把他请回来好了。”为了怕迎菊的伤势拖久会恶化,他不假思索,大步一跨,便往外头走了去。 “喂……奔雷托奔雷旗主……”见他渐渐走远,她才轻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多聪明,随便演个戏就急成那样,想要我乖乖听你的,哼,下辈子吧!” 他前脚一踏出去,她后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这几天奔雷托老粘在她身边,成天就盯着她双手双脚看,生怕她有个重心不稳,稍微偏左偏右都令他担心不已,她真怀疑,她又不是三岁小女娃,把她看得这么紧做什么。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倒有了好好参观这座酒坊的兴致,反正迟早她还是有办法夺回来的,先走走逛逛,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一走出房门,马上就得装出步履蹒跚,还是有伤在身的状况,这该死的红儿与绿儿,最近和奔雷托那四只野兽走得极近,不时让她看到他们在双桂园里的小亭子里相聊甚欢、打情骂俏,加上他们又有同意书那免死金牌,因此,让她们两人更加肆无忌惮,开始不把她这主子放在眼里了。 这一切都是奔雷托的错,早晚她会要他加信奉还的。 才这么想着,便不知不觉地来到酒坊后面的一处后院广场边,她忽然听见吵杂的叫骂声,而且声音越吵越大声,火药味相当浓烈。 远远地看去,是卓家庄两名贩酒的小厮,正在大声责骂一对老夫妇,他们不仅动口,还动手推了老先生一把,另一名小厮,还对着老太太拉拉扯扯,像是硬要将她给拖到门外,那粗鲁的动作,要是就这么不留意让老太太跌倒,那后果铁定是不堪设想。 “你们在干什么?”看不惯有老人家被欺负的迎菊,当然立刻出声喝止。 两名小厮一看到迎菊来了,心虚地互换眼色,他们当然知道她的个性,是个精明剽悍的狠角色,最好是不必惹她就不要惹她。 “菊……菊姑娘你好,不是听说你凤体微恙,现在可好了许多?”小厮钟六立刻挤出笑脸,必恭必敬地弯腰问候。 “是啊是啊,大家都很担心菊姑娘你的伤势呢!”一旁个头胖硕,眯成绿豆眼的柳七,马上帮腔跟在钟六后头。 两人的好脸色与好态度并未改变迎菊的初衷与想法,虽然在卓家庄的时间不长,但钟六与柳七的为人,多少也在一些下人的闲谈中,如蒲公英种籽般,吹进她的耳朵里。 这两人是卓蟋在外头作成作福时,跟在身旁狗仗人势的两只狗奴才,别说是整个卓家庄的其它奴仆或酿酒工不喜欢他们,就连街坊邻居对他们两人,也是敬而远之,能不碰头就别碰头。 如今看到他们对一对老夫妇大吼小叫,不消说,应该又是在欺凌老弱,干些丧尽天良的坏事。 “你们在干什么啊?”她严声问道,一双凤眼如针般细锐。 “报告菊姑娘,这两个老家伙根本就是存心上门来找碴,几天前跟咱们庄里买的十坛女儿红,说要给家里的孙女儿办嫁妆,可却在几天后的现在,把十坛酒全都运回咱们这来,说其中两坛比其它的颜色还要淡,味道也不对,硬栽赃是咱们掺水的,’这日子都过了两天才要争,你说这怎会食理嘛!”钟六说得头头是道,还一脸受尽委屈的嘴脸。 “就是啊,当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童是无欺,如今说酒出了问题,谁能让他们平白无故再换两坛酒啊!”柳七一脸哭相,仿佛是被那两名老人家,欺负得多么严重似的。 这两张舌灿莲花的嘴,净是挑对自个儿有利的说,一旁的老人家只有哭丧着脸,半点驳斥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我说菊姑娘啊…… “够了,你讲得也够多了吧,我想听听这位老人家的意见。一她马上阻止针六再往下说,凭两人那急欲撇清的惊样,显然是作贼心虚,心里有鬼。 老先生看来年约七十,头发花白,两眼看来有些昏花,他瞒册地来到迎菊跟前,打个揖后,才缓缓说法”这位小泵娘您好,我姓冯,住在前头的风云村,前些日子跟卓家庄买了十坛酒,准备给最小的孙女儿办嫁妆,哪晓得在宴请宾客时,却发现中间有两坛酒的味道不对,嗯……是有几位喝出味道似乎淡薄了些,大伙儿也轮流地尝了下味道后,发现还真是有掺水的感觉,所以我才来要求,换个两坛给我们,不过如此而已。” “为何在经过两天后,您才把酒给拿来换呢?” “凤云村离此有四十多里路,就靠我们两老推着拖车,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要不是儿子媳妇都不在了,只剩下这唯一孙女儿,我们也犯不着这么辛苦啊,在咱们村里,听说在嫁娶当天若没个好兆头,将来嫁出去就不会好命,我们也是在跟村人商量后,才决定非得走这趟路不可。”冯老头长吁短叹,一旁的老伴更是泪眼相伴,无语问苍天。 迎菊将冯老头的话在脑中过滤了会,接着又问道:“那又为何在当初点收时,不做抽检,若我记得没错的话,在买酒的同时,是容许您做这项功夫的,您要是丧失了自个儿的权利,事后就不能再有任何的异议,您明白吗?” “有呀,我就是有要做抽检,可……可这两人就只让我抽检他指定的那几坛,其余的都说不准,当时……我急着赶紧把酒给带回去,也就应了他们的要求,谁知道……” “谁知道你这死老头胡说八道,谁不准你去抽检其它的了,满口谎言,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钟六一脸凶相,随手拿起一旁扁担,就要打向冯老头。 “我人在此你们就敢这么嚣张,我要不在,你不拿刀子砍人了!”迎菊杏眼国睦,冷冷的说:“你们家那不中用的卓蟋,我都敢打得他跪地求饶,信不信我也有办法将你们的脑袋瓜给割下来。” 钟六柳七吓得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山响,不停喊冤,“这老头满嘴的胡说八道,我们就是跟天借了胆,也不敢在酒里掺水加料啊!”; “要是没那狗胆,你们为何不让冯老伯抽检他想要抽检的那几坛呢?”迎菊抢过扁担,一脸兴师问罪。 “那是因为……那些都是在干隆二十五年间,精酿的上好女儿红,是有信誉品质保证的,他这样一抽检,不是摆明了侮辱这酒的名声吗?”柳七不但不思过,还振振有词反驳。 “我看你才满嘴的胡说八道,传令下去,将酒坊内,所有在干隆二十五年间酿制的女儿红,通通给我搬到后院的广场上,我要-一抽检。”迎菊做事斩钉截铁,并且采取速战速决态势。 “不行啊,菊姑娘,那些……都已经封了缸,你这样一抽检,那我们还卖给谁呀?”钟六早已脸色惨白,吓得裤裆里都要吓出尿来。 “封了缸就不能拆缸吗?你把我当成是三岁小孩,还是不懂这行规矩的门外汉?”她朝两人各踢一脚,瑞得他们像陀螺似的滚到一旁。“还不快去!” “那……那该不该问奔雷旗主的意见啊?”钟六不怕死,想尽办法将奔雷托这王牌亮出来,看能不能稍稍吓阻迎菊那坚决的心意。“ 这一问,不但吓阻不了迎菊的决心,还当场让她火冒三丈。“这酒坊谁才是真主子,你眼睛也不去罩亮点,人家养猫来抓耗子,我的猫倒会咬鸡,你们信不信我要没能力宰了你们,我姑女乃女乃就跟你祖宗同个姓!” 斑举的扁担还未落下,两名小厮便吓得连滚带爬,朝藏酒的酒窖里,将所有同一年份的女儿红,通通搬到后院广场上。 “姑娘……您犯不着将事给闹大啊,我们仅要求能换两坛酒,不是存心要找麻烦啊!”眼看李倩越闹越大,冯老头紧张地上前去缓颊,希望能消消迎菊的怒火。 “冯老伯,这件事交由我处理就行,该给您的公道,我一分也不会欠您。”她反过来安慰两老。没想到卓家庄的上梁不正,下梁也跟着歪,这些鱼肉乡民、欺压良善的恶棍,要是不好好整顿,给点颜色瞧瞧,不知还要做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来。 没多久,几名长工便在钟六的指示下,将一坛坛上头贴有干隆二十五年的封缸女儿红给搬了出来,近百坛的酒就这样罗列在广场上,可说是蔚为奇观。 “冯老伯,这封缸上的封条,是不是跟您发现有问题的酒缸上的封条是一样的?”她领了冯老头走上前看,在确定无误后,便命令左右长工,正声说道:“给我拆缸,一坛坛拆开来让我检查。” 钟六柳七闻言,吓得六神无主,他们不停瞻望着前头长廊,咕噜着救兵怎么还没到来。 只见长工们将一坛坛的酒拆封,顿时酒味飘香,弥漫在整个后院。 迎菊凭借着她对酒的认知,先将鼻头凑到缸缘边,然后再拿起木勺子,轻舀一瓢,轻噪一口,接着再就着日光,观察酒色。 这一番反复地仔细检查后,她放下木勺子,不动声色地来到钟六柳七面前,左右开弓,一人各掌了两人数十个耳光。 “狗奴才,还真的以次充好,以水混酒!” 这样还是余火未消,她拿起扁担,正要好好将这两个狗奴才打到瘸腿时,一记饱足中气的喝令,才让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暂时留下一条狗命。 “慢着!” 熟悉的声音让迎菊停下手边的动作,她回头一看,除了走在前头的奔雷托外,后头还跟着红儿和绿儿两人。 迎菊看着两只丧家犬已经伏在地上,腿软到站不起来,气得将扁担往旁边一丢,她知道,就算打死这两个人,她也是消不了气。 “迎菊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奔雷托只是经由下人通报前来处理,对于细枝末节,还未能有深人了解。 “狗奴才,还不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说一遍,我警告你,这里头要是有一句我听了不舒服的话,小心你的脑袋瓜子。” “等等!”奔雷托在钟六还未开口时,先制止了他的解释。 “还等什么,等黄昏还是等夕阳啊?” 奔雷托带着满月复的疑虑,来到她面前,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一眼,又听到她刚刚骂钟六与柳七他那股气势,不免问道:“你不是没办法下床走动吗?” 红儿与绿儿也感到诧异,怎么昨儿个还一副病做俯的菊姑娘,今天马上就生龙活虎,完全没事似的。 她自己也被奔雷托的这句话给问傻了,光顾着处理冯老伯这件事,却忘了把自个儿柔弱体态给装出来。 看来,她的好日子恐怕只能过到今天了。 “好了就是好了,还需解释什么,刚刚没办法下床走动,现在……突然间就行了啊!”迎菊给了他一个很敷衍的答案。 原来她的腰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害得他还到处差人到宁波,去安排行程,请人尽速将那名神医给请回来。 那双灰眸中闪着两簇怒火,这女人竟然骗了他! 不仅如此,她也违反了同意书上时约定,又大声地责骂起奴仆。 “你忘了你签定的同意书,不再对叙仆们大声说话了吗月他按捺住性子,看着她怎么来强词夺理。 迎菊涨红了脸,搞不懂他为何不听完钟六的叙述后,再来跟她谈这问题。 “这两个狗奴才该骂,没将他们活活打死,算是对他们客气的了。”她毫无惧色地回了过去。一 “凡事可以好好说,我不希望你的脾气还是这么暴躁,不管他们做出多么恶劣的坏事,家有家规,不必要……”他想跟她讲理,哪晓得对方根本没耐性听完,马上截断他的话。 “我不要听你说那些长篇大论,我问你,你要不要听他把话给完?”迎菊硬是跟他卯上,这奔雷托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就算他们有错,你也犯了你我之间的协议。”他冷静地分析,从她私自将藏酒在未经他同意下,全部拆缸私检,到对奴仆又打又骂,这早已违反她之前白纸黑字下的承诺。 红儿和绿儿看到迎菊身子微微颤抖,不停劝告奔雷托不要再激怒她了,从来都没有人敢这样挑战她的权威,还让她气得面红耳赤,泪水儿噙在眼眶里,小……更是碎了一地。 “好,我就是犯了错,你要是看不顺眼,一刀杀了我啊!”她走到他面前,带着怨恨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奔雷托难得的冷静,他只是不明白,这样一个聪明绝顶,又有着过人姿色的女子,为何性子会如此刚烈。 “你要不杀我,就让我来整肃这两个狗奴才,杀鸡做猴给其它的奴才们看。”她朝红儿看了一眼。“去把我的鞭子拿来!” 红儿双脚像被钉住,还不忘看了奔雷托一眼。 “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 红儿不敢再多迟疑,快速地跑回双桂园,将迎菊的长鞭取了过来。 这时,连冯老头夫妇俩,也认为事情闹得太大了,紧张地跑上前来,握住迎菊的手,“这两坛酒我们不要了,你的好意、你的善意,我冯老头夫妇俩,心领了。” “不行,这种事积弊已久,不趁今天做个解决,还让它在里头慢慢腐烂生蛆不成。”她做事向来不官僚,发现弊端便要立即处理。 “可是这会造成你的困扰啊,你叫我们俩怎担待得起。”冯大娘也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让迎菊月复背受敌,叫他们良心何安啊! “对的事就要坚持到底,这是我的原则,该讨的公道,我绝对会还给你们。”她请两老到一旁去,不希望他们来模这浑水。 这厢才说完话,红儿已把长鞭给拿来,迎菊接过鞭子,对着钟六两人说:“依我在醒飘居的规矩,你们俩犯的是重罪,严重破坏整个酒坊的名誉,每人得受十鞭的教训,我问你们,你们服是不服?” 这说服也挨鞭,说不服恐怕挨的鞭更多,吓得两人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以求保命。 “迎菊姑娘,这十鞭一打完,两人恐怕不死也剩半条命,不躺在床上休养个半年,怕是下不了床干活,要不改为三鞭,象征性地训训一下,你以为如何?”奔雷托明白这鞭子的滋味并不好受,真让迎菊蛮干,他颇替两人的未来堪忧。 但是,他的话并未让迎菊采纳。 “不给他们个刻骨铭心的责罚,他们是记不取教训,这两人恶贯满盈,罪行重大,你就别再替他们求情了。”她太了解这些做底下的人,说理不明,说情不领,唯有好生给顿排头吃,才能收到警告效果…… 钟六两人听了,忙将目标转往奔雷托。“奔雷旗主啊,求你救救我们,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呜呜……” 两个大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又是磕头又是拜的,看在奔雷托眼里,有些于心不忍。 “你就一步也不肯退让?”奔雷托知道两人就算有罪,也罪不至给予如此重大的惩办,要是不阻止下去,万一闹出人命,绝对会给她惹来更多麻烦。 “没错。”她一步也不肯让。 “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那么……第一鞭就往我身上打下去吧!”奔雷托将上衣一月兑,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迎菊两眼睁大,气势如虹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敢?” 奔雷托昂起头、挺起胸,满脸无惧。 迎菊将长鞭咻咻地在地上抽鞭几下,光听那鞭风的声音,就够令人头皮发麻,更别说打在这血肉之躯上。 空气中,微微嗅到血腥的味道,每个人全都屏气凝神,等待着一个诡测难测的结果…… 第六章 一滴滴的汗水,从迎菊的指缝间,慢慢滑向长鞭。 整个大地是宁静的,无风声、无鸟声,更无人声。 每个人都在等着、看着,迎菊姑娘手上的那条长鞭,敢不敢挥在奔雷托的身上。 时光仿佛过了数十寒暑,迎菊手上的长鞭,还是一动也不动,始终没有落下。 她的心显得有些慌,前所未有的惯,她的脑子里,全是传达着一声声要她挥鞭的讯息,但是……她的手,为什么就是挥不下去? 烈焰般的红唇,紧紧相互咬着,澄亮的灵眸,发狠地盯着他,就连汗水也从小巧的鼻梁间缓缓滴落,滴进她的心灵深渊。 忽然,场中传来一记疾风挥鞭声音,每个人都顺着鞭身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几十坛摆在广场上最前列的女儿红,在长鞭的策击下,顺势地破裂开来,啪啪啪的碎坛声,顿时充斥在整个卓家庄后院。 淡金色的液体泄了一地,像瀑布般朝四周奔流,甚至流到了奔雷托的靴子边,仿佛在告诉着他,她的心,就跟这些破坛子一样,整个全碎了! “今天打在酒坛子上的这一鞭,算是感谢你这阵子来的照顾与呵护,如今,算是我们扯平了,从今尔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她噙着泪,忍住不让她奔流,平心静气地把该的话,认真地说完。 她不再看向四周的人,只想尽速离开这让她难堪伤心之地,甚至在她与奔雷托擦身而过时,也不多看他一眼。 “红儿、绿儿,还等在那做什么,要是想留的话,你们就留下好了。”背对着众人,迎菊冷冷地对红儿绿儿抛下一语,便快步走人。 红儿和绿儿哪敢迟疑,只向奔雷托瞧了一眼,便迅速跟上脚步。 身心受到极大创伤的迎菊,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后,泪水才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边跑着、一边想着,这臭鞑子,他算什么东西出,为什么处处要跟她作对,而她是哪根筋不对劲。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可以狠狠地在他身上抽上几鞭好让自己消消气,可是她……那只手说什么也鞭不下去。 她该不会……应该不会的,她陆迎菊又不像二姊和小妹,会那么容易就喜欢上男人,哪个男人有本事可以驾驭她,她才不信,她会栽在这鞑子的手上。,””一 转过回廊,穿过水谢楼宇,很快地回到双桂圆,她披上那件雪白毡氅,便匆匆地夺门而出,在红儿与绿儿才看到她的身影当儿,她便乘着一匹快马,朝着卓家庄大门,策马而出。 “奔雷旗主,不好了,我们小姐她骑着马跑走了!"红儿又跑回回廊,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奔雷托,连忙将此讯息传达予他。 “你得快去追呀,照我们小姐那种个性,是很容易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只怕稍一迟疑,出了什么差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绿儿更是说得半句不假,像她这样气得失了理智,情高况更是难以掌握。 不需红儿和绿儿提醒,奔雷托本身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立刻将他的汗血宝马给牵了出来,宛如一道红光,瞬间从卓家庄中,一闪而逝。 玄武大道上,一栋一红两匹骏马,飞快地一前一后相互追逐着。 赤棕烈马在前,汗血宝马在后,两匹同等优良良驹,始终维持在七八个马身距离,即使两人再怎么挥鞭策马,想要甩掉对方或是拉近距离,似乎都没那么容易。 “陆迎菊,你要到哪里去,快点停下来!”飒飒的疾风从奔雷托的脸上扫了过去,依旧不减他半点英挺的雄姿。 迎菊一边压身骑着,一边回头大喊,“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的伤还没完全痊愈,骑这么快很容易受伤的!”奔雷托又大声喊道,声音之大,还将一群鸟儿吓得群起而飞。 “反正我遇到你,倒媚的事一大堆,会受伤也都是你害的。”她又转动一下粉颈,生怕万-一不留神,就让奔雷托给追了上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大声为自己叫屈。 “不是吗?先是问到腰,又被蜘蛛吓到,就连红儿、绿儿和黑妞儿全不听我的了,这还不够倒……” “小心,前面有树藤……”他大声警告,但显然为时已晚。 迎菊一个反应不及,当她再转过头时,一条老藤就这么从她身边一擦,往她的毡氅一勾,像条鱼儿似地,重重将她勾甩到一旁的泥地上。 这一摔,最紧张万分的,莫过于奔雷托。 他连忙朝着迎菊滚落的地方飞驰而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她的身边。 “你没事吧?”瞧她满脸像个泥女圭女圭,整身鹅黄雪白的打扮,顿时化为一片乌泥。 “你走开啦,我说会倒媚你偏偏不信!”狼狈坐在地上的迎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如此晦暗。 伤心至极的迎菊,双手不停捶着地上,她好强要脸一辈子,想要争的,没人争得过她;她坚持的,没人说服得了她,除了大姊陆元梅外,她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为何偏偏让她碰到这个从蛮荒地带来的鞑子,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水,掀起了狂涛巨浪。 奔雷托见她漂亮的小脸蛋糊花花的,心里想着,那沮丧的心绪想必已跌到谷底,要是他现在再说任何的话,一定被她当成是在落井下石,与其让她更伤心,还不如不要说的好。 他从马匹上解下一个羊皮袋,再抽出一条褐色丝帕,沾上水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沙泥,前几次,迎菊还会伸手去将他拨开,但在他再接再厉之下,迎菊总算是敌不过他的耐性,乖乖地让他将脸给擦干净。 “你真的是不想活了,从来都没有男人敢这样模我的脸,你真的嫌命活得太长了……”严重的恫吓依旧吓不了奔雷托,他擦完脸后,又将她的手给举起,将手背上的污泥慢慢拭净。 “我说你不想活了你听不见吗?连我的手你也敢这么模?”她两眼发狠,咆哮声不绝于耳。 他依然充耳不闻,等到两手替她擦干净后,这才说道:“把身子转过来。” “你想干什么?” “你的肩膀被树枝划破一个小口,如果不将伤口处理干净,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到时俟就不好看了。”刚刚冲击力道过大,左肩处就这样被树枝刷出一条小伤口来。 “我留个难看的疤痕关你什么事,我就是要让它发炎,然后留下一个很丑很难看的疤……” “陆迎菊,我再说一遍,你要不要把身子转过来!”再让她这样骄纵下去,将来恐怕连皇帝她都不放在眼里。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老把她的话给硬生生截断,她的怒气冲天与狂声咆哮,似乎对他罔若未闻,好象对牛弹琴,连理都不理。 她气得把嘴一噘、腰身一缚,这才把左肩亮在他面前。 他先用水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再拿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粉,轻轻地洒在上头,等到药粉吃进伤口里,并被血凝固后,他才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早跟你说过了,跟你在一起会倒霉你就不信。”颓丧坐在地上的迎菊,双腿并拢,一双凤眼气呼呼地瞪着他。 “跟我在一起会倒霉?那好,咱们就来说理,要是你说的话有道理可循的话,这回我就听你,任凭你所有的要求!” “真的吗?你真让我欲取欲求广一提到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她全身的精力都来了。 “没错,好,我先问你,闪到腰的事,可是我逼你背我的?”奔雷托很快地提出第一个要点。 “是……是我自己要的。”她脸一沉,不情愿地回他这问题。 “很好,我再问你;蜘蛛是我逼她爬到你身上的吗?”他接着问道。 迎菊又再一次地摇头。 “红儿绿儿是因为她们懂得报恩,明白我对她们的好,才会自动地来接近我,你从她们的脸上,看到有任何的牢骚与委屈吗?再说,一个人是好是坏,动物鸟儿最清楚了,我不用说,你应该了解才对。”跟个主观意识强烈,又喜欢特立独行的人来说、能听进这些话,实属难得。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她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话听来都相当有道理,不过,她却有千百个不服气,这种不服气,她知道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故意唱反调,只是不希望他比她强,样样都超越过她。 “怎么样,你的这些倒媚事,全是我奔雷托造成的吗?”他悄悄地靠近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又能看她这么安静,连瞪大的小凤眼,都看不见了。 他靠得越近,迎菊就觉得自己越渺小,曾几何时,她会出现这样技不如人、百口莫辩的心情,莫非是上天看她意气风发太久,特别派个人下来治治她? “说活呀,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抬起头,望进他灰亮的眸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一望进他那对漂亮的眼珠子里,都是充满着耐心、充满宽恕、充满体谅。 好象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他都会循循善诱耐心纠正,直到她良心发现,回心转意为止。 “不是,这都是我自找的,可以了吧!”她正说得慷慨激昂时,热烫的薄唇,就这么封住她忿忿不平的小嘴。 刹那间,她感觉到脑中轰地一声,凤眼转而变成大牛眼,整个身子全都僵住了,就连手指头,也整个硬邦邦地撑开。 这个不知死活的鞑子,在未经她许可之下,竟然敢吻了她! 偌大的林子里,虽然没什么人车经过,但毕竟还是在光天化日下,这个男人,不仅吻她,还紧紧地抱着她,将她搂进他宽厚的胸膛里。 他的大掌,在她的雪背上游移着,两人紧密相贴的程度,就连丝绸布正间的阻隔,也能感受到肌肤的微微厮磨。 从没被男人吻过,但她相信,与奔雷托接吻,是一件相当诱惑的事,他总能在力道上拿捏得恰到好处,当她觉得索求过度时,他又能适时地放缓速度,仅做浅浅的舌忝舐,无限的温存游走在唇齿之间,她真不敢置信,一个威武豪迈的大漠男子,对待女人的吻,竟是这样细心敏锐到一丝不苟的地步。 几番互动下来,她感到身体变得好烫、好热,一种湿热暧昧的情愫,左右着她的思绪,任由它奔流在的欲海之中。 这样陶然快意下,让她迟钝到连奔雷托的手,正在一寸寸滑进她的衣裳中,也浑然未觉。 “唔…··”她又是一阵惊颤,那双浑厚大掌,正不客气地肆意探握那饱满浑圆的丰盈。 