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好合》 第1章(1) 宜城,城郊十里,卢府大宅。 深秋清晨,天光乍现,灰蒙的雾气缭绕徘徊,庭院枯树,青瓦白墙,尽皆浸润在一片薄薄的水气氤氲里。 卢府乃当朝工部尚书卢衡的祖宅,住着留在宜城看管家业的大儿子和家人,还有…… “哇呜呜!”很远的后院传来小娃儿的啼哭声。 早起扫地的长工彼此对看一眼,摇了摇头,手中的竹枝扫帚用力刷过青石板;丫鬟们匆匆走过长廊,有的停下脚步,倾听那干号的哭声,有的交头接耳谈论一番,末了轻叹一声,又各自忙着准备干活儿。 三天了,一岁的庆儿小少爷还是哭闹不休,早也哭,晚也哭,可能是回到外祖父家不习惯,更或许是感受到小生命有了剧变而不安。 两年前,卢府大小姐风风光光嫁入了江家。当时,江家在宜城——甚至在京城和全天下——乃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江家老太爷为官三十年,颇受皇帝信赖,也因此位高权重,为江家积聚了空前的声望和财富;三个年纪较长的儿子有的当官,有的掌控重要的盐、米、矿业,即便江家老太爷告老还乡,“隐居”宜城,江家依然对朝政有极大的影响力。 然江家多年来利用权势谋取私利,名声早已恶名昭彰。去年先皇驾崩,太子登基为帝之后,暗中清查江家徇私贪弊的事迹,总算罪证确凿;半个月前,一举将江家老太爷和三位少爷押解进京,打入天牢,并查封江家所有的产业。 江家一夕变色,所有重担落到了终日玩乐、不知人间疾苦的么儿四少爷江照影身上,他就是卢家小姐卢琬玉的夫君。 丝丝雾气缥缈游离,悄悄地凝聚在后院深处的厢房门前。 门内,烧了一夜的烛火滴尽蜡泪,黑烟升起,最后一线光芒杳然消逝,房间顿时陷入了黑暗里。 “呜呜!”小庆儿哭得更大声了。 “庆儿乖,不哭了。”卢琬玉抱着爱儿,不断地在房内走来走去,耐心劝哄道:“天亮了,瞧,娘打开窗子……” 来到窗前,她伸出的手迟疑了。庆儿哭闹了一夜,浑身流汗烫热,恐怕开窗吹了冷风,容易着凉。 她愣愣地望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天是亮了,但这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湿冷阴天,就像是她此刻的命运,混沌难明。 “庆儿好乖,娘帮你换件衣服。”她咽下喉头的酸哽,转回床前。 “小姐!小姐!”丫鬟春香没有端来热水,倒是拎着空脸盆跑进来,兴奋地嚷道:“长寿来了!” 琬玉心脏猛地一跳。江照影也来了吗?长寿是他的随从,只要他到哪里,长寿一定跟到哪里。 春香明白小姐的心思,只得道:“呃,姑爷他……没来……” “没来……”琬玉顿感空茫,不知所以然地覆述着。 自江家遭查封后,寅吃卯粮,几乎断炊,父亲写信要家人接她回娘家避祸;为此,江照影和她大吵一架,他们从房间一直吵到大门外,吵到附近百姓围观看热闹,吵到两人口不择言,夫妻情分几乎破裂。 她决定回娘家,也是为了庆儿。她可以捱饿,但一岁的庆儿要吃饭,也该生活在一个周遭没有女眷天天哭泣的宅子里;谁知回到了卢家,庆儿反而日夜啼哭,有时还要找爹。 琬玉心头一紧!即使江照影再怎么荒唐,也还是自己的丈夫,他们曾经有过甜蜜的新婚日子,他更是庆儿的亲爹,有了这一层血浓于水的关系,早已经将他们一家三口紧密地牵连在一起了。 可成亲这两年来,江照影太令她失望了。原以为一表人才的夫君,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即便江家不发生变故,她也不能接受庆儿跟着这样的爹,以后照样学了斗鸡赌钱、调戏丫鬟、狎妓玩乐、挥霍成性,将来还会妻妾成群…… 然而,为何此刻她心底会燃起小小的期盼,以为他缓螃然悔悟,过来带他们母子回江府?从此夫妻同甘共苦,一起熬过苦难。 “长寿,快进来啦!”春香的叫声唤回了她的心神。 “少女乃女乃。”长寿小心地跨进房间,小心地唤她。 “他呢?”琬玉月兑口而出。 “少爷一早上京城了。” “他没带你?”她无法想象没有长寿的服侍,他要如何自己过日子。 “少爷叫我回老家……”长寿说着,眼眶便红了。“少爷这几天筹了一些钱,说要去救老爷;可他不知要怎么救,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爹!”刚学说话的庆儿不哭了,他认得长寿,知道见到长寿就可以见到爹,小胖手小胖脚用力挣动,想要溜下娘亲的怀抱。 琬玉抱了庆儿一夜,双手早就累得没有知觉了,庆儿一扳动她的手臂,她便顺势放下了小娃儿。 “呵呵。”庆儿摇摇晃晃地走到长寿面前,仰起小脸,圆睁一双大眼,小嘴绽开了憨笑,扯住长寿的裤管,要长寿带他去找爹。 “小少爷。”长寿赶紧拿手背抹去眼角泪珠,弯笑道:“来,抱抱,长寿带小少爷去玩……” 啪!一封信从长寿的怀里掉了出来,长寿脸色一变,已经伸到庆儿腋下的大手慌忙抽出,立刻扑下去捡信。 “这是什么?”琬玉看不到信函正面,但她已猜到了信件内容。 “这……”长寿慌张地背过双手,将信函藏到身后。他这趟来卢府,就是不敢见到少女乃女乃,却不巧让春香撞见,硬是拖他过来问候少女乃女乃。 “这是什么?”琬玉又问一遍,浑身逐渐发冷。 “这个……这个是少爷要给卢家大少爷的信……” “拿来。” “少女乃女乃……” “嘻嘻!吃。”庆儿小手一抓,轻而易举从长寿颤抖的手指拿下信函,直接放到嘴里吃了起来。 “庆儿,这不能吃,给娘。”琬玉的声音十分镇定,一手按住小肩头,一手轻轻地将信函从小嘴里抽出来,翻过了正面。 休书。 简单的两个大字,墨汁淋漓,张牙舞爪,狠狠地刺穿了她的心。 江照影果然说到做到。他说,她要敢回家,他就休了她;而她也不甘示弱,叫他要休就休,她好后悔嫁给他。 两年的夫妻生活,充斥的尽是永无止境的争吵。他是浮浪寡情的公子哥儿,她却期待他能做一个好丈夫、好爹爹;期望越大,失望就越深,她以为这辈子将永远陷在这个无奈又无力的婚姻里了。 休了她倒好,她解月兑了。 心,不知搁哪儿去了,空空洞洞的,好冷,冷得泪水都冻凝住了。 “长寿!你这没天良的!”春香看到休书,震惊不已,破口就骂。 “少女乃女乃,对不起!”长寿噗通跪了下来,哭道:“我不想送信,可少爷出门前,叫我一定得送,我……” “去送吧。”琬玉面无表情,递回了休书。 “少女乃女乃,呜呜……”长寿用力摇头,哭个不停。 “春香,妳带长寿去见我大哥。” “小姐!