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回春》 楔子 上有天堂下有苏枕 自古以来,太湖流域便是全国鱼米最丰硕,物产最丰饶之地区。 而位于太湖南北两处的苏州与杭州,更是能与京城媲美,为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人间境地。 此区域商业活动频繁,陆运水运阡陌纵横,往来商旅交易频繁,各行各业、南北百货在此是应有尽有,而这些民生物资、消费大宗,在清乾隆年间,分别掌握在苏州陆家,与杭州杜家上头。 苏州陆家包办江南第一大米仓,举凡长江流域沿岸所耕种之稻米,全以陆家为最大批发商,不管是新米或是陈米,要运往全国各省之前,都要经过陆家统筹配发,就连宫里皇帝食用的主米,也是在陆家精选严筛下,才派车队送往京城。 除了米麦杂粮外,陆家还掌握大多数的药材、酒酿、茶叶买卖及江南与内陆几省精华区的祖传点心特产,可说是只要与吃的喝的扯上关系,都一定被陆家一手控制在手上。 陆老爷子陆不凡,在苏州具有非常庞大的影响力,年少时靠着精湛的赌技赢了不少钱财,进而与黑白两道交情甚笃,而他为人豪爽够义气,好结交江湖英雄,又慷慨大方,有人落难来找他,定立刻替人解燃眉之急,因此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全都与他有着轻重不等的交情。 而他所生的四个女儿,外表美若天仙,内心聪颖慧黠,是江南一带名流望族急欲交往的对象。 大千金陆元梅聪明冷静,思维续密,太湖一带所有民生物资、五谷杂粮都必须经她的手来办理,处理细琐小事,从来不马虎随便,可说是经商的第一好手。 二千金陆探兰热心公益、精力过人,精通医学药理,兼而从事全国最大的药材生意。 三千金陆迎菊为人海派,豪气干云,颇有乃父之风,她负责江南一带酿酒技术及茶叶买卖,不过她最大的本事便是杯中之物,喝起酒来连男人都自叹弗如。 四千金陆惜竹纯真好动、机灵古怪,她囊括江南沿海及华中一带的点心甜品,她经常自选镑地新鲜食材,发展新口味的糕饼包子,往往造成万人空巷的抢购场面。 而位于杭州的杜家,是惟一能与陆家分庭抗礼者,不过幸好彼此间在通路产销的商品上较为不同,自然也就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存。 杜家最高的精神领袖,乃是本名为楚娇娇的杜夫人,十年前在夫婿过世后,一肩扛起生活重担,从原本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训练成一名八面玲珑、四平八稳的商业女巨子,她擅用人际关系,应对进退都让与她合作之人感到倍受尊崇,而她也会适时放出些甜头,来借机拢络人心。 直到近来年事渐高,才将家业重担,移交到她所生的三位公子上头。 大公于杜乘风八面玲珑,擅用权谋,他是负责江南、华中及丝路一带七省的布庄生意,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所需的绫罗绸缎及粗布宽袍,都由他一手来包办进出货物,要说他是个中翘楚,自是不甚为过。 二公予杜烈火个性如名,做事干脆豪爽,说一不二,因此杜夫人将最需要抛头露面的运输工作,便全程授权给他来做,不管是陆上的车队、马队,需要的人力、马匹或是车辆的运驮、还是河面、江上的漕运船只调度,都必须经过他的口头指派,方能进行运输载货,整个中国他可说是全部跑遍,诚实的运费与值得信赖的口碑,也获得不少外邦异族的青睐。 三公于杜静海刚毅木讷,做生意全凭自我主观意识,买家他看顺眼他卖,买家他看不顾眼,掷上千金他也不屑一顾,而他从事的正好是历朝各代精美的骨董器皿,有些范围还大到宇画、陶瓷、玉器、古玩、珠宝等等,只要是来头不小的奇珍异宝,都逃不过他专业细密的那双慧眼。 这两家富豪大户,掌控当时大中华三分之二的经济命脉,连皇上也要对他们礼遇三分,曾经有人想动脑筋瓜分他们的市场,到最后所有的努力还是换来一堆泡影。 这四女三男个个精打细算、料事如神,做生意是一等一地利落明快,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财富累积得越来越多,而自己却只能望眼欲穿、摇头兴叹。 原本相安无事的两家,最近都在蠢蠢欲动,两造人士皆想预约到对方领域,看着对手日进斗金、腰缠万贯,巴不得也将对方的产业一口吞下,许多卫道人士听闻,都兴趣浓厚地期待这两家能来个两虎相争,好为整个太湖的居民,带来许多精彩可期的乡野趣谈。 只是这样旗鼓相当,难分轩轾的两家,真能将对方的产业吃下来吗?没人敢信口武断,堂口上、市集中、街坊内,百姓们皆在议论纷纷,有些还设起赌局当场下注,一时之间,倒也成为当时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有趣话题。 到底是苏州陆家的四位女儿神机妙算,还是杭州杜家王位公子智勇双全,大伙全在屏息以待,往后的发展,可有得大伙们慢慢地往下瞧的呢! 第一章 黄山玉屏峰上,奇岩怪石,云水苍茫。 云雾缥缈间,一名俊挺伟岸,目光炯然的男子,独自站立其中。 在他身边古松林立、三面临壑,地形之险恶,只留一小线濒临悬崖之栈道,非胆大心细之人,不敢登而望之。 夏侯虎一袭蓝衫黑靴,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劲风吹拂,将他的衣袂吹得瑟瑟作响。 他伫立山头,望向叠幛蓊郁的千岩怪松,头却是忧郁烦闷的,浓眉紧紧锁拧,他很烦,是烦透了。 唉!一记长叹,叹出他的千头万绪,叹出他的力不从心。 唉……唉!两记长叹,再叹出他的茫然若失,叹出他的事效不力。 他本是朝廷派在皖南一带,用来镇压当地马贼的一支骁勇义勇军的将领,几年下来,夏侯军的剿悍勇猛,的确将猖撅的马贼给吓得收敛不少,同时也保障许多商旅及过路人马的安全。 而朝廷为了嘉勉他们,特在黄山山脚下,建了一座“太平城”,好让这批夏侯军及其眷属,能世世代代在此扎根续种,维护皖南一带人民的民富安康。 能够维系整个太平城内的长治久安,夏侯虎确实功不可没,他训练人民要有居安思危的想法,而且人人都要上私塾念书,不许有文盲的情形在城内发生。 男的除了要习武外,还要学着务农、制造兵器,每年春末夏初,便忙着拦沙作坝,以防洪汛泛滥。 女的则要学会针线女红,炊事织衣,农忙时还得帮着收割打稻,春米拣掏,战事发生时,更要能照料伤残、济弱扶幼,因此太平城内几乎是人人都要有一技在身,没人能吃闲饭,而且也没人敢吃闲饭。 这样的太平盛世,在夏侯虎的脸上,本应是笑逐颜开,但整个太平城的人都晓得城主心里有事,而且他们是一点都帮不上忙。 原因是,夏侯老夫人生了怪病。 至孝事亲的夏侯虎,是人尽皆知的孝子,在夏侯老爷去世后,城主就与母亲相依为命,他每件事都事必躬亲,就连喂食三餐也从不假手他人,每晚都会在母亲床榻边,等夏侯老夫人睡着,他才能安歇。 朝廷有时会送来一些异族进贡的奇珍异果,他也会先挑拣肥硕多汁的上品给母亲,剩下的分给属下及家眷后,他才吃剩下来的,没想到将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却还是让她生了怪病,而这怪病在他遍寻名医后,还是找不出根源,这令他怎能不烦呢? 垂头一沉,他又唉出了第三声叹息…… 这时,从后头的石阶处,传来一阵阵气喘如牛的声音,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喘着大气拖着步,还不忘喋喋不休,吵个不停。 “等会我来说,这事儿一定要由我来说,才能说个详细……”凤姑一只白胖胖的手,直抚着胸口,边上石阶边说着。 “不成不成,这事儿先传到我耳里,应该由我来说才对。”鸾姑瘦削的马脸直摇着,歪歪的堕马髻也跟着不住摇晃。 凤姑喘着气,还是不忘抢话。“人是我让小狈子去苏州找的,你怎么倒先邀起功来了。” “可小狈子是我的人,而且他是先回来向我禀报的。”鸾姑两眼发直,嘴型硬邦邦地下垮着。 “你真是越说越离了谱,那是你刚好在门口撞见,才抓着他问的。” “我是她主子,他不跟我报备,难不成还跟你?” “可是是我花银子请他去找的,你最好搞清楚。” “笑话了,花银子了不起,要几百两、几千两,老娘有的是钱……” “谁希罕你的臭钱,要银子我也有……” “你们又在吵了?” 斑大如松的身影,在她们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矗立在两人眼前,剃扈跋扬的深刻五官,让两名中年妇女全噤了声,不再争吵不休。 凤姑堆满着笑,福态的身躯吃力地再上一阶,鸾姑见她动了小动作,撩裙一跨,直跑在她前头。 两人又是一阵你推我挤,夏侯虎两手交握在胸前,颇为不耐烦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同样一件事告诉我?” 一胖一瘦两张脸对峙一看,然后再朝夏侯虎点了点头。 “那好,上回赵大娘的孙媳妇生了个胖娃儿,是谁先来通知我的?”剑眉高扬,扫视着充满期待的两人。 “是我是我,虎儿,我就知道你记性最好,鸾姑姑告诉你的每件事情你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说啊,我今天要说的是……” “凤姑姑,那么今天就换你说了吧!”一人一次,彼此不相欠。 凤姑笑歪了嘴,肥肥的两片颊肉堆出得意的笑纹。 她还故意将夏侯虎拉到一旁,慎重其事说道:“虎儿,这事要不是你凤姑姑我,事情绝对没办法进行得这么顺利。”她先自我吹嘘,彰显自己的功绩。 “那就麻烦凤姑姑快说了吧,要不然这机会我就让人了。”此刻的心情复杂紊乱,实在无法再与她磨蹭下去。 凤姑拉着他的手臂,脸上难掩兴奋神情。“好,那我告诉你,我让小狈子到苏州去,寻找当地非常有名的一位女神医,她呢,同时也是在兼营药材生意买卖,听说她给人治病的经验非常丰富,几乎每个去找她的人都能药到病除,要是你能把那位女神医给请了来,你母亲的病就有希望了。” “不过小狈子有说,这苏州陆家在当地是家大业大的个体大户,要请动女神医出诊,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鸾姑凑上前来,补充风姑所言不足。 “苏州女神医?”杂七杂八说了一堆,他在意的仅有这短短五字。 “可不是吗?陆家二姑娘医术高超,听说可以用捻线,同时替七个人把脉,而且一口气替十位病患灸艾下针,对症下药是又快又有效。”这些是太湖一带居民对女神医的褒扬,风姑未亲眼目睹,只能穿凿附会臆测。 “可惜我们这穷乡野村,要请得动她,恐怕没那么容易。”鸾姑多少也耳闻陆家是看钱办事,即使是最乐善好施的二姑娘陆探兰,恐怕也会在其家人的反对下,不愿前来黄山一趟。 说来说去,这两个人说的全是不中用的废话,然而夏侯虎并不这么想,他只浅浅说道:“这名女神医真有本事将我娘的病医好?” “应该是没问题的,是吧?”凤姑抛个眼,微得鸾姑认同。 鸾姑深思了会,同声附和道:“听说她还曾到棺材里,替个刚断气没多久的老头子下针,想不到还真让她给针活过来了!” 就是有这样一件令人啧啧称奇的大事,才会将陆探兰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但要请得动这女神医出诊岂是件易事,若非自家好姐妹命在日歹,她们也不用往这条路去想,一想到陆家那拣斤挑两的性子,她们就头痛欲裂。 “你们确定那位女神医,真能治好我母亲的病?”他只想知道这一个单纯且清楚的答案。 “这是当然了,可惜她不晓得会开出多少天价?”太平城百姓世代披星戴月、胼手胝足工作,能攒的钱有限,她们真不敢想象,这天价一开,全城的百姓要如何生活。 “陆老爷子以赌起家,恐怕要他女儿行侠仗义、悬壶济世,我看是不可能的事了……” 凤姑、鸾姑此番前来,只是传递这消息好让夏侯虎作打算,她们还尚未拿定主意,毕竟要这女神医出诊,代价势必不在自己估算之内。 “你说那位女神医住哪,叫什么名字?”他几乎听不进两人的担忧,一颗心正蠢蠢欲动着。 “她叫陆探兰,是苏州苏老爷的二千金。”凤姑简明扼要的说。 只见夏侯虎应也不应,一个跨步直奔下山,两位年事已高的长者才要追上去,绕过一处岩壁转角,人影早就消失无踪。 “虎儿跑这么快,该不会是……”鸾姑深知夏侯虎的性子,这种事传到他耳里,很难有考虑二字。 凤姑心领意会,笑笑说道:“希望是好好请人家回来,别把人给硬扛回来就行了。” 苏州阳澄湖畔同德堂 柳丝垂金,桃花吐艳,又是一个春霄动,惊蛰起的春分时节。 在这春寒料峭,冷暖不明节令,什么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病都全出笼了,尤其是老人家和小孩儿,最是容易受到风寒的侵袭。 按照往例,同德堂都会在惊蛰下秧之前三天,自费替苏州城的百姓们义诊,在那期间,同德堂外头,几乎是绵延好几百尺的队伍,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拿个药补补身,反正这三日是同德堂陆家二姑娘行善恩的好日子,雨露均沾,大家同受其福。 另一方面,还能借此机会,瞧瞧陆二姑娘的娇柔美貌,这未尝不是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呢? 陆探兰生得一张讨喜的鹅蛋脸,白里透红的肌肤如同抹了腮红,一对亮眼蛾眉,黑白分明的眸子看来聪慧干练、顾盼神飞,贝齿亮唇间进出淡淡的薄荷香,可叫人光是用鼻子闻,就已经陶然自醉。 同德堂内,袅袅的佃罗香从金兽炉中飘出,纤纤玉指正搭在一名老先生脉络上,许久才将手儿扬起。 “顾老伯,你这病多由心脾不足,阴虚火旺及胃中不和所引起,所以等会我开给你的药方于,就是以补养你的心脾,以生气血,然后再滋补你的肾阴,帮助你清心降火和安神定志之用,记住要放松心情过日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喜子要是不娶,你就别再逼他了,怄坏了身子,怎么说都是划不来的。”探兰不仅治病还治人心。 “唉,兰姑娘,你真知我顾老头心里难受,这小喜子都快三十了,还成天在外头厮混瞎活,我这老骨头都快见祖宗了,他要不快点给我娶房媳妇,我怎么跟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顾老伯说到伤心处,不免悲从中来。 “你别心急,改明儿你找他来,我来跟他好好说说,你们爷儿俩一碰了面,说不到三句话便吵了起来,这怎么谈事情啊!”她回头将药方子递到丫环面前。“待会把柴胡、黄苓和半夏多上两钱,大黄及桂枝少许即可。” “知道了,小姐。”丫环领了命,便带着顾老伯往里头抓药去。 接着下来的是位面黄肌坏、四肢冰冷的中年妇女,她一坐在探兰面前,不用把脉光看面容,便能判出何种症状。 “江大婶,你贫血得很严重.你晓得吗?” 江大婶像是碰到活神仙,眼光瞬而一亮,不可思议问道:“兰……兰姑娘,你真是说的切中要领,我……我成天头晕眼花、心悸又失眠,我家那口子快被我吓死了,这三天两头没事就晃在路边,好几回被马车撞到,差点送了命。” 探兰深知这是女子最感头痛的妇女病,她轻轻抓起江大婶的手对她说道:“你瞧,你连指甲部分的苍白点都那么明显,眼中结膜黏稠,再不好好补补身子,你会越来越虚弱的。” “家里三个小孩嗷嗽待哺,我要不到市集里摆个小摊做点生意,日子要怎么活下去啊!”想到还有三个小孩子要拉拔,江大婶哪有心情顾全身子。 探兰静默了会,当下立即作出个决定。“你丈夫不是一直找不到工作吗?我看就这样吧,同德堂最近缺了些杂役,你明儿就叫他过来干活,供应三餐,月俸十两,这该能分担你的家计了吧!” 江大婶一听,比天上掉了银子还让她开心。“大家都说兰姑娘长得好,心肠又好,这话真是没错,咱们苏州城有你这位活菩萨,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啊!” “平常大伙也很照顾同德堂,我回馈这么一点,不足挂齿。”她又开了张药方,拿给另一位丫环。“记得用当季的黄耆、当归、白芍和大熟地,其他像粉草、夜神和旱莲草斟酌下量,如果她吃了三天还没太大改变,再为她加些女贞子和白术,明白吗?” 丫环领了命,便带着江大婶离去,接着下来的本是一位母亲带着小娃儿来看病,岂料一名扁头脸圆,肚大腿短男子,手拿一把和身材比例不合的大折扇,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两名獐头鼠目、贼头贼脑的小喽罗还为他将人群驱隔开,行径之嚣张,似乎不把同德堂放在眼里。 “走开走开,我家少爷要先看病,你们全都给我闪一边去!”开路狗仗着主人权势作威作福,差点将手抱孩童的妇女推倒。 这号人物,探兰倒是没什么印象,一旁的百姓有些嘀嘀咕咕,都在打探这家伙的来历,几个常在太湖一带厮混的小乞儿,眼尖的马上就认了出来,原采是无锡城内,开设钱庄,专做高利贷买卖秦员外的儿子,秦不王是也。 只见这五短身材,其貌不扬家伙,大摇大摆便往探兰面前一坐,将整个板凳坐得椅脚嘎嘎作响。 “敢问……眼前这位俏姑娘,可是苏州城内鼎鼎有名的陆探兰,兰姑娘?”秦不王看得是眼斜嘴歪,圆圆的狮头鼻还泛着油油的亮光。 “你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我家小姐没那时间陪你在这边穷搅和,没瞧见后头一大堆人等着排队看病吗?少在那边占着茅坑不拉屎!”丫环竹波是出了名的辣丁子,锐利的眼神压根不将眼前这头猪放在眼底。 “瞧你个牙尖嘴利的,本大爷我是听说此地有人在行医救人,怎么,你们是这样对待病人的?”秦不王恼羞成怒,伪善的嘴脸立刻横起眉、竖起眼来。 “你要看病可以,那就请你跟所有人一样,照着先来后到,从最后一个排起。”另一位丫环叶影,指着长长的一条人龙说道。 秦不王往后一瞧,这长长如辫的一条队伍,几乎快要看不到尽头,要他堂堂一个富家子跟着寻常百姓一同排队,这简直就是笑话嘛! “排队?”秦不王与他两名手下相视一眼后,立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听听,这臭丫头竟然敢叫我秦不王捧队,我可是无锡一带最有钱的富豪子弟。行,要我排队也可以,那你就来陪老子我排,要怎么捧,我就陪你慢慢地排。” 一只咸猪手眼看就要伸到叶影面前,突然间,一阵麻痛袭上心头,像是数十只蜜蜂一起叮在他白胖的手背上,待他定睛一看,这可不得了,几十根细针满他的手背外缘,将他手上的几十个穴位,针得密密麻麻无一幸免。 而十根针的另一端,则系着十条红色丝线,线头统筹收在探兰的玉手上头,只见她轻轻一扯,就痛得秦不王鸡猫于鬼叫,几个穴位一同发出如电极般的麻痛,一时之间,整个同德堂宛如变成一间杀猪的屠宰场。 “可恶,你竟敢……”小喽罗见到主子有难,本想上前阻止,哪晓得探兰的另一只手上,也正有数十根针,正虎视眈眈对着他们。“我……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秦不王,我看你是没什么大毛病,惟一的毛病叫做:为富不仁,只要回去多点施、行些善,我看你的病就能不药而愈,听懂了吗?”灵巧的手指操着捻线,每轻轻一拉扯,就痛得秦不王两眼翻白,生不如死。 “我……我知道了,我说兰姑娘……” “叫兰姐姐!” “是……是,兰姐姐我下次不敢了,你……你就饶了我吧!”秦不王双膝跪地,手臂上被针扎之处,全都红肿泛紫。 “下次再敢乱插队,我就废了你这只手!”皓腕一扯,十根红线随即抽回,秦不王像被打转的陀螺,转了好几十圈才踉跄地跌在一旁。 秦不王吃了一地的泥灰,他狼狈不堪地爬起,什么狠话都不敢多说,便夹着尾巴逃窜而去。 所有人看到探兰手脚这般利落,全都看傻了眼,待定了定神后,这才全体鼓掌叫好,对她的英勇机灵佩服得五体投地。 “虚惊一场,大伙别放在心上,下一位是……” 突然间,一阵急沙狂风扬起,急踏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进了同德堂,漫天四起的尘沙将同德堂的招牌盖得灰蒙蒙一片,就连准备看病的患者,也同样感受到飞抄走石的那种窒息感。 “外头是谁来了?”探兰冷声的问。真是邪门,躲了雷公又遇霹雳。 所有人待尘埃逐渐落定后,才从黄黄滚滚的尘网中,看到依稀可见的一个轮廓。 一个穿着蓝衫,头束峭头,身背一把钱金丝弓,骑着伟岸骏马的男子,正停在同德堂的幡于前,身后还有一乘大红轿,旁边更有四名骑在骏马上的彪形大汉,整个阵仗看来,颇大有来头一般。 为首男子利落地下了马,步伐沉稳,徐徐朝向探兰的方向而来…… 第二章 夏侯虎一走进同德堂,那股凛冽威严的气势,如同一只扬着双翼的雄鹰。 竹波、叶影惟恐又有另一无聊男子前来闹事,主动上前一步,分侍左右,护卫探兰的安危。 “在下夏侯虎,为朝廷指派在皖南太平城的领远将军,请问姑娘是否为苏州第一名医陆探兰,陆姑娘?”夏侯虎态度谦和,让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减缓不少。 听到夏侯虎三宇,又有不少人交头接耳,有些在外地经商的旅人,对于夏侯虎这响当当的三个大字,多少也略有耳闻,就算未亲眼见过本人,光是听他打退马贼的英勇事迹,就足以如雷贯耳。 “对啦对啦,她就是鼎鼎有名的江南第一女神医,陆探兰姑娘。”一位经常往来云贵一带的商人,自告奋勇为夏侯虎介绍。 “蒋老五,你没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想要我家小姐治好你上那块臭疮,你最好少开你那张嘴。”竹波劈头便是一阵臭骂,谁要他这黄板牙多事嚼舌。 顿时扬起一阵哄堂大笑,蒋老五缩着脖子走进人群,不敢再随意开口。 “在下便是陆探兰,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一对精明干练的美目射来,当场与夏侯虎四眸相接。 “治病。”他说得再仔细些。“我母亲的病。” “令堂得的是什么病?你有带她来吗?”见他相貌堂堂,探兰才稍稍卸了心防,多问了两句。 “怪病,病情严重,不便远行。” “远行?”探兰粉颈一伸,见外头有轿有随侍,而且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看采,不似本地人。“你们是从皖南的……” “黄山。”他当下接了探兰的话。 一说起黄山,那可是好几百里的一段路程,她看了看绵延好几十尺长的队伍,几许无奈说道:“那就很抱歉了,这三天乃同德堂义诊时期,我不可能为了令堂的病,而放下苏州城百姓的健康于不顾。 “事分轻重缓急,希望您以家母病重为考量,暂缓三日的义诊。”即使是在替自己的母亲争取机会,夏侯虎的脸上仍保持一贯的平静与沉稳。 暂缓三日义诊?这六个字清清朗朗,让苏州城的百姓们个个瞠目结舌,这同德堂外头少说也还有一两百人等着看诊,而这个霸气的男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要他们的活菩萨暂缓三日义诊? 这未免也太不近情理了吧! “夏侯将军的母亲是人,苏州城的百姓也是人,既然是人,就无贵贱之分,理应遵守先来后到之则,不知夏侯将军以为如何?”探兰心思缜密,总会把个“理”字说得四平八稳,有轨可循。 夏侯虎脸色一沉,牙床也因彼此间的摩擦而咯咯作响,他向来不爱女人顶嘴,可是眼前这女人不但顶嘴,还在众人面前上他一课,这令他浓眉深锁,满眼阴骛不悦。 “不过家母病情危急,而这些百姓顶多受些风寒,要不便是一些陈年病疾,待陆姑娘自黄山归来,要夏侯虎如何帮忙,全凭你一句话!”为了母亲,他愿意委身屈就,在所不辞。 探兰瞧他一本正经的,自然不会将他的话当做玩笑话,一个大男人会对母亲这般恪尽孝道,自然也就不会恶劣到何种程度,只是现下这个状况,就算对方再怎么好说歹说,若她就这样跟他一走了之,她又如何跟苏州的百姓交代呢? “这样吧,不如您先回黄山,待三日义诊结束,我自当亲自前往。”说完,她便走回自己的位子,继续未完的看诊工作。 只是这样的答案并未让夏侯虎满意,他从容地走回骏马边,从鞍边解下两只蓝布包里的大包袱,两大包鼓鼓胀胀的东西,看来颇具分量,沉甸甸的外观让人不禁想一探究竟,里头到底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砰的一声,整个又重又大的包袱就这样放在探兰把脉的桌上,他不由分说先行将布包拆开,里头一些银子、金子、元宝和各式各样的玉器、珍宝,就这样琳琅满目全都铺散在桌面上。 “就这样了!”他冷冷地说,像是放下什么重担,整个人轻松不少。 “我这是义诊,并不收费的,所以你……” “不是给你的,若是你能医治好我母亲,会有你应得的酬劳。” 探兰不明就理,这些金银珠宝这样公开地亮在大众面前,不是给她,难不成是……“莫非,你想拿银子给这些乡亲父老,让他们到别处去看病?” “正有此意。”夏侯虎坦荡磊落,说一不二。“几年下来因铲除马贼有功,所以朝廷硬是送了些礼,这些东西我本不看在眼里,多年下来全都囤放在木箱中,但一想到到此地来,有些事情还是得靠这些东西,肯定能好办许多。” 言下之意,他是准备用银子来打发这些病患。 探兰此刻不径发现,这夏侯虎这趟前来,还是有备而来的。 “你以为我们苏州城的百姓都是见钱眼开吗?”探兰嘴里说着,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乃千古名言,只怕他这话一说出去,要钱不要命的可大有人在。 只见夏侯虎咧起嘴角,带着洞悉人性的笑,说道:“试试看便知道。” 只见他抱起两大布袋,来到同德堂的大门额匾下方,他将两大布袋一字排开,所有的金饰银两、稀珍古宝,全都亮在众人面前,就连排在后头的,也全都蜂拥而上,将整个同德堂的大门挤得是水泄不通。 “各位乡亲,在下夏侯虎,今有一事相求,因家母身染重病,需陆姑娘前往黄山亲临诊断,但不巧碰上同德堂义诊期间,为了不想影响到众乡亲的病情,在下希望各位能否到别的铺子请大夫看病就诊,所有的费用我夏侯虎一人负责,若有意愿者,请通通走到同德堂左边的这头石狮子前头,若仍旧需要陆姑娘看诊者,就到右边的石狮子前,不过,这布包里的银两,可就没你的分了。”宏亮的声音咬字清晰,挺健的身躯往同德堂门口一站,宛如一尊门神,令人对他是肃然起敬。 顿时下头的民众全都议论纷纷,窃窃私语,探兰这时也走出来一看,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兴致匆匆地往左边的石狮于靠去,一谈起金银珠宝,大伙什么毛病也都变成没病,而且还眉飞色舞地笑着,等着发一笔意外之财。 一刻钟后,优劣立现。左边的石狮子前大排长龙,右边的石狮子门可罗雀,一个人影也没。世上钱财来物,那可是长贫久富家的道理!能有横财发发,哪有人会不爱,即使病重,钱眼开此一法则,古今皆通。 “好,一人拿一锭银于,没拿银子的拿些小金饰,人人有份,拿完了就赶紧去找大夫看病去。”夏侯虎叫来其他四名随侍,让看诊民众依序领银两,不到一柱香时间,这银两空空,人也空空。 整个同德堂外头,除了来迎接探兰前去的人马和大红轿外,再也没有其他不相干的人。 这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还是人见人爱,夏侯虎掌握了人类贪爱钱财的习性,让他不用多废唇舌便能将这件棘手的事瞬间处理掉,还真是充分利用人性弱点,这点倒让探兰对他不免刮目相看。 “现在问题全解决了,陆姑娘请上轿吧!” 一旁的竹波、叶影马上凑到探兰跟前,两人当然是忧心忡忡,紧张得不得了。 “小姐,你千万不能答应他,老爷对你这种义诊的行为已经很不谅解了,你千万别再出远门,黄山之路迢迢艰辛,你没那必要去受这颠簸之苦。”叶影心疼主子,莫不说破了嘴,就是想挽回探兰的心。 “是啊,老爷和其他三位小姐作起生意是秤斤论两,像你这样热心过了头,肯定又要被老爷好生念上一顿。”竹波更是反对,不希望她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会开办义诊不过是想放点小饵,壮大自个儿家中的名声,将来在买卖药材上头,也好能图个杀价空间,陆家作生意当然不拣蚀本的做,只不过丫环们经验尚浅,再说,这种事根本就毋需替她们提起。 另一方面,这夏侯虎看来英姿焕发、雄心万丈,是个不可多得的出将入相之材,能让朝廷这般重视,赐地封将,自是有他一定的能耐与才干,就连他带来的侍从,也是个个英气逼人、威风凛凛,要是能与太平城搭上关系,将来云贵、两广一带的药材买卖都能让夏侯军来护卫的话,不但省了运费,还能以夏侯军的名声来打通西南一带的生意商圈,这广大的商机,一定能替陆家带来更多无穷的财富。 所以这回出诊,不但能博得名望,还能赚得银两,何乐而不为呢? “看在夏侯将军事母至孝的分上,探兰实在想不出有拒绝的理由,这一路跋山涉水、舟车劳顿,探兰若是还存心刁难的话,恐怕连老天也容不得,天下百姓又怎么看待这件事了……”探兰挑宇拣句,将这回出诊全归功于夏侯虎的一片孝心上头,对于自己要争取到更大利益这回事,倒是避重就轻,一个字也没提及。 “陆姑娘探明大义,夏侯虎铭感五内,将来陆姑娘有任何困难,夏侯虎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夏侯虎直率坦诚,更让探兰芳心激荡,一对秋眸在他身上流转不已。 “赴汤蹈火倒是不必了,倒是将来探兰有什么需求,只盼夏侯将军别推诿辞谢,那就行了。”探兰保持着一贯精明的笑,她心中的金算盘正嗟嗟的响,这笔生意,明着看来没有什么,可她清楚得很,将来的无穷商机,可是挺叫人咋舌的。 “这有什么问题,事不宜迟,请陆姑娘上轿吧!”夏侯虎爽快答应,只要不叫他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好办。 “等等!”夏侯虎才一转身,探兰便轻喊出声,他急着将身子一转,看她伫立在原地,生怕临时产生变数。 “陆姑娘还有什么要求吗?”他浓眉紧拧,乌黑的头发在空中飞扬,表情又再度陷入僵化。 “初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没任何保障,如何能让家人安心呢?”这样的顾忌无可厚非,探兰一提出口,夏侯虎便点头允诺。 “说,要怎样的保障?”若是合情合理,他并不排斥。 “龙蟠玉!”她指向夏侯虎腰间所系挂的一块翠玉。“夏侯将军若是愿意让探兰将这块玉交由丫环,带回家中让家人看管着,探兰立即踏上轿子,待探兰安全归回,再由亲信快马送回,这样要求并不过分吧!” 夏侯虎心口一怔,对于探兰鉴赏的能力佩服不已,在这样十步之遥的距离,还能一眼看穿他腰间所系配的玉件,怪不得人人都说苏州陆家四千金个个精明干练,这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这龙蟠玉是皇上当年御赐,做为皖南统帅的一种象征,万一他未尽护卫之责,而让陆探兰受到任何伤害,到时她家人拿着龙蟠玉兴师问罪,他定当难辞其咎。 为了母亲,他别无选择。“这并不过份,拿去吧!”他毫不考虑,便自腰间将玉佩取下,亲手交至探兰手中。 探兰拿过之后交给竹波。“拿回去给我爹或是大姐,有了这块玉佩,相信他们就会明白我这趟远行的真正用意了。” “小姐……” “别再说了,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她简单交代完毕,转身看向夏侯虎。“带个贴身丫环不为过吧!”叶影脾气好,思虑周密,带在身边也好办事。 早已被这些拉拉杂杂的事弄得快按捺不住的夏侯虎,岂有说不的道理,他只想赶紧上路,不想再被这种小事烦心。 “上轿吧!”他怕这女人又拖拖拉拉,转身跃上马匹.率先带头离去。 在竹波的目送下,一行人越行越远,终于隐没在市集的街头…… 苏州余园 此为陆家在苏州所居住之地,因期盼年终盘库之际,皆能年年有余,故取“余园”,以象征财富能生生不息,年年结余。 整个余园面积占二十公顷左右,整个园区以真水假山,桃红柳绿为主。在园区中央,有着将底座挖空的七星桥与廊桥,池水从底下流过,将围内的水榭及亭楼相衔接合,使得整个余园不论春夏秋冬,在园内的各个角落,都能听到潺潺流水之声,与鸟叫虫嘶鸣放,宛如置身在幽静的江南古院之中。 位于园区正南方的主厅,构筑更是考究精细,所有的雕梁画栋、门窗挂灯,皆是珍贵的楠木所制,雕饰极为精致细腻、玲珑剔透,厅堂中间有银杏木精雕而成的月宫门洞屏风,将主厅隔成南北两厅,北厅华丽精美,南厅则朴素大方,可说是江南最杰出的建筑之最。 其他大大小小偏厅二十余间,可看得出陆家在江南的气派与地位,绝非一般寻常之家可以相比拟。 而在北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扬州八怪的字画,字画下头,一名盘着芙蓉髻,生着一对狭长丹凤眼女子,正将目光来往于账册与算盘之间,每个数字和用朱砂圈选起来的记号,她个个不放过,修长手指在珠串之间拨打着,一点也不含糊马虎。 她是余园的大当家陆元梅,拥有封建制度社会下所赋予的完美女性特质,却又能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上,以着过人的胆识及精明的算计,而占有一席之地,让人趋之若骛却又惟恐被她的经商头脑给啃到骨头都不剩。 当陆不凡将家中事业交由她掌理后,她便经常接触各行各业,练就她目光四射、手腕灵活的本事,跟她有过生意交流的人都批评她,“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她跟探兰同样是头脑敏锐之人,只是她多了分冷漠,对自个没好处的事,她一概不搭不理。 “哑叔!”元梅轻唤一声,一旁立侍左侧之老者,微微倾首聆听。“听说宜兴的广兴堂、常熟的济保行和无锡的南荣行,这三家米行最近打着咱们余园名号卖米,有人盛传,他们的白米是以次充好、以糙充白,是不是有这回事?” 修长的指尖轻蘸圆盘内的清水,继续翻动着账簿,她微转了下粉颈,见哑叔眨了眨眼,答案立见分明。 “既然打着咱们的旗帜在外头做着不老实的生意,那咱们也用不着客气了,哑叔,依你所见,该怎么来严惩这三户不懂规矩的米行?”朱红的笔尖在账簿上依序打着圈,每笔收入与支出,元梅总是核对再三。 只见哑叔拿起毛笔,气定神闲地在白纸上写下二个“办”字,元梅见了,不禁呀然一笑。 “哑叔,你与元梅真心有灵犀啊!” 她将往采商家的米册拿出来,并取出其中几份银货往来的资料,上头罗列的正是这三家米行与余园交易时的时间与数量,还有米袋上的细微编号,此举便是要防止不自商家利用余园的名号,将劣米掺杂新米,用来充混于市,以谋取暴利。 这一点,她当然不会让这些下游米行知道,到时她才好来个瓮中捉鳖,人赃俱获。 她唤来一名小厮,严正交代,“将此米册交由王县令,该怎么做,他自会明白。” 元梅对这三家米行早就观察了好几个月,如今只要核对卖出的米是以余园的米袋所装填,就能使这三户不肖商家百口莫辩,他们哪会晓得,一个普通的米袋,还会绣上精细的编号,这下可让他们是乌龟咬了乌鸦腿,是跑不掉也飞不了。 “除了一般赔偿,外加商誉损失,这样一来,该能救救他们,怎么规规矩矩做生意了。”这也是哑叔写下“办”宇的真正用意。 的确,有些人若不给他来个当头棒喝,是绝对不会洗心革面做人,否则这些人照样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全不当那么一回事。 就是要这样让他们一败涂地,才会知道偷鸡模狗的事做不得,要赚良心钱,得凭真本事。 才算完账,合上账本,元梅这才又想到另外件事。 “哑叔,适才春梅在街上听到的那件事,你以为如何,这二妹做得是对,抑或不对?”关于探兰随着夏侯虎前往黄山一事,府内丫环早就来向元梅禀告,只不过这档事,似乎没那三家米行干的坏事来得让她震惊,反倒是搁在正事之后再说。 哑叔看来也是无关紧要,仿佛探兰跟了陌生人到陌生的地方,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他再次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写了斗大的“可”字,这个字又直接说进了元梅的心窝里。 “我也这么认为,二妹这一石二鸟之计,不但替自已赢得了美誉,更替咱们余园辟了无穷的商机。”能远赴黄山,替皖南大将军的母亲治病,这事若宣传出去,探兰的声望自是水涨船高,再者,将来往来西南一带,还怕有马贼敢劫余园的商货吗? 两人相视一笑,并对饮着香醇龙井,只是茶喝到一半,元梅又问道:“聋嫂的事,你当真不再管了?” 仿佛是活生生在刚治愈好的伤口上擞了盐,哑叔将杯子一放,只听他鼻管内喷出一股很大的气流,接着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元梅摇着头,不明了此事过了半年了,哑叔还是无法释怀。 此时,竹波慌慌张张从外头跑了进来,她手上拿着龙蟠玉,一看到元梅,便上气不接下气,紧张地说道:“大小姐,不好了,这二小姐她……” 元梅不等她把话说完,径自将龙蟠玉放在手上,看着这块人间瑰宝,更是相信这位带走探兰的男子,是真真正正镇守皖南的夏侯虎大将军。 “我全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竹波吓傻了眼,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到大小姐气定神闲地翻着账本,对于二小姐发生的大事……怎一点都不着急啊! 第三章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巍峨黄山境内,群峰矗立,怪石、奇松、云海、温泉等四大绝景,造就了黄山缥缈且壮丽的天成美景。 位于黄山山脚下的太平城,由于有得天独厚的据险而守地势,因此许多想要夜袭或围剿夏侯军的马贼,往往难以得逞,加上城墙高厚,每日有城民轮流看守,使得整个太平城有如铜墙铁壁,成为一道难攻易守的天然屏障。 整个车马队沿着富春江,经过富阳、桐庐一路到淳安,在第四天清晨,正式进入安徽境界,直到晌午时分,马队已然到达黄山山脚,整座高耸入云的太平城,已耸立眼前。 在这近四天的路程中,夏侯虎鲜少与探兰有深入交谈,有的也只是问些饿了没、累了否之类的家常话,让她更觉得奇怪的是,他带来的四名护卫,也全都沉默寡言,除了要找客栈打尖,会与掌柜的询问食宿问题外,几乎很少看到他们开口,大部分的时间,不是赶路就是睡觉,要不是灵机一动,及时将叶影带来,恐怕这一路上,她舌头上都长满了鲜苔,全身都闷出一大堆虱子来。 “到了,下轿吧!”夏侯虎的声音冷声传来。 轿子在太平城外敷十尺外停了下来,其余的随侍也纷纷下马,准备进城。 城墙上站满许多看守的城民们,他们见到夏侯虎归来,并没有表现出热情迎接或任何欢呼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将城门开启,并且行上注目礼。 而随行的一伙人在进城前,早就从马鞍上跃下,他们缓缓牵着马儿进城,所有动作静得像是猫儿在屋顶上行走,夹道两旁的城民只有挥手欢迎,整座城给探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静。 这座城非常地静。 城如其名,太平且安静。 街道上虽然都是些寻常百姓在做些寻常的举止,但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说话,人与人见面也只是微微倾首示意,若是逼不得已非得靠沟通来谈论些事,声音也是尽量压低,小到比小麻雀的吱喳声还要小声。 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全部人说话的音量,还抵不过大自然的虫鸣鸟叫,这种太过静寂的国泰民安,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惊然、头皮发麻。 探兰一度以为是夏侯虎和四个随侍都不太爱说话,没想到一进太平城,整座城的城民几乎也是不怎么说话,那种空山灵雨的凄迷,特别在群峰环绕的黄山山城,更是表现得极度明显。 “夏侯将军,城民们彼此间看来都十分疏离,大家好像都不太爱说话。”喜爱热闹,又住边苏州那种人声鼎沸环境的探兰,实在无法接受这种接近死寂的安静。 “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将家母的病治好,其余的切莫多问。”夏侯虎口气突然变了调,对于探兰的态度,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谦恭有礼。 “小姐小姐,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一路上我就告诉你,等到了他的地盘,他的态度一定会不一样的!”叶影洞悉人性,所谓相由心生,在第一次见到夏候虎的时候,就知道他的一套客气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是态度不一样,是要你们入境随俗。”夏侯虎的这番话,令两人当场错愕。 “入境随俗?” “不时时灌输给城民居安思危的观念,将来马贼入侵,岂不成了一盘散沙,慌了手脚?”他要城民随时随地保持着警戒状态,惟有提高警觉,生命财产才有所保障。 “可是这样也太矫枉过正了吧,人民所要享受的安和乐利,是充满着欢笑与自在,不是这样成天提心吊胆,过着疑神疑鬼的日子。” 夏侯虎细眼一眯。“你是在教训我?” “夏侯将军言重了,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建言。” “我掌理太平城五年以来,大小事情皆处理得有条不紊,人民生活安乐,免于受到马贼的迫害,朝廷更是肯定我的汗马功劳,你一介女流之辈,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可,其他的事,你就不用太过操心了。”夏侯虎挺起胸,走在城道上更是威风八面、万夫莫敌。 女流之辈? 这四个字听得探兰双耳是又麻又烫、好像女人只能从事卑微粗鄙的工作,而她能成为杏林之光,仿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他眼中她精通医理、通晓药性,也全是因为投对了胎,祖先风水葬得好,才有可能有今天这点成就,只怕就算女人当上了皇帝,他也会认为那是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的瑕疵品,一点也不把女人的真本事看在眼里。 她停下脚步,怔怔凝入夏侯虎的眼眸。 在众目睽睽环视下,她认为她是不该与他起冲突,一来给他这城主留点薄面;二来也没必要失了自个儿的风度。”所以你就只把我看成是个会替人看病的女人?”她不怒反笑,粉拳儿紧紧捏握着。 “我知道我这么说是很失礼,但我必须要说,若非陆姑娘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恐怕今天也是汲汲营营,早早已嫁做人妇。” “你说这是……” “我们已经到了,请进吧!“不等探兰把话说完,他就粗鲁地截断她的话。 她实在不能理解,他怎能对女人的态度这般傲慢,外界对于他的恭维,是否太言过其实。 南踏入主厅,便被一高一低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所吸引,只见一胖一瘦两名妇女掀开珠帘,脸上堆满笑意,就这样朝她走了过来。 凤姑一身珠光宝气,钿翠、步播、风簪更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咚咚摇晃;鸾姑身上行头虽没凤姑来得令人眼花缭乱,可也是穿着牡丹锦织大红衣,脚底一双大红绣花鞋,远远地看,还以为两人是准备出去拜年呢! “她真的来了啊,我还以为会等上个十天半个月呢!”凤姑笑得眯起眼来,嘴上还直说真好真好。 “虎儿做事不就一向挺有效率的,不是吗?”鸾姑笑得花枝乱颤,她从发丝儿到手指头,仔仔细细细打量了探兰好几回。 两人在确定对方就是她们派人去打听的陆探兰陆二千金后,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 “陆姑娘,这一趟路,可辛苦你了。”凤姑直模着探兰的手。“瞧,这手长得真是好。” “岂止是手长得好,瞧这脸蛋更是精致得没话说。”鸾姑更是毫不客气,直把脸贴到探兰的鼻尖前。 两人像是挑媳妇似的,直把探兰东转一圈、西绕一下,这可让夏侯虎浓眉紧拧,忍不住出声喝止。 “两位姑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凤姑鸾姑一时兴奋过了头,竟忘了讲探兰回来是来给她们嫂嫂治病的。 “没……没什么,难得有客人来,这好奇呢,是在所难免的嘛!”凤姑越笑动作越大,粗大的珍珠项链,在肥短的颈子上滚得是咯咯发响。 两人对探兰的过度友善,实在是把她吓了一跳,她不记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位,这样的吹捧赞扬,还真令人不怎么敢恭维。 “小女子乃是苏州同德堂的陆探兰,两位夫人好。” “别那么客气,先坐下再说。”鸾姑命丫环们赶紧泡茶,并送上皖南最负盛名的甜点小吃来。 探兰看得出这两位妇人的确是相当好客,但好客过了头,也是挺让人不自在的。 一旁的夏侯虎当然也看出其中蹊跷,两位姑姑反常的举止,怎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他模模鼻子,当然嗅得出这其中差异。 “这可是咱们九华山东崖深谷里所产的东崖雀舌,尤其是以外型为一叶一芽的,最属上品,特别是在这谷雨清明时所产的,最具回甜的特色,你先尝尝吧!”鸾姑将丫环端来的茶递到探兰面前,还亲自为她细细解说了一遭。 “喝茶也得配上咱们这里最道地的徽墨酥,里头的芝麻和花生烤得是又酥又香,最好的搭配是一口饼一口茶,包准你吃了口齿盈香,赞不绝口。”凤姑拿起一块薄片,客气地递到探兰面前。 身为客人,自是不好推拒主人的盛情招待,她轻咬一口,还直说烤得酥脆可口。 不仅探兰受惠,就连叶影也跟着沾光,使得两人只得频频以笑回应,半句话也搭不上来。 两人又是递茶又是送饼的,像在招待什么亲朋好友,她们还直夸探兰长得好,又习得一身好医术,有时还问问陆家有些什么人,苏州哪儿好玩,太湖的鱼是不是真的又肥又大,改天有空还真想到江南一带去玩玩。 无关痛痒的话聊得让夏侯虎再也沉不住气,故意挪了下椅子,让椅脚发出的摩擦声引来凤、鸾二姑的注意。 “干吗?”两姑同时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这话该是我问你们吧?”他双手叉腰,虎虎生威之姿,可提醒眼前这些女人,别忽视他的存在。 