这样的触碰,让她脑袋瓜突然刷白,整个人不小心朝后倾跌,不过奔雷托却更快一步用另外一只手,环住腰际,顺势将她托高,重新迎回自己的怀抱中。 他像是掌控大局似的掌控她,让她像是小雏鸟般,任由他来指挥。 那只不客气的大掌,隔着肚兜,尽情地着,这使得她的娇喘加骤,就连身子底下,也开始漏湿一片。 “嗯……”正值青春年华的迎菊,哪能禁得起这样的挑弄,况且她还是第一次跟男人有这样的肌肤之亲,完全都失了戒备,任由奔雷托在她的身上不停抚弄。 直到她身上那条鹅黄色小肚兜被奔雷托扯到手上后,她才发现,一场春梦如梦乍醒。 “你……你做什么?”见他嘴角那抹贼贼的窃笑,将她的小肚兜给紧握在手上,她不禁想着,是不是又着了奔雷托的道。 “只要你能乖乖当我的酒僮,履行你签定的三项约定,我就考虑把这条可爱的小肚兜还给你。”他站挺着身子,看着衣衫不整的迎菊。 “你……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快把肚兜还我!”她踉跄地站起,想从奔雷托手中将肚兜抢过来,但以她现在的虚软状况,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抓不到…… 她羞红了脸,赶紧将衣服穿好,她急得如锅中热蚁,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条肚兜上缠有一朵黄金菊,无疑就是将自个儿的标签贴在上头,万一被他给流了出去,那她还有脸做人吗? “只要你乖乖地跟着我,脾气也变好了,这肚兜我自动奉上。” “你慢慢等吧!” 她拼了老命,就是要将肚兜给抢回来,无奈她速度再怎么快,奔雷托总有办法比她还要快。 眼见用武的不行,她想了想,总算想到了一条可用之计。 “行,要我乖乖听你的可以,你听好,我陆迎菊一辈子也没服气过谁,只要你有本事让我对你心服口服,从今尔后,你奔雷托说什么,我陆迎菊就听你什么。”听此言,无疑是在对奔雷托下挑战书。 他暗忖着,这女人太过刚强,光是在武力上胜她,她绝对不曾服气,如果连头脑也能赢过她,让她自叹弗如,到时候,她才会心甘情愿地臣服吧! “你说的也对,要你服一个能力比你差的男人,对你而言,是太过委屈,那好吧,你要怎么样才愿意服输?”他悉听遵便。 “我想先知道,你到山西汾阳杏花村,要拜访的朋友,是不是潘锦贵潘老板?"几天前,他曾在双桂园与她提及过这件事。 “没错,你怎么知道?”他还真佩服她的料事如神。 “你要我当你的酒僮,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大桩的生意给抢走吗?"这件事幸好她早有耳闻。 奔雷托不语,静待她把话给说完。 “你要先取得杏花汾阳酒的代理权,然后以杭州杜家为聚点,承租几间铺子,将沿海五省的市场通通吃下,对不对?”她抬起下巴,眼中闪过生意人的那股精明。 奔雷托不禁点头赞叹,原以为这件事他不说,没人会知道,没想到,还是被她给察觉了。 “我相信应该是红儿不小心把话给溜进你耳里吧?”他记得,此事只有哈札龙知悉,这阵子,四兽战将跟红儿绿儿走得极近,而哈札龙和红儿又特别谈得来,恋爱中的男女,当然是无所不谈了。 “那照这么说,我说的并没错搂?”还好她早点知道,要不然,到时灰头土脸的又是她。 “是不是你对这桩生意也有兴趣?”他从她眼神中,猜出她那蠢蠢欲动的心思。 “杏花村的潘锦贵,生性狡猾多疑,而且很难从他身上得到太多利益,就连我也只能每年向他批购两百坛的杏花汾酒,供醍飘居逢年过节之用,你想一口气就拿到沿海五省的代理权,我看可没你想的那样容易。”迎菊与潘锦贵交情不深,只因对方敝帚自珍,花再多工夫,也只能拿点蝇头小利,根本就无法从他身上捞到什么油水。 “要不试试,又怎会知道?”奔雷托并不这么认为,谈生意哪里是稍遇挫折就踯躅不前,这可不是蒙古人越挫越勇的精神。 “好,那么我们就以这个来断输赢,谁先取得这代理权,谁就得跟谁,到时,不准有任何异议。”上回她是不打算跟他谈这笔生意,可这回,为了赌这口气,她会使出浑身解数,全力以赴。 “好,一言为定,要是我输了,肚兜不但还你,绍兴酒坊也一并奉送,并且将我在漠北的五十座酒坊,与你对分一半。”他说得十足认真,要驯服这头小母狮,没两把刷子,确实难搞定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让你委屈吃亏,你要赢了,我马上二话不说,乖乖地将醍飘居双手亲自奉上……”她才要继续往下说时,却马上被奔雷托把话打断。 “我一间酒坊都不要。” “那你要什么?” 奔雷托淡淡地朝她一笑。“我要你!” 第七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是晚唐诗人杜牧,所留下的千古传唱之诗。 也因为有这首诗,才造就山西杏花村汾阳酒的远近驰名。 目前酿制山西汾阳酒的最大酿造商,乃山西最富盛名的晋商潘锦贵。 由于他掌控太原、汾阳大大小小无数的泉眼,其中又以难老、鱼沼和善利三泉涌出的水质最具洁净甘冽之美味,因此,若不用他所管理的泉水,绝对酿不出上等的汾阳酒,就是这样,造就他富甲天下,独霸一方的雄厚基业。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奔雷托与迎菊,终于来到山西汾阳。 十五天前,因一时的意气用事,在盛怒之下,答应了奔雷托的协议,要是输了,就得跟他回大漠,成为他的蒙古新娘。 饼没多久,当思绪渐渐冷下来后,她才觉得是中了奔雷托的激将法。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他早已模清楚她的个性,活该她就这么容易被人给识破,只是话一说出口,就难以收回,想到万一生意真的抢不过奔雷托,就得履行承诺,跟着他回大漠,那……大姊那边她该怎么去解释呢? 她也明白,奔雷托这个人并不是不好,只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嫁给他,在心态上,她哪能平衡得过来。 这回,她非得要扬眉吐气一次不可。 “菊儿,前头儿不远处,就是潘锦贵的宅院,你可要有万全准备喔!”这是在这十五天中,他好不容易争取来,可以这样亲见地喊她…… “我知道了,奔雷旗主。”这也是在这十五天中,她慢慢习惯这么地喊他。 这地方她又不是没来过,只是距离上回前来已有两年了,久久没来拜访潘老板,不知这心眼窄小的老顽固,会不会觉得她是没办法从他身上获利太多所以没来,而认为她太过现实。 要是这样的话,对她可就大大不利了。 两人转过一处石板道,远远地便见到潘宅巍峨气派的朱红大门。 两人上了石阶,在与活宅下人说明来意后,便被带往正厅接见潘锦贵。 这潘家大宅与曹家大宅、乔家大宅并称为晋中三宅,皆为人人耳熟能详的大富大贵之家,比起财富,一点也不逊色于苏杭两大世家。 “潘锦贵生性多疑,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待会见了面,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能乱笑要保持缄默,让他觉得你很稳重,你明白吗?”在潘锦贵要与他们见面前,奔雷托不忘给点叮咛。 “这我知道了,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即使不知道,迎菊也要假装知道,潘锦贵的个性她了若指掌。 “还有一点,他最不喜欢不肯赏脸的人,所以要是他宴请我们的话,桌上的菜,务必全部吃光,这样他才会觉得,我们当客人的,很给主人家面子。” “你到底烦不烦啊,你真以为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吗?你也太小看我了,你别再说那么多,总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从现在起,大家各凭本事,免得到时候我赢了你,你却认为是你在故意放水,我可不想赢你赢得不光彩。”奇怪了,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她以前从未听过。 幸好奔雷托及时说出来,要不然,待会无法投其所好,她又要输得脸上无光了。 有了这些金玉良言,她心里头充实多了,眼角还忍不住偷偷看了奔雷托一眼,发现他也对着她,投以同样淡淡的笑靥。 “两人一路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 一阵低涩的笑声,适时划破一室的沉寂。 潘锦贵一破一破走着,长短脚的他,外加一眼高一眼低的面相,使得他整体上看起来,协调性似乎有些不够。 “潘老板您客气了,能够前来拜访,可说是荣幸之至。”奔雷托恭敬地打了揖,即使贵为旗主,遇到潘锦贵,一样要礼遇三分。 “大老远从大漠来到晋中,再怎么说,来者是客,潘某自是要好生款待,疏忽不得。”与奔雷托寒暄完后,他蓦然朝他肩头后方看过去,愣了会之后,不禁惊讶地说道:“我说……这不是苏州余园的三姑娘陆迎菊陆姑娘吗?” “潘老板您好,冒昧前来拜访您,您可千万不要介意。”为了赢得胜利,迎菊出现难得一见的笑容可掬。 其实迎菊的出现,在绍兴时,奔雷托已经书写一封快书差人送达到潘锦贵手中,所以对潘锦贵而言,并不感到诧异。 只是见了面免不了要客套一番,表示主人对客人的尊重。 “两位快请里面坐,我已准备了些粗茶淡酒,不成敬意,还请两位别嫌弃才是。”潘锦贵一贯生意人嘴脸,凡事不忘先礼后兵。 “有打扰到潘老板之处,还望能多多见谅。” “说这些就客套了,快请进吧!” 在潘锦贵的带领下,奔雷托与迎菊这才踏进潘家大宅的正厅。”‘ 才踏进去,迎菊便被圆桌上的排场傍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桌面上头将近有二十多道菜,个个来头都不小。 她不晓得,潘锦贵有个特殊癖好,就是喜欢吃些奇珍异物。 这些奇珍异物可别于一般的山珍海味,即没鸡、鸭、牛、羊,更无鱼、虾、蟹、螺,桌面上的尽是些酱爆壁虎、香酥蟋蟀、清蒸猴脑、油炸蜈蚣、黑蝎凉拌、其中还有一锅黑压压不知是什么怪肉,还滚滚地冒着烟,那气味是她一辈子都朱曾闻过的。 潘锦贵受人指点,认为吃这些昆虫会延年益寿,可以让自个儿在一百岁时,还有经营生意的能力,了解权力迷人的他,哪肯那么快就将棒子给交到下一代。 “坐坐坐,这些都是晋北那一带的山氏你们别看这样不起眼,对身体可是很有帮助的,要不将你们当成贵宾,这些东西我平常是不会拿出来宴请客人的。”潘锦贵恭请两人上座,陪传的还有他的元配夫人丁瑶。 “这可不是菊姑娘吗?三年不见,你还是这样明艳动人,岁月可没在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啊!”丁瑶说了一串漂亮的场面话。 而迎菊只是淡淡地点了头,简单地说道:“潘夫人太过奖了。” 以她的个性,她知道说多了话,一定会被对方认为不够端庄,再加上奔雷托曾叮咛过,要她不能随意乱笑,缄默才会让人觉得稳重。 她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丁瑶好象被泼了桶冷水,对于迎菊的风评早就如雷贯耳,没想到,还真的活生生上演在她面前。 “在两位还没来之前,老爷一直夸奖奔雷旗主可是蒙古人的骄傲,年纪轻轻就统御十四旗部,还将自家酿造的马女乃酒推广到各省,听说反应还不错,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丁瑶虽说是潘锦贵的元配,但角色厉害的程度,可不输给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她掌管潘家的经济命脉,自是知道光靠传统方式贩酒,生意永迈比不上有规划的贩卖。 “不敢不敢,潘夫人恭维了,马女乃酒哪能跟汾阳酒来比呢?有这么眼光卓绝的老板,和贤慧能干的老板娘,就算在下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望洋兴叹广这一句话,同时让潘锦贵和丁瑶开心地快笑弯了嘴。 “嘻,瞧你这嘴巴可是够甜的,像沾了蜜渍糖膏一样。”也已是徐娘半老的丁瑶,一听到有人赞美,平静的死水又飘起了涟漪。 “奔雷旗主之所以能统驭蒙古十四个邦联,也不是没他的本事,我就是思虑再三,才愿意请他亲自过府一叙。”就连行事作风最为严谨的潘锦贵,也是与奔雷托鱼雁往返数月后,才邀请他前来商谈代理酒权一事。 这顶高帽让潘锦贵夫妻乐得下巴都快抬到天花板了,不管一个人再如何筑高心防,听到好听的话,那再高的城墙,也会掉下几片砖瓦。 一个是狡猾多疑,一个则是精明算计,要从这对夫妇身上得到利益,非要有过人的智能不可。 为了要找出这两人的罩门,奔雷托早就派人暗中观察,最后发现,两人都有个共通点,就是爱听好听的话。 就着这一点,他就比迎菊还要多占点上风。 “我看两位都饿了,不妨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嗯,今儿个大伙把心情放轻松,就暂别谈公事了,先在此住上几天,正经事留待两天后再说.这就是潘锦贵厉害之处,只要有两家前来竟标,他就故意采用缓兵之计,让他们先去暗中较劲,谁能让他获利多,好处拿得多的人,无庸置疑应是赢家。 别看潘锦贵外表上有些残缺。可他脑子里可精得跟狐狸一样,当奔雷托说要来拜访他,过没多久,又说陆迎菊也要来,他就大胆断定,这两人难是为了取得汾阳酒在江南各省的代理权而来。 