不要啊!”春香也哭了。 “庆儿,跟春香出去玩。”她蹲,轻拍小娃儿的。 “玩玩!”庆儿笑嘻嘻地推了推长寿,又拉了春香往外走。 琬玉转过身子,不再理会长寿和春香的哭唤。 房门关起,笑声和哭声阻绝于门外,房间恢复清晨应有的宁静。 坐下来,正好望进了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 面容瘦削,双眼晕黑,唇色苍白,鬓发凌乱,昔日自以为幸福的新娘子怎么不见了?换上的却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弃妇啊。 她有多久不曾对镜妆扮了?女为悦己者容。新婚时,她天天将自己打扮得美丽动人,换来夫君赞赏的目光;接着他会模上她的身子,逗得她羞涩难当;他再微笑将她推倒床上,坏了她费心梳了老半天的发式…… 她解下不成形的发髻,拿起木梳,漫无心绪地梳理着。 镜中女子神色茫然,她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陌生到令她害怕。 一股强烈的不适从月复中翻搅而出,直直冲上喉头,她赶紧掩住了嘴,挡住那几欲狂呕吐出的酸水。 昨天早上也是这样。她的月信迟了一个月,她起初以为是生活骤变,寝食难安,影响了日期,但一推算日子回去,她不得不接受事实。 他们很久没同房了,那夜他照样醉醺醺地回来,她正在宽衣,他见了就抱住她,极尽缠绵温存,温柔到她以为他转了性,直到他在睡梦中喊着不知哪个妓女的名字,她瑟缩在棉被里,不觉潸然泪下。 此刻,她的双眸黯淡、神情疲惫,该流的泪早就流完了,破碎的心也已无可弥补,可偏偏在她空洞的体内,竟然开始孕育一个新生命! 她模向肚子,触感温暖实在,心头一酸,泪水陡然狂泻而下,心疼的不是被休离的自己,而是这个孩儿;他还没出世,爹就不要他了! 晨雾已散,朝阳映透窗纸,大片挥洒进屋,她坐在房里的阴暗处,痴痴面对镜中惨淡的自己,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 两年后,京城,刑部郎中薛齐的自宅。 “薛老弟,老朽就这样叫你吧。”卢衡喝了一口茶,拉开笑脸道:“咱是同乡,又难得同时在朝为官,这也是我想跟你结个姻缘的原因啊。” “卢大人好说。”薛齐礼貌地回话,并不正面答应。 这一年来,工部尚书卢衡时常借机亲近他,他并不以为意;就如卢尚书所说,难得同乡在朝为官,平日相聚,一叙同乡情谊也不为过;但很快地,他就知道卢尚书的目的了。 “唉!老朽明白。”卢衡长叹一声,感慨地道:“薛老弟大概要嫌弃我这个女儿是再嫁的,可她离开江家也是不得已。我那万恶不赦的亲家发配边关,不成材的女婿竟也陪着他爹一起去,如今不知死活;而江家宅子被朝廷封了,我可怜的女儿还能往哪里去?唉,当然是回娘家了。” “或许将来卢大人的女婿还是会回来。” “我也不瞒你了。”卢衡又是长吁短叹地道:“姓江的小子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当年就休了我苦命的女儿,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唉!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差点葬送在江家了,我当爹的心痛哇,不忍见她一生孤苦,想趁她还年轻,再为她寻觅个良缘。” “原来如此。” “薛老弟你放心,我前头都说过了,我这女儿三从四德、温柔贤淑,她生的江家孩子会留在卢家,她嫁过来,只会专心照顾你的儿子,将来还会为薛家生下更多的儿子。” “卢尚书,婚姻大事,兹事体大……” “这个当然。”卢衡立刻抢话,仍是一副讨好的笑脸。“你慢慢考虑。老朽也是为薛老弟你着想,你丧妻多年,也该找个妻子主理家务;太年轻的嘛,没有生养过孩子,怕是不懂得照顾令公子,也怕年少娇生惯养,不会侍奉夫君,我女儿今年二十二,不大不小,正合适。” 送客出门,薛齐的耳根终得清静,他站在院子里,陷入长考。 面对卢尚书突兀的提亲,他大可断然拒绝,完全不怕得罪官居二品的尚书大人,只因为他虽是个正五品的刑部小辟,但他却有个当朝最为位高权重的恩师——内阁首辅太师翟天襄。 说是恩师,缘起于当年科考进士及第,派至刑部“观政”,以谈论律政的文章受到当时的刑部尚书翟天襄赏识,多所指导,视为门生;两年后拔擢为六品主事;再三年,为五品郎中。他不负期望,全心钻研朝廷律令,有时亦奉派到地方审案增加历练,一晃眼,他的官路已经走了八年了。 同年进士,有的还在苦苦熬着七品芝麻小知县,他们进京过来拜访或是书信往来时,莫不艳羡他官运奇佳。 秋风呼啸,落叶萧瑟,他望看天际灰沉沉的厚云,不觉轻叹了口气。 世事难两全。官途平顺,婚姻却坎坷;况且,他官途真的平顺吗? “老爷,您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还好,不冷。”薛齐转过身,就见家仆家保牵着玮儿过来。 “我去帮老爷拿披风。”家保十分勤快。 “不用了,我这就进屋。” “那我带少爷去玩。” “家保,你去休息,我见你从早到现在都没歇着。” “喔。”家保搔搔颈子,咧嘴傻笑,忙又转身跑开。“客人走了,我去厅里收拾收拾。” 薛齐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着实感念在心。 家保跟了他十年,从小书僮变成大随从,憨直忠心的个性始终不变;平日跟进跟出,服侍生活起居,空闲下来还会跑去陪玮儿玩耍,简直是将他们父子当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家保二十岁了,也该为他取房媳妇,让他过上自己的日子了。 第1章(1) 薛齐转移视线,目光停在蹲了下来的玮儿身上。 四岁的孩子身形本来就矮小,此时蹲在地上,更像是一颗瑟缩的小圆球;满地黄叶飘滚,不断地拂过那小小的脚跟,彷佛风再大些,就能将这个小不点儿给掩没在落叶堆里。 他微感心疼,就见玮儿低着头,捡起树枝,在地上画线条。 小脸蛋专注而安静,已是四岁的孩子了,却是不太爱说话,也很少见他嘻笑玩耍,见到他时总是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亡妻离开四年了。