任谁都看得出来,夏侯虎的脸色相当难看,而探兰更是满头雾水,此番前来,她最大的任务是要来医治夏侯老夫人的病,可才一踏进门,就被凤、鸾二姑当成座上客招待,别说是夏侯虎觉得莫名其妙,就连她自己也是雾里看花,猜不透两人葫芦里究竟在卖些什么药? “两人的热情与好客,探兰已经感受到了,不如先带探兰去看看老夫人的病,免得耽误了病情。”宴无好宴,太过殷勤,探兰仍觉得不妥,于是话锋一转,赶紧从这两人的笑脸堆中逃月兑。 “不急不急,病都病了快一年了,哪里还差这几个时辰。”凤姑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嫂嫂的怪病治不治都无所谓。 “凤姑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夏侯虎眉头聚得更拢了。 “她哪是什么意思,你自个儿可别乱想了。”鸾姑锐利的眸光扫向凤姑,这女人说话老漏风漏水的,怎么叮咛就是记不牢。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赶紧让陆姑娘进去看诊吧!” 他正准备带探兰走往夏侯老夫人的房间时,鸾姑一个蹦子跳出来,笑笑看着夏侯虎。 “要你母亲有些什么女人家的病,你在场也是挺不适合的,不如就我和你凤姑俩带着陆姑娘进去,结果如何,再告诉你也不迟啊!” 这理由听来充足,如墨般的黑眸扫了探兰一眼,边点头,“也好,这样我先到射击场,一有结果,再差人通知。” 说完他便背上错金丝弓,绕过花梨圆桌并与探兰照上一面,这才走了出去。 被他这样看了一下,探兰心口不禁怦了一跳,从进屋后,他视线停在她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几次也都在她发觉之后,他才匆匆将目光移开,这男人究竟在传达什么讯息,还是无聊随便看看,她真搞不懂,也很难能懂得了。 *** “等等,两位姑姑,请稍微等一下。” 苞在两位姑姑后头,绕过回廊,穿过一处碧竹林,探兰越想越不对劲,连忙喝住两人,三人停在一处雨花石道上,只见探兰满怀愁绪,似乎瞧出什么样不寻常的事来。 “陆姑娘……” “别太拘束,叫我探兰吧,嗯,有件事想要请问两位长辈。” 凤姑鸾姑相视看了一眼,总觉得探兰这孩子太过聪明,想在她面前玩花样,恐怕道行还不够深。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鸾姑走到她面前,感受到她精明的脸上,多了几许的锐利。 “将叶影支开,一定有你们的用意吧?” 就在刚刚要前往夏侯老夫人房间的路上,凤姑先让其他丫环带叶影去熟悉此地环境,她原先不疑有他,后来一路上想了想,她们只不过来治病,叶影又何需熟悉此地环境,这分明动机不单纯。 两人支吾其词,你拉我的袖,我扯你的裙,平常嘴里像是含着批杷子,可溜转得很,这下全挤不出话来了。 “两位姑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探兰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来到此,她不希望阴里来暗里去,有事大可摊开怎么谈都行。 两姑感到相当为难,这该不该说,都不是她们能决定的,鸾姑拉着探兰的手,直说道:“到了房里头你自然明白。” 这在卖什么关子啊?操兰越看是越迷糊,反正都到这节骨眼了,不差这一些时间。 三人鱼贯走进夏侯老夫人房间,为免隔墙有耳,凤姑还探头探脑往门外扫了几趟,这才谨慎将门闩拉上。 床上躺着一位妇人,除了目光稍微呈现呆滞外,其余状况一切尚好。 房内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鸡汤味,在妇人的嘴角,更是沾了不少油亮亮的鸡油,桌上的筷子与汤匙零乱地摆着,好像是在匆忙之下随意搁置的。 不仅如此,那双绣花鞋并非平整地与床榻对齐,一只横歪着,一只斜放着,正好坐落在床铺与檀木桌之间,这种种迹象,明摆着就是告诉人,她刚才偷喝鸡汤,鞋子根本来不及穿上。 “嫂嫂……嫂嫂……”鸾姑把嘴凑到夏侯老夫人耳边,轻声呼唤。“现在没外人了,你恢复正常吧!” 此话如一道救命咒,一下于就把夏侯老夫人萎靡的表情拉回正常。 只见夏侯老夫人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抓起床边的扇子就往自个儿心窝猛扬。 “你们也真是的,要进来也不先拉拉外头的风铃,害得我鸡汤喝到一半还盖这么厚的被于,存心想闷死我啊!”夏侯老夫人拉开衣领猛握风,还掀高半截肚皮,想来求个透心凉。 “嫂嫂,不好看啊……”风姑指了指探兰,要她在晚辈面前,该有些长辈的尊严。 这白白的油女敕肚皮上,长了一粒粒粗红的小痱子,这春分多雨时节,无风闷热就已经够难受的了,还要为了装病而盖上厚重的大被子,也怪不得身上会长这些奇怪的玩意儿。 “她是……”夏侯老夫人停下动作,将眼光调向探兰。 鸾姑忙到她耳边嘀咕,“就是聋嫂介绍的,那位苏州来的陆家二千金。” “她……她就是陆家的二千金啊,唉哟,怎么不早说呢!”夏侯老夫人不好意思,正准备用衣服将出疹子的部位整上,这时探兰走了过来,从云袖内取出一个金丝萨绘药罐。 “先别盖上,我来看看,我想您这是湿闷过久,加上最近谷雨雨水多,才造成的皮肤发疹,我这是紫云膏,专门治癣消疹用的,你抹上后,尽可能保持干燥,夜里先换条薄被,保持通风,不到半个月即可痊愈。”她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为夏侯老夫人上药,未了,看到檀木桌上有着纸笔,起身便走过去开起药方于。 基于大夫本能,她拿起笔便对症状下药,一旁的凤姑鸾姑还插不上手,只得静静地看着她开单。 “这消风散是我们同德堂治发热发疹最好的良方,夏侯老夫人易盗汗,体胖阴虚,故当归、地黄与防风、苍术可多量,至于木通、蝉退与苦参少许即可。”她将药方子交给风姑,接着笑笑说:“原来难言之隐,可是指这个?” 三人全被搞迷糊了,这是哪门子跟哪们子的事,夏侯老夫人忙撤清,将探兰一把拉到自个儿跟前。 “你误会了,这种芝麻绿豆小病,还得千里迢迢将你给从苏州请来!你看我这样,像是有病吗?” “是啊,虎儿他娘若是不装病,这虎儿怎可能急得把你从苏州给请回来?”鸾姑加入解释行列。 “要你来这不是为了看病,而是还有另外一件更重大的事。”风姑最后来个大补充。 只是这三个婆婆妈妈说了老半天,探兰还是听不懂她们的意思,最后夏侯老夫人见用说的不成,干脆—— “你快去把聋嫂给请过来。” 聋嫂?这名字好熟悉喔,会不会跟家中那个失踪半年的聋嫂是同一人? 哑叔聋嫂原是余园的两位资深总管,在余园一待就是二十五年头,当初两人还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时,为了填饱肚皮,所以在街头卖艺拉琴,赚点盘缠糊口,岂知这样微薄的收入,还是有一些地痞恶霸存心欺负,幸好陆不凡经过该地,见到两人身世凄凉,这才收了他们当长工,谁知这一做就是二十五年,四位千金都是他们一手帮忙拉拔的,跟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亲爹娘还要贴心。 夫妻俩一哑一聋,本也拌不上嘴,谁知半年前,一名丫环因手腕扭伤,在晒衣场晒衣晒得吃力,哑叔经过,自然而然就帮了个顺手忙,就在帮哑叔擦额头汗珠时,不巧被聋嫂看到,她一气之下,跑上去赏了丫环两巴掌,而且也不听哑叔解释,气得哑叔回到房里,拿起她的包袱就往外扔,这下让聋嫂心一寒,拾起包袱就要踏出余园,任凭谁来说情都没用,而哑叔也真是吃了秤蛇铁了心,怎样也不肯低头将聋嫂叫回,而这一去,没想到就过了半年。 当时聋嫂正在气头上,漫无目的就瞎走一通,这一走就糊里糊涂走到安徽境内,那时不小心走到马贼经常出没的商道上,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正好碰到夏侯虎,才及时挽回她一条性命。 那时夏侯虎见她无依无靠,耳朵又聋,表达能力也不尽完善,因此就先将她带回太平城,再另图打算。 这时,门板被咿咿呀呀地推开,跟在风姑后头的,正是睽达已久,当时负气而走的聋嫂。 能见到探兰,对聋嫂来说可是她午夜梦回夜盼望的一刻。 “聋嫂……真的是你?!” 探兰实在不可置信,这余园不知动用多少人力、多少关系,就是找不到聋嫂的踪迹,没想到她躲到太平城里头来了。 两人一把泪一把涕地相拥而泣,等到两人相聚的激情过后,探兰脑子冷静了下来,再把来龙去脉仔细一问,这才知道,这些人编了个夏侯老夫人生病的谎,要夏侯虎到苏州将她给请过来,不单单是要让她找回失散已久的聋嫂,而是另有其目的。 当夏侯老夫人将真正目的和盘托出后,探兰先是一怔,然后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流连一遭。 “这种玩笑并不好玩。”她像是掉进网子里的猎物,如今却只有挣扎的分。 “这可是聋嫂大力推荐,肥水不落外人田嘛,将来两家一成了亲家,这陆家运到全国各地的货物,都能由夏侯军来接镖,那自家人都好说话,七折八扣是少不了的,再说你那精明干练的大姐,一定会乐见这桩婚约的。”凤姑扳着白胖手指,好处可是多到说也说不完。 “再说虎儿贵为城主,又是朝廷派驻的镇远将军,没个门当户对的,站在他身边也显不出他的威武,聋嫂直夸兰姑娘是四位千金中最体面,也最古道热肠的,咱们虎儿要是有幸能将你给娶进门,那就好比一句俗语,这……这怎么说着来的?喔……这,妻贤夫省事,官清民自安,对吧!”鸾姑接上第二棒,可一点也不让探兰有开口回绝的机会。 夏侯老夫人更是以柔情攻势,她将探兰的手握在掌心,长声喟叹道:“我这儿子就只知道杀贼操兵,一点也不晓得为娘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对婚姻大事可是压根不放在心里,再这样下去,我……将来要怎么到地下去见虎儿他爹啊……” 聋嫂虽然在表达上辞不达意,可她也频频点头,大力为夏侯虎背书。 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哭成一团,莫不为夏侯虎的将来挖空心思,原来这装病装到出疹子,两名当军师的姑姑套招设局,演出精湛的双簧以瞒骗夏侯虎,莫不就是希望她与夏侯虎能有所碰头接触机会,只是在她心中,可还有比婚事还来得重要的事! 那就是云贵一带的药材运送。 若是将来所有的药材都由夏侯军押送,别说是怕被马贼觊觎,恐怕连运费也都能省了下来,这些珍贵的药材要是扣除运费,还有微薄的成本,那么……可是一笔利润不小的丰厚收入啊! 看在白花花的银两的分上,这笔生意,倒是可以谈上一谈。 就在她想要开口答应一试时,花窗外头不知何时多了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透过镂空雕窗,夏侯虎一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直朝里头盯看。 “我不答应!休想要我娶这女人。” 第四章 探兰粉拳儿紧紧捏着,为了风度,她尽可能将情绪压到最底线。 这男人在狂妄嚣张什么?还以为她就笃定黏死他不放,瞧他推得干净利落,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真想要好好往他肚子一捶,让他痛得在地上缩成一团,疼得他哇呜大叫。 只见他推门而人,看到一屋子的女人兴高采烈、热闹滚滚,聊得淋漓畅快,一对阴骛的眸子更是骇人了。 “你们串通起来骗我?” “儿啊,这……这一切都可以解释,全都是为你终身大事着想啊……”夏侯老夫人紧张得满脸苍白,这一子错,搞得满盘皆输。 凤姑鸾姑见情况不妙,当然义不容辞,忙跳进浇水灭火。 “虎儿,你别未审先判嘛,人家陆姑娘学识渊博,长得又是花容月貌,家世更是显赫威播,你们俩站在一块,是不可多得的郎才女貌啊!”凤姑站在两人中央,说得是口沫横飞。 “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城里的姑娘们你没半个看上眼,鸾姑姑左瞧右看,就认为陆姑娘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你就听姑姑的,放段和陆姑娘交往看看,好不好?”鸾姑为了平熄夏侯虎的怒火而说尽好话,但她越说倒是越离了谱。 所有的人都站在夏侯虎的立场想,又有谁替她想过呢? 还要夏侯虎放段跟她交往,这又不是卖猪肉,能让他们这样秤斤论两地卖吗? 在聋嫂一一向其余三人使眼色后,她们才讶然发觉,她们全都忘了探兰的感受。 神情木然的探兰,很意外地,并没有气到全身发抖,脸上更是奇迹似的没任何不悦的表情,她从容自在,徐徐朝向夏侯虎方向走来。 “夏侯将军断出此言,探兰不解,不知探兰是何处惹恼将军,使得将军如此憎恶探兰。”她想知道,她不受夏侯虎青睐的原因。 夏侯虎潇洒地掀起衣袂,往月牙凳上一坐,顺便替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以润润喉。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么多才能干,在下恐将无福消受。”太过精明干达的,总是缺少女人那么一点点味道。 “恐怕原因不止这项吧?”从他口气言谈中,她听得出夏侯虎还有弦外之音。 夏侯虎扬起黑眸,进出一道精光。“这不就是你机灵厉害的地方吗?再说,男人本质乃在保家卫国,贡献朝廷,在马贼还未完全消弭之前,何来谈儿女私情?” “马贼多如蝼蚁,岂是你一位将军就能消弭于无形,难道说马贼不除尽,将军便一日不论婚事嫁娶之事?”她正视他凌厉的眸光,没有丝毫的闪躲。 在整座太平城,逞说是女人了,就连男人也不敢挑战他的公权力,这也是为何只要有夏侯虎在的地方,就是一片肃然,没有人敢多开口畅言,当然除了眼前这三位将他把屎把尿一手拉拔大的亲人外,根本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你在干涉我的婚约?”冷冷眸光抛向她,如道寒流紧紧笼罩着探兰。 其余人冷汗直流,在她们有生之年,还没看过有哪个不要命的女人竟敢对她们家这头大老虎点名训诫,而她们也只能眼巴巴地往下看,连个喷嚏也不敢打。 “探兰自是无权干涉将军婚约,只是古有名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听闻将军是个至孝事亲之人,婚事久久悬而未决,岂是阐扬孝道的最佳典范?” 好哇,连引经据典都跑出来了,拿着古人的鸡毛当令箭,他沉下脸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须臾,他放下茶杯,看丁看夏侯老夫人,又望了望两位姑姑,最后点头允诺,说道:“好,我可以为了传宗接代娶你。” 轰! 像是听到什么国仇家亡的大事,让探兰一时间,脑袋瓜全是乱哄哄一片。 “为了传宗接代而娶我?”探兰试图保持镇定,一字一字将他的话再重复一遍,表面上她还保有一贯的风度,可在她一双绣鞋里,脚指头早就已经弓变了起来。 “投错,生儿育女本是女人天职,你嫁给了我,这不就是你的职责所在吗?”他反问她,一手肘靠在桌上,泰然自若地问着。 探兰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底限,她现在想要做的,就是狠狠赏这歧视女人的家伙两个耳刮子,然后再潇洒地走出太平城,并且发誓,再也不看这男人一眼。 只是这念头还未整个涌现,灭火的队伍就连忙围了上来。 “喔,对了,你赶了几天的路,一定累了吧,我差丫环先带你去歇会,然后再做几道道地的徽菜让你尝尝,嗯!”夏侯老夫人连忙劝慰探兰,她一双慈爱的手将探兰紧紧握住,希望能看在这当娘的分上,原谅他这鲁莽的儿子。 其余三人也都围到跟前,虽然都没说什么,但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在在都说明了,看在她们几个老太婆的份上,就暂时别跟夏侯虎计较了吧! 不看咱面看佛面,为了不撕破脸,探兰只好勉为其难应诺,当她准备离去,经过夏侯虎身边时,却听他突地冒出一句。 “大老远地跑来一趟,我差几个手下带你到黄山附近走走逛逛,这样你这一趟路,也算是不虚此行。”他善尽地主之谊,好心留她一览胜地。 “我累了,不必劳驾。”淡淡抛下一语,头也不回,径自随着领路丫环而去。 原本在夏侯老夫人及两位姑姑的盛宴款待后,探兰就准备与聋嫂返回苏州城。 只是盛情难却,硬是被夏侯老夫人多留了几日,这接下来的几天,霉雨绵绵,细如牛毛的春雨,将围里的树木花草洗上一层新绿,一些苍劲凌云的卧龙松,横生在后山的悬崖石壁间,别有一番孤傲寂寥之美。 位于她所居住的翠叶阁后方,是一大块操练场,每日清晨时分,总会听到强劲有力的喝拳习武声,在太平城的大多数男子,都要接受一些基本的武术训练,而夏侯虎也会在这其中挑选资质较优的,再接于箭术、刀枪之类的其他兵器,来做为夏侯军的得力主副将土。 “小姐,你交代我做的药膳我已做完,夏侯老夫人要我请你到月洞楼,她邀请你一边用膳,一边欣赏黄山的云海,今天后头整片山都是雾蒙蒙的,真像是住在人间仙境。”叶影神情愉悦地过来请探兰用餐,只是当她顺着探兰看的方向望去时,整个表情全垮了下来。“这些人真是头脑有问题,下着雨还在那边打拳练武,真不明白这些男人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自从叶影知道探兰受委屈后,对于夏侯虎的印象是越来越差。 若非其他的人对她们是疼惜有加,她早就替二小姐收拾行囊,打包回苏州,江南花红柳绿的,怎么住都比这里来得舒适。 “那凤姑及鸾姑的养生药膳,你也煮好了吗?”反正留在此也不能老是受人款待,她索性替大部分的人检查了体,发现凤姑和鸾姑都有严重的生理问题。 凤姑血脂过高,而鸾姑则是严重贫血,两人一天一地,还真是一对好姐妹。 “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我请其他的丫环帮我端到月洞楼,她们大伙都等着小姐你一块用膳呢!” “也不早说,让凤姑她们等久了怎好意思。” 她加快脚步,越过回廊,走过穿堂,沿着云阶择木梯而上月洞楼,这是太平城内最高的一栋建筑,楼高十五尺,高耸人云,是用来观赏云海,眺望黄山奇峰峻岭最佳的观景台。 而夏侯老夫人选在此处用膳,也是希望探兰能将心放宽,别把夏侯虎说过的话老惦记在心头。 一走进月洞楼,迎面而来的是香味扑鼻的浓浓药膳味,满满一整桌是探兰这几天来,亲手教授的养生药膳,她将大致的材料备妥,再叮咛丫环们注意火候,每个环节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能做出这些色香味俱全,又投有太过中药材味道的美味佳肴。 “探兰啊,你要再不来,我可是饿得发昏,连盘子都想吞了。”凤姑是个不折不扣的饕客,能把自己身材养成跟圆滚滚的肉包一样,也不是没有她的道里存在。 “难得早膳用得像宴客一样丰盛,我说探兰啊,你还真是有巧思,看得我胃口都开了。”一向没什么食欲的鸾姑,这下也拿着筷子蠢蠢欲动,准备大朵快颐一番。 “这不过是普通的药膳,只要注意火候,谁都做得出来的。” 满满的一整桌,有给鸾姑吃冷虚补血的红花芙蓉青蟹、红花饭、红枣桂花煎肝片、党参菠菜烩什锦,还有给凤姑吃消肿降脂的冬瓜鲤鱼小豆汤、董芒佚苓粥、粉炸油鱼袂苓,然后为夏侯老夫人吃青春有活力的何首乌芝麻粥、黄耆干贝牡丹白菜及肉片海松子汤,这些菜肴都是陆家一家子平时养生保健的祖传秘方,寻常人想吃可是吃不到的。 这些药膳在探兰的巧手,并且不断改良下,风味可是不输给一般餐堂,大伙吃得是意犹未尽,什么馋相吃法,全都不避讳地端上始面上。 这时,正好操练结束后的夏侯虎,饥肠辘辘地来到月洞楼,他一走进便看到满满一桌丰盛美食,正要举着就食,却被探兰给一手拦住。 “夏侯将军,很抱歉,这些是为夏侯老夫人和两位姑姑准备的,您身强体壮的,实在不需多补。” 正是饿得五脏六腑全搅在一块的夏侯虎,面对这样的精致美食,当然难以自持,只是对方都这么说了,他要是再厚颜无耻非吃不可的话,这将军的脸岂不丢大了。 夏侯虎吞了口口水,颇不耐烦大喊,“那我的早膳呢?快给我端上来!” 一旁丫环听了,咚咚咚地跑了出去,没多久又咚咚地跑回来,两人各端了一个锅子和两个盘子,就这样摆在夏侯虎的面前。 包子、咸鱼……还有腌酱菜?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早餐跟你们不一样?”他拍桌大骂,他保家卫国,替人民修屋补墙、收割打谷,怎么早餐吃得比这些成天闲磕牙的婆婆妈妈们还差? 凤姑一听,抓着一只螃蟹就跑过来,对着丫环小红就是一阵责骂。“你这不想活命的丫头,你敢拿这样的饭莱给咱们城主吃?” 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小红忙撇清。“小……红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是……是平常城主就是吃这样的莱色,城主说……下属们吃什么,他就跟着大伙吃什么,我们没有刻意改变城主的菜单啊!” 谜底终于揭晓,原来这就是平常夏侯军吃的早餐,记得他曾在大广场上跟所有城民训诫过,要有古人范仲淹的精神,当年他就是熬煮一锅粥,然后让它结成冻,再分割成四块,一餐就拿起来吃一块,到最后成为一代名臣。 这就是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言犹在耳,他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被小红的话一点醒,大家也全都抓回记忆,夏侯老夫人知道儿子就是得不时给他来个刺激,他才会知道,有时太过严苛的生活,反倒会害了自己。 “对呀,当初我还记得,他拿范仲淹出来庭训咱们呢!”夏侯老夫人在热呼呼的何首乌芝麻粥上吹两口气,然后一口吃尽。“喔,好烫……” 至于鸾姑是根本就懒得说,她的嘴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药膳,尤其是薄薄的脆肝片和上桂花和红枣下去烩炒,那好吃的感觉,根本让人懒得开口说话。 他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错,这本来就是他平时吃的早膳,只是在以往觉得还不难吃的早膳,在今天看到另一桌摆着琳琅满目的佳肴时,内心却营生起一股先入为主的念头,怎么这些东西他平常吃得津津有味呢? “哼,我又没在埋怨什么,你们就好好地吃你们的吧!”夏侯虎嘴硬的说,并传令下去,“请夏侯军的主要将领进来,今日早膳就一起在月洞楼里用吧!” 小红领了命,小碎莲步地连忙跑开。 不多时,六七个属于夏侯军一线的重要干部,纷纷爬上月洞楼,当他们见到大圆桌上摆着香气四溢,五颜六色的莱色,不由分说,全都朝向夏侯老夫人及凤、鸾二姑的身边坐去,身为夏侯军第一大副将的邵威,竟露出不可思议的笑,拿起筷子就往莱里夹去。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啊?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庆祝老夫人您大病初愈,所以才加菜的,是不是啊?” 