一位是蒙古权大位大的旗主,一位是苏州余国赫赫有名的菊姑娘,这鹬和蚌偏偏要去争个头出来,他这渔翁哪有不欣赏这场好戏的理由。 不管他们再怎么斗,坐享其成的永远是他,这几天供膳供住的费用,怎么算都划得来,所以,当然要以最丰盛的佳肴来好生款待。 “那我们先开动吧广播锦贵尽地主之谊,先替奔雷托与迎菊各夹了一只酱爆壁虎。 迎菊先看潘锦贵从盘里夹走一只壁虎,接着毫不考虑地就塞进嘴里,并且还发出喀吱喀吱声音,就连潘夫人丁瑶,也是吃得面不改色,将整只壁虎当做是一般甜点,吃得陶醉自在,像是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这两人可是轻而易举就把这道莱给吞进胃里,迎菊看着坐在正对面的奔雷托,她实在不敢相信,这种恐怖恶心的东西,他也能吃进肚子里。 相对地,奔雷托也以谨慎的眼光看着她,他发现到她两颗眼珠子瞪得奇大,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陆迎菊,这下竟也如坐针毡,身子像条蚯蚓一样扭来摇去,不自在极了。 她的胆战心惊,更是激起他的勇气与决心,只见他从容不迫地用筷子夹起一只壁虎,直接就往嘴里送去,还不忘对着潘锦贵赞声说道:“这可真是人间美味啊,特别是在咬下的第一口,那汁液‘噗’的一声,就溅满了整个口腔,还有那头盖骨一咬,整个脑髓田到唇齿之间,那真是甘甜无比。” 迎菊边听着奔雷托的描述,一股强烈的胃酸,不断往喉间上涌。 “奔雷旗主你可真懂得享受美食风,咬进嘴里,就正如你所说的,所有的汁液都溅满了整个口腔,说有多香甜就有多香甜。”丁瑶看来虽是女人家,但吃起壁虎可说是面不改色。 “两位拿出这么样一道佳肴,我奔雷托要是辜负两位的好意,还有什么资格来跟你谈生意呢?这岂不是没有诚意可言,喔,忘了告诉两位,这几道菜正是迎菊姑娘最喜欢的,对于这种珍贵的食材,她早就引颈企望已久。”最后两句话,让迎菊听了相当刺耳,这简直就是拿石头绑在她身上,并且活活地将她丢进大海。 “既然如此,那就多吃点,千万别跟我客气才是。”他又替迎菊的碗里,夹了一只肥美鲜红的大蜈蚣。 “潘老板也真是的,遇见美女就忘了在下的存在,这种又大又肥的蜈蚣最下饭了;我能不能也来一只啊?"奔雷托故意客套地说着,语气中听得出来,对于潘锦贵的这桌佳肴,可说是赞不绝口。 “不愧是生活在大漠的马背英雄,做事就是够气魄,跟你谈生意,应该是跟你的为人,一样豪爽痛快!”潘锦贵多少也听过奔雷托的事迹,才愿意答应他前来洽谈代理权的问题,乐得他也夹上一只蜈蚣,放进奔雷托的碗里。 “谁不晓得鼎鼎有名的奔雷旗主,做生意从不拣精挑肥,只要你诚意够,我与我家老爷要是再刁难,可恐怕连老天爷也不会原谅的。” 看着眼前那三人越聊越快活,比起桃园三结又毫不逊色,迎菊哪能让奔雷托专美于前,连忙对哪锦贵说道:“潘老板,他也不过吃一只壁虎,你就与他相聊甚欢,如果我能一口吃三只,那潘老板是不是也该给我个面子,是吧?” 三……三只? 圆桌其它三人全傻了眼,要将三只壁虎一口气塞满嘴,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画面,况且她还是个有名气、地位的千金小姐,难道一点都不会怕吗? 答案是……当然会! 不过,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哪能让他和潘锦贵夫妻越聊越热络,姑且不论伯与不怕,把话先说出去,至少让对方知道自个儿带种,这可是攸关面子和一笔可观的生意啊! “那么刚刚奔雷旗主说的,一点也没错呢?”潘锦贵今天可乐开怀了,两人都这么给足他面子,把他哄得跟皇帝老子一样。 “在下岂敢在潘老板面前乱打狂语。”奔雷托再添薪火,让这热络的场面烧得更旺。 好个墙倒众人推! 三人都专心一致地,想看迎菊出糗,面对这样骑虎难下的窘境,她哪敢失了风度,冲着这点,就算是毒药,她也得当补药吞了。 一口气夹起三只酱爆壁虎,正要速战速决,将三只一口气吞到肚子里时,却突然想起刚刚奔雷托形容吃在嘴里的描述,让她夹到嘴边的筷子,又突然停了下来。 那壁虎汁真的会溅得她满嘴都是吗? 一想到那恶心的感觉,平时过人的胆量,一下子全飞到九霄云外去。 “菊姑娘,味道不合您味口吗?”潘锦贵看她面有难色,忍不住好心上前关照一下。 “嗯……我不吃辣的。”天啊,这三个被炸得酥油油的小头,怎么一直看着她。 “这您别担心,这道菜连点辣椒、花椒和胡椒都没有。”坐在正对面的奔雷托,正平心静气地看着她。 这可恶的臭鞑子,为了要拿到这笔为数不小的生意,竟然胳臂往外弯,她今天要是不把这三只壁虎吃进嘴里,岂不被他笑话一辈子。 一、二、三,她默数三声,双眼一闭,便将三只酱爆壁虎,往嘴里放了进去。 这一刻,她感觉到她的舌头上,正平铺着三只短腿小头的小生命,即使已经没了生命,但……那可怕的形体依旧没有改变。 为怕夜长梦多,她大口大口咀嚼着,然后脑袋瓜什么也不想,便囫囵吞壁虎,三两下就吞进肚子里。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坐在一旁的丁瑶,对于她这么喜欢他们这道地的家乡菜,感到十分满意。 只见她把食物吞进胃里后,先大口喝进清茶漱完口后,接着才正襟危坐的说:“太棒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起我之前吃的,还要来得可口。” 她-边强颜欢笑,一边将含恨的眼光看向奔雷托,原来他在进人潘家大门时,对她耳提面命的最后一点,便是要她对主人宴请的莱肴表现出捧场的态度,只是这鞑子竟没告诉她,是要吃这些奇奇怪怪的昆虫生物。 “菊姑娘的性情和三年前来的时候,可真是天壤之别啊,你现在这么平易近人,潘某还真有点适应不来。”潘锦贵歪着嘴笑,嘴里的金牙还发出闪闪亮光。 此话多少也透露些玄机,听在奔雷托的耳里,大概推论得出来,之前迎菊一定是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才只能拿到每年微薄的两百坛汾阳酒,那纯粹是潘锦贵为了不想得罪陆家,当做打发之用。 “那时我年少不懂事,还请潘老板别放在心上才是。”她虚心求教,换成以往的个性,一杯酒一定马上泼到潘锦贵的脸上,然后神气地扬长而去。 “菊姑娘是该多跟奔雷旗主学学,从他身上,你就能学到不少待人处事的道理。”难得活锦贵会赞美人,对于奔雷托这样性情中人,自是推崇备至,毋需多加刁难。 被潘锦贵这么一赞美,奔雷托并没有马上表现出沾沾自喜,还谦虚地说道:“这都是潘老板恭维了。” “奔雷旗主你也别太客气了,你若没这些美德,以我家老爷的个性,你认为他会去随便赞美别人吗?”丁瑶说完,使命仆人从一个白玉大盅里,舀出一瓢白色豆腐状东西,他先替奔雷托舀了一碗,顺道舀了瓢到迎菊面前,说道:“这玩意你一定也得尝尝看!” 迎菊面对那汤匙上白白软软的玩意儿,不用吃到肚子里,整个胃就发毛了起来。“敢问……潘夫人,这……又是什么?” “俗话说得好,吃脑补脑,那你认为这会是什么呢?”丁瑶笑得诡异,仿佛天生有虐待人的习性。 “该不会是……” “这不是你最爱吃的猴脑吗?看看你,都糊涂了。”奔雷托笑得灿烂,这东西一样比一样怪异,他就不信,迎菊还能撑得下去。 “猴……猴脑?”这可是比吃壁虎还要让人毛骨使然、意志涣散。 “是啊,还用好几十种祖传的中药秘方熬煮而成,吃了包准你头脑更灵光。”潘锦贵今天心情特别好,客人都这么择他的场。 迎菊真是后悔,当初不该跟他赌这一把的,要她吃猴脑,那……那是什么惨绝人寰的酷刑啊! 瞧奔雷托吃光满满一碗,那趾高气扬的表情,她越看越气,万一连碗猴脑也不敢吃,怎么跟人家在商场上竟争用! 基于好强心使然,她只好当成豆腐花,一口气将碗里的猴脑给执个精光。 其它三人看了,莫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在咽下最后一口后,迎菊心想自己大概会到大圣庙,好好向孙悟空忏悔。 “好,真是给潘某赏光,这几天你好好住下来,所以用的吃的,潘某一定会好身招待。”眼见潘锦贵心花怒放,迎菊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讲话老板,迎菊在此先谢谢你了。”她不停喝着清茶,以消除口中那腥臊的气味。 “别这么说,快,快,最精华的还是这锅汤,你要是喝了,保证你五脏六腑,通体舒畅。”潘锦贵已将目光移到迎菊身上,还亲自拿起汤勺,为迎菊舀了一大碗黑漆漆的汤。 但当他要自给奔雷托时,只见奔雷托只象征性地自己舀上一小碗,聊表敬意。 这看在迎菊眼中,可是个绝地反扑的大好时机,要是她很快地将这碗汤喝完,这笔生意,七人成稳进她口袋,到时,奔雷托那张脸……嘿嘿,一定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要来得臭! 只见潘锦贵都还没说明这锅汤的内容时,性急的迎菊,就飞快地将整碗黑稠稠的肉汤,给吃进肚子里,末了,还直夸味道和熬煮的火候了得,滋味可说是美味极了…… 她带着胜利与骄傲的神情看着奔雷托,第二次享受到胜利的快感。“ “真想不到,菊姑娘对猫肉是如此般的喜爱,这可真出乎潘某意料之外呀!”潘锦贵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对她打从心里佩服。 “潘老板言重了,这不过是……咦?你说什么?你……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肉?”她双唇颤抖,呼吸加快。 “猫肉啊……喂!菊姑娘,你怎么了!” 只见她两眼一斗,整个人朝后一仰。 她……昏倒了! 第八章 喵……喵…… “我不是故意的,求你们不要来找我……” 睡了一天一夜,没想到,迎菊竟是在惊慌中苏醒过来。 梦中的她,被好几百只猫儿追赶,直逼问她,为什么要吃掉它同伴的肉,她不停解释,可是人同猫讲,它们根本就听不懂,还要她血债血还,将她亨煮成一锅人肉火锅给众猫儿享用。 从小她什么都不怕,但就是昆虫里怕蜘蛛,动物里怕猫,可好死不死,这两样在最近都让她碰上了,而且最让她恶梦连连的,是好几块猫内竟在她肚子里,光想到这点,她就又要…… “呕……呕…… “你忍一下,我去拿脸盆来。”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当然非奔雷托莫属。 当他把脸盆拿到时,刚好一秒不差,让她把体内最后的一点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看到她这么难过,奔雷托自是难辞其咎,原本以为这猫肉顶多是吓吓她,没想到,她对猫肉竟是害怕成这样,还当场昏了过去,经过大夫诊治,肠胃虽没出现不良状况,但精神上,却是受到空前的惊吓。 看着她又吐又虚,看在奔雷托眼里,心中涌现无比的后悔。 有道是“好男不跟女斗”,即使她脾气再倔、个性再蛮、态度再劣,毕竟她还是个女人,就算赢了她也不光彩,他又何必处处都凌驾在她之上呢? 但要是不用这种方式挫挫她盛气凌人的个住,又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区服于他呢? 他陷入一片迷茫,想不到喜欢一个人,分寸的拿捏上,竟是这样困难。 当迎菊吐完后,奔雷托马上端来一杯水,只见她二话不说,就将水杯打落,还气冲冲地告诉他,“少来烦我,我想好好休息。” 匆匆丢下一句话后,她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包进棉被里,再也懒得理他。 这态度看在奔雷托眼中,当然极不舒服,他一把将被子掀开,让她身上丝毫没有任何遮蔽物。 “还我!”她高声咆哮。 “我不还你。”他不动如山,不理会她的嘶吼。 “你老是挫我锐气、看我出糗,你究竟意图为何?”一个枕头快速飞了过去,奔雷托机警一闪,躲过一劫。 “帮你!”言简意赅,但迎菊波也听不懂。 “帮……帮我?大言不惭,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来!”另一个枕头也顺势飞了出来,这回奔雷托连间都没问,因为气急败坏的迎菊,根本连目标都还没瞄准就乱投,大大失了准头。 “你做任何事都太过心急、太过自信当然注定得失败。”这是他与她相处一阵子以来,所得到的心得。 “那你意思是说,我没大脑喽?” “可以这么说。” “你——”她四处找枕头,可是床上已空空如也,再也找不到可以丢掷的东西。 “要是你再不冷静下来,我就把这个东西,挂在汾阳县的城门上,让大伙来猜猜,是哪家姑娘的贴身衣物。”奔雷托从小布袋内,将迎菊的肚兜给拍了出来,拎在手中晃呀晃的。 “你敢?”迎菊涨红了脸,咬着唇怒视着他。 这时,房门外头,传来推门的声音,原来是潘府里的丫环,她在奔雷托的指示下,端来了一碗官燕雪蛤汤,是用来替迎菊清肠胃兼补气用的。 原以房里只有在休息的菊姑娘,没有通报便进房的小丫环见到奔雷托手中拿的女子亵衣,羞得满脸通红,而奔雷托也立即将亵衣收在手边,随即说道:“将东西搁在桌上就行了。” 小丫环低着头,很识相地速速离去。 他端起荷叶青瓷盅,不怕被迎菊掐死的危险,大胆地来到床前,并且打开盅盖,用汤匙轻轻搅匀。 “这是我请潘老板托厨房熬煮的,可以替你清肠胃,将肚子里的残肴,一并给清干净。”他吹了吹热气,再递向迎菊面前。 “少在那猫哭耗子,谁不知道你这碗汤里头,又加了些什么害人的玩意儿?”