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战记》 第1章(1) “财务处您好。”清甜的嗓音扬起。“庄科长他不在位子上耶,请问哪里找……好的,请说……我记下来了,windows98灌好了,请他下班过去拿计算机……不客气,拜拜。” 萧若屏挂上电话,拿起写好的留言,旋风也似地跑过大办公室,来到庄科长座位,放下纸片,再踩着球鞋趴趴跑回去。 她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如星,闪动着十七岁的年轻光采,带笑的脸蛋略显婴儿肥,透出小女孩般的稚气,细瘦的身躯套着高职夜校的制服和长裤,一头短短的黑发随着她飞扬的脚步晃动着。 “若屏!”有人唤住她。“办公室不是用来跑百米,小心别撞到了。” “秀云姐,呵!”她煞车,冲着眼前的熟女傻笑。“要缴钱?” “是啊,拜托你,去邮局顺便帮我交账单,给你五千块。” “好。”萧若屏快速看过几张账单,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的背面写下4286、614两个数字,收下五千元。“找钱等我回来再给你。” “你真的很有做财务的天分。”林秀云看着她的动作,点头夸赞说:“心算快又准,做事仔细,财务处说什么也要留你下来才行。” 想到将来毕业后,能从工读生妹妹晋身为正式员工,萧若屏露出欢喜的笑靥,崇敬地望向她拿来做为人生奋斗榜样的秀云姐。 “秀云姐你才厉害,楼上都在说你要升科长?” “嘘嘘,囝仔有耳没嘴,人家传的别乱说。”林秀云忙放低音量,却掩不住脸上得意的神情,装模作样低头做事。“你赶快去忙了。” 萧若屏回到座位上,收好账单,撑起下巴发起呆来。 她好期待自己将来能像秀云姐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职业妇女,既有薪水优渥的稳定工作,也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还有可爱的儿女……等等,要生小孩之前,她得先找一位白马王子才行。 现成就有一位白马王子,她心脏咚咚跳了几下,转头望向会议室。 “两位请慢走。”会议室门开,财务处经理罗志兴正在送客。 “多谢罗经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两位银行客人不看罗经理,而是望向他身边的年轻人,语气热烈:“今天很高兴认识王先生,再过个两年,就得麻烦王先生多多指教了。” “哪里,不敢当。”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十分谦虚。 萧若屏心脏又“碰!碰!”地大跳特跳。这个将来要多多指教别人的白马王子不是闲杂人等,而是咱王业电子董事长的大儿子王明瀚,他六月大学电机系毕业,在等待预官役的空档时间,过来公司财务处实习。 他是最最最标准的白马王子了,用英俊多金四个字来形容他未免太过俗气。因为他是天生的贵族,生来便拥有父亲的财富和地位,更不用说他还遗传了他母亲那边的优良基因,身材高大挺拔,一张脸帅得就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打从第一眼看到他打招呼的微笑,她立刻唾弃夹在课本里的偶像明星照片,转而爱慕这位活生生的帅哥。 嘻嘻!萧若屏知道很多女同事羡慕死她了,因他过来时,财务处只剩她旁边有空桌,就这样,她和他成了随时都能聊天的好邻居。 她咧出傻笑,拿左手支着脸颊,望向右边桌面,那里有他的茶杯、笔筒、几本财务书籍…… “妹妹,外面那棵树的叶子很脏,去擦一擦。” 罗志兴的命令传来,原来他和王明瀚送客下电梯,回到了办公室。 “是。”她赶紧回神。 “明瀚。”罗志兴冷硬的语调转为慈祥:“刚才银行讲的联贷案,你听得明白吗?” “不是很明白。我再看一遍资料,不懂的再请教罗经理。” “我这就跟你说明。”罗志兴热络地帮忙拉椅子。 “罗经理还有事情要忙的话……”王明瀚仍站着。 “不忙。”罗志兴示意他坐下。 萧若屏立刻跳起来,将椅子让给罗经理,好让他坐下来教导王明瀚。 任谁都看得出来罗经理“巴结”王子的心思。但萧若屏明白,那也是王明瀚认真肯学;平常他就帮忙简单业务,或是跟在同事身边看,不懂的便回去看书,她还教过他最基本的会计借贷方和分类帐呢。 嗯,他既有工科背景,又能不断充实自己,这么认真上进的好青年,假以时日必定成为王业集团的杰出掌门人啊。 她莫名其妙地为他兴奋,脚底也没闲着,先到会议室收拾杯子,放到茶水间的水槽,接着回座位抱起一大落信件,迅速地在大办公室分送。 “经理他喔,真的很会做人。”同事们趁经理没空管他们,小声说起八卦:“即使现在“姊夫派”当权,他也要抓住王明瀚这条人脉。” “废话!人家才是嫡长子,就算皇后死很久了,董事长也偏爱现在这个夫人,把两个小王子送到美国栽培,可他们还小……几岁?一个十二,一个九岁,他们想跟咱大王子争?十年后再说喽。” “二娘等不及了,最近跟姊夫派走得很近。不过,两个姊姊再怎样也得维护自己的亲弟弟,总不成靠向后母和两个小弟吧。” “很难说。你没看豪门为了争夺遗产,兄弟姊妹照样告上法院?”年纪最大的陈桑一副看透世事的慨叹表情。“王明瀚太女敕,就像小孩穿西装学大人,他要想接班,恐怕还要有一番恶斗。” “王大哥是第一志愿毕业的,他知道很多事,都会跟我说呢。”萧若屏忍不住加入八卦阵。“人家还修过经济学和营销管理,他只是不太懂实际的财务工作而已。” “哦,所以我们王子很聪明,很有本事,将来可以领导我们喽?” “就是啊!他对公司的产品都很熟悉,怎么生产,怎么销售,他都知道,是陈桑你年纪大了,不管看谁都嘛是小弟弟小妹妹。” “你就是小妹妹,看到帅哥就被电晕了。”几个同事一起笑她。“每天听你王大哥王大哥的,若屏,你喜欢咱们王子?” “哪有!”萧若屏浑身一热,好像让熨斗烫到,忙说:“你们不要乱说,人家有女朋友的。” “要是我再年轻十岁就好了,管他有没有女朋友,我也会天天喊王哥哥,想办法巴住他。”年华老去的女同事哀叹道。 “我女儿现在念国中。”陈桑嘿嘿笑。“其实也没差几岁,过两年王明瀚当兵回来,公司有活动我再带她出来介绍给王子认识。” “你想当董事长的亲家?唛瞑梦啦,你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同事间笑闹着,萧若屏却想到,两年后她又在哪里呢? 脑海里已出现一幅光明远景——白天她在财务处忙碌地做会计工作,晚上则是走进二专校园里,认真上课做笔记,然后呢,她不时会在公司电梯或是业务往来碰到王明瀚,说不定他下班时会顺路送她去上学……哇呵呵,这一切真的太美好了。 想象归想象,毕竟她知道自己的份量啦。年纪差一截,家庭有问题,念的是学店,长相身材嘛,发育不全,仍是丑小鸭一只。 她见过王明瀚的女朋友,那是某证券、建设一堆公司集团的千金,念的是同校外文系,长发飘逸,气质高雅,衣服皮包鞋子都是她说不出来的名牌,过来找王明瀚都有司机接送,如此美丽尊贵的公主,真的跟王大哥好速配,她只有衷心祝福的份儿,一点都嫉妒不起来。 分送完信件,她再去绞一条抹布,赶到门外擦拭圆叶蔓绿绒的叶片。 嘿,她本来也不知道这棵植物的正式名称,是王大哥教她的耶。 擦好二十几片圆圆肥肥的大叶子,她回到茶水间,却看到杯子已经洗好晾在一边的滴水篮上,她知道是谁帮她洗的,一下子脸红耳热了。 “王大哥,你帮我洗好杯子?”回到位子,她刻意夸张地鞠个躬,爽朗大声地说:“谢谢你。” “我看你很忙,正好去倒水,顺手就洗了。”王明瀚抬头微笑。 “不好意思麻烦王大哥。”那个明亮的笑容差点让她心跳停止,完全不敢坐下来跟他有更近距离的接触,顺手便搬出邮资机。“罗经理那边没事了?我还以为他又要给你上课一个多小时呢。” “他好像有重要电话。”王明瀚站起来帮她搬满满的一篮待寄邮件。“其实我从会议室出来就想上洗手间,可是罗经理很热心。” “哈哈哈!”想到堂堂王子也要憋尿,她还是给他用力笑出来了。 “我看你每天都很开心,随时挂着笑容,在办公室里人缘很好。” 被王子一称赞,她身子又像是掉进滚水里,轰地沸腾了。 “没有啦。”她怕让他瞧见脸红,立刻埋头拿信件打邮资。“王大哥你也是啊。你很有礼貌,都笑笑的。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像个大少爷,开进口跑车,讲话很霸道,还会指挥我们端茶伺候呢。” “你小说看太多了。”他淡淡笑着,帮她登记打好邮资的挂号信件。 “小说都是这样写的啊。大老板住在山上的别墅,然后别墅里有个漂亮的花园,树枝上绑个秋千。王大哥,你家也是这样吗?” “这是书吧?”王明瀚拿起一个包裹,看着上头的地址,有了疑问:“罗经理寄到澳洲?可是收信人不是公司也不是银行?” “是寄给他老婆和小孩的中文书啦。”她再补充说明:“经理夫人陪小孩在澳洲念书。” “这是私人信件。” 她当然知道这是私人信件,可是罗经理丢进篮子里,她当妹妹的只能照着上头写的航空挂号以公家邮资寄出去。 她偷瞧过去,王明瀚盯着包裹不说话,浓密的睫毛掩盖了他的眼神。 他应该是在思考将来如何改革公器私用的弊端吧?王子深入民间,亲自从基层做起,这样更能了解公司的运作——哇,公司实在太有前途了。 可是,老让未来的老板帮她打杂,她脸皮热得快能煎蛋了。 “王大哥,你不用帮我登记挂号信啦,不然经理看到又要念我。” “你还要赶去邮局寄信,我帮你比较快。反正我现在没事,经理看到了,我再跟他说。”王明瀚恢复笑容,终于放下包裹,不再理会。 “嘻。”她偷偷喘一口气,又问说:“王大哥,你当兵回来后,打算进哪个部门?” “总管理处。” “对喔,总管理处是王业集团的核心,可是你不想再念书吗?” “我会看需要去国外进修,要是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过个几年后,再考国内的emba。” “哇,我知道emba!那是给老板读的学位,现在很流行耶,报纸上还说有的老板会叫部下帮忙写作业,不过你一定不会的啦。” “到时候可能要跟你请教会计问题了。”他语气轻松。 “王大哥别开玩笑了,我们商职念的是很简单的会计。”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说不定那时她已经累积经验到很有程度,然后因为他频繁向她请教功课,所以他干脆调她当他的秘书,近水楼台…… 哇!她看小说看到中毒了,她赶紧撇开杂思,讲些比较实际的事情。 “希望我继续在财务处当妹妹,毕业后能留下来,这样我就能学到整套财务工作,还可以等到吃你的喜酒呢。”将来能教他会计就更好了。 “嗯。” “王大哥你女朋友好有气质、好漂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还没想到这件事。”他抓过一封信,低头抄写。 “嘻嘻,你们两家来头这么大,一定是一场世纪婚礼……” “你开学了?”王明瀚抬头微笑。 “对啊,今天注册。”她想到又要展开忙碌的日夜奔波生涯,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这学期会上什么课?高三了,升学考试的科目要多花点心力。” “啊,糟了,我还在玩。”她吐了舌头,很是惭愧。 唰!唰!机器印出邮资数字,她说起她头痛的数据处理,他说当兵前还有时间可以教她,邮资机吵嘈的噪音变成了他们谈话的配乐,悦耳得像是一首拨动心弦的情歌。 她大胆地看他白净帅气的脸孔,看他那双注视她说话的黝黑眼眸,也看他微笑上扬的好看嘴唇,看得她心头小鹿乱撞,得将身体紧紧靠住桌沿,这才能确保她不会兴奋到脚软晕倒。 她想多了解他,就像她想了解她喜欢的明星平常都做什么运动啦,听什么歌啦,看什么书啦,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啦,未来的生涯规画啦……等等等等之类的,她全都想拿来问王明瀚。 然而,每每问到有关他自身的事,他身前就好像自动升起一道透明墙,挡住所有的发问,任谁也无法穿透;所以,王子还是王子,即便相处起来很平易近人,仍然给人一种高贵神秘的感觉。 问不到无所谓啦,反正她也当不了公主;她更不妄想当灰姑娘,但至少王明瀚还在这里实习的期间,就给她作个快快乐乐的白日梦吧。 “呼呼……嗯嗯,啊啊……嘿唷嘿唷……” 晚上十点,财务处最里头的三排档案柜之间传来奇异的声响。 冷白的日光灯照亮空无一人的大办公室,忽地“碰”一声,铁柜疑似受到某种生物的撞击,晃得架上胡乱堆栈的纸箱和档案夹沙沙作响。 “嘘!”娇腻的女声埋怨着:“你轻一点啦,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没人啦。”男人发出啧啧咂咂的怪声。 “呜啊呜啊……”女人继续娇喘。 铃!铃!铃!电话铃声丝毫干扰不了原始的运动,早就下班了,没人接电话是正常的。 “来了来了!”急促的跑步声震动着地板。 交缠在一起的男女陡然停下动作,惊疑地互望对方,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和最扭曲的姿势蹲下地,四只眼睛从铁架缝隙里窥探出去。 “财务处您好……咦?不是内线电话?” 从门外跑进来的萧若屏接起电话,却听到话筒里的嘟嘟声,再一听,那铃声仍持续作响。 是主管们的专线电话吗?以她平日练就的接电话功力,她立即判定不是来自那五支专线电话的声响,而是在—— “这里啦!秀云姐呢?”她很快找到声源,林秀云的包包放在座椅上,从里头不断地传出执着的铃声,她迅速张望,又喊了几声秀云姐,还是赶紧拉开包包拉炼,取出一支圆滚滚的手机。 “喂……我帮秀云姐接电话……秀云姐的先生啊,您好……是,她的包包还在座位……好,我留话请她打电话回家……不客气,拜拜。” 讲完电话,她阖起手机盖,端详起这支第一支中文双频机。 小海豚耶!秀云姐刚拿来时,大家稀奇得不得了。大哥大越做越小,越做越好看,从水壶似的黑金钢到现在像一只小海豚般小巧可爱,她忍不住往圆滑的机体模了又模,又拿来耳边假装讲电话,想象自己是个干练的职业妇女,穿着套装高跟鞋,走在路上讲小海豚的神气模样。 心满意足地玩完小海豚,她这才收进秀云姐的包包里。 写好留言,她跑到自己的座位捞起一件外套,正打算去洗手间找秀云姐,迎面就见王明瀚走了进来。 “咦!王大哥,你也加班?”心跳开始加速了。 “我去旁听主管会议,九点半才结束。”王明瀚似乎有些疲倦。 “好棒!最高层级的会议呢,你一定又学到很多东西了。” “你不是去上课?” “刚开学,今天提早下课。”她笑着举起手臂上的运动外套。“早上凉,我穿外套出门,家里钥匙放口袋,晚上走出教室觉得冷,这才发现衣服放在公司。幸好有人加班,不然今天就不知道要睡哪里了。” “天气变凉了,记得随时带上外套。” “知道!”她大声回应,让偶像关心叮咛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王明瀚来到自己的座位,打开抽屉拿出计算器,收进随身背包里。 “有人在加班?还是罗经理回来了?”他又看了一眼办公室。 “我没看到经理耶,财务处常常加班,他们大概去洗手间还是其它部门,大楼有警卫在巡,不怕有人进来。” 此时此刻,萧若屏最不想看到同事进来了,好不容易能跟偶像单独相处,这是完全属于他们的时间,她不愿跟别人分享。 “王大哥,我们一起下去……不对,你要跟董事长回家?” “他还有事。” 真是日理万机的董事长父子啊,晚上十点了都还在忙。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她猜想,他应该很想帮他爸爸,可是他还没有能力,所以开完主管会议,他又花半个钟头跟他爸爸讨论,此时他回来拿计算器,就是打算回家继续研究公司的营运资料吧。 王子忧郁了,沉默的脸孔还是很好看啦,但她不想他不开心。 “大家很为公司拚命耶!”她刻意扬高语调,扯出最快乐的笑容。“开会开得这么晚,肚子都不饿啊……咦!你吃饭了吗?” “是有叫便当,不过你也知道……”王明瀚终于露出微笑。 “是啊!一边开会一边吃饭,消化哪会好?”萧若屏灵机一动,大着胆子直说:“对面巷子有一家专门做消夜的,海鲜面很好吃,我上夜校都没机会吃,王大哥要不要过去吃一顿?” “好啊。” 她没料到他会爽快答应,一颗心咚咚剧跳,差点要尖叫。 “外套穿上,走了。”他笑着迈开脚步。 “yes,sir!”她举手敬礼,跳跃两步跟上他。 轻快的脚步声远离大门,进入电梯,大办公室安静无声,一支日光灯管唧唧作响,由正常白光变成一闪一闪的刺眼闪光。 最后头的档案柜再度传出轻微的窸窣声音,似是在整理衣物。 “你这样就软了?”女人恨恨地说。 “谁叫他们待那么久!”男人的口气也很坏。“我腰酸死了。” “糟了,会不会让妹妹发现?” “她傻呼呼的,整天像白痴一样乱笑,不会想那么多。” “你才傻呼呼的!她可机伶了,公司里谁要升官、谁在交往、谁小孩考大学、谁买房子,她都知道。就算她不做联想,只消她嘴巴一讲,谁谁加班不见人影,谁谁很晚回家,同事兜到一块去,我们就完蛋啦。” “那、那、那……怎么办?” 劈啪一声,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管转为暗红,再变为紫黑,终至灭了光芒,结束寿命。 “美莉姐,跟你收一千块,要欢送王大哥聚餐的。” “经理不是有公关费?”美莉唠叨着,仍很认命地掏出钱包。 我还听经理说,要买名牌对笔送王大哥耶。” “经理又叫林秀云去买,顺便多报一些公帐吧?哼,手下爱将呢!大事小事见不得人的事都叫她去做,还要升她当科长,她两粒比较大就得意啦……”美莉越说越气,扔出千元钞票。 萧若屏知道美莉姐和秀云姐是“世仇”,过去在业务和升等方面多所竞争,她不敢多说话,赶快远离暴风圈。 她继续在办公室收钱,一想到昨晚愉快的消夜,大眼睛就笑眯了。 一碗海鲜面,一碟海带豆干,一碟肝连肉,再配上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还让王子请客付钱,这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无敌浪漫情人大餐啊。 好想参加聚餐喔,可是星期五晚上要上课……嗯,干脆跷课好了,老师下星期还会出现,但王明瀚这一走,就要好久好久见不到他了。 第1章(2) “惠君,我去一趟业务部。”林秀云抱着资料,告知旁边同事。 “秀云姐,等等啊,跟你收一千块。”萧若屏忙喊人。 “你自己拿啦。” “喔。”她蹲下来打开抽屉,取出秀云姐包包里的lv皮夹,打开来拿出一张千元钞,再将皮夹收回包包。 秀云姐一直很信任她,每次要收钱或是拿回缴费的找钱,在忙时就叫她自己来,还嫌她找钱放信封袋麻烦,久而久之,她便直接拿钱包了。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真好,没有计较,没有怀疑,就是纯然的相信,有如家人相处般,给了她一份幸福踏实的归属感。 忙了一个早上,近中午时,萧若屏肚子饿得咕咕叫。王明瀚不在旁边座位,她回头寻找,就见他站在后面印表机前,两手拿着长长的印表纸,正在跟同事讨论上头的资料。 那背影说有多帅就有多帅,窗外光线将他的身形镶出亮边,她痴痴注视,以目光当画笔,慢慢描下他的剪影,再将那剪影贴到心版上。 办公室一角有了骚动,越来越大声,惹得一些同事围过去关心。 “我手机不见了!”林秀云惊惶大叫。 “你再找找。”罗志兴也走过来。“不要扰乱大家上班的情绪。” “不见就不见了,我包包、抽屉都倒出来找过三遍了。”林秀云紧张得快哭了。 “小海豚是我先生送我的结婚五周年礼物,谁想要我买一支给他,我的小海豚快还我啊,呜呜……” “办公室有小偷?”同事们议论纷纷。“还是秀云你东西放在家里没带出来?” “我早上出门检查过,手机就在包包里,还接过我先生一通电话。”同事们开始躁动,这事非同小可,恐怕大家都变成嫌疑犯了。 “这是窃盗案,看来要报警。”罗志兴面色沉重。 “算了。”林秀云摊在椅上,呆呆地望着桌上倒出来的杂物。“别造成同事的麻烦,可能是我弄丢的,也可能是外面进来偷的……” “若屏,你开过秀云的抽屉?”李惠君突然望向了目标人物。 萧若屏正在为秀云姐担心,吓了一跳,赶快说:“我只是收钱。” “那你有看到我的小海豚吗?”林秀云急问。 “没有。我就拿你的钱包,没注意到其它东西。” “还有谁看到妹妹拿林秀云的钱包?”罗志兴望向所有的同事。 “经理!”萧若屏惊觉罗经理的意思,急急再解释说:“我只有拿一千块出来而已,我没有动其它东西。” “经理,我常常看到若屏拿秀云的钱包。”李惠君却是不罢休。“我老跟秀云说,若屏看起来是很乖,可是钱这种事还是要算清楚比较好。” “惠君姐,你不能误会我!”萧若屏慌了,浑身冒出冷汗来。 “这样吧,你的抽屉给我们检查一下。”罗志兴脸色严肃。“没有就没有,我们再去报案找出真正的小偷。” “好。”萧若屏走回自己的座位。 罗志兴请了资深的陈桑一起检查。正中央上锁的抽屉里放了今早收的聚餐钱、邮票和财务处零用金一旁边三层抽屉摆了十几本各式登记簿、纸张、文具、杂物,里头也没有手机。 “你的书包呢?”罗志兴目光直视最下层的书包。 “经理你看,都是课本……”萧若屏打开书包,拨开几册书,指头突然拨到了一个硬硬的天线,她动作顿时僵住,脑袋一片空白。 一直在看她动作的罗志兴眉头一皱,从书包里拿出一支小海豚手机。 “啊!”同事们发出各种惊讶、惋惜、叹气、责怪的感叹声。 萧若屏头皮发麻,耳朵嗡嗡作响,全身彷佛被抽干了血似地虚月兑,完全不敢置信这种事怎会发生在她身上! “经理,我不知道书包里为什么会有……” “你跟我进来。”罗志兴面无表情,直接走进会议室。 萧若屏艰困地抬起脚步,感受到背后同事怀疑的目光,只能快步走进会议室,同时为自己的清白做奋斗。 “经理,我绝对没有拿秀云姐的东西,我只有收钱……” “妹妹,你爸爸呢?”罗志兴不听她的辩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爸是谁?”罗志兴拉高质疑声。 “不是……不是的!”她慌张地回应,强自抑下屈辱感。“他很久没回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妈妈呢?” “经理,她妈妈死掉了。”林秀云走进来,帮她回话,向她说:“唉,若屏,我待你像妹妹一样,那么信任你,你喜欢小海豚,我可以借你玩,借你打,你干嘛用偷的……啊!你要偷去卖?” “秀云姐,我真的没有拿。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没有其他长辈吗?”罗志兴又追问。“还是要我找警察来?” “经理,事情闹大不好看。”林秀云劝说。“既然手机找回来了,若屏年幼无知做错事,我也不跟她计较。” “经理。”王明瀚出现在门口。“我建议先报人事室,再做处理。” “明瀚你说得对,可是她未成年,还是得找个长辈过来才行。” “老师……导师……”萧若屏在混乱的思绪里挤出一个人。 “你学校老师叫什么名字?我打电话叫他过来。” “郑天诚,郑成功的郑,天空的天,诚实的诚。”讲到诚实,她的心脏猛抽了一下!她是诚实啊,她没有偷东西,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她? “你待在这里,等你老师过来。” 罗志兴顺手关起会议室的门,将她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渐渐地感觉到寒意,双手一环抱到胸前,这才发现全身都湿了,汗湿的衣服紧黏皮肤,冷气一吹,寒气全渗进毛孔里。 因着她的着急、惊慌、恐惧、忧虑、无助,她流了很多汗,现在罗经理又把她像犯人似地隔离起来,她只觉得快要冻死在这里了。 门板叩叩两声,会议室门被打开,王明瀚走了进来。 “午餐还是要吃。”他放下一个便当。“我去员工餐厅打包的。” 她心头一热,眼眶也酸酸热热的,就只有他还记得要叫她吃饭。 他一定相信她是无辜的!她抬头想跟他说谢谢,更想告诉他,她是被冤枉的,请他务必再去跟罗经理说明…… 可在那双转为幽暗的瞳眸里,她看不到过往的温和笑意。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翻林秀云的袋子。”王明瀚开了口。 “我……我接她的电话,她先生打来的啊。” “你拿手机看了很久,才收进她的袋子。” “我好奇小海豚……” 强烈的寒意再度袭来,她立刻从温暖的天堂掉进了冰冷的地狱。 她从来没像此刻开窍得这么快。她懂了,王明瀚不说她是小偷,却因她多模小海豚几分钟而质疑她的动机,说到底,他就是不相信她没拿。 王大哥,我真的没有拿……她以为她说出话来,但她没有,她的话梗在喉头,紧紧地堵住,再也无法开口。 好陌生!即使比邻而坐两个多月,即使两人轻松自在地吃消夜谈功课,即使这张俊颜就在眼前,他仍是一个距离遥远的偶像,或是一张立体的明星照片,两人相差天高地远,生活不同,地位不同,价值观不同,绝无可能有更深入的谈话和了解。 美梦像泡泡一般破灭,可这并不足以令她难过,令她心痛的是王明瀚如此看他,其他同事何尝不是如此呢?秀云姐不相信她,罗经理不相信她,同事也只是冷眼旁观,她黑了就是黑了,再也无法翻身。 王明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她没有去动便当,就坐着发呆,直到罗经理、人事经理、稽核主任开门进来。 “一定有误会。”她的导师郑天诚跟在后面,着急地说:“若屏向来是个好学生,她不可能是小偷,你们不能这样安给她一个罪名。” “我们从她书包找到同事的手机,这就是证据。” “我们公司为了萧若屏的前途着想,这事可以不送警方,但公司绝对不可能留下品德有问题的工读生。” “经理先生,拜托你们再查清楚,还是多找几个人来问问,说不定是有人栽赃。若屏工作那么努力,常常晚下班,赶不及第一节上课——” “萧若屏,你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公物不能带走。”人事经理截断老师的话,冷言命令说:“薪水算到今天,明天会汇入你的户头。” “请老师带她回去好好管教。”稽核任也摆出脸色。“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学校的学生素质就是这么差劲。” 郑天诚顿现尴尬神色,随即又说:“你们公司好歹看在若屏平日表现的份上,先查个几天再说,这样就赶她走,实在太过分。” “郑老师,你再不带她走,本公司以后永不录用贵校的学生。” “老师,我们走。”萧若屏起身,迳自走回她的座位。 她没有东西可以收拾,打开抽屉,该交接的金钱和帐册早让人拿走了,剩下的业务不必交接,任何一个新来的妹妹都能轻易接下她的工作。 她唯一能拿的,只有她的书包。 背起书包,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所有的同事都在看她,但同情也好,鄙视也好,有谁来为她这个所谓好人缘的小妹妹仗义执言说一句话? 茫茫然跟着老师走进电梯,再走到门外的大太阳下,她竟打个寒颤。 “老师相信你。”郑天诚轻拍她的眉头。 轻轻的一拍,唤回六神无主的她,她望向那力道的来源,正是每回她从会计课打瞌睡醒来时,总是会看到的一张认真讲课的脸孔。 不管同学在下面睡觉或是看漫画、做自己的事,老师总是认真教课,认真对待学生,在她交差了事的周记上,他的评语甚至写得比她还多。 她好想哭,可是她哭不出来,她自十四岁以后就不哭了。 “老师下午有课,你要不要一起到学校,到图书馆看书?” “我想回家休息。” “也好。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晚上再过来上课。” 郑天诚招了计程车,坚持送她回家;她接受老师的好意,什么也不愿再去想,只想快快回家倒到床上,当这一切都是噩梦。 但,噩梦仍在光天化日下延续着。当计程车停在巷口时,她便见到一楼住家公寓门前站着两个穿花衬衫的平头男人,状似轻松地抽烟聊天,旁边竟然还有一个人蹲在她家大门前开锁。 “你们干什么?”她开了车门就跑上前,大叫说:“这是我家!” “怎么还有人住?”平头男之一很诧异,跟同伴对望。“不是说空屋?妹妹你跟萧建龙租房子的吗?” “萧建龙是我爸!”萧若屏立刻明白,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震骇,惊慌之余,她只能吼出最大的声音让自己镇定下来。 “哇靠!萧建龙那衰鬼还有一个这么古锥的女儿,看不出来啊。”平头男之二笑出了一口槟榔染红的牙齿。 “现在小偷都这么嚣张?”郑天诚见有异状,赶了过来,护在自己的学生前面,瞪眼说:“你们好胆麦走,等我叫警察来。” “你去报警啊!这房子是我的了。”平头男之一早有准备,从口袋掏出两张折叠起来的纸,摊了开来。“萧建龙欠我们钱,我们也不要他拿房子抵押,太麻烦了,直接过户比较快啦!恁爸还好心帮他付土地增值税咧,看到了没?这个李西学就是恁爸我,你要不要对照身分证?” 阳光照在崭新的房屋所有权状上,刺眼的反光和黑字交错跳动,萧若屏看清楚了,心也凉了。没错,房屋所在地就是这间屋子,也是她填资料时的户籍地址,所有权人却是李西学,登记日期则是昨天。 权状本来就是登记爸爸的名字,他要如何处理,她根本无权过问。 郑天诚也探头过来察看,又惊疑地望向两个平头大哥。 平头男之二看到锁匠已识相地停止开锁,便说:“我们今天就不进去了,你慢慢整理,过两天我们会再过来提醒你搬家喔。” “妹妹好像没地方住。”李西学收起权状,直盯着人笑。 “我们有宿舍。不用钱的,还有很多姐姐可以照顾你,要不要过去啊?” 郑天诚企图挽回局势。“谁知道你这权状是不是伪造文书,意图侵占人家的房子?走,我们去警察局说清楚。” “妹妹,不要跟这个老的啦,没卫生搁不识字。”平头男之二也是笑得诡异。“很多人喜欢你幼齿这味的,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花力气,不用两、三年,就能赚一栋比这间破公寓还好的……” “你们走!走!”萧若屏艰困地喊出。 两个平头男嘿嘿冷笑,扔掉烟蒂,上了旁边的宾士车,扬长而去。 “若屏,你不知道你爸爸卖掉房子?”郑天诚忧心地问。 “我明明将权状藏起来的。”萧若屏看着宾士车喷出的黑烟,声音依然发颤。“我两、三年没看见他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拿的……” “你赶快进屋检查,看看还丢了什么东西。” 她双手轻颤,拿钥匙开了门,走过空洞的客厅,让老师去帮她四处查看,自己则是如往常回家一样,直接来到她的房间。 小小的一间斗室,三十年旧公寓,窗框渗水,墙壁长了壁癌,油漆月兑落,书桌脚垫上纸板维持平衡,褪色的塑胶衣橱歪斜地倚在墙角。 屋子破旧是破旧,至少还能放她的衣服,收藏她喜爱的小说,看累了就躲进温暖的被窝里,一觉到天明。 可如今她被公司赶了出来,连最后安身立命的堡垒都无法安居,她将何去何从? “我怎么办啊?!”她再也无法承受,坐到床上放声大哭。 初秋的城市里,早来的西风吹过一栋又一栋高耸的大楼,午后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十七岁的青春年华也提早结束了。 第2章(1) 十二年后。 单色萤幕功能简单的小海豚早就过时了,手机款式由厚重变轻巧,再发展成多功能的智慧型手机。科技不断进步,各类产品日新月异,将来还会有怎样难以想像的创新变革,完全无法想像。 人的命运亦是如此。即便已勾勒出一幅人生蓝图,还是会在未知处转个大弯,不得不重新走向另一条出路。 晚上七点钟,王明瀚站在巷口,望进里头一个明亮的招牌“来宝面食”他记得这家店上过美食报导节目,既然路过,不妨就进去瞧瞧。 “欢迎光临!”一进门就听到店员们此起彼落的大声招呼。 “先生一位吗?这边请坐。”一名工读生模样的大男生面带笑容,领他坐下后送上点餐表。“先生第一次来?有需要为您介绍餐点吗?” “谢谢,不用了。”第一印象良好,他给这家店一个a。 店员随即送上一杯茶,摆上餐具,白瓷碟匙干净,不见破损,麦茶味道浓厚,不是廉价应付的茶水,还能无限续杯。 再抬头审视,洁白墙面高挂一幅裱框的“来宝面食”大型书法,搭上深褐色的中式餐桌椅,营造出典雅舒适的用餐环境,桌面和地面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黏腻感,开放式的厨房以玻璃隔开用餐区,客人看得到厨房卫生和厨师煮食,吃得也安心,他再多给两个a。 看来这家店生意好,客人络绎不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哎,职业病发作了。他心底暗笑一声,这才认真点菜,勾了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笼小笼包,一份牛肉卷饼。 “借过,烧烫烫的面来了!”清脆响亮的女声经过身边,往旁桌送餐,一碗又一碗轻轻放下。“这是您的清炖牛肉面,您的红烧牛肉面,弟弟你的鸡腿面,先生您的蒸饺需要一点时间,抱歉稍再等三分钟。” “啊你怎么知道我们谁点什么?都不用再问?”食客很惊讶,每份餐点都是正确无误地送到点餐客人的桌前。 “我们点餐时,就按照座位注记好了。”女声语气爽朗。 王明瀚感觉这声音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欢欣热忱的高扬语调,或者,这只是店家训练出来的标准招呼语气? “小姐麻烦点餐。”他唤道。 “来了!”女店员转过身,接过他的点餐单,两人四目接触。 这个声音!这张笑脸!王明瀚心头大震,过去的记忆瞬间窜出。 很久以前,总是有这么一张圆圆的脸蛋冲着他笑,大大灵活的眼睛闪动着水亮的光芒,毫无掩示地流露出对他的仰慕,一张小嘴也对他有问不完的好奇问题;她成天在办公室里穿梭忙碌,快乐活泼,不知忧愁,跟任何人都很好相处,有说有笑,直到她被迫离开……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单纯的笑容,更不会忘记她的名字——萧若屏。 真是她吗?以前的她只是个小女孩,剪了短短俏丽的妹妹头,身子单薄得像枝花茎;过了这么多年,她留起长发,扎了一条马尾,身穿印有“来宝面食”的红色t恤,明显鼓出她已发育成熟的胸部…… “你?”他寻回他干涩的声音,不太肯定地问:“小姐姓萧?” “先生您认错人了喔。”女店员保持微笑,先覆述一遍他的点餐,又说:“先生请稍候上餐,有需要再叫我们,小菜在那边请自取,谢谢。” 王明瀚目光随她移动,就见她跑到柜台打出一张点菜单,送到厨房窗口,然后再过去收拾一张客人刚刚离去的桌子。 他起身去拿一盘海带豆干、一碟小黄瓜,正想找机会跟她说话,却见她又捧了一个托盘,三步并成两步跳上楼梯,往二楼送餐去。 他的面食是别的店员送来的。他边吃边在偌大的店里紧盯她的行动,试图在过去的小女孩和这个已然长大的女人之间找出共同点。 好多年过去了,按理她应该有一份正职工作,怎么还在当打工性质的妹妹呢?她模样几乎没变,但眉眼之间已不再有昔时的稚女敕…… 一通电话中断他的追踪,他花了五分钟上网回信,再要找她时,已然不见她俐落送餐的身影,待他扫光桌上的食物,还是没看到她。 他拿起帐单,来到柜台结帐,趁老板娘打发票找钱时,问说:“请问一下,刚才帮我点餐的那位小姐,绑一条马尾,眼睛大大的,女圭女圭脸,穿一双白球鞋,讲起话来总是很快乐的样子,我想找她。” “她收工回家了。”老板娘谢许碧珠只有一句话。 “回去了?”他怅然若失。“那她下次上班是什么时候?” “她来代班的,我工钱算一算给她,她就走了。” “请问她叫什么名字?老板娘联络得到她吗?” “我不知道,我都妹呀妹呀叫她,她朋友有事就叫她来代班,做一次我就算她一次的工钱。” 老板娘说的或许是事实,但更可能是有意躲避。她招呼送餐的动作那么熟练,一点也不像是临时代班,他再接再厉,递出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下次她过来,麻烦请转交给她,请她跟我联络。” “吼,总经理!”谢许碧珠看到头衔,立刻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高大英俊斯文有礼成熟稳重的总经理,啊出了热情的笑脸,猛点头说:“好好好,我一定会叫她跟你联络。” “拜托老板娘了。请务必告知她说,我找她。” 王明瀚再三叮咛,这才走出来宝面食,又回头看一眼座无虚席的店面,踌躇片刻,终于迈步离开。 一个壮硕的年轻男厨师从厨房冲出来,站在店门前,擦腰瞪眼,直到把客人瞪出巷口转弯看不到了,才碎碎念走回厨房去。 “又一个自命风流的想追我们妹姐,下次就不给你进来。” “谢宏道!快做事啦!”厨房里的老板谢来宝叫道:“你在后面瞪人家有什么用?快想办法把妹呀娶进我们谢家啊!” “妹姐说我是弟弟,她才不要叫你爸爸……唉!”谢宏道垂头丧气,瞄了点餐单,低头丢下三个面团。 楼梯走下一道窈窕倩影,长长的马尾摇摆着,洋溢出她独特的活泼气息,红色t恤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其他店员来得醒目。 谢宏道一看到她,立刻精神大振,动作变得敏捷,飞快地舀了两勺汤,中气十足地说:“八桌一碗红烧牛,一碗半筋半肉好喽!” 萧若屏轻抿微笑,正要去端碗,谢许碧珠已把她拉到柜台边。 “妹呀妹呀,你看,总经理耶,想追你的总经理董事长是很多,就是这个最帅啦!” 神奇企管顾问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明瀚 萧若屏迅速瞄过名片,长长的睫毛一眨,随即移开视线,看着另一位店员过去厨房窗口端餐。 “他煞到你了,好像很急着找你。”谢许碧珠犹喜孜孜地说:“好神奇,不知道他这个总经理开什么碗糕公司?” “他顾问的。” “顾问?顾问?”谢许碧珠看妹呀毫无兴趣,拿了抹布要去擦桌子,赶紧拉住她。“别忙了,客人少了,你赶快坐下来吃一顿,哪有让来吃饭的客人帮忙的道理。” “我又不是客人。”萧若屏扯扯身上的衣服,笑说:“我是来宝面食的终身荣誉员工,你工读生考试请假也不跟我说,我好早点过来帮忙。” “你那边都忙昏头了,怎能喊你过来帮忙?坐下来坐下来。来宝啊,给妹呀最大的一碗牛肉面。” “宝叔,我不这边吃了,麻烦外带。嘻,我再多带几样小菜。” “你还要回工厂?都这么晚了。”谢许碧珠问道。 “很多东西得整理出来,银行要看营运企画书才肯贷款。” “这不是郑老师在做的吗?” “我叫老师回家,阿公中风,阿嬷身体不好,双胞胎考高中要念书,申请的外劳又还没来,师母在家忙不过来,老师早点回家比较安心。” “郑老师也辛苦了。可你整天跑来跑去的找银行、找客户,都瘦一圈了。”谢许碧珠怜惜地握起她的手。“你工作辞了,让我们谢宏道养你,保证把你养得白白又胖胖。” “谢谢宝姨。这样吧,我四十岁以前一定嫁出去,好不好?” “宝姨没耐心了啦,快!人家帅帅的总经理想追你,还躲什么躲?赶快给他打个电话,你就算不想当老板娘,也可以当个总经理夫人啊。” “总经理?”萧若屏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总经理有什么希罕?我也是总经理呀。” *** 埃星机械股份有限公司,晚上七点,董事会现场。 “妹总啊,廖老板说他订做的机器尺寸不合,我量了又量,明明就跟估价单一样,他却拒绝付款交货。”厂长孙副总越说越气。 “他就是要砍价钱。”萧若屏边听边敲笔电做会议记录。“那时没签合约,只凭厂里的估价单就去制造,现在他说我们写错了,我们完全没立场反驳。这样吧,我明天再去跟他谈,至少要打平成本才行。” “总仔啊,我手上还有七家的机器有问题,因为还在两年保固期,所以我们得吸收维修和耗材成本,算算三十万跑不掉。” “我们之前的产品没做好,该做的服务还是得做。蒋经理,费用你不用操心,实报实销,麻烦你一定修到好,不要再让客户抱怨了。” “妹总呀,日本那边听说我们公司改组,今年不来订货了。” “我晚点就发一封信,说我们福星还是正常营运,请他们放心。” “若屏,虽然大家共体时艰,只领底薪,可是明天发薪水还是不够八十万,我会拜托银行务必融资给我们。”郑天诚翻了帐册说。 “好,请老师费心了。这家不行的话,我再跟老师分头去跑所有的往来银行,才八十万这一点点钱,我就不相信没有一家银行拿不出来。” 萧若屏坐在主席位子,话说得豪气干云,手指却是越敲越重,好似黏在键盘上移不开来。这不就是福星机械目前陷入泥沼的困境吗?明明是很想拚命爬起来往前走,却是欲振无力。 抬头看去,几位资深的重要主管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了,为了公司,这三个月来,他们一个比一个皱纹多,一个比一个头发白,此外还有八十七位留下来的员工仍在工作岗位上努力,被推举出来当总经理的她怎能不尽心竭力维持住鲍司呢? 不过……呃,等一下,她开的好像不是董事会,倒变成了主管会议? 她看了旁边的议事范例,包括选任董监事、决议公司投资营运方针、议定盈余分派等等完全不知所云的事项,这又要叫她从何谈起? 唉,银行处处刁难,提了营运企画书还不够,又说要提董事会决议书,下次是不是干脆直接说:对不起,你们福星条件太差,不给你们贷款啦。 “这几年品检不严格,这个后果我们是要承担下来的。”孙副总趁空喝口茶,不禁叹起气来。“小老板天天催出货,我说不能赶,品质重要,他就不听!” “果真富不过三代,混蛋小开接手三年就打坏他阿爸三十年辛苦建立起来的信誉。”蒋经理气得口沫横飞。“以前我们福星的招牌多响亮啊,客户打电话下订,做好了直接送去交货,没得挑剔的,二十几年的机器到现在都还在用呢。” “小老板三年买了三栋房子,怎没想到我们已经五年没加薪了?” “他算是有良心了,没有掏空,也没有直接关厂走人。”郑天诚有些无奈。“他既然比较喜欢当美国公民,找个有心经营的卖掉也好,偏偏没人敢买我们福星。” 结果就让员工自己买下来了。享福惯了的中年小开不会经营,大家敢怒不敢言,年轻人另谋高就,年纪大的要顾虑养家,也对公司有感情,不愿见到公司关门;于是,少则数万、几十万,多则几百万元,大家汇集资金,聚沙成一起买下属于员工自己的福星机械。 萧若屏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存下来的一百万,如今砸在福星机械这个大坑里,说什么她也要带领大家振作起来,重新擦亮福星的招牌。 “各位董事主管叔叔伯伯,过去就不去管他,现在我们有新的开始了!”她敲键盘的手指转为灵活,拉开笑容,语气也变为昂扬。 “啊,还是妹总最能激励我们的士气,我们不能老是叹气啊。” “老师,神奇帮我们弄的新会计系统跑得怎样?不会再秀逗漏勾,差点变成逃漏税了吧?” “没问题。辛副总跟我们跑过几次试算,很顺利。”郑天诚笑不到两秒钟又摇头说:“辛副总虽是外人,也看出问题了,光是买一套新的会计系统治标不治本,和其它生产、库存、销货都不能统合,改系统不是难事,再付一些费用就好,问题在于——” “得了心脏病,不能只盲肠。”萧若屏直指问题核心。 “辛副总建议说,不妨请他们王总过来评估,看是否能帮助我们度过难关,这一点也是我要跟各位报告的。” “老郑你不是买会计程式吗?”蒋经理问说:“他们电脑公司要怎么帮我们度过难关?借钱给我们?” “他们不是电脑公司,是企管顾问公司,帮客户做软体开发只是其中一项业务,还有帮忙创业、开店、辅导企业经营管理一大堆的,也就是专门解决疑难杂症的顾问公司。” “老师都是跟辛副总接触,没见过他们王总?”萧若屏问说。 “我是没见过。听说是个人物,待过华尔街几年,回台湾也做了几年银行,负责金业疏困、重整的大工程,做过很多case,最出名的就是救起兆荣工业,后来他就自己出来开企管公司。” “这样?”萧若屏垂下视线,翻开记事本,封套底插着曾被她丢到垃圾桶又捡回来的名片。真是好巧,老师竟然找到他的公司。 留下名片并不是想打电话给他,而是打算等她有空时,上网查询相关报导。为何王业集团的长子接班人会自己跑出来开公司?而刚才乍听他的金融业经历,更是令她吃惊且百思不解。 第2章(2) “哦!听起来他很厉害。”几位主管被郑天诚的一番话引起了兴趣,彼此讨论着。“那时候兆荣的股票只剩几毛钱,又欠了一大债,大家都以为完蛋了,能救起来真的很不简单,可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很贵?” “难道真要找外人帮忙?我们自己不行吗?我们总仔这么拚!” “做银行的怎会懂我们做食品机械的?付这顾问费值得吗?” “妹总啊,你觉得该怎么做?”大家一起望向她。 大家的问题也是她的问题。萧若屏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是一部填满燃料、蓄足动力的火车头;她是知道该拖着后面的列车往前方驶去,却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轨道才能迅速无误地到达目的地。 “反正过来评估也不用钱。”毕竟这是福星机械的一个机会,她当下做了决定。“就请老师跟他们约个时间,先见面再说了。” 王明瀚将车子驶进福星机械的厂区,前方一栋三层楼房里跑出一个女孩,身穿鹅黄运动衫、牛仔裤、球鞋,扎了一条摇摇摆摆的马尾,好似随时可以轻跃脚步慢跑起来,她手一抬,指挥他往右侧空地停车。 丙然是她。他看过资料,知晓福星的总经理是个被众人拱出来、叫萧若屏的年轻女性;但这张老在他脑海里打转的脸孔就这样突然跳进现实世界,还隔着车窗朝他微笑,还是令他有所准备的心情骤起波澜。 这两个星期来,他刻意绕到来宝面食,一回中午,一回晚上,为的就是想碰碰运气是否能再遇见她;可是,见到她后,他又该说什么呢? 轻微的往前撞击让他回神,原来是前头保险杆碰上花圃水泥矮墙。幸亏他已完全减速,应无损伤,他再倒车一段距离,这才停妥车子。 “王总?”他的助理颜永安从没看过老板开车突槌,有些疑惑。 “下车吧。” “这边请进。”萧若屏已跳回楼房门边,等候客人进门。 “萧总经理你好,我是神奇企管王明瀚,这位是我的助理颜永安。” “王总经理你好,颜先生你好。”萧若屏神态自若地招呼。 “呵……萧总经理您好。”颜永安差点说不出话来,他还以为这个女圭女圭脸女生是工读妹妹,怎么王总好像认识她,一下子就叫出名号? 而王明瀚在进门的同时,专业的雷达便立即运作,目光迅速地检视过大办公室里所有的人、事、物。 办公室窗户敞开,空气流通,厂区对面一大片未开发的绿地送来微风,即使是在外头高达三十几度的七月天里,依然十分凉爽舒适。 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对着电话吼道:“差十万……当然可以……现在才早上十点,三点半以前一定会补进去!” “你们这边请坐。”萧若屏比向门边的一套会客座椅,再微笑介绍刚挂下电话走过来的郑天诚。“这位是我们财务部郑协理。” “王总,”郑天诚很热络。“辛副总常跟我提起你,久仰久仰。” “你是郑老师?” “咦!”郑天诚惊讶极了,忘了握手。“我教过你吗?” “老师你不可能教过这位高材生啦。”萧若屏仍然微笑。“是他们辛副总提过你以前当老师。是吧,王先生?” 王明瀚纵有再多的疑问,也在那带着客套笑容的淡漠眼神注视下,重重地按撩下来,再迅速调整情绪,回归今天他此行的目的。 几位主管陆续进来,她一一为他们做介绍。简单的木制座椅就像是一般家庭的客厅陈设,两张三人座,两张单人座,围着一张茶几,好似大家一坐下来不是开会,而是泡茶聊天。 待大家就座,萧若屏立刻切入主题。 “你看过我们公司的资料,可以救吗?又要怎么救?” “根据贵公司提供给我们辛副总的资料,我已经做过初步了解,这边我准备先做个报告……贵公司没有会议室?” “没有。就坐这边谈吧。” “好。”王明瀚分析起福星机械的现况,颜永安则在茶几摆上自己带来的投影设备,拿掉墙上的水果月历,打出辅助说明的图表。 不时有电话和职员谈话走动声岔进报告,他不受影响,直到结束。 “王先生,你的ppt做得很好,很有研究生简报的水准。”萧若屏率先提问:“但你的目的就是暴露福星机械的弱点,意图使我们陷入恐慌,然后花钱聘请你们来做所谓的企管顾问,可是——”她故意一顿。“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公司没钱。” “需要纡困辅导的公司,通常都没钱。”王明瀚回说:“我们不会立刻要求对方付费,有时候会以股票或盈余分派的方式作为报酬。” “你的意思是,你不收顾问费,但要我们的股票,目的就是吃下福星?”萧若屏双手叉在胸前。“尤其你们可能是财团的打手,以企管公司的名义并吞小鲍司,然后做为借壳上市或从事不法勾当的管道?” “萧总经理,神奇企管是一家独资公司,不隶属任何财团。至于顾问费的付费方式,可以稍后再详谈。”王明瀚语气严肃。 “所以你们愿意辅导福星?” “是的。我已经说过,福星机械的本业基础扎实,有技术人才,只要资金到位,再从内部管理改革做起,一定可以改善营运。” “比你救兆荣工业容易?”有主管问道。 “贵公司只是经营不善,没有兆荣工业的钜额亏损和负债,规模小,也较好整顿。”王明瀚指向仍打在墙上的辅导计画表。三个月内,我会拉起福星的业绩,恢复三年前的营运水准。半年后转亏为盈,一年后扩大产能。如果各位还有兴趣的话,可以订个三年股票上市的目标。” “你光是画大饼,完全没提供具体建议。”萧若屏不为所动,继续质疑:“我们怎知道你有本事帮助福星?” 颜永安暗自咋舌,真是好大牌的妹妹!别人是千拜托万拜托才能请到王顾问,如今王总还没过来就已经决定帮忙,她还有意见! “要提改进缺点,可以。”王明瀚倒是没有太大反应,直接比向了旁边约百坪来大的空间。“我请各位看看,这间办公室很大,但是太乱,部门分别不清,柜子桌子摆放方式动线不良,任何客户或银行看到这样的办公环境,第一印象必然不佳,从而怀疑贵公司的管理能力。” “我们办公室不是给人参观的,不需要装潢。再说我们也没钱。” “不需要花钱装潢,只需要整理。否则,找不到档案,找不到响钤的电话,走路会踢到桌子,打电脑还要移位,影印机传真机摆得那么远,也没有一个可以专心开会的地方,这样工作效率会高吗?” “实在是这些日子来公司很乱。”郑天诚出面说明。“员工一直离职,事情又多,人手不足,就没有好好整理了。” “既然各位都有心维持公司了,只要请大家花个周休二日,过来搬桌椅,重新规画动线,分出各个部门的区块,再做个大扫除就行。” “原来神奇企管只会当管家,帮人家大扫除?”萧若屏凉凉地问。 “福星没有管理领导人才,有再好的管家也没用。”王明瀚直视她。 “妹总是我们总经理,她做得很好啊。”大家异口同声。 “好。我先了解一下萧总经理的学经历。” “我夜二技国贸系毕业,高职夜校三年级时就进福星机械,从打杂的工读生做起,因为聪明伶俐,学习能力强,她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说:“公司只要有人请假或是辞职,就叫我暂代,所以财务、会计、国贸、行销、人事、总务,这间办公室能做的事,我都会做。另外工厂品管检验、仓管也不是问题。半年前接下业务部经理,目前是总经理兼总务部经理。” “萧总经理的资历很丰富,但不是每样业务皆懂就能当总经理。”王明瀚语气冷静,甚至带着冷酷。“你有能力,有冲劲,可在你担任总经理之前,只是资浅的部门主管,并不具备领导公司的格局,所以碰到事情不知从何处理,就算你可以请教别人或是自己模索,但以福星机械目前的紧急状态而言,任何事情都得立即解决,没有时间让你去慢慢学习。” 他的话很严厉,萧若屏很不甘心,但,他说中她的要害了! “恕我冒昧问一句,贵公司没有胜任的人选出任总经理吗?” 主管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致将目光望向了他们年轻的妹总。 “王先生,”仍是萧若屏出面发言。“我们孙副总半年前去放心脏支架,蔡协理七十岁了,他是退休再出来义务帮忙的;郑协理家里长辈生病,还有工厂几位主管,专长是在研发生产,所以便推辞了。” “有能力的、年轻的、健康的、能走的早就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孙副总自嘲着,又说:“我们妹总有十一年的年资,我没看过短时间之内可以学得这么快又做得这么好的同仁,大家都很信任她。” “以前老董事长兼任总经理,很踏实在做。”郑天诚说:“后来小老板只当董事长,从外面找人来当总经理,三年换五个,没有一个真正用心在福星,说什么美式作风,来了就提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生产投资计画,一看公司不赚钱就走人;我们不要这种空降部队,我们要的是一个懂得公司、对公司忠诚、肯投入打拚、又能把大家拉在一起的总经理。” “我明白了。”王明瀚一一看过所有的主管。“主管教育训练也是我们的辅导方针之一。萧总经理既然是大家公认的人才,我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她成为一个真正的专业经理人,将来神奇企管结束辅导后,她绝对可以独当一面,带领福星机械继续成长进步。” 萧若屏听了,自然是热血沸腾,恨不能快快学会所有当总经理的撇步。可是一想到日后要天天见到王明瀚,还要被他“教”,她就是烦躁。 “还不知道王先生对我有什么特训计画哦?”她笑笑地问。 “一个总经理站出去,代表的是公司,你的气势和谈吐必须让人家产生信心。首先,你这身穿着就不合格。” “我们在工厂,不必穿得妖娇美丽。”萧若屏一股莫名的火气上来了。“我今天是没换上作业服而已,我以穿公司制服为荣!” “没错,穿制服代表团结和荣誉。但外出时,我希望萧总经理能换一套正式套装。假设你现在是银行经理,当你看到一个穿牛仔裤运动衫走路轻浮又是一张女圭女圭脸的女生,你会当作是跑银行的小妹,还是可以坐下来谈融资计画的总经理?” “何必做这个表面功夫!” “很不幸的,这个社会还是要先做足表面功夫。你没里子,就得先要有面子,塑造一个外在形象将你的总经理头衔撑起来。” 去他的以貌取人的优越富家少爷!萧若屏很想当场轰他出去,但她只是叉着手臂,闷不作声,刻意不再看王明瀚,就做一个他所要求的“稳重”、“充满信心”、且有“表面功夫”的总经理。 今天是请他来诊断公司,不是来拿她开刀的。她不说话,在场的叔叔伯伯都很疼她,自然会帮她说话,看他们不念王明瀚一顿才怪! “其实总仔呀,你火气不要这么大。”蒋经理果然讲话了。“作业服是在工厂穿的,弄脏了、沾油污了没关系,可是你要代表公司出去,还是穿漂亮一点啦。” “是啊是啊,我每次介绍你相亲,你也穿牛仔裤!”年纪最大的蔡协理也唠叨了:“好歹换条裙子,扑个粉,擦个口红,不要像男人婆开货车去,吓死那些男生了。” “是那些男生没眼光啦,我们妹总很水的,走到哪里都有人想追,是她不想打扮,要是妆起来喔,那跟在后面的男人可是一拖拉库啊。” “喂喂!还在开会耶。”萧若屏窘得大叫。 平常大家开她的玩笑,她无所谓,也跟着笑闹回去,可现在有外人在场,好意关心她的老主管们却是在破坏她总经理的“威严”形象了。 现场气氛变得轻松多了,但她一看那个姓颜的助理转过脸偷笑,就恼得想瞪人;头一抬,坐在她对面的王明瀚竟也在微微笑,她还想继续瞪人,却在与他目光接触的瞬间,明显威觉脸蛋莫名发热了。 “有关萧总经理的穿着,应该不必我费心了。”王明瀚仍是微笑说:“如果贵公司愿意与神奇企管合作,我们可以再谈辅导合约的细节。” “我要看神奇的财报,看你们的母公司是谁。”萧若屏刻意冷了声音。 “神奇没有母公司。”王明瀚收起笑容。“我再说一遍,神奇企管是一家独立的公司。” 四目直视,他们皆看到对方燃起的战斗意志。这是她的挑战,挑战成为一个专业经理人;也是他的挑战,挑战救活垂危的福星机械。 然而,在彼此为共同目标而奋斗的灼灼目光背后,又藏着什么呢? 第3章(1) 经过董事会同意,王明瀚以顾问名义正式进驻福星机械。 他单枪匹马,改穿短袖衬衫,拿掉领带,在厂房看了一天,有疑问就询问在场员工,或是记录事项,或是打电话指示助理办事——大家对他十分好奇,不时在工作之余偷看他在做什么。中午他也订了便当,自己捧了饭盒坐到花圃围篱上吃饭,吃完了也不见他午睡,就在厂区走来走去。 萧若屏跟大家一样好奇,有空就走出办公室,往厂房那边看去。 她在看什么呢?厂房有墙,她没有透视眼,也没有顺风耳,她已答应由他检验公司的经营管理,总不成时时过去“关心”、“探望”他吧? 而现在,他又在大太阳下看什么? 夏日正午,烈日毒热,他隔着电动铁门,望向对面的大片绿地。 当年老董事长在乡下地方创立福星机械,门外是窄小的产业道路,四周围绕着农田和竹林,远方可见青山,即使回顾已褪色的当时照片,依然能感受到那片绿意盎然;后来随着经济发展,陆续有人过来开工厂、盖住宅,道路拓宽了,农田也一块块不见了,现在走路出去五分钟就是热闹的大街,看出去尽是 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建筑物——除了对面那块空地。 据闻地主早在十年前过世,却因儿女众多,为了包括这块空地的庞大遗产分配问题闹得不可开交,三千坪土地便摆在那里未做处理。 于是,青草毫无节制地恣意生长,不知名的野花争相开放争艳,矮牵牛爬上两株大树,为树干缠绕出美丽的紫红色带,大雨降下,绿地聚积了一个小水塘,白鹭鸶飞来喝水,有人跑来钓鱼,也有人开辟小菜圃。 此刻的他就镶嵌在这块绿色里,周围是明亮得令她睁不开眼睛的正午阳光,偏偏她就可以看到他鲜明的白衣灰裤剪影。 很久以前,她曾经留存过这么一幅剪影,但她几乎来不及记忆便抹去了。 直至此刻,望向那背对她、看不到表情也猜不到心思的背影,她彷佛变回了那个追寻偶像身影的小女孩…… 音乐响起,一点半午休结束,她赶在他转身之前迅速钻回办公室。 时间匆匆而过,下午四点半,王明瀚召开主管会议。 “重新配置五号机台?”负责工厂的孙副总惊疑地再问一次。 “明天上班就先处理。” “可是三十年来机台就是摆在那边,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原料搬运距离太远,而且因为动线问题,搬运时容易造成人员碰撞,我估计作业员至少要多花八十秒,浪费时间人力就要改善。” “这个……省这个几十秒有用吗?” “一个人省八十秒,一天下来五十人次省四千秒,也就是六十六分钟。请问,一个钟头可以多做多少事?”王明瀚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大家请我来当顾问,就请照我的意见去做。” “呃,先试试看吧。”孙副总勉强说。 “另外,我们福星没有标准作业程序,为了提高产能,追求效率,我已经写下一组和二组的标准作业手册,明天上班就分送下去,请每位组员人手一册,以后务必按表操课,养成良好的工作习惯。” 萧若屏感受到王明瀚的强势主导态势,觉得自己该出来讲讲话。 “我们有自己的作业流程,你不能套用别的工厂的做法。” “我完全针对福星的缺点提出改善,请萧总经理明天亲自到场检视,你可以按码表,对照改善前后的时间差别。”王明瀚直视她,讲完又环视所有主管。“我明天继续看另外三组的作业情况。若还是有相同的问题,我一样会为各位写标准作业手册。” 五点钟,震撼教育结束,王明瀚开会直指问题核心,开口就是决策,诸位主管习惯了软绵绵的会议,即使上面要求改进,也是回去慢慢写改进表,如今竟要求立即改变,惊吓之余,竟然没有更多的反驳意见。 五点半钤响,员工陆续下班,萧若屏没走,她向来很晚才离开,尤其现在还得陪同一位赖着不走的王顾问明瀚先生。 开完会后,他说要看目前生产订单的客户资料,也不过是一家国内食品商、一家马来西亚进口商,他也能看那么久? “蔡协理是老日本通,他是能负责日本市场。”王先生终于从档案资料堆里抬起头,望向坐在对面办公桌的她。“但他毕竟退休了。两个助理是会做事,但没有行销能力,福星一定要再招募懂英、日文,负责国内外业务开发的行销人员。” “你开条件,我上人力银行贴资料。” “太慢了。而且你不一定找得到适合的人才,我有自己的人才库,可以马上找到有经验的贸易人员。” “等一下!”眼见他拿了手机就要拨,她赶快说:“我先给你公司的叙薪标准表,如果是主管级,我还得跟郑协理他们商量薪水等级。” “你是总经理,自己不能做决定吗?”他放下手机,隔着彼此相连的两张办公桌,直直对望了过去。“凡事都要问老主管、开董事会,浪费时间不说,也突显出总经理决断能力不足。” “我们福星像个大家庭,我不想当个独裁的总经理,像暴君似地,下了圣旨就得立刻去做,搞得大家不愉快。”她趁机吐了恶气。 “大家庭更要有一个具备领导能力的大家长,该你作主的,就得放胆去做,否则优柔寡断,再怎么锻链也无法胜任总经理。” “你是很想自己跳下来当福星的总经理了?”她故意扯了微笑。 “虽然我直接当总经理会比较好下达命令,但若不是打算待下去,还是以神奇企管的顾问名义提供协助就好,否则过几个月又换总经理,不只员工不安,也会给外界一种公司领导阶层不稳定的错觉。” “你算是有自知之明,会为我们公司着想嘛。” “我兼任很多家公司的董事,常常为他们的营运和获利着想。你放心,我既然已握有福星的股权,就不会为害福星。” 很幽默喔。她不吭声,起身横过桌面将叙薪标准表丢给他。 “目前是福星的阵痛期。”他接过来,仍是微微笑。“有所改变,就会有所争议。今天你开会提出质疑是好的,这样我才能再度强调改进的地方,我希望在以后每天的主管会议上,我们就这样合作,由我扮黑脸,你来扮白脸。” “你的意思是,看起来好像是我质疑你,其实是暗中推你一把?” “还是给你扮黑脸,发布改革决策,由我来扮白脸?” “请你继续黑下去吧。” “萧总经理,”他俯身向前,加强语气:“你的敌人不是我,而是福星目前所面对的困境,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战士。” 是了!她怎会把他当成敌人,她还得拜他为师呢。 谁教他是王明瀚!她看到他就别扭,莫名其妙想跟他唱反调。 她不想回他的话,低了头去忙她的,他也就继续做他的事。 但她还是偷偷地观察他。他先以他的笔电上网,查了五分钟便开始打电话,叫颜永安去查一些个人资料。颜永安回电一一回报,他抄了下来,再打电话给那些人,询问的不外乎工作经历和到福星上班的意愿。 当然,他也告知对方有关福星的国内外客户开发方向,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不只看了两家客户的资料,他已完全掌握了福星的业务。 最后,他开了一个价码,外加业绩奖金。 “薪水太多了,我们付不起。”待他挂了电话,她立刻发难。 “如果他能帮公司赚更多的钱,你多付两、三万块薪水,又算什么?”他扬了扬手上那张叙薪标准表。“这只是毕业生参考用的,不适用已有经验的主管,我叫他明天过来跟你面谈。” 她接过他手写的新人资历,飞扬有劲的笔迹洋洋洒洒列下一长串经历,还有英文听说读写皆精通,她忽然心虚了。 “你会在场一起面谈?” “会。” 这声“会”,代表的是他也怕她撑不住场面吧?她立即由心虚转为不服气。 “这半年来,我保住五个老客户,开发两个新客户,我懂食品机械的生产制造,知道如何计算成本,我也有能力独立和客户谈订单。” “一个总经理本来就应该具备接单的业务能力。”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的“炫耀”变得一点都不值钱了。 “我英日文不流利,国外客户就讲不来了。”好,她不炫耀了。 “没关系,你只要擅于利用人才,有人帮你翻译就行。” “我每天读一小时英文,一小时日文。”她又不服气了。 “懂得上进,很好。我再给你一些企管书籍,你有空多看看。” 傍她出功课?她打开抽屉,左手拿一本“企管理论”,右手拿一本“财务管理”示威给他看,她本来就是上进的好宝宝。 他照样微微笑,视线移到她身上绣有公司标志和名称的浅蓝作业服。 “你什么时候去买套装?” “礼拜天。” “后天就要去见银行。” “好啦,明天晚上。” “去百货公司专柜买,不能去买夜市地摊货。” “你不是要回你们神奇印作业手册?”她忍住气,也笑笑地。 “我早就传回公司,永安都帮我处理好了。他明天会送过来,顺便再跟你说一声,接下来他也会驻厂,由他来整合福星所有的电脑系统。” “你的员工好像挺万能的。” “永安他跟着我做,过两年就可以独立出去辅导企业。你也是一样,从现在起就要培养人才班底,等老员工退休了,就能顺利传承下去。” “我们公司都是人才。” “是的,我看得到人才,但你光看书,就有能力领导、运用人才吗?” “你要我看书,又说看书没用,请问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冷冷地抬了眼。 “万事起头难,刚开始一定是一团混乱。”他保持不变的微笑。“我会先帮福星重新规画出人力资源,善用既有人才,补足不足部分,待人力到齐,便能展开培训新一代干部的计画;但在这之前,很多事必须我们自己先跳下去做,所以这一两个月会比较累。至于留住人才,这又是另一个议题,有时领导者的人格特质甚至比薪水更能吸引人才……” 她很想塞起耳朵,天哪!谁来堵住王顾问的嘴巴?今天才共事第二天,辅导合约签半年耶! 这个王明瀚,绝对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白马王子!饼去他内敛、拘谨,讲话温文有礼,适可而止,问什么答什么,哪像现在一开了口,就演讲似地滔滔不绝如汪洋大海! 可这不就是他企管顾问的工作?她若不要他说话,难道叫他写几百页的报告让她看到近视兼月兑窗? 犹记得以前这张脸孔白白净净的,越发显出他的俊秀斯文,她还羡慕一个男生怎能有这么好的皮肤。现在却是晒到肉底的古铜健康肤色,脸型也较年轻时刚厉粗犷,完全月兑去了青女敕,展现出历经岁月淬练才能呈现出来的自信与成熟,也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 奇怪的是他左脸颊额骨处多了一道淡色的肉疤,细细的约三公分长,不仔细看还不会注意到,但在来宝面食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看到了。 很久以前,她坐在他的左边,每天拚命偷看他,看了两个月,他的眉毛、他的鬓发、甚至刮得干干净净的须根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她很确定,这是后来才跑出来的疤痕。 为什么受伤了呢?俊脸会破相,人生并非完美无憾。 “你在看什么?”他终于停下话。 “我在看那面钟。”她的目光立刻从他脸孔移开,举手指向他背后墙上的挂钟。“我在算你说教的时间,三分二十五秒。” “我还没说完。这里上网很不顺,这年头龟速的二m宽频怎能应付公司业务?我要你去拉至少二十m以上的光纤。” “知道了。”她顺手写在日记本上。 “还有,这不必你去做,你叫总务处去做;另外,打电话给工务局,请他们赶快补好外面马路的坑坑疤疤,免得出货时颠坏机器。” “你也知道所谓的行政效率,你要他补,他就来补呀?” “他们若是拖拖拉拉,我帮你找县政府主秘。” 有你好样的!斑招!萧若屏学起来了,但她还是要酸他一下。 “我还以为你可以上达天听,去找县长、部长还是总统呢。” “这点事务性的小事找主秘就行,如果福星想买地扩厂,或是参与工业区建设计画,我再帮你引见县长。” “以后再劳烦王顾问了。”福星的困境都还没解决,她哪想得到那么远的事了。再说,她也得先解决面前这个男人。“你可以回去了吗?” “你还没吃饭?” “等你走了,我就去吃饭。” 王明瀚看了手表,八点钟,是很晚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好。”他将资料收拾进公事包,起身说:“那就明天见。” “拜拜啦。”她头也不抬,随便举右手挥一挥。 “你不走?” 有够罗嗦了。她故意搬来一叠卷宗,再露出一个最甜美的笑容。 “等我工作做完了,我高兴什么时候走是我家的事。这里荒郊野外的,交通不便,你还要开车回市区,我劝你以后准时下班,不要让老婆小孩在家里等不到亲爱的爸爸。” “我还没结婚。” 说完,人走,开大门,开车门,关车门,发动引擎,车胎滑过铁门轨道发出吱唧摩擦声,陷进坑洞的空隆声,直到车声消失在厂外道路,取而代之的是对面绿地响雷似的蛙鸣,她才如梦初醒。 她打一开始就当他已婚。想当然尔,三十几岁了,又是有钱少爷,就算对象不是学生时代的女朋友,只要他报上身分,众家千金名媛明星甚至纯情少女就便如潮水般涌来,他还缺老婆人选吗? 哼,他没结婚又关她何事!她干嘛震惊得张大嘴巴吃蚊子?说不定他待会儿还要赶赴女友群之一的约会哩。 而她呢?她不需要王子,有对面水塘的一群青蛙陪她就不寂寞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有骚动,有抱怨,更多的是议论纷纷。 “七分二十秒。”萧若屏按下码表,看了一旁做记录的王明瀚,向大家宣布:[这是第三次测试新的生产线流程,省下八十七秒。” “还真的省时间了。”孙副总十分惊讶,很难相信平时不在意的八十秒,竟然不知不觉地浪费掉了。 “第一次省九十二秒,第二次省八十五秒。”萧若屏此时得扮她的白脸了。“王顾问帮我们抓出缺点,我们就得改进。孙副总,机台配置麻烦你调度了,然后还要请同仁照新的sop来操作。” 事实摆在眼前,员工们虽然心服口服,但不免还是有所疑虑,个个拿眼瞧王顾问,嘴巴却是问向了他们的妹总。 “妹总啊,一下子改变这么多,怕不习惯,反而延误生产进度。” “养成习惯,熟能生巧。”萧若屏微笑鼓励:“各位都是有经验的老手,我希望能将这过渡期的时间缩到最短,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做出最好的产品,把花钱请顾问的钱赚回来,好不好?” “好!” “福星加油!”她握拳高举右手。 “加油!加油!加油!”一群男人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大喊。 萧若屏望向王明瀚,他朝她点个头,收好笔记本,往仓库走去,看来是准备去找下一个祭品了。 哼,神气什么!算他厉害,她也只能继续配合他扮白脸了。 **** 下午四点半,照样是炮声隆隆的主管会议,王明瀚除了再度要求标准作业程序外,同时也开始针对仓管、行销、财务进行改革建议。 七点钟,萧若屏仍在忙碌,一边拟定欲拜访的客户名单,一边从抽屉模出一个面包,啃了两口,抬起头,竟见王明瀚也模出一块面包。 定睛一看,她吃的只是便利商店的波萝面包,他吃的却是面包店买来的热狗夹心汉堡,肥厚的餐包夹着一条肥大的热狗,还有青翠的生菜、甜滋滋的蕃茄酱、两片水煮蛋;这还不够,他又摆上一罐黑麦汁。 “你要吗?”他又从下面抽屉拿出第二罐,笑问她。 “不要。含糖饮料不健康,我喝白开水。” “要不要?”他拿出一块葱卷面包。 “不要。”她转开视线,克制自己不去吞口水。 “给你选。”他干脆将面包店的塑胶袋放到她桌上。 没人能抵挡得住面包香气的诱惑,她四处张望,确认办公室没有其他同事留下,很没志气地拿了一块最小的蛋塔。 “你强迫推销的哦,我是怕你办公桌上长蚂蚁,帮你吃掉。”吃人的还是嘴硬:“你赶快吃一吃,收拾收拾,我等一下就要关门了。” “我开车载你去百货公司。” “不用了,我骑机车,跟人约八点半。” “你骑机车到市区要一个钟头,我开车走快速道路只要三十分钟。如果你是一个懂得‘时间是金钱’的总经理,可以晚点出门,多利用三十分钟做事。” “我住敖近,你送我出去,还大老远送我回来吗?” “我会送你回来。” “这以时间是金钱的王顾问来说,可是损失好几万喔。” “生命安全,无价。” “噗!”她以为他在卖信用卡了,立刻再找一个理由:“机车停车只要一分钟,你闹区找车位要一个钟头。” “外面在下雨。” “啊?”她跑到窗边一瞧,还真的下雨了,而且不是小雨,唏哩哗啦的,难怪青蛙都躲起来不叫了。 下雨穿雨衣就好,但她考虑到买了新套装,不好随便塞进置物箱内,放脚踏板又怕淋湿…… 欸,她是果断的总经理耶!有人愿意当现成的司机,她还犹豫什么? 反正迟早得单独面对他,谁怕谁啊,将事情揭开来反倒落得自在。 第3章(2) 于是乎,四十五分钟后,她锁上办公室,上了他的“贼车”,在她还来不及塞上ipod耳机前,他就率先发难了。 “那时候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该来的,终于来了。 “喂,你变得那么老,我一下子哪认得出是你?”萧若屏讲得很自然:“每天都有人想追我,什么长得很像国小同学、朋友妹妹这种烂梗,我烦都烦死了,本能反应就是认错人。” “是吗?”他并不相信。“后来你不见了。” “你以为我躲你呀,先生?我帮忙完,就走了啊。” “你说高职三年级进福星,那你在福星的资历应该有十二年,怎会是十一年?还是其中有一年在来宝面食打工?” “差个几个月也算一年啦。”她含混带过。“再说,我在来宝面食的打工资历也是你评监总经理资格的标准吗?” 她实在懒得讲,也没必要跟他讲自己的事。 他也不再问,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过来又划过去,才刷掉眼前的朦胧,一下子雨水打落,前面的道路又变得模糊不清了。 