几名一级重要战将,全都无视夏侯虎的存在,他们全被探兰那祖传特有的药膳料理所吸引,加上习武过后,那饥饿的程度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大伙全将主桌位置挤得满满,等到全都坐齐了,邵威这才发现怎么独独不见夏侯虎的踪影。 “咦,城主,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边?快过来一起吃啊!” “全部通通给我过来!” 忽然之间,好像外头突然打雷,让全体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他们怔怔地望着夏侯虎,不明白他吼这一声的用意究竟为何。 “听见了没,你们伟大的城主在叫你们了,快点过去,这不是生于忧患,才能死于安乐的夏侯军该吃的。”夏侯老夫人说得酸溜溜,要不是这儿子太过分,她也不会说这些话来气他。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离开圆板凳,这样的举止可惹恼了夏侯虎,他的权威、他的分量,在这一刻全都受到了最严格的考验。 “现在我用军令来命令你们,马上回到我桌子这边来。” 军令一出谁敢不从,七八个人全不敢多做迟疑,宁可吃得不好一点,也不愿掉了个脑袋瓜子。 只是一回到夏侯虎这边,全部的人都绿垮了脸,和夏侯老夫人她们那桌比起来,自己这桌跟狗吃的还差不多。 “城……城主,我们就吃这个吗?”负责教导咏春拳的老拳师霄洪,对于刚刚鸾姑给他喝的那口鸡汤,仍旧回味无穷。 “我们平常吃的不就是这个吗?好了,少罗嗦,快吃吧,等会有一支从暹罗来的商旅,还等着我们去护镖。” 他大口咬了包子,还囫囵地将咸鱼给吃进肚子里,每一口让人看起来都好像令人吮指无穷,只是大伙都不懂,城主今天吃东西,有必要表现得这么好吃吗? 人说身在匈奴心在汉,弟兄们嘴里虽是啃着馒头配咸鱼,但心里头却是遥想着隔壁桌上,那些风味可口的精致美食。 “各位弟兄,老夫人和两位姑姑说还有一些鸡汤剩莱,你们介不介意……”探兰在夏侯老夫人的驱使下,好心地过来一问。 “不介意不介意,这当然好……”邵威说得最大声,只不过当他把头转向夏侯虎时,整个气势全弱了下来,“好……好不习惯喔,我们还是吃这个好了。”馒头一咬,咒在心头。 “我们现在没那么饿,不如就拿给一些身子较虚的丫头们吃,她们日夜操劳,算是慰劳她们吧!”明显地,夏侯虎的语气慢慢趋缓,他肚子仍旧咕噜咕噜地叫,说真的,他也好想吃喔! “我也这么想,太平城的男人个个身强体壮,能在雨中练拳习武,探兰佩服之至。” “陆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保家卫民本来就是我们这些大老粗该做的……”耍得一套凌云刀法的蒋坤,挺起胸膛拍了两声,但不争气的肚子却在此时全泄了底。 不止是蒋坤,就连邵威、雷洪和教授孙子兵法的军师曹百涛,全都唱起空城计来,但碍于城主要脸好强,什么也不敢多说,只得赶紧将馒头包子塞进肚里,好把那份尴尬给掩灭掉。 探兰见这气氛怪到无法持下去,本想掉头就走,后头却传来一记唤她的声音。 “陆姑娘,请你留步。”这是两人回到太平城以来,她所听到,夏侯虎喊她最轻柔的语调。 探兰怔了下,这才转过身来。“还有事吗?” “今晚……能否劳驾你,替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做出几道……让他们吃了……会跟我母亲及姑姑们一样,活力充沛的菜?”他的手不自主地玩起筷子,眼神飘忽不定,还不停地抿舌忝干唇。 众人脊椎一直、眼睛一亮,全都听傻了,这一向不向人低头的夏侯虎,却会为了要请弟兄们吃顿好的,拉下脸来求人,这要不是他疯了,就是他们在做梦! “有什么理由让我愿意这么做?” “你是好人。” 这是她听过,最难能可贵的普通赞美,她实在很想大笑出声,这么没诚意又没创意的请求,说了还不如别说的好。 “那么……好人能够开个条件吗?”探兰此刻逆势上扬,想不到无心插柳的一顿药膳餐,竟然可以大势逆转,让她手中无端多出些筹码来。 “好,除了杀人放火外,我一概接受,你说吧!” “解除宵禁,让城民三天三夜,尽情欢乐。”这座城太过沉闷安静,人民在此生活,除了安定,并无欢笑。 “你说让全城的人又唱歌又跳舞,喝酒吃肉三天三夜?”他明白,她正在挑战他的权威。 “这并不过分,三天三夜会换来城民对你更崇敬。”她可是为他着想,要服人心,软硬都得兼施。 “万一马贼来犯,这责任你扛得了?” “派十二人,分三班轮替十二个时辰,在观敌楼上监守,马贼若来袭,两侧排楼立刻鸣金,所有战马可罗列到城边,至于你担心的战斗力问题,只要限制每人一坛酒,不准过量,我想还不会足以影响到战斗能力。”探兰精辟分析,不让夏侯虎有任何推拒的借口。 她的这项提议,不仅让几名将士乐得直歪嘴,就连一旁那三个中年妇女,也因兴奋过度而发出呵呵的笑声。 至于夏侯虎,为了祭自己那不争气的五脏庙,还有说出要让弟兄们吃顿好吃的承诺,这下岂有出尔反尔的可能,反正就是那么三天,照着她所说的去安排,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好,我答应你。” 语毕,一阵惊天动地的狂欢声音,在整个月洞楼响了起来,六七个将士与三位相拥而泣的中年妇女,几乎要把月洞楼的屋顶给掀了开来。 探兰这下可笑开怀了,闷了几天的窝囊气,才总得以出了口气。 太平城内,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陷入一片空前欢腾畅达的状态。 这样唱歌跳舞,四海升平的景象,除了皇上大婚和太后作寿外,就再也没有此等阵仗。 整座城火光艳天,在操练场上,处处堆起的营火直窜云宵。 几十只的烤全羊从四面八方发出阵阵香味,一坛坛陈年绍兴、白干,在人们的杯觥交错间,坛坛见底朝天,酒后的卸除心防、开怀畅笑的真性情,在在显示于每个城民的脸上。 “陆姑娘,我们能够有今天这样欢乐的场面,全都要拜你所赐,这城主真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像你这么善解人意,又体察民情的人,他怎么都不知好好把握。”说到激动处,这霄洪又干上一碗,几杯黄汤下肚,他是越说越多,心底的话像泉水般,不停涌现。 “雷大哥,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你们城主有太进一步的关系,这些全是夫人和两位姑姑一相情愿的做法,城主有权选择他要与不要,硬要把探兰和城主兜凑在一块,这岂不荒天下之大谬吗?”探兰可要把话在众弟兄们面前说清楚,她此番前来,才不是让他们城主挑拣当妻子用,以免这话传了出去,丢光陆家的脸。 这时,军师曹百涛持着山羊胡,手执孔明扇,一派仙风道骨,怡然说道:“非也,城主之心,陆姑娘未必能窥其全貌,细枝末节之处,仍可看出城主的用心。” 或许在酒过三巡,大伙都酒酣耳热之际,神经突然变得特别敏感,所有人听到曹百涛说出这番话来,莫不张口结舌陷入一片混沌。 “军师啊,俺蒋坤几乎是成天跟在城主身边,怎么都没看到城主在用过什么心,你倒说说看,这话是怎么生来的?”山东老粗蒋坤,将他的九环宝刀架在肩上,一边还灌进大口白干。 众家弟兄围着营火,熊熊火光将所有人认真的表情照得是一览无遗,他们就要听听,这城主究竟在什么地方,对陆姑娘用过心了。 就连探兰自己也不禁怀疑,像她对任何事都敏感谨慎的人,竟也未查出夏侯虎对她用着心,这点让她不得不凝神静听,看看曹百涛所说的,是否真有其事。 曹百涛自人群中站了起来,边摇羽扇边指着城墙四周。“大伙都知道,咱们太平城进出一共有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其中又以东门做为门户主要进出之主门,而其他三个门户,则为战时疏散或为演习之用途,平时仅上一道白铁锁,并无派专人看守,然而……从夏侯老夫人执意将陆姑娘留下来后,翌日,在下便发现这三座门的附近,突然多了些丫环走动,原以为是丫环多了些什么新的勤务,经在下一问才知道是……”他轻轻一咳,卖弄个关子。 “我说军师啊,你就快说了吧!”雷洪毛躁性子一起,拍了站起,直指着曹百涛。 “其实这些丫环是城主私下指派的,他怕陆姑娘万一临时改变心意,老夫人又执意要陆姑娘留下,介在这进退维谷之际,怕陆姑娘会不告而别,私自出城遭遇危险,所以除了在东门有一般守城城民护卫外,其余三门也派了些丫环不定时地巡视,防止陆姑娘会从警戒较为松懈的旁门离去。”语毕,曹百涛还郑重看了探兰一眼,发现对方出现五味杂陈,既惊且喜的表情。 其他人在听了曹百涛仔细详说之后,对于城主的印象是大大的改观,只是大伙万万料想不到,平常一副森冷严峻的夏侯虎,也会有这样侠骨柔情的赤子之面。 “军爷所言,探兰还是不明其究,万一探兰还是执童要离开,他照样留不住我。” “这倒未必,只怕城主真要陆姑娘留下,陆姑娘就算有一百个理由,城主还是有办法让自己不放人。”此话语意深长,从曹百涛细眯的眼中,似乎还有很多未尽其详的事,等待探兰慢慢去发掘。 曹百涛说得这样语焉不详,让探兰又陷入夏侯虎那张俊酷的表情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一个真性至情,是否,他真如曹军师所说的,是那种不将喜形于色表现在外的人。 正当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劝慰探兰要再多给城主一点时间时,忽然从操练场另一头的方向,跑来一名慌慌张张、气喘如牛的小厮。 “陆姑娘,不好了,请您快来救命啊!” 探兰一听到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连忙从刚刚自我的迷思中迅速跳月兑出来。 “慢慢说,不急。”小厮大喘一口气,又咽了口口水,这才说道:“那些刚加入夏侯军的少年兵,十个有七个正在发着高烧,好多丫环和婆子都替他们额上换冷毛巾,换到都快要忙不过来了。” “怎么发生这么重大的事,到现在才来告诉我?”探兰为他们的耽误而有些恼怒。 小厮怔了会,才吞吞吐吐回道:“他们原以为是受了小风寒,所以不敢惊扰到陆姑娘与大伙欢笑同乐的气氛,可是到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对劲,一个接一个高烧不退,而且还有向旁人蔓延的态势,是少年兵的教头见苗头不对,才叫我赶紧来找陆姑娘的。” “高烧不退?”探兰脑中瞬间浮出不祥的兆头,她转而向夏侯军全体将土们说:“糟了,快将其他三名少年兵隔离开来,然后再将七名患者抬到云袖楼,记住,不准让尚未成年的小孩靠近他们,听清楚了吗?” 众人虽还未搞清楚是怎么回亭,但从探兰的眼神中,他们发现此事刻不容缓,纷纷起身照着她的吩咐去做。 只见一纤秀的身影随着小厮而去,她的心忐忑难安,希望不是心中所想最棘手的那种病症—— 急性肺疾! 第五章 云袖楼上,灯火通明。 长廊之上,丫环婆子的身影来去穿梭,每个人都拿着水盆,进进出出替换新水,而探兰更是忙着把脉下针,希望能将这急如洪水的病症,压缓蔓延的速度。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兵,一定是在今早于春雨之下淋雨习武,才会受到这种急性的风寒。 当时,她正从她的寝房往外探看,发现夏侯虎怎能让一群稚气未月兑,才刚要转为成年的少年兵,在绵绵春雨之时,还要打起精神来认真打拳,这早就超过一个少年的体力范围,他们并不像其他练拳已有数十年的成年男子,夏侯虎这样的“一视同仁”,实在是苦煞了这些年幼的小小兵。 “将冬天收藏在窖底的雪冰,敲成碎块和着井水放人防水的袋中,再分进枕头套内,搁在每人的颈枕之下。”她先交代几位较为伶俐的丫头,办好这件当务之急。 接着她立即写下一份药单交由叶影,谨慎叮咛,“将我上头开的这些药方做成七份,每份五帖,以四碗水煎服为一碗,记住,请药铺于务必要拿三个月内采收的鸡矢藤与车前草,超过这段时间的话,就不要加这两味,明白吗?” 叶影机灵聪明,探兰一说她就懂了,小小的身影急忙朝外而去,却在门槛处和火速赶来的夏侯虎错身而过。 “怎么了?怎会这个样子?情况严不严重?” 巨大的身影一踏进云袖楼的大厅,便看见探兰挥汗如雨,在替一位胸口不停起伏,面色苍白的少年下针,赤果的上身穴位,满着几根细长银针,修长的手指握针丝毫不见慌乱抖动,镇定的神态让一旁观看的大男人也自叹弗如。 “诸城主别再靠近,陆姑娘有交代,她在下针时,旁人莫在旁边惊扰。”曹百涛阻止了夏侯虎的前进,怕分了探兰的神。 被通知赶到的夏侯虎,此时心中虽急,但也莫可奈何,眼前七张临时铺设的床板上,七位小弟兄全都意识不清,含混不明,万一真无法救活,那他怎么跟他们的父母亲交代?重重的顾忌像不断翻涌而出的浪涛,波波打入他的脑中,这是他有史以来感到最无助旁徨的时候。 直到二更天,针灸疗程总算告一段落,七位少年兵也服下叶影煎好的药,盗汗及剧咳情况才渐趋好转,并且开始沉沉入睡。 为了要用真气入针,到了最后,探兰可说是已气虚神疲,当她再次仔细地看过这七位少年兵的情况后,才准备喘口气时,突然从一旁递来一条温热毛巾,她抬头一看,原采是夏侯虎。 “辛苦你了!” 她面无表情地接过,对于夏侯虎所展现出的关怀,她一点也没有任何喜悦。 “要是这些事能够放心交给你们这些男人做的话,我一定用不着这么辛苦。”她拭了拭额尖,再按按发烫的颈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走到她跟前,魁梧的身影让她的视线如何都离不开他。 如果真要言归正传,她认为有必要以严谨的口吻来告诉他。“城主应该知道,在雨中是不适宜操兵训练,再者,这些少年年纪尚幼,更不应该这般严苛操练,如果城主能事先考虑周密,许多事都是可以避免的。” “你在指责我的统御能力?” “我是就事论事,诸城主切莫另做他想。”直视他的双瞳,她认为不应该太过威赫于一个男人的头衔,而误了自己的判断。 她看得出夏侯虎的拳头紧握,太阳穴上的青筋更是鼓鼓暴胀。 不过,当他凝视了探兰好一会后,慑人的目光瞬而转为柔和。 “时候不早了,我想你也累了一整晚,请陆姑娘好好休息,这里我差人看顾就行。”说完便掉头离去,皎沽的月光照着他肩宽背厚的身影,让人有种秋夜孤寂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夏侯虎那种外冷内热的性格,他有一种压抑在胸口的苦闷,却碍于城主必须要保持的尊严,所以将自己最真切的性情锁在心头。 她自是为他感到心疼,只是,这样的性子要作转变,岂是旁人能帮得了忙的。 她交代了几位轮流看守的丫环后,便先行离去,今晚她实在累坏了,在叶影的牵扶下,她必须回到寝房,先睡个好觉再说。 四更天,天色微蒙,东方的天空灰蒙一片然不见雨丝飘落,但霾雾袅绕,几处高山奇峰时都埋藏其间,所有的人在昨晚的纵情狂欢后在睡梦之中,整座太平城静谧无声,仿佛在这丛山峻岭中,悄悄地睡着。 才睡了会,探兰便了无睡意,辗转反侧间,她一直想着夏侯虎递给她一条温毛巾,并含着感激的眼神看着她的神情,她好几次看到他的双唇微启,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出口,却又在紧要关头,硬是把话给咽回肚里,他到底想要跟她说什么呢? 躁烦的心思让她无心睡眠,于是便起身点上烛火,拿起随身携带的医书,就这么静静看了起来。 外头风儿一紧,吹着窗棂戛戛作响,她起身想把窗户关紧些,却看到一朦胧的身影就这样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朝她的寝房走来。 是夏侯虎? 她将门一开,一股浓浊酒气便扑鼻而来,从没听过夏侯虎会喝酒,昨夜里,他也只是淡淡与一些将土们小酌,可看他现在这模样,也不知喝了多少坛,要不然也不会醉成这个样子。 “探兰……探兰……” 这是探兰第一次听到他直喊她的名字,砰砰砰的拍门声,让她不能装做视而不见,她深吸一口气,从容将门打开。 “夏侯将军,你喝酒了。”她将他扶坐在椅上,并倒了一杯水让他解解口中的浓烈酒味。 夏侯虎没有回应她,突地从椅子上站起,并将探兰带到墙边,两手将她的肩压住,双眼迷蒙地望着她。 即使是喝醉了,夏侯虎依然不减他英姿的容貌,并且从微眯熹弱的眼神中,看出他更具神韵的双瞳。 浓浊的鼻息在两人之间交融着,不知怎的,那酒气并没让探兰觉得不舒服,身强体健的男人,大多没有一般病痛缠身男子的污气,她感受到他的体温慢慢飘散过来,与她身体的气流相互交缠。 黝黑的大手轻轻拨开她颈边的乌丝,让探兰呼吸变得急促,一道热汗从云颈中滑落,她本能地将身子一缩,却又立刻被他拦腰一抱,直没入他的怀中。 “夏侯将军……呃……”疑虑的问词未开启,他微抿的薄唇就这样封住她的口。 他的吻狂野且激昂,就像他操兵练将,严谨中不见马虎。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第一回让男人拥吻在怀中,她竟然迟钝到不知该怎么回应,平常的机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有放松心情,迎合他释放出来的真实情感。 夏侯虎的俊脸,看起来相当陶醉,和他激吻起来,光是看他认真的表情,她就不自觉得发现他还挺可爱的,有着赤子一样的心,连吻她时都不敢张开眼睛,深伯眸子与她对上了,会羞得不敢再有所行动。 一阵狂烈的热吻后,他的双手渐渐地从她纤腰处放了下来,重新张开眼睛的他,对上她娇羞的小脸,两人怔愣的对望一会后,他连忙将手往后一转,于后腰带的夹缝间,拿出一只用芦苇叶做成的小蚱蜢,编织的手法相当细腻,不输给一般民间的民俗手工艺师傅。 “嗯……这给你。”小小蚱蜢仿佛是活生生似的,亮在探兰眼前。 “你做的?” “小时候跟鸾姑学的,谢谢你昨天救了我那些小弟兄,太平城没什么金银珠宝,所以亲手编了个小玩意,希望你……能接受。”他将小蚱蜢交到探兰手中后,虽有酒精壮胆,很想跟她说些贴已的话,不过看来似乎不够。 他转了身,急欲跑出去,就在他快到们边时,探兰却出了声,“你有话对我说,是不是?” 只见夏侯虎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会,接着便说道:“你早点休息吧!” 大门一开,蹒跚飘浮的步伐渐渐远离,浓厚的迷雾将夏侯虎的身影很快吞没,徒留探兰一人倚门而望,此时,她在心中浮现出曹百涛所说的话,朦朦胧胧中,对于这段扑朔迷离的情感,教她心中所泛起的连漪,更加难以平复…… 旭日东升,云蒸霞蔚。近午时分,那些在丫环们悉心照顾下的少年兵大致上都恢复得差不多,有些甚至可以自行下床走动,他们的家长们,都相当感激探兰的救命之恩,纷纷带些谢礼登门道谢。 “陆姑娘,真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这里有我亲自饲养的土鸡,我挑了两只最肥的,你务必要收下才是。”许大娘手里拎着两只鸡,笑笑地走向探兰。 “这本来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许大娘,你别挂在心上。”盛情难却,探兰只好让叶影将鸡收下,叶影垮着一张脸,才笨手笨脚地将鸡给持到后院。 其他六位的家人,不是送来自家种的莱或蔬果,就是送来一些精美的湘绣或丝绢,这些都是人家聊表心意的谢礼,探兰无法回绝,只好一一收下。 坐在正厅厅堂的除了探兰外,还有夏侯虎及两位姑姑,看到城民们对她这样又感激又佩服,凤姑不禁开口说话了。 “唉,还是咱们这些城民懂得知恩图报,这年头,下梁很正,上梁却歪掉了。”风姑拨了颗栗子,语气酸溜溜地放进嘴里。 “瞧瞧你说那什么话,在城民面前,你就非得要说这种话吗?咱们这英明威武的城主,已经很放段和城民打成一片,又为了犒赏将士辛劳,请陆姑娘准备一顿丰盛的晚宴,还有啊,要不是城主的恩泽,大伙有可能升着营火把酒言欢吗?”鸾姑明着是在训诫凤姑,可聪明人听得出来,这是有点在嘲讽夏侯虎的意味。 探兰立即给两位姑姑使了眼色,在夏侯虎逐渐改变他对城民严厉的态度时,就不要用话来激他,免得他一且面子挂不住,大家又得回到以往战战兢兢的生活了。 “嘘……”探兰悄悄对两位姑姑比了个手势。 两位姑姑对她自是言听计从,知道她有她一套的想法,为了让夏侯虎有面子,她自动走到夏侯虎身边,客气地问道:“这回七个小弟兄都生了病,全是因为他们不畏艰辛,在风雨中仍旧不屈不挠,依城主之见,是不是该对这几个英勇的小少年一点奖励,让他们以后不但不会害怕操练,还会更尽力保家卫国?” 所有人听了探兰的话,都引颈期盼,看夏侯虎会有什么样的回应,而她更是紧张万分,两手无端地结起十个白玉小结,要让夏侯虎赞同她的话,她可是一点也不敢马虎,能收到多少成效,她一点也没有把握。 整个大厅静默了会,最后夏侯虎才点头道:“上回替云南彝族商人护镖,后来赠了咱们几样挑花刺绣,就送给他们吧!” 那底下城民一听,脸上出现似笑非笑表情,他们都是贫苦人家,原以为可以给他们多几袋米,还是多几匹粗布好做衣,没想到给他们的是上好的挑花刺绣,这种只能看不能用的东西,他们拿回去也没什么用处,可这是城主的好意,他们哪敢推辞。 城民们的难处,探兰察觉到了,她笑笑地对着夏侯虎道:“城主既然有心要奖励,就要赠予实质上能使用得到的,这些挑花刺绣不妨请人拿到京里去贩卖,得到的银两再去买些日常用品,岂不更表现出城主的细心与心意?” 这建议一说出来,下头的城民已吓得双腿发软,城主肯赏赐东西给城民,他们就已经觉得是恩同再造,哪里还敢要求太多呢? “陆姑娘,没关系的,只要是城主给的,我们都很喜欢。”丁老头忙摇手,不愿再给城主添麻烦。 这些城民的心情,好像都逃不过探兰的眼睛,就连夏侯虎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了不了解自己的城民。 “丁大叔,现在我要你说,你就直说无妨,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诚实说出采,我不会加罪于你。”他唤他到跟前,问道,“你觉得是挑花刺绣好呢?还是想照着陆姑娘的意见,卖掉以换得日常必需品呢?” 越是近距离与夏侯虎对话,越能感受到他的威武英姿,区区一个小老头,要他在一尊如同战神的将军面前侃侃而谈,魂都拉不住了,又怎么能冷静说话呢? 夏侯虎也感觉到,是不是他自己太过严肃的表情才会让丁老头不敢说话,于是他试着勾起嘴角,想来柔和一下自己太过僵化的脸孔。 这了勾,让探兰与其他两位姑姑全看傻眼,这……这不可能嘛,平常都正经八百,就算听到笑话也没有表情的夏侯虎,这下……却牵动着嘴角,想要让丁老头放松心情,她们不敢出一丁点声音,只能静观其变,她们相信,夏侯虎是在慢慢改变自己的态度了…… “丁大叔,你就说,没关系的。”他的笑在丁老头的眼中看来,好像在发怒,太过不自然且不协调的笑,让丁老头吓得不知所措。 “我……我们什么都不要,谢谢城主的好意。”说完便低着头走回去,那颗头始终低垮垮的,没再抬头与夏侯虎对上一眼。 这一来可打击到夏侯虎的信心,他再度板起脸来,重重叹口气说道:“无论如何,这些小弟兄还是需要奖励的,就照陆姑娘所说,换成日常用品给你们好了,你们需要什么,就……就直接告诉陆姑娘,我全权交由她来负责。” 一排的城民全向夏侯虎点头道谢,并且退出厅堂。 而看到他沮丧受挫的心情,探兰本要上前安慰两句,却被他一眼看穿,而举手阻挡。 “不碍事,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不用你来烦心。”