薛齐偶尔想起,心底难免感到遗憾;若说其中有两分叹息夫妻缘薄,剩下的八分就是叹惋玮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玮儿?”他轻轻唤道。 玮儿抬起头来,黑深的圆大瞳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画画。 “你在画什么?”他也蹲了下来。 “蚁。”玮儿终于开了口。 他望向沙地上的线条,只见一个大头、两节身子,身边伸出六只脚,应该就是平日所见的小蚂蚁;他不确定蚂蚁是否长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难得玮儿年纪小,眼力好,能将观察所得仔细地画出来。 正想开口夸玮儿画得好,却是喉头哽涩,讲不出话。 是孩子平日孤单,所以闲来看蚂蚁解闷吗? 自从玮儿断了女乃,就由打扫煮饭的李三李嫂照料;夫妻俩上了年纪,要他们成日带上一个小娃儿,已渐感力不从心;而且玮儿也到了识字的年龄,他虽然满月复经纶,却是公务繁重,早出晚归,无暇亲自教导,或许该请个夫子陪伴玮儿读书了。 可夫子能嘘寒问暖、照料关心玮儿的日常生活起居吗? 是否该为玮儿找一个娘亲了? “玮儿,冷不冷?”他见他始终蜷缩着小身子,不禁再问。 玮儿摇摇头,仍是低头画他的蚂蚁。 孩子不说话,好似他的世界只有眼前那一小块泥土地;薛齐心念一动,模向孩子垂在脚边的左手拳头,冰凉的触感不由得令他心惊。 是他这个当爹的太过疏忽了!孩儿寡言,难道他就不会主动关照吗? “玮儿,天快黑了,我们进屋去。”他再唤他。 玮儿画线条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即又使了力,继续画刻泥土。 “吃过晚饭再画。”薛齐抑住眼里的水气,揉揉他的头发,大手一揽,抱过了小身子,自己也站起身来。 “唔。”玮儿突然让他抱住,本能地就想挣开,没叫喊,只是扭动了下,倾歪着身子面向地面,好似还想继续画画。 “到爹的书房。”薛齐搂住小身子,捏了捏他冰冷的小手掌。“爹给玮儿纸笔,你画在纸上,给爹瞧瞧。” 树枝从紧握的小手里松开,掉落在堆积满地的枯叶里。 “玮儿重了。”薛齐抱住孩儿,双手不觉拥紧了些。 忘了上回是什么时候抱过玮儿。他咽下喉头的那股酸涩,唯愿此刻能以自身的体热给予孤单畏寒的孩儿更多的温暖,更愿以手上这份日益增加的重量提醒自己,他一定得做个尽责的好爹爹。 玮儿不再扭动身子,而是顺着他柔和的手劲,小脸俯落,贴上了他的肩头,一双小手也怯怯地攀了上来,缓缓地抱住他的脖子。 薛齐感受到孩儿轻缓的呼息,再模模他的头,以大大的手掌护住小小的背部,让小身子安歇在他的大怀抱里。 风卷残云,落叶纷飞,屋里点起了烛火,他快步走了进去,将今天突然多出来的好几桩心事抛进了黑夜之中。 琬玉生有二儿,长子三岁,次女一岁。幼儿稚弱,无父所怙,端赖琬玉亲力抚育,母子骨肉,相依连心,儿不可一日无亲娘,琬玉不可一日不见亲儿。然今父命琬玉弃儿不顾,远嫁京城,纵令妻凭夫贵,衣食无忧,只恐琬玉心伤,思儿泪更多,惟恕琬玉坚辞婚事,恳盼薛爷成全。 “薛齐,卢衡到处说你要娶他家女儿?” “是……”薛齐回过了神。 下了朝,面对恩师的殷切垂询,薛齐却想到了卢家小姐那封送到京城刑部衙门给他的急信,他这才知道原来她有两个孩儿。 卢衡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一方面在朝中放话,一方面转而说服他远在宜城的老父;老人家向来景仰这位在朝为官的同乡卢尚书,既然尚书大人亲自提亲,说明了不用聘金,又可奉送千两嫁妆,乐得老人家立刻修书给他,要他选蚌黄道吉日,迎娶琬玉进门。 只要他点头,卢家小姐势必难违父命,需得抛下两个孩子远嫁京城……一想到此,他就无法释怀。 他尚且怜叹玮儿没娘,又怎忍心让另外两个已经没有父亲的孩儿失去他们至亲的娘呢? “你知道卢衡的用心?”翟天襄好整以暇地问道。 “卑职知道。”薛齐收回心神,面对恩师。 “这回他又想嫁他家第几个小姐?”翟天襄道貌岸然,伸手轻抚飘飘长须,语气却带着轻蔑:“呵,多生女儿还是有好处的。” “是卢家大小姐。” “最年长的大小姐?不是几年前嫁到江家了吗?” “正是她。此为再嫁。” “你也不过三十有二,是未来的朝中栋梁。”翟天襄看他一眼,摇摇头道:“你有的是机会娶名门闺秀为正妻,比你年纪大再娶的比比皆是……唉,可惜去年赵大人的闺女了。” “卑职不才,无缘匹配。”薛齐深深拜个揖。 去年恩师大力撮合赵右都御史之女,颇为乐见其成;他却了解赵大人向来豪奢,妻女非丝绸不穿,非金玉不戴,他深感习性差异甚巨,最后以年龄相距过大婉拒了。 “不提旧事了。”翟天襄也知他个性,接受了他这一揖,又道:“卢衡没什么本事,只是那年工部尚书突然死掉,一时找不到人选,就升了他上来。这些年来他毫无建树,可有可无,也该请他告老还乡了。” “朝廷人事,还请皇上和太师定夺,卑职无权过问。” “既然他想当你的岳父……”翟天襄扯动了嘴角,似笑非笑。“不管你这婚事成不成,看在他这份用心,我就暂且留他了。” “太师,卑职不希望因为这桩亲事影响……” “薛齐,当官不要过度拘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学不会?” “是。” 道别恩师,薛齐心中涌起一股郁闷的感觉。自从两年前江家倒下后,朝中逐渐形成两大势力,一为恩师守成持重的翟党,一为锐意革新的陈党;而恩师曾为皇上在东宫时的太子师傅,夫人又是太后的表姊,新皇即位,百废待举,自然多所仰赖,一年前正式委以内阁首辅重任,从此恩师在朝中的地位坚不可摇,完全将陈党踩在脚底下。 卢衡权衡形势,很快就选边站好。 卢衡懂得明哲保身,无可厚非,他是老好人一个,谁都不得罪,谁都是朋友,这也是卢衡在官场打滚数十年的生存之道。 然而,不谙政事的女儿却成了谋求利益的“祭品”;当初,卢衡不也将女儿嫁给权倾一时的江家? 恩师摆明了不喜他娶卢家小姐,之所以留下卢衡,也是此人无功无过,听话顺从,事事配合,没有理由拉他下来;可一番话倒像是给了卢衡、也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如今他若执意不娶,他绝对相信卢衡自有办法再去找一个对卢家有利、也愿意接纳卢家小姐再嫁为妻甚至为妾的官商人家。 一个被休离的千金小姐,带着两个孩子,能过上怎样的日子? 