手机钤响,他瞄了来电,原先要按扩音的指头转为挂上蓝牙耳机。 “二姊夫……是,最近很好……吃过饭了……抱歉,我实在抽不出时间,现在接了一个案子,需要驻厂……哪里,这是我的事业……二姊夫,还是要跟你说抱歉,我星期假日也得回去忙自己公司的事……家里还有明鸿、明灌,他们都长大了……抱歉,等一下,萧总,我马上回来……是,正在跟客户加班开会……好,二姊夫再见。” 哇咧,还拿她当挡箭牌!萧若屏听他的片断回话,感觉那位二姊夫似乎想找他见面,他却一直推辞,果真是豪门恩怨,人人各有心机啊。 但那是他家的事,她不会笨到去问发生什么事。 “你……呃,嗯……”王明瀚讲了那通电话后,好像变回那个谨言慎行的大男孩。“我写过一封信给你,你有收到吗?” “情书吗?”她很欢乐地回应他:“你是寄到公司还是来宝面食?没人交给我耶。” “都不是。我寄到你的商职。” “我几百年前就毕业了。” “我在你离开王业电子三年后寄的,我想你已经毕业了,打电话到学校找郑老师想问你的地址,但学校还没开学,我又要回美国,总机跟我说郑老师还有在教,所以我直接寄信过去,信封上写的是请郑天诚老师转交,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到福星了。” “我没收到。” “我猜也是。”他整整等了两年,才放弃等她的回信。 “呵,好像很遗憾哦?你是过了三年,才想到我这个妹妹很可爱,想追我是不是?你写什么,现在可以说啊。”她转头看他一张脸阴沉沉的,又笑说:“看你那副吞了毒药的样子,算了,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告诉我,我罗志兴和林秀云陷害了。” “你知道?”他诧异。 “哼哈!那件事过后不久,我有一天半夜醒来,忽然仰天长笑,就开悟,哈雷路亚!”她扬高声音,张开双手赞美主。 “什么仰天长啸?”他瞄到她的动作,实在被她一连串无厘头的言行给逗得哭笑不得,刚才和二姊夫讲电话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 “哈哈哈!就是这样子笑啊。”她笑给他听,还用力按住肚子加强丹田发出的笑声。“你想想,林秀云的包包放在位子上,人哪儿去了?在厕所便秘吗?我喊她好几次耶。罗志兴刚开完会,你也以为他下来了,可是人呢?两个不见的人,负负得正,就是在一起呀!可是他们在哪里?我又记起,我不止一次在档案柜底下扫到一团团干掉的卫生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东东,有够恶的!恐怕我们在前面说话时,他们正在后面做的事呢。怎样?我联想力不错,很有慧根吧?” “一个专业经理人的确需要举一反三、旁征博引的能力。” 哼,她说“做的事”,他就摆个道貌岸然的顾问姿态给她看? “是哦?可是我看呀,你这位辅导专业经理人的专业经理人,还得花了三年,看报纸才知道,真是后知后觉。我还以为你念第一志愿很聪明呢,算了算了,你也是渗世未深,情有可冤啦。” “是的。”他由她去亏,继续说:“我是出国拿到学位后,回去公司转转,才知道李惠君将陷害你的事全抖出来。她说罗志兴林秀云怕你揭发婚外情,要她指认你偷手机,藉机赶你走,报酬则是升她为专员。” “老师拿报纸问我说,这报导是不是在讲王业。我一看就知道了,罗姓男主管偷吃被元配捉奸在床,外过对象林姓女主管对向元配告密的李姓女同事恨意难消,在叉叉路的公司大门前抓头发打架,都写这么明白了,我还不知道是谁吗?” “事情发生后,李惠君立刻主动辞职,公司将罗志兴调非主管职,林秀云调去现场做品检,要轮夜班,不到两星期她就递辞呈。” “怎知好姐妹也会反目成仇啊。”萧若屏摇摇头。“可李惠君抖出来又如何?王业有大发慈悲,主动给我一个交代吗?反正只是一个小妹妹,死就死了,他们也不必去找尸体。” “如果我能代表王业电子的话,我会向你正式道歉。” “嘴巴道歉不痛不痒啦,还是你回王业帮我报仇?嘿,把罗志兴革职,不给退休金,顺便找出林秀云和李惠君的地址,我去她们家泼油漆。” “我已经离开王业集团。” 为什么离开?这个疑问始终萦绕不去。她上网查过,王业电子现任总经理是董事长的大女婿,也就是王明瀚的大姊夫。记者曾提及王家子女,只说三个儿子还年轻,长子志不在此,留在美国发展。 她又查了神奇企管,怪怪了,这家公司十分低调,网页只有几页简单的业务介绍,也没有大吹大擂他们辅导成功的实绩,倒是有些新闻访问过几家公司,他们提及曾接受神奇企管的改造而有所突破和成长。 只要她开口问,他应该会回答。但,她就是不想知道他太多,否则一好奇下去,就是没完没了,想再去挖掘这个人的一切…… “谢谢你没有说出我的背景,拜托你以后也不要说。” “不用谢,不必拜托,我是提都不想提王业这两个字。” “呃……我也该向你道歉,我那时候——” “呵,又不是你害我的,有什么好道歉的?”她截断他的话。 车子已进入市区,来到百货公司前,她按下车窗张望。 “啊!我看到我约的人了,我这边下车,再见。” “我待会儿去找你。” 她开了车门就走,管他会不会来找她,她只想快快离开他。 “小燕!”她走向前,张开双臂拥抱来人,笑说:“你毕业考到底过了没?宝姨打电话来都在担心你呢。” “嘻,补考过了啦,我拿到毕业证书才敢回家啊。”谢诗燕抱了她,再扯了她的手臂。“咩姐,我要去福星上班,你赶快录取我。” “该不会是宝叔宝姨要你过来帮我吧?拜托!别老是想一堆奇奇怪怪的方法‘报答’我,一个谢宏道要‘以身相许’我就受不了了。” “我才没要报答咩姐,我是要剥削咩姐,跟咩姐才能学到东西呀。” 小燕过去寒暑假皆过来工读,既熟悉福星的环境,也有心留下来;那张年轻俏丽的脸蛋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萧若屏想到了自己。 “好,明天你就来报到,做业务部助理,顺便帮我打杂。” “耶!我帮咩姐打杂,那我是总经理秘书了?” “别耶,我先说了,我在公司很凶的,你撒娇哭闹都没用,也不能叫苦,尤其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有一个罗哩罗嗦又不通情理的顾问,看什么都不顺眼、都要改革,搞得福星鸡飞狗跳的。” “没关系,我是新人,我没有包袱,他改革什么,我就照新的去做,脑袋空空的才能装新东西。”企管系毕业的谢诗燕振振有辞。 一语惊醒梦中人!萧若屏恍然大悟。只要放开成见,抛掉自以为是的工作模式,再藉由经验丰富、冷眼旁观的顾问提供意见和指导,整合成为她自己的新思维、新作风,怎能不将三十年的老福星重新打造成一个创新而具有活力的新福星! 她心情更为开朗,两人说说笑笑,来到了青春少女服饰区。 “我妈说你要向她借衣服,咩姐你不要笑死我了,她的裙子都可以装下两个咩姐了。” “我也有找郑师母,她是有好几套可以穿,可是……有点老气。” 所以她只好认命,领出一万块,准备今晚狠狠地给它血拚下去。 两人绕了一圈,几乎将每件衣服翻过了,她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咩姐你看,这蝴蝶结好可爱,绑前面后面有不同的韵味呢。” “对啊,这件裙子飘飘的好像公主,咦!这纱会不会太透明?” “你不该逛这层楼,去楼上。”后面冒出第三个声音。 她回头,顺便拿出手机看时间,四十分钟,他还真的找来了。 他哪里不好站,就刚好站在一盏走道灯的下面,灯光将他本来就很好看的脸孔打得更加容光焕发,眼睛更亮,鼻子更挺,微微上扬的唇似笑非笑——可一开口却是开示兼训示,好像不将她感化成佛绝不罢休! 她烦躁地将手机丢回背袋,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才想从他身上生吞活剥一堆企管学问,可现在看到他怎又莫名心烦呢? “咩姐?”谢诗燕拉拉她,咩姐是没看过男人吗? “这是王顾问。”萧若屏回复正常,为他们作介绍:“她是谢诗燕。我刚录用的业务助理。” “你就是王顾问?”谢诗燕睁大眼,开心地说:“我哥哥说你跑去我们店里找咩姐好几次,你有没有发现,你的牛肉面都少一块牛肉?” “有吗?”王明瀚一脸正经。“如果店家因为私人恩怨而影响商品品质,从而造成商誉受损,那可是得不偿失的。” “我开玩笑而已,他这么爱说教?”谢诗燕忙将咩姐拉到一边,低声说。 “完了完了,咩姐,我妈说是一个好帅的帅锅,又好有缘分去福星当顾问,我本来很期待的说,可怎么是个老古板啊?” 听到小燕失望的语气,萧若屏不禁心情大好,还真有人说他老呢! “哈哈哈!”再狂笑他三声吧。 “有什么好笑的?”王明瀚看她们嘀咕,感觉被排挤了。 她不理他,挽了谢诗燕搭上电扶梯,一路笑上楼,可一踏进这层标榜高级仕女服饰的专区,感受到冰凉的空气,她们自动闭了口。 “好正式。”谢诗燕东张西望,咋舌说:“我从来不逛这层的。” 萧若屏一一浏览过每个专柜,她甚至没敢靠近瞧衣服的价钱,只是在走道上缓缓走过,王明瀚则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后面。 前面的展示模特儿吸引住她的目光,那是一套浅灰色套装,外套冬夏皆宜,上衣剪裁出腰身,裙子放宽下摆,带出活泼的气息。 “小姐喜欢可以试穿。”柜姐看到猎物来了,主动从架上拿起相同款式的衣服。“小姐先试试s号的,不合身还可以修改喔。” “咩姐你就去试穿啦。”谢诗燕也对这个专柜的衣服感兴趣。 月兑下球鞋牛仔裤,萧若屏小心翼翼换了新衣,当她走出更衣室,面对镜中的自己时,不觉呆住了。 这是哪里走出来的亮丽都会女子?还是平空变出一个专业干练的女主管? 丙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 “哇!我怎么不知道咩姐身材这么好!”谢诗燕盯住她裙下的修长双腿,惊呼不已。“简直是量身订做,价钱……我的妈妈呀!” 她看到小燕掏出来的价格牌子,顿觉肉痛兼心痛,也想大叫我的妈。 “刷我的卡,可以打折。”两个女人不出声,王明瀚出声了。 “不用。”她立刻拒绝。 “先生很抱歉,”柜姐解释说:“这是特价,无法再使用贵宾联名卡的折扣,不过累积刷卡金额,可以参加本公司和银行合办的iphone疯狂送抽奖喔。” “那就请萧总帮我增加抽中iphone的机率。”王明瀚掏出卡片。 “好,欠你的,我会还你。”萧若屏咬牙切齿地说。 “等等,一套不够,你再挑一套。”王明瀚收回卡片。 “什么?!”她干脆切下肉卖他好了。 “小姐,今天刚开始夏季最后出清活动,我们专柜只有这时候才会打折。”柜姐鼓起如簧之舌。“现在款式、size还很齐全,你一定能挑到喜欢又合身的,等过几天大家都来抢购,卖完就断货了。” “咩姐,你看这套怎样?”那边谢诗燕听到是最后出清,已迫不及待再去拿起吊架上的一套衣服,比到她身前,你穿看看啦,反正王顾问会刷卡。” “我刚剐就觉得这件黄色的也很适合。”十分钟后,王顾问眉头不皱,为萧总经理刷下两万五千元。 他当然不皱眉了,是她欠他的耶!萧若屏接过购物袋,顿觉有如千斤重,根本没力气提起来,就让谢诗燕给提去了。 “去挑皮鞋。”他又开口了。 “挑什么皮鞋?”她冷眼看他。“你今晚变购物专家了吗?” “你没有正式的、可以搭配套装的鞋子。” “对啦,咩姐,穿套装一定要搭有跟的鞋子,我们为了一场正式的谢师宴,大家都去买洋装,可买了才发现鞋子不搭,又得再去买。” 萧若屏头好痛,本来叫小燕来作伴逛街可以提供意见,如今却是跟着王明瀚敲边鼓!她好心疼她单薄得一戳就破的存折啊。 “九点四十五分,百货公司快关门了。”她拿出手机看时间。 “客户上门,没有拒绝的道理。”他还是那副冷然的调调。 “要不要再买一个包?”谢诗燕亢奋极了。 “暂时不用,下次再买。” 十点十五分,一行三人总算结完帐,提了战利品进入电梯。 “我车子停下面停车场,我送你回去。”他按了地下三楼。 “我去谢诗燕她家,坐公车几站就到了。”她抢按一楼。 “咩姐不要啦,你去我家穿给我妈看,她一定明天就跑来瞎拚。” “我今天就是想去看你家的电视,吃宝姨的消夜,窝你的床。” “你明天怎么去上班?”王明瀚问。 “搭公车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 “那……我送你们到谢小姐家。” “一楼到了,王顾问再见。”萧若屏顺手拖出想搭便车的谢诗燕。 电梯门关,王明瀚犹听到谢诗燕哇哇抗议,不觉露出了微笑。 反正不给他送就是了。身为挑毛病的顾问,他很习惯被人讨厌了,尤其今晚如影随形跟着她,又挑起她不愉快的往事,她不讨厌他才怪。 两个女孩的呱噪话声仍在耳际,也让他维持脸上难得放松的愉快笑容。今天头一道陪同辅导企业的主管买衣服,到底是怕她买到太过可爱的公主装,还是全然为了一己之私,想更了解她? 电梯门板反映出他模糊的脸孔,还有渐渐消失的微笑。 其实,被讨厌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被最亲近的人讨厌。 电梯门开,他独自走进了幽暗无人的停车场。 第4章(1) “福星购入这套新的生产设备后,便会立刻投入作业,再加上本公司经验丰富的生产研发团队,不但可以简化制程,同时也能达到更精密的客制化要求,预计明年将为福星创造百分之三百的业绩成长率。” 萧若屏穿上新套装,坐在银行会议室里,向对面三位银行经理、副理、经办人员说明业务计画,陪同的还有郑天诚和王明瀚。 “可是到目前为止,税前纯益还是负的?”银行经理问说。 “可以打平。虽然今年只剩四个月的时间,但只要产能持续增加,第四季营收预估高于去年同期五倍,足以抵销前三季的亏损。” 她侃侃而谈,不时以手势加强语气,银行经理一时忘了她是谁。 这是一年前还在跑银行跟他打招呼笑他肚子又变大了的活泼妹妹吗?还是两个月前冲进经理室拜托他务必贷款给公司发薪水、却讲不出任何让银行放心的获利目标的心急总经理? 他看了桌上的福星机械董事会成员名单,又看了王明瀚一眼。 “王总在业界很出名。”他推崇说:“现在有了神奇企管的子公司神奇投资挹注资金,成为董事会一席,等于是为福星机械的将来背书啊。” “我们很谢谢王顾问。”萧若屏也挂着笑容。“经由王顾问的介绍,目前有两家上市公司准备入股福星,成为我们的法人董事;至于是谁我还不能说,但这正是他们对福星深具信心,所以才愿意做长期投资。” “哦?是机械股的上市公司吗?”银行经理的兴趣来了。 王明瀚点头微笑表示回应,并不说话,让她继续和银行谈贷款条件。 这场会议的主角是她,神奇企管不抢她的光采,他陪同的目的只是确认她是否有能力独撑大局。 看来是不用他担心了。 套装修饰了她稚气的女圭女圭脸,着上淡妆的笑脸自信亮丽,最令他惊艳的是,今早她出现时,前额神奇地添了一络刘海,原来是谢诗燕用电卷棒帮她做出新造型;更神奇的是当她放下马尾后,柔亮的披肩长发搭上新套装,既显成熟,又具柔美,简直是月兑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 神奇企管专门创造企业的神奇,但只有她能创造属于自己的神奇。 相处了几天,看得出她的确充分了解公司的运作,工作认真,冲劲十足,对待员工热情诚恳,具有天生领导者的凝聚力,霸气却是不足。 但以她的年纪和长相而书,若刻意显出霸气,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任性或无理取闹;她不需霸气,她只需加强令人信服的领导统御能力。 假想帮她,真的很想帮助她成长,不只是签了一纸辅导福星的契约,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福星的案子我们已经送上去了。”银行经理说明:“这笔机器贷款金额是总经理权限,所以后天下午,我会陪同我们总经理过去福星,做一个形式上的拜访。” “好,那就后天见。”萧若屏站起身,微笑握手。“我们和国外厂商都谈妥了,等你们贷款一下来就过来开背对背信用状。” “是,是。我会催审查部尽快作业。” 结束会谈,一行三人走下银行内部的楼梯,经过一楼柜台区,在经理等人一路陪同恭送下,像神明出巡似地走出银行大厅。 “好热!”萧若屏回头看银行经理进去了,如释重负,一边走,一边从纸袋里拿出发圈,抓起头发就要扎,不料纸袋没夹紧,掉落下去。 王明瀚俯身捡拾,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后脚跟,却见鞋面边缘出现一块血痕,两只脚都一样,摩擦破皮。 他们从停车塔走过来,恐怕她的鞋子早就在啃她的脚了。 “你还走?”他立即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继续走下去。 “大惊小敝,回去月兑下鞋子就好了。”她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哎呀!”郑天诚也看到了,惊叫一声。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开车。”王明瀚立刻跑步离开。 “什么站着不要动?警察抓小偷啊!”萧若屏瞪了眼。 “你师母穿高跟鞋也不会穿成这样。”郑天诚摇头。“一定是刚穿就咬脚了,你怎么不讲?” “我在公司才套上鞋子,赶着来银行也没注意。” “幸好王顾问发现了,不然你又要撑。”郑天诚还是摇头,又是感慨。 “也真的幸好请来王顾问,他面面俱到,一下子就解决了一堆问题,不然我还真担心你能撑多久、咱福星还能撑多久啊。” “老师不要说他好话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企管顾问。”萧若屏听不得他的好话。“对了,双胞胎考上同一所高中,一定又闹笑话了吧?” “就是啊,还好不同班,才去报到,两班的同学老师已经糊涂了。” 两人轻松聊了一会儿,就见王明瀚的车子驶来。 “这么快?”郑天诚很讶异,开了右前门就要坐进去,却见王明瀚下了车。 萧若屏开了后车门,才刚坐下,王明瀚就蹲到了车门边。 “脚伸出来。” “不要!”她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反而将两脚缩进了车内。 “伸出来。” “它自己会结痂。” 他不再说话,直接拆开透明小盒的包装,取出一支棉花棒,拗折一下,藏在棒心里头的碘液便流了出来,将棉花棒头染成紫色。 萧若屏抿紧嘴,不想屈服,可是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就蹲在路边,车子里还坐了个臭脸的女人,那画面说有多怪就有多怪,来来往往路人那么多,他们总不能僵在这里让人家看好戏吧。 她投降了,蹬开鞋子,却因摩擦到伤口,不觉轻哼了一声。 “公司也有急救箱。”伸出双脚,她依然嘴硬。 “缓不济急。”他为她擦拭伤口。“便利商店买的不是更快?先处理好才安心,否则你伤口不舒服,又怎能专心做事?” “我刚才在银行不专心吗?你要我背的‘演讲稿’有漏掉吗?”药水刺激有些疼痛,她咬了下唇,不让自己吱吱叫。 “没有。我还要谢谢你的月兑稿演出,对我赞誉有加。” “不用客气。”她学了银行经理的口吻:“王总业界知名,人家一听到你的名号就肃然起敬,我们福星就像请了一尊种明,有拜有保庇。” “可惜我不能保庇你的伤口。你如果不处理,可能因为威染而发烧,影响接下来的工作。企管顾问就像一个医生,他不只事后救公司,也得事前防患于未然,对公司、对人都是相同的道理。”讲话的同时,他已为她的双脚伤口贴上ok绷。 这样也能讲道理!萧若屏见他处理完毕,立刻缩回悬了半天的双脚,本想放在鞋子上,又怕压坏新鞋,干脆身一侧,脚一抬,屈起双膝踩到座椅上,不料裙子滑了下来,吓得她赶紧拉扯短短的裙布掩住大腿。 他见状,立刻月兑下西装外套,递进车内;她看了一眼,犹豫半秒,还是接过来盖在膝盖腿弯处,好让自己能摆个最舒适的姿势,又能掩住可能外泄的春光。 郑天诚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那时候没人敢出来当总经理,就你有这个憨胆担下来,拚到了现在,为公司流血流汗的。” “老师,不要跟他说我的事。” 回到车上,郑天诚笑说:“她交代过我,不要跟你说她的私事。” “郑协理,我不问她的事。”王明瀚稳稳地开车前行。“我想请问你,差不多九年前,就是萧总离开王业电子后三年,我写过一封信到学校请郑老师转交萧总,你没收到吗?” “对了,我老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写信给若屏做什么?” “我是萧总王业电子的同事。” “喔。”郑天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终于明白学生总是对他不太客气的原因了。“若屏出事那天,你在场?” “是的。” “后来就辞职,出国念书了?” “是的。” “那种公司不待也罢。主管无能,是非不分,这些年业绩没成长,股价却乱涨一通,还不是公司自己炒的!产品只会跟在人家后面做山寨,活该被告侵权。听说他们董事长身体不好,儿子女儿不思长进,只会斗来斗去抢财产,这种公司怎么会进步?” 王明瀚听了,有些不好受,但他也确认了萧若屏没跟任何人谈及他的出身,否则好脾气的郑天诚也不会像放鞭炮似地扫射王业电子了。 “啊,你刚说写信给我?转交给若屏?”郑天诚总算回到话题。“没有啊,我教到六月,学期结束就走了。年底学校还有寄税单给我,要是有信,学校一定会转交给我,我也一定转给若屏。” “没收到就是没收到,大概丢进焚化炉了。”萧若屏凉凉地插嘴。 王明瀚也明白,再去追查那封信的下落已无意义;那时年轻,很多事情转不过来,思绪激荡之下便写了那封信;然经过多年的浮沉历练,时过境迁,他早已学会隐藏心事,不再轻易诉诸口语或文字了。 或许他该庆幸,那封信丢了,就算有人捡去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很好奇,郑协理为什么离开教职?”他问了另一件事。 “唉!你也知道私立学校嘛,要我招生要我做行政要我提高分数给学生成绩好看都没关系,我不能接受的是,学生在学校恐吓勒索同学这种犯罪行为,我要管教学生,学校却因为家长找市议员关说,不了了之,而且不是一次,是常态!唉,你看,学校不重视品德教育,长久下去姑息养奸,迟早小太保会变成大尾流氓,我对学校的做法很失望,很无力。” “所以就回福星?” “我本来毕业后就到福星做会计。教书那五年,也一直兼职帮福星作帐,补贴点房贷女乃粉钱。老董事长知道我不想教了,便叫我回去,还延续我过去的年资,老董事长揪感心,我说什么也要为福星卖命。所以说,王顾问你重视员工教育训练,我非常赞成,基本上就是要让同仁们有责任心,认同公司……” 王明瀚注视着前面路况,听郑老师霹雳啪啦继续放炮。倾听是一种美德,身为顾问的他,最擅长的就是倾听客户大吐经营难处的苦水。 他由郑老师去发泄,同时注意后照镜里她的动静;她始终头歪歪侧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假寐,但他瞧见了她抓在西装外套上的指头轻轻弹着,嘴角微乎其微地扬起。 她一定在偷笑,笑他遇到唠叨的对手了。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笑,笑起来哈哈哈很大声,任谁听了也会跟着精神大振、心情大好,跟她一样爽朗地面对任何挑战。 不知不觉地,他亦随她扬起嘴角;后照镜里的她开始点头,身子斜斜地歪了下去。 她累了。听说昨晚回去,为了配合新衣服,她让谢诗燕试了几种造型,忙到很晚才睡,一大早又得赶捷运换公车上班。然后她为了准备和银行见面,中午也没休息,抱了一堆他给的资料和数据猛背,总算在此时回公司的路上偷得一点小憩的时间。 明明还像个爱赌气的小女孩,是怎样的毅力让她撑过一日又一日忙碌繁重的工作?而那时,她又是怎样撑过来的? 车子弯进厂区前的道路,郑天诚拨了手机。 “小燕啊,我们回来了,去拿一双你咩姐的拖鞋出来,她摆卡了。” “那么,郑协理为什么会相信萧总没有偷手机?” 郑天诚回头,看到已经睡着的若屏,轻声说:“我当了她两年导师,还不知道她的个性吗?高一上学期,我看她老趴在桌上,以为我讲课无聊,她爱睡觉,有一次要放学了她还趴着,我去叫她,才知道原来她预支薪水付学费后,每天只留三十块吃饭。这小孩宁可饿到全身无力,也不会跟人诉苦、借钱,这么有自尊的……” 叩叩。谢诗燕拎着一双拖鞋,一脸慌张地敲车窗。 “吓!回家了?”萧若屏被惊醒,下意识就拿手上的衣服往身上裹,一发现质感不对,立刻坐直身子,将那套西装往前面塞去。 “咩姐,你怎么摆卡了?”谢诗燕开了门就问。 “谁说我摆卡?王顾问吗?”萧若屏瞪了前面男人的后脑勺一眼,拎起高跟鞋,踩上拖鞋就走。 王明瀚知道被瞪了,无奈一笑,拿起西装顺了顺,折叠收好。 “你想多知道她的事,以后自己问她吧。”郑天诚笑说。 **** 埃星机械一天天改变。每天萧若屏踏入厂区,都有不一样的新鲜感受,同时更振奋她努力工作的决心。 大门重新上了油漆,钉上新做的公司标志牌子;一楼大办公室整理妥当,按总务、业务、财务三大部门分区,影印机和传真机摆在中间,方便大家使用;另外各式单据表格皆摆在各部门的前方小瘪,一目了然。 她的总经理办公桌位于最里头,以盆栽和柜子和旁边的财务部做区隔,完全恢复了以前老董事长时代与同仁一起工作奋斗的摆设方式;再将摆在门边的那套木制座椅搬过来,当作小型的会客或会议空间。 上了二楼,这里原是小老板专属的私人办公室,现在隔成一间大型会议室,一间图书资料室,还有一间聊备一格的董事长办公室。 三楼则是清空了堆放的杂物,改为同仁们的用餐休息空间,十来张餐桌椅,一架电视,几张可坐可躺的沙发。小老板的撞球桌搬上来,再添购一张桌球桌,每到了中午时间,这里变成了大家最喜欢来的地方。 堡作环境改善了,工作流程改进了,同仁们的工作效率提高,新人进来,资金进来,订单也进来,王明瀚每天下午的主管会议越开越短,有时候甚至没有建议和评论,而是由各部门主管简报业务进度。 三个月了,她翻开报表,果然看到令人开心的数字。 康庄大道已经踏出第一步,接下来该如何稳定成长呢? 她不自觉地望向坐在财务部的王明瀚,从两株盆栽中间看过去,他正盯着笔电忙,也不知道他是否刚好要伸懒腰,就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两人四目接触,她立即垂下视线看报表。 “这个给你。”他走过来,往她桌面放下一个盒子。 “这什么?”iphone的盒子?但她不认为里面真的是哀凤。 “百货公司抽奖抽到的,我已经有了,不需要,你自己去申请门号。” “你中奖?哪有这种好事!”她相信自己的眉毛一定抬得很高。 “你不信?”他微微笑,直接走到她桌边,弯下腰去按滑鼠、敲键盘,连上一个喜气洋洋的页面,上头有百货公司iphone疯狂送活动名称和中奖名单, 其中一个赫然是“王x瀚a12xx56xxx”。 “那是我的身分证字号,还不信?奖品都领回来了。” 她抓过滑鼠,先是快速浏览一递网页,再按“回首页”,果真连到百货公司的首页,她再来回点选数次,再一次确认中奖人就是王明瀚。 “咦!真的是百货公司公布的中奖名单耶!你太幸运了啦!” “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累积刷卡金额。反正这支是多出来的,放着不用就过时,不如当作犒赏你的奖品。” “借花献佛,没诚意。你不会犒赏你的员工?那个永保安康?” “永安已经有了。还有,智慧型手机是我要求神奇企管同仁的基本配备。 为了有效运用时间,提高工作效率,行动工作室已经是当代职场的主流,尤其你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再怎么节省也不能没有——” “好好好,我知道了。”赶快打断,不然又要念经下去。 “目前福星已经没有急迫性的改善需求。”他不再叨念。“接下来我会安排员工、储备干部、主管的相关训练课程,由驻厂改为一星期固定两天过来检查、讨论改进之处,直到明年一月底合约结束。” “了。”简单的一个字,却不能代表她突如其来的巨大失落感。 不再驻厂了呀!那她每天下午不就没有面包可以吃?不、不,她绝对不是贪小便宜。谁教他每天都带来一袋面包当加班点心,她只是帮他消化存货罢了;还有那箱黑麦汁,不帮他喝掉也很占空间…… “下星期开始,我星期二、五下午过来。”他再一次说明行程。 “知道啦,你不要站在这边,好大一只压迫感很重耶。” 她挥手赶他,又想到不能接受哀凤这么贵重的奖品,正想推却,就见工厂的黄副理走过来,王明瀚也就顺势走开。 “萧若屏!我问你。”黄副理两只手掌撑到她桌前,坏口气吓了她一跳。 “为什么朱信福可以领到八万块薪水,出国一次就拿五千块加给,不出国也给他的车子补贴油钱,每个月还有业绩奖金?!” 她看了一眼王明瀚,忽然发现这个动作有太明显的求援意味,这是自家的厂务事,她不是婴儿,她得断女乃,不能再靠顾问出面帮忙。 “朱经理是有经验的业务主管,薪水另议,出差津贴公司本来就有,而且目前业务部还没分国内外,他跑国内客户当然要补贴油钱。” “补贴一大堆!这不公平!他新来的有帮公司赚钱吗?” “他来两个月,就做出我们三个资本额的业绩。”她给他看报表上的营业数字。“可我们还要摊提之前的成本,所以……” “这算什么赚钱!没人做机器,他以为他能卖什么?他根本不懂食品机械,常常跑来问我一堆问题,这种人领高薪,坐飞机四处玩,不就把我们这些在厂里做得要死要活的装笑为!” 那恶劣的口气轻易牵动她的情绪,她不禁也跟着大声起来。 “黄副理!你如果可以出去跟外国人谈贸易条件、解说产品,我马上升你一等,再加业绩奖金。还是我先调你做国内业务,你下个月就先跑五百万的业绩出来给我看?!” “萧若屏你神气什么?要不是大家拱你,你这个小女生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跟我发号施令?” 她自知冲动了,眼一抬,就见王明瀚站在矮柜前,双眸直视着她,举起右手手臂,再缓缓往下压,显然是要她平静下来。 一静,制一动,若是连她都发飘,就是两败俱伤,对公司没好处。 “黄副理,你这边请坐。”她指向办公桌旁的会客座椅。等黄副理坐下来了,自己才跟着坐下,缓和了语气:“大家拱我出来当总经理时,我就说了,我能力有限,所以不领总经理的薪水,在达到福星转亏为盈三个月以上的目标之前,我只领我的经理薪水。做不好,大家尽可赶我下来,做得好,明年大家一起加薪。” 谢诗燕适时送来两杯茶,她再捧到黄副理面前。 “黄副理,你的专长在机器研发生产,朱经理是业务拓展,他有语文能力,也知道去哪里找客户,但他毕竟不是做机械的专家,有关详细制造问题,他得请教你,做为你和客户的沟通桥梁,你若能以公司利益来看,你和朱经理应该是互为合作关系。” “他领那么多钱!”黄副理绷着脸喝了一口茶。 “他做出业绩,工厂多了订单,大家一样能拿到绩效奖金。我想你也看见了,朱经理同时还得谢练新人,扩编业务部为采购、国内、国外三组,拟定拓展计画。他愿意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接下业务部经理,跟大家一起努力拉起福星的业绩,以这样的薪水请这样的人才,绝对值得。” 她看着黄副理,以最有诚意的语气继续说:“你也是公司的人才,已经十分熟悉厂务管理,将来绝对可以升上经理,甚至成为厂长,就算你不主动要求,我也会签你去上贸易、财务管理的相关课程。” “我懂贸易做什么?”听到升上经理,黄副理的脸皮动了一下。 “你难道不希望知道机器是怎么卖出去的?也不想知道汇兑损失是怎么吃掉利润的吗?懂得越多,你的机会就越多。老董事长本来也只是做机器的黑手,但慢慢的,去模业务、财务,久了就有能力管理公司了。” “你不是只会喊口号,什么时候那么会说话?” “我是就事论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业领域,如果你对业务有兴趣,也可以请调部门,公司很希望尽快培养出全方位的主管人才。” “我……嗯,我只是表达我的意见而已啦。” 第4章(2) 黄副理离去,午休音乐响起,萧若屏有点累,但她还是坐回办公桌,随手收下哀凤的盒子,再翻开公文一件件看下去。 谢诗燕帮她拿了便当过来,但她没上三楼去跟大家吃饭配电视顺便当桌球裁判,她随便扒了两口饭就盖上便当,拿出几本王明瀚给她的企业经营、人事管理、主管风格之类的书籍,翻了翻,划了划重点,再皱着眉头丢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明年的预算表研究起来。 午休结束,她拨了内线电话。“淑霞姐,你跟我上来。” 瞧见那头的淑霞往这边看过来,她立即起身,丢下一句,。“小燕,帮我接电话。”随即往二楼走去。 会议室太空旷,不适合两人会谈;她选择了图书资料室,这里摆放了公司史料、奖牌奖状、商业书籍杂志以及食品机械产业相关资料和年监,还有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给同事阅读时使用。 她面向门坐下,看到丁淑霞进来,便说:“关上门,这边坐。” 丁淑霞一坐下,她立即问:“你为什么泄露薪资资料?” “我没有。”丁淑霞也回答得很快。 “朱经理不会到处嚷嚷他的薪水,我们所有新进员工皆签有薪资保密条款,虽然大家多多少少猜得到别人的薪水,当作八卦聊聊也就算了,但黄副理知道得那么详细,难道不是主办薪资的你泄露出去的吗?” 丁淑霞瞧看桌面不说话。 “是我疏忽了,待会儿下去,我会要你立刻签一张工作保密切结书。这次我不记你警告,但是下次再犯,一律考绩丙等做为处分。” “太严重了吧?”丁淑霞现出不平神色。 “公司讲求团结,我不想看到有人搬弄足非,影响士气。”她转为委婉:“淑霞姐,公司正在改革,我们希望最慢两年内,可以将人事组从总务部独立出来为人事部,由你负责制定人事规章,规画人事训练……” “我很忙,要弄劳健保还有加班单的,哪有空再管那些!” “你并不是每天都在办加退保。加班资料直接从各部门输入,你只是做覆核,再说作薪水也有电脑跑帐。淑霞姐,公司在进步……” “说什么进步?你还不是自私自利,任用谢诗燕自己人!”快五十岁的丁淑霞被她数落了半天,也不客气了萧若屏不再让自己被激怒,维持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介绍的那位外甥女可以像谢诗燕一样,叫她跑银行,骑了机车就出去,不会嚷着怕晒太阳;叫她影印,卡纸会自己想办法找毛病,主动打电话问机器公司,而不是将东西丢着不做,那么,我欢迎她回来,否则你就不要说我自私。我用的不是自己人,而是能为公司做事的人。” 丁淑霞眼睛左瞄瞄、右瞧瞧,一脸不在乎。 “公司现在还缺人,只要符合条件,不是来这边打电动玩脸书,也不怕薪水少,有耐心等加薪的,你可以再推荐亲戚朋友过来。” “知道了。” “好了,没事了,你去忙。” 听到丁淑霞下楼的脚步声,萧若屏长长吐了一口气,手肘撑在桌上,揉揉脸,觉得好累、好累。 又得罪人了。这些日子来,这种情形常常发生,有时是要求作业员维持厂区清洁,有时是盯紧进度讲话急些,同事就摆脸色了。 “唉。”好闷啊,再叹一声。 “爱叹气容易变老。”平空出现了一个声音。 “哇吓!”她吓了好大一跳,按住差点蹦出来的心脏,瞪住从后面书柜冒出来的王明瀚,几乎是吼道:“你怎么在这里啦?!” “我正在查机械产业的发展状况,你们就进来了。” “我最痛恨有人躲在柜子后面偷听了。” “抱歉。”他表情倒是很诚恳。他的确是猜到她可能的行动,事先就躲起来了,但还是得撒个小谎:“我本来想出来,不过……” “你想看我怎么处理丁淑霞?” “是的。”王明瀚坐到了她面前。 “我这样做,会不会太严厉?太不近人情?”她靠上前,急急问他。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就有纷争,世界和平是永远不可能达到的梦想;所以,记得你现在是总经理,要拉高自己的立场,一切以公司最大利益为出发点,不必去想做得好不好、对不对,而是够不够。” “可是我总觉得不够,是求好心切吧,希望同仁都能达到要求,但每天事情那么多,我也不可能样样管得着。” “若有要求的话,叫直属主管去说。” “啊!”有如醍醐灌顶,她惊喜地说:“对喔,授权!” “你习惯自己跑跑跑,做做做,这样只会让你过劳死;从现在起,你要学着放手,该盯的是各部门主管,由你授权,层层负责下去。” “可我兼总务部经理,还是得直接跟淑霞姐训话,被她讨厌了。” “你要学会被人家讨厌而不动于心。” “学会被讨厌?” “比起掌握整间公司的前途,一个小员工的讨厌微不足道,你哪有时间去面面讨好?” “是呀!”她一再让他提醒。