她这回不再随便相信,免得又掉入他的陷饼。 “要是你真这么想,那我也无能为力,看来,我就自己吃掉算了。”奔雷托瞧她深疑不信,于是便准备将整碗官燕雪蛤汤给吃进肚子里。 当他才正准备吃进第一口时,马上就被迎菊给喝住。“就信你这一回好了!”看他真的要吃进嘴里,想来是错不了的了。 “不怕我在汤里头搞鬼?” “谅你也没那狗胆。”她快要饿死了,一抢过来马上就往嘴里送…… “小心烫舌!” 奔雷托的警语还来不及听进迎菊耳,便见她“啊”的一声,烫得大叫出声。 “好……好烫喔,你……你怎么不早说!”丁香小舌一会吐一会缩,奔雷托赶紧倒了杯凉茶,让她漱漱口。 “我刚刚说过,你就是太过心急,才会如此。”他拿回官燕雪蛤汤,不停舀动着,让热气逐渐散去,等到冷热适中,这才舀上一瓢,往迎菊嘴里送。 这回她再也不毛毛躁躁,就让奔雷托伺候着,看不出他一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心思竟然比女人还要细,也难怪她不管多努力,最后还是赢不了他。 “我问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怎么都敢吃,还和潘锦贵夫妇俩,吃得津津有味?”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克服这些障碍的。 “菊儿,这些就是我必须告诉你的地方,有道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要赢得对方的认同,就要投其所好,你事先没做好功课,当然会措手不及,搞得灰头土脸的下场”他耐心地解释,难得迎菊会专心听,像个受教的小孩子。 “照你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潘锦贵夫妇俩都喜欢吃些恶心的东西喽?”她一边问,一边又想起那些菜肴,不禁深锁眉头。 “这是当然的,所以当我要来拜访时,早就买通潘府的厨子,用面粉做成几可乱真的相等食材,然后再在上头划个十字以做记号,我只要在每道菜中,找出这样的记号,当然就不会吃到那些恶心的怪东西。”奔雷托以前曾往来过潘府,在经过一次的经验后,以后要来到潘府前,就事先请人通知厨子,免得再上一次当。 敝不得他吃得怡然自得,原来他专挑菜里头有做记号的,而她,却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吃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食材。 哼,下口她一定会记得,早先买通厨师。 “潘老板说看了你昏倒的样子,觉得你实在很不给他面子,所以,关于这汾阳酒的代理权,在你昏睡的这一天,已经签定给我了。”他亮出和潘锦贵所签妥的契约书,迎菊快手一抓,立即从他手中将契约书抢了过来。” “什……什么,签……签给你?这……这并不公平,你怎么可以趁我不在场时……” 她-时又恼火了,正准备将契约书撕个粉碎时,奔雷托立即出声说道—— “你不先看合约内容就撕了它,到时后悔别再懊恼不已。”他郑重地告诉她。 “还需看什么,难不成你会把代理权让给我介她带着不信任的口吻问。 “如果真如你所说呢?” "这句话倒让迎菊正视起那合约里的内容,她将揉皱的纸张打开,大致看了里头内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要是你现在想把它撕毁,我也不反对,这样我就有理由,请潘老板好好再跟我重新签定一份,到时你可就别眼红。” 经他这么一说,迎菊忙将揉皱的纸张打开,光是看前几条,她便了解整个状况,原来奔雷托已替她将代理权签妥,上头言明,江南沿海六省的汾阳酒代理权,为期三年,全由醍飘居代为经销,每年一千坛,利润为批发价的三成,比起其它的批发价格,还要高出许多。 “如果现在你还想要把这张合约撕掉的话,那你就快点撕吧,如果不想撕,那就快把名字给签上去,免得我到时候后侮,你就真没机会了。”奔雷托看着她的表情,由盛怒转为羞赧,情绪变化之大,好比夏季午后的西北雨,总是变化万千。 说不签是笨蛋,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她怎会轻易错过,她连忙拿起奔雷托递来的笔,在合约上签上自个儿的名字,等到一签完,她总算松了口气。 “太好了,长久以来,就想要跟潘老板签长期合约,如今,总算是如愿以偿地完成了。”白纸黑字,往后三年,她将有更丰厚的利润,只要打出汾阳杏花村的名号,想不好好捞上一笔也难。 “菊儿。” “什么事?”她还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对着未来美好的三年,充满绮丽憧憬。 “你忘了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吗?”她想了一会,总记不起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这未来三年,你将不会经手醍飘居的经营权。”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已跟老板说过,将来的业务接洽,全都由你大姊来全权负责。” “为什么要交由我大姊来负责,我才是醍飘居的真正负责人。”她诧异地问,他凭什么替她作主? “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要是在争取汾阳酒的代理权上输了,就要跟我回大漠,这些你都忘了吗?”他早料准她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当然没忘,可是这……”这醍飘居是她一手打造的王国,要她就这样说放就放,以她的个性来讲,实在有些割舍不下。 “你可以跟我回大漠,那儿有五十几座酒坊供你经营,这应该够了吧!” “这以后再说,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吴江,打扰潘老板太久也不好意思。”才说完,便起身准备穿鞋,存心想用耍赖来逃过奔雷托的质询。 “等等!” “什么事?” “等我到杭州去谈完事后,你就必须要跟我回大漠,而且没得让你考虑的余地。”他胸有成竹,认真的交代。 “你总得给我个时间准备,哪能说走就走。” “我想合约书上有些内容,你还没看清楚吧?”。 “合约书的内容?”她觉得有些诡异,马上将合约书打开一看,原来她只看了主要的前三行,就乐得不可开交,却忘了看到最后还有附注的一点,那几行小小的字,上头写道: 着请潘锦贵潘老板与潘夫人为见证,于合约签定之时三个月内,陆边菊姑娘必须下嫁奔雷飞旗主,并将吴江醍飘居之经营权,改白其大姊陆元梅姑娘负责,此约即定,不得有任付异议,否则必须无条件献出醍飘居之所有产权,于奔雷托旗主。 迎菊一看,晓得又是被自己的急性子给害惨了,整张合约内容没看完,就爽快地签了卖身契,这下她就算多长十张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愿赌服输,这回你该心服口用了吧,你输给了我,我还将汾阳酒的代理权让渡给你,你说,天底下可有这等好的事情?”他扬起她配红的娇脸,看她事到如今,可还有话可说。 从认识他到现在,除了用七里飘迷骗过他外,其余的几次交手,她全都败得一塌涂地,要叫她就这样嫁给他,她才不甘心。 “你……你也晓得,这种婚姻大事,岂是我能说了算的,家里的长辈又不在,只剩下一位大姊,况且长姊如母,至少也要让我跟我大姊报备一下吧!”她脑筋一转,将责任全推卸到大姊身上。 “你是说,只要你大姊答应,你就会心甘情愿嫁给我?”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大姊都同意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她以女性的娇柔,徐徐地依近他身边。 “问题是……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意愿,你本身的心态最为重要。”面对她异常的温顺,他存着半信半疑,不敢高兴得太早。 “技不如人,我还有什么话说?你事事强过我,我还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呢?”她整个人窝进他怀中,平常给人有小母狮感觉的她,现在宛然成为一头小花鹿,就连说话的尸音也如春风吹拂、柔弱无骨。 她娇庸地贴在他胸前,用修长的玉指,在他胸前划个圈儿,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有着女人对男人心悦臣服的归依感。 如此这般的对待,就连奔雷托也不禁心族大张,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脏,正澎湃如战鼓般撞跳着,看见她的脸紧贴在他心窝处,大漠苍鹰的豪情万丈,也融化在那浅浅娇靥的朵朵含笑中。 他相信这回她是真的甘心认输了,以他所熟知的陆迎菊。是不可能在男人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还卑微得像个小女奴,十足的百依百顺样。 “你会这样想,我也相当开心,赶明儿我们就起身前往苏州,向你大姊提亲去。”他仔细地看着这乖顺的小女人,而迎菊也凤眼微酣,眼中没有半点锋戾之气,她要做到百分之百的归顺,不能让对方看出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 “好哇,既然这样的话,今儿我就跟潘老板借个厨房,做两样小菜给你尝尝,做为这阵子以来,给你的赔罪,你可不能不赏脸喔!她说的话像是卖艺女子手中的琵琶,悦耳且动听。 一那么潘……” “我只要你跟我。”她的纤纤玉指先指了他,再指向自己。 看她一脸诚恳。双眸不停地锁进他那对灰亮的眸子里,要让人怀疑她的心意,还真是困难。二 “好,就咱们俩。”他正准备将脸朝向她,给予她深情的一吻时,却被她给轻轻挪开。 “大白天的,给人看到多不好意思,今晚……还拍得不到我的人吗?”那具挑逗性的诱惑,让奔雷托突然觉得有些怪异,他不免提高警觉,对于迎菊所说的字字句句,开始打起折扣。 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来她应该是要用酒来灌醉他,好扳回一城的胜利吧。 看着他一双坚定的眼神,迎菊不免在心中盈盈笑着,原来以柔克刚,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d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看来,今晚又是个诡谲多变的漫漫长夜…… 清风朗月,万籁俱静。 客房的花厅内,迎菊亲自下厨炒了两道小菜,并且向潘老板讨了酒精浓度最烈的白玉汾酒,准备好好地把奔雷托给灌醉,让他见识见识,谁才是酒国的英雄,谁才有资格来掌控谁。 要说喝烈酒,她陆迎菊可是江南六省赫赫有名的海量之王,以前她曾经以一抵十,让十名彪形大汉,全都喝挂在她跟前,而她则面不改色,短短在一天之内,就接掌了十家酒坊,造成当时街谈巷议,对于她的酒量,莫不竖起大拇指,心悦臣服不已。 如今,要她一对一单挑奔雷托,简直就是探囊取物,反掌观纹一样容易。 “想起过去种种,我真的是荒唐又幼稚,做事冲动又不经过大脑,老是惹出一大堆麻烦,亏你还不厌其烦地容忍我,我真是太坏、太不应该了。”见到奔雷托的酒杯见底,她不忘再替他斟满,还频频劝酒,让他一刻也闲不下来。 “你也别……别太自责了,我……我一点也……也不怪你。”为了要看她搞什么花样,奔雷托只好开始视苍苍,而眼茫茫了。 他拿起筷子,对着盘里的小菜摇摇晃晃,有时还得眯起眼,才能对准盘里的小鱼干,这些看在迎菊眼中,嘴角不禁露出一丝丝窃笑。 “不行,你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头越是不安,卓蟠的事,本来就是该把事情弄清楚再去兴师问罪的,害得你也受到无妄之灾,我……我对你真有说不出的歉意。”她再替奔雷托斟满酒,还不忘替他将酒杯端到嘴边。“你要是不把它喝下去,那就表示你不原谅我,只是口头上说说,心里头一定还相当埋怨我。” “那……那个败家子,我……我早就跟他划清界线了,要……要不是我表姨和表姨丈的关系,我……压根也不会管那兔崽子的死活……”在迎菊的循循善诱下,他又一口喝尽杯中物。“你……你看清楚了吧,我真的是不生你的气了。”他把酒杯往桌面盖,果真是一滴也没滴出来。 眼看着桌上、地上已开封了好几个坛白玉汾酒,别说是奔雷托了,就连她自己,也开始有些醉意朦胧,为了要取信于他,只要他干上一杯,她也得象征性地轻吸一口,免得对方查出异状,那就不妙了。 看着对方东倒西歪的样子,心里头莫不暗中窃喜,呵呵,终于有这么一回,他会栽在她的手中了吧! 只是她完全都看不出来,这些都是奔雷托制造出来的假象,他要不用这个方法,哪会知道她是在玩什么花样? 在漠北,奔雷托可说是有名的千杯不醉,酒精进人他的体内,顶多只是在他的五脏六路内打转,一点也伤不到他的脑袋瓜,对于喝各种酒,他早就有了因应之道,因此要灌醉他,谈何容易。 “我……我看……今天就……就到此为止吧,喝……喝这么多,你……你也醉了。”