深秋风寒,空旷的明庭卷起沙尘,遮蔽了宫殿和晴空;退朝的朝臣们三两成群,准备回去各自的衙门办公,前头有人找了翟太师寒暄,一行人转往议事房,去谈那永远纠葛复杂的人事和国事。 薛齐独留后头,缓慢踱步,仰看天边被吹得越去越远的云朵。 她的信,措辞委婉,真情流露,而意志坚定,更不可忽视。他反复诵读,早已熟记内容,也将那娟秀的字迹深深刻入心版。 琬玉,她的名字叫琬玉。她不以女子惯用的“妾”自称,也不写“我”、或“余”,对他不用敬辞,提及自己也不用谦辞,而是毫不避讳地落下她的闺名,就像她卢琬玉本人亲自出面,与他平起平坐对谈。 为了不与孩儿分离,她要求他拒绝婚事;话说回来,若他愿意让她带着孩子一起来呢? 还是娶了吧。非关政治,非关利益,非关怜悯,非关同情,不必想太多,只是种种因缘刚好凑在一起,那就是—— 缘分到了。 第2章(1) 琬玉携带一子一女,由丫环春香陪伴,在隆冬酷寒时节上路,赶赴京城成亲,不料半路遇上大风雪,被困在客栈七日夜,待马车进入京城城门,已是成亲当天申时初。 两家老太爷皆不愿耽误吉时,直接催赶琬玉一行人进入薛府,要新娘子速速换了喜服,好能赶上一个时辰后的拜天地时刻。 细雪绵绵飘落,春香站在廊下,满头大汗地抱着啼哭不止的小女娃。 “妹妹怎么哭个不停?”琬玉换了一袭红袄裙,急急奔出客房。 “小姐啊,妹妹不肯睡,她只认你的香香。”春香一脸无辜,她也想帮小姐照顾孩子,可她就是没有小小姐所熟悉的娘亲女乃香。 “我来。”琬玉立刻接过小女娃,焦躁神色转为柔和,轻声细语地哄了起来,“妹妹乖喔,娘在这里,娘知道你坐车累了,乖乖睡喔。” “呜……”妹妹还是哭着。 “别哭啊。”琬玉拍哄着小身子,在廊里轻移脚步。 “小姐,着装已妥,请你过去大厅准备行礼。”京城卢府过来帮忙打扮梳妆的两个仆妇提醒道。 “等妹妹睡了,我就去。” “夫人。”长廊那边跑来家保,看到红衣服的女子就赶紧鞠躬道:“卢老太爷请您过去,要跟我家老爷拜堂了。” “莫不是妹妹又发烧了?”琬玉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凝注妹妹哭得红扑扑的小脸蛋,手掌立即模了上去。 “不会吧,早退烧两天了。”春香也靠过来轻触妹妹的额头。“小姐,没有啊,妹妹没发烧。” “你天生热底子的,是你手热。”琬玉不放心,试了又试妹妹的额温,再将手掌贴上自己脸颊比较热度,却被手心的冰冷给震愣住。 是她冷?还是妹妹热? “夫人……”家保已是急得满脸通红,恐怕这会儿发热想哭的是他。“呃,吉时?” “你跟我爹说,我马上过去。”琬玉根本没空瞧他,又问春香道:“不是还剩一帖药?你马上去煎了给妹妹喝。” “好。”春香抬脚要走,却立刻垮了脸,哀号道:“我们的箱笼不晓得在哪里呀。” “夫人的箱子好像送到新房去了。”家保忙道。 “喂,新房在哪里?你快带我去。”春香赶紧推他,急促地道:“还有哪里可以煎药,你也给我指条路。” “是谁生病要煎药?”廊里又走来一个男人,语声温和。 “啊,老爷。”向来口拙的家保此更加口拙了。“是夫人的妹妹,不不,是妹妹小姐……” “薛大人。”春香更是吓了好大一跳,原本猛推家保的双手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敛在裙边,低下头,动也不敢动。 “薛老爷,我这就请夫人过去了。”卢府仆妇甚是机灵。 琬玉的心脏怦怦跳,日暮飞雪,光线昏暗,她看不太真切薛大人的长相,却能感受到他并非过来催她赶快过去拜堂,而是关切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那徐缓有力的温厚嗓音吧,好似冬日来到了炉火边,看烧滚的热水蒸腾出温热的氤氲,不觉就暖和了。 纵使如此,毕竟还是陌生的主子老爷,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只有细雪沙沙和妹妹已转为虚弱的哭声。 “是孩儿生病了?”薛齐很快就看出端倪,立即吩咐道:“家保,去请章大夫过府。” “现在?”家保略为迟疑,他这一来回,势必看不到老爷拜堂,但他没有再问,随即跑走。“我这就去。” “不用了,我们还有药。”琬玉不想刚来就麻烦人家。 “还是给大夫瞧过,才能安心。”薛齐又道。 安心?琬玉心头又是一跳,低头拿着喜服的袖口擦了擦妹妹的汗水。 “这儿冷,别待在廊下。”薛齐转头吩咐陪同他过来的老妇人:“李嫂,你带夫人去新房,那边暖和多了,再备好热茶和热水。” 琬玉还是知所分寸,他安顿好她们,也该她尽新妇的义务了。 “我马上过去大厅。” “不急,吉时为酉时焉,你先让孩儿安歇,再过一刻钟不迟。” 多些时间便好,琬玉喉头微哽,双臂又将妹妹抱紧了些。 “谢……”是该道谢的,但半个谢字还没出口,她忽然觉得怪怪的。 平日她身边总是没片刻安宁,忙乱了这么一会儿,那个爱在裙边钻出钻进的躁动小毛头怎么不见了? “庆儿?庆儿呢?”她惊慌地喊道。 “娘,娘。”昏暗的院子传来庆儿兴奋的童音:“堆雪人。” “庆儿啊。”她看到小人儿蹲在地上玩雪,急道:“快过来。” “小少爷,雪很冷的……”春香想去拉庆儿回来,可薛大人脚步更快,直接就走下廊阶,踩进雪地里。 庆儿堆好一座小雪山,兴高采烈地跳上去,想再唤娘和春香看,却见一个好大的大人走过来,即使他活泼好动,但毕竟年纪小,不免怕生,大眼睛眨了眨,低下了头,捏起冻红的小指头。 “你叫庆儿?”薛齐轻声问他。 “唔。” “回去娘那边,别让娘担心。” 小人儿抬起头,瞄了大人一眼,立刻又垂下眼睫,跟着跳下小雪山,想跑回去找娘,不料霜雪湿滑,脚底一下溜丢,小身体便往后跌倒。 琬玉一颗心提到了喉咙,惊得差点腿软,薛齐眼明手快,大掌已抓住庆儿肩头,随即将他抱了起来,大跨步走回屋廊。 庆儿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憨憨地瞧着眼前大人的大脸。 “没吓到?庆儿很勇敢。”薛齐露出微笑,以手指轻轻帮小人儿挥去脸上的雪花,再拿大掌抹了抹他略湿的头发。 “呵呵。”温热的触感让庆儿绽开笑容,便偎上了那暖暖的怀抱。 琬玉此时见庆儿无恙,一颗高悬惊惶的心终于像是让什么给托住,安稳了,眼眶却也莫名地酸涩湿润了。 “老爷,我让春香给庆儿换件衣服。”她低声道。 “好。”薛齐放下庆儿。“我先回大厅,你慢慢来,不赶。” 不急,不赶,他的声音始终温厚和缓,不急也不赶。 琬玉有些恍惚,这一个多月来,父亲催嫁,她仓促离家,然后车夫赶路,包括她在内,所有的人都在急,都在赶,赶得她焦躁紧张,心烦意乱,如今要成亲了,她终于安定下来,不用再赶了吗? 