“要提高自己到总经理的格局,不能想着去讨好每一个人,不然像以前啊,明明赶邮局关门前寄信,还得笑着去帮人家缴水电费……” 竟然不知不觉提到了王业电子时期的往事,她蓦地闭了嘴。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也不提以前。“虽然脾气还是一样不好,但已经懂得控制情绪。有修正就表示有长进,以后就能更冷静处理事情。” 萧若屏感觉脸热热的。被他直指缺点也不是第一次,但被点出个性上的缺点就有点难为情了,也许她还得努力让自己更成熟些。 “黄副理脾气直,容易冲动,你只要讲道理安抚他,自然没事;至于丁淑霞,如果她还要这份薪水,就会收敛,但讲你的闲话是免不了的,你就要学会充耳不闻。” “唉,难怪我老是耳朵痒,原来常常有人在骂我。” “你也当过员工,哪个部属不在背后骂主管、骂公司?就算领奖金很高兴,还是会暗骂一声那个猪头怎么不多发个几千块。” “哈!”她眼睛发亮。“颜永安会在背后骂你吗?” “他只会佩服我。” “又在臭屁了!”她大声哈哈笑。 这个王顾问喔,正经的时候,真是帅到翻过去,教她不盯住他的脸听他说教都很难;而不正经的时候,却还是那副让人误以为真的正经表情。 相处三个多月以来,感觉熟悉了,他请她吃面包,她也会请他吃宝姨的私房卤味;工作上有意见,有争论,常常瞪他瞪到眼睛痛,却也偷学功夫,像块海绵似地吸收了他所有的本事;偶尔在午休时,跟他捉对厮杀打场乒乓球,每杀过一球看他措手不及,她就在同事的鼓掌中哈哈大笑,到目前为止战绩八胜八败,打成平手。 打球时的他,眼神专注,一双黑瞳就随着小白球移动,头发会因跑步震落额头,让他一下子变成午轻毛小子,随着他的挥拍,卷起袖子的手臂肌肉便盘结而起,上头有青色的血管,有汗水,有毛…… 哼,她为什么会看得那么清楚?还不是因为在看他,才害她杀不到他的球啦! “你在看什么?” “喔,我在看你背后的照片。”她不慌不忙地放下撑住下巴的手。 王明瀚转头看去,墙上挂着一张裱框的二十寸照片,约五十名员工身穿制服,分四排或坐或站在公司大门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意气风发,居中而坐的老董事长也很年轻,双手颇有架势地放在大腿上,下面有一行字:福星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创立纪念,时间则是三十年前。 “哎,我快跟公司一样大了。”萧若屏望着照片,感慨地说:“很多老牌公司熬不过时代变迁,没落了,倒了,或是还在勉强吃上一代的老本,福星能保持进步,实在很不简单,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啊!” 王明瀚的视线从三十年前回到现在,望向笑得有些疲惫的她。 “你知道吗?那时候大家将公司买下来,聚在一起讨论到晚上十点还没有结果。”她指了当时楼下开会之处。“我只是跳出来叫大家不要气馁,说一定有办法找到一个愿意带福星度过危机的总经理,就有人叫说,‘若屏最有冲劲了,你来当!’、‘你常常帮我们解决问题,妹妹你可以的!’、‘不能再叫妹妹了,叫若屏妹总!’、我听了真是满腔热忱,想到老董事长那么疼我,四点半就叫我赶快下班去吃饭、上课,高职一毕业就升我做正职,让我一路安心念完二专和二技,我早就把福星当作是我的家,家里有难,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就接下来,等真正坐上总经理的位置,总觉得虚虚浮啊的,不是很安稳,半夜老是被报表赤字吓醒,隔天还是得硬着头皮面对难关。” 卑她之事他听说过了,但还是第一次听她亲口说出心路历程。 “打从我进福星当妹妹开始,就这么一问大办公室,我在旁边听,在旁边看,几年下来学到很多东西。后来小老板看我什么业务都能做,有时候我去跟他要公文或是问决定时,他还会问我的意见,然后我再去跟各部门沟通转达,大家就以为我很厉害,我也以为我很厉害了。” “难怪郑协理说你是憨胆。” “唉!”她又支起下巴,垂下眼,闷闷地看着桌面。 “当领导者的,就是要有胆识,你本来就有能力。别急,从做中学,慢慢磨练,累积经验,一切会越来越顺利。” 咦!他在安慰鼓励她吗?她抬起眼,望向那张正经开示的俊脸。 “你辛苦了。”他又说。 她脸蛋一热,心头一跳,怎么了?她像是倒臭洗脚水似地,哗啦啦地说了一堆。她不敢再看他,忙规规矩矩地放下手。 “喂,我问你喔,有时难免会有负面情绪……像你去人家公司指指点点的,很惹人嫌,像我就会反对你,给你脸色看,你都如何排解?” “打坐。” “啥?”她差点失笑,好像看到他身后佛光普照。 “打坐可以排除杂念,进入忘我境界,但那太高深了,恐怕我还没学会忘我,就先被杂念淹死了。”王明瀚也笑了,站起身走到窗前,转头唤她。 “来,你过来看。” “看什么?”她看了出去,不就工厂大门和前面停车空地。 “那块绿地。” 她仰起脸,抬高角度,视野顿时开朗,一片绿意跃入眼帘。 “啊!”她轻呼出声。她不是没看过那片绿地,但总是看看而已,不曾在这种郁闷时刻远眺,而且还是从高处看,不同的视角,所见也不同。 池塘像面镜子反射午后阳光,闪闪发亮;两株大树随风摇摆,有如跳波浪舞;菜圃里排列整齐的青菜宛如一颗颗绿色宝石。 她终于明白,他老是往外看,是在看什么了,而他将员工餐厅改设在三楼,也是希望同仁在忙碌的工作之余,看看风景调剂身心吧。 “心情乱的时候,我就转移目标。”王明瀚也望向那块绿。“去看花瓣的纹路,数树上有几片叶子,这里还可以算一算将会收成几颗菜。” “这样子好像很自闭。” “别人看你自闭,但你自己知道,你的心胸已经无限宽广。” “拜托,你不要老是讲道理啦。”她快昏倒了。 “这不是道理,是经过神奇企管员工认证核可的。”他的神情正经极了。 “我在公司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同事可以一边赏花,一边喝咖啡,一边工作。事实证明,工作效率确实比埋头坐在办公桌前更高。” “哪有这种庭园咖啡的工作环境!” “有机会的话,欢迎你来参观神奇企管的空中花园。” “哩!一定的!” 这么一聊开,萧若屏完全抛掉没必要的烦闷。与其烦恼公司永远存在的业绩、盈利、人事种种复杂问题,不如秉持“憨胆”的精神,正面迎接挑战;而且还有这么好用的企管顾问,不好好使用怎么行呢。 “你责任制的哦?”她笑问。 “算是吧。” “那我有管理上的问题,随时都可以问你喽?” “这个自然。在合约期间内,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尽量讨论解决。” “我是说合约结束后,我还有问题想问你,你会收钱吗?”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还是会回答你的问题,但如果问题太大,不是口头咨询就能解决,我就会收费。” “贪财!” “我开公词要养活三十个员工,得想办法找财路才行。” 她哈哈笑,他也轻逸微笑,又转头去看那块绿地。 她发现,他有很多种笑容,拘谨的客气笑,礼貌的微微笑,开会的制式笑,也有像现在无所事事的形式笑——她的直觉是:这都不是他真正的笑容。 他还是将自己包装得很好,社会精英该有的专业形象和幽默谈吐都有了,但若非她问,这才知道他会看花纡压,否则就像过去一样,他绝口不谈自己, 她永远无法知晓王子回到王宫后的内心世界…… 切!他回王宫种花拔草洗澡看电视找女朋友欢爱,又干她何事! “下班后我请你吃饭。”他忽然转过来说。 “没空。”她忙避开视线。 “就街上那家回转寿司。吃完饭,就回家了。” “单纯吃饭?” “你以为呢?” “我才不会以为你在约我。”她拿手掌掩脸,假装呕吐。“我怕你假吃饭名义,又要行说教之实,说什么人生以吃饭为目的,吃饭为快乐之本,你会害 我胃痛的。” “那我不说话,我看你吃饭就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让你看着吃饭!”她没有回应他的邀约,直接走下楼。“不讲了,我要赶快下去了。” 手机铃声响起,她从裤袋拿出来,来电者郑师母,应该是叫她周末过去吃饭吧。可是师母知道她忙,上班时间向来都是发简讯。 “师母!”她开心地接起。 “若屏,社会局的人找到家里来,说你爸爸病危。” 第5章(1) 萧若屏坐在加护病房外面的椅子,低头看眼前走来走去的各式鞋子。 罢过了采病时间,人潮逐渐散去,还有焦急的家属围着医生询问病情,脚步声、说话声轰轰隆隆地回响在窄小的走廊上,格外吵嘈。 医院社工告诉她,几天前萧建龙被救护车送来,检查是脑溢血昏迷,必须紧急开刀;送他来的女人签了同意书,说要回去拿健保卡,从此就再也不见人影。社工循救护车载送的地址找去,在人去楼空的公寓里看到一张刻意摆放在桌上的萧建龙旧式身分证,这才透过社会局、户政单位协助,辗转找到户籍已迁到郑天诚户口的她。 好复杂的过程。多年不见的父女竟然这样相见!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是她父亲吗?十几年没见面,他头发白了,脸瘦削了,却依稀保有她记忆中的漂泊性格轮廓,妈妈说那叫桃花脸,一辈子走桃花运,家里留不住他的…… “若屏,你爸爸还好吗?”郑天诚的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原来郑老师、孙副总、谢诗燕来了,还有王明瀚? “嗯,还好,就是还没醒来。” “你师母说,你爸爸欠了好几年的健保费?这要不要紧?” “我会去缴清。”她苦笑。“事务小姐算给我看,医药费远远比欠缴的保费还多很多。” “咩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谢诗燕关切地问说。 “宝姨和师母都来过了,没事,反正人在加护病房,也不用照顾。” “你呢,还要待这里?” “再待一下下,问完医生事情就走,明天早上开放采病时间再来。” 孙副总大致从郑天诚那边知道了一些梗概,他不便多问,只是说:“妹总,公司你不用担心,要是这边忙不过来,不妨请个假。” “孙副总,老师,谢谢你们关心,今天下午麻烦你们代劳了,我明天还是会去上班,就晚一点到。” “你不要太操劳啊。”两个年纪大的男人异口同声。 她咽下喉头涌起的酸哽,好庆幸在她孤单时,总是有人关心她。 “孙副总,你赶快回家休息,别忘记吃药喔。老师,你也该回去陪阿公阿嬷了。小燕,忙一天了,快回家——”她看到站在一边的王明瀚,不知该说什么,或许他是当司机顺路载他们来的吧。 一行人终于离去,她坐回椅子,看到那位开刀的主治医生已经从家属包围中“月兑困”,一名护士从加护病房跑出来,正在跟他谈话。 她还要问什么呢? 当她赶来时,加护病房的医师就告诉过她了,虽然脑部于术成功,但仍在观察期,需预防术后感染,而且受伤面积太大,就算醒来,恐怕也是植物人;更令人担忧的是病人的身体,可能是多年的酗酒和药瘾,有严重的肝硬化和肾功能衰竭,能不能捱得过这几天,还是一个大问题。 她楞楞坐着,看着医师的白袍从眼前飘走,走廊变得冷清,还有几个家属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哭泣。 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呢?明明是一个抛妻弃女的坏爸爸,早已不存一丝亲情,不像那边家属哭说舍不得老阿嬷生病受苦,她并没有理由陪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困在自己混沌的思绪里,偶尔站起来,看着加护病房外的病人名牌。现在注重稳私权,每个人的名字中间皆是一个0,而“萧0龙”就像是个陌生人,若是匆匆瞥过,她也不会注意到他。 加护病房的大门开开启启,有病人被送了进去,还有盖了黄布的推床让神 情肃穆的黑西装男人推了出来,缓缓地走向走廊尽头。 一个小小的空间,看尽生死,她依然困惑,她为何仍留在这里? “咩姐,都十点了,你果然还在!”谢诗燕跑来,惊叫着。 “咦,小燕,谢宏道,你们怎么来了?”她也十分讶异。 “王顾问打电话给我,说你还在医院,叫我带东西来给你吃。” “咩姐,我煮的牛肉面。”谢宏道坐到她身边,取出塑胶袋里的纸碗,掀开上盖。“先喝点热汤,我再把面放进去。” “谢谢。”她捧了过来,无意识地轻啜了一小口汤。 谢宏道打开另一个纸碗,拿筷子准备拨下里头的面条。 “面不用了……”她本想说吃不下,一见到兄妹俩殷切关心的神情,立即改口说:“我先喝汤,面等一下我再自己放,免得烂掉。” “咩姐你不吃怎行?”谢宏道还是先夹了一小团面到汤里,再将筷子塞给她。“那个姓王的说你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 “我中午没吃吗?”她都忘了,却记起了他本来要请她吃晚饭的。 “咩姐,你吃完就回我们家睡觉,明天再过来。”谢诗燕说。 “我要留在这里。”萧若屏一说出口,心情?然变得笃定。“医院说,我爸状况不稳定,有事会随时通知我,这边有家属休息室可以睡觉,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方便。” “他怎么都猜得到?”谢宏道不大高兴地拿下盾上的背包。 “就是啊!”谢诗燕打开背包。“王顾问说,你大概会留在医院,叫我帮你准备衣物和盥洗用具,喏,一套运动衣,还有旅行包、毛巾……这里可以洗澡吧?” “可以。谢谢你们。” “我留下来陪咩姐好了,明天再早点回家换衣服上班。” “你明天要跟朱经理去拜访客户,资料准备好了吗?千万别睡眠不足讲错话丢公司的脸。谢宏道,你也不用陪我,回家算算这个月的营收,再想想明年开分店的事,不要让宝叔宝姨操心。” “咩姐这时候还是这么凶。”兄妹俩对看一眼,摇摇头。 直到十一点,兄妹俩盯她吃了半碗牛肉面,等她洗好澡,这才离去;她则来到家属休息室,找张靠墙的陪病床躺了下来。 才一躺下,便觉塑胶皮的床面十分冰冷,她抖了一下,改为侧躺减少接触,忽然又感觉一股冷风朝着她吹,她干脆拉起医院提供的薄被蒙到了头顶。 “萧若屏。”有人唤她,拍拍她的身体。 她掀开被子,便见到了王明瀚,他换了一件格子衬衫,套上休闲夹克,比起平时正式西装的模样来得俊朗多了。 “你起来。”可是板起脸孔时还是一样老气。 “做什么啦。”她不想以躺卧的姿势和他说话,便坐了起来。 王明瀚走到旁边另一张陪病床,放下一卷包包,再摊开来铺在床上,原来是一个睡袋。 “进去。”他指向睡袋,示意她移动。 “不要。” “你那边有出风口,医院怕有感染,冷气温度向来调得很低,那条被子挡不住,你要是感冒生病了,是要怎么上班?” 最后一句话最管用,她默默踩了鞋子,走到那张床坐了下来。 “你会用睡袋吗?” “会。”她伸脚上床,弯身去拉拉链。 “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载你去上班。” “我自己搭公车。”她下午本来要骑机车赶来,是众人怕她心神不宁出事,强力反对,这才改搭计程车。 “你搭车要花一个半钟头以上,我三十分钟就可以送你准时上班。” “再说。” “你在医院睡不好,坐我的车可以好好休息,公司还有得忙——” “你烦不烦哪!”她突然被激怒了,扬高声音打断他的罗嗦。 可恶!他以为他是谁啊!非亲非故的,认识他的时间前后加起来顶多算半年,而且都是工作往来的关系而已,他们能有什么私人交情?爸爸生病必他什么事?他又何必躲在旁边看她不回家、不吃饭,还来管她怎么睡觉、怎么上班?! 她讨厌他介入她的私生活,她不要他来知道她发生什么事! 抬眼瞪视,还想吼他回去,却见他静静地站在那边,对她的爆发全无反应,只是以那双专注的眼眸深深地看她。 “你该睡了。” 睡就睡!她今天很累,没力气跟他僵持,便碰地用力躺下来,拉链也不拉,便侧了身子去看墙壁。 靶觉他在帮她整理陲袋,她动也不动,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 “萧小姐,萧建龙先生量不到血压,有生命危险,请你赶快过来。” “我……我在外面,我这就过去!”她无来由地心慌,挣扎着坐起,弯了身子穿好球鞋,猛然一起身,竟是头昏眼花,晃得她站不稳脚步。 一双手臂及时按住她的肩膀和背部,稳住了她的身子,她知道自己被牢牢扶持着,不会跌倒,心情略为稳定,但声音还是颤抖了。 “我爸爸他……” “我陪你去看他。”他的臂膀始终稳稳地扶牢着她。 *** “萧若屏?若屏!” 朦胧沉睡中,有人轻轻推她的屑。她好累,身体像一座山那么沉重,连翻身都懒了,她不想醒,眼皮黏住继续往梦里沉睡下去。 “若屏,你闹钟响了。”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她的脸,伴着那耐心的温煦嗓音:“你待会儿要去看你爸爸。” 爸爸?这个陌生的名词跳入脑海里,她猛地清醒过来。 睁开眼,她看到的是王明瀚的脸,同时才听到手机的闹钤声。 到底看到他几天了?她数不来,她只知道,她在医院睡几天,每天早上起来也就看到他几天。 前两天她还会自己起床,眼睛一睁开,就见他西装笔挺,坐在那边看报纸或点着手机,这两天她却是越来越累,得靠他来叫醒。 眼皮重重地,她还是楞楞瞧着那双黝黑的瞳眸,那里头有些什么东西好深好深,她想探索进去,却随着漩涡越卷越深,探不到底了…… “你还是再睡一会儿,我帮你进去采病。” “我起来。”她闭眼,再睁开,从睡袋伸出手,按掉手机的闹钤。 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累得爬不起来。手撑着床面,就是坐不起身,还得靠他扶起,轻拍她的背两下活络筋骨。 她脚踏实地,拿手抹了抹脸,做个深呼吸,过去洗手间梳洗后,正好赶上加护病房的开放时间。 案亲还是沉睡,医师过来告知几项检验数据,情况似乎更糟了。 她木然听着,能做的,就是拿毛巾帮爸爸擦脸,用乳液抹抹他干燥的皮肤,运动一下他的手脚,感受着那明明是父女血缘、却十分陌生的触感。 开放时间结束,她月兑下隔离衣,洗了手,走出加护病房,往来的人潮里走来王明瀚,递给她一袋东西。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模,热热的,这是她的早餐。她不饿,但她就是想模这种热热的感觉,很实在,不是陌生空虚而让她怀疑的。 “去上班了。”他说。 她已经无法拒绝他的好意。他每天一早就过来医院,叫醒她,递给她早餐,跟她说顺路载她去上班;她时间紧迫,身心疲劳,只能跟着他走。 上了车子后座,她顺手拉起他放的一条薄毯往身上盖,喝一口豆浆,吃一口蛋饼,便将早餐塞到座椅置物袋里,歪着身子闭上眼睛睡觉。 毋需匆忙赶车,不用担心睡过头,她尽避睡就是了,他会载她回住处换衣服,然后再载她去福星上班。 再怎么不想倚赖他,还是倚赖了。睡梦里,她继续往黝黑的漩涡沉坠下去…… *** 医院几度发出病危通知,萧建龙不曾清醒,终于在第七天因肺炎并发器官衰竭往生。 萧若屏只请两天假,处理完该亲自办理的事情,然后在周末狠狠地睡了两天;星期一回到公司,照样勤奋工作,大声讲话,同事们知道她父亲离家出走年,未曾尽到养育责任,让她小小年纪就得出来工读养活自己,倒也对她的“不悲伤”不见匿,只是劝她多休息。 两个星期后,周六下午,火葬结束,萧若屏捧了骨灰坛来到宝塔。 陪同她的还有谢来宝一家四口、郑老师夫妻,以及王明瀚。 她将骨灰坛放进双人塔位,里头已先放有另一个骨灰坛。 “妈,爸爸来了。”她低声说。 她轻轻挪摆两个骨灰坛的位子,让他们相偎相依在一起。 “妈,以前你常说,爸爸都不回家。”她温柔地轻抚母亲。“现在他回来了,你们永远在一起了。妈,你不要再哭了喔,身体都哭坏了……” 她的话声转为哽咽,她身后的郑师母和谢许碧珠已掉下眼泪。 “爸,你要乖乖待在家里陪妈妈喔,喜欢我买给你们的新房子吗?”她模模父亲,再模模母亲。“妈,爸,你们要幸福喔。” 哀了又抚,模了又模,再朝两个骨灰坛合十礼拜,她掏出一张护贝照片,放了进去,却是看得痴了。 那是她唯一保存的一家三口合照,年轻英俊的爸爸,美丽带笑的妈妈,还有三岁调皮可爱的她;她也在这里陪着爸妈,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妈妈啊!”她突然放声大哭,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 “若屏……”郑师母和谢许碧珠过去扶她,眼泪也掉个不停。 “咩姐……”谢诗燕哭着抱住她。“你不要哭啦。” 嚎啕哭声震动若每个人的耳膜,郑天诚掏出手帕拭泪,谢来宝则是拿手背猛擦眼睛,谢宏道鼓着脸颊,忧心皱眉看他的咩姐。 王明瀚凝望那个哭得剧烈起伏的身子,视线模糊了,心也一点一点地让那哭声揪痛了。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哭,她够坚强,也够毅力,那段期间她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公司,还睡在医院不怎么舒服的陪病床,她都熬过来了。 原以为这两个星期的空档可以让她稍稍恢复元气,然而,任谁都看出她瘦了一圈的身子还是一样消瘦,中午便当也常常放着不吃,偶尔就见她吞几块饼干,不然就是到下午才吃他的面包。 多年以前,他倒掉一个她没动过的便当,后来想起时,总会怀疑她是否还在饿肚子…… 他蓦地感到心急,她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引意志力可以撑,身体是血肉做的,不吃东西是要如何撑下去引 哭声持续绞紧他的思绪,他只能抑下这份无谓的着急和心痛。 “呜呃!”萧若屏猛地一个收声,抬起头,抹掉眼泪,吸吸鼻子。“我哭完了。宝姨,师母,我们回去了。” “妈呀!呜呜……”谢诗燕兀自哭得不能自已。 “小燕,宝姨在这里,你哭什么啦!” 大家含泪笑了,一行人缓缓下了楼,走出宝塔,四个女人上了谢宏道的车,王明瀚则是载了郑天诚和谢来宝。 弯弯曲曲驶下山路,过了许久,车上还是沉默,直到公路旁边出现波浪涌动的大海,坐在后座的谢来宝才叹了一口气。 “唉,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妹呀哭,哭得我心酸酸的。” “我是第二次。也是这样,哭完了,就收拾眼泪,继续勇敢面对明天。” 坐在前座的郑天诚说得戚慨,忽然拍一下大腿,转头去看驾驶人。“对了,上次我看她哭,就是她被王业赶出来的那天。” “是因为赶出来这件事吗?”王明瀚很镇定地问。 “不只王业的事,她爸爸欠了赌债,去地政事务所办理遗失权状,申请一份新的,然后订个假买卖契约,将房子过户给债主。他们过来开门,又发了存证信函要若屏搬走,你说,她怎能不绝望到哭?” 他的心又莫名绞紧了,彷佛听到了十七岁的她的绝望哭声。 “我叫若屏来我家住,谁知道那帮坏人看她长得还不错,三天两头跑到学校、还跟踪到我家骚扰她,恐吓说她爸爸要卖掉她,想拐她去陪酒。这孩子那时很低潮,又怕带给我麻烦,索性休学,搬出去找工作。” “休学?”王明瀚得用力握紧方向盘,才能稳住他的震惊。 “是啊,坏人可精了,报警抓都抓不到,肴到警察来了就溜,警察走了又来,后来他们总算不来了,若屏隔年才再回去念高三。” “那一年,她就是去谢老板那里?”王明瀚问说。 “她跑来应征时就说,希望能提供吃住。”换到谢来宝讲古。“我说,我是可以给你吃,但没地方住。她说她睡店里就可以。每天结束营业,洗完地板,关了门,我和她宝姨回家去,她就在店里打地锈,隔天我们过来,她已经在整理一早送过来的菜,你说这孩子叫不叫人疼入心啊。” “那时候我们生意很差,客人本来就少,捷运又在施工,前面大马路的店面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更别说我们躲在巷子里的小吃店。妹呀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建议我说,汤头少点咸,少点辣,多弄点小菜卤味,又自己写传单影印到街上发。果然口味对了,客人就留住了。” “他家小燕从小看到大姐姐这么能干,很崇拜若屏。”郑天诚总算露出笑容,驱走凝重的气氛。“谢宏道从国中毕业就开始追他的咩姐,追到现在还没有结果。” “差了四岁,妹呀不要我们谢宏道。”谢来宝很气馁。“某大姐,大富贵,妹呀是我们的福星,我们两个老的都不介意了,妹呀是在介意什么!结果福星跑了,去当你们福星的福星。” “她要念夜校,又没办法帮忙你们晚餐。”郑天诚转头笑说:“刚好福星缺个妹妹,我就介绍她过去。” 原来如此。王明瀚终于串连起她离开王业电子后的一切,也才明白,原来她空掉的那一年是休学打工去了。 震惊心情转为极深的怜叹与懊丧,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已泛得发白。 那年,她应该过得很辛苦吧?幸好有郑老师和谢老板他们陪她度过;而他,却是让她陷入低潮的帮凶…… “王葛格啊。”谢来宝拍拍他的椅背。“听说你是妹呀以前那家欺负人的公司的同事,你一定很看不过去,所以现在跟妹呀这么讲义气。” “钱的事情,请千万别跟她说。” “我不会说。”谢来宝拍胸脯保证。“她以为是从我和郑老师这边借的,等她拿来还,我再叫谢诗燕拿去还你。” “不能叫小燕还,她嘴巴关不住,会说出来。”郑天诚赶忙阻止。 “谢老板,郑协理,她要是还你们,有空再汇给我,不急。” “好吧,就先这样。”郑天诚同意。 “这是咱查脯人的约束!”谢来宝也豪气地用力点头。 两部车回到了福星机械附近的大马路,萧若屏就住在距公司走路约十五分钟的巷子内,车子不好进去,只好路边停车,让谢诗燕,谢许碧珠和郑师母陪同她回去。 王明瀚等了五分钟,不住地往巷子看去,一会儿看手表,一会儿又猛敲方向盘。郑天诚看他现出从未有过的焦躁神色,忙说:“反正若屏回家了,王顾问你有事光走。来宝,我们下车。” “麻烦帮我看一下车子,我去看看。”他开了车门就出去。 那几天他也一样待在巷口等她,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她换好衣服后一定会出来,即使她不想讲话,两人总是在来来往往的车程里保持沉默,然只要盯住她,确保她的平安,他就能放心。 可是今天她回去后,他得等到星期一才能见到她,偏偏她的哭声仍缠绕耳际不去,像针似地不断刺着他的心,他无法置之不理。 他快步走进巷子,看到公寓大门敞开,便直接上去三楼,正巧郑师母和谢许碧珠走了出来。 “若屏要睡觉了。”郑师母看到他就说。 “别担心,妹呀心情不好,睡觉起来就好了。”谢许碧珠说。 “我去看她一下。”他还是走进屋子里。 这是学生分租公寓,小客厅有一对男女勾屑搭背在看电视,对于这群人也 不理会,他走了两步转到后面,便见谢诗燕正要关上房门。 “嘘。”谢诗燕看到他,做个手势,暂时没关门。 他从门缝看了进去,入目就是墙上一张房屋广告的海报,她则是蜷缩在床上的睡袋里——他给她的睡袋? 他看不到她的睡容,也不方便进去,便由谢诗燕反锁带上了门。 是看到她了,但,他能放心吗? 第5章(2) *****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陪她。 送了郑协理夫妻回家后,王明瀚又转了回来,先在街上违规并排停车,等到有了停车位,他停好车,直接走进那栋不关大门的学生公寓。 三楼的学生情侣开门让他进去,由他坐在旁边一起看电视,他们则是忙着喇舌模来模去,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他也没空理他们,他拿出手机上网,搜寻到他方才在回来路上记下的建案 名称:绿活山庄。 难怪他对她房里的房屋广告十分眼熟,原来是他每天开车到福星会看到的路边售屋看板,建案是小型透天别墅社区“绿活山庄”,年初已完工,距离福星机械不远,的确是适合她的购屋选择。 可是看到房屋仲介标示的价钱,他不禁锁紧了眉头。 他又查了这地区的售屋资料,再抬起头,电视关了,情侣不见了,整栋公寓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周末,学生不是回家就是跑出去玩了。 他看了时间。她回来睡下已经五点,现在都八点了,难道她就这样饿肚子睡到明天? 他一急,便走到她门外,本想敲门,想想不妥,又走回客厅坐下来。过了三十秒,再走过去,犹豫二十秒,走回客厅,脚一碰到椅子,一个向后转,再度回到房门前,立定不动,仍猎豫着是否敲门。 “你在这边干什么啦!”房门突然打开,萧若屏朝他吼道。 “去吃饭。”他当下不再迟疑。 “不要。” “那我去买便当,不然就出去吃,二选一。” 她抬眼看了他三秒钟,接着转身,拿梳子耙了几下头发,扎起发圈,穿上外套,拿钱包,关门,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自己去吃。” 他跟她下楼,出了巷子便是一家便利商店,眼见她要走进去,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拖她往前走。 “去前面那家餐厅。”他感到她的抗拒力量,赶在她抗议前说。 “都八点半了。” “星期六出来吃饭的人多,转桌率高,他们不会九点就打烊。” 走进这家家庭式的小吃馆,果然好几桌都才上了菜,服务生也热情招呼。 他点了客家小炒、姜丝大肠、芥兰牛肉,以及榨菜肉丝汤。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一直低着头的她端起饭碗就吃;他确实看她吃下一口饭,夹了一口菜,这才开始吃他的饭。 别桌客人谈天说笑,两人则是保持吃饭不说话的优良礼节。 萧若屏虽沉默,却是拚命扫菜,囫圃吃了半碗饭后,突然放下筷子。 “你知道吗?姓萧的很倒楣,小时候学写名字,笔划那么多,写到哭还是得写,你三横一竖都写完了,我的萧还没写上一半,男生又喜欢拿来开玩笑,叫我萧查某、萧婆、肖仔,我好气我爸爸怎会姓萧。” 他也停下碗筷,凝视她红肿的眼睛,听她仍带鼻音的急促口气。 “我怎么不气我爸?每个人都气他!他吵着要我阿公分家产,气死我阿公。好了,终于卖地分到五百万,他拿去投资、赌博、养女人,做什么赔什么,人家讨债讨到家里来了,我妈妈只好做好几份工帮忙还钱,早上五点就去早餐店帮忙,然后赶去工厂装零件,晚上还跑去扫大楼,要不是那个叫做我爸爸的男人,我妈怎么会累到生病,不到四十岁就得了胰脏癌,三个月就去了!” 她泛红的眼眶里有着薄薄的泪光,但她只是用力抿了唇,又说:“那年我国二,我怎么办?我呆掉了,书也念不下去了,爸爸不知道哪里听到消息,竟然回来办后事,他哪会这么好心?随便办一办,目的是领走妈妈的劳保给付啊!还好妈妈在我户头荐了十几万,我就靠这笔钱撑到国中毕业。哼,算我有出息,不然我因此自暴自弃,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当大哥的女人,切!我才不靠男人,要嘛我就混大姐头!” 他笑不出来,只想按住她放在桌上微微发抖的拳头。 “妈妈一直到过世都还在等爸爸回来。她跟我说,不要怨你爸。好,我不怨,真的,我不怨他,我还要感谢他,没有他,就没有我,没有他不顾我们的死活,就没有今天的萧若屏,能遇到老师、宝叔、老董事长这样的贵人;我更感谢他走得快,要是真变成植物人,现在通过什么弃养法案,子女可以不养不负责任的父母,可是我没办法,我姓萧,我有一半的基因是他的,我不会浪费大家缴税的社会资源养他,我自己来养!” 她声音不大,但是一直讲个不停,引得客人往这边看来。 “爸真傻,外面女人哪个是真心的?生病了也不顾,最后还不是得找女儿出来付钱、送终!”她仰起脸,眨下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珠。“把爸妈放在一起,是我一厢情愿。他们的灵魂住在宝塔吗?才怪!妈妈上天堂去了,爸爸大概还是一只风流鬼,谁知道!也许是我妈上辈子欠我爸,也许我也欠他们,欠来欠去,好啦,今天全部一笔勾销!” 她说完便咕噜咕噜灌完一杯茶,捧起饭碗继续吃。 “我向来没空去恨以前的事,我很懂得活在当中。你看,我是不是比你会讲道理?”她满嘴都是饭,边吃边说。 “不要吃得那么急!”他怕她噎着,急忙喊她。 “你要我吃饭,我就吃给你看。”她不理会他,还是拚命扒饭吃菜,一下子就吃完剩下的半碗饭,再舀了满满一碗汤,呼噜噜喝完。 “王先生,王业那件事过去很久了,其实跟你也没关系,在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会当我是小偷,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或是同情我,所以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来补偿我,没有这个必要!你不必再对我好!欠你的钱,我会还你。” 他心一紧,只能承受她直视过来的冷淡眼神。 “老师宝叔他们会帮你瞒我,礼仪公司可不会。宝叔习惯用现金,却跟我说他汇了三十万进去。我怕他汇错,跟公司确认,他们说,‘是呀,汇款人是王明瀚,他不是你朋友吗?’还有,师母拿十万块给我缴健保费和医药费,绑钞纸带上面盖着大利银行城东分行的现金章,我记忆力很好,之前神奇投资入股福星,开的就是这家银行的支票!我想该不会那么巧,师母去她家附近邮局领钱,竟然领到还没换过绑钞带的十万块。” 他无话可说,竟希望她能不能迷糊些,不要如此细心。 “给我你的帐号。” “我记不得,以后再说。” “不给帐号没关系,我每个月开一张一万块的支票寄到神奇企管给你,直到还完为止。哪天我加薪或发财了,我会尽快还清。” 他只是想帮抛应急。他会接受她的还款,但他不要她如此见外。 “睡袋我洗一洗,整理干净就拿去还你。”她冷着脸,继续说:“王先生,我很坚强,该吃饭的时候会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会睡觉,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想再欠你人情。”她拿起桌上的帐单,眼睛瞄了下去。“连一成服务费总共八百二十元。”她掏了钱包。“我们一人一半,这里是五百块,你先找我九十块。” “我没零钱。” “星期一再给我。我走了,再见。” 他眼睁睁看着她走掉,收起钱,无意识地吃了几口饭,但胸口那股未能平 息的忧虑却仍在持续涌涨,像狂风巨浪似地拍击他的心脏。 在医院的第一天他就明白,当她急远失控时,就是她最软弱的时候。 他再也坐不住,立刻埋单,追了出去,才弯过巷口,就见她站在公寓门前踢大门,老旧的木板门被她踢得碰碰作响。 “萧若屏你做什么?”他跑过去喊她。 “吓!”她回过头,一见是他,红着眼睛大吼道:“你怎么老是突然出现啦!不是跟你再见了吗?” “门打不开?” “是哪只猪关上大门的!锁孔都生锈了是要怎么开啦!”她又回头去试门锁,试了片刻不成,又气得猛踢了两下大门。 “若屏你不要急。”他拉住她,不让她发疯似地踢下去。“慢慢来,你这样……”我不放心。 “我这样是怎样?!”她挺胸仰脸,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走开!走啦!老是来烦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很讨厌耶!” 她说完便走,不料被旁边停放的机车挡住,总算她还知道不能去踢倒机车,但一股脾气没得发泄,身子转了半圈,便伸脚去踹围墙。 她的势子太猛,单脚站不稳,身体一歪,围墙是踹到了,却是叩一声,撞到了踝骨。 “怎么了?”他大步向前,抓住她的两臂,稳住她的身子。 “好痛!”她同时迸出眼泪。“好痛!墙壁好硬!怎么这么痛啦!” “唉,墙壁硬就不要去踢呀。” “你管我!痛死了啦!呜呜……” “傻瓜。”他轻叹一声,不忍她像个小孩似地呜呜啼哭,终于做了他今天想做的事,大胆伸展了双臂,将她搂入怀里。 “痛啊!脚一定断掉了,我摆卡走不动了……” “走不动我背你。” “咦!”她抬头看那个想背她的人,这才发现她竟让他抱着,惊得就要推他。“我才不让你背,臭王明瀚你放开我!” 他反倒更用力抱紧她。他不放,若再放她回去,她又会收回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仅得倾倒干净。 “放开!你不要管我!”她双手在他胸前猛推,气得眼泪狂泻而下。“你好讨厌!你干嘛理我引你很罗嗦耶,呜呜啊……” 她怎样也推不动他,也许她累了,也许她用尽力气了,很快就放弃抗争,整个人摊倒在他身上,倚着他的肩头用力号哭。 