说完,他便双手背在身后,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两位姑姑见状,忙替探兰献计迭策。 “探兰啊,你最好跟上前去看看,这虎儿真的需要更多的鼓励与支持,你就看在虎儿他娘,还有我们两个老太婆的分上,去说说两句贴心的话,这时候他一定最需要你的。”风姑抓着探兰的手,像是在教导媳妇般,耳提面命说道。 “你也看到了,他也试着学会怎么跟城民亲近,但他一个大男人,总是抓不到绝窍,你会帮人帮到底,不会中途就撒手不管吧?”鸾姑这番话,几乎是赶鸭子上架,让探兰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不用两位姑姑拜托,她也认为在这节骨眼,她更该有责任去让夏侯虎改变对人的方式,或许以后太平城的城民,对他就不再是表面上的尊敬,私底下也会由衷地对他推祟备至。 “你们放心,这交给我就行了。”她自信满满地对两位姑姑笑了笑,这件事,她自当帮到底。 云袖楼旁,有一处天然的堰塞湖,相传是在数百年前,因为一次山崩关系,阻塞了当时新安江的支流,河面到黄山该处,便被整个拦截,才会造成今天这一面幽静如画的湖泊。 而这片湖泊,又是夏侯老夫人最爱到此眺望冥思的地方,夏侯虎为了让母亲能更安静无虑地在此欣赏,特盖了一处幽雅的亭子,取名为“静心亭”,让爱赏湖的母亲能够更心无旁骛,好好静心修性。 但是这回,却是他自己来此解忧去烦。 自从探兰来了之后,替整个太平城带来不少生气,而且他发现城民也快乐多了。 昨晚,他的酒后告白,表示他也跟城民一样喜爱着她,不过他却无法跟他们一样,大胆地表现出他坦率的一面,是城主这个高高在上的头衔让他难以真切地表达情感,还是……要命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浓眉紧拧,自认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令他手足无措的一道难题,以往即使是马贼到来,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伤神,在他内心深处,他多么希望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可是这句话,他该怎么说出口呢? “陆探兰,我要你永远留在太平城,你听见了没?”像是对堰塞湖抒发自个的情绪,他朝向湖面大喊出声。 “如果你真要我留,我倒是可以尽弃前嫌,考虑看看。” 突然,在他身后,有人回答他所问的话。 夏侯虎一惊,回头一看,果真是探兰,他羞得将脸一摆,口气不悦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前脚出,我就后脚也出,虽然你的脚程很快,但自幼好动的我,要跟上你并不难。” “你跟来做什么?”他将脸转向,直往湖心看去。 探兰跟上前来,跟他一同凭栏而望。“问你啊,这么美丽的湖泊,为什么在我到了这么多天后,你从来没带我来看过,是不是你认为,像我这种整日埋在医书堆里的才女,一定不懂得附庸风雅,所以才不愿意带我来是吧?” “你想太多了,女人是不是成天无所事事,就爱胡思乱想?” “那么刚刚你对着湖心叫我留下采,以及我手中的这只可爱的小蚱蜢,都是我胡思乱想,就听到、拿到的吗?”她拿出昨晚夏侯虎在酒后,鼓起胆子拿给她的小蚱蜢,这物证一拿出来,即使夏侯虎想要怎么装傻也没辙了。 在百口莫辩下,夏侯虎冷不防地一把将探兰抱住。“好,你赢了行不行,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说话,让我好好地抱着你可以吗?” 他总是这样迅霄不及掩耳,不过这样的方式,只是让她有点惊吓,并没有不舒服,他的胸膛好厚好结实,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暖洋洋的,让她开始眷恋于他的身前,习惯他的味道。 就在一记热吻要再次搭上探兰的唇时,一名通报兵神色慌张地跑采,夏侯虎脸色铁青地瞪着这名不识好歹的通报兵,严声斥道:“莽莽撞撞,平常教你的规矩都到哪去了?” “城……城主,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快说啊!”夏侯虎恶声恶气的问。 通报兵指着外头,结结巴巴说道:“马……马贼来了!” 第六章 狼烟四起,黑旗飘扬。 城楼之上,警锣大鸣,全城城民正式进入备战状态。 夏侯虎一马当先,他尾随通报兵先上城楼,探兰不落人后,提起绣裙立即加入战备行列。 只是他一奔上城楼,发现第一时间内赶上城楼的战士,却不到平日演习时的一半。“人呢?全都跑哪去了?” 曹百涛浓眉紧锁,喟然说道:“昨夜大部分的将土皆饮酒过量,因此宿醉未醒者,将近一半左右。” “什么?!还有一半的人没醒过来?”夏侯虎鹰眼怒瞠,远眺不远处密密麻麻,宛如一堆黑蚂蚁的马贼时,绷紧的拳冒出青筋。 “我不是提醒过他们,千万不能饮酒过量吗?”她三申五令,知道要是没严加管制,一定会豪饮过量,这会让她难以跟夏侯虎交代的。 “陆姑娘,这种事很难去拿捏的,几杯黄汤下肚,哪还记得陆姑娘说过些什么了?”副将邵威头还有些嗡嗡叫,还好他是昨夜里受到风寒的少年兵之一的兄长,为了照顾弟弟,他才有所节制,否则今天他铁定会误了大事。 看到战力仅剩平常的一半,夏侯虎此时心头更是焦头烂额,他应该猜得出来,昨夜里马贼头子一定有派探子前来探勘军情,见到城里警戒松弛、饮酒作乐,今日才敢壮大声势前来大举侵犯,没想到养兵千日,却无法用在一时,这次的大意可真是要不得。 “城主,这全是我的疏失,我没料到马贼竟然会如此狡猾难料。”站在城楼上,狂风吹得探兰衣裙作响,对于自己太过乐观的判断,她显得相当自责。 夏侯虎敛着眉,不发一语。 这时再来责备她已是无济于事,他给她一记宽恕的眼神,然后转头看向邵威。“通令下去,全城进入一级紧戒状态。” 无惧的眼神直眺远方滚滚尘沙,站在全城的至高点,狂乱的风沙吹向夏侯虎,不见他有半点畏惧神色,俊美英挺的模样,并没因马贼的到来而见丝毫慌乱。 还能打仗的战士全都各就各位,而站在夏侯虎身边的仅剩探兰与曹百涛两人。 “城主,探兰自小也习过一些箭术,自认还能拿出来献丑,希望城主能给探兰一把弓箭,以尽些棉薄之力。”此事她月兑离不了干系,自是不能作壁上观。 “军师,请陆姑娘回翠蔡阁,并让两位伏虎营的弟兄严加守护。”他只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马贼,并没将目光停驻在探兰脸上。 “战士不够,用不着再派人保护我。”说完,她便拍下一旁弓箭手手中的弓箭,并且将羽箭搭在弓上,咻的一声,整支箭划破长空,笔直地朝第一批的前锋部队射去。 箭道既准且猛,丝毫未差的射中一名马贼的黑缨盔上,一记马嘶长鸣,该人立即中箭落马,还连环地绊倒后头十来匹的马儿。 夏侯虎看得目瞪口呆,他是低估了探兰的实力,这女子百步穿肠的功力,与她下针时的神准,如出一辙。 “好,所有弓箭手、弓弩手准备,待马贼兵临城下,立即放箭迎击。”夏侯虎大声喊叫,洪亮如钟的气势,让所有战士精神为之一振,纷纷将弓拉饱弦,做万全准备。 才说完,黑压压的邪恶马贼随即来到太平城下,带头的是位披头散发、面貌凶恶,且全身长满如熊般黑毛的家伙,他目光如枭、体形魁硕,一只大掌可将一名成年男子的头颅,整个抓提而起。 大军如蚕食般来到太平城下,为首马贼策马来到城门前,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朝上指着。“曾几何时,夏侯城主也需借助女力,是不是城里头的男人全都没力气爬起来了呢?” “向狨,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否则我一箭射穿你的臭嘴。”站在城墙上,夏侯虎凛凛的英姿,让马贼一下子还不敢贸然进攻。 向狨哈哈大笑起来,当面指着夏侯虎说道:“现在你我兵力悬殊,应该是你求我放过你吧?你没想到,我会在你兵力最弱的时候来偷袭你吧?” “狡猾奸诈的家伙,有本事与我单挑,少说废话。”夏侯虎口气刚烈,没半点畏怯之色。 向狨拉着缰绳在城下走来走去,贼贼地笑道:“所谓是兵不厌诈,我能靠人海战术来赢你,又何必与你单挑呢?你越要我偏不从,除非……” “除非怎样?” 向狨跟尖,一眼便看到一旁的探兰。“把你身边那如花似玉的女人给我当夫人,我就放你全城城民一条生路。” “畜牲!”夏侯虎从后背抽出一支羽箭,并火速架在弓上,朝向向狨方向射去。 羽箭如流星般朝向狨而去,长箭划破长空,向狨机灵地将头一侧,箭身侧过他的鬓胡,深深地刷出一条鲜红的沟痕。 好险!向狨心脏停了两秒,暗叫福大命大。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沉寂,向狨的脸上由惊骇转为愤怒,他慢慢拿出系在腰际间的利刃,蓦地一记暴吼穿破云官。 “全给我杀了,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众马贼一呼百诺,他们等待屠城的日子已经到来,只要消灭太平城,到时他们就更能肆无忌惮地掠夺住来商旅的货品,不用担心会有夏侯军突然拦腰突击。 “放箭,降龙营的弟兄守住城门,神麒营的弟兄们指派其他城民,将兵器库的羽箭全都搬到城楼来。”夏侯虎分派调度,掌控大局。 邵威领了命,飞快跑到城楼下指挥大局,此时,羽箭已如大雨般往城下射去,许多被流箭射中的马贼纷纷中箭落马,刹那间,哀号声如人间炼狱,在城下此起彼落响起。 向狨见苗头不对,吹记口哨,召来数十名穿着盔甲,手执铁盾之特遣部队,他们以盾牌排成一道人墙,以挡住羽箭,并且步步朝城墙下方逼近。 “该死!”夏侯虎见大势不妙,忙召来一群精英将土,这些人全有马上作战的经验,此刻,若不靠近身肉搏,恐怕太平城就要毁于一旦了。“战神营的弟兄们,全翻武装,跟我去杀他个痛快!” “城主,此刻战神营的弟兄仅剩三十人,恐怕……”曹百涛认为以寡击众,无疑是以卵击石。 “就算只剩下三人,我们也要力保太平城!”眼见这群为了要屠城而不顾死活的马贼!已将攀云梯架在城墙上,要是再不出去迎战,定会被杀个片甲不留。 他正准备走下城楼时,却看见探兰还不顾危险在城楼上,他又走了过去,拉着她说道:“不行,在这太危险了,你快躲到安全的地方。” “你不用担心,保护太平城的安危,我也有份。”她提起绣裙,走到几名城兵旁交代着,“准备几条长十尺的麻索绳,然后在上头淋满桐油,淋完后立即拿上城楼,快去快回。” “探兰,你这是……”他从没看过有这种战术。 “这里交给我,你只要好好开门杀敌,这些攀墙的贼匪我来处理就行了。” 在这紧要关头,夏侯虎也无法多想,他再三叮咛,“你要小心,我马上回来!” 他再看她最后一眼,便匆匆往城楼下奔去,探兰也不多迟疑,又再爬上城楼,将弓整个拉满弦,朝攀梯最快的马贼头上穿脑而过。 “妈的,臭婆娘!”一名从左侧爬上城墙的马贼,举刀一挥,朝探兰的粉颈抹去,寸寸发丝飞扬在半空中,头上的金风簪更被刀锋给打飞出去。 城墙第六、七处架箭台,被马贼攻出个大缺口,三四名身强体健的马贼,矫健地跃上城墙,几名城民纷纷不敌,不是被杀成重伤,便是成为刀下亡魂。 这几个攻顶成功的马贼,带着凶狠的笑朝向探兰逼近,而在底下歼敌杀贼的夏侯虎朝城墙看去,发现她危在旦夕,连忙从箭囊内取出一把箭,转身下腰来记回马箭。 饼人的腰力让他在马上仍能保持平衡,一箭射去,将一名背对战场的马贼,当场在他的肩胛骨处射出个大洞。 探兰见这名高大的马贼突然中箭,又死在她面前,马上把自己和这些马贼拉出个距离,就在这一空档,几名战土蜂拥而上,阻成一道人墙围在探兰面前,暂时解此危机。 她跑到城墙朝外一看,只见向狨准备趁夏侯虎分身之际,朝他身后偷袭,探兰在城墙上看得是一清二楚,忙大声喊道:“小心你后面!” 夏侯虎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知她的手朝他直直指来,待他回神过来之际,手臂上已被向狨的钢刀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两军交战最忌分心,你不知这是交战大忌吗?”向狨说完,又是另一波猛烈进击。 一记刀伤深入体内半寸,将他的左臂染出一片火红,夏侯虎忍着痛,他想到孙子兵法中的疾如风及侵掠如火,在自己觉得时间不够时,就要速战速决,切莫推拖延看。 他左手执缰绳,右手举刀,鹰眼圆睁,浓眉直竖,直向向狨方向冲去,他大喝一声,“今日绝不再饶你!” 夏侯虎如人无人之境,一路势如破竹,将前来阻挡的马贼一一杀落马下,也不知从哪生出的膂力,让他一手举刀,将挨近他身旁的马贼杀得是落花流水,从没看过夏侯虎像现在一般,仿佛天神附体,只要欺近他身边者,全都挡不住他急如狂风的攻势。 在夏侯虎勇猛的带领下,战神营的其余战士更是以一敌十,杀得对方纷纷弃械而逃,马贼还以为这些人全都被鬼神附了体,好像都不怕死地拼命朝他们冲来。 而在城墙上的探兰,早就让兵土将涂满桐油的麻索绳全套在攀云梯上,在她一声令下,绳索随着桐油的燃烧而蔓延到云梯上,几名战士还顺着云梯梯头倒油,顿时,几十把梯子全部烧了起采,此起彼落的哀嚎声接连响起,后头跟上的马贼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活活摔死。 这里里外外战报皆捷,使得向狨不得不鸣金收兵,他实在不懂,明明就算计好,此次的计划是万无一失,怎知却是众不敌寡,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夏侯虎怎会突然变得比以往勇猛好几十倍。 “夏侯虎,这回先饶过你,我会再来找你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跟一只出了栅栏的猛虎做殊死战。 “你哪里跑!”夏侯虎见向狨一群马贼落荒而逃,正想追上去时,臂上的伤口整个迸裂,让他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下来。 “城主!”邵威见他整个人趴在马背上,飞快过去探看究竟。 整条左臂染满鲜血,沙地上更是拖曳着一条长长的血沟,失血过多的夏侯虎,在警报解除后,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他气若游丝的贴在马背上,微微地喘气着。 “快,快将城主带回去!”邵威一喝,众将土奔上前,将夏侯虎紧急送回城里头去。 经过一整天的激战,太平城已是元气大伤。 在夏侯虎休息的龙腾间里,一群为他担忧烦心的近亲,全守在他床榻旁,从日落到月升,一刻也没离开过。 外头一群黑鸦飞过檐角,凤姑愁绪满月复,又再听到一声猫叫,更让她心头惶惶,她拉着鸾姑的袖缘说道:“鸾啊,你……你有没有听到乌鸦还有……猫叫啊?” “呸呸呸,大吉大利、万事如意、老天开眼,这女人说话就是口没遮拦,你可别听她满口胡说八道……”鸾姑双手合十,暗念阿弥陀佛。 “两位姑姑,麻烦你们说话小声点,我们家小姐还在给城主诊治,千万别惊扰到她。”叶影从床榻边走到贴窗的两张红木桌旁,轻声叮嘱。 凤姑拉着叶影的手,在耳边嘀咕,“都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到底我们虎儿的伤势……” 叶影摇摇头。“这你们可要问小姐,我并不太清楚。” 凤、鸾二姑垂着双肩坐回原位,她们只听到探兰说这该死的马贼竟在刀口上涂上某种成份不明的剧毒,只要砍进身体里,就会随着血液流到全身各处,眼见夏侯虎全身满密密麻麻的银针,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紫的,却怎样也不见苏醒。 坐在探兰身旁的夏侯老夫人,只是用丝绢掩着面,双目红肿地看着不见起色的宝贝儿子。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探兰这才回头。“叶影,替城主起针。” 耗尽元气,容貌疲累的探兰,在接过叶影的热毛巾后,脸色依旧苍白。 三位长辈全都凑到她面前,见她忡忡之色,心里头多少也有了点底。 “虎儿……没救了,是不是?”凤姑才一出声,便被鸾姑给严声喝阻。 “你净说没半句好话,从现在起,你那张乌鸦嘴别再出声。” 夏侯老夫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是倒着八字眉问道:“探兰,不管是好是坏,你总得给我一句话,我承受得住的。” 探兰给了三位长辈一个安心的笑。“这伤势不是没得医治,不过是棘手了点,这是我行医以来,碰到最头疼的剧毒。” “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毒性,会这么棘手?”夏侯老夫人问道。 探兰让三位长辈坐下,这才娓娓说道:“他中的是一种花箭毒蛙之毒,此种蛙类毒性强烈,虽说不会在短时间内造成死亡,但它的毒性会严重地破坏神经系统,此时不靠解药,只用银针封穴,仅能延阻毒性流人心脏,恐怕……时间一长,还是会造成全身瘫痪……” 一听到这样的噩耗,三个人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特别是夏侯老夫人,千盼万盼,好不容易盼到这宝贝儿子和探兰有不错的开始,却在此时,发生这样一件让她心碎肠断的事,这叫她情何以堪啊! “三位先不要太过悲观,我所谓的时间一长,也约莫有一两个月的缓冲期,在这一个月内,城主只要别做太过剧烈的活动,或运真气于体内,暂时还不会有太危险的情况发生,这解铃总需系铃人,我若去一趟向狨的营寨,应该就有办法拿到解药的。”探兰分析说道。 去一趟贼营?这话说得虽好听,可谁敢放心让她一个人前往啊,这要是让虎儿知道,谁都担付不起这个责任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你们同德堂的药成千上万,不可能连这一点解药也没有吧?”凤姑问道。 “有是有,不过这种解药费工耗时,里头成份复杂繁琐,要是从找药材到研磨完成,最快也要等上三个月,况且现在春雨绵绵,日晒时间不长,若是无法完全烘干,药性反而会助长其毒性,后果更不堪设想。”探兰解释完后,明白再多说无益,直接向三人禀明,“你们放心,这些马贼要的不过是些利益,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我相信他们不至于跟咱们敌对到底。” “好是好,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如这样吧,我让邵威陪你去,他做事我也比较放心,你认为如何?”夏侯老夫人沉思了会,适时提出意见。 探兰将手放在唇珠上想了会,说道:“也好,不过我还必须观察城主两天,等到把伤势控制下来我再启程。” 纵使她医人无数,对于任何病情都能掌控在自己的估测范围之内,但对于夏侯虎,她有着更不足为外人道的重责大任,从夏侯虎受伤的那一刻,她就对自己的过分轻敌而内疚不已,夏侯虎之所以会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戒,全是因为他熟悉马贼的习性,片刻也不容分心。 但却在她的坚持下,让马贼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她深深地感觉到,夏侯虎为了她,许多原则都打破了,许多立场也因她而通融破例,他是真的对她好,而她……竟然还浑然不知。 这时,叶影捣碎好的药草已拿来,探兰先遣退众人,因这帖药必须外敷,不仅在他受伤的左臂上需上药,就连大腿两侧的几条经络,也必须以药草敷之,好阻止蛙毒往下蔓延,避免造成下半身神经受损。 这样几乎要扒光夏侯虎全身的治疗方式,自是不能有外人围观。 “你也出去吧,这里我来就可以。”她遣退叶影,叶影福了身,将门带上离去。 替全身月兑光光的男人敷药,对探兰来说并不是第一遭,只不过以往那些乡村野夫或是贩夫走足,在她眼中都只是病患,一点也没让她有难为情的念头。 而此时此刻,她要面对的,却是一具令人屏息凝神,不同于一些凡夫俗子的男性躯体。 庞大的身躯让整张床看起来显得窄小,而这床还是足够两个女孩子宽敞地躺着的宽度,赤果的上半身绵密地高低起伏,静静谛听,可听到他绵长且深远的呼吸。 她应该是将他的毒性控制下来了。 坐在床榻边,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孔,一时竟忘了自己的任务,那粗壮的手臂,镀上一层黝黑光滑的肤质,心儿却不知怎的怦怦喘跳,越看是跳得越快……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珠子不往他线条分明的胸前瞧看,她自知她没有三妹迎菊那样喜好男色,但……这个男人和别人与众不同,他是那样迷人,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特别是那张熟睡的脸庞,宛如一个天真的大孩子,让人真不忍心将他叫醒。 只怕触及到他的伤口,让好不容易有些睡意的他惊醒过来,但不敷药,伤口又结痴得慢,这该如何是好呢? 迟疑之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凝结的伤口上,她立即抽回,但为时已晚,夏侯虎的眼皮渐渐地张了开来。 “对……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夏侯虎眨了眨眼。“不碍事的,你……是准备替我上药,是吧?”他闻到那药草的淡淡香味。 “刚起针,现在上药会疼些,怕你……” “来吧,都砍出这么大一个口,还怕这些药草的刺痛?”他一副大无畏惧的样子,在战场上,男人哪有说痛的道理。 “可是起完针后,疼痛最是敏感,我不希望你……”望进他深不见底的深眸,只怕看到他忍痛皱眉的样子,她会不舍。 “只要让我看着你,什么痛我都不在乎。”他握住她的皓腕,温暖且踏实。 这句话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说,都没有在这时候说得令人动容,她羞怯地将头儿一低,自顾自地替他上药包扎,等到手臂包扎好了,她眼波一转,心更是跳得乱了谱…… “还有别的地方也要上药,对不对?” 探兰赧颜,纤细的身子愣在当场。 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直在那床被子上打转,要怎么掀开他下半部的被子,将药草敷在他大腿处,这样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好比湖中捞月,显得困难重重。 “该上的药还是要上,你该不会要我自己亲手来吧?”他见她犹豫再三,只怕他要再不出声,两人可能就这样对看到天亮。 身子是他、自己的,他感觉得出来,下半身的经络血液运行得乱七八糟,滚烫的殷红一片,即使是下针来阻断毒性的蔓延,还是得靠外敷,才能收得双管齐下之效。 他自动将被子掀开,并且月兑去内衬的长裤,两双粗壮隆起的大腿可是她生平第一回见到,刚才隔着内衬的长裤下针还不觉得像现在这样局促不安,哪知现在她却彷徨不知所措,就连要做什么也都忘记了。 “药膏看起来好像要凝固了。”夏侯虎适时点醒着她。 “喔。”