雪花飘零,渐渐地细了,疏了,星光透出厚云,淡淡地染亮了夜空。 红烛燃烧,喜字艳红,在这个新房里,新嫁娘并非独坐等待新郎的到来,而是忙着照料她的两个孩子。 新郎新娘皆是再娶再嫁,两家早已取得共识,免了迎娶的繁文缛节,简单隆重即可。薛老太爷特地从宜城赶来主婚,卢尚书也过来观礼,新人拜过天地,祭过祖先,由卢府的厨子摆上一桌家宴,就算是正式成亲了。 但琬玉一刻也坐不住,她勉强陪了父亲和仅仅喝了一口酒,吃了两口菜,便退席回房。 “呜。”小女娃儿哭了一声,吸了吸鼻涕。 “妹妹乖乖睡。”琬玉柔声哄劝,俯身亲了亲那张小脸。 被困客栈那几天,妹妹生了病,才刚退烧便赶路上京,一路颠簸折腾,连她这个大人都深感舟车劳苦了,更何况是个才周岁余的小娃儿呢。 章大夫调了药方给妹妹调养身子,虽是味甘好入喉,她和春香还是费了一番力气,这才喂妹妹喝完药汤,又让妹妹哭出一身大汗。 她心疼地将小女儿搂进怀里,柔声哄道:“妹妹换干净衣裳了,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娘再给妹妹吃糖糕,好不好?” “呵。”小女娃绽开憨甜的笑容,挤进了娘亲香香的温暖怀抱。 “好好玩喔。”那边庆儿已经自己玩了起来,他推过椅凳,爬了上去,兴匆匆地抓住挽结在柱子上的红绸布,一拉——“哇,娘,你看,掉下来了耶,好长。” “庆儿,快下来。”琬玉气急败坏地叫他,拉下代表喜事的红绸布不重要,庆儿摇摇晃晃站在椅凳上才危险。“妹妹在睡觉,不要吵。” “喔。”庆儿抓着红绸布,爬下椅凳,他很乖的,不会吵妹妹睡觉。 痹孩子就可以吃糖,他模到桌边,踮起脚尖,大眼骨碌碌转了一圈,小手这边抓抓,那边模模,拿到的果子全往口袋里送。 当然了,他嘴里也送进了两颗糖,笑眯眯地咂了咂舌头,忽然觉得那张凳子黑漆漆的很丑,于是小心地放倒凳子,四脚朝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再拿起红绸布,卖力地往椅脚绕了起来。 “小姐,我回来了……”春香捧了一个大托盘进门。 “嘘。”琬玉和庆儿赶忙嘘她。 “嘘。”春香见小姐抱着妹妹,也赶紧嘘自己一声,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再轻轻地将托盘里的食物——放到桌上。 妹妹哭闹了半天,很快就睡着了。琬玉轻柔地将她放在床褥上,拉过软被仔细盖好,仍疼惜地模模那圆胖的粉女敕小脸。 “小姐,吃点东西。”春香轻声唤她道:“我去回老太爷说,你要照顾小小姐没办法出去吃酒,老太爷不太高兴,薛大人倒是帮你说话,说孩儿要娘照料,还亲自帮你挑了这几盘菜要我送来。” 几个小盘装有虾仁豆腐,豆苗鸡丁,还有沥去卤汁的火腿肉片等等,看起来就是可口好下胃。 “我是饿了。”琬玉来到桌边坐下,管它是谁挑的,捧起饭碗就吃了起来。“春香,你也很饿了,一起吃吧。” “薛大人还说你一定得喝碗热汤,怕你方才空月复喝酒伤胃。” 看着那盅被推到眼前的清汤鱼翅,琬玉怔忡了下。 “小姐,我觉得。”春香这几年陪小姐在房里吃饭,边吃边聊很习惯了,一落坐就笑嘻嘻地道:“薛大人很好,很不错呢。” “嗯。”琬玉捧起碗,啜了一口汤。 “真的很不一样,可能是当大官的人,也可能是年纪大比较稳重,跟以前的姑爷比起来,薛大人他……” “春香。” “是是是。”春香赶紧吞下一大口饭,让自己闭嘴。 这两年来,小姐完全不提姑爷,也不问姑爷跑到哪里去了,甚至只要有人提到“江四少爷”或“姑爷”,她便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 原以为小姐再嫁,应该宽心些,她一时忘形,却犯了小姐的禁忌。 “小少爷不吃吗?”她为自己打破僵局。 “我怕他饿着,桌上果子就随他吃了。”琬玉总算露出笑容,努努嘴,“你瞧他挺了个小肚子呢。” “小姐。”春香惊呼的不是庆儿的小肚子,而是饿昏头的她这时才发现满桌狼藉。“这是你和薛大人要吃的‘早生贵子’呀。” 新婚大喜,该有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应俱全,还有向盒糖饼和瓜子,热热闹闹地摆满了一桌,此时却是掀了盘盖,空了碟子,散了瓜壳,她方才还为了方便摆菜,完全不留心,全给推挤到了桌边去。 “赶快吃吃再收拾。”琬玉也明白春香的意思,唉,又得赶了。 “呜,红枣籽儿,你快快生出一株枣树来啊。”春香发起愁来。“我得去问李嫂要……咦?” 琬玉随春香的视线看过去,门板那边探进了一颗小孩儿头。 “是薛大人的儿子?”春香站起来,疑道:“不是在前头吃饭吗?” “呵。”忙着帮椅凳穿红衣的庆儿一见到年龄相近的玮儿,立刻好奇地跑了过去。 玮儿马上缩回门外,琬玉也走过去。她在大厅拜堂时,一心挂念妹妹,倒没注意到有一个小孩儿——如今也是她的孩子了吧? 她不觉放柔了声音道:“外头冷,进来吧。” 第2章(2) 玮儿站在门墙阴影处,小头颅垂下,模样儿似乎不理人,一只小小的右手臂却伸得长长的,将一个小盒子递到庆儿面前。 “给我?”庆儿开心地圆睁大眼,伸手就拿了过来。 盒子一离手,玮儿拔腿就跑,小身子一溜烟转过了屋廊角落。 “你……”琬玉想唤他,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而作罢。 小小身影遁入了黑暗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轮廓,好似那孩子不是跑掉,而是让周围黑黝黝的屋院给吞噬不见了。 琬玉扶着门框,愣看这个陌生的院落好一会儿,这才掩起房门。 “哇呜,拿开啦,救命啊。”春香突然哇哇大叫。 “春香。”琬玉拿眼瞪她,赶忙走到床边看妹妹是否被吵醒。 “呜……”春香缩到了屋角,委屈地眨眨眼。“小少爷吓我啦。” “娘,这啥虫。”冷不防,庆儿伸手到娘亲眼下。 “哇吓。”琬玉也低声惊叫,身子忙往床铺一缩,被一只躺在庆儿小掌心上的大虫吓到了。 “嘻嘻。”庆儿拿指头拨了拨那只虫子。“不动了。” “呼,是蝉壳。”琬玉看清楚了,舒了一口气,解释道:“树蝉要蜕壳才会长大,这是蜕掉后的衣服,庆儿你看,树蝉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哇。”