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直接震动着他的身与心;他能做的,只是轻轻抚模她的头发,试图给予她一点点微薄的安慰。 她还没哭够,她为了不再让郑老师他们担心,所以克制了自己的眼泪;她不是勇敢,也不是坚强,她是撑,撑着不哭,撑着不倒,撑着自己去面对这世间带给她的愤怒和悲伤,恐怕自她母亲过世后,她就没有彻底哭过。 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吧。 可看她哭到全身颤抖,他的心再度绞痛不已。 为何要招惹她呢?何必一定要逼她发泄呢?让她好好睡觉不是很好吗?不过,她大概也无法安睡,这才轻易察觉他就在门外吧。 这些日子来,他如此紧紧地看住她,又是为了什么?是如她说的弥补王业那件事的亏欠心理?还是同病相怜?抑或…… 他不明白了。 外头世间尘嚣继续喧闹,车声人声问或传来,小巷里异常地安静,她埋在他怀里呜咽着,哭音已低微。 “呜呜,我好累……” “累了就闭起眼睛睡觉。”他轻拍她的背。 “我想睡……呜,门打不开……” “来。”他小心地转过身子,拉起她的双手,微蹲让她倚上他的背部。“我背你,先到我车上休息。” “呜……”她迷迷糊糊地趴到他背上。 他背过双手,将她背了起来,走向前方未知的目的地。 *** 这是什么地方? 萧若屏醒来,望向白色天花板上的暗影,跟她平时睁眼所见的凹凸不平水泥白漆天花板不一样;平整、干净,角落也没有油漆月兑落的斑痕。 她掀被坐起,被子是轻软的羽毛被,床垫软硬适中,洁白的床单搭上洁白的枕头,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还转个方向不使光线直射床面。 台灯下的电子钟亮出02:50的数字,现在是半夜。 她低头看自己,衣裤整齐,外套和球鞋都月兑掉了,发圈也拿掉了,她披散着发,伸脚下床,床边贴心地摆了一双拖鞋。 房间很单调,床、柜、壁橱,若非还有两排书,她会以为自己是在饭店房间里。 掀开窗帘,她意外地看到一块沐浴在月光下的梦花园,夜色里看不真切是哪些花花草草,该是绿色的叶片或是红色的花朵盍皆着上一层幽淡的银黄神秘光芒,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好似在跟她打招呼。 这里不是乡间,也不是富豪别墅,而是看得见对面楼房的公寓一楼,围墙包起的小小庭院里,栽递各式植物,缤纷活泼,欣欣向荣。 她走出房间,浴室和厨房亮着灯光,好像是刻意开灯,好让万一半夜醒来的她能在陌生环境找到需要去的地方。 然后,她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看到睡着了的熟悉身形。 这是王明瀚的住处。 她起床后的混沌和迷惑忽然变得清明了。 或许,她应该去上个厕所、洗把脸,或是去喝杯水,然后回去睡觉;但她彷佛让某种奇异的魔力所吸引,一步步、蹑着脚走向了王明瀚。 长沙发装不下他顺长的身躯,他的头靠在圆滑弧度的扶手上,两只小腿已伸出了沙发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左手藏在椅背处,右手伸在被外按着肚子,一张俊脸不设防地仰天睡着。 她蹲了下来,撑起肿胀的眼皮,很仔细、很仔细地凝视他。 这个人叫做王明瀚,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因为父亲的事,他日日载送她来往于医院和公司之间,又多留福星驻厂一个月。她知道,是她打乱了他的工作计画,于公、于私,她都欠他一份很大的、无法以金钱计算的人情。 今晚,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她就是想哭、想骂、想吼、想狠狠地踹飞所有的东西,可他却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激动到去撞墙,直到她藉由大哭一场宣泄掉所有莫名其妙的情绪为止。 望着他安睡的表情,她有一种不真实的微妙幸福威,像是轻轻吹出的肥皂泡泡,只能微笑观看泡泡里的七彩幻影,完全不能去戳。 她还是去碰了。她伸出食指,以指月复轻抚他额骨上的淡疤,试图去拢合这道缺陷—也想问,当他受伤时,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人像他陪伴她一样地陪伴他?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指掌间,眼皮动了一下,她立刻缩回手,垂下视线。 他睁开眼,阕黑的瞳眸没有一丝讶异,而是平静无波地凝望她。 “怎么醒了?一他轻声问着:“睡不着?” 深夜,很安静,柔和的问候像一条清澈流水,轻缓地洗涤她的心魂,再有任何忧伤和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嗯。”她眼睛热热的,笼上了一层水雾。 “还想哭呀?”他坐起身,微笑拿手掌揉揉她的头顶。 “唔。”她垂着头,任泪水默默流下。 原来,她泪没流完,若稍早的哭泣是发泄,那现在的流泪就是求助。 她想让人疼,她想撒娇,她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所以,在黑夜的掩护下,她寻到他这里来了。 她不敢说,却也不想起身离去,只是放肆地赖在他身边。 彷佛威应她的想法,他轻叹一声,双手将她环抱起来,搂她坐到沙发上,让她安安稳稳地靠上他的胸膛,再拿毛巾被围拢住她。 “乖,不哭了。”他搂着她,轻柔抚模她的头发。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似春风吹拂着她的耳窝,温温的有些麻痒,她还能感觉他脸颊偎上她的头顶,轻缓摩挲,好像有什么重重地压着,辗转着,落在她的发上、鬓边、额前,带着温热的气息和好轻好轻的叹息…… 是他落下的吻吗?她不敢抬头看,只敢攀上他的手臂,让自己完全倚进这个温暖舒适的怀抱里,瞬间便放松了全身肌肉。 疲累至极的她,终于找到安歇之处。 碰,碰,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很安心,心神逐渐恍惚、迷离,原已酸涩沉重的眼皮也阖了起来。 这是一个好梦,只要她睡了,她就能继续作下去…… 第6章(1) “这是我为福星拟定的长程营运管理规画书,请萧总看了,和相关主管讨论,下次我过来时,大家再开会讨论可行性。” “谢谢王顾问,麻烦您了,请这边放着就好。” “我待会儿就走,有事情打我手机。” “应该不会有事打扰您,王顾问请慢走,再见。” 饼来递文件的谢诗燕听到这段对话,瞪直了眼、张大了嘴,先看看永远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王顾问,再看看又低了头看不到表情的咩姐,赶快放下文件,跑回座位。 “颜永安,你们王顾问怎么了?”她喊了坐在旁边的顾问徒弟。 “你们妹总才变得奇怪,平常跟我们王总吼来吼去的,现在请、谢谢、对不起老挂在嘴边。”颜永安也是十分困惑。“王总是能改造公司,但不会把母老虎改造成淑女啊。” “你找死!说我咩姐是母老虎?!” “呃……啊!”面对小母老虎,颜永安赶快找个理由:“我是说,我们虽然是被人家请来解决问题,但难免被认为是找碴的,有人脾气坏一点的就像老虎一样吼我们,可是往往到了最后,我们帮助公司进步,相处久了也熟了,都能变成好朋友。” “好朋友?我想也是。我看孙副总、朱经理他们都跟王顾问很有话聊。” 谢诗燕想到了王顾问这阵子对咩姐的“关心”,不禁冒出粉红色泡泡。“不知道王顾问跟咩姐会不会变成那种‘好朋友’哦?” “什么那种好朋友?” “你很迟钝耶。”谢诗燕白他一眼。“你们神奇企管的男生都像你这样宅宅的吗?” “我们公司的男生全是阿宅。” “包括王顾问?” “他是神奇阿宅大军之首,一早七点进公司,至少晚上九点以后才走,就算外出或驻厂,再晚也会回去看一下;不过,他就住鲍司后面,走路很近,半夜睡不着都可以去公司拉拉筋、锻链胸肌——啊,我好久没拉,六块肌都不见了。” “拉什么筋?你要六块鸡麦当劳有啊。” “我们公司有健身器材。” “你不要跟我说,你们还有游泳池、网球场。” “是没有。但我们有运动券,还规定每人一年至少要用掉五十张,有游泳池、网球场、棒球打击场、高尔夫练习场、bb弹射击场……” “没天良!我猜还有员工分红认股、购车补助、健检、陪产假?” “你想来我们公司吗?” “才不!你们有的,我们也有,我永远追随我的咩姐。”她是不会受到诱惑的。讲到咩姐,她再赶快打听:“啊王顾问这么有事业心,他女朋友不会抱怨吗?” “都说他是宅王之王了,哪来的女朋友?谢诗燕,我们来办个联谊吧。” “福星几乎都是男生,你想办个阿宅大会师,我是不反对啦。” “我是说,我找神奇的男生,你找你的女生同学朋友,我们一起去吃饭联谊。”颜永安忍不住要吐嘈:“福星都是欧巴桑,又没正妹。” “颜永安!你敢说福星没正妹?!” “有有有!妹总就是正妹,妹总万岁!”人在屋檐下,就得识时务,还好合约再一个月就到期,他快月兑离苦海了,可是——这样就无法天天见到谢诗燕了,哎,真是两难。 “不错,王顾问没有女朋友,嘿嘿。”谢诗燕很为咩姐高兴。 “谢诗燕你?”颜永安好绝望,他是绝对拚不过老板的。 “谁喜欢那个老头!成天摆一张扑克脸说教,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生气。男人心,海底针,捞都捞不到。” “王总算是很有笑脸了好不好,我们两个副总才是比冷脸的。” “酷!你去找他们过来联谊。” 绝处逢生的颜永安赶快说:“不幸的是,辛副对女人冷感,假日就跑到山里露营,去帮猴子照相;姚副相亲第一个条件就是结婚后要跟他妈妈住在一起,结果把女生全吓跑了。” “吼,受不了,你们神奇企管干脆改名叫宅男企管好了!” *** 中午十二点十分,萧若屏拿了便当,走到楼梯口,临时转了念,不上三楼餐厅,而是往外头走去。 十二月了,天气冷了,她拉起工作夹克的拉链,越过马路。 她每天和这块绿地相对看,竟是从没走进来过。踩上泥土地,没有她以为的泥泞,而是结实平整的小路,旁边菜园整齐排列了小白菜、高丽菜、青葱,各式各样的叶菜,等待她阅兵点名。 池塘边有两张小塑胶板凳,看来是钓客留下的,放在这里也不怕人偷,随到、随坐、随钓,真是自在写意。 她拣了一张坐下来,打开放在夹克口袋里的ipod,塞上耳机,面对着池塘,掀起便当吃了起来。 风吹草动,水面皱起了波纹,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哇啊啊!”她正听得专心,吓了一大跳,一抬头,心脏猛地一个剧跳,怎么又是阴魂不散的王明瀚? “抱歉,吓到你了?在吃饭?” “嗯。”她低了头,不然她手里的便当是要喂鱼吗! “吃饭时间就不要听英文了,耳机拿掉。” “唔。”她只好拿掉耳机,关掉开关。 耳边不再是她必须费心去记清楚的英语教学,解除了束缚,她忽然听到了风吹的呼呼声,也听到了五节芒摇摆的刷刷声,眼睛余光一瞄,他放下公事包,翻起倒下的小凳,坐到她旁边。 “你不是走了吗?我没看到你的车子。”小小抗议一下。 “我车子送厂保养,今天搭公车来的。” “搭公车?你不是嫌搭公车很花时间?” “偶尔要变换上班路线,接受新的刺激,这才能活化大脑细胞。” “爱说道理。”她轻笑,又低头去吃便当,不知如何面对他。 自从那天崩溃后,她看到他就尴尬,能避开就避开。 那一晚,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又睡着了,好像让他给抱回房去。 她再醒来时,已是中午,他在另一个房间工作,等她梳洗好,便载她去吃清粥小菜,吃完还帮她准备好晚餐便当,这才载她回住处。 那个午夜是一场梦,两人皆不再提起。 但她害怕这样的亲近,她怕自己再也收不住,会越过两人壁垒分明的界线;毕竟他可能是为了王业那事补偿她,这才刻意对她好。 若是补偿,就有某种程度的不得已,即便是好心好意,他还是带着压力和义务,她也不愿意接受,所以她吃晚饭时才有那么强烈的抗拒。 她宁可他是单纯的体贴,单纯的顺路,单纯的友谊,即使是两度紧密的拥抱,也是单纯的保护、安慰她罢了可有那么单纯吗?福星所有同事都看得出他花了太多时间心力在她身上,这一切的一切,都已变得太复杂,复杂到她不知如何再面对他,只能保持理性,冷淡以对,不让自己想太多。 风冷冷的,脸热热的,转过头看他,他正盯住池塘,不知是在思考工作活化脑细胞,还是在数水面上的涟漪圈数,那一双深思熟虑的瞳眸啊,总是教人费疑猜……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转过头来。 “我看那朵花。”她越过他的侧脸,指向池边的一丛约莫一公尺来高的花,毛茸茸的长茎,一片片细长倒卵型的紫红花瓣聚在顶端,风一吹便轻轻晃摇,很飘逸的感觉。 “这是醉蝶花。” “哇,好美的名字,一定是花很香,把蝴蝶都迷醉了?” “是的,招蜂引蝶。” 唉,她好好坐在这裎吃饭,也招来了一只特大号的大蜜蜂。 她企图再赶他。“你还不回去,在这边做什么?” “我出了大门,突然想来这边绕一绕,看看再走。” “不是绕完了吗?还不走?不去吃饭?” “我看你吃完再走。” 她无言,只好努力加餐饭,不赶快吃完,他必定陪她耗下去。 一会儿,他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支票,摊开递给她。 “还你。我不会轧进去,你重开一张。” “嫌少?”她没拿,那是她开给他的一万元还款支票。 “一个月顶多还个三、五千就好,少还也没关系,不要勉强,有钱多花在自己身上,看是要买几件衣服,还是吃几顿大餐。” “衣服不用买,有制服穿就够了。” “你穿起公司制服,特别是搭上冬天的夹克,看起来英姿焕发,像个太空舰队指挥官,在工厂接待客户时很有架势。”他望向她的穿着。 他的赞美让她浑身燥热、不知所措,只能摆个晚娘脸孔来回应。 “哼,本来穿制服就好了,还叫我买套装!” “还是有需要,现在习惯高跟鞋了吗?” “习惯了。”给他礼尚往来一下。“你穿休闲衬衫也不赖啦。” 他逸出微笑,眸光带着一抹柔意,再次递出支票。 “若屏,拿回去。” 那一声叫唤又让她心跳两百,赶快低头挖饭吃。 “还钱不急。你要付房租,要吃饭,也得存点钱。”他又说。 说实话,她还没加薪,一个月要挪出一万块是有点吃力,但自己说出口的话就得做到,就算还不了人情,也得先把钱还掉,减轻人情负担。 “该还的就是得还。”她还是不肯拿。 “我又没叫你不要还,你就慢慢还。绿活山庄很不错,想买就要赶快行动,余屋都快卖完了。” “你看到那张广告啦?”她被他勾出话题,不禁要怨叹。“他们卖预售屋时一坪十万,买一栋最小的三楼透天五十坪还附院子,五百万,银行贷款八十趴,我想存个一百万正好够自备款,谁知道过两个月就涨到十二万,吓死人了,怎么存都赶不上涨价的速度。” “现在不只这个价格了。” “对呀,建商很会炒作,那么偏僻的地方,本来还强调是远离都市的世外桃源,结果一下子说捷运规画路线通过,一下子说五都升格,一下子说附近要盖购物中心,又重新包装做广告说是高级社区,找明星来代书,房价越涨越离,涨到现在盖好的成屋一坪二十五万,唉……” 这声叹气好长好长,她很颓废地放下便当盒。 “我认为是超涨,等投资客退场和奢侈税上路,应该有降价空间。” “能降多少?一坪降个两、三万还是千万豪宅,所以喽,我只好再努力存钱,以后找个小套房便宜些。” “你已经发财了,你们以一股两块向小老板买下福星,现在未上市交易涨到八块,我估计明年公司赚钱后,还会达到三十块以上。” “就算涨到一百块,我也不会卖掉拿来买房子。总经理卖自家的股票还像话吗?”她赶快警告他:“喂,你的神奇投资也不能乱卖,别让不相干的外人进到我们董事会。” “我是有职业道德的,就算要卖,也会通知公司,看是找谁来承接,或是配合公司做股份比例调整。” “你的工作好复杂。当初怎么会进入银行,又开启企管公司呢?” “赚钱。”他再抖抖那张支票,示意她接过去。 “要赚钱就拿去啊。”她拿指头顶开支票。 “想不想去打棒球?” 怎地岔开话题了?她正想开口,他却迅速地将支票折了两折,伸长手直接塞进她夹克的口袋里,还用力采到底,确认塞得牢固。 “喂!”她想挡,隔着衣服感受到他的接触,立刻僵住不敢动。 他放好支票,然后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挥棒的姿势。 “我不会打棒球。”她转过脸,扬起下巴,刻意不看他邀约的微笑。 “我们公司有打击场使用券,快年底了还用不完,你去那边挥棒,可以消耗你过剩的精力,就不用去踢墙壁,踢到脚乌青。” “别说了啦!”她面红耳赤,下巴翘得更高。“我没空。” “你叫谢诗燕、谢宏道一起来。” “真的?”她立刻转头看他,只要不是单独跟他相处,她倒是很乐意找人一起来玩。“双胞胎很喜欢看棒球,我也叫他们来?” “你去约他们,看周末什么时候过去,再打电话跟我说。” “好啊!” 她展露笑颜,继续开开心心地扒便当。 微凉的冬日正午,厚云压在天际,这块绿地依然生机蓬勃,绿草植物茂密生长,野花遍地怒放,雁鸭躲在草丛嘎嘎叫。 王明瀚收回视线,凝定在她那张透出红晕的清秀脸庞上。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柔软馨香,得很亲密地贴着她的肌肤才威受得到。说是感受,或许实际上并没有香味,而是在他吻着她额发时所捕捉到的、属于她独有的温软肤触和幽徽呼吸;直到现在,那淡香犹在鼻间,不时撩动着他的思绪。 那夜,他得非常克制身心,才能不让自己在不对的时间做出让两人日后尴尬的事,但与她为伴的渴望已经深深地埋植进心底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能不能常常听她高昂爽朗的话声?他能不能再张开双臂拥抱安慰她?他有没有能力让她抛开烦恼、绽开愉快的笑容,再陪她走过生命中的每一个喜怒哀乐? 他没有把握。 但他知道的是:他还想再见到她。 “明年一月开始,神奇企管和cfo月刊合办讲座,由我主讲,在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下午,为期一年,也就是十二堂课程,内容都是有关经营管理的。”看到那双瞪过来的大眼,他笑说:“就是程度不足,对于你工作上碰到的行销、财务、生产、人事种种管理问题,一定希望找到最好的解决方式,你尽量提出任何疑难杂症,让我拿来做教材。”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你出书,要在前言感谢我喔。” “没问题。我还会送你一本签名书。” 谈话之间,不知不觉吃完了午餐,她正拿橡皮筋收好便当,他突然俯,往她的长裤模去。 “啊啊……”干嘛动手动脚的? “沾到这个了。”他伸指捻下一小颗不到一公分的黑褐色硬瘦果。 “是鬼针!”她看清楚了,正是很会黏人的带刺鬼针。 “学名叫大花咸丰草,它黏你就是要四处去播种开花。” “大花?这丑丑的会开花?” “喏,不就在这里?”他张望一下,很快就找到目标,根本不用起身,便往右边采下一朵黄心白瓣的小花。“来,送你一朵花。” “你不要这么恶心啦。”她吃吃笑,脸皮却悄悄地热了,接过小花,假装嗅一嗅花香。 她知道,她完了,她好像有那么一咪咪地喜欢他了…… 再怎么刻意避他,或是装作不想理他,她还是伪装不了太久,也不知是他有本事带话题,还是她无法在他面前设防,她好恼怎么就跟他谈起买房子的心愿,更不用说那天晚上抹得他衣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了。 她独立惯了,心情不好时,总是自己排解或压抑下来,可他偏偏耍拉她出来,逼她尽情痛哭。在他的怀抱里,她哭累了,却也让她武装多年不懂得休息的身心彻底放松了。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他怎能懂啊!又怎能做得这么多呀! 到底……那夜他有没有偷吻她呢?好像有那种感觉,又好像在作梦,但也说不定只是她在磨蹭他时所产生的身体接触而已…… 再想到还要跟他去打棒球,然后明年他们将至少见面十二次,直到年底最后一个星期六,她的一颗心便继续怦怦跳个没完没了了。 等等!不对呀,他经验丰富,经手过许多企业辅导案例,他还会缺教材吗?莫不是他保持联络的借口罢了,这……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若屏。”他唤回正在遐想的她。 “不要叫我啦。”迟早被他吓出心脏病来。 “午休要结束了,你回去趴一下,眯个五分钟也好。” “嗯,你也赶快去吃饭。”她抬起头,准备给他一个从容的微笑。 对上他的黑眸,她的笑意扯到一半,变成了傻笑。 白马王子就是白马王子,即使年纪大了,不但不显老,还变得更具男性魅力;而女人渴望的成熟、稳重,温柔、体贴,他也都有了,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还不结婚?他要求的对象条件是不是很高? 北风吹,野鸟叫,他也在看她,幽深的瞳眸锁定了她。 她慌忙垂下眼,她一直欠他一句话,她一定得说出来。 “王明瀚,谢谢你。” 她说完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回办公室,跳上大门的栏杆间,扳住及暇的横向铁柱,探头出去看。 他已走回马路上。哎,帅哥不但正面好看,挺拔的背影也很好看啊。 可为何?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寂寞呢? *** 新的年度,新的开始,旧事却依然纠缠。 “大姐夫,我还是不回去了,不要惹爸爸生气。” “唉,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他生气?这么多年了都不能原谅你,不让你回家?”电话那头的大姊夫又说:“再怎么说你是王家的长子,你本来就是王业集团的继承人,我现在只是先帮你看着,你本人还是得回来争取,不然就被爸爸的太太拿走了。” “妈妈会给明鸿、明灌。” “给明鸿也就算了,现在是怕你二姊他们,为了抢我这个总经理位置,不知道在背后搞什么鬼,将整个集团闹得鸡犬不宁。” “明瀚,我是大姊。”电话换人讲。“爸爸这两年变得很暴躁,看到人就骂,很不讲理,我三个月没看到他了,每次回去,那个人就说爸在睡觉,我看搞不好是她给爸爸喂安眠药,控制了爸爸,你还是回来一趟,要求见爸爸一面。” “妈妈会照顾爸爸的,大姊你不用担心。” “妈妈?你最好记得谁才是你的亲生妈妈!要不是听到那个人生下王明鸿,妈妈会出车祸?会让你十岁就没了妈妈?!” 尖锐嗓音吼了过来,顿暗让他耳鸣不已。 “大姊,我跟你说过了,那真的是意外,妈妈是被撞……” “你十岁懂什么?不管啦!你到底要不要回来帮你大姊夫引” “有关接班的事,爸爸自然会安排……” “最好是安排好了,否则等到爸爸走掉,你就不要回来抢遗产!” 碰地一声,电话挂断,他的耳朵仍持续发疼,拳头紧抵住桌面。 明鸿几年前就告诉他了,目前王业集团分裂成三股势力,分别是大姊派、二姊派和夫人派。 最近大姊和二姊越来越频繁打电话给他,目的就是拉拢他以牵制另外两方;妈妈则是老神在在,因为她有两个儿子,不必再拉他进去。 但才二十五岁的明鸿却是最没有支援班底的一方,对此明鸿也不是为了一定要夺到继承大位,而是希望维持集团的安定,更希望哥的能取得父亲的谅解,名正书顺地回家接班。 他不能。 明鸿是家里唯一还能和他谈心的好弟弟,他却无法说出事实。 第6章(2) 放下手机,搁在厚厚一叠报告书上。星期六的上午,公司空无是跟往常一样进来处理公事,检视神奇企管各个案子的进度。 这通电话扰乱了他的心绪,他一时无法静心,干脆起身上楼,一把茶叶,冲了热水,捧着杯子来到外头露台的花园。 这里是他的神奇花园。淡淡的三月天,百花争艳,万寿菊、大花、蝴蝶兰、彩叶芋……全部热热闹闹地跟他说,春天来了。 他轻啜一口热茶,甘味入喉,稍稍化解了他梗在喉间的苦涩,一株高耸的醉蝶花上,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 拿出手机,点出今天的行事历,唯一记载的行程不是回公司处理公事,而是“若屏”两个字。 拨了手机,启动了通往他那片广阔绿地的密码。 “呜喂咿……”好哀怨又好佣懒的回应声。 “萧若屏,起床了。”他不觉笑了,很想看到她窝在床上模到手机又躲进睡袋闭着眼睛讲电话的模样。 “吓!”那头的她显然被他吓到,声音变大:“你回来了?” “昨天晚上。” “德国好玩吗?有没有吃猪脚?” “我直接从机场到人家企司,白天在厂房看生产线,不然就是开会谈条件,晚上住在小镇旅馆,跟张董讨论购并案到半夜,往返的乡间小路上只看到牛吃草,连一只猪都看不到,你要我去哪里吃猪脚?” “哈哈哈!我请你吃万峦猪脚好了。” 一听到她标准的笑声,他的心情立刻从阴天变成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生日快乐。” “哈?”她的笑声戛然止住。“我生日又还没到。”声音变小了。 “星期三。听说谢宏道已经捷足先登,准备买蛋糕帮你庆生。” “每年都这样啊,我会去宝叔那边大吃一顿。你怎么知道?” “谢诗燕有找我去。” “哼,你这个大忙人才没空,我也不稀罕你的大驾光临,蛋糕省下来我还可以多吃一块。” “是的,可惜我没口福,星期一又要飞上海去看张董的工厂,星期六才会回来。” “王大顾问,你忙你的,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谢谢啦。” “所以今天我提早帮你庆生,请你吃顿饭。” “呃……我、我我……啊,工厂那边有事……” “现在时间十一点十分,我十二点去接你。” “不要!来不及啦!”那声音惊慌极了。 “好,那就十二点零一分,我在巷口等你。” *** 这是约会吗? 萧若屏猛吞小馒头,她得嘴巴塞满东西才能阻止自己问出蠢问题。 好久没和王明瀚单独相处了。福星自去年底就订单满载,随着公司步入稳定的生产营运轨道,不知不觉在一月底结束了辅导合约;到了二月,她忙着发奖金过好年,他也一直很忙,一下子就到三月中旬了。 这期间她去听他的两回演讲,打过两次棒球,还有无数次的电话、传真、伊媚儿联络,多是谈论她的企管问题,偶尔聊点生活小事。 他会这么频繁和他的辅导客户联络吗?她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忍住,本能地再去夹小馒头。 “留两个给我,好吗?”他拿筷子挡住她。 “唔。”她收回筷子,很难得地低头忏悔,一笼小馒头被她嗑到剩两个,真是太超过了。 是什么时候恢复食欲的呢?犹记得爸爸住院过世那阵子,她怎样也吃不下,要不是下午总有面包供应,她恐怕早就虚月兑到去吊点滴了。 她食量大,他也不遑多让。以前看他吃便当或下午吃面包还感觉不出来,现在看他连吃了三碗饭,两个人几乎快扫光桌上的六菜一汤了。 或许,他们都是很拚的人,一定得补充热量才有力气继续战斗。 “喂,你都没时差?不用补眠哦?”再怎么拚,还是得睡饱啊。 “我是向阳植物,习惯生活在阳光下,天亮了就工作,要睡觉等天黑再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这么热爱工作,不是说要多待个两天,陪同张董参观汉诺威电脑展,了解资讯产业的情况,然后再一起过去上海吗?” “我早就掌握资讯业的大方向,做足了功课,不然怎能帮张董评估这宗购并案?”他说得豪气。“不用去看了。” 那么,他是特地回台湾一趟了? 她不敢问。是又如何?说不定他还要忙其它事,她可别自作多情了。 她本以为要到三月底的演讲才会再见到他,这样突如其来约她出门,害她心头小鹿乱撞,也不早点讲,若她加班或有事,他岂不扑了空? 大概是小燕在暗中传递消息吧。这小表这边跟她说他没女朋友,又到那边说她找不到人嫁,她是吃饱太闲,改行当红娘吗! 脑袋蓦地燥热起来,目光抬起,落在那张专注吃饭的脸上。 还好,那道疤痕不明显,淡淡地,像一道岁月的痕迹,无言地游说他的过往,她竭力看了进去,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明明已经远离了崇拜偶像的少女情怀,又怎想盯着他不放呢?若说以前是肤浅地喜欢他的皮相,或是王子身分带给人的遐思,那么,如今她就是欣赏他的专业能力、工作态度、细腻心思以及那张教人想一看再看,有时霸气,有时幽默,有时浮现模不透笑意的成熟男人脸孔…… “你在看什么?” “喔,樱花。”萧若屏处变不惊,往他身后指了过去。 王明瀚回头看。他们正在阳明山上的一间野菜餐厅吃饭,座位视野良好,从竹编的窗框望了出去,满山青绿之间,点缀着一丛丛粉红色的山樱花,有如淡淡地抹上柔和粉彩,美丽缤纷而不过度渲染。 他的目光放得好远、好远,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回身。 “那是山樱花,现在越来越多人种了。要不要去赏樱?” 结束午餐,他们再打包了两盒小馒头,开了车四处看樱花。 这趟出游很随兴,路上看到了樱花,便下车观赏,近距离接触那团团生长的花朵。他教她看吊钟似的花萼,分辨单瓣和重瓣,也看到令人惊艳的早熟小樱果;而在赏花胜地的后山公园裎,人比花多,他会绅士地扶一下她的肩头以避开碰撞,她则大方地和他聊天。 或许,她得保持呱噪谈话状态,这才不会让自己像个怀春少女胡思乱想;她聊福星今年度的展望,聊准备加强电脑化制程;他聊这趟德国之行,聊购并的复杂程序,聊呀聊,她又聊到了过年。 “我除夕去老师家,初一大家推了轮椅,带阿公出去晒太阳,阿公很高兴呢。初二我跟宝姨回娘家,住了两天。我每年过年都很热闹,你呢?大家族过年一定很多规矩了。” “嗯。” 怎不说话了?萧若屏这时才想起,他总是不提自己的事。 车里有片刻的寂静,初春的阳光在窗外跳跃,却是跳不进他转为沉郁的瞳眸。 “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住的房子。”他忽然说。 车子弯进了一条小路,远离大马路的喧闹,弯弯曲曲开了许久,经过好几栋独门独院的大宅,这才停在一扇高耸的大铁门前面。 她下了车,从生锈的雕花栏杆问看了进去,里头是一栋老式的别墅,或许曾经豪华气派,但经岁月侵袭,白墙转为霉黑,墙角的青苔往上蔓延,纱窗破了,裁一块水果箱纸板封起,大门褪了原木颜色,陈旧斑驳。 看得出这房子还有人在整理,但也仅止于打扫干净,让像块荒地的院子不至于野草丛生,并没有整修成更适合居住的住宅。 “樱花枯了。”王明瀚走到她身边。 “那是樱花?”她望向围墙边。 开了花的樱花树她认得出来,满满一树的桃红或粉白;但那几棵树光秃秃的,只留下败坏颜色的枯枝,看起来死掉很久了。 “很多野生的山樱花不用人照顾,不也开得很好?”她问。 “水土不服吧。再怎么悉心照顾,也是勉强存活,一旦不再有人施肥除虫,就活不下去了。” 他有心事。她不知如何接话,伸手去模铁门,模下了一堆铁锈屑。 “这间别墅看起来挺大的,怎么不住了呢?”她又问。 他沉默。 算了。她低下头,轻踢脚下的泥土,真正感受到两人的隔阂。 不能跟她说吗? 王明瀚看到她略显落寞的神情,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 今天约她出来,就是想让她开心,他不该陷溺在自己的心情里。 很多事情想让她知道,但也有很多事情怕让她知道;她绝非那种势利眼的女孩,却不代表她会愿意承受他所曾经承受的一切难堪。 他突戚心慌,抬头看到天空,难得挥别绵绵冬雨,温暖的阳光把人们从家里赶出来游玩,他是否也能稍微晒一下自己始终藏在暗处的心? “我十岁那年,我妈妈车祸过世,我阿嬷上来照顾我。到了冬天,她嫌山上天气又湿又冷,她骨头会酸痛,我们就搬到市区的大厦去,房子空了下来,一直到我出国前,我偶尔还会回来看看。” 几句话交代过去,萧若屏却觉得这背后还藏了很多事。 懊问吗?若是问了,他会不会又故意转开话题避而不谈? “是呀。”她选择不再问,而是回应:“山上湿气重,不适合老人家。再说你一间大房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如果没装保全,小偷翻墙就进去了,不如搬到有警卫的大厦比较安全。” “可是大厦就没花园了。小时候我个头小,一块花园就像深山丛林一样,有小山,有水池,有石板路,有一丛又一丛的杜鹃、山茶、金露、茉莉,我成天在里面探险,自己一个人都能玩得很开心。” “那时候你有在樱花树下荡秋千吗?” “女生才荡秋千,我是直接爬上去。” “猴囝仔!”她笑了,好高兴看到他恢复笑容。 “冬天下雨,猴囝仔没办法出去玩。”他从铁栏杆空隙指过去。“你看,那是客厅的落地窗,我和我妈妈就待在屋子里面,她会帮我泡热可可,做饼干、蛋糕给我吃。人家总说阳明山的冬天很冷,但我印象中的冬天很温暖,一点都不冷。” “你妈妈很疼你……”她怕他触景伤情,忙又问说:“所以是因为你家有一个大花园,你就喜欢花花草草喽?” “应该是,我自然而然就喜欢了,没人教我,自己就懂得拿小铲子移植花木、挖排水道。后来住在大楼,我也会在阳台养盆栽,本来大学想念园艺系,可惜成绩太好,就去念电机系。” “是!王同学你最优秀了。”真受不了,又在臭屁了。 大眼明亮,笑历如花,她就是最美丽的春光;他心头一动,立刻拿出手机,点出照相功能,递给了她。 “你帮我跟房子拍一张。” 她接过手机,将他框在三点五寸的萤幕里,也将有他童年记忆的房子和晴朗的午后蓝天拍了进去。 “换我拍你。”他拿回手机,直接对准她。 “我?”她诧异地指着自己。 “站好。”他微微笑,喀嚓一声。 “啊!我还没站好啦。” “笑一个。” “不要。” “看这里。” 她吐舌头扮鬼脸给他看,他又是喀嚓一声。 “不行,快删掉。”她抢着要看手机的相片,他不给看,将手机塞回外套口袋里,她不好去抢,只好叉腰跺脚。 “这是我的避邪照。”他笑着拍拍口袋。“半夜遇到鬼,拿出来念个咒就能保平安。” “你敢?!”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嚷道:“我也拍你一张。你尽量拿出平时说教、零下四十度的冷冻脸,我印出来贴在门上当门神。” 他好整以暇,双手擦在胸前,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达人姿态。 帅呆了!不,是她看呆了,只能痴痴看着萤幕里的他,指头就是按不下去。要是真拿他照片当门种,恐怕芳心寂寞的女鬼全跑来敲门了。 “若屏,我们再去绕一绕,然后去吃晚饭。”他声音好柔和。 “啊?喔……”她收起手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今天还没结束。能跟他在一起,像个快乐的梦,却又真实地让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她真的不想这么快结束,显然地,他也不想。 她抬起头看他,他也在凝视她,四目相对,她的呼吸停止了。 风和日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摆月兑发圈的束缚,纵情飞扬,他伸手为她拂顺,指头轻轻地拨弄,再缓缓地停留在她的鬓边…… 他的手机响起,她立刻跳开,转过身去。“接电话啦。” “明鸿?”王明瀚带着微笑接起。 “大哥,你能不能现在立刻回家?爸爸要见你。” “爸爸要见我?!”他顿时震愣住了。 “是的,大姊、二姊他们都来了,你不能缺席。” “不可能,爸不会想见我……” “明瀚,回来。”旁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大哥!大姊他们吵得很凶,我等你。” 明鸿挂了电话,他耳边仍回荡着那个熟悉却变得苍老沙哑的声音,握着手机的左手无力地垂下。 萧若屏听到他的谈话,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扯出笑容说:“你要回家?那你载我出去搭公车,你赶快过去。” “若屏……”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臂。 紧紧的掌握令她乱了方寸,她以为他要来个拥抱吻别,吓得一动也不敢 动,可她僵着没动,她的手却被剧烈晃动了。 他在颤抖?一个向来沉着稳重的男人,刚才还在跟她说笑,现在握着她的 手竟在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她有些害怕,这不像他。 “我……”他看着她,神情慌乱。 “你这样没办法开车啊,是你爸爸怎么了吗?” “他……我十二年没见到他了……”他喘着气,眼眶发红。“就算有,也是在报纸上……” 怎会这样?她问不出来,只能按上他的手背,试图用力抑下他的颤抖。 适是一个受惊的小男孩。曾经是备受母亲疼爱的么儿,却在母亲意外离世后,远离了童年的快乐花园,住在踩不到泥土的高楼大厦里,或是日后后奔波于繁重工作时,他还能做的,就是栽出一株又一株延续美好回忆的花朵,然后在其中寻得心灵的纡解。 “你看!”她东张西望,寻到了一片艳彩。“这墙边有一大丛花耶,我认得,这是日日春,厂区花圃也有种,整年都能开花的。” 他低下头,望向那片点缀旧砖墙的日日春,茂盛的对生椭圆绿叶里,密密聚集了鲜艳紫红小花,花心颜色最深,再向外转淡,有的还镶上了白边,五枚花瓣伸展开来,尽情展现它们的姿色。 再抬起头,望定了她,混乱的心思在瞬间得到宁定。 “十二年前,我被爸爸赶出家门——我不是我爸爸的亲生儿子。” 第7章(1) 他服预官役的隔年五月,祖母病逝,他以长孙身分为阿嬷捧斗,在结束备极哀荣的告别式当天晚上,他站在阿嬷照片前思念她。 “大少爷,董事长请你过去书房。”家里佣人喊他。 他向阿嬷道别,来到书房。书房里有父亲,还有一向为王业集团处理法务问题的何律师。 “爸,我来了。”他恭敬地喊着。 “何律师,拿给他看。”父亲隔着大桌,坐在高背椅上,并不看他。 “这是亲子监定结果报告书,检验机构并不知道检验者的名字。”何律师解释说:“上头的a是董事长,b就是明瀚你。” 亲子关系:否定 他震骇得说不出话来。他和爸爸是非亲子关系引怎么可能?! “这是第二次检验。”父亲面无表情,声音一如平常冷淡:“第一次是你十八岁,我拿你的牙刷去验,证明不符;你可能要说验一次不准,所以去年你入伍前,我要你去健检中心做体检,我叫他们多抽一管血,这回直接验血,检验技术又有所进步,不可能出错。” 他惊疑莫名,冷汗直流,突如其来的青天霹雳,他无法接受! 自有记忆以来,爸爸便对他十分冷漠,也因此他有点怕爸爸,父子关系仅存于日常吃饭问候,爸爸甚至不过问他成绩或填志愿之类的大事。 但他是王家长子,从小阿嬷就告诉他,将来他要接下爸爸的事业,所以他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选填了工科,寒暑假时便请求到公司见习,务必让自己达到爸爸的期望和标准。 “从你妈妈怀孕,我就怀疑你不是我的种,但我不能确定;后来看你长大,完全不像我,就算人家说你是像你舅舅那边,我看也不像。” 很多父子也不像啊,岂能单单以外表来判断? “你妈妈死了十三年,问不到她了。我不管你亲生父亲是谁,科学已经给我答案,这事不能给你阿嬷知道,她最疼的金孙竟然是别人的,所以我一直在忍,忍到你阿嬷过身,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我爸爸。” 难道一张检验报告就斩断了他们的父子亲情?他曾经是那么渴求爸爸的认同;不再调皮捣蛋,而是谨书慎行、用功念书、做个好学生、考上好大学、交往名门女友、认真学习公司的事务…… “明鸿、明灌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休想继承我王家的财产!”父亲丢出一支笔。“叫他签。” 看到何律师送过来的“放弃遗产继承权同意书”,化脑袋一片空白。 “不想签是吗?”父亲冷冷地看着他。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要他签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还是爸爸的儿子…… “爸……”他艰困地喊了出来。 “看在你叫了我二十三年爸爸的份上,你名下有三栋房子,还有户头里的存款,我全给你了。你是成年人,要怎么使用随便你,唯一的条件是,你不准说出去,我王家丢不起这个脸!你妈妈的家族也丢不起。” 爸爸和舅舅还有政商互利关系,他甚至不能让已经很生疏的舅舅知道,他们也绝对不能接受良好教养的千金竟然偷生别人的儿子。 “你不要怪我无情,是你妈妈自己不要脸,我帮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够了!” 爸爸几乎撕裂般的吼声令他心惊,而那双燃烧着忿恨火焰的眼睛更令他畏惧。 是怎样的恨意,让爸爸如此痛恨妈妈?连带将他一起恨下去了呢? 原来,打从他还是妈妈肚中的胎儿时,爸爸就开始讨厌他了。 “三栋房子你要住哪里自己决定,我叫人将你的东西搬过去,你下次休假就不要回到这里,当完兵后立刻出国,永远不要回台湾!” “爸爸!”他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要赶我……我不要房子,不要存款,我……”我只想当你的儿子啊。 “你肖想我的事业就是了?才上大学就迫不及待进去看,要不是那些拍马屁的以为你是接班人,主动叫你去,我会放你进去吗?你还得寸进尺跑去旁听主管会议,最好你知道你见不得人的身分!” 他终于明白,那次结束会议后,爸爸叫他过去痛骂一顿的原因了。 “我会让明鸿接班,你不配继承我的财产。” “爸,让我帮你,等明鸿长大,我再走,我绝不会要你的财产……” “你是谁?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种,我能相信你吗?” 爸爸的话重重地伤到他了,最后,他签下那份同意书。 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回去军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接下来的野战演习,却也从消极的接受事实转而为愤怒、质疑、否定,等到了休假日,他忘记爸爸不准他再进门的命令,直接冲回家。 他不能选择不要被生下来,但他愿意选择继续孝顺养他长大的爸爸。 “你自己走出去,不要让我叫人赶你。”父亲冷眼看他。 “爸!我不相信,我们再去验一次dna,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你想闹到大家都知道,可以!我立刻跟你断绝亲子关系,大家一起丢脸,你什么都拿不到!” “爸,我说过了,我不要钱,不要房子,我只想留下来。” “休骗了你阿嬷这么多年,你没有资格再在我王家待下去!” “又不是我想骗阿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赶我出去,我实在……我实在不能接受啊!” “那我又能接受你妈妈做的肮脏事吗?”父亲用力拍桌,朝他怒吼。 “爸,你误会妈妈了。我小时候妈妈总是站在落地窗前看花园,等你回来。”父亲的暴怒牵动他压抑多时的情绪,忆及母亲寂寞等待的身影,他越说越激动,变得口不择言。“可是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找女人,还带新妈妈到洛杉矶生下明鸿,妈妈太伤心,这才出车祸……” “逆子!” 啪!案亲怒不可遏,随着这声暴吼,举手死命往他甩下一巴掌,他顿觉脸上一道刺痛,眼角闪过爸爸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 那是新妈妈送爸爸的结婚戒,圆钻围住的整颗大翡翠象征富贵权力,k金戒台刚硬如刀,爸爸一直戴着,也象征他和新妈妈的感情弥笃。 他错了,错得离谱了,原想挽回父子感情,反倒激怒了爸爸。 记忆中的大屋子里,只有他和妈妈住在一起,他很少看到爸爸,偶尔爸爸回来了,年幼不懂事的他想跟爸爸玩,顽皮地爬上爸爸的大腿,爸爸却总是拿手掌拨开他的攀爬,拒绝他的亲近。 这么久以来的再一次父子碰触,竟然是一个耳光! 爸爸就是讨厌他,他被讨厌了二十几年竟仍无所知觉!是他太迟钝?还是爸爸忍耐功夫太好,以致到了极限,终于一古脑儿爆发出来? “滚!我不准你再踏进我王家的大门!”父亲气到全身发抖。 他打开书房的门,不敢回头,直接往外冲,正好迎上刚走进客厅回娘家的大姊大姊夫和二姊二姊夫。 “阿嬷才过世,爸爸心情不好,你什么事吵得那么大声?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大姊质问。 “明瀚,你的脸流血了?!”二姊惊叫。 他没有心情理会她们,大姊大他十二岁,二姊大他十岁,在他还没学会叫姊姊前,她们已经出国念中学,后来她们相继结婚生子,又忌惮他的接班可能性,除了帮姊夫在公司搞小动作外,对待他总是客气而疏离。 可她们却是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亲姊姊! 他一路狂奔而出,直到看到路人的惊骇目光,他才伸手抹到脸上的血迹,他找到一间西药房,进去买药处理伤口,贴上一块纱布。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感到绝望,感到生命即将窒息死亡,很多念头在脑海里打转,他想逃离这个再也容不了他的地方。 他想到了交往三年的女友,立刻打电话约她出来。 “你怎么不来接我?这么急来不及叫我家司机,真不习惯坐这种小车。” 下了计程车的女友抱怨,随印花容失色尖叫:“你的脸?” “演习时不小心让刺刀划到。” “哎唷,好危险,我就叫你不要当兵嘛,又不是没办法拿免役。” “我打算退伍后出国念书,我们一起出去。” “好啊。”跟他同年毕业的女友很高兴。“我去我爸爸公司上班好无聊,我就辞了准备申请学校,那个……我们要结婚再出去?” “是的,先结婚再出去。”望着女友美丽的笑容,他点头。 “啊!我要开始挑婚纱了,还要订喜饼……” “我们公证就好。” “公证?我们要去教堂结婚啊?我们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爸爸一定要请上一百桌客人,他说他老是包红包出去,等到嫁女儿就可以回本了。” 女友咯咯娇笑。 “公证简单隆重。”如今爸爸是不可能出面为他主婚了。 “我们又不是没钱办婚礼!你当兵没空没关系,我来筹备就好。” “我出国后,大概不会回台湾,就在那边找工作定居下来。” “你不回来?不接下王业集团?!”女友的脸孔开始扭曲。 “我不能……”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王业集团的小开耶!你不回来接班我怎么跟我爸爸说?!每次寒暑假我想找你出国玩,你都说要去工厂实习,好了,现在说不接就不接?那我牺牲假期陪你留在台湾是干嘛呀!” 他离开了大发娇嗔的女友,他无法向她说出他的痛苦。 疼爱他的阿嬷过世了,爸爸立刻赶他出门,他以为可以从女友处得到慰藉,结果却是让他更加烦躁。 二十三年的亲情算什么?三年的爱情又算什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抓得住的感情? 他无处可去,整个人郁闷到快疯掉,抱着最后的希望,他找到了念研究所的大学同窗辛绍峰,正巧当兵休假的姚克钧也在那边,他们是同班实习分组的三人组,曾经一起熬过许多个跑资料、赶报告的夜晚。 他们先到篮球场和别人玩三对三斗牛,他没有休息,三人组也没休息,换了对手一场又一场打下去,他汗水直流,渗进了脸颊伤口,他不觉得痛,继续跑,继续流汗,继续消耗他无从发泄的体力。 天黑了,别人都回家了,他还在拚命运球上篮,辛绍峰抢过他的球,他再抢回来,继续上篮;姚克钧抢下篮板,丢了球,和辛绍峰两人一左一右架他离开。 来到绍峰的住处,两罐啤酒下肚,他开始说话,吃一口菜,大灌一口酒,说着说着,他哭了,再狂灌啤酒,大声说话,大声哭吼,控诉老天鸿何要如此待他!两个好友默默地陪他喝酒,听他说话,最后,三个大男生喝到烂醉如泥,睡倒在客厅地板。 一年后,他退伍,出国。他密集修课,日夜念书写报告,当作是提前进修他所计画的企管课程,一年之内便修完所有学分,拿到学位。 他回到台湾,回公司找两个姊夫,探询爸爸的近况,又顺便去见了过去实习部门的同事;他心里仍抱有一线希望,盼爸爸知道他这么努力,会回心转意,叫他回家。 当天晚上,何律师找到他,说董事长知道他回去,非常生气,传话要他以后不要再出现,然后再以长辈立场劝他暂时远离仍在盛怒的父亲。 他终于放弃挽回,黯然返回纽约,接下等候他回覆的华尔街银行工作,从此成为一个没有家的海外游子。 他将心力放在工作上,因他钜细靡遗的专业判断,屡屡协助公司度过经营危机,很快就在银行圈闯出了名声。 每年的圣诞节,他会写一张卡片回去。他知道秘书会处理爸爸几百上千张的应酬式卡片,爸爸可能看不到,但他只想尽到问候的心意。 三年后,一家国内银行的总经理到纽约参访各大银行,知悉他的专业杰出表现,一再邀请他回国;他考虑了一个月,收拾行李回到故乡。 家人都知道他回来了,爸爸或许也知道,他改了圣诞卡上的地址,依然每年寄出。 他在台湾重新开始,他是王明瀚,银行的协理;他不再和王业集团有任何关系,也绝口不提王业,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显赫的出身。 做了三年,工作过上了施展不开的瓶颈,刚好辛绍峰和姚克钧也想转换跑道,于是三个臭皮匠聚在一起,决定结合彼此的专业,成立了神奇企管顾问股份有限公司。 回来很多年了,事业已小有成就;但,他还是一个没有家的游子…… *** 萧若屏踩下煞车,车子停在一栋高级大厦前的停车道。 听着他的过去,她都差点握不稳方向盘了,更何况是经历这一切的他。 她的心一丝丝地抽痛起来。难怪!难怪他总是不愿意谈自己,在他成熟稳重的外表下,藏着太多难以说出口的家务事了。所以,他守着对不是父亲的父亲的承诺,一个人远远地离开了原生家庭,度过了十几个孤独的新年,而在那问太过简洁的公寓里,又有多少难以成眠的夜晚…… 她无法置评,那是他的父亲,她能做的就是安静倾听,再送他回家。 “我去找停车位,等你出来再打电话给我,我开过来还你。” 王明瀚望着大门,不知是否听到她说话,久久不语。 这不像是机敏果决的王顾问,她迟疑半秒,身子靠了过去,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他的腰身。 “王明瀚?”再轻声唤他。 她的拥抱令他有了反应,回过头来,伸手便握住了她昀手掌。 “若屏,你陪我进去,好吗?” “可是……”那是他的家庭聚会啊。 “你陪我。” 路灯照射下,他左脸颊上的淡疤隐约可见,他需要她,她义无反顾。 “好。” 经过通报,拿到了临时停车卡,他这才能开车回到自己的家。 来到最上层十六楼,二十坪大的客厅坐了一堆人,没开电视,没人说话,气氛僵滞,他们的出现让大家全看了过来,也挂起了客套的笑容。 “明瀚,你总算回来了,这位是……”大姊喊道。 “她是萧若屏。”王明瀚选择最适合她出现的身分。“我的未婚妻。” 他为她一一介绍在场的亲人,萧若屏立刻由他们的座位分出三派。 大姊、大姊夫和他们的儿子坐在一起,二姊、二姊夫和三子王明灌又是一派,然后是夫人和二子王明鸿,他们则是变成第四派人马。 “萧小姐是哪家的千金?”才刚坐下,二姊马上问话。 “我是福星机械的总经理。”萧若屏大方地回答。 “什么秋星机械?没听过。”二姊一副审讯的口吻。“你们公司多少人?年营业额多少?一股几块?” “我们公司目前一百零八人,今年预估——” “呵,王业电子一个业务部门就一百名员工了。”大姊插话进来,转向当总经理的丈夫,笑说:“要你管这么庞大的事业,真不简单啊。” “是哦?”二姊不甘示弱,“员工多却做不出成绩,接的都是赔本生意,业务量大有什么用?一个不会赚钱的总经理比冗员更可怕。” “电子代工业削价竞争很厉害,我们能接到订单算很好了。”大姊夫毕竟有他上市公司总经理的气势。“我们这么努力在做,最怕的就是有妇道人家不懂经营,挂个董事名义就到董事会乱放炮。” “姊夫啊,不是我老婆爱放炮。”二姊夫目前“屈居”关系企业的总经理,笑得阴侧恻的。“连不懂财报的菜篮族都知道你不会赚钱,害我们王业的股价直直落。嘿,总经理可不是终身职喔。” “姨丈,”大姊的大儿子说话了。“我爸爸重视的是集团整体利益,要不是我们接单,你做下游oem的会有业绩吗?请不要以偏概全。” “这里没有第三代说话的余地,你闭嘴。”二姊不客气了。 “我是业务一部的副理,我是就事论事。”大甥儿也很强硬。 “我这儿子是会做事的。”大姊得意地说:“而且还比他的小二男舅、小三舅舅更早进集团,凭着本事升上副理。明鸿、明灌啊,要好好跟你们的甥儿学学。” 三舅就三舅,不用再冠一个‘小’字。”二十二岁的王明灌年纪最小,讲话声音可不小,脾气更不小。“在王家讲的是辈分,就算吃饭,还轮不到外孙坐主桌。” “明灌,大姊看你好像还没转大人,应该没办法生内孙吧。” 客厅气氛剑拔弩张,人人各有表情,各在隐忍,却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到最 有可能最快生下内孙的王明瀚。 王夫人雍容华贵,小儿子被讽刺了也面不改色,客气地开了口:“不知道萧小姐跟我们明瀚交往多久了?” 萧若屏还在想答案,王明瀚立刻代答:“十年。” 算了,随他去编,今天她是一个沉默的配角,她只是陪伴他。 “明瀚,你要结婚了怎么不跟我们说呢?”二姊夫问说。 “他不好意思说吧。”二姊打量萧若屏,已拉拢到明灌的她有恃无恐。 “以前好条件的证券千金不要,找了一间没名气的小鲍司的小小姐,你到底几岁啊,可别是拐了人家未成年少女。” “哎呀,明瀚我看这样好了。”大姊自以为好主意。“你们结婚后,萧小姐不如把你家公司并到我们王业集团,我们有的是专业管理人才,会照顾你家的生意,你就好好在家里当个少女乃女乃。” 萧若屏不回应,也不生气。 若是几个月前,她早就跳出去杠,说清楚事实,但现在她已懂得保持冷静,静观其变。 这家人讲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算计,笑里藏刀,居心叵测。天啊!她有个问题爸爸还是小意思,这户姓王的有钱人家才是变态。 “大哥,爸爸年纪大了。”王明鸿有意打圆场,以轻快的语气说:“你就赶快生个孩子叫阿公,爸爸一定很高兴。” “大哥,你确定你的小孩可以叫爸爸一声阿公?”王明灌冷冷地问。 “明灌!”王夫人正色说:“你不要乱说话,你爸爸会生气。” “妈,你自己说……”王明灌欲言又止,最后总算没说出来。 王明瀚静静坐着,不动如山,连睫毛也没眨一下。 “哟,我怎么听不懂明灌的意思?”二姊故意转向丈夫。“如果小孩不能叫爸爸阿公,那不是说,明瀚跟爸爸没有关系?” “明瀚是你弟弟啊。”二姊夫转过脸,不想落井下石。 “如果不是亲生子的话,还能继承遗产吗?”二姊仍不罢休。 “你们就是要我赶快死掉,好能分遗产是不是?!” 抖动沙哑的声音传来,王明瀚像是被电到似地,立刻站了起来,萧若屏也陪他站起,望向了眼前的老人——王业集团总裁王兆昆。 这位叱吒风云、建立起王业集团的大企业家,如今拄着拐杖,白发散乱,垂垂者矣,长袖衬衫放在裤子外头,更显身形消瘦。 王明瀚喉头哽了下,双手微微举起,想要上前扶老人家,却是凝定原地,难以举步。 “你来了?”王兆昆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爸……”王明瀚终于喊了出来。 王兆昆没有回应,迳自走到他那张没人敢坐的专属大沙发,陪同他的何律师也在旁边的搁脚凳坐下来。 “你们要分家产,好!我这就分。”王兆昆拿拐杖用力撞地。 “兆昆,小孩子吵闹,你不要当真。”王夫人好言劝说。 “我如果今天不分,你就等着我哪天认不得人了,没办法做事了,然后申请我禁治产,你好来当监护人管理我的财产吗?!” “你怎能说这种话?”王夫人红了眼眶。 “爸爸,大哥回来了。”王明鸿先是轻拍了母亲的眉头,又说:“我看晚餐应该准备好了,我们全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先吃个饭吧。” “等我把话说完再吃。” 这时何律师已经在茶几上摊开一些文件,纸张沙沙磨擦声在突然陷入诡异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明慧,王明丽,王明鸿,王明灌。”王兆昆点了名。“你们这几年来都已经陆续分到股份,我不会再给你们。至于我名下的集团股份,包括王业电子在内的十五家公司,一半还是我的,另一半给明瀚。” 大家一阵哗然。每个人都明白,老人家原本就拥有最多数的股份,即使分出一半,还是比任何一位董事多,而明瀚和父亲拥有同样最多数的股权,意谓着……王业电子的董事长不是爸爸就是明瀚?! “爸,明瀚离家那么多年了!”二姊立刻发难。“他都不管家里的事,你怎能给他那么多股票?!” “你叫什么?!以前女儿是不能分家产的,你拿那么多还有意见?!” “安静点。”二姊夫赶快拉拉老婆。 “爸,是要给儿子没错啦。”大姊也很快盘算着。“可是这两年我们帮你扶着王业电子,没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何律师正在处理。” “我现在请董事长签署文件。”何律师递出文件夹。“请在场的各位做见证了。” 王兆昆拿起钢笔,稳稳地签下几份文书。 第7章(2) 王明灌眼睁睁看着父亲签名,再也无法按撩,激动地嚷道: “爸爸,你这样分配不对!大哥离家出走这么久,对我们王业集团没有贡献,而且、而且……他又不是你亲生的!” “明灌!”王夫人赶紧斥责一声! “谁说明瀚不是我亲生的?!”王兆昆陡然变脸,怒目圆睁,碰地重重敲下拐杖。“王明灌你有种再说一遍!” 王明灌脸色倔强,将自己摔进沙发里。 “王明灌你到现在还在念书花我的钱,你最好说出你的贡献!”王兆昆还是气呼呼地吼道:“你们全给我听好!我要是死了,就只有明瀚能以长子的身分捧我的牌位,其他人全滚到后面去!” “你不要生气,别讲不吉利的话。”王夫人走过去,轻按他的肩头。 “雪樱?”王兆昆抬起头来,愤怒的神情一下子转为疑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这才摇头说:“你不是雪樱。” 王夫人转身叹气,王明瀚身体明显一颤,大姊和二姊则是面面相戏。 “吓!爸爸在叫妈妈的名字。” “是你?”王兆昆循声望去,看到年近五十的大女儿,撇下了嘴角。“雪樱没有这么老,也没这么丑,雪樱是最美丽、最高贵的。” “怎么回事?爸爸把我当成妈妈了?”大姊惊叫。 “爸爸是不是老人痴呆症啊?!”二姊惊嚷。 “爸爸失智?!这问题严重了。”二姊夫也赶快问:“何律师,这样分财产还有法律效力吗?” “哪个混帐说我失智?”王兆昆冷冷地环视众人,立刻让大家乖乖坐好。 “我头脑很清楚,你们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想搞怪的给我安分点!” “这怎么可以!爸爸老番癫了,今天分股票不算数!”二姊抗议。 “对啊,不算数!”大姊也还想为自己和丈夫多争取一些好处。 那边几个人和何律师争论法律问题,不时还提到王明瀚的亲子关系,而身为今夜家庭会议主角的王明瀚始终不发一语,除了见到父亲时站起来外,他就像被钉牢似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目光放在父亲身上,放在那张出现老人斑和皱纹的脸上,放在戴着翡翠戒指的右手无名指,放在空无一物的左手手指,放在那双用力握住闭杖浮出青筋的手背上,放在那说话时会略为抖动的身体上。 他不说话,但他紧紧按在大腿上的双掌已流泄出情绪。萧若屏轻轻按上他的手,他转头看她,随即改握她的手起身,走到父亲膝边蹲了下来。 “爸,您身体好吗?” “我身体很好,血压一百三十,医生说我七十三岁这样很正常。” “妈妈有在照顾爸爸,的确是不该让大姊二姊进来吵爸爸的。”王明瀚抬起头,露出微笑。“妈妈,谢谢你。” 王夫人眼眶湿润,声音微哽:“你有空就回家看苍爸吧。” “娶到好某,卡赢过天公祖。”王兆昆望向妻子,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到了蹲在旁边的萧若屏。“她是你太太?” “是的。” “她眼睛大大的很可爱,她坐在你旁边,一直在看你,她很关心你,你要好好爱她。” “爸爸,我会的。” “你也要好好爱明瀚。” “好。”萧若屏在老人家面前只能如此回答。 “老何!”王兆昆突然想起事情。“我文件还没签,你快拿过来。” “董事长,你签好了。” “咦!我什么时候签的?”王兆昆看到何律师给他看的签名文件,老脸先是显得困惑,随即又唤道:“明鸿,你叫明瀚回来了吗?” “爸,我在这里。”王明瀚轻唤老人家。 “你回来了?”王兆昆始终表情平板,无喜,也无怒。 “是的,爸爸,我回来了。” *** 王明瀚将汽车钥匙插进锁孔,两分钟后,仍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还是我来开车吧。”萧若屏见状便说。 他无法思考,只能接受她的建议。两人下了车,准备交换座位,正巧看到走进停车场的何律师。 “太好了,明瀚你还没走。”何律师走了过来。“我本来打算晚点打电话给你,约你处理一些手续,顺便跟你说些事。” “我爸爸他……” “他的身体?”何律师知道他要问什么。“他两年前发现自己常常丢东忘西,去看医生,诊断是轻度神经认知障碍,也就是早期失智,即使有在吃药,但阿兹海默症的过程是不可逆的,我母亲也是这样,慢慢的就认不得人了,也不知道要吃饭,生活无法自理,唉,最后就走了。” “不可逆?” “只会继续恶化,不会好转,这历程可能是几年到十几年之间,但有时恶化的速度会突然变快,这也是董事长所担心的——明瀚,你知道你爸爸的意思吧?” “他要我保护明鸿,以多数股权牵制住大姊和二姊。” “还是父子同心啊。”何律师感叹一声。“其实董事长大概七、八年前就有这个想法,那时他也是怕年纪大了,万一突然有个什么,明鸿太年轻没办法接班,但他就是拉不下脸叫你回来。” 萧若屏很想大喊:这对王明瀚不公平!哪有要赶人就赶人,要他回来就回来,而且还是回来扛下一个重担?真是吃人够够的爸爸。 但她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到了化眼眸里交错的激动泪光。 他的心愿就是回家。诚如她也想要圆满一个家的心愿,所以就算她阮囊羞涩,就算她有天大的理由可以将爸爸丢到便宜的灵骨塔,她也要花钱为爸爸妈妈买一个合住的塔位——他的心情,她懂。 “每次董事长找我过去谈财产规画,他一定会算你一份,在法律上,你仍是他合法的长子。” “以前我签过一份放弃遗产同意书。” “你应该知道,生前抛弃并没有法律效力。好几年前董事长就连同检验报告烧掉了。至于明灌会知道,应该是董事长跟夫人说,夫人又透露给明鸿和明灌知道。” 王夫人端庄贤淑,萧若屏却感觉她是王家里算计最多的女人。当年为了“对抗”王明瀚,联合姊夫派培植势力,后来怕长子回来,又刻意搬弄;但最后还是忖度情势,依附最有能力的前妻长子来维护亲生长子。 唉,母爱啊。 “夫人也辛苦了,我不止一次看到董事长将夫人当作你的亲妈妈。家里本来只有夫人知道董事长得了阿兹海默症,今天一闹开,恐怕没完没了——唉,一个家不能穷得只剩下钱啊。” “我会常常回去看爸爸的。” “你的事他做绝了,我事前事后劝了又劝,他也不听。这两年生病,脾气变得更坏,顽固是顽固,却也不再那么爱面子,比较会显露出真性情。有时候我隔不到几天去他办公室,他还是会再一次拿你寄给他的圣诞卡给我看,很高兴的跟我说,明瀚今年又寄卡片来了。” 王明瀚抿紧唇瓣,抬眼看停车场上的管线,再用力眨了眨眼。 “他对你的亲生妈妈爱得太深,也恨得太重,却拿你来惩罚她,也惩罚了自己。唉,他现在这样也好,不必再去坚持什么了。”何律师又是轻叹一声。 “我六十岁了,不想再做无血无泪的律师工作,这回处理完你们家的事,我就要退休了。” 两部车陆续离开,驶出暗无天日的停车场,回到了真实人间。 *** 他一路上还是保持沉默。她尽责地当一个司机,任他去沉淀思绪,最后将车子停在一处空地停车场,再陪他走路回去。 不同于许多公寓一楼住户将前面院子改成停车空间,他的庭院简直是座小型的植物园,一开门便是清凉绿意,瞬间化开了郁闷心隋。 今天,她一步步走进他的秘密花园,越是深入,越是无法回头。 “我头痛。”走进客厅后,王明瀚整个人松卸了下来。 “你常常头痛吗?” “很累很累的时候才会,吃药就好。”他勉强撑出微笑,坐到沙发。 这孩子!其实他还有时差,却舍命陪小姐出游,晚上又碰到这事,连她这个局外人也很头痛啊。 “我去帮你买药。” “不用了,那边柜子右边抽屉有药。” 她帮他找出止痛药,再去厨房倒一杯开水,送到他手上。 “车钥匙要放哪里?”她看着他吞下药。 “你开我的车回去,反正我接下来一个星期用不到。”他神色疲惫,声音变低:“我是应该送你回去,可是……” “我明白,你累了,我陪你。” “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 “是啊,都这么晚了,十一点了耶。”她掏出手机看时间。 “你需要一支手表。” “咦!怎么讲到手表?” “从你拿手机出来,到按出看时间,最快也要一秒钟,慢的话更要好几秒,可是看手表不用半秒钟,很久以前我就想指正你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他很正经地说着。 他还有心情说这个?她哑然失笑。“王顾问,你恢复正常了?” “所以我很好,我没事。” “我都说十一点了,我们那边很难找停车位,找到近的算是幸运,如果找到很远,还要走回去,这么晚你不怕我一个女生遇到坏人?” “那我送你。”他说着就起身。 “你都吃止痛药了,吃那个会爱睡觉,我才不敢让你送。”她顺势推着他的背部往房间走。“赶快去睡,你就让我窝一晚会怎样?又不是没窝过。”说着她脸就热了,幸好她是躲在他身后。 “你来房间睡。”他打开房间电灯。 “去!那是你的床,你后天还要出差,要补个好眠才行。” “我没客房,只有沙发。”他的神情很抱歉。 “知道啦。”她继续推他,将他推到床边,按他坐下来,笑说:“你借我浴室洗个澡,借我一套衣服穿,再借我一条被子。快,睡了啦。” “我还没洗澡。” “要洗澡,要睡觉,快决定,二选一。” 他原已累到弯腰驼背的身板挺直起来,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嘴角也缓缓地勾起一抹微笑。 “你喔……” “我怎样?”那微笑太魅惑人心,明明累得快睡着了,那眸光怎能瞬间变得如此幽深难测……这个房间太危险,她谨慎地退后一步。 看到她的动作,他仍是微笑,开始解开衬衫扣子。 “吓!”她瞪大眼,明明是儿童不宜的画面,她合是吞了口水。 “我还是先睡,我怕会洗澡洗到睡着。”他的声音明显透露出倦意,慢慢地,悠悠地,好似讲到一半就会不见了。“衣橱里你自己找适合的衣服,毯子在这里,自己来,恕不招待。” “喔。”她趁机转到衣橱前,拉开拉门。“我先拿好了。” 翻呀翻,找呀找,全是男人的衣服,可见他很乖的……嘻! 她又想到了电影里常看到女人穿男人的衬衫以表示登堂入室,不觉抓住了一只衬衫袖子发呆。 她不知道两度来到他家代表的是什么意义,但她已经有点了解他为何要亲近她、待她好的原因了。 他们都有过类似的遭遇,他们太像,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自然而然吸引了他的亲近,他一方面补偿她,一方面也寻求她的陪伴来取暖。 就是如此吗?她说不上心底涌起的那股落寞戚。 而她今晚执意留下陪伴他,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还他上回照顾的“恩情”?不,不只!还有…… 答案呼之欲出,她心脏怦怦乱跳,赶紧随便挑了他一套内衣裤和休闲服,再转过身,他已经躺到床上,侧着身子,一双黑眸还是直直瞅着她,外套衬衫裤子袜子随便丢在地上,好像等着她去收拾似地。 “还不睡?”她轻扯微笑,真是标准的单身汉,东西乱丢一地。 “若屏,对不起。” “怎么了?”她走过去帮他捡起衣裤。 “今天本来是帮你庆生,不该让你承担我家的事。” “没关系。” “若屏,听我说话好吗?” “好啊。” “若屏……嘿呵……” 俊脸眯了眼,张了嘴,竟露出憨笑,好天真,好可爱,像个傻呼呼的大婴儿,她目瞪口呆,这是常常板着脸孔、面露凶光的王顾问吗? “对不起,我真的头痛。”大婴儿好无辜。 “吼,头痛就赶快闭上眼睛睡觉,不要一直想讲话、说对不起的,听了很腻耶。” 他又笑了,想再说话,但实在太累,眼皮率先盖下,转身过去摆平。 怎么他睡觉的样子也那么帅气啦 一咪咪的喜欢,而是爱上他了。 完了,真的完了,她阵亡了,不再只是怎么办?感情放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尤其对象是他,本来就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高贵王子,即便曾经离开,但他回去后,又是宫廷里的王子,又能开始结交名媛公主,不再需要找她取暖,她算什么呀。 她不自卑,若他奠因为她的出身而不把她当朋友,她也会唾弃他。 如果他有更好的对象,她是该祝福他,然后转身,离去…… 切!她自己是在演什么悲情单恋小剧场啦!难得两人独处的夜里,她不该拿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庸人自扰,徒然破坏情调。 手上抱了一堆衣服沉甸甸的,她先将换洗衣物放在一边,再找出衣架,挂起他的衣裤,掏出重要的皮夹和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转头看他。瞧这家伙,刚刚顾着侧身跟她说话,被子也没盖好,右手习惯性地放在被子外面模肚子,让只着汗衫的他露出结实饱满的手臂肌肉,令她好想拿手指去弹一弹喔。 “喂?”她轻唤他,见他没回应,又唤一声:“王明瀚?睡着了?” 夜深人静,疲惫的身心加上药效催眠,他很快入眠了。 辛苦了,我的王子。她为他拉整好被子,盖住那双长脚,把他在被外的右手放进被里,目光始终眷恋在他那张熟睡的俊脸上。 颤骨上的淡疤是缺憾,却也是生命的印记,见证着他的成长和改变;他一个被放逐的王子,寂寞孤独,纵有满腔心事,又要跟谁说?她让他取暖又如何?她很庆幸能陪伴他走过今晚,她更愿意承担他的一切。 她终于放纵自己,俯身轻轻吻了那道疤,再抚了抚他的头发,模了模他的脸颊,最后吻上他的唇,停留了好久、好久,直到屏住的呼吸再也撑不过来,这才满足地嘻嘻笑了。 哇!亲到她的白马王子了!她干脆坐到地板,将双臂搁上床垫,下巴枕上去,眯着眼睛,继续欣赏王子熟睡的英姿了。 第8章(1) 若屏小姐你好: 很冒昧写这封信给你,因为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请郑老师转交。 我是王明瀚,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的暑假,我大学毕业到王业电子财务处实习,就坐在你的旁边,你教过我会计,我每天下午都会帮你登记挂号信,印象中你是一个很爱笑的女孩。 算算时间,你应该毕业两年了,不知道你现在念哪间学校;还是直接出来工作——或者像以前一样半工半读:希望你目前一切顺利如意。 信里附上八月十五日的报纸影印,你看了就知道闹出事情的男女主角是罗志兴和林秀云。我八月底回公司,听同事说,原来他们婚外情很多年了,一直隐瞒得很好,最近才被李惠君揭发出来,结果闹出了这么大的社会新闻。 李惠君还说出一仵事,那就是你是被冤枉的。 当年罗志兴和林秀云以为你撞见他们约会,害怕婚外情曝光,因此设计将林秀云的手机放进你的书包,再由李惠君指认你,罗织罪名将你赶出王业电子。 当我听到这事时,我很震惊,也很难过,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跟你说: 对不起。 若屏小姐,我真的很感抱歉。首先是王业电子人谋不臧,雇用这种心术不正的员工,严重伤害到你的名誉,如果你愿意回来王业,请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请内部主管恢复你应有的工作权益。 再来,我要为我当天的傲慢态度,郑重向你道歉。 我以为“罪证确凿”,我就有权利指责你的犯行。但我忘了,我不是法官,我也没有经过严谨的调查,我甚至没有好好听你的辩白,我只是前一天晚上看到你把玩小海豚,正好又发生这桩失窃事件,便将你对“新手机的好奇心”直接等于“偷来自己用”,这是一个致命的刻板印象。 