他一手支着下颚,满嘴的酒言酒语。 “我……我醉了,我才不会醉呢,是……是不是你心里头对……对我还有一些成见在,所……所以才……才不打算陪我喝。”她可真会随口胡诌出个名堂来,不管对方怎么说,都能有办法让对方心有愧疚,不得不再喝上一还。 奔雷托发现到,迎菊也非省油之灯,两人加加减减,少说也喝了十几坛的酒,但从她的眼神中,似乎还有继续喝的本钱。 再这样下去,想要灌醉她,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他想了想,于是乎,提出另一项建议。 “我看算了吧,你……你真的醉了,还是我,…·我带你早点去休息……” 迎菊以为他要借由酒遁逃掉,当然不肯罢休。 “不行不行,喝得还不够尽兴……怎么能走呢?” “要不然……我们换种酒来喝喝,我……我刚看到在那酒柜里,有……不一样的酒,我……我们拿出来喝,你看如何?”姑且不论那里头放着的是什么酒,只要是酒,若是混合着一块喝,酒醉的程度,想必是更加快速。 而那里头放着的,正是比白玉汾酒还要烈上好几倍的桂林三花酒。 这三花酒,顾名思义,便是喝了之后,眼中会出现三种花朵交相辉映的幻影,而且不断有红花绿叶在眼前飘浮,没有几分酒胆及酒量的人,最好别尝试。 包有如此恐怖一说,万一真喝醉了,睡上三天三夜,那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喔,真的吗?那……那就拿出来呀!”太有自信的迎菊,连问都没问,就欣然答应,她仗着自己过人的酒量,丝毫不将所有的酒放在眼里。 这是奔雷托特别向潘锦贵情商一瓶的,内行人都晓得,这种酒只能浅尝,不能豪饮。 即使像奔雷托这么有酒量的人,也只敢淡淡地喝上一小杯,这种酒主要是用来感觉一下那浓郁的花香味,纯粹是尝试味道用的而已,大口大口人月复,铁定醉得不省人事。 “来,希望我们之间……分远都能够和平共存,好吗?” 为了怕迎菊喝得太过猛烈,所以奔雷托还特别换了小酒杯,哪知道她一点也不将这三花酒放在眼里,依旧像喝其它的酒一般,咕噜两声,一口就把酒给喝进肚子里去。 奔雷托看得有些傻眼,要是连这三花酒都灌醉不了她,那她的确是有她的本事。 “你你怎么还不喝啊?”奇怪了,怎么眼前出现花花绿绿,好多好多花朵在空中飘扬。 “我……我喝,我这不就喝了吗?”他只轻轻将唇往杯缘沾一下,他太晓得这酒的厉害,加上之前已经喝了太多白玉汾酒,再不控制些,恐怕连他自己也会栽大跟头。 “太……太好了,真是够爽快,一口就喝到。”她眼睛竟然花到对方有没有喝,都不晓得。 这酒的厉害,果真是名不虚传,也难怪潘锦贵家中,也只敢摆上两瓶。 她整个人神智不清,以往的机灵伶俐,全跑到九霄云外去。 “来,再……再给我一杯,这酒真是好……好喝。”依然不知这酒的后座力,迎菊还想为自己斟上一杯。 “别喝了,再喝你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他赶紧过去抱住她,并将她搂进怀中。 “做事?呵呵……你是说……把你灌醉后,我再趁夜逃跑这件事吗?”她模糊不清说道,还无意间将自己本来要对奔雷托所做的计划,和盘托了出来。 她这一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处心积虑想灌醉他,是想趁夜逃走,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灌醉别人,自己反而是喝得一塌糊涂,被人灌醉犹不自知。 将喝醉的她拦腰抱人内房,见她全身红烫如火,面容娇艳如盛开牡丹,在酒精的肆意下,奔雷托也克制不住胸中那困难而欲火,他将她的蛮腰一束,接着,便将舌头伸进她的口中,吻舌忝着那份酒沫交糯的甘甜。 “晤……你好坏,老打着坏主意……”被他这么一吻,她醉醺醺地呢喃着。 “这不是打坏主意,是真的喜欢你。”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至少,这些时日以来,他早酝酿着这一天的到来。“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酒后吐真言,这时问她,绝对准确无疑。 被紧紧搂在怀中的迎菊,她伸出一根指头,往他鼻头上点了一下。“我喜欢你?你什么事都强过我,要我怎么喜欢你……”她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我陆迎菊这辈子,就只能我赢人,绝……绝不容许有人事事都抢在我前面一步,真的就这样嫁……嫁给你的话,我面子要往哪搁去?” 敝不得她处处要找他竞争,像这样事事都要强出头,好强要脸的女人,怎能忍受自己的能力和未来的失衡,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我懂了,小宝贝。”长久以来挖掘不出的答案,终于在今天有了结论。 他要她! 而且事不宜迟,打铁可得趁热 第九章 苏州余园 手里拿着一迭纸,陆元梅是看了又看、读了又读,所幸平常养成的好修养,让她在看完那迭纸后,除了眉头微微地蹙紧外,在情绪的起伏上,还算控制得当。 这些全是迎菊亲手所签订的种种契约,有让渡书、同意书、委任书,还有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的卖身契,她看完之后,并没向奔雷托兴师问罪,只是悠闲自在地拿起湘绣圆扇,像在小花园里欣赏夏荷般,从容地煽啊煽的。 “嫁,当然嫁,白纸黑字,怎能让奔雷旗主,觑笑我们陆家言而无信呢?”陆元梅将两条腿交迭着,娇情妩媚的身段,怎么看都是风情万种,女人味十足。 陆元梅巧笑倩兮,双眸盈盈含水,一点也没有因迎菊慧的祸,而动了一丁点的肝火。 “梅姑娘果真是明理之人,本以为还需烦请杜公子前来说项,现在看来,似乎是多虑了。”奔雷托看了一旁的杜乘风,觉得大老远将对方从杭州请来,却英雄无用武之地,感到有一丝歉疚。 “俗话说得好,龙多不治水,管事的人多了,反而做不好事,像奔雷旗主这么优秀,才能与品德皆凌驾在一般男人身上,你一个人来便绰绰有余,多带个……跟班来,有时候反而显得碍手碍脚,你说是吗?”言下之意,这个杜乘风,在她眼中,就像是腮边多长个肉瘤,不仅没用,还有碍观瞻。 奔雷托不是笨蛋,从陆元梅的话语之间,听得出对杜乘风的嘲讽,但对方似乎早已熟悉如此的对待方式,似乎也没将她的话,给认真地放在心上。 “有道是:物以类聚,杜某与奔雷旗主已是多年旧识,梅姑娘如此夸耀奔雷旗主,想必也是连在下一并赞誉其内,能得梅姑娘这般厚爱,杜某可说是愧不敢当啊!”杜乘风满脸谦虚,不敢自诩不凡。 “你真是爱说笑了,妾身何德何能,能以此等薄贱之命来厚爱杜大公子,你可别折煞人了,妾身不过是做着粗鄙的米粮买卖,哪能跟杜大公子经手的统罗绸缎相提并论呢?”她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激发起她的发言欲。“唉,这皇上也真是的,怎能叫人民效法俭朴的生活呢,这样一来,那些昂贵的缎子,是该放着让虫子咬好呢,还是拿到街去论斤贱卖好呢?” 杜乘风的布庄生意,因去年皇上提倡简朴生活,因此各地方官上行下效,都穿起粗布鄙衣来于是便造成他亏损累累,生意差了往常一大截。 陆元梅便是逮到这一点,硬是往他的伤疤里撒盐。 “这皇上为了国家社稷,提倡简朴是天经地义的事,损失点生意,那也无可厚非,反观,这老天爷就来得比皇上残忍,几个月不断的春雨绵绵,使得一些米仓里的固粮,全都生曲发了芽,所有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这老天爷就算要惩罚人,也不该罚得这么重,害得有些人血本无归,那股气……呕啊!”他又摇头又叹气,将她去年最大的那笔损失,又重新提了出来。 这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斗得精彩可期,看在奔雷托的眼中,似乎他们俩才是主角,而他只是观众,半句话也插不上嘴…… “等等,两位能否暂时休兵,今日请二位一同相商,是为了在下与菊姑娘之事,至于两位的事……将来若有需在下相助,在下必定义不容辞,挺身而出。”奔雷托不得不打断两人谈话,这两人间的恩怨情仇,据他从侧面了解,绝非外人所能插手于涉的。 陆元梅将圆扇这在嘴边,微微颔首表示歉意,“让奔雷旗主见笑了,你说得对,今日该针对的是迎菊的事,其余的事,你说不谈,咱们就不谈。” 在针对迎菊的议题上,杜乘风此时总算和陆元梅站同一阵线。 “菊妹妹三番两次和奔雷旗主打了赌又爽约,这要是传了开来,对于陆家,可是只有负面影响,绝无正面评价。”杜乘风自是两助擂刀替奔雷托说话,这绍兴酒坊将来在苏杭一带的经营权,奔雷托分了部分给他,这样一位大金主,他当然不能胳臂往外弯。 “梅姑娘,在下是真心诚意要娶菊姑娘,我们蒙古人说话绝不儿戏,只是……在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菊姑娘老是回避,若说对在下二点意思也没有的话,为何又在一些行为举止上,对在下的态度,异于一般人……”他不断想着这个问题,那症结点如尘封的蛛网,他怎么参就是参不透。 “我想也许是……”陆元梅正要揣测迎菊的想法时,后头传来珠帘被拨动的声音,原来是昏迷了几天的迎菊。 自从被奔雷托从山西扛回来后,迎菊就迷迷糊糊连睡好几天,直到今天,才有办法下床走动…… 她从未尝试过桂林三花酒的功力,直到醒来后一想,仍是心有余悸,不相信自己竟敢对那样迷幻性极强的酒,一饮而尽。 “你终于清醒了,滋味不好受用?陆元梅有些气馁地看了迎菊一眼,对于她这样拿鸡蛋碰石头的行为,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她似乎都还没查清奔雷托的底细,就大胆正面迎战,而且败了一回后还不知反省检讨,屡败屡战,到了最后,脸都丢到山西去,这才甘愿。 “大姊,你就别再笑话人家了,你应该好好骂骂他,都是因为他,我才会丢脸丢到潘老板那儿去的。”当她听到她像头山猪似的,被奔雷托从潘府给扛到马背上时,心里买的那份羞耻感,就盘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陆元梅轻摇罗扇,精致的小脸带着几许训斥。“那你倒说说看,奔雷旗主在潘老板那儿,是怎么让你丢了脸、失了面的?” 一想到自个儿因不了解播锦贵,而误食了许多奇奇怪怪昆虫,还有令人作呕的猫肉,到后来,还闻不出三花酒的味道,又爱强出头,才会闹出笑话,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哪里还是奔雷托的错。 “怎么,说不出来了吗?这张合同你拿去瞧瞧。”她将,份与潘锦贵签定的合约书,拿给迎菊看,他看了之后,才晓得奔雷托不但没有独吞杏花村汾阳酒这块大饼,而且还全部让给醍飘居,这样的恩德,又是几个男人可以做得到的。 “菊妹子,为了你呀,我也只能拿到绍兴酒坊四成的经销权,为了让你在江南继续独霸酒业的市场,我可是说破了嘴,他也不愿意多让给我一点,这么重色轻友的男人,你就别再斤斤计较了吧?”杜乘风本来想趁这次机会,以绍兴酒坊来分刮醍飘居在市场上的大饼,好让陆元梅罚金,他一定有办法涉及到自己从未经营过的领域。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哪知道,这奔雷托竟爱上了陆迎菊,有了爱情这股力量,他就算绞干了脑汁,也说不动奔雷托改变初衷。” “好,要我妹妹嫁给你可以,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一定马上择期,替你们俩缔结良缘。”陆元梅心里头正拨打着算盘,她打算用她亲爱的妹妹,来以车抽将。 “大姊,你……你在说什么啊?”要是大姊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让她委屈出嫁,那可怎么才好。 “你闭嘴,你两个姊妹的终身大事,不也是由我来负责,你当然也不例外。”说这话时,她那对精明澄澈的双眸,是直逼视着杜乘风而来。 “梅姑娘但说无妨,在下若能办得到,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倭。”奔雷托这下更是志得意满,千辛万苦一路下来,算是有了代价。” 只是陆元梅还没说出口,杜乘风早已点破她的心思。 “就由我来说好了,梅姑娘是打算要你收回给我的那四成经营权。”他转了方向,再次将目光对向陆元梅。“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呀?”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打听出奔雷托即将要到杭州与杜乘风谈一桩大生意,直到绍兴酒坊的事爆发开来,她才查出,原来杜乘风是想借由绍兴酒坊为据点,抢夺醍飘居的生意。 这要是真让他沾上了边,那蚕食鲸吞的能力,可不容许她小觑。 只有将经营权全数收口,才能斩草除根,断了他横跨酒业的这个念头。 “你倒是聪明得很,也省得我多费唇舌。”想要捞过界,门都没有。 从上回到彩撰斋找惜竹下手,到这回利用奔雷托,分食醍明居的生意,她真不明白,他是不是非要把余国的生意全抢光,才肯善罢甘休。 