庆儿这下子不敢乱碰栩栩如生的蝉晏婴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蝉儿,仔细看了又看,再放到小盒子里。 “盒子放着,口袋里的果子拿出来。”琬玉拉过小人儿。 “呜?”小嘴噘了起来。 “糖粉和蜜渍弄脏衣服了。”琬玉帮儿子掏出口袋里的果子,再拉起小手臂,月兑下小红袄,“反正这衣裳只穿一天,洗一洗就等着过年再穿了,春香,你帮我找庆儿的衣裳。” “好。”春香放下正在撕咬的鸡翅,吮了吮指头,东张西望要找块干净的布巾擦手,叩叩的敲门声传来,她忙先过去开了门。 “一定是李嫂,她说要带我认这宅子……”她的手指咬在嘴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前头的男人。 “你们在用饭?”薛齐并没探进门,而是中规中矩地站在门外。 “没没没。”呜呜,是老爷来了。春香的牙齿咬上了指头,这才如梦初醒,人家在洞房花烛夜了,她完全是多余的。 “啊,老爷请进,我收拾好就离开。”她慌张地转身。 不只她是多余的,小少爷和小小姐也是多余的,她飞快地掇起托盘,一手将桌上残渣扫落,巴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免得杵在这边碍事。 可她抱了妹妹,拖走小少爷,要去哪里睡觉啊?她还得准备妹妹的小衣,尿布,扑小的香粉,有小姐香味的小暖被……呜,好多东西。 薛齐见她紧张的模样,忙道:“春香,不用收拾,你们慢慢吃,我只是过来看是否一切妥当。” 即使他这么说,琬玉见他到来,也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事。 她早已没有初嫁新妇的羞涩和期待。夫妇之道,人之伦常,她镇定地移动脚步,来到已是拜过天地,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面前。 “老爷,对不起,请您先回大厅吃酒,一会儿就请您过来。” “岳父回去了,我爹年纪大,不胜酒力,已经回房歇息。” “那……”就是要洞房了? “孩子睡了?” “妹妹喝过药,睡了,庆儿……”琬玉回头一瞧,却见庆儿趴进了她打开的行李箱笼,淘气地往里头翻搅衣服。 再看这间刻意布置过的新房,桌面地上撒落了饼屑果壳,一把凳子横放,一把凳子倒竖,皆是乱七八糟缠了红布,一个贴在穿上的喜字被撕去一半,窗前椅垫还有庆儿的小小鞋印…… 她不安地低垂着头,今天她和春香都忙,稍不注意就让庆儿顽皮了,这样薛老爷会不会认为庆儿不乖,给了一个坏印象? “孩子习惯跟你睡?”薛齐又问。 “是的。” “既然妹妹睡了,就别吵她,你们在这儿睡,我去睡书房。” “可是……” 琬玉一惊,抬起头来,想请他稍待,毕竟她是嫁过来的结弦妇,再怎样也不能反客为主,更不愿第一天就让他心里有了疙瘩。 红烛光里,眼前的男子面貌清俊,神情沉静平和,一双注视她的瞳眸黑黝深邃,仿佛里头藏有无穷尽的学问,却不是她以为的当官神气,而是一种面对世情的透彻和笃定,一身青袍简单朴素,在在流露出他一个读书人温文尔雅的沉稳气质。 清风朗朗,明月煦煦,她一时有了错觉,以为来到了幽静的高山之巅。 他,跟他差不多高,年纪是大了十岁,所以眼角微有岁月痕迹,嘴边笑意也稍显内敛,脸颊一样刮得干干净净,透出青青的须根…… 她低下头,用力眨眼,将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像逼了出去。 低头,不是害羞,而是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薛老爷。 “吃得还饱吗?”薛齐的视线移到桌上,又主动道:“如果不够吃,我再叫李嫂准备。” “不。”她立刻回答道:“东西很多,吃不完,多谢老爷。” “请夫人莫要客气。”薛齐的声音也很客气。 “老爷,庆儿他……”琬玉相信他一定看到一屋子的狼藉了。她觉得应该要说明,“他天性活泼好动,可平日很听话的。” “我们是夫妻了,庆儿也是我的儿子,我当父亲的会疼他,抚养他长大成人,请夫人放心。” 琬玉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厚厚的水雾遮得她都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青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抿紧唇瓣,抑住眼眶里那股酸酸热热的水流,不让自己失态。 “时间不早,夫人也该休息了。”薛齐克制地收回视线,不欲让初来乍到的她感觉不自在,又详尽版知道:“我白日衙门上值不在家,你有事情尽避吩咐李嫂,我会叫她明天带玮儿过来见你。” “呵呵。”庆儿早就跑了过来,仰起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大人。 “庆儿,你有一个哥哥了。”薛刘微蹲,模模庆儿的头。 “哥哥?”庆儿不解地睁着大眼睛。 “是的,玮儿哥哥,他很期待你来。”薛齐笑意温煦,再直起身子,又问:“春香,向来是你帮夫人照料孩儿的吗?” 春香肃立一旁。连气都不敢吭上一声,只是猛点头。 “我待会儿叫家保搬你的铺盖过来,麻烦你继续服侍夫人。” “是。”春香差点跪了下来,这薛大人真的好客气。 “我走了,夫人旅途劳顿,请早点安歇。” 门槛外,青袍下摆缓缓挪移,一步,两步,终于离开了视线,琬玉望着空空的门廊地板,这才抬起脸,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寻向寻袭青袍。 书房就在转过长廊的东边厢房,那儿家保已亮起油灯,站在门外等候老爷差遣。 原来,他早已准备让出这间又大又暖的新房,自己去睡书房。 是夫妻了,他是这么说的,可为何娶了她,又不同房呢?还是他另有侍寝小妾?果真应了她的疑虑,他既收了嫁妆银子,又能帮孩儿找个娘,这是一桩绝不吃亏的交易? 她模向裙中口袋,那里藏着一封信,让她摺得小小的,贴身携带。 齐自幼苦,二十四岁进士及第,任职刑部至今,官为郎中,二十七岁娶妻颜氏,翌年长子出世,妻病笔…… 他的来信条理清晰,完完整整介绍了自己的身家,字里行间就如他本人温厚和缓的口气,读了下来,倒不像是父亲巴巴地去向他乞了这门婚事,而是一封四平八稳的求婚书,希望她能安心嫁他为妻。 