若屏小姐,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以为自己眼睛所见的就是事实,殊不知除了老天以外,没人能做出最公正的判断。然而就算是老天也会捉弄人,袍不是当裁判,而是安排最诡谲可笑的命运,当你以为安安稳稳地往前走时,突然被判出局,再也不能回去原有的正常道路,我想这是谁也无法接受的。 我曾经以为,万事万物皆有他正常运行的轨道,但就是有星球会遭受撞击,远逮地飞出他的太阳系,生命在一夕之间变成虚无,我又要如何在废墟里找回自我: 我不知道。 这两年来,我经历了一些事情,我问过无数个为什么,也曾绖想尽办法寻求解答,但我无能为力,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我就像是不断推着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再怎么努力推上去,最后还是会滚下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然。 所以当我听到你是被陷害后,我深刻了解到你当时的心情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要去承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什么叫做百口莫辩;就是想为自己辩白,却没人听,而是直接判你死刑,丢你下去无问地狱,任你怎么呼喊也没用,不是沉沦死亡,就是带着满身伤痕挣扎爬起,在茫茫迷雾之中再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我回头想,那时你刚升高三,才十七岁吧,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犹困在自己纠结难解的情绪里,那时的你又是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呢? 真的很抱歉,我竟是迟了三年才能体会到你的痛苦。若屏小姐,我还是要再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去年退伍后赴美念书,已于月初拿到企管硕士学位,这次回来本想留下,现在决定回纽约工作,信末附上我的e-mail和住家地址,希望能收到你的信,让我知道你的近况。 敬祝心怡 王明瀚 “现在是福星的机器好,我们要把握这个优势。”萧若屏指示说,“日币不稳,就算做逮汇避险,上上下下的风险还是很大。朱经理,接下来跟日本那边谈条件,一律改美金报价,这点一定要坚持。” “好,没问题。”业务部朱经理抽掉日币报价单,再递出一张单子。“黄副理你评估一下,照台中林董的订单要求,会多出多少成本?” “嗯。”黄副理快速看过。“至少十万,妹总你怎么看?” “林董是老客户,一直都很支持我们,他这回扩厂遇上资金难题,我们是做长久事业的,机器照做,价格不变,但请朱经理一定要告知林董成本上涨一事。” “老朱,我给你物料成本变动表,你好跟林董去说。”黄副理说。 “啊,多谢了,我顺便跟你去厂房,南非客户在问进度。” “谢谢两位啦。”谈完业务,萧若屏愉快地起身送他们。 “咩姐!咩姐!”谢诗燕等两位主管一离开,立刻抱个纸箱过来,兴奋地说:“王顾问寄来的耶。” 瞄到那个约三、四十公分的正立方体,萧若屏头大了。 “不是叫你负责拆我的信件吗?拿走拿走!” “寄信人是他,收件人是你,这是私人的……” “企管资料啦,他以前也寄过,满满的一箱要我做功课,都结束辅导合约了,还不放过我。” “可是不重啊。”谢诗燕掂了掂。 上他企管课的录髟?这么大箱?” “啊,可能是光碟片吧,会不会是你去上他企管课的录影?这么大箱?” 萧若屏赶走小燕,坐回桌前,继续埋头工作。 “哇啊,这什么?”那边小燕叫得好大声,整个办公室都看过去了。 只见她不断地往纸箱里掏去,几颗保丽龙球被她掏得跳了出来,最后拿出一个用气泡袋包起来的小盒。 “生日快乐!”谢诗燕冲过来,指着气泡袋里的小卡片。“咩姐,今天是你生日,王顾问祝你生日快乐!” “给我!”萧若屏立刻抢下来,全身都热了。 “咩姐,快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 “咦!说不定是戒指喔。”好几个同事笑咪咪地围拢过来。 “不可能!你们不要胡说。”萧若屏捧着小盒,不敢去猜想,本想直接丢进抽屉,但没有人接到神秘礼物还能忍耐着不去看,所以她还是以微颤的指头拆开气泡袋,拿掉银色缎带,掀开深蓝色软皮的盒子。 答案揭晓,一支手表嵌在白色天鹅绒垫上,闪动幽静的光泽。 “哇!”同事们笑嘻嘻地,看看手表,再看看再也装不了老成冷静的总仔。“妹总喝醉酒,脸红了。” “上班时间不要偷懒,回去做事!”她挥手赶人。 早知道王顾问喜欢咱妹总了!同事得到答案,个个噙着微笑走开。 萧若屏拍拍火热的脸颊,喝下一口水,这才拿出手表,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金色的表面,钟点处镶有细小的水钻,后面刻有swissmade的字样,深咖啡色的真皮表带典雅大方,她拿起来戴上,发现表带长度不长不短,完全合乎她的手腕。 什么时候让他量过手围了呢?还有咧,小小一支手表干嘛用那么大的箱子?他是存心唯恐天下不知! 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那天他可能放在车内,等候最适当的时机拿出来,却没料到回家一趟搞到身心俱疲,也就忘了;隔天他睡到下午,起床后她拉他去来宝面食大吃一顿,然后赶他回家,他也没机会亲自送出。 她心念一动,往键盘敲上手表品牌查价钱,一看到六位数字的高价,好像被热锅烫到,慌张地取下手表,放回盒子里。 好贵重!她受得起吗?而他又是以什么立场送她这支手表呢? 怎么办?欢欣甜蜜的心情让慌张所取代,再看到摆在桌面的哀凤手机,她拿了过来,垂下眼,以指头轻轻抚过光滑的外壳。 她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无论如何,还是得先让他知道抛收到礼物了,便顺手发出简讯:收到了,谢谢。 桌上专线响了起来,她接起来。“我萧若屏。” “萧总经理你好,我是星星周刊记者,我姓洪,有事想请教你。” “请说。”在对方说话的同时,她心里已转过无数个念头,八卦记者果然厉害,能拿到她的专线电话号码,但目的绝对不可能是来访问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鲍司总经理。 “你是王明瀚先生的未婚妻吗?”当当!第一颗震撼弹投下来。 “不是。” “那你有听说过,王明瀚不是王兆昆亲生子这件事吗?” “我跟王先生不熟,什么也没听说过。” “不熟怎会去过他家?” “记者先生,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去过王先生他家?” “有人提供线索,我是在跟你求证。” “我已经给你答案了,请问还有什么事?” “萧小姐怎么会认识王明瀚?跑趴?宴会?” “记者先生,你打电话前做做功课好吗?搞不清楚王顾问和福星机械的关系就来乱问一通,浪费我的时间!” 她海削记者一顿,挂上电话,没有痛快,却是担心了起来。 午休音乐响起,同事们纷纷起身,往三楼走去,她手机钤响,来电人正是王明瀚。 “若屏,我想你。”他劈头就说。 她愣在椅子上,全身僵成化石,这……这叫她要如何回应? “等到我生日,你也要送我礼物。”他好像在笑。 “哪有人主动讨生日礼物的!”她笑了出来,稍稍驱走浑身像是黏了蜂蜜的不自在感。“喂,十二点三分三十二秒了,你要去吃饭了吗?” “刚结束会议,正准备搭车去餐厅,你呢?” “待会儿就上去三楼吃便当。”哎,这是什么无聊对话?她赶快说出她的疑虑:“刚刚有记者找我。” “我知道。神奇企管也接到电话了。”他顿了一下。“我猜下一期的周刊就会报导出来。” “那……”大概会闹得满城风雨了。 “应该是我二姊放出的消息,企图影响五月的董监事选举。放心,不会有事。我已经叫神奇的同事处理,不会再让记者去骚扰你。” “谢啦。”听起来很受用,心头暖暖的。 “相信我危机管理的能力吗?”他语气一如往常般地笃定。 “相信!”她放下心中大石,笑说:“不然你还叫企管专家吗?” *** 大老板儿子娶女明星的婚宴,现场觥筹交错,冠盖云集。 王明瀚和同桌的老板级宾客交换过名片。话过家常,吃过一道菜,便起身告辞准备离去。 “明瀚啊,很久没见到你了。”一位老者过来招呼。 “邱世伯,您好。”他立刻起身,礼貌地唤道。 “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他身体很好,只是不能太操劳,所以今天就不过来了。” “也是时候让你接班了。”邱董事长拍拍他的肩头。“老王这招高明啊,先叫你到外头转一圈、开公司磨练磨练,累积经验后再回去。” 他微笑不语。这是一个好说法,就让外界如此解释他离开又返回王业集团的原因吧。 趁今天人多,他再过去跟该见面的人打招呼。 “舅舅,舅妈。” “你回台湾那么久了也不联络,真是的。”舅妈笑着抱怨。 “虽然你妈妈过世二十几年了,我总是你的亲舅舅,有空常常走动。” “是的。” “明瀚,舅妈娘家有一个侄女,今年二十五岁,台大毕业……” “我有未婚妻了。” “哎,这个……”舅妈有些尴尬。“怎不带她出来介绍一下?” “这里记者太多。” “不带她出来,是要保护她?”舅舅问说。 “是的,我要保护她。”他露出微笑。 “你也得好好保护自己,保护王家。” 舅舅意有所指,他明白,八卦杂志的报导已掀起轩然大波。 “王顾问,上回在工商理事会见过面。”同桌一位中年男人跟他招呼。 “我正想找你,请神奇企管帮我公司排个训练课程。” “没问题。许总,你看是哪方面的需求,神奇再来规画。” “我再跟你联络。”许总热情地比向身边。“这是我内人……” “不用介绍了。”许夫人抬起那张画得十分精致的脸蛋,笑说:“以前我跟王明瀚同校同年级,社团就认识。” “许夫人你好。”面对十几年前的前女友,他没有任何感觉。 “原来你们认识。你怎么不早说呢?”许总扼腕。“我也好早一点请王顾问过来诊断公司的财务问题。” “哎,都那么久没联络了,我怎知道他在做什么大事业。”许夫人的社交笑容无懈可击,望向王明瀚说:“你那时突然离开台湾,是不是知道身世以后,受不了打击……” “八卦周刊乱写的,你就不要讲了。”许总赶忙制止老婆,再以抱歉的目光拚命踉当事人苦笑。 王明瀚转身离去,他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年轻的爱情太浅薄,以为家世、相貌、学历相当,就是他该追求的对象;然这种看似美满的爱情一旦落入了现实面,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放弃爱情很多年了,直到最近,死掉的种子重新得到了滋润…… 他打算再跟几位熟人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但也许是他器宇轩昂的外表和身形太过突出,所到之处皆吸引宾客们的目光。 “是王明瀚?”现场采访婚礼的财经和影剧记者一见到最近的话题人物,立刻蜂拥而至。 “请问王总经理,你和张宁宁吃饭,对她的印象如何?” “那天是王业影视的蓝光新片发行酒会,我们并没有吃饭。” “听说你打算投资张宁宁主演的新电影,有这回事吗?” “有关张小姐的事,请各位去问王业影视的曾总经理,我目前还不挂名王业集团的任何职衔,也不涉及经营,请不要问我相关问题。” “还不是啊?”记者们好像被铁锤重敲一记。 他根本还没当上王业集团底下任何一家关系企业的董事,只是有风声说他即将回来接班,大家就直接当他是王业集团的负责人了。 这样一来,影剧记者退散,财经记者正要发问,有人抢先问:“请问王先生,有传书说你不是王兆昆的亲生子,是真的吗?” 现场鸦雀无声,平时最喋喋不休的记者不再提问,王明瀚面无表情,以冷冷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嗜血的记者,再以沉稳有力的声音说:“我是王家长子、我爸爸王兆昆的儿子,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镁光灯闪个不停,摄影机对准他,将他的影像传到各地去。 “王总,还要请教您王业电子是否打算退出太阳能……” 他迈开脚步,将记者甩在身后。今天赴宴是他的工作之一,工作结束了,就该回家了。 他的家,不在那间小鲍寓,而是在那个让他长出爱情新芽的女子之处。 *** “好帅!好有气魄!”谢诗燕双掌交握,以祈祷姿势望向挂在墙上那电视,眼睛水汪汪的。“咩姐啊,那个老古板怎能这么帅!” 萧若屏盯着新闻画面,本是报导小开的婚礼,竟变成了他的访问。 “帅锅有够力,一句话就打死记者了。”谢许碧珠称赞。 “王葛格跟我年轻时一样帅。”谢来宝很得意,竖起大拇指。“又上相,又会讲话,又谦虚,我们妹呀有裙了。” 星期日的中午两点,来宝面食忙碌告一段落,大家闲坐看电视。 “有什么好看的!”谢宏道瞪了一眼电视,将月兑下的围裙甩在桌上。 “谢先生,有空了?”角落一个男人问他。 “可以了。”谢宏道总算还是个成熟的大人,赶紧收起围裙。“姚顾问,我去拿笔记本。爸,你要过来听吗?” 神奇企管的姚克钧今天来看假日的客流量,接下来会为来宝面食寻找一个适当的分店地址,坐在他旁边的是顺便假公济私的万能助理颜永安。 电视新闻换了另一则,萧若屏低下头看手机里条列出来的新闻标题。 ——惊爆王业集团长予非亲生儿!接班布局生变? ——王业集团严正否认传言。 ——王业集团新气象,接班态势形成…… 他身处风暴之中,依然保持冷静,专业工作也没有间断,明知他可以处理得很好,她还是为他担心。 不自觉地抚向胸口,在那里,有甜,有酸,有涩,种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漫成了一片,毫无节制地往那个男人涌去…, “咦!王葛格?!”谢来宝惊讶出声,看向踏进店里的人。 “不是live新闻吗?怎就飞来了?”谢诗燕也惊叫。 “那是半个钟头前的事了。”王明瀚笑着指向电视,又跟店里的人招呼:“宝叔,不好意思,我好饿。” “好,我帮你下个面。”谢来宝起身。 “我来!”谢宏道搁下笔记,穿起围裙。“姚顾问,请你再等五分钟。” “请便。”姚克钧保持不变的冷脸。 王明瀚看了那个又低头去看手机不理他的女生,她刚才看到他时,那双变得晶亮的大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嘴角逸出一抹柔笑,走过去和姚克钧、颜永安谈事情。 他来了!萧若屏偷偷从眼角余光斜斜瞄了过去,还是不免佩服他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工作的本事,只见他一转过姚克钧的笔电,就摆出那张很熟悉的深思熟虑脸孔,目光也一下子变得专注,一边查看萤幕上的资料,一边听颜永安说明,然后三个人再一起讨论。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气,她油然升起以他为荣的骄傲。 第8章(2) “牛肉面好了,你要坐哪?”谢宏道端了托盘过来。 “这边,谢谢。”王明瀚大方地来到萧若屏的桌边坐下。 碰!一个大碗公重重放下。碰!又一大盘双份的牛肉卷饼重重放下。 “卷饼是我送的!”谢宏道粗声粗气地。 “谢谢。” “我多给你吃,不是我对你好,而是要你吃饱了,有精神,有力气,好好照顾我们咩姐……” “哥,好了啦!”谢诗燕拖走累走的老哥。“人家姚顾问在等你。” “谢宏道,开分店就看你了。”萧若屏鼓励这个小老弟。 “二三一四五六,咦!多一块?”王明瀚数了一下牛肉,惊喜地看向她。 “你刚哪不是去吃喜酒,没吃饱?”她看他吃面,有了疑问。 “那里不是可以安心吃饭的地方。” 她想到之前新闻里一堆花枝招展的女明星,不觉心口闷闷的。 “原来王业集团还有跨足娱乐圈啊,哼哼。”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了。“你以后认识不完女明星了。” “要不要我介绍男明星给你认识?” “不用!”她高高翘起下巴。 “扭到脖子了。”他笑着按按她的头顶。“再怎样,以后我顶多是不管事的董事,那次只是应曾总之邀去参加酒会,认识公司主管。” “你将来还是有很多机会认识明星名媛什么的。” “若屏,我喜欢你会嫉妒。” 什么嘛!把她当成妒妇了?她拿手掌支起下巴,刻意别过视线。 等等!他刚才好像说到“喜欢”这个字眼,他喜欢她会嫉妒,这……这不就被他看穿了?看穿她真的真的真的非常非常在意他! “你赶快吃你的面啦!”凶巴巴地吼他。 “喜欢这支手表吗?”他抚向她的左手腕。 “很贵。”她缩回手,放在桌下。 “再怎么贵,贵得过我本人吗?” “是!你最高贵了,你以为你是无价之宝啊……”她垂下头。是没错,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无法取代了。 他微笑看她精采转换的表情,既娇媚,又羞恼,小嘴微微噘起,一张粉脸已染上淡淡的红晕,往耳边蔓延了过去。 他不放弃追索,又伸手按住她左手腕表面,再轻移到她的手掌,用力按了按那柔软的掌心。 “等我这阵子忙完了,我们去看房子。” 他的意图如此明显,她的脸更烫,被他握住的左手好像报废似地又麻又热抬不起来。 “我目前这间公寓是可以种花,可是一楼光线比较差,我想买一间室内采光良好,日照充足,又有空间可以种花的房子。” “你想买,就去买呀。” “你说绿活山庄好不好?”他带笑凝视她。 “不好。离你公司很远。” “我开车很方便,距离你的福星倒是很近。” “我不要。” “咦!你不要什么?买房子的是我啊。” 她自作多情了?轰一声!她好像被大炮打中,恨不得地板立刻炸出一个大洞,好让她把一张臊热刭快爆掉的脸蛋埋起来。 哼!拿话套她呀?她又撑起下巴,恼得不想再理他。 他也不说话,取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喀嚓喀嚓不知道在干嘛,难道是拍牛肉面准备写食记? “若屏,生气啦?”他推推她。 “我生什么气?” “来,笑一笑。”他将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她一瞧,这不是上回她在阳明山别墅前拍的吐舌照吗? “这是拿来赶鬼吓小孩用的,好难笑。”她心底倒是甜蜜蜜的,他还收着这张照片。 “这个呢?”他又将她的手机拿到她眼前。 画面里头的王明瀚垂了双层,睁着无辜黑眸,嘴唇委屈地往下弯,瘪瘪的,好像可怜小狈似地痴痴看着她。 “哈哈哈!这什么啦!” 她大笑出声,亏他一身正式西装、冷静沉着、高不可攀的王子翩翩风采,竟摆出这么古锥的表情逗她,这张照片可得另存档案好好收藏。 她笑着取下他手里的手机,他趁机俯身向前,往她脸颊亲一下。 “啊……”轻轻一吻,却令她心脏重重一跳。 被偷袭了!她张了嘴,平常的泼辣劲全不见了,只能愣愣地望着那双微笑的柔情瞳眸,她本想伸手抹脸,却又舍不得那湿热的触威,未了还是低声说: “你吃面嘴油油的,我……” “我帮你擦干净。”他抽起桌上的面纸,轻轻为她擦拭。 她僵着身子坐着,任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上她火烫的脸颊。 “咩姐,我拜托你们。”谢诗燕脸红红的跑来。“等王顾问吃完,你们赶快走,别在这边放闪光,害我哥他们都没办法专心谈事情。” “我们没放闪光,是她正在打雷。”王明瀚笑说。 萧若屏已经羞愧得抬不起头了。 其实,若非旁边有人,他们倒是挺享受这种“暧昧关系”、“打情骂俏”、“你退我进”的氛围,闹点小别扭,使点小脾气,玩点小游戏,就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彼此的三舀一行里探索着、猜测着对方的情意。 他们这样算是一对了吗? 她不敢给自己答案,但她知道,他这么忙碌,压力这么大,他来到她身边。就是寻得休息。 只有跟她在一起,他才会冒出别人不可能见到的童心,那是在他成熟面对世事的外表下,完完全全真实无伪的一面。 “喂,你慢慢吃。”她声音柔了。“我去帮你弄小菜。” “晚上陪我回家看爸爸。”他回复了正经神色。 “好。” ***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六,萧若屏坐在演讲厅,翻看上次的笔记。 “不知道是哪个天寿的去爆八卦,我手上有二十张王业电子,消息出来后,股价上上下下的,吓到我每天盯紧盘面,还好我稳住没卖。” “你押对了,就算不是亲生子又怎样?外资和投信反而看好儿子回来接班,加码买进。” 坐在她后面的两个男人拉着大嗓门聊天,一字不漏地传入她耳里。 八卦杂志再怎么洒狗血,但没有证据,找不到所谓的亲生父亲,也只能自己编故事;倒是商业性质的报章杂志有客观的分析,认为王兆昆安排正确,以王明瀚的资历更有利于王业集团的改革和发展。 二姊派失败了。上星期王明瀚顺利进入王业电子董事会,他还妥善分配股权,再加上神奇投资、神奇企管的法人资格,一举攻下三席董事,而董事长仍是他的父亲。 “王明瀚的神奇企管做得吓吓叫,同样运用到王业,还不赚翻吗?那个叫我一定要来听演讲的周董啊,他公司就找过他,说是王顾问看了三天,拟了一套新的行销策略,一年就帮周董多赚进两千万。” “真是太神奇了。报纸提到他去年救福星机械——没听过?你吃的面条可能就是他家机器压出来的。啊娘喂,本来快倒掉的小鲍司,现在未上市一股从一个月前的十块叫到十八块,不是炒作的喔,是真的有业绩,股权集中在员工和几个大户手里,有行无市,要买都买不到。” 听着他们的对话,萧若屏露出微笑。 这些日子来,他真的太忙了。他原本的工作行程就很满,突然挤进来的王业集团相关事情,更是填满了他所有的空档。 但再怎么忙,除非离开台湾,他每个星期日一定会抽出时间回家看爸爸,她也陪同扮演他的未婚妻角色,那也是他们难得的“约会”,他会握她的手,搂她的肩,亲她的脸,两人好像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有时她会从他的眼里看到某种奇异的专注,她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渴望,在气氛变得更暧昧之前,她会笑笑地别开视线或转个话题。 她想爱,乜已经爱了,但心里有些打结的地方还是得想想…… 演讲厅陆续有人进来,还不到两点,座位就已经坐满了,这是一场三千块的专业讲座,若是一次预约一年十二场的座位,还可以八折特惠外加一年期的ceo月刊,而她就是那个付钱抢优惠的冤大头! 哎,对企业主而言,三千块算便宜了,听演讲可以免费提问,还能认识大名鼎鼎的王顾问,尤其自爆出八卦以来,反而帮他打出知名度,大家都想来看王业集团的接班人,今天已是第二场爆满了。 她喜欢提早到场,这样就能帮他观察到底是谁来听他演讲。里头多是西装革履的企业人士,也有追求成功的年轻主管,或是像右边走道那位衣着简朴但可能是田侨仔的阿伯,还有左边…, 吓!王明灌?!正在ipad的他抬头跟她打个照面。 她相信,他一定不是刚好随便坐到她旁边,这位坏脾气的小弟还是对他大哥充满敌意,每次他们回家,他不是不在,就是相应不理。 “你来了?”她礼貌地招呼。 王明灌哼出了声,也不知是不是招呼。 “他也有来耶。”她努努下巴,示意他看坐在第一排的王明鸿。 她是后来才知道王明鸿自第一场演讲就过来听了。 王明灌瞧了一眼他二哥,又去看他的ipad,她瞄到他正在看福星机械的网页,显然他早就坐在那里,听到后面男人的谈话了。 “你是因为他去帮你们公司,然后就认识了?”他忽然问。 “算是吧。” “你爱他什么?” “帅啊。”真是没礼貌的小弟弟,她也就随便回答。 “还有我家的财产吧?” “可惜我之前跟他有仇,恨不得他家公司赶快倒闭。而且呀,他个性孤僻,讲话臭屁,罗嗉又霸道,一餐要吃三碗饭,还会跟我抢菜吃,到了下午六点就肚子饿,如果七点还不吃晚饭就一定得吞两个面包,外加一罐黑麦汁。他会打桌球、撞球、篮球,也会种花,认识三百种以上的植物,累了就自己跑去睡觉,让我窝沙发。请问,以上跟你家财产有关系吗?” 王明灌板着脸孔,眼睛盯住ipad。 “你如果想当一个企业家,领导一间公司,就要学会摒弃成见,放开心胸,扩大格局,不要小气巴拉的眼光短浅,以为爱情等于爱钱,一律将不小心撞到富家少爷的女生当作是拜金女。” 糟了!萧若屏心里打个突,她的话怎么似曾相识?太好了,她得到王顾问的真传,也开始会罗嗦训话了。 “你以为你是长嫂?”果然,王明灌很不以为然。 “我是以一个企业经理人的观点跟你说这些话。”她递给他名片。“看清楚我的头衔,我很乐意你喊我一声萧总。”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是被推选出来的总经理,不是缨承爸爸公司的千金小姐。瞧,这又是你的成见了。”她笑笑地。“你想认识他的话,不要光从你妈妈、二姊或是报纸上面知道,也不要从我这边知道。每个人所认知的,都是片段,更不用说参杂主观的成见了。怎样?明天你别出门,你们兄弟俩吃饭好好聊聊?” “他整碗端去了,你要我怎么聊?” “他有本事整碗端去,你呢?马上要大学毕业了,他在你这个年纪就懂得到公司实习,深入了解,补足自己不足的部分;不然你先告诉我好了,你家公司目前本益比多少?代工毛利率多少?今年预估的营收又是多少?第一季达成率百分之几了?” 王明灌的手停在ipad上,动也不动。 “你自己去跟他相处,要是真觉得他不行,会毁掉你的大好江山,你可以拟定复仇计画,再去把权力夺回来,我会当你的啦啦队。” “你战斗力很强,跟我交往过的女生很不一样。” “谢谢指教。” “你们公司真的进步了?” “财报都在上面,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她指了他的ipad。 音响传来调整麦克风的声音,她抬眼看去,王明瀚已经站到台上。 “你之前没听过演讲,要不要看我的笔记?”还是做个人情吧。 “不用了。” 演讲开始,王明灌不再说话,她则是当个好学生,认真做笔记。 开玩笑!花钱买来的学问一定得吸收,以创造更大的投资报酬率。 但她还是分心去瞄王明灌,他一开始还在ipad‘i抹来抹去看网路,很快地就改成写笔记,到最后一双眼睛就盯住前面听讲。 三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即使最后半小时开放提问,还是有人欲罢不能,结束后又跑到台上向企管专家请益。 王明灌不打声招呼就走了。萧若屏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摇头,看来这位小弟弟的礼节还有待加强。 “我这边帮忙找个人。”扩音器传来王明瀚的声音:“萧若屏小姐,萧若屏小姐,听到广播请到大门口等候,您的先生等一下就过去。” 知道了啦!什么先生!要害她嫁不出去吗?她瞪向讲台,就看他微笑关掉麦克风,转身去为求教者做他传道授业解惑的大志业了。 第9章(1) “哇咧,真是太过分了。你是开公司,还是开健身房?咖啡厅?” 王明瀚终于找到时间带她参观神奇企管,对于她会哇哇大叫,惊奇地到处穿梭探险,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明明还是孩子心性,卸因工作关系不得不努力扮老,可在他面前,就是会恢复原形,一双大眼骨溜溜地,像个孩童般灵活跃动,今天难得地穿了淑女式的女敕绿短袖圆领洋装,搭上七分裤,蹬着一双平底软布鞋,长长的马尾摇呀摇地,一下子去踩健身车,一下子去试跑步机,然后去拉重量训练机,再坐到按摩椅上,蹦着试试软硬度。 他跟在她身后,眸光没有离开过那张惊喜的女圭女圭脸。 “小燕跟我说,我本来还不信。”萧若屏没注意自己被他盯牢了,犹四处好奇张望。“哎,难怪你会建议我们一定要有员工活动场所,你真的很为员工着想耶。” “他们帮我赚钱,我当然要好好照顾爱护了。神奇的工作颇有高度压力,随时都得绷紧神经,我希望能营造一个像家的环境,累了随时都能休息,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才有能量继续奋斗下去。” “睡袋和帐棚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加班过夜用的吧?” “我可不用抛家弃子的员工。那是有人忙下来没有休息,等他忙完了,要睡随时都可以睡,我不管,我只管他完成工作;还有的写企画案需要找灵感的,就钻到帐棚去,十分钟再出来,就能大增十年功力。” “还真的呢!我来试试……”她说着就要钻。 “等等,还有好玩的在上面。” 他领她走上室内旋转铁梯,一上了楼,她已经没什么好惊叹的了。 楼梯口旁边就是吧台,里头有冰箱、微波炉、饮水机、咖啡机,还有一整排放茶叶、咖啡豆、饮料、矿泉水的瓶瓶罐罐,若是再倒挂着几个高脚玻璃杯,马上就能坐在吧台前喝酒聊天了。 大片落地窗接收了室外光线,明亮空间里有着各式室内植物,薜荔高高吊挂,细密的白边绿叶形成天然的隔帘,也有摆放地上的万年青、观音棕竹,巧妙地隔出动线。 七、八张桌台随兴摆放,任君过来这边工作、喝咖啡、赏花。 初夏黄昏,天色犹亮,她打开门,走进了舒爽的绿意里。 这座空中花园是一个传奇,在这个充斥废气噪音的城市里安然独立,红花绿叶,生机盎然,若工作上有所阻碍或挫折,上来瞧瞧,散步一回,吸一口芬多精,或是修剪花枝,浇浇水,必能重新得到动力。 望向眼前一护青翠的葫芦竹,她已能明白他赏花转移心情的理论。 “喂,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出来开企管公司了。”她回头唤他。 “为什么?说来听听。”他想知道她的理由。 “我跟银行打交道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他们的专长就是晴天送伞、雨天收伞?平常好客气、好热心,要你办贷款、做外汇、买票券,等到过上经营危机,立刻紧缩额度,做什么都要担保,表面上说要给你纡困,其实也是挑比较有希望活下去的减少风险,至于快死掉的就不管了。以你这种善良的个性来说,一定是想要帮忙企业,却碍于银行政策不能做,所以干脆自己开公司,能帮的尽量帮,一边赚钱,一边为善最乐。” 他十分惊喜,她凭着相处和观察,便完全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毕竟不是做慈善事业,做多少,算多少。我只是提供方法,最重要的还是看企业愿不愿意改变。”他又笑问:“你怎会说我善良?不老是觉得我很讨厌?” “对啦,你罗哩罗嗦的是很讨厌。”她也笑,但神情转为认真,指向他的心口。“你的心很软,你爸爸这样待你,你都不恨,还愿意担下来。” “我不是圣人,我可以恨我爸爸,但我没办法恨明鸿,也不能去恨股东,去恨台湾经济。王业集团需要变革,若不成长,股价会下跌,不只拉下加权股价指数,也会拉下台湾今年度的dp和经济成长率。” 这……她目瞪口呆。他的格局果然很大啊,为国为民,以天下为己任,她又学到他的宏观视野了。 “再说,也没什么好恨的。看多了这个世界,有些事也看开了,不如将这股恨的能量拿来好好活下去。”他望向她。“你不也是吗?” “嗯。” “要不是有爸爸给我的房子和存款,我才能出国念书,也才能拿来做为创业的资金,他一开始就没有断我的后路,我想,他心底还是爱惜我的,这些道理都是我最近才慢慢领悟到的。” 他神态坦然,淡淡的笑容像是向晚的天空,几朵浮云悠闲地飘着。 “我只是觉得……呃,思,你最近很忙,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喔。” “放心。以前年轻时,可能无法承担很多事情,现在都能了,突然身兼十五家公司的董事只是一段插曲,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因此改变我的生活。神奇企管才是我的事业,等过几年明鸿可以独立了,我会慢慢退出王业的经营决策,顶多留一席董事席位就好。” “你做得很多。”她其实是有些不舍的。 “若屏,我很喜欢你这么关心我。” “我才不是关心你。”她立刻端起不在乎的脸色。“我只是问候一下我们福星机械的法人董事代表人而已。” 他笑了。“还有,谢谢你跟明灌说话。” “有什么好谢的?就当个朋友说诡话。”她在来时的路上跟他聊过明灌的事。“既然他会主动来听演讲、查网路,表示他有心了解你,其实我觉得……嗯,他最像你爸爸了。” “他们比我还会搁着心事。”他若有所思。“我会跟明灌聊聊的。” “喂,我这样强硬跟他说话,好吗?”她有些担心会造成反效果。 “你认为呢?”他倒微笑反问她。 “他这人脾气硬,自视很高,但不是那种不会思考的公子哥儿,所以就得拿出比他更厉害的本领让他信服,对不对?” “好学生!我教的人事管理都运用上了。” “喂!这是我自己融会贯通的。”她擦了腰,瞪了眼。“我们工厂的工程师都是专家,我就得比他们更厉害。我除了不会亲自做机器以外,其它像是看设计图啦,还是估价……” 她蓦地闭了嘴,因为他迎着她的瞪视,始终带着微笑凝视她。 “欺,你哪个周末有空?”她走开一步去看一朵红艳的玫瑰,那不敢直视的神态似乎透露出某种情愫。“老师说以前说过你家坏话,很不好意思,要请你吃饭。我跟你说喔,师母作的菜很好吃。” 他笑意更深。他知道郑老师夫妻早就对他另眼相待了,不是为了他的新身分,而是他们疼惜若屏的心,爱屋及乌…… “下星期六。” “咦!这么快?你没有饭局了?” “股东会结束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很久不见的长辈都拜访了,跟集团有关该认识的、该套交情的企业界朋友也都见过面了,不需要再去应付不必要的交际应酬,下一次跟他们碰面应该是在我的婚宴上。” “恭喜恭喜,别忘了帮我排个座位。” “好像有人忘记她是谁的未婚妻了?” “喂,那是演戏的,你还当真啊?” 她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大大的黑瞳仁惊慌失措地滚动着,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避开,又低头去看那朵玫瑰花。 他的心在跃动,像是不断舒展花瓣的盛开玫瑰,开了一株还不够,他还要整座花园百花齐放,全部拿来献给她。 这些日子他太忙,实在是忽略她了,简讯电话伊媚儿永远抵不过想见她的渴望,他双掌按住她的肩头,扳过她的身子,望进她水亮的大眼里。 “若屏,我……” 一滴、两滴水珠滴落,随即沙沙声音响起,大片水花落了下来。 “哇啊!下雨了。”她挣开他,陇忙跑进屋里去。 “假日会设定自动洒水。”他也跟着进屋,关起玻璃门,郁卒地看那漫天洒下的白花花水雾,这场小雨还来得真是时候。 “你不请我喝杯咖啡?”她已绖远远地躲到吧台那边去了。 “六点半了,这么晚不要喝了。走,去吃晚饭。” “去宝叔那儿吗?” “我被谢宏道瞪到怕了,每次叫牛肉面都得先数数有没有五块肉,小笼包会不会少一颗。” “对呀,你还可以拿银针试毒呢,或是我先帮你试也行。” “我让你试的话,牛肉会少一半,小笼包也真的少好几颗了。” “哈哈哈!” 轻快的笑声像那水雾,绵绵密密地洒遍他的心房,他有太多话想跟她说,他期待着这个完全属于他俩的周末夜。 “这里有家小火锅,汤头很棒,我们吃完再去逛街,随便走走。” “好啊。” 好久没这样放松了。他追逐着她的笑声下楼,锁好公司大门,两人来到一楼,走出电梯,还没走到警卫的柜台,就被喊住。 “王总,你来正好。”警卫指着倚在柜台边看墙上公司楼层名牌的一位先生。“他要找你们神奇。” “啊,没有啦。”那位约莫六十开外的男人忙说:“我没有要找人,我只是在问十九楼是神奇企管,二十楼是神奇投资吗?” “神奇企管和神奇投资没有分楼层,是在一起的。”王明瀚礼貌地回答,又问:“请问您有事找神奇吗?” “咦!阿伯你下午有去听演讲嘛。”萧若屏认出来了,他不就是坐在右边走道那位疑似田侨仔的阿伯吗? “是,是的,王先生演讲很好。”阿伯神色慌张,转身就走,又回头抓起柜台上的一个购物纸袋。“没事,我过来看看而已。” 阿伯抓得匆忙,一不小心没拿牢提带,纸袋便倒栽葱掉到地上,散出了里头的报纸、杂志、今天演讲的入场证和讲义、以及几张纸片。 纸片落到王明瀚的皮鞋边,他蹲下帮忙捡拾,这才发现那是照片。 