她回应一声,然后再拿起一旁的药布,慢慢接近他的大腿。 一些轻微的毒已经扩散到大腿,使得肌肤里出现蜘蛛网状的静脉膨胀,看到这一个状况,她开始担心自己的医术,是不是能够暂时止得了毒蛙的毒性,这向狨好狠毒的心,竟然用这种泯灭天良的剧毒,要是他坚持不肯给解药,那她在时间之内,一定来不及调配出解药,就算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地做,却也得要老天爷配合才行啊…… “好……好了,我没给你包得太紧,免得皮肤给闷坏了。” 任何一个小细节,她都很注意,生怕把夏侯虎.这具完美的胴体,添出一些难看的疤痕。 越看手臂上那遭又深又大的伤口,探兰越是难过,要不是他为了要救她,失神让向狨偷袭得逞,他今天也不会面色槁灰地躺在床上,还得忍受身体上疼痛的煎熬。 夏侯虎感觉到手背上突然有种温湿的感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滴滴圆亮亮的泪水。 “不过是小伤,何必难过成这样,等过两天伤好些,我带你上黄山看云海、赏晚霞。”夏侯虎用指尖抹去探兰的泪,还模模她粉女敕的小脸颊,这是他头一回发现她像个小女生,还是个爱哭的小女生。 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所受的伤,绝非自己所想的那样轻微,想当然耳,她更不能让他知道,为了找解药她必须亲赴贼营,想尽办法也要从向狨那拿到,所以她更要守口如瓶,绝不能漏半点口风。 “你在想什么?还在为我过去所说的话、做过的事,而怀疑我现在的态度吗?”他跟中迸发的光彩,让探兰不敢过于直视,怕让对方看出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能让我回苏州,我就能拿同德堂里头最好的金创药,经过我独家精心调配的配方,一定很快就让你的伤口愈合。”她必须要为自己制造一段不在的时间。 “这点小伤,用不着还让你跑那一趟路。”他不想太长时间看不到她。 “那伤口不是平常的金创药就能医治好的,要是你准备拖个一年半载,等到马贼卷土重来,你还无法上场打仗的话,我倒无所谓。” “你该不会一去就不回来了吧?”她的存在,已不是他个人的因素,整个太平城的百姓都需要她,他说什么都不能让她离开。 探兰笑笑,说道:“现在不赶我走了?” “逮到机会就挖苦我?” 探兰娇俏地说道:“不报点仇回来怎么行?” 夏侯虎将手穿过她的黑发,放开心地问道:“准备去几天,我让邵威陪着你去。”为了不让夏侯虎起疑,她点头,“也好,这一趟来回大概需要十天,这段期间,药方子和药膏我都会交由叶影,你可得听她的话,好好喝药、敷药,听到了吗?” 她像在交代小娃儿,不厌其烦,再三叮咛。 “要我喝药敷药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像个讨糖的孩子般无赖的说着。 “你说吧!” “等你回来,我要娶你。” 第七章 两天过后,众人在城外向探兰与邵威送行。 除了夏侯虎以外,所有人都晓得探兰是要深入敌营,用利益和向狨谈判,好换取夏侯虎受伤的解药。 “记得,到了苏州,别忘了替我跟陆老爷问候一声,说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正式向他通报一声,等这回伤势好了,我定当亲自登门赔罪。”夏侯虎交代了邵威,可他只顾着搔后脑勺,对于夏侯虎交代的话,可一个字也搭不上来。 “我爹云游四海去了,所以你用不着交代了。”这也是事实,自从陆家的事业交给大姐后,她那老爹不知又到哪个城、哪个镇逍遥快活去了。 “那跟你大姐说也是一样,听说现在是由她在当家,咱们俩的事,还是得提早跟她知会一声。” “等到你伤势全恢复了,我自会让我大姐好好跟你谈谈。” 夏侯虎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凤姑后头的聋嫂。“你确定不一起回去吗?”他感到怀疑,既然要回苏州,为何聋嫂执意不愿同行。 “我想她是还不想见到哑叔,你就让她再多留一会吧!”即使她是很想念哑叔,可千万不能挑在这时候。 大伙都心知肚明,这一趟路,目的地绝对不是苏州。 “是啊,他那个杀千刀的要是不亲自来接,聋嫂绝对是不会离开的,对吧?”鸾姑在一旁打腔。 聋嫂一脸为难,可为了大局,她哪能不跟着演戏。 只见她点了点头,笑容有一丝丝牵强。 为了不让夏侯虎瞧出某些人的脸色生变,探兰不得不就此话别。 “那我先走了,你们可要保重喔!” 谁知这话才说完,凤姑就不争气地啜泣起来,尴尬的场面让鸾姑和探兰及其他人脸都绿了,就连夏侯虎,脸上也出现狐疑的目光。 “凤姑姑,你怎么哭了?”夏侯虎同道。 “我这是……” “她这是喜极而泣,一想到探兰为了你,无私无我,还得忍受长途跋涉的辛苦,那是件多么令人感动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这凤姑姑,是高兴也哭、难过也哭,有事没事就拼命哭,你别管她,等会哭完了也就没事了。”鸾姑忙跳出来打圆场,还把凤姑那庞大的身躯,整个用身子挡住。 “凤姑姑,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他绕过鸾姑身边,来到凤姑面前。 所有的人都为她紧张,纷纷流出一桶的冷汗,只见她看了左右前后大伙一眼,这才神色惊慌地点了点头。 “是……是啦,我……我太感动了,呜呜……没看过这么感人的画面啦……”为了不让夏侯虎对她穷追猛问,凤姑掩着面先跑离开来。 “真是的,这么大个了,还哭成这样,我看时候不早了,你就快上路吧!”鸾姑甩了甩手臂,要探兰别再迟疑,到时夏侯虎要是察觉出来,那就完蛋了。 “那么……我们就先走了。” 在邵威的搀扶下,探兰这才登上马车。 马儿长长一记嘶鸣,车子这才缓缓向前推进,漫天扬起的风沙很快便将马车隐没,此时的夏侯虎,心中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安,四周的氛围怪得让他不得不起疑心。 此事必有蹊跷,以他敏锐的感应,看得出有不寻常的地方。 他决定找出真相,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凤姑。 表愁栈道。 由黄山经谭家桥,再经过伙县,不用多久便来到湘、赣边界。 此处有一条自古便是西南至江南一带,往来商旅活动最为频繁的一条商业栈道。 由于皖南一带峰高水湍,许多马队为了节省成本,不愿绕行太大一段路程,放必须借助此栈道,如此一来,即能避过曲拆路转的山路,又能减少人力物力的开销,因此绝大多数的商旅,都会选择此处做为通行往来的最佳捷径。 然而这条栈道在五年前却被一群占地为王的马贼所霸用。 马贼行径相当嚣张,不仅劫货掠银,有时还会将人给押回营中,当奴隶使唤,直到他觉得这些人表现良好,又被他们折磨得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将他们放走。 就是因为恶名昭彰,所以朝廷才会派夏侯虎前去镇压,几年下来,倒是收到不少吓阻作用,但这班马贼始终不愿接受招降,并且顽强抵挡,所以双方人马老是在这种你舍我打,我逃你追的情况下,共处于丛山峻岭之间。 这条鬼愁栈道.平常只有夏侯军所护卫的马队会经过,以及偶尔杭州杜家二公于杜烈火护卫的车队外,其余时间,根本就杳无入迹,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惊然,不寒而粟。 “邵威,我们已经到了吗?”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探兰马上掀开布帘,将头往外一探。邵威目光深沉地看向四周,慎重地说道:“不仅我们到了,而且迎接我们的人也到了。” “迎接我们的人……”她朝上望去,原以为强烈的阳光是被什么巨石大树所遮蔽,想不到遮住阳光的,竟是在悬崖峭壁间,排满密密麻麻的马贼。 一记清脆明快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向狨骑在马背上,颇有一代枭雄的架式,探兰心中不禁想着,这家伙可惜了明珠暗投,若是他能走向正途,朝廷无疑是多了一员大将。 “呵呵,我早料到你会来讨解药。”向狨阴恻的眼细细地眯看,对于这样一位如花似玉,又家世渊博的奇女子,他早巳有所耳闻。 “我也早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拿给我。”面对人人闻之色变的马贼,探兰毫无惧色,一旁邵威一手紧紧握着剑把,好见机行事。 向独一踢马月复,马儿又朝前走了几十步,接着便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跟我交换条件。”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用不着拐弯抹角。 “你应该清楚与苏州陆家做生意,绝对是让你宾主尽欢。”探兰直视他凶狠的目光,却仍泰然自若。 向狨利落地从马上跃下,徐徐走向前去,邵威本想提剑阻挡,却被探兰一手拦下。 “我相信盗亦有盗,向寨主是个说理道情的人,不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的。”探兰从容不迫,自谦说道。 向狨听了哈哈大笑,两眼进出精锐的目光。“呵呵,我打家劫舍这几年来,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喊我—声向寨主,好,冲着你这句话,这笔买卖我跟你做了。” 他让两名手下顶着探兰的马车,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峡谷之地,几间用简单棚帐搭建的营房背山而居,营房外圈架着坚固牢实的篱笆,只留前后两处出口,出口处一座高五尺左右的观望台,是用来防止其他马贼,或是夏侯军的突然侵犯。 向狨引她至主帐营地,沿着营圈行走,探兰发现此处也有许多女眷及孩童,可见得这批马贼为了养家活口,有时还是得要做出情非得已的事采,若是能给他们一些经济上的好处,应该可以让他们改邪归正,引向正轨。 从栈道到营房,向狨都目不转睛地直看着探兰;探兰有自知之明,她坐直身子,态度落落大方,不让对方有感到任何暖昧不明的绮思。 “向寨主……”她率先出声,点醒正看她看得痴迷的向狨。 “喔,对了,陆姑娘此番前来,不就是为了解药而来,只是……”他走了下来,低头思吟了会,说道:“我千盼万盼就是要夏侯虎死,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你把解药拿走,如此般纵虎归山,对我面言,是荒天下之大谬啊!” “向寨主所顾忌到的,我已经为你设想到了,皖南栈道自古以来就是商旅经常往来的道路,商业交易热络频繁,你会固守此处,自有你的见地,然而,这并非长治久安之计,只要向寨主愿意与朝廷化干戈为玉帛,我愿意为你奏请朝廷,划出一块沃土,让你们自给自足,并且将陆家所需的药材,全都教授你们来栽种与培植,你以为这块大饼,够不够你们这所有的弟兄,图个温饱呢?”她的一番见解,立刻引起—旁众贼寇的欢声叫好。 “老大,这样不错啊,如此一来,我们就用不着老是去抢人家的东西,过过安定日子,还有现成的生意可以做,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做生意?”他轻蔑地看了那傻大个一眼,不屑问道:“你是那块料吗?你看过算盘?兑过银票?怎么去收租纳税,这些你都清楚吗?” 这话可堵得对方哑口无言,只好鼻子模模,不再多发一语。 这班在穷山恶水劫掠惯的马贼,从小就没念过什么书,要他坐在案头打拨算盘,或是拿笔记账,无疑是要他们的命。 “做生意我是不懂,这样好了,将来陆家所有的药材运送,交由我们来负责,并且教这些弟兄家眷们种植药材,该给我们的,你老老实实给,其他的我没意见。” “向寨主快人快语,这样的要求我可以立即做主答应。”探兰原本以为这件事很棘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那我就在此先向寨主道谢了。” 她起身,准备向向狨索讨解药,不过,对方却婬婬贼笑,又补上一语;“还有一点,如果陆姑娘也能够这么爽快答应,我立即将解药奉上,从此金盆洗手,不再打劫商队。” “向寨主但说无妨。” “那就是……”他越走越近,望着她盈盈秋眸道:“那就是你呀!”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次。”邵威瞬时怒火中烧,抡起拳正要给他点教训,不料却被探兰给阻了下来。 “向寨主所言,探兰不明白。” 向狨狂笑说道:“陆姑娘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陆姑娘愿意跟随向某,我定当将解药双手事上。”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要人不要钱,她辟了这么大的一个商机给他,他竟然只是轻描淡写求个基本温饱就够,原来,他真正在打量的是她。 “向寨主这样说,岂不是为难探兰了!”她急中生智,打算让向狨早早打消这念头。 “为难?” “古有明训,一马不背两鞍,双轮岂碾四辙,如今探兰已与夏侯将军订定婚约?岂有一女事二夫的道理?” 邵威听得两眼放大,他走上前来,可又立刻被探兰斜瞄一眼而停住脚步。 这点小动作,探兰做得天衣无缝,向狨自是无从瞧出端倪。 “你说,你与夏侯虎已订有婚约?”两道蚕眉隐隐跳动,饱拳已握得老紧。 探兰毫不迟疑点头“同德堂的药材,经年累月以来;都是由夏侯将军来护送,日久生情也无可厚非。” 一听到这样的解释,向狨一把火更是烧得旺盛,他怎么可能把解药拿给她,再让他们双宿双飞,他自认他没那度量,事到如今,就算是明抢,也是必要的下下之策。 “如果说,我要你跟他解除婚约,并且跟我马上成婚,你可愿意?”他口气坚决,听不出有转圜空间。 “向寨主,你这是存心为难探兰!” “要是……我就要存心为难呢?”在这盘棋上,他誓言不退一步。 “这……”探兰心乱如麻,就向狨的强硬态度看来,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天阶夜色,凉如水。 翠蔡阁内,一具高大身影独坐屋内,外头月影照在一张略带胡碴的脸庞上,虽然看来苍白,但仍不掩他英俊罢毅的五官。 四天了!一晃眼,探兰离开他身边已四天了。 这四天里,他想尽办法,套问家中上上下下的人,但个个看到他象是瘟神似的,避之惟恐不及,要不然就是装傻转移话题,总之,每个人都学会了守口如瓶的技巧,无论他怎么套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的闪避回躲,更是加具他心中的疑虑,无奈仍有伤势在身,还得牵系到整个太平城的安危,并不适宜远行,要不然,他肯定快马加鞭,一路朝向苏州,将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他独坐探兰的闺房内,回想着有她在的日子,想着她为七个少年兵不眠不休地熙料,又想起在城墙上,与城民一同杀马贼,现在又为了他的伤势,还得星夜回到苏州,这份牺牲奉献的心,让他心中衍生一股惭心,自负让他忘了感恩,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感触最为浓厚。 留有香味的丝绢紧紧绞握在他手中,他不明白,为何他会因她而忘寝难眠,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的脑中为何怎么都挥不去她的影子…… 此时外头长廊上,传来两名丫头的声音,看样子好像是要进到探兰的闺房,他心一惊,暗暗叫着不妙,在这夜阑人静之时,这两个丫头跑来她房间做什么? 他一个起身,忙躲进一处屏风后头,待身影闪进之后,两名丫头正好将门推开。 “以后我家小姐的衣物就由我来收洗就行了,你看你,不问清楚就把衣般乱收一通,还好我及时找到,要不然等我小姐回来时,看我怎么跟她交代。”说话者乃探兰的丫头叶影。 另一名丫头春杏说道;“这……这两件衣裳长得这么像,难免会搞错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所以以后你就要小心点,不然你看,找到三更半夜才找到,把大伙都给累坏了。” 春杏一边帮忙叶影折叠探兰的衣物,一边又说“你们家小姐好勇敢噢,只带邵副将一人,就敢到马贼那里去讨解药,你都不会担心你们家小姐的安危喔!” 叶影将折叠好的衣物收到橱子里,随即转头捂着春杏的嘴,“小声一点,你没听两位姑姑说,千万别在家里讨论这件事,要是让城主听到了,你就惨了。” “现在都这么晚了,城主应该睡了,你放心,我不会在白天的时候问的。”才说完,春杏便惊讶出声大叫,“啊……那屏风……会动……” “你在说些什么啊?”叶影朝向春杏指着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一道黑影在屏风后头摇晃着。“是……是谁,快点出来,要不然我要叫了噢!” 说宪,夏侯虎的身影便从屏风后头出现,两名丫头见了,莫不睁大眼睛,吓得跪在地上,一脸惊慌失措,早已失了头绪。 “城……城主……” “你刚刚说什么?再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给我说一遍。”他的声音加巨,威严中带着盛怒。 小丫头见了城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再听到这如同狮吼的喝令,更是把头紧贴在地上,身子骨不停地发抖。 “这……”春杏不敢说,—只有斜着眼看向一旁叶影。 叶影知道瞒也瞒不过,只好代春杏出声,将事情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听完叶影的叙述,夏侯虎重重朝花梨桌上一拍,两道浓眉不停蹙动。“什么?她到马贼的营寨里去讨解药?!” “因为小姐说城主的毒疮若要亲自调配,时间上势必无法允许,所以就……就……”叶影额头贴地,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往下面说。 “难怪这几天大家都闪闪躲躲,原来你们全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夏侯虎再也按捺不住,一个快步朝向外头奔去;叶影见到夏侯虎发了疯似冲了出去,忙拍着春杏的肩。 “快,快去跟两位姑姑和老夫人报备,说城主已经知道我家小姐到马贼那去了!” 春杏不敢多做迟疑,迅速冲了出去,叶影紧张地站在原地,她粉拳儿紧握,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八章 一记马嘶长鸣,奔腾的马蹄声划破夜空的宁静,夏侯虎扬起马鞭,策马向狨方向冲去。 守城将士早巳收到夏侯老夫人指示,奉命将城门关上。 “开门,不听命令者以抗命处份。”夏侯虎飞马奔至城下,守城将士惧于夏侯虎之威吓,不得不将城门打开。 两名士兵一打开城门,夏侯虎便一鼓作气冲了出去,后头追上来的凤、鸾二姑,看到逐渐消失的踪影,不免忧心忡忡,却也莫可奈何。 只见一人一马,披星戴月飞驰于高山深壑之间,过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向狨的主要地盘鬼愁栈道。 守栈道的马贼远远地就看到一道快若流星的身影,立刻发出一级警戒的战备鼓声,不多时,栈道两侧的山崖峭壁,皆满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夏侯虎细眯着眼,微微勒紧缰绳,让马儿将脚步缓了下来,越接近栈道口,两侧的峡壁越相贴,到了最后,仅剩下一丝阳光可透过的一线天。 整个栈道突然变得幽静无声,有的只是马蹄声,夏侯虎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戒慎警醒地看着这四周,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几声呀呀的诡异声。 他举起手中长剑,凝聚峭壁山崖间,多如蝼蚁的马贼,他们正拉饱了弦,只待一声令卞,便全体朝向夏侯虎方向射去,不让他有丝毫可活命的机会。 此时,在山崖边的一处浓荫平台,缓缓走出三道身影,向狨居高临下地看着夏侯虎,两人相互瞪视的目光,在幽暗的栈道上,进出如星辉似的寒芒。 “向狨,我警告你,快将人给我交出来,否则你会为你错误的决定付出惨痛的代价。”宏亮的声音在山崖间造成极大的回音,余音绕回在其中,使得许多人耳朵不停发出嗡嗡鸣声。 “自不量力的家伙,在我地盘上,还敢大放厥词。”向狨仗着天时、地利、人和之便,自是不怕这头皖南大虎。 一旁的探兰,紧张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话,不是千叮咛、万交代,要所有人保守秘密,不能让夏侯虎知道她到这来的吗?如今被他这样一搅和,要从向狨身上讨到解药,更是难如登天了。 “要是你不将他们俩交出来,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宏亮有力的威胁,显示出他的坚持。 “那好,是你自己自投罗网,别怪我没事先警告过你,“弟兄们,放……”向狨正举手打出手势,这时探兰却在此时大叫出声。 “慢着!”到此环节,她不得不做最坏打算。她冲到平台边缘,看着向狨,郑重警告,“他身上要是少了一根毛,我就立刻从这往下跳。” 探兰脚边的绣花鞋下方,突然滚落许多小碎石,而她右脚跟正好悬空,从下往上仰看,险象环生,让夏侯虎整颗心差点要爆了出来。 “探兰,小心!”夏侯虎发出惊天之吼,他冲到平台正下方,以防意外发生。 邵威也想冲过去,但被探兰给狠狠地瞪开。 “你也一样,要是你再靠近,我就往下跳,一了百了,谁也别争别抢了。” 为了怕她真想不开,以至于造成无法弥补的缺憾,向狨虽是忿忿不平,但还是不得不朝向山崖大喊,“弓箭全都给我撤下。” 向狨一下令,众弓箭手纷纷将箭撤离弓架,不过尽避如此,整个气氛依旧紧绷如上弦之弓。 “向狨,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离开夏侯虎,你就愿将解药给我,我问你,这句话到现在还兑不兑现!”纤细的身子紧贴着山壁,几丈高的平台,让探兰看了也不禁触目惊心。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 “要不要,少在那边罗嗦!”操兰杏眼圆膛,语气犹如威风凛凛的杨门女将。 向绒看她不像是玩假的,连声点头道:“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也不会背弃诺言。” “好,那你现在就把解药拿出来给我看看。”细碎的小石子又从绣花鞋边滚落,让底下的夏侯虎看得更是紧张万分。 向狨听她这么说,反倒是犹豫起来了,他模着下巴,眼神贼不溜转地看着眼前这些人,生怕三人早巳有了什么默契,来个绝地反攻,到时不但得不到探兰,还让夏侯虎这猛虎归山、蚊龙入海,那岂不落得两头空? “你在害怕什么,这么高的山崖,你还怕我会搞什么花样?”