既为夫妇,汝之儿女,亦为齐之儿女,齐必视如己出,望汝勿忧,白首盟约,誓当信守,永矢弗谖。 就是这段话,让她下定决心收拾行囊,带孩子奔向不可知的命运。 永矢弗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所发誓承诺之事。 就算举行盛大婚仪,向世人昭告相约白首的夫妇盟约,还是有人可以轻易在几个月后变心,却也有人明知是弃妇和拖油瓶,还愿意接纳。 她将此信贴身带着,并非感念他的“恩情”,而是作文章容易,事实又是另一回事,若他有一句挑剔她或孩子的话,她就当面拿出这封信,丢回他的脚下,拂袖而去。 情况再怎么糟糕,也不过是回宜城卢府,继续和孩儿相依为命罢了。 泪,无声无息滑落脸颊,她的心还是无法安歇,也无法安顿下来。 “娘?”庆儿扯着她的裙摆,不明白娘怎么呆呆地不说话了。 她很快地抹了脸,咽下她从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泪水,这封信的份量太重,她再也无法带在身边,回头她得找个箱子收起来,不要再看了。 雪,绵绵密密,不知什么时候又得漫天漫地了。 第3章(1) 时落时停的寒冬大雪终于完全停止,过完了年,好久不见的太阳露出脸,薛老太爷和几个薛齐族弟回去了宜城,京城的薛家宅子恢复了以往的清静,也添了儿童的笑声。 大院子的积雪已经扫净,妹妹笑呵呵的,弯着两只八字小腿,让春香牵着学步,庆儿和玮儿两个男女圭女圭则在大常棣树边打转。 “自从夫人和小少爷来了,少爷开心多了。”李嫂笑皱了一张老脸,却叹了一声,“唉,以前老以为少爷不爱说话,其实是没玩伴啊。” 琬玉让李嫂勾起了当娘亲的心情,眸色转为深深的疼惜。 四岁和三岁的孩子没有太多心思,你看我一眼,我朝你招手,庆儿拿出装有树蝉的盒子,害羞傻笑,玮儿又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张纸片,上头画有一只大虫,庆儿惊奇地张大了嘴,两个男孩很快就玩在一起了。 此时玮儿站在树旁,拿树枝拨开积聚在树干上的残雪,庆儿捧了小脸蛋蹲在旁边看,后来也跳起来,找根树枝,跟着小扮哥一起拨雪。 “李嫂,你和李三照顾玮儿,辛苦了。”琬玉由衷地道。 “夫人,我跟李三要跟你辞工。” “怎么了?”琬玉感到不安,“李嫂,请你不要因为我来就辞工,你熟悉老爷的生活作息,也将宅子打理得很好,请你务必留下来。” “夫人不要误会,不是你来我们就辞工,而是你来了,我们才敢辞工。你瞧我跟李三年纪大了,出来帮佣几十年了,儿子有点小出息,也生了孙子,他一直要我们回老家享福,可我们舍不得离开老爷和少爷啊。” 这些日子来,琬玉已知晓薛府人口简单,没有侍寝小妾,也没有看顾幼童的女乃娘,两老夫妻忙里忙外,还要带小娃儿,的确辛苦。 “以前的夫人过世,老爷失意了一阵子。”李嫂讲一句,叹一句。 “女乃娘仗着没有老爷夫人管她,不是很认真喂少爷,是我死命盯住,看着她喂少爷喝足了女乃水,少爷断女乃后,老爷还是留她下来,谁知她白天不陪少爷玩就算了,少爷病了,哭上大半夜还继续睡大觉,是老爷熬夜读书听到了,很是生气——呵,夫人想不出老爷生气的样子吧?后来就辞退了那女乃娘,也不放心再请新的,从此老爷夜夜将少爷带在身边睡。” “啊?” “就是说嘛。”李嫂太明白夫人的这声惊讶了。“少爷这么小,比你现在的小小姐大不了多少,老爷公务忙,回家还要看书,往往睡得晚,隔天又得赶点卯,更别说上朝的日子半夜就得出门,往往一早模黑抱着少爷到我们房里来,才一个月,老爷两眼发黑,瘦了一圈,少爷也睡不好,我顾不得自己只是烧饭洗衣的,讨了少爷过来照顾,不给老爷操劳了。” “是老爷信任李嫂,多劳你了。” “不会啦,看着少爷一天天长大,我们也很安慰的,可少爷还是需要一个娘,夫人。”李嫂意味深长地望向新主母。 是呀,她已经是玮儿的继母了。琬玉再次提醒自己,薛大人娶她,为的就是要她主持家务,照顾玮儿,而她嫁他,为的也是安顿自己,帮庆儿和妹妹找个爹,再加上父亲明显向朝中权贵靠拢的意图,这本来就是一桩三方有利的利益结亲,她能做的便是扮演好她妻子,母亲的角色。 大常棣树下,玮儿拿手指比在小嘴面前,示意庆儿不要出声,然后两颗小脑袋一起往树干探头探脑。 “哇。”庆儿还是惊喜地喊了出来,转头喊道:“娘,娘。” “有什么好看的?”琬玉暂且抛开杂思,走了过去。 小小的树洞里,两只松鼠闭着眼,蜷曲靠在一起,她以为是死了,再仔细一瞧,毛茸茸的小身体轻轻起伏着,原来是在睡觉取暖。 “是睡冬觉的松鼠。”李嫂走过来,笑道:“少爷去年冬天发现的,站在那边看了一整天,今年还记得要挖开树洞来看。” “玮儿好聪明。”琬玉伸手,想要抚模玮儿的头发。 玮儿一听到她喊名字,立刻走开一步的距离,低了头,小布鞋踢了踢,搅乱了地上残雪。 琬玉默默地缩回手臂,许是玮儿惦着亲娘,不愿她碰吧? 她并没有不快,而是为孩子和他逝去的亲娘感到怅然。 玮儿头垂得更低,指头往小衣襟里掏了掏,掏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 李嫂看到了,便道:“这是以前的夫人还病着时,着人帮少爷打的满月金锁片。” “玮儿,可以给我瞧瞧吗?”琬玉蹲,递给玮儿一个微笑。 玮儿抬眼看她,墨墨的大眼像他父亲一样,深深的,幽幽的,却也带着一抹孩子才有的童稚纯净。 他眼睛一眨,又低下头,小嘴抿了抿,指头不住地摩挲金锁片。 “老爷回来了。”门外传来家保的叫声。 玮儿大眼蓦地一亮,立即将金锁片塞回衣襟,踩着趴达趴达的小脚步跑向大门,庆儿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也笑嘻嘻地跟着他跑过去。 琬玉赶紧起身,拉整了一下衣裙,恭谨地站好。 薛齐进了门,一身青袍公服,五日白鸥补子,官靴官帽,他跨大脚步而来,自有一股当官的威仪和气势,琬玉瞧了,感觉却更陌生了。 他,就像是站在河对岸的人,距离遥远,可望而不可及。 “老爷回来了?”春香也忙拉回学走路的妹妹。 “大家都在这里?”薛齐看到院子里的人,略显疲惫的神色转为明朗,逸出温煦的微笑。 “嘻呵。”妹妹学走路,正走得不亦乐乎,哪肯让春香揪着,笑呵呵地伸出肥短的小手臂,就往前头那一大片青色的袍摆扑过去。 “妹妹会走路了?”薛齐顺手将她抱起来。 “呵呵。”妹妹逢人就笑,小手摇呀摇,胡抓一通,就往眼前的鼻子按了下去,扯开小嗓子,喊出她唯一会说的话:“鼻鼻。” “是啊,是我的鼻子。”