他无意窥看,但一不经意瞄到照片,他直起的身形顿时凝住。 “啊,快还我!”阿伯急忙说。 “这……”王明瀚又往照片看去,想要问话却问不出来。 萧若屏探头过去看,吓了一跳,虽是黑白照片,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屋子,甚至是同样的角度,她两个月前也拍过,正是王家的阳明山别墅,只是这张相片的铁门是敞开的。 阿伯见他不还,直接从他手中抽走,王明瀚立刻追上去。 “你怎会有这间房子的照片?”他急问。 阿伯往左边走,他档左边,往右边躲,他又挡住右边。僵持了几秒钟后,阿伯只好停下脚步。 “照片我捡到的啦。” “你在哪里捡到我家房子的照片?”王明瀚仍是继续追问,他已经看到来人手上的八卦杂志就是爆料王业集团的那一期。 很多念头飞快地打转,老房子、八卦身世、他的演讲、他的公司……他向来迅速做出判断的头脑直接归到一个结论:眼前男人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他望向站在前面不到半公尺距离的男人,有点年纪了,身形比他略矮些,已打褶下垂的眼角仍看得出昔时的浓眉大眼,运动衫口袋印有农会标志,长久日晒的黝黑质朴脸孔因他的逼近而显得紧张。 他们长得不像,他也不认识他,可他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熟悉到令他心惊肉跳,像是一股烈焰窜燃而起,瞬间烧毁他的意识。 “若屏!”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抬手寻找支援。 “我在这里。”她也意识到什么事了,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请问你认识……”他稳住自己的声音:“你认识蔡雪樱吗?” 阿伯看他,又看萧若屏,再低头看照片,看了很久,好像打算要看到照片里的房子走出人来才罢休,最后,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变得平静。 “我不知道她的全名,但我认识小樱。” *** 小樱是妈妈的小名,他没听爸爸喊过,只在母亲的告别式上,听过年迈的外公外婆悲恸地哭喊着小樱。 而在那场企业家夫人的丧礼上,爸爸哭过吗?神情哀戚吗? 他没印象。 三人走到人行道上,大马路上车声轰隆隆震耳欲聋,压过了他心里不断吼出的疑问,他再次看到他胸口的农会标志。 “樱花树是你种的?”这是他唯一能问的问题。 “是的。” “杜鹃、龙柏、山茶,也是你种的?” “是的,还有木槿、金露花,草皮也是我铺的。” 王明瀚全身战栗,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与生俱来的基因是不容抹煞的,某个事实已经不言而明了。 柔软的手掌覆到他的手上,轻轻拍抚,他转头看到她眼里的了然,握紧的拳头陡地松开,改而握住她的手。 “阿伯,”萧若屏问说:“你们做完园艺工程,都会拍照留念?” “那是头家的习惯,他从还没做之前开始拍,中间过程也拍,再拍完工。”阿伯如实答来。“我那时候很年轻,是学师仔的学徒。” “种花很有趣,做出漂亮的花园更不简单,阿伯后来出师了?” “还没出师就跑回下港了。”阿伯将整个只袋递出去,露出憨厚的笑容。 “小姐,这给你,八卦杂志很没营养,我不要了。” 萧若屏接了过来,她不知道阿伯看到报导时,是有怎样震惊怀疑的心情,所以才会来台北寻找他也不敢肯定的答案。 “这里有今天上课的讲义,阿伯要拿回去吗?” “啊,今天讲客户行销,我听了很有道理。”阿伯拿回讲义,小心地折叠 起来。“我拿回去研究,再讲给阮大汉仔听。” “阿伯你家大汉仔在做什么事业?” “他做那个也是要接待客户的。”阿伯在裤袋掏啊掏,从橡皮圈套住的钞票证件里抽出一张名片。“这是阮大汉仔开的休闲农场,小姐有空来玩啊。” “好呀。”萧若屏接过名片,发现他连照片也一起送过来了。 “这也给你。”阿伯开朗的笑容转为幽沉。“照片本来就是要送出去的,一直没送出去。” “要送给小樱?”她谨慎地问。 “嗯。我请头家多洗一张,本来想拿给她,这边墙角第六棵山樱花是为她种下的。”阿伯的声音变低了。 “阿伯怎会认识她?” “她说她是帮这户人家煮饭的,一个人整天待在山上很寂寞,冬天很冷,花都不开。那时候是秋天,我跟她说,很快,等过了冬天,这五棵樱花就会盛开,她终于笑了,一直问我该怎么种花才容易开花。” “我整整做了一个月的工期,每天中午她帮我蒸便当、泡茶给我喝,我们一起坐在厨房外面的石阶吃饭聊天,那时候我真的很年轻啊……” 然后,就发生了某件事吗?萧若屏从阿伯转为迷离的神色中猜想到了当年曾经有过的爱恋激情,也因此孕育出一个小生命…… “后来完工了,我很想她,更想带她下山。”一开了口,过往记忆源源流出,阿伯又说了下去:“隔一个星期六下午,我拿了这张照片,借口送花苗,欧巴桑开门让我进去,我不好意思问小樱在不在,就先到花园忙,想说忙完再到厨房找她,一部大轿车开回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董事长,然后司机跑去开车门,小樱从车子出来,她穿一件很漂亮的樱花色旗袍,头发梳得高高的很有气质,司机叫她夫人,欧巴桑站在门口也叫她夫人,两个小女孩在车上睡着了,哭着叫妈妈说不要下车。” “那天太阳好毒,晒得我眼睛好痛,小樱也看到我了。她没有说话,就跟董事长进屋去,我全身发抖,随便弄好花苗,手也没洗就冲下山。” “小樱瞒我,我不怨,是我软弱,不敢再面对她。我很害怕,怕万一让董事长知道我们的事,他要叫人打死我,我还有阿爸阿母要养,我担不起,所以我只能逃,那天晚上我就跟老板辞头路,回去老家种花。” “过了一年,我相亲结婚了,阮某虽然恰北北,但伊是个好某,伊跟着我吃苦,为我车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十几年的夫妻了,是没什么秘密啦,但有的是属于我的秘密,我就放在这里。” 阿伯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长长的往事说下来,他神情始终平静,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绪起伏,彷佛是在念一篇文章——或许,这篇文章早在他心里翻搅三十多年,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我只是不知道,原来小樱这么早就走了……” 阿伯望向王明瀚,眼里隐隐泛出薄泪,两人对望,却是无语。 喧闹尘世的夜空下,彼此都找到共同的答案了吧。 “阿伯你小孩也很大了,你当阿公了吗?”萧若屏问说。 “七个孙。五个内孙,两个外孙。”阿伯再度露出憨厚满足的笑容。 “哇,阿伯真好命耶,年纪大了这么有元气,为了帮你大汉仔的事业,还上来台北听演讲?” “是啊,活到老,学到老,我还有在上社区大学,学吹陶笛哩。”阿伯说得开心,抬手看了表。“哎哟,我要赶客运回去了。” “阿伯,我们有车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会坐捷运,我认得路。” “呃……”王明瀚想说话,却仍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事业做得很好。”阿伯微笑点头。“嗯,很好,这样很好。” 目送阿伯离去,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萧若屏觉得他的背影很像王明瀚,只是不再寂寞,而是踩着轻快稳定的脚步,穿越路口,走向他们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转头望向王明瀚,他犹怔忡,她伸出手掌,紧紧握住他的。 第9章(2) *** 他们没去吃小火锅,而是在街上漫游,随便走,随便看,肚子饿了就进便利商店买饮料面包,然后继续走,继续看,再去买饮料面包。 路上有人有车,各自演绎自己的人生。城市里,百万个故事在流动。 “若屏,对不起。”他先开了口。 “干嘛老是跟我说对不起?”她笑。 “上次也是这样,本来要请你吃晚餐,刚好被叫回家——今天又有这件事……” “你的事比较重要。” “谢谢。”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应该释怀了吧。她也松了一口气。这两个月来,他就像洗三温暖似地,冷热交错泡来泡去,任是再强健的身体也受不了那不断改变的温度。 “你觉得呢?他是你亲爸爸吗?”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阿伯应该也不知道,只有老天知道。” 虽说把两入凑在一起验dna就知道真实结果,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没必要再去追根究底了。 “我小时候总是看到妈妈在看花园,我以为她在等爸爸回来,但也许不是,她是在看樱花树,等待他的出现。”他的语气还是有些黯然。 “你妈妈在看什么不重要,我想,最重要的是她正在陪伴她调皮捣蛋的小儿子,不让他玩到从楼梯摔下来还是撞到桌角吧。” “对!”他眼睛亮了起来。 “这张名片……哎呀!”她掏出名片,看到上头的负责人名字。“他家大汉仔姓陈耶,姓陈的那么多,以后你小孩找对象可得注意喽。对了,忘记问他女儿嫁给姓什么的。” “不急,先生出我的小孩再说。” “名片?”她避开他的目光。 “你先帮我保管,还有照片。” “好。” “奇怪,好像没那么震惊了。”他语气更开朗了。 “因为你长大了。” 他停下脚步,凝望那张充满深深关切的笑脸,他无法想像,若今晚没有她,他是否还有勇气去寻找更多的答案。 “若屏,谢谢你,谢谢你总是陪在我身边。” “我只是刚好在你身边,不用谢啦。”她迳自往前走,再次避开那双越来越灼热的眼眸,忍不住要用碎碎念来驱走心里莫名的焦躁。“吼,你到底要跟我说几百次谢谢对不起呀?不要这么客气好不好?真受不了!那封信也是这样,一直对不起,看得头都晕了。” “你有收到信?!”他惊讶地问。 “有啊。”她嘿嘿笑。“我那时候搬家,弄丢了高职毕业证书,回去补办时,承办人员还认识我,就说有我的一封信。” “我问过好几次,你怎都不承认?” “我不知道你写那封信是什么意思,除了为那件事道歉以外,整篇就像文艺青年的无病申吟,我想说是不是你失恋了,想要填补心灵的空缺,所以要拐我这个年幼无知的妹妹出去见面。” “我没说我失恋啊。”他努力回想。奇怪,我到底写了什么,怎会让你觉得像是失恋?” “什么太阳撞地球啦、生命废墟啦,还跑出一个希腊神话的薛西弗斯,害我赶快去翻书查典故。还有被判死刑、下地狱啦,整封信看下来就是被女朋友甩了,痛不欲生。” “怎会这样?”他简直是啼笑皆非。“我呕心沥血、字字血泪的信竟被你当成是失恋的无病申吟?” “所以我看完就丢在一边,不理你了。” “好吧,就算最早你收到信的时候,还记恨王业那件事所以不回我的信,后来我问你,又当面跟你道歉,你总该承认吧?” “一开始就没打算回信,干嘛要承认?也不知道你谈了什么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恋爱,写得那么文艺腔,我又不是爱情顾问!” “哦?你不是爱情顾问,所以很不愿意听我的恋爱故事了?” “王先生,你的恋爱故事我可没兴趣,我崇拜的白马王子竟然还会被甩,实在有够逊的了。”她故意一脸鄙夷。 “你明知道不是这回事,还怪我没写清楚。”他摇头笑。 “但你为了遵守你和你父亲的约定,也绝不可能写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好,就算我有回信,或是说有收到,你会直接跟我说你的遭遇吗?” “不会。” “对,你不会。你就是这样,把事情闷在心底,一个人吞下去,就算我们有类似的遭遇,但你也不可能讲给一个不相干的妹妹听,所以写了一封不知所云的信,当作是发牢骚,有个寄托,结果造成我的困扰。” “对不起。” “又来了。”她绽开笑容。“后来过去你爸爸那边后,我回去再把信拿出来重看一遍,这才明白你到底在写什么。以后有话直说,当我是你的朋友,不要再拐弯抹角,更不要藏在心里,会得内伤的。” “好。” 幽暗远扬,他的花园徜徉在温柔阳光下,尽情地盛放最鲜妍的花朵。 他的心情,她都懂。这些日子以来,有她的陪伴历经这么多事,绝非偶然,因为是他追逐着她,将她引入他的生命里,从此互相扶持走过。 若非他被父亲逐出家门,他不可能去体会一个受伤小女孩的心理,至多就是道个歉,或是以他出身豪门的傲慢心态赔钱了事,他们可能就这样擦肩而过,再也不会有交集,徒然错过一个能够真心相待的好女孩。 以前看她天真可爱,现在还是一样天真可爱,但这是经过淬炼后的纯真和聪慧,他不想只当她是朋友,而是终身的知己、伴侣。 强烈的渴望催促他的脚步,他上前拉住她的手。 “你刚刚说,我是你的白马王子?” “以前啦!”她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你怎么都不再叫我王太哥了呢?” “拜托!”她抽开他的手,跨大脚步往前走,几乎快跑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情不要再拿出来讲,思心到快吐血了。” “萧若屏!”他追着她。 “干嘛?” “嫁给我。” “嗄?”她慌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或许是车声太吵,听错了也说不定,她脚步不停,连珠炮地说:“你今天累了演讲讲太多话语无伦次了时间很晚我要回去你不用送有空再联络。” “到底是谁语无伦次?”他笑着追上去。“不要跑!” “嘿!”她干脆跑步起来,还有余力回头笑他:“我百米校队不是盖的,你有本事就追呀。” “你还真会跑!”他伸手去抓,连个马尾巴都抓不到。 “哈哈,坏人追来了,救命啊!”她玩心大起,边跑边叫。 “别跑!今天要是追不上你,我就陪你跑整个台北市!” “哇哈哈,救命啊!” 她开心大叫,她的白马王子没有白马,得靠双腿才能追她,还跑输她,真是有够狼狈了,她得意洋洋,跑得更加起劲。 “哎!”人行道的地砖没有铺平,她右脚绊了一下,她马上踩稳左脚,虽不致于跌倒,却也晃了几晃以稳住身形。 “还跑?”他大步向前,手臂用力一箍,已将她揽入怀里。 “救——”她整个人骤然贴上他的胸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放开!”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追来,有人大吼:“前面那个男的!快放开她!” 两人回头一看,竟然是警察,他一愣,却只是稍微松开她的身子,手臂仍是护卫式地圈住她。 “小姐,你不要怕。”警察先生跑过来,向王明瀚大声喊话:“叫你放开她,听到了没?” “啊!不是啦!”萧若屏吓一跳,赶快主动跳上前解释:“警察先生你误会了,我们是追着玩的,他不是坏蛋。” “你们在玩?你不是喊救命?”警察错愕。“他不是?” “不是不是!”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他是我老公啦。” “她是我亲爱的老婆。”他手臂横到她腰间,再将她捞回身边。 “你们是夫妻?没家暴?身分证呢?” 两人找出身分证,这才发现原来不远处有一块派出所的招牌,她一路喊救命跑过去,竟惊动了里头的值班警察。 “我们真的是在玩的啦。”萧若屏再模模他的脸,以资证明。 “我适老婆孩子心性,喜欢让我追着跑。”他也按按她的头顶。 “都穿西装打领带的大人了还在路上玩?”警察口气很凶,对照身分证和本人长相,又翻了背面。“不是结婚了,配偶栏怎么是空的?” “我们还没去登记。”两人很有默契一起回答。 “赶快去登记。”警察再望向本人。“王明瀚?你名字很熟捏?” “他上过电视。”萧若屏说。 “真的?”警察神色缓和些了,好奇地问:“拍过哪出偶像剧?” “他不好意思说,不出名啦,收视率不好很快就下档了。” “哦?”警察半信半疑,将两张身分证还给他们,板起脸孔。“以后不要在路上乱叫救命、失火的,会吓到别人。” “是的,不敢了,警察先生您辛苦了。”萧若屏赶快哈腰。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王明瀚也道歉。 警察转身回派出所,他们也加快脚步往前走。 “好丢脸,赶快走了啦。”萧若屏两手捧了脸蛋,无颜见市民父老,低了头,越走越快,不时转回头看警察先生是否已进去派出所。 “呵呵……” “咦!”有个憋住的笑声也在笑她?“喂!你笑什么?你差点被警察抓去关,都不会不好意思哦?” “哈!拍偶像剧?”王明瀚笑得东倒西歪。“请问萧若屏小姐,我的女主角在哪里?” “那个……你本来就上过电视新闻,是警察先生自己误会的,看人帅就以为是拍偶像剧。” “我真的很帅吗?” “好臭屁!别这么自恋好吗?” “哈哈哈!”他纵声大笑。 哇,她的王子笑得好开心,哈哈哈地肺活量好大、好响亮,她忽然发现,这应该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爽朗大笑吧。 这是发自肺腑的笑,真实的、放开的、愉快的,不再有伪装和掩饰,就是开开朗朗地豪迈大笑,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她也跟着哈哈笑,可为何……一股热泪冲上眼眶了呢? 她真的很高兴、好欢喜看到他抛开一切束缚,管它身世,管它争产,管它世上乱七八糟的纷纷扰扰,就在此刻,回归一个最自然本性的他。 她陪他一起笑,眼角流下水水的东西,她拿手胡乱抹去,又继续笑,抬眼便迎上他直视过来的目光。 这个凝视的目光她看过太多次了,他的瞳眸是一座幽深的森林,吸引着她进去探险,然后一步步逐渐吞噬她——她心头一慌,抬脚就走。 “不要再跑了。”他伸臂搂她入怀。 她是跑不掉了,整个人笼罩在他温热的气息里。 他的拥抱总是那么系密,她陷在他的胸前无法呼吸,只得仰起脸来看他,但随即又被那近在眼睫的灼灼注视给烫到,脸热,身热,心更热,逼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以逃开那焚烧也似的凝视。 热气袭上她的脸颊,他的吻落了下来,她也坠进森林的最深处。 他轻柔地啄吻她,细细密密地,直吻到她身心轻颤,再以舌驭开她的唇瓣,轻轻地缠住她的舌尖,温柔挑逗,探了探,舌忝了舌忝,在在都勾动着她体内最敏感的神经,令她不自觉地去回应,才怯怯地碰了下,他拥抱的指掌便往她背部捏压进去,唇舌也更加深入地缠绵吮吻。 她晕醉在他的深吻里,唯一还记得的,就是同样去拥抱他,紧紧地贴上他的胸口,祈求着彼此更亲密、更热切的接触。 大马路边,人车往来都不重要了,他同样热烈地渴求她的甜美,双手从她的背部滑了下去,再缓缓地从腰间往上到她的浑圆。 “不……不行。”她还残存着一点理智,在亲吻的片段喘息里说:“警察又要来赶人了……” 他暂停动作,缓缓地离开她的唇,目光依然灼热如火。 “若屏,我们回家了。” 第10章(1) 幽静的森林里,有一条清浅小溪,阳光照在溪水上,反射晶莹耀眼的光芒;她循着溪水寻到了源头处,在那里,有一座花团锦簇的花园,万紫千红,鲜艳夺目,她和他,纵情追逐嬉游…… 夜里,萧若屏醒来,花了好几秒才想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躺在王明瀚的床上,身边有他,她睡在他的臂弯里。 十七岁的她,哪能想到将来会和她的白马王子拥抱、亲吻? 许许多多的变数将他们兜在一起,盲目的崇拜转为说不出口的爱恋,他们共同走过近一年的日子,身与心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终至结合。 然后就一辈子过下去了吗? 她侧过身,抚上他的胸口,感觉他规律的呼吸起伏,指头轻缓滑移,来到他的下巴,摩挲着他拿来痒她的胡渣,平常见男同事忘了刮胡子,总觉得脏脏的,怎么换了他就是性格加性感呢? 指头感受着那扎手的粗硬麻痒,她忽然口干舌燥了。 暖热的唇瓣吻上她的指头,她停下动作,让突如其来的心悸慢慢平复下去,他索性抓起她的手,细细地吻着她指掌的每一个方寸。 “吵醒你了?”她轻轻问。 “还不习惯旁边有人睡。” “我也不习惯。”她缩回手。 他的手追逐过去,整个人顺势覆上她的身子,彼此的身躯再度相贴,彷如接通电流,两人皆是一阵轻微的战栗。 “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已经习惯了,你也要赶快习惯。” 他凝望她,手掌温柔地摩挲她的手臂,声音好低沉、好温柔。 她想哭。他的黑眸好深,眉毛好浓,鼻子好挺,嘴唇好软,她早就习惯他这张脸,也会慢慢习惯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上面天花板的阴影。”她移开视线。“我在研究台灯该怎么摆,照到电子钟的外壳反光,才会投射出那个斜斜的梯形。” “讲完了?”他好笑地问。 “唔。” “你在看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我。”他搂住她,亲吻她那双灵活的大眼睛。“我就在这里,让你看个够。” 她让他的热气给薰得闭上眼,想笑他是臭屁王,可再睁开眼,一望见那道淡疤,便情不自禁伸手去抚,顺势压下他的脸,主动送上她的亲吻。 唇瓣相叠,他正待深入寻索,她俏皮地努嘴挡住,转为含住他温润的唇,尽情去吸闻他纯然的阳刚气味。他先是被动地回应她,但很快地,他的鼻息变得浊重,反守为攻,迅速探入,与她的小舌紧密纠缠,双手也不住地在她身上游移。 她肌肉变得有些紧绷,遂轻咬着他的唇,缓缓地退了开来。 仍是咫尺间的紧紧凝视,她看到他眸光里的烈焰。 “我们这样是互相取暖吗?”她哑着声问。 “我爱你。” 得到一个意外的回覆,她震呆了。 “若屏,我爱你。”他微笑看她,又说了一遍。 眼眶好热、好酸,水水的东西又跑出来了。是被他的重量压得血流不通,出现幻觉了吗?还是今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少女的美梦? 可在迷蒙泪水里,他的笑意是如此地温柔,她伸手去抚,确实地模到他又往上扬起的唇角,还有他轻轻吻上指头的热度。 是真实的,不是她妄想过度。 她该如何回应他?说爱,有那么困难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低头吮起她的泪珠,转身侧躺,将她搂在怀里,娓娓道来:“你想的没错。一开始我的确是抱着补偿的心态,想为你做点什么。或许我们都被放逐过,所以我觉得和你同病相怜;但这又如何?如果不是这个出发点,我们有机会更加认识对方吗?” 他往她脸颊吻了又吻。“而且,相处久了,感情出来了,我为你做的不再是补偿,也不是向你取暖,我就是想看见你,想跟你在一起,想和你斗嘴,想听你哈哈笑,也想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跟你说早安,更想在半夜突然醒来时,能握着你的手,再度安心入睡。”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他低缓的声音直接震荡进她的耳里,彷佛被他的话语所引导,她手掌伸了出去,一寻找到他的,立刻彼此紧紧交握住。 她何尝不也想在孤独的夜里寻求他的呵护和陪伴? 互相取暖又如何?只需一个手掌交握,或是一个拥抱,甚至是几句交谈,他们皆能从对方得到更多的能量。 “小傻瓜。”他捏捏她的臂膀,疼惜地说:“爱我就爱我了,你只管让我来宠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一直很克制……”她没办法一次把话说完,都已经这么亲密了,却还会莫名的害羞,讲到最后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克制什么?”假伸掌捧起她的脸颊。 “我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对你太着迷,免得一爱下去,就完了。” “完了?” “就是会很迷恋很迷恋,整天想看着你,想巴着你……” “巴着我,就像现在这样?”他动动手脚。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正像只无尾熊,双手双脚交缠着他的身躯。 “咿呀!”讲得正缠绵,他竟来笑她,她恼得伸脚踢他,却不料立即被他双脚给紧紧锁住,令她再也不敢乱动。 “我回家很累的那天。”他边说边拿指头轻划她的脸颊。“人身体累了,脑筋却还在转,很容易就会发生鬼压床。那天吓死我了,明明人清醒着,就是动不了,这就算了,也不是没有这样过,可这回还真的有一个女鬼偷袭我,好恐怖喔。” “这……”又丢脸了,可她的脸仍在他的掌握里,热度从他的掌心烧进脸颊,再随着血流窜烧到全身,她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 “我立刻发现,那是你,我听到你的笑声,闻到你甜甜的气味,所以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想努力醒过来,我很安心地睡着了。” 她望进他柔情笑意的眼里,同样的,有他,她也才能安睡。 “唉,天知道那天我有多想要你。”他说着,手掌已顺着她的颈项抚模下去。“我不想睡,我很想跟你说很多话,但实在累到头痛,又想多看你几眼,只好一直撑。” 想到那夜他拚命撑着不睡,原来背后还有这番心路历程,她心里甜滋滋的,也轻轻地笑了。 “还会鬼压床吗?”她有些心疼,常常鬼压床可不好,表示压力大。 “不会了。不过我欢迎你以后来压我,保证夜夜好眠。” “喂!”她去勾他的脚掌,以示抗议。 “我没名字吗?”这点他不爽很久了。“总是喂喂喂地叫我。” “你叫王明瀚。” “应该有属于你我之间的叫法吧。” “小王?小明?”她一说完,立刻滚开他的怀抱。 “调皮!”他不让她滚,手脚并用抓回她,随即翻身覆上她的身躯,以他优势的体型和力气压制住她,热吻也跟着落下。 绵绵密密的亲吻遍布她的脸颊,直到她按撩不住逸出呢喃,扭动着身子想挣开这过分强烈的挑逗。 她闭上眼,伸手抚模他的头发,细细体会他不可思议的温柔。 “明瀚,我们再来一次好吗?”她急切寻得释放,主动索求。 “好。” “你可以?” “是谁要再来一次的?”他挑眉。 那种难以形容的销魂痛楚犹让她身心悸动,此刻既想要他,又担心他…… “你会不会太累啊?”在他炙热目光的注视下,她只觉自己躲无可躲,只能往枕头里陷下去。“我怕你肾亏……” 咚!他差点弃甲倒地不起,不住地往她脸上喷气:“女人不懂的事,让男人来证明!” “啊!还是先睡觉?”那双黑眸瞪起人来怪深沉的。“不然吃顿消夜补充体力?我会煎蛋……” 他以热吻堵住她的罗嗦,他已是迫不及待以实际行动来回答她的问题了。 他爱她,爱她的可爱,爱她的馨甜,爱她的美好,爱她的柔软,爱她的憨嗲,爱她的成熟懂事,爱这个爱他的她,爱到想将她融进自己的体内,彻彻底底地、永永远远地拥有她。 爱情早就在发酵,如今熟成,浪漫的夜晚里,欢爱再起。 屋外小庭院里,夜风追逐绿叶,花朵款款摇摆,有如轻唱合奏,向着天上星星传递一段甜蜜的恋曲。 第10章(2) *** 星期日晚上,王家结束晚餐,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三兄弟坐在整理干净的餐桌边,各自埋头做他们的事。 萧若屏上网看完产业新闻,便支着下巴,无聊地看他们三个。 大哥王明瀚坐在她右边,右手翻一叠董事会议事记录,随时拿笔做注记,左手还能搂着她的腰,轻轻地搔她的痒;二弟王明鸿坐在他对面,对着笔电答答地敲键盘;她对面的三弟王明灌照样拿了ipad抹来抹去。 “ipad2出来了。”她打破沉寂。 “我这台还能用,不必浪费。”王明灌头也不抬。 “不错喔,已经有节省成本的概念。”她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不过,你那个没有usb,也没sh,好用吗?” “借我看。” 她递了过去,他接过,仔仔细细瞧了各项软硬体功能。 “价格呢?” “问你大哥。就算是他买的,他也不会说是他买的。”萧若屏笑着往右边那个没事人看去。 “就跟你说,我去客户公司上主管课程,他们送的。”王明瀚气定神闲地说。 “是啊,平板是客户送昀,手机是抽奖中的,反正都不是你送的。” “手机你不是知道了?” “切!”她摆了脸色,再拿出来鞭尸:“我就说哪这么巧抽到哀凤,后来又上百货公司网站看,真奇怪,上头竟然没有你的名字,还好我电脑上面有浏览记录,找到你敲的网站,才知道是你弄个假网页唬我。” “不唬你,你不会接受,对吧?”他微笑拨拨她的马尾。 “就算被唬了,我才不想还你,不拿白不拿。” “你是暗恋我,怕说破了,连当朋友都不成,就害单相思了。” “你才暗恋我,每天拿东西喂我,故意讨我的欢心!” “他们两个?”王明灌很想翻白眼、吐白沫给他们看。 “谢宏道警告我说,最好远离这两只,免得被他们闪到瞎掉。”王明鸿笑“谢宏道煮的牛肉面真的很好吃。” 上星期他们去大哥大嫂位于绿活山庄的新房子,没想到女方找了同事团和亲友团来,向来懒得交朋友的王明灌莫名其妙认识了一大堆人,然后两个双胞胎就缠着他问大学科系,下周末他们还要一起去看棒球呢。 那位他叫大嫂的女人,似乎很能收服她身边的人,把大家统统拉在一起,王家有她的加入,应该会有很不一样的鲜活气氛吧。 好不容易,等长兄长嫂斗嘴玩够了,王明鸿这才假咳一声。 “我算出来了。”他将笔电转了个方向。“大哥你看,这是两个投资案的预估收益比较。” “嗯,另外还得考虑研发成本和智产权,你跟大姊夫商量,但一定要表达你自己的意见,然后选择最好的方案提交下次董事会。” “好。” “这次董事会的重点我都勾出来了,几个执行问题我帮你写好大方向,你再想想该怎么做。” “好。” 萧若屏再撑起下巴,看他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这个家、这个集团仍然暗潮汹涌。明灌因为看不惯二姊拿过世的亲生母亲名誉做为夺权工具,已回到母亲和二哥这一边;而二姊夺权失败,短时间之内不好意思回娘家——大姊夫保住王业电子总经理的宝座,所以仍然会和大姊过来打招呼,但总是不留下吃饭,又要赶去参加社交宴会。 以后会怎么发展,没有人知道,但她相信,她最有能力的企管专家老公一定尽奉事做到最好。 “明鸿,三年。”王明瀚突然出声。 “不是说五年吗?”王明鸿一愣。 王明灌知道两位哥哥说的是接班时间。 “我想多留点时间当女乃爸。” “还不知道生不生得出来。”萧若屏有点担心。 他们是有共识,他们都忙,他要协助打理集团,她要扶稳刚有起色的福星,所以打算最快一年后再来“做人”。 “生不出来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去生。”王明瀚笑容爽朗,目光从两个弟弟转回那张俏颜。“我服侍老婆大人就好,想去哪里玩?” “阳明山。” “乖,帮我省荷包。”他满意地模模她的头。 “你应该敲他去阿拉斯加冰河之旅。”王明灌表示意见。“或是地中海豪华邮轮、杜拜七星级帆船饭店渡假都不错。” “你女朋友都敲你这样的行程啊?”萧若屏笑问。 “你为什么要娶这么强悍的老婆?”王明灌质问他的大哥。 “大哥一定很听大嫂的话。”王明鸿笑说。 “爱上了,没办法。”王明瀚不厌其烦地模老婆的头,当她是小孩似地。 “家里随时有算盘在伺候,我很乖的,是不是呀?” “最好是!”老婆大人翘了下巴。 “笔记借我。”王明灌赶快中断他们茶毒两个幼弟的身心。 王明瀚和王明鸿不明白弟弟要借什么笔记,只有萧若屏笑咪咪地拿起背包,掏出笔记本。 “拿去,正好带在身边。” “我去影印,马上还你。” “企管课的笔记?我也有抄啊。”王明鸿不解。“怎么不借我的?” “大概是我的程度比较差,他认为我抄得更详细吧。” “我觉得……大哥,”王明鸿领悟道,“明灌不是服你,他是服了大嫂。” “服谁都好,你们都是我的弟弟。”王明瀚笑得云淡风轻。 王明鸿定定地看着大哥,转回来拿ipad的王明灌也默默地盯住大哥的背影。 “明瀚?”着急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明瀚回来了吗?” “明瀚回来了,不是坐在那边吗?”陪伴的王夫人指了过来。 “爸,你别急,慢慢走。”王明灌过去护在父亲身边。 王明瀚和萧若屏立刻起身,过去给老人家看。 “爸,我在这里。” “回来就好。”王兆昆一看到高大稳重的儿子,焦躁神色随即缓和下来;再看了他身边的人,疑惑地问:“她是你太太?” “是的,爸爸,她叫若屏。” “这个女孩子眼睛大大的很可爱,你们有相爱吗?” “有。”两人一起回答。 “有相爱,很好,很好。”王兆昆点头。 “爸,我和若屏十月十日结婚,要请你和妈妈主婚。” “十月十日?”王兆昆转向老婆说:“你去记下来,再挑最好的一套西装,我来准备写致词的讲稿。” “谢谢爸爸。” 王兆昆又绷起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严肃面孔,径自转过身,拄着拐杖让老婆和儿子扶回客厅去。 这样,很好了。 王明瀚心情平静,虽然已经不知道第几回向爸爸介绍若屏了,但至少现在爸爸身体健康,一家人有空能聚在一起吃饭,他真的很满足了。 “我们去陪爸爸看电视。” “好。” 两人收拾桌上的事物,而王明鸿早就识趣地抱着笔电闪开了,以免接下来又要伤害他的视力。 王明瀚帮老婆大人拉好背包拉链,抬起头,看见了一双水亮的明眸大眼,亮晶晶,笑盈盈,娇美又妩媚。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她朝他绽出甜笑,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我在看我最爱的男人。” 他搂住她,给她一个深长的热吻,直吻到她双眼迷蒙,唇瓣润红,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你想看,晚点回家再继续让你看喽。” 然后,牵手一生,一辈子看到老了。 —全书完— 后记 朋友看完《七巧要出嫁》,有点失望地跟我说,本来还期待男主角可以培养出古代的女企业家,结果却是看得不过瘾。我去翻翻书,想了想,咦!这本主题是讲七巧要嫁人,牛青石只是帮她开店,教她记帐,并没有积极培养她成为大老板啊。哎,或许每个人看故事的期待值皆不同,但朋友的想法倒给我写《妹妹战记》的灵感,藉由明瀚在公事和私人感情的推动下,帮助若屏在工作和生命上有所成长。 当然了,若屏并非一步登天,也不是从此风调雨顺,她仍然不断在学习,累积经验,以后家里有一个顾问老公,应该是非常好用的了。 生命是场战斗,跟外在环境战斗,跟自己的内心战斗。有时,并不是一定要争得什么不可,而是要学会不去争,不去计较,挣月兑心魔,便是海阔天空,知足常乐。 说起企管顾问,默雨第一次碰上,是在以前那家《我们在恋爱吗?》拿来做背景的公司。当时年轻的我还以为公司准备奋发图强,所以请企管公司来诊断问题,但资深同事一语就戳破公司的目的,那就是:“藉由企管公司的评估”来合理化成本问题,并且拿来做为裁员的正当理由。”呜呜,好恐怖,我们叫瀚哥哥是不做这种事的,他绝对是认真揪出企业的内部问题,然后再帮他们做改进,人事不过是其中的一项罢了。 现在回想起那家企管公司,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见他们来公司现场发掘问题,而是发下问卷,要我们写下做什么工作花多少时间或是达成效率。问题是,不是每件工作都可以拿来量化成数字,譬如跟相关部门讨论业务啦(若屏和主管谈订单生产),或是突如其来的员工纠纷(若屏处理泄漏薪资同事之事),这该如何算出时间和效率呢;若拿企管顾问的标准来评估默雨的写作绩效,恐怕……默雨还是先掩面逃走吧。 至于王哥哥他父母(复数)的恩怨情爱,好像没有做一个完整的交代。一方面如若屏所想的,那都是过去久远的事了,当事人皆已老、病、死,还挖什么陈年往事呢,另一方面是怎么有点苦情乡土剧的感觉啊:以后有机会写两位王弟弟(假如有机会啦),再说了。 最后,祝咱们明瀚哥哥和若屏妹妹幸福美满,事业飞黄腾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