栈道上着力点弱,加上山高壁陡,就算她敢跳,夏侯虎也不可能平稳地接得住。 他仔细目测了会,这高度即使有高超武功的人,也会被摔成肉酱饼,姑且就信她一回,他就不信,他们能在满是弓箭手的窄小栈道上,全身而退。 “好,我给你解药。” 探兰听得出向狨的话并非玩笑话,点头便转向夏侯虎,说道:“夏侯将军,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到苏州来请我去给老夫人看病时,曾说过什么话?” 夏侯虎心里有数,但他却很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记得。” “你说过,只要我愿意医治老夫人,你就会答应我一个条件,并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吗?” “探兰,这个承诺并不适合现在拿出来,这攸关着你的生命危险啊!”夏侯虎焉能不知她心中所想。 “只要你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就好,现在,我要你拿了解药,立即回到太平城,你能不能做到?”探兰朝下喊道,娇小的身子直往下探去。 “不能。”夏侯虎想也不想直接回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宁愿求得一死,也不愿意苟活。 “好,你做不到是不是?你要是做不到,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想死,我活着也没意思了!”探兰说到做到,她作势纵身往下跳,柔美的身子像仙女般要飘起时,下头突然传来夏侯虎的一声巨吼。 “好,我听你的,我听你的就是了!”夏侯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这样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他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探兰半个身子已飘浮在空中,周遭的人全为她捏了把冷汗,绣花鞋头在崖边处紧紧贴着,只消有个碎石滚落,她势必会重心不稳,而朝万丈深渊直直坠落。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脚步,然后看向邵威,“麻烦你替我过去将解药拿来给我。” 她生怕自己走过去,被向狨用蛮力整个抓住,到时什么戏也别唱了。 “陆姑娘,这……”邵威面有难色,这拿与不拿都得罪人。 “邵威,从今而后,你要好好辅佐城主,我会帮你们好好开导这些马贼,让他们永远不再加害来往商旅,也让你们能卸下心头大患,过着平安无虞的生活。”为了夏侯虎的性命,她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邵威脚步沉重,举步维艰地走向向狨,接过解药后,又转回头走向探兰,并且将解药慎重地放在她的手上。 将解药一握在手中,她的心顿时放下千斤重担,接着,她轻盈地走到平台边,对着下头的夏侯虎,大声说道:“现在我把解药丢给你,你拿了之后,赶紧回到大平城,邵威随后也会跟着回去,记住,回去之后就别来找我,而我……也不会见你。” 这话说得她心如刀割,为了大局、为了夏侯虎、为了整个太平城,也为了所有往来皖南的商旅马队,她不得不做此牺牲,只待将来有一天,她能有能力杀死这些马贼,只怕到时候,夏侯虎恐怕再也不会接受她了…… 狂风飒枫,平台四边除了一处石阶外,其余皆空,站在至高点上,除了苍松、奇岩,四周只剩辽阔的丛山怪峰,她高举着解药,并且朝向夏侯虎的方向,用力一投,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夏侯虎的脚边。 “探兰!”夏侯虎吼声如雷鸣,震得所有人耳膜几近破裂。 他恨不得冲上平台,将向狨给杀个尸骨全无,无奈探兰以死为要胁,让他力不从心,英雄无用武之地。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吹来,探兰受不了强风吹拂,于是便伸手掩面,一不小心踉跄一下,整个人朝向平台外缘跌去,邵威见状,第一时间飞扑过去,怎奈只抓住手腕,造成两人同时双双坠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钩一发之际,幸好邵威抓住横生在峭壁间的一株辕门松,才阻止住下的坠式。 “探兰!”夏侯虎大叫一声,无奈远水救不了近火,平台之高,并非唾手可得。 眼看两人就快要摔下去,向狨却是没有要伸手援救的意愿,他早就打量过,这会不会是两人演出的戏码,先将他骗到平台边,然后邵威这臭小子再耍个小伎俩,到时来个乾坤一转,他岂不马上劣居下风,哼,他才不会被他们所骗。 “向狨,你快过去救他们,你要不过去,别怪我手中的弓箭不长眼睛。”迟疑之间,夏侯虎已将箭搭在弓上,并拉满弦。 向狨冷哼一声说道:“你向四周看看,有几百支箭在对着你,你敢吗?” 举目四望,果真如向狨所说,崖壁四周的弓箭手,又全部将箭搭在弦上,并且众矢所指,全朝向夏侯虎的方向集中。 “那你想试试看,是他们的箭比较快,还是我的箭比较准。”夏侯虎将箭头瞄得更准了,他根本不把几百枝箭的威胁放在眼里,只要能有—箭射中向狨,就算是死,也死有所得。 时间如停滞的死水,慢慢流过,邵威一手抓住松枝,另一手抓住探兰,他就算运足真气让两人免于下坠的命运,但时间一久,肩胛骨处也不免发出格格声响,看来,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邵威,你快放手,别做无谓的牺牲啊!”探兰在半空中晃着,并抬头劝告邵威。 “不……我……我绝不能放手。”他咬紧牙关,说什么也要挺下去。 下头的夏侯虎见时间无法再拖延,立刻朝平台处大喊,“向狨,我数到三,你要再不救他们,那我们就来赌赌运气,看着天是站在谁那边。”。 夏侯虎百发百中的箭术,是众所皆知的,只怕山崖边那些弓箭手的箭还未到他身上,向狨他早就一箭穿心,要他跟这些人陪葬,哼!谤本没这必要。 “好,我救。” 向狨走到平台,屈膝一蹲,伸手往平台下方探去,他一使劲,邵威便有立足点朝松枝上一蹬,借力使力,很快地便将两人给拉了上来。 正当向狨准备站起时,一记响箭“咻”的飞来,当插从向狨的小腿肚间穿过,夏侯虎以长哨吹了一声,将讯息传给邵威。 邵威早与夏侯虎培养好默契,机灵地将探兰一把抱住,并且在乱箭齐飞之前,紧急地抱着探兰,闪躲在石缝峭壁之间。 “该……死,给我射,一个也……也别给我放过。”惊觉中计的向狨,忍痛将利箭拔除,但这一拔,也让他痛御心扉。 此时箭如雨发,所有弓箭手全把箭朝向栈道方向集中,怎奈,夏侯虎早就躲离栈道,往巨石后方急奔而去。 只见邵威护着探兰,从石阶处夺奔而下,幸好石阶曲曲折折,盘旋如蛇,让弓箭手难以将目标对准,然而乱箭之中竟然仍有一箭射中邵威的左肩,他嗤哼一声,将牙一咬,还是忍痛将探兰给护送到夏侯虎身边。 “快,从这边过来。”夏侯虎指向一处矗立着天然石笋的巨石区域,这里能躲避利箭的追逐,让利箭发挥不了作用。 众马赋在向狨的指令下,群起出动,蜂拥而至,整个栈道上满密密麻麻手执利刃之马贼,而夏侯虎驾马疾奔,骏马如龙腾,“嘶”的一声,已腾空而起。 就在夏侯虎将两人抱上骏马时,后头的向狨也忍住伤,骑着快马飞驰而来。 手里拿着长剑的向狨,火速赶向前方三人,由于前方骏马载着三人,因此很快便被向狨给追了上来。 射人先射马,向狨剑扫四蹄,但夏侯虎这匹通灵神驹竟不待主人催策,便自动飞跃避过,骏马在逃过此劫后,更是加快速度,扬蹄而奔。 向狨哪肯就此罢休,他正准备策马疾追,怎奈腿伤突然迸发,让他—下子减缓速度,牙关紧紧一咬,最后在不得已下,才放弃追逐。 这一耽搁,就让夏侯虎的坐骑,远远地消失在幽静的山崖悬峭之间。 三人在狂奔近二十里路后。先行找户人家替邵威疗伤,待伤口大致包扎完毕,探兰临时向附近商家买匹马,并且决定与邵威共骑一乘。 “陆……陆姑娘,这万万不可,你……你应该跟城主共骑一乘,我……我还有一只手可以驾马,你……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啊!”邵威在稍稍恢复过神志后,听到她这么一说,三魂七魄全溜得不见人影。 “我不想和背信忘义的人同骑在一匹马上,你快点上马吧,回到城里,我还得替你疗伤。”探兰催促着邵威,这卡在中间的邵威,是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你闹够了没,跟那种打家劫舍,不务正业的马贼,还需要跟他说什么诚信义气?”夏侯虎一路上早受够她的冷漠对待,要不是看在还未正式月兑离危险,他一定将她火速带回太平城,并且关在小房间内,好好打她一顿。 “管他什么马不马贼,你趁人没有防备时放冷箭,就是你的不对。”看着将要日落的西山,她大声吆喝邵威,“还不快上马!” “我……”邵威在半推半就下,只好乖乖上马,真没想到,这女人一凶起来,比城主还要让人脚底发麻。 看到连邵威都一面倒地倾向她,夏侯虎这下也沉不住气了。 “你真是无理取闹,要不是我及时射出那枝箭,今天怎么可能把你给救回来”他胸口起伏不定,这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要从虎口拔牙,还要礼貌恭敬地征求老虎的同意吗? “话不能这么说,他不也是信守承诺,要不然,我和邵威早就掉到万丈深渊了。”“那是因为我拿着箭对准他,他不得不这么做”“那他也可以叫他的手下放冷箭伤你,事实他并没有。” “你……你竟然这样偏祖一个马贼?” “我是就事论事!” “那你去爱那头粗鲁野蛮的大山贼好了!”夏侯虎气得大吼。 她突然愣了会,这话中听出有一丁点的醋味,一件事情争辩到最后,竟连“爱”这个宇也出现了,嗯……心头像是流入一道暖流,不行不行,她不能表现出很受感动的样于,要不然,这夏侯虎铁定又要矢口否认,并且反唇相稽,到时她岂不是又得自己生闷气。 “你东扯西扯,也未免扯太多不必要的了吧?” “好,在外头我不想发脾气,回到城里,咱们再把所有人请到大厅,请他们说说,是你对还是我对!哼!”夏侯虎催促着邵威。“你也快点上马吧,我警告你,你的手脚最好……给我安份点。” “城主,我没你命好,无福消受啊!”他哪敢随便动未来的城主夫人,这两人吵归吵,言下之意还是挺在意对方的,这淌浑水,他还是少碰为妙。 太平城 历劫归来,这三人竟都没有半点喜悦,脸色反而是一个比一个还要臭,夏侯虎远远地与后头两人拉长着距离走着,一些弟兄们看到城主发青的脸色,哪敢专挑这硬的柿子吃,纷纷找后头那软柿子问话去。 “发生什么事了,这陆姑娘不是已经被救回来了,怎么大伙的脸一个比一个还难……唉哟,你踩我的脚……”雷洪看到邵威不断挤眉弄眼。这才搞清楚发生了写什么事。 “嘘,小声点,有大事要发生了。”邵威低着头,尾随在探兰后头,他什么话也不敢乱说,到时顺了哥心失嫂意,他一样难做人。 大厅内,所有的人数日来都未曾好眠,就连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更为了夏侯虎在盛怒之下,而冲到贼窟一事,而怀忧在心,当时三个惟一能做出决策的女人,正准备派出一支精锐的夏侯军前去向狨的营寨,不过,此一念头当下被军师曹百涛给截阻下来,原因是,以夏侯虎的行事作风,要是擅自做主,恐怕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没事回来就好了,小绿小红啊,快去煮个猪脚面线,给城主和陆姑娘压压惊啊!”凤姑开朗地唤着小丫头,随后从珠帘内走出来的夏侯老夫人和鸾姑,一样带着失而复得的心,笑得一脸开怀。 三人一走出来,挂在嘴上的笑还撑不到一下子,便见到两人一人坐东、一人坐西,分得有十万八千里之远,独站中堂的邵威,则是一脸茫然,只顾着傻笑以对。 “怎么了,小俩口吵架了?”夏侯老夫人先开口,一左一右地,要问起话来还挺费事的。 邵威只是点点头,不敢多有意见。 两位姑姑也就定位后,见两人一样紧闭着嘴,可说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这样的插面维持片刻,最后还是夏侯虎忍不住,首先开口发难。 “凤姑,你去告诉她,说在太平城的女人,是不是都该听男人的,更何况我是城主,以后她嫁给我之后,是不是应该乖乖听城主的话。”夏侯虎坐侧面,两手支在大腿上,他要凤姑传话,不直接回应。 不等凤姑开口,探兰也有话说了,“鸾站,麻烦你告诉城主,何谓诚信道义,如果一个身为城主的人,违背基本的诚信原则,那么他的话是不是还具有公信力,而女人要是连这样的黑白是非都不能由自己来决定,那还合乎男女平等原则吗?”探兰也不甘示弱,她坚定自我立场,面无惧色地请鸾姑来传话。 这些话用不着鸾姑来传,声音就已经大到传进夏侯虎的耳朵里,他按捺不住,愤而站起身来。“女人不能跟男人谈平等问题。” “要是这样,我也无法成为你夏侯虎的妻子。” “可你要想想,当时我是为了要救你。” “如果你能信守诺言,或许我有的是筹码可以告诉他,你是多么有威信的人,也许……经过我感化后,他就愿章归顺了。”以仁服众,以爱化民,探兰深信,这样比正面冲突,老是争锋相对要好得多? “感化?”夏侯虎听了立刻大笑起来。“那些马贼要是懂得感化,我养的那些马全都会念书写字了。” “夏侯虎.你……”探兰胸口一股气顺不上来,她整个人突然头晕目眩,开始摇晃起来,并且将一只手支在椅背上头。“探兰,你怎么了……”夏侯老夫人两眼都发直了,众人看到探兰昏眩过去,吓得忙跑过来搀扶她。 夏侯虎看到此情景,哪敢再刺激她,一个箭步飞快向前,将她整个人给抱在怀中。 “都是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吗!”夏侯老夫人痛心责备,要是她这未来媳妇有个什么,她铁定跟他没完没了。 夏侯虎不敢再回嘴,将她抱往后房,直奔而去。 第九章 暮鼓晨钟。不远处韵寺庙里,传来低回萦绕的撞钟声,声声传进探兰半昏半醒的意识之中,灵动的大跟朝向四处眨看,天花板上所绘的云霓仙子嬉戏图,正是翠茶阁内的彩绘装饰。 她确定她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就连平常惯闻的淡淡檀香,都是那样地扑鼻袭人。 在她脑筋慢慢恢复清醒后,粉脸儿一侧,花梨木桌边,夏侯虎正将手支在额上假寐,桌上一只檀香金兽炉,正袅袅飘出清烟,旁边还有一盆水,盆边挂着一条毛巾,看来昨夜里,都是夏侯虎在照料着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听进耳朵里不会太舒服,可是她……偏偏就是那么在意,那么地想在他的字句里头,往牛角尖钻去。 越钻,心口就越闷,不钻,脑海中心心念念,就是他反复说的那些话,不理他更苦。 恍如不慎浅尝了鸦片,中了夏侯虎散播的情毒,让她抽离不开,还一古脑地沦陷…… 她看到披在夏侯虎身上的被巾滑落地上,此时,外头朝露霜冻的,只怕他这样趴在桌上睡,万一着了凉,那可就不好了。 她勉强地撑起虚弱身躯,才刚穿上绣花鞋准备起身,脚下突然一浮,不慎撞到脚踏的矮木几,几脚与地面摩擦时所发出的声响,让假寐中的夏侯虎,瞬而苏醒过来。 “谁准你起床的,快回床上躺好去。”不等她有所回应,夏侯虎已将她横臂抱起,娇小的可人儿被紧紧地圈在宽大厚实的怀中,说真的,在乍暖还寒时节,比被窝里头还暖和呢! “呃……你……”她发现他的手臂将她身于完全往胸部抵住,几乎是将她的身子,紧贴住他的胸膛。 一夜未眠的他,看来虽然有些疲态,但仍不减其中英姿,淡淡的胡碴在他下巴四周密,热烫的气息从他鼻于中轻轻缓吐,她紧依着他,像是受伤的麻雀,安详地躺在好心樵夫的怀中。 “想起来做什么?有事叫我就好了。”他将她放在床上,但却是眷恋着她,不愿离开绣榻一步。 “你身上的披巾掉了,所以我……” “所以你想爬起来替我整好?”他接续说道。 “我只是怕你受了风寒,你若是病倒丁,城民们心里一定会很难受。”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紧张问道,“你解药吃了没?” 夏侯虎为了怕她担心,立即点头回应,“吃了,还有啊,你自己顾好就千幸万幸了,唉,早知道你一生气就容易晕过去,当时让你多说两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懊恼的神情爬满了脸,对于自己的粗心大意,他颇为自责。 “那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不容易晕倒,你就不打算让我了,是不是?”她娇嗔地依在他怀中,这男人到底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好、好,我承认我输了,我让步总行了吧,还有,以后绝对不能随便生气,我禁不起你再一次晕倒了!”折腾一整晚,他也吓出一整晚的冷汗,这种情况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你的意思是说,以后不管我说什么,你不能动不动就否决,只要是我说得有理,就该听我的。”将来若要当个贤内助,在这点上,她必须要据理力争。 “行,有理走遍天下,你的话站得住脚,我不会无理取闹。”像是在签定卖身契般,说也奇怪,现在的他,居然能无所谓地答应探兰的欲取欲求。 看到他为了她这么让步,将城主的尊严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她是不是该适时表现出女人的似水柔情,来回应他的体贴窝心。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你也知道,到最后我还是会听你的,你是城主,该有一定的威严,将来在大庭广众下,我也不会让你为难的。”她以粉颊紧紧贴靠在他有棱有角的脸庞,并且将整个脸埋在他的颈子上,用唇吻采表达她的忠贞,对他的死心塌地。 这话说得夏侯虎心头是春暖花开,他脸上虽然还是一贯的刻板、冷漠,但探兰的小耳朵可是紧紧地贴附在他的胸前,那如战鼓般的擂动,早就将他的兴奋,完全地表露无遗。 “既然你决定把你的一生幸福交给我,我就不会让你失望。”夏侯虎粗嘎地说道,对她,可从来没说过什么海誓山盟之类的承诺,可那份心,早就在行动上表露无遗。 红绣锦帐内,一对深黝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厚实的大掌不停在她粉颊上揉抚着,顺着她的粉颈,掌心贴在她的锁骨上,粗粗的厚茧更激起她无穷的欲念,她不禁将粉颈儿一转,唇瓣直接贴在他的指节上。 桃红般的唇轻触在夏侯虎的指节上,让这彪形大汉一时失了心志,他两手滑进探兰的发丛内,掌心托住她后颈处,情不自禁地捧到自己的面前,热烫灵动的舌直往她口里探进,汲取那芬芳浓郁的蜜津。 他强而有力的手劲,让她一点也没退缩的余地,两只手掌像是两道锁,紧紧地将她箍在他的眼前,但这种霸道中带着温柔的占有,她可是一点也没有感到半点的不适应。 罗帐锦被中,两道人影紧紧交叠着,夏侯虎的炽热身躯,像是要将她融化,她迷醉地颤抖着,脑中早是一片空白,只能在他温柔的索取下,逸出绵长的促喘娇呼…… 在所有事件尘埃落定后,为免横生太多不必要的枝节,夏侯虎决定带着探兰回苏州,正式向陆家提亲。 此事对太平城来说,简直跟京城里的皇上大婚没有什么两样,就连要请人回陆家说媒,也得挑拣黄道吉日。 只是对于这些繁文褥节没什么耐性的夏侯虎,根本等不了太久,才过两天,在准备一些纳采礼后,他便打算启程前往陆家,正式向陆老爷子提出婚约。 一行人在城门外目送两人,所有人对城主能娶到苏州陆家的二千金,莫不抱以最真挚的祝福,城民们准备在今年端阳佳节时,全城大肆庆祝,来迎接这未来的城主夫人。 苞随探兰回苏州的,除了叶影之外,还有聋嫂,这对老夫老妻,呕气的时间也巳过久,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惦记着对方。 正当探兰准备上轿之时,后头突然传来杂杳零乱的马蹄声,马上男子不停挥动手上马鞭,策马朝向太平城的方向飞驰而来。 “陆姑娘,请留步。” 一名披挂黑色被风,四肢腕踝处各系上四条红色纽带的男于,正朝众人方向飞奔而来,只要往来皖南频繁一带的人都知道,这是马贼再明显不过的象征记号。 夏侯虎一看到是向狨的人马,随即提高警觉,只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向来群体行动的马贼,此时怎会一个人单枪匹马而来,虽说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此人一到距离众人十步之遥处,便立刻跃下马来,并且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陆姑娘,请你救救我们大王。”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错愕不已,尤其是探兰,还特地下了轿,徐徐走向此人。 “慢着,小心有诈。”一向对马贼戒慎戒恐的夏侯虎,提剑往探兰面前一挡,他示意要在他护卫之下,才可按近此人。 在夏侯虎正式站在两人中间时,她才被允许发问。 “你们大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对方惊慌的神色看来,不像是有什么预定的计谋。 这名传话马贼皱着一张脸,目光还不停梭巡在夏侯虎的脸上。 “前几天夏侯将军到营寨里,一箭射穿我们大王小腿,现在伤势越来越恶化,得知陆姑娘乃江南第一名医,是否看在我们大王也曾经救过陆姑娘的份上,能愿意尽弃前嫌,随小的一同前往救命呢?” 话才一说完,夏侯虎便替探兰先打了回票。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怨不得别人。”他毫不考虑就牵起探兰的手,宣往迎亲队伍方向而去。 这一拉,好像在拉一株千年大榕树,动也不动那么一下,一对无法理解的眸子直视着她,她该不会真的要去替向狨那万恶不救的家伙治伤吧! “你也真是的,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呢!你等一等,我去拿药箱。”她正打算往回走,夏侯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狐疑的神情爬了满脸。 “你……该不会真的要去吧?” “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我不去?” “我们正准备去你家提亲。” “缓个几天并不会影响到婚事的进行吧?” 夏侯虎又想了想。“那……那向狨是个人人痛恨的马贼呀” “医者医心,好歹他也是个人吧!”探兰对于这点医德可坚持的很。 “你不怕将他医好,他反过来找你麻烦……” “之后的事,我也管不了许多了……”她拎起药箱,不顾他的反对,笔直地朝那使者方向而去。 “陆探兰,你当真非去不可?”他朝向那纤细的背影,不停叫嚷着。 “你来不来,随便你。”她没回头,但是声音传得很清楚,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 “喂,那……那你的药箱,是不是该拿到我这边来!” 