她得时时刻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才行,要不然,让他把整个余园全吞进肚子里,到时候,还想要翻身可就难了。 “奔雷旗主,你意下如何呢?” 整个店堂静悄悄,现在,奔雷托所作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攸关着其中任何一人的利益与颜面。 “好,我收回那四成的经营权。”为了心爱的女人,他也不得不重色轻友了。 “大好了,其实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将迎菊嫁给你,只是你答应了,我会更欣赏我这位未来的妹夫的。” “大姊,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才出此下策的吧?”迎菊没辙了,笨蛋也看得出来,她是为了气杜乘风,才拿他当筹码的。 “难不成,你不想要嫁给奔雷旗主,无所谓,我再问你一次,你嫁还是不嫁,别将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来。”自己的妹妹她难过看不出来,她也是非奔雷托不好,只是那死要面于的个住,让她就是拉不下脸,嘴上不说,心里头可不是这么怕。 都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她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只见她难得用娇羞的口气说:“嫁……嫁就嫁,不过就是天天看着同一张脸过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杜乘风见木已成舟,大事抵定,为了不失君子风度,当然要给予最深的祝福, “那我就等着喝两位的喜酒了!” 说到喜酒,只见红儿和绿儿急匆匆地冲到余园大厅,神色慌张地说道:“不好了,奔雷旗主托马队从汾阳运来,准备用来与菊姑娘大喜之日当喜酒的白玉汾酒在半路被人拦截走了!” “什么,被人劫走了?”奔雷托突地站起,脸上充满不解与疑惑。 他不信卓蟠敢将脑筋动到他头上,只是……除了卓蟠外,还有谁有这个狗胆呢? 众人陷入一片诡橘的气氛中,会这大喜之日前,又投下一段难以捉模的变数……”。 这一路从汾阳、郑州、淮北、芜湖然后再转太湖上苏州,整条行程路线,全是奔雷托慎防被马贼或盗匪偷袭,与潘锦贵商这许久,才规划另癖的路线,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被盗贼劫走了,这样令人措手不急的现象,令奔雷托百思不得其解,况且,这整个马队中。并无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他不懂,究竟这些盗匪劫酒的用意,到底为何? 在此情形下,他首先将矛头转向卓蟠,在去过卓家庄仔细询问下.证实卓蟠并没有参与此次的计划,再经过卓家二老担保证明,这些日子他都安份守己在酒场内学着酿酒,从没踏出绍兴半步,说他如何劫走这两百坛酒,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向官府报案外,全都的人都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不明白此号人物劫酒的目的到底为何,若说是冲着陆家而来,至少得有个名目,那动机到底是什么,若说纯粹是抢劫,但……两百坛酒并非两百箱黄金,劫走这些酒,实在是毫无意义可言。 “真是可恶,如果让我知道是谁于的好事,我肯定让他吃我十几鞭,抽得他皮开肉绽,十天半个月爬不下床!”迎菊第一个沉不住气,气得拍桌大骂,好不容易有了心理准备,在众人的祝福下,即将成为新嫁娘,却突然跑出这么一件扫兴的事,真是触人霉头。 “菊儿,你且稍安勿躁,官府已经在着手调查这件案子,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奔雷托不忍未来的太座气坏了身体,一把将她搂进自己怀中,并且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好心安抚。 一靠进奔雷托怀中的迎菊,马上就像朵含羞草一样,整个暴戾之气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家本有的羞怯与娇柔。 “可是人家心急嘛!”用这上等的白玉汾酒来宴客,不论是面子里子都挂住了,谁不知道,汾阳杏花村的白玉汾酒如同洛阳纸贵,能喝得到,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品味与水准。 “想当初说不嫁不嫁,现在反倒是最心急的、菊姑娘的态度,也一下子变得太快了吧!”站在奔雷托身后的哈札虎,当场忍不住地笑场起来。 “你信不信我现在若当场抽你几鞭,不会有人敢出手护你,你要不要跟我赌这一把呀?”迎菊手中长鞭正伺机而动,而在她身后的奔雷托,却半句话都不吭声,显然是不打算插手接管此事。 “阿虎,我劝你还是少开口为妙,再过不了多久,菊姑娘就成了咱们的旗主夫人,你要是说话再不知经过脑子说出来,以后你这头猛虎,恐怕就成了一只全身伤痕累累的病猫了。”哈札龙赶紧出声警告哈札虎,此一时彼一时,再不知节制,可是会祸从口出的。 经哈札龙一提醒,哈札虎这才体会到,现在坐在他旗主大腿上的,正是未来的旗主夫人,这两大当家的,全都一鼻孔出气,四只眼睛全都用警告的眼神看着他,吓得他马上闭上嘴,一脸致歉的模样,保证下回绝对不敢再犯。 “哑叔,您差人到衙门那儿去问一下县太爷,这案子已办到哪儿了,要是有什么样的线素,就先请告知我们,让我们也好有个可循的目标。”陆元梅在众人皆一筹莫展时,连忙差哑叔去找些线索回来。 哑叔领了命,便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才踏出厅门,云之袖便拿着帐本,走进厅堂。 “菊姑娘,这是这个月酒坊的帐册您过目一下。” 迎菊翻了几页后,表情立刻变得沉重,她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当场发起飙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薛员外指定的石林春一定要在月底前送到他府上,你一直到这个月初五才送达,难怪他不肯结清当月的帐款,芝袖,你以前办事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最近老是给我出状况呢?”迎菊不管现场有没有外人,劈头就是一骂,使得云芝袖低头不语,什么话也不敢多说。 “迎菊,你少说两句吧,你不在这这段期间,艺袖为了整个酒坊的事,已经够忙的了,只要是人,总是会做错事,这笔钱若能收得回来,少赚点利息钱也影响不到哪去的。”元梅出面缓颊,她说了迎菊两句后,转而对云艺袖说:“下回注意点就行了,幄,对了,你不是说你母亲重病,现在怎么样了。人好多了吗?” 云芝袖勉强笑了下,回应,“已经好多了,大夫说是气喘的老毛病,多休养休养就行了。” “到库房里去拿些长白参,拿给你母亲多补补身子,这些日子你两边奔波,真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梅姑娘,这是应该的。”云芝袖再三道谢后,这才拿回帐册,心情低落地走出厅堂。 虽然现场只有四兽战将及奔雷托,就没有其它外人,然而奔雷托还是觉得迎菊在处理去芝袖的这件事上头,有些不妥。 “菊儿,你对艺袖的态度,是不是有些大过严厉了些?”奔雷托看了这一幕,对迎菊对待部属方面,感到有一丝丝的不能苟同。 从之前在卓家庄,听了红儿和绿儿的描述后,他还以为她只是会对几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发脾气,可现在连对她最亲信的伙伴,都会任意发脾气,这点,让他有点不能赞同。 “菊儿,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改改你的脾气了,你这样当场骂芝袖,让她很没面子,你知道吗?”他好声好语,并且在不伤及她的尊严下,给予良好建议。 “这是她第二次出错了,我明明已经告诉过她,薛员外个性古怪,只要没在月底前将酒送去,迟那么一天他就是不肯当月结帐,我已经是对他耳提面命了,可是她……” “可是她母亲生病了,你应该体谅到她的心情,咱们连续在卓家庄与潘老板那,待上一个多月时间,这一个多月来,都是她在苦心维持着酒坊的生意,不过是一笔帐晚收了些,你何必这样大发雷霆呢?”他不断把道理说给迎菊听,这些刺耳不中听的话,以往她是怎么听都听不进去,如今是奔雷托训诫,就算不想听,她也不好驳斥。 “你说什么都对,难怪大家对你都唯命是从,那么醍飘居的生意,就都让你一个人来做好了,我倒也轻松了事。”她又开始说气话了,小朱唇一噘,马上就往后院走了进去。 “唉,这老三从小就被惯坏了,将来要是嫁到大漠去,还得要旗主你多多包容与体谅才是。”陆元梅向奔雷托苦笑着,这迎菊的坏脾气,早已是根深蒂固,但她就只是那张嘴爱念,并不会记恨在心里。 陆元梅轻嘬一口茶,在杯缘还在唇边时,奔雷托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临时问道:“这云芝袖来到醍飘居工作多久了,和菊儿之间的互动关系又如何?” 还没喝上一口茶,陆元梅便将杯子放了下来,她过滤着奔雷托话中含义,立即心领意会,带着慧黠的笑说:“你是在怀疑这回的劫酒事件,跟芝袖有关?” “梅姑娘先别预设立场,我只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这点你就别担心了,芝袖在我父亲将酒坊生意交给迎菊后,这五、六年来,都尽心尽力在她身边帮忙,说起来也是少不了一番劳心劳力。她的忠心是没有疑问的。” “是么?那就好。”奔托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芝袖。 芝袖紧紧低着头,看不清一丝表情。 元梅拍了拍手,“好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相互猜疑,被抢的酒总是还要补还给人家的。大家先散了吧,这事慢慢再说。” 虽然出了这么件不愉快的事,但迎菊嫁人的事宜还照样筹备着。随着婚期的日益接近,婚礼要用的事物一件件地送了过来,堆得迎菊的闺房一日比一日挤。 “芝袖,你瞧瞧,这是纯正湘西云蚕丝,是旗主特地请人到烷陵替我拿回来做新娘服的,你说好不好看。”对着镜台,迎菊不断地将一身织工精细的云蚕丝服,展现给芝袖看。 一边替迎菊打理发饰的云芝袖,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她,说道:“菊姑娘真是漂亮,不管穿上什么衣服,都是那样美丽动人。”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有了云芝袖的肯定,迎菊看着镜中的自己,益发觉得更加明艳可人。 “跟在菊姑娘身边那么多年,我怎么会欺骗你呢?”她小心翼翼地替迎菊插上金凤簪,并将她每根发丝整理得有条不紊,每根头发在她手掌心握来,都是再熟悉不过时了。 有了云芝袖的话,迎菊心头更是踏实不少,这时,她突然转过身来,并从一张檀木大柜中,拿出一块用昂贵云锦包裹而成的珠宝金,打开后并放在云芝袖的掌心,满怀感激地说道:“你跟在我身边也那么久了,这几年来我知道我没有好好善待你,你该知道,我是有口无心,有时嗓门大了些,那全是求好心切,没别的意思,如今我就要嫁到大漠去了,醍飘居也要交由我大姊掌管,将来要是你嫁了人,我来不及赶回来时话,我珍藏的这些珠宝,就给你当嫁妆用,当做我的一份心意。” 云之袖怔怔拿着那金碧辉煌的珠宝盒,里头尽是些玛瑙、珍珠、黄金、宝石及各式各样贵重的手饰,换成银两的话,少说也有好几千两,即使后半辈子不工作,也能吃穿不愁。 “菊姑娘,这……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她除了惊讶外,还是惊讶,她从没想过,平常老是苛求她的菊姑娘,今天会将自己珍藏的珠宝,全数毫无保留地送给她。 “咱们姊妹一场,你晓得我脾气的,你要不收下,我可是会不高兴的。”她坐回镜台前,对着身后的云芝袖说道:“替我理理后头的簪子吧,太大的话,戴上凤冠会不太舒服的。” 而云艺袖心中突然变得五味杂陈,仿佛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满脸的良心不安。 原以为她在迎菊的心目中,跟个卑微的下女没两样,可万万没想到,在此时此刻,她却感受到她在她心目中,所受到的重视,是她昔日所无法想象得到的。 她该怎么办,菊姑娘对她这么好,而她…… “菊姑娘,我……” “喔,对了,旗主差人从汾阳再送上两百坛白玉汾酒来,我好象记得跟你说过,会在今晚从后门送来,你去看看送来了没?”云芝袖正想开口告诉她一些心底话,却见迎菊转过身来,把话给截了去。 这话才说完,只见云芝袖手中的梳子同时滑落下来,匡嘟一声,象牙梳顿时断成两半。 “芝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迎菊警觉到,今晚的云艺袖,仿佛有着心事,老心不在焉的。 “没……没什么事……”她慌得将地上的象牙梳子捡起,待她站起时,蓝儿突然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菊……菊姑娘,不好了,旗主新订的汾阳酒,在半途又被盗匪给劫走了1” “什么?!又被劫走了?!” 她心头一急,什么装饰也顾不得,便一个快步,朝向前头厅堂奔了过去,云芝袖先是在原地顿了会,最后才心慌意乱地尾随而去。 ☆★☆★☆★☆★☆★☆★☆★☆★☆★☆★☆★☆★☆★☆★☆★☆★ 两百坛的汾阳酒,又轻而易举被盗匪夺了去。 这明显地有内神通外鬼,即使奔雷托所规划的路线再怎么隐密,路线照样被识破,这回被劫走的地点,是在一处偏远的小村落,荒烟漫漫、人稀林茂,别说是目击证人了,就连半头牛也没有。 此事二度报上官府,苏州知府一个头两个大,这件劫案一来没留下任何证据,二来运酒的护嫖人员,全都被乱刀砍死,在无凭无据下,要查办起来,可说是大海捞针,一点头绪也没。 所有的人依旧苦无对策,在即将大婚的前两天发生这样触霉头的事,任谁都不好过,整个余园充瞒着沉重的气氛,就连大门口所挂的两盏红灯笼,也显得死气沉沉,仿佛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宴,投下一场难料的变数。 “今晚大伙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先回绍兴,将与汾阳酒齐名的西凤酒运来,先暂时应付状况,菊儿,你不介意我这样安排吧?’,奔雷托知道是自己天疏忽了,总以为这件事不会发生第二次,没想到,还是遭到劫掠,使得他对迎菊十分自责。 “被劫就被劫了,我看是这些盗匪存心想让我嫁不成的,反正不喝汾阳酒难道我就嫁不成了吗?你别替我担心,就算只是喝喝普通的白干,我也不会有任何埋怨的。”迎菊才不会被这班盗匪给击垮,况且西凤酒还是名列全国四大名酒上等佳酿,乃雍州出产之名酒,虽然没有汾阳酒来得出名,但拿出来宴客,可也毫不逊色。 “我的确没看错人,你真是聪明懂事,说你有多任性霸道,我就不这么觉得。”他捧起她的小脸蛋,当场就在厅堂里吻了起来,激烈的热吻,让陆元梅及其它奴仆看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对于这位即将成为陆家姑爷的奔雷托,还是给予深深的祝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的微笑,但奔雷托却用眼角余光发觉到,只有云芝袖那种落寞与嫉妒的目光,和其它的人比较起来,则有着大大的不同。 “好了,在这节骨眼,你还有心情做这些事,家人都在,你不能够节制点吗?”迎菊还懂得适可而止,在热吻一番后,马上就收敛起来,不想有太多擦枪走火的演出。 “这八万两对奔雷旗主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所以他才不会太过着急,但……你真的不希望查出这劫酒的凶手,到底是谁吗?”看到奔雷托在连续发生两次劫酒事件后,特别是在与迎菊大婚的前两天,还能镇静自若,对于他的异常冷静,感到十分诧异。 “丢了就丢了,只能怪我们太过粗心大意,我想,明天绍兴之行,只好我亲自走一趟就是,这回我会谨慎些,你们就别再为这种小事担心了,我们蒙古人做事,一向不拘泥于小节,要是太将每件事放在心上,那不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吗?”为了不影响到众人的心情,奔雷托自己率先带头哈哈大笑起来,若能破财消灾,当做化劫去难,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啊,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好象是这么说来着,什么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只要大伙都平安无事,损失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一旁的哈札虎,这次总算说对一次人话。 所有人看了奔雷托这样乐天知命,也就不再深锁眉头,唯有陆元梅,看得出奔雷托,实际上则是另有盘算,至于他在打什么主意,这点,她倒是很难去想得通。 不过她并不着急,对于这位聪明绝顶的妹婿,她有这个把握,不消几天,就能查出凶手,让事件的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同时又有下人高声喊着:“不,你不能进去。你是什么人?我们还没通禀,你不能进去!” 众人回头向厅门处看去,只见一个头上扎着白巾、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老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直朝云芝袖方向而去。 “你要干什么?!”迎菊想要冲上去护住云芝袖,却被奔雷托一把拉住。 奔雷托在她耳边轻声说:“先别动,看看是怎么回事,你不想知道这次劫酒的真相吗?” 迎菊沉默了,看着那白巾老鬼一路向云芝袖冲去,也不好阻拦。虽然她与芝袖情同姐妹,但面对这么一件大案,也只好暂时忍下去,只求找出真相。 “看你一脸清秀纯真,想不到你还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你要我第二回替你劫走的汾阳酒,里头尽是要命的鸩酒,害我一个晚上死了四十多名弟兄,这笔帐,我不该找你算,那我该找谁算啊?”白巾老鬼将事件来龙去脉一说,不仅云芝袖震惊不已,就连其身后的人,也感到万分错愕。 “你……你说什么,那……那些全是鸩……鸩酒?”云芝袖整个人全呆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欢眼定在奔雷托面前,难怪在第二次汾阳酒遭劫时,他会这样镇定自若,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这招引蛇出洞,是奔雷托想了好久的计策、当他知道这负责接收汾扬酒的人是云芝袖之后,便放出假消息,说要从山西再进两百坛酒,并且将运送路线仅说给陆家两姊妹和云芝袖知道,为的就是要试试看这一回,是否是还会遭劫二没想到,酒还是被劫走了。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与迎菊情同姊妹的她,会做出这样泯灭天良的事来。 “芝袖,你告诉我,这件事跟你绝无关莲。是这白面老鬼故意栽赃你的。”迎菊不敢相信会有这等事发生,只要芝袖与她无关,她会相信她的。 “云芝袖,是不是我栽赃给你,你自个儿心头有数,要不要连你对我诉的苦,也一并说给大家听。”白巾老鬼像是掌握着一切有利证据,频频对她施压。 “不!你千万别说出来!”她狂叫着,两行泪水如泉涌般,布满了整个粉颊。 看到这样的情况,所有的人都晓得大事不妙,迎菊的心更是冰凉不已,她目瞪口呆,全身因冷而颤抖,视线凝视在云之袖脸上无法移开。 这怎么可能是她?不会是艺相的……绝对不会是她的 脑海中尽是她与云芝袖清同手足,同欢同乐的情景,她们俩一同到西湖赏荷,一起到酉塘口买糕饼,还到二姊探兰所住的黄山欣赏丛山峻岭,及嫁到京城的小妹惜竹那里游长城,那些过往的回忆,还历历犹如昨日,可她又回头一想,也只有芝袖知道这运酒路线、运酒的时段,除了她,根本就没人知道奔雷托所规划的路线…·· 一双大掌按在她的肩膀,暂时安抚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她回头看了看,奔雷托正以一种必须要面对现实的眼神,要她务必得镇定,不可惊慌。 “你可别用那怀恨的眼神看我,这一切都是你来求我的,不是吗/白巾老鬼笑出如鬼往似的声音,嗤之以鼻说道:“全都是女人的妒心作祟,天生就是奴才命,还妄想栖上枝头当凤凰,是你自己的不满足心态害了你,可别把所有的过错推到我头上。回 “别再说了,我求你别再说了……”云芝袖像是疯了,双手捂着耳朵,她跪在迎菊面前,不停地合着头。“菊姑娘,我错了,我恶贯满盈,你对我这么好,我还嫉妒你,是我心眼窄小,我对不起你……” 迎菊立即迎上前去,蹲在她跟前,泪眼汪汪说道:“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我从未亏待过你,你……你怎会这样对待我?” “我晓得,菊姑娘你从未亏待过我,但……我总是以为你把我当一般奴才使唤,直到你……你把你珍藏的珠宝全送给我,准备给我预作嫁妆用时,我才知道,过去都是我错怪了你,你……你真把我当成姊妹看待呀……”她用力抱住迎菊,就在两人接触的一刹那间,云芝袖的双区突然一睁,吃力地吟哦一声。 原来她将预藏在怀中的小刀,趁着两人相拥时,深深地刺人自己的体内,她知道,她必须以这种方式来赎罪,否则,她也无脸活着来面对所有爱护她的人。 “芝袖……”迎菊抱着体温渐渐流逝的云芝拍,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她女敕白的小脸上。上 云芝袖伸出颤抖的手,模着刚刚让她梳好的头发,说道:“菊……菊姑娘,你……你好美,以……以后……芝袖再也无法帮你梳头,希……希望你和……奔…一奔雷旗主,能……白头偕老……永浴爱……” “河”字都来不及说完,模在迎菊头发上的手,就这样冷冷地垂了下来。 因为一时的妒火,云芝袖选择引狼人室,原以为那些酒和自己的一些私房钱,能暂时破坏迎菊美好的婚姻,可她万万料想不到,奔雷托会以假酒来诱出大鱼,但没人想象得到,这条大鱼,竟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自己人。 看着云芝袖因赎罪而死,迎菊早已伤心欲绝,但傲立在马背上的白巾老鬼,似乎还没有要了断的迹象。 “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想要怎样?”奔雷托看着白巾老鬼一动也不动,步上前大声斥喝。 “那我死了四十多个弟兄,你又要跟我怎么算?” “那先前你劫走的那两百坛汾阳酒,市价一共四十万两,那你又要怎么跟我算?”奔雷托故意哄抬物价,他早就模清白巾老鬼的底,要他吐钱出来,无非是要了他的老命。 一个弟兄换一万两,也算是划得来的了,再说那些酒也被他们全数喝得精光,哪来的酒和钱赔给他们。 “奔雷托,算你够精,这口我就卖你一次帐,不过我必须警告你,你们十四旗有些部属,已经在边界与我弟兄产生生意上的摩擦,你回到大漠后,最好尽速处理,免得事端扩大,再次兵戎相见,那可不像现在这样好说话了。” “你放心,该是你的地盘,我绝不越界一步。” 有了奔雷托的拍胸脯保证,白巾恶鬼这才扯起马经,掉头率众离去。 一晚的惊魂,终于在白巾老鬼渐渐远离后,宣告落幕。 云芝袖的逝世,让迎菊的婚礼延了半个月才举行。 在这次事件发生后,她才知道,为何奔雷托希望她对下属要能体谅、客气些,有时她是有口无心,可是像芝袖这样敏感的人,就是爱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因此,她再也不敢扯开嗓门,乱发脾气了。 春意暖暖的苏州城,这朵最是迷人娇艳的玫瑰,终于要踏上前往大漠的路程。 带着红、绿、蓝、紫四名丫头,跟着四兽战将,还有一只精灵古怪的九官鸟,一行人一起步上她未来的归途。 她含泪与陆元梅告别,要她一切得保重身体,她这一走,四姊妹就只剩大姊一人,说什么也是心有不舍。 醍飘居与绍兴酒坊,暂由哑叔和聋娘看顾,等到训练好几位可以信任的亲信,再慢慢将权力释放给他们。 她心中虽万般不舍,但她知道,今后她就是奔雷托的人,她必须一切以夫君为主,而奔雷托更会以他的一生来疼宠她,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即使在大漠,也会像在江南,生活得惬意宜人 一双俪人在陆元梅含泪迎送下,渐渐没人夕阳余晖尽头,她不停地挥手,似乎对着这位最后嫁走的妹妹,感到尤其不舍,从今以后,她就得要一人掌理余园,往后的辛劳,将是她难以想象得到的…… 她提起丝裙,抹于了泪,正准备进到余园,不料才一转身,赫然发现一具高大潇洒的身影,正拿着手帕递到她的面前。 “梅儿,把泪水擦一擦,这可不像你坚强有自信的个性喔!”他漾起俊朗的笑,泰然自若地望着她。 “用不着你来费心。”她马上转头就走,不将杜乘风的好心给放在心上。 哑叔与聋嫂也不敢多作停留,只能匆匆地跟在陆元梅身后,并且很不好意思地,将门迅速关上。 独自站在余国大门的杜乘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一桶冷水,泼得自己信心全失,他心里头更是畅然自得,对于这位陆家的大姊,内心的盘算,正渐渐开始加温…… 一抹晚霞映照在余园前头的小桥上,杜乘风走在桥上,迎着晚风,闲暇自在,这苏州有陆家,杭州有杜家,两家的故事,最热闹精彩的,正准备隆重上演呢……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苏杭一家亲之蒙族篇:干柴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