再度深入贼窟,滋味可说是五味杂陈。这次前来,并没像上回般,如入枪林弹雨一样需冒生命危险。 相反地,还被待以上宾,一路有专人引路,带往向狨躺卧的床榻前。 几日不见,向狨气色差了许多,除了脸部消瘦不少外,就连一向悍锐的目光也变得虚弱许多。 “天啊,你们怎么随便乱敷来路不明的草药?快把伤口上的草药拿下来。”探兰光是闻味道,就晓得他们并没对症下药。 几名女眷小心地拆掉封布,待整个白布拆下之后,难闻的恶臭味扑鼻而来,让探兰隐隐发呕,几乎快要吐了出来。 “帮我端盆清水,我要先清洗伤口。”看这态势,再晚个一两天,这条腿势必废掉。 向狨忍着痛不发一语,当时威风凛凛的山贼,如今成为半身不遂的残兵败将,尤其在面对夏侯虎与探兰,那往日的威风,在他脸上早就消失殆尽。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话,以往见面时,总是要争得你死我活,可现在有探兰居中,谁也不敢说一句重话。 “你替我将他的腿抬高,我怕他腿肚上的肉也可能坏死。”探兰拧吧毛巾,并唤着一旁的夏侯虎。 夏侯虎脸色整个刷青,大声庆呼,“你说什么?要我抬这家伙的腿?对不起,我办不到。” 堂堂一个大将军,要去抬个马贼的脏腿,这叫他怎么能做得到? “战国时代,吴起为了自己的将士,都愿意委身吸吮他们腿上的脓疤,可惜现在的将领眼光短浅,再也找不到像吴起这样,不在乎身份地位,而一心助人的将军了。” 被探兰一激,夏侯虎心中自是难受,为了在探兰面首表现他是有担当、有作为的男子汉,他……牙关一咬,不过就一条腿嘛,抬就抬!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向狨身边,双手往他脚上一抬,并且说道:“你的伤口最好快点好,到时我再和你好好再战一场,要是到时候你还是没本事赢我,就别再找人去请陆姑娘来给你疗伤了,当个马贼当到这种程度,丢都丢脸死了。” 向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嘴角轻轻漾起一抹笑。 等到探兰将伤口清理完毕后,紧接着说道:“你先替我上一层薄薄的金创药,我去写药方子。” “又是……”他本想严正抗议,但想一想,再抗议也无效,只好吞下这口气,送佛送上天。“好,我帮,今天算是老子欠你的了。” 为了不让探兰再有太多意见,这回他倒是把向狨看成是自己的城民,拿起木扁勺,挖了一大匙的金创药,便往向拭的腿上抹去。 “你用太多了。”向狨看他粗手粗脚,不免罗嗦了一句。 “用多一点让你好得快,这样还不好吗?再罗嗦的话,我一掌把你的腿打瘸掉。”这家伙还不是普通的罗唆,真把他当起他的手下来使唤了。 “你敢,趁人之危可是你堂堂大将军应有的作为?”他反唇相稽。 “哼!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到了苏州,并且正在筹措我们的婚礼,你说,你是不是一个相当讨人厌的家伙。” “呵,你说什么,陆姑娘要嫁给你?”向狨又惊讶又震撼。 “难不成还嫁你这土匪!”他懒得再与他多谈,连忙唤一旁喽罗。“这包伤口总该会了吧,我懒得再替这家伙服务了。”说完他两手拍拍,起身便往外头走去。 这对死对头的对话听来火爆,但言下之意,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竞争的意味,曾经也想过要用强硬的方法来留住探兰,霸道地拥有这位神医美人,可……从夏侯虎的言语中不难得知,这个梦想恐怕要化为泡影了…… 若要赢得美人的青睐与欣赏,马贼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的,这一瞬间,在向狨的脑海中,产生极大的改变,他变得嫉妒起夏侯虎,一身功成名就,再加美人相伴,人生最快乐之事莫过于此,而他竟然还…… 今晚,看来他得要做出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抉择了。 “头一回在贼窝里欣赏月色,这滋味果真是与众不同。”接着即将入门的爱妻,即使天上仅有淡淡如钩的新月,一样怡然自得。 “如果将来你娘和两位姑姑,以及太平城的所有城民,都能来这欣赏月色,并和他们这里的老老少少打成一片,那岂不是更好,”闻着未来夫君身上熟悉的味道,探兰发出一记娇笑。 夏侯虎用一种天真的神色看她。“要是你的每个想法都能付诸实现,这世界早就和平,永远也没有战争了。” 她仰起清丽小脸,问道:“难道你不想吗?” 他轻吻她的小鼻头,将她身子搂得更紧。“想归想,有时候很多事情,并非光想就能成事。” “我们可以找向狨谈啊,我想,他一定也不想老是过这种火里来、水里去的日于,这阵子……我听到有个传言,你知道杭州杜家吧?” 随着两人悠闲的步伐,来到竹影婆娑的一处林子里,层层叠叠的竹枝摇曳,借由月影投筛,舞动出千变万化的许多幻影。 “杜家?”夏侯虎的脑子简洁地兜转一圈。“听说好像是跟你们陆家,在江南地区有着同样举足轻重的商贾大户?” 他很少在沿海一带活动,所听得的传言,全是他们在保护商旅时,听一些商人口耳相传的。 探兰点头说道!“没错,而你也应该知道,杜家的二公子杜烈火,所从事的是什么事业了?” “水陆运输。”这点,倒是有些与他搭上关系,只是个人护个人的镖,倒也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没错,听说他们在去年新开设一条皖南至鄱阳湖的商道,有好几趟护镖的路程中,都被向狨的人马给劫了去,原先,他们是有评估损失的风险,在所有货品的三成之内,损失皆由他们自行吸收,但听说……他们最近决定不再这么做,可能打算引进洋人用的火枪,这种东西杀伤力极强,人碰到非死即伤,这点,我们不能不提醒向狨。” 陆家与杜家在表面上是共存共荣,但私底下却是竞争得激烈,对于杜家几个掌事者的行事作风,她们也不能不去打听了解,所谓知人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特别是杜家二公子杜烈火,行事风格跟他的名字—样,性格如火、吼声如霄,几十尺外就能听到他如雷的叫声,还有性急、暴躁、耐性不足,皆是他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人家不急,你倒是替人家急起来了,在我心里,我不希望你强出头,成了亲后,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外头的纷纷扰优、恩恩怨怨,我都不愿意看你涉猎其中。”他这爱妻就是太过热心公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并非是他故意要违她所愿,只是怕她疲累过甚伤了身子。 “这样岂不太无聊,我会怕没事做的。”要她成天吃饱睡觉,游手好闲,她会疯掉。 “不会,成完亲后,我会立刻让你生宝宝,生完之后再生,不停地生下去,这样你不但不会无聊,而且还有得你忙的。”流转的眼液透露出爱意绵绵,与她共谱家庭的心,更加强烈。 “谁说要一直生下去的,谁希望看到一个一年到头都大月复便便的孕妇,在替人把脉看病的?” “苏州城那么多大夫,不差你一人,到时将同德堂收一收,跟我回太平城,好好陪着我过日子就行了,相信我,我还有得是能力可以照顾你和孩子。” 扁听这句话,探兰眼眶就湿了,他是那样有责任心,将她和孩子摆在他生命中的第一顺位,望着他俊美刚毅的脸庞,她相信,他将是她托付终生的对象,而且这一辈子都无怨无悔。 正当两人要踏出竹林时,向狨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朝他们方向走来。 经过探兰用独创的紫云膏来敷住伤口后,向狨显得神采奕奕,以往那种凶神恶煞的嘴脸,现在也变得和蔼可亲许多。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我们小俩口在你们这竹林里散个步,你也要来捣乱不成。”夏侯虎冷睨他一眼,瘸了一条腿,还是贼性不改。 向狨难得地没有回嘴,探兰为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情谊又被破坏,连忙对夏侯虎使了个眼色。“寨主前来可有什么事吗?” 向狨看到夏侯虎在一旁,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探兰知道要夏侯虎先离开一下下是不可能的,只好微笑看着向狨。 “你但说无妨,夏侯将军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他不会因为你说的话,而情绪失控,他会心平气和听你把话说完的,是不是,夏侯将军?”此言既出,要是不照这么做,就是不给她面子,看来他说什么也要忍着了。 夏侯虎下颚一束肌肉抽动着,两眼不悦地瞪着她。 为了表现出自己拥有探兰的专属权,他一把将探兰拥人怀中,深情地在她额上印上一吻,郑重宣示,“你最好打消你脑袋里的邪念,只要不是想动探兰的歪脑筋,我不会为难你。” “夏侯将军言重了,我自知没那资格与陆姑娘匹配,今晚前来,除了要感谢陆姑娘的救命之恩外,我还想问问,上回陆姑娘提出,要改善我们这里所有人生活方式的那番话,如今这项计划是否还有其效力?”他的脸诚恳实在,看来他是真的想金盆洗手,过过安定的生活。 “你是说……辅导这里的人民种植药材,并辟私人驿馆,当做往来商旅歇脚住宿一事?”她喜出望外,一度以为石沉大海的计划,如今又死灰复燃,这怎能不叫她心喜若狂呢? “没错,会有这样的念头,全是因为你的关系,本来腿上的伤,我早就不抱以什么太大希望,就算是我的手下执意要到太平城去找你,我也不认为你会反过来帮你的敌人,然而,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整个观念全都改了过来,你不因以往的宿仇而对我的伤势置之不理,与你相比,我简直太微不足道了。”说到惭愧处,向狨头垂得更低了。 “医者父母心,这是我分内的事,你不必要看得这么重。”她谦虚说道。 向狨视线一转,敬重的目光第一回投向夏侯虎。“更让我动容的是,夏侯将军不弃前嫌、不记旧恨,还愿意陪陆姑娘前来,并且为我亲敷膏药,我向某在此郑重向你致意,希望将采我们能做为好友,为两方人民,创造更美好的生活。”他伸出手,率先释出自己的诚意。 这只手在半空中停留半天,急得探兰忙挨近夏侯虎身边,对他使个眼色说道:“快呀,人家要跟你握手,你别让人家难看啊!” 两人互相为敌已有好几年,如今却要握手言欢,感觉上还是有些怪怪的,管他的,反正妻子说的准没错,不会有什么问题韵。 他也伸出手,不过脸上还是一条笑纹也没有。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避到太平城来,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竭尽而为。”两人化敌为友,目光交接时,还有着英雄惜英雄,相互勉励的神情交换着。 “那么以后夏侯将军若要护驾商队经皖南这一带,我也会派所有弟兄前去替你们领路,让商队早日到达目的地。” “这样实在太好了,以后两边的人民,都可以过着没有恐惧的日子,你放心,关于辅导你们种植药草这件事,我回到苏州后,会派专人过来救你们的,如果你要建造驿馆,在资金方面有困难的话,我也可以先行资助你,不过……将来驿馆建造完毕,里头的生意,也得要算我一份才行。”她这算盘不是打假的,哪儿有可以赚钱的门路,她可是不会错过。 “这是当然的,陆姑娘这份恩情,向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只要你能够改头换面做人,我们全都会支持你的,你说是吗?”她朝夏侯虎一望。 “是……是啊,你要记得这回教训,坏事绝对不能做,要不然可不是区区一条腿,这么简单的代价而巳。” 向狨感同身受,他庆幸遇到探兰这样一位奇女子,要不是她,今天他这条腿恐怕也康复不了,与夏侯虎的恩恩怨怨,直到今天,依旧是没完没了。 “为了表达我对两人的敬意,请容许在下设宴款待,明日午时让在下做东,宴请两位,并请两位千万不要推辞。” 夏侯虎看看探兰,现在都由她说了算,为了给足向狨面子,多待一天是誓在必行的。 唤,好事多磨了,心想早点将这美娇娘迎进门的夏侯虎,看来还得再缓缓了! 尾声 午膳过后,向狨亲自送行到槐道口,这才正式与两人挥别。 整整赶了三昼夜的路,两人这才踏进江苏,处处可见杨柳临边垂,古桥映绿波,江南的别致典雅,刻划得美轮美奂,仿佛像是一幅山水画。 “前头余园就是我们陆家在苏州的住所,我想叶影和聋嫂应该已经将聘礼拿给我大姐了吧!”陆家人做事跟见为凭,先将聘礼送达,诚意上已见一半。 这种特有的习俗,探兰事先已告知夏侯虎及其亲人,早在两人婚事已有初步的底定后,凤、鸾二姑老早就在筹措准备该有的纳采礼,照古礼法典,举凡文马、甲胄、锻布、金银茶筒等等,都已经由叶影与聋嫂先行带回,这次探兰偕同夏侯虎回来,只不过要再详尽版知家人,并将夏侯虎介绍给他们认识。 就在两人要踏进余园时,一名长相稚气幼女敕,可爱中又不失古灵精怪的女孩,突然从余园左墙侧处,咚咚咚地跑了出来,她手上拿着擀面棍,脸上还沾满许多白白的面粉,看她的样子,好像是在追什么人似的。 “惜竹!”探兰大声唤着四妹。 陆惜竹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忙转了个弯,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她并没有跑过来,只是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寓,大声喊道:“二姐,你回来了,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在追一个兔崽子,你先进去好了,待会我再来找你。”说完,她又快速向前跑去,只是还跑不到几步,又回头说道:“噢,对了,家里现在都没人,大姐现在在你的同德堂,你最好快点去你的药铺子看看,大姐好像要将你的药铺子卖给杭州杜家的杜乘风大哥了。” “什么?要把我的同德堂卖掉?”这像什么话,同德堂是她的,大姐凭什么擅自做主,替她卖馆子? “大姐为什么要卖掉?”她想起来准备问惜竹时,这丫头早巳不见人影。 “同德堂不是你济世救人的铺子吗?是不是你就要出嫁了,大姐才认为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夏侯虎细细思量,也惟有这样的解释,才能将此事合理化。 “不管有没有必要,大姐也会征询我的同意,她不是那种专权独裁的人,走,跟我一起去看看。”怎么想就是想不透,跟大姐这几年来,她一向尊重妹妹们,今天这么做,一定是什么地方弄混了。 两人没回余园,马车直接往同德堂的方向驶了过去,一路上,探兰神色匆匆,脸色忧郁,即使最了解大姐的她,在这一时期,却怎么也想不进,莫非是聘礼方面出了问提?还是夏侯虎的人格受到质询? 这都不可能的,她就不信叶影和聋嫂回来,就持反对的态度,同仇敌忾净说夏侯虎的不是,况且把同德堂卖掉…… 这可是祖上基业,就算是爹爹在,也不可能动到卖祖产的念头上去,再说卖给杭州杜家,这更是说什么也没的道理呀! “不要想太多,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样严重。”夏侯虎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搂住探兰,妻子的烦忧,他也只能在一旁劝慰。 探兰扬起头,谨慎地问了夏侯虎一句,“一旦我嫁到太平城,是否能让我将同德堂一起带到城里,我希望能秉持照顾苏州百姓的那份心,来照顾整个皖南的百姓。” 她必须先想好退路,大姐的心思比她还细腻,而且想到的既得利益也来得比她广,会把药铺卖给杜乘风,这点也颇令她费疑猜测,从以前到现在,对于大姐与杜乘风之间,亦敌亦友的友谊,好比诸葛亮与周瑜,让她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这两人私下较劲得如火如荼,她不希望,这回是拿她的药铺子来斗心斗力。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尽避放心去争取,争取不来,你也不会一无所有。”他将掌心摊开,让她的手能放在他的手心。“至少你还有我。” 有了夫君当后眉,探兰的心也变得较为宽慰,现在只等到了同德堂,该怎么说,还是该怎么做,都将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阳澄湖畔,春风又绿江南岸。 同德堂内西侧,依着湖畔造了一处赏柳观湖的小亭台。 亭台内平放着一方小楠桌,桌上铺着精美的苏州刺绣,上头放着云片糕、酒酿饼,还有一种用上等白糖、嫣红玫瑰与猪油所做成的月饼,名为清水玫瑰,这些都是由惜竹的斋里,所选出的最上品糕点。 而一旁不可或缺的毛尖茶,更是这些糕点的最佳配备,随着微风送来,一口茶来一口饼,可说是人世间最奢侈的一等享受。 “苏州果然是个好地方,饼香人美,真是人世间难得的美丽天堂啊!”杜乘风面如冠玉、目似点漆,身着一袭月牙白丝绸长衫,腰间佩带一块万年古翠玉,谈吐优雅,神态从容。 “杭州也是个四季如春,风光明媚的人间仙境,杭州的西湖,可比阳澄湖还来得诗情画意多了。”她为他斟上茶,眼波淡淡地在杜乘风俊美无瑕的脸上溜转。 “你可过谦了!” “呵,咱们就谁也别再说谁住的地方好,苏杭本来就是人人公认的好地方,能有此荣幸邀杜公子前来,实在是陆家无上的光荣。” “想到此番前采,是为了帮兰姑娘,那陆某更是义不容辞,只怕待会所作所为,别吓着兰姑娘的好。” 元梅叼块云片糕在唇边,却又愣了会,想了想。“夏侯将军的义薄云天、忠肝义胆,是众所周知的,但……人性隐藏在内心的贪欲,在一切大局未落定前,都是难以预测,我这么做的确是情非得巳。” “你替兰姑娘设想的那份心,我想她会明白的,到后来,她一定会明白你的用心良苦。”杜乘风轻摇绢扇,闭目聆听远方传来的古筝声。 “我想她会的。” 杯子才刚放下,便听见外头一记勒紧马绳的声音,探兰神色忡忡,一进到同德堂,便直往里头走去。 “大姐……大姐……”探兰步履轻快,夏侯虎则紧跟在后。 绕过一处穿堂,终于在小亭台处,看到元梅的身影。 “快见过杜公子。”元梅起身,仙姿款款地走向探兰。 她一见到夏侯虎,果真是人中龙风,凭外表那种刚烈之气,让探兰下嫁出去,她也安心不少。 探兰向杜乘风福了身请安,也让双方彼此认识,寒喧过后,探兰便迫不及待地问向元梅。 “大姐,为何要把同德堂给卖掉,我与夏侯将军在完婚后,可以将整个铺子迁至太平城,没必要将咱们家这百年基业,卖给……外人吧!”探兰不知该怎么说,杜家和陆家交情时好时坏,既想共荣,又巴不得对方突然垮台,真不知要她拿什么态度来对待对方。 元梅直视着她,又将目光扫到夏侯虎身上,最后定在他那双凌厉的眸子上。“是爹爹说要把你的药铺收回来的,他说你擅自做主,在决定下嫁别人后,才把这件事告诉家人知道,因此,要把你身边所有一切都收回来,一毛钱也不给你了。” “爹……爹真的这么说的吗?”她有些难以置信,爹爹不会是那种狠心的人。 “你大姐说得没错,所以你现在孑然一身,什么都没了,既然那么相信你所选择的男人,让他养你一辈子也不为过吧!”杜乘风静静观察夏侯虎的表情,只见他听到这件事后,还是不动如山,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所以你们就自作主张,把我的同德堂卖给杜家!”探兰做梦也想不到,同是一家人,却这么急着划清界线。 “此言差矣,现在可是我的同德堂,不是你的同德堂,二十万两买这样一个清幽雅静的铺子,划得来,太划得来了。”他连声叫好,一把扇子直拍在掌心,笑逐颜开地看着元梅。“后头听说还有个画舫,麻烦请陆姑娘带我去参观参观!” 元梅沉着一张脸,紧皱眉头,她叹口长气,对着探兰说道:“这都是你自己找来的。”她还郑重对着夏侯虎道:“我妹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她一个人,你……快把她带走吧,做了这种事,谁也没办法原谅。” 说完,便摇摇头带着杜乘风到后头去。 两人随后躲在珠帘后,静静看着外头的变化。 早就心灰意冷的探兰,双肩下垂,她整个脑子全空了,这……与她从小生长到大的家人,竟会因为她没事先告知,就……断绝与她的关系,这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吧! 她望着夏侯虎,泪水簌簌而下,并且偎进他怀中,说道:“怎么办……我不晓得会这样,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这样我拿什么颜面回太平城,怎么回去见所有的人啊……” 躲在珠帘后的两人,正屏气凝神听着,这成败关键,就在夏侯虎的一念之间了 “快,把眼泪擦了,我们现在就回太平城,我照样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生一大堆小娃,让他们一个娃儿也看不到。” “可是我……” “我要的是你,不是要这没血没泪的药铺子,就算你陪嫁金银财宝过来,我还是看都不看一眼,谁家没饭吃,谁家就来拿,我有手有脚,不想成天吃饱等死。”夏侯虎也是憋一肚子气,不过他不想在这闹场,妻子的娘家说什么也不能翻桌掀椅,乱骂一通。 他拉起探兰正准备离开同德堂,这时后头传来拨开珠帘的声音,陆元梅与杜乘风都带着笑意走向两人。 “说吧,看过黄历,选定良辰吉日了吗?”元梅走到两人面前,特别是在看夏侯虎时,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满意的神采。 “果真是皖南第一大将军,佩服佩服,今后我二弟要是护镖到贵宝地,还希望能让他进去喝口茶歇息。”杜乘风点着头,衷心佩服。 两人本来听得是一头雾水,最后在元梅的解释下,探兰这下才恍然大悟,原采这整件事是要用来试探夏侯虎的,他们害怕夏侯虎是看在陆家名气大,才来攀权搭贵,事实可见并非如此。 “夏侯将军,这样一个小小的试探,您不会放在心上吧?” 只见夏侯虎淡淡笑着,心有灵犀地看着探兰,并说道:“只要快替我选好黄道吉日,让我风风光光迎娶探兰,我就既往不究。” “那么……你想选在何时呢?” 夏侯虎挽着探兰,看着宙外一片湖光山色、绿意盎然,忽然往两人刚刚坐过的亭台一坐。“我想听听我妻子的意见,待我们在这聊聊天、喝喝茶后,再告诉你们,你们不介意等我们一下吧?” 害得他的小爱妻哭得稀里哗啦,他怎能不替她出口气呢?让他们站着等一等,该罚到什么时候,全凭探兰作主。 两人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自家妹子嘛,就等那么一会,也不为过。 “依我看,这件亭要从长计议,马虎不得……” 只见在阳澄湖畔,一对俪人儿吃着糕点,喝着香茗,打情骂俏、谈情说爱,而不远处则站着两人,面面相觑,却又半步也移动不得,这情景看来还颇令人羌尔一笑呢! 杨柳丝丝,洒影双双,今年的江南春色,因为又多了这对佳偶,似乎更明媚动人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