薛齐不以为忤,笑容满面,任她去模。 两个男娃儿来到他的脚下,玮儿站在父亲腿边,小手指掐了掐衣袍,顺着上头的布面花纹划着,庆儿有样学样,却是大剌剌地靠上大腿,还好奇地扯了垂在青袍腰间的玉坠子。 “庆儿。”琬玉低声责备,示意庆儿不要乱拉,再伸手去抱妹妹。 “老爷,您累了,妹妹给我吧。” “妹妹很可爱。”薛齐让她抱回手脚乱舞的妹妹,笑道:“我还不知道妹妹的名字呢。” “妹妹?”琬玉一愣,低声回道:“妹妹就叫妹妹。” 她懂诗书,为妹妹取名并不难,之所以没取名,一来怜爱她幼小,疼宠地喊妹妹,二来也是存着一个痴心,希冀那个音讯杳然的人回来…… 不可能了,人都不见了,覆水更难收,早在休书送到——甚至是日复一日的争吵时,就已注定没有父亲为妹妹取名。 薛齐见她神色,已猜到一二,没想到随口一问,倒问出了她的心事。 他一时无语,垂下视线,望向脚边两个孩子,左边是一向安静的玮儿,正低着头,拿指头划他的衣袍,右边是老爱仰起小脸看他的庆儿,圆圆的大眼里有着兴奋的期待。 “庆儿也要抱?”他俯身抱起庆儿,又露出笑容。 “哈哈。”庆儿惊喜大笑,他好喜欢这个大人,手臂又暖和又强壮,可以将他抱得好高,娘和春香都举不了这么高呢。 “那庆儿就是单名庆了?”薛齐帮他拉她衣服,又问。 “不是,庆儿是小名。”琬玉声音更低了,“还没取正式的学名。” 当年,江家老太爷爱屋及乌,最疼爱的幼子生了男孙,高兴地喊了庆儿,以示庆祝,准备等孩子稍大后,算了命,翻了书,再按族谱取蚌有学问又有意义的名字,然而……也是等不到那天了。 薛齐自知又勾起了她的情绪,千怪万怪,就怪自己鲁钝。 成亲多日了,虽是同住一间宅子,夫妻之间总觉得陌生,她见了他,多半低着头,礼敬着他,他能看到的,只有她苍白的脸蛋,拘谨的眉眼,还有那裹了冬日厚袄裙却仍显清瘦的身子。 白云团团如棉,轻铺蓝天之上,雪霁天晴,应是身心和暖,展颜而笑,将过去灰天灰地的风雪冰霜给抛到脑后了。 “孩子总该有个正式的学名。”他很小心地察言观色,慢慢地道:“夫人同意的话,我再为庆儿和妹妹取名。” “老爷是孩子的父亲,但凭老爷做主。” 才说了话,两个大人又陷入沉默,妹妹抓了娘的头发,咯咯乱笑。 李嫂在旁边看了半天,不,她看好多天了,总觉得这对夫妻客气过度了,看得她几乎闷出病来,再不管闲事不行了。 “小少爷,你爹回来了。要喊爹。”她故意上前摇庆儿的小手。 “爹。”庆儿兴高采烈,人家要他喊,他就喊了。喊了顺口,多喊几次也没关系,于是又笑着朝李嫂喊道:“爹,爹。” “真好啊。”李嫂红了眼眶,春香也在旁边拿袖子抹眼睛。 琬玉听着这声爹,却是没有任何情绪,她明白,对小小年纪的庆儿而言,“爹”不代表任何意义,他早已忘了他的亲爹,他可能以为“爹”是一个人的名字,像是喊妹妹,喊春香,或是喊任何一个人,只不过这个大人叫做“爹”。 “少爷不没喊娘呢。”李嫂又逗了玮儿。 玮儿一直很专心地掐捏爹官服上的布纹,听到李嫂唤他,转过小脸,看了琬玉一眼,又抬眼看爹,很快又低头去掐衣服。 “玮儿,你现在是大哥了。要懂事,喊娘。”薛齐放下庆儿,俯身拿开玮儿的小手,语气变得严肃,“爹跟你说过的,你不也期待娘来吗?” 玮儿孤伶伶地站着,照样是瞧了琬玉一眼,随即垂下眼睫,两只小手不知所措地捏住自己的衣角。 “玮儿?”薛齐皱起眉头,又提醒一声。 玮儿小嘴动了动,好似就要说话了,却还是怯怯地抬眼瞥了琬玉,头一扭,踩着小脚步跑掉了。 “玮儿!” “老爷,别。”琬玉及时空出一只手,扯住他的官袍袖子,急道:“别勉强玮儿。” “这孩子。”薛齐停下脚步,无奈地瞧着玮儿躲到大树后面。 “嘻,跟哥哥玩。”庆儿也跑了过去,以为小扮哥要带他玩了。 “总需要一点时间适应。”琬玉放了手,低声道。 是了,薛齐恍然大悟,他们是新的一家人,大家都需要时间适应。他跟她之间都还别别扭扭,与其说是相敬如宾,不如说是隔阂疏离,他又怎忍苛责寡言内向的玮儿呢。 可他又不愿她为难,觉得见外——唉,不是成了亲,一起生活就好了吗?事情怎地一下子变得如此复杂? “这身公服累赘,我先换了下来。”他回过头,沉声吩咐道:“家保,你待会儿带玮儿到书房来。” “是。” “我好像做错事了。”李嫂缩了肩,躲去烧晚饭。 “小姐,老爷会打他的少爷吗?”春香跑来,担心地问。 望着那身青袍官服进屋,琬玉一颗心始终难以平静下来。 “妹妹给你,我得去瞧瞧。” 薛齐换了居家灰布棉袍,坐在靠窗的椅子,玮儿不是站着听训,而是坐在紧挨椅子靠放的茶几上头,父子俩的视线一般高。 “玮儿,爹教过你喊娘,怎地不喊?” 玮儿依旧低着头。 “你会喊爹吧?” “爹。” “唉,差点以为你变哑巴了。”薛齐伸出大掌,想要拍拍他,见他只是低头玩弄手中的一根鸡羽毛,既疼怜,又是无奈,末了还是重叹一声道:“唉,到底……我该如何教你呀。” 玮儿认真的拿小指头梳理细细的羽毛纹理,不知是否听进爹的话。 “爹再告诉你一遍,娘和弟弟妹妹刚来,不熟悉环境,你瞧妹妹一开始还病了,生病很不舒服,所以你要乖乖听娘的话,让娘和弟弟妹妹安心住下来,而且你当大哥的,一定要友爱弟弟妹妹,还记得爹教你念过的诗吗?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老爷,玮儿只是小孩子。”琬玉的声音由窗外传来。 “夫人?” “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薛齐忙站了起来。 琬玉走进书房,来到父子说话的茶几边,先朝薛齐点头为礼,再微俯身子,柔声道:“玮儿,庆儿弟弟在大树下等你。” 玮儿抚弄鸡羽毛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墨黑大眼,很专注地看她。 “那个树洞得遮掩起来,不然晚上风冷,松鼠就着凉了,生病了。” 琬玉微笑道:“庆儿不会掩,我怕他不小心将松鼠给埋住了,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玮儿一听,立即伸长了小腿,滑下茶几,再抓住椅子的扶手爬下地,走出一步,又回过头,踮起脚尖,将鸡羽毛放在茶几上,手掌抚平按压了下,像是怕羽毛太轻会飞走,接着一双墨黑大眼又瞧了琬玉,随即缩手,一声不响地低头跑掉了。 薛齐见他的动作,百感交集,儿子乖巧懂事,他很是欣慰。但未免乖巧过了头,让他不禁担心,到底是沉默,抑或憨愚。 “他老不爱说话,真怕他是痴儿。”他不觉说出心里的话。 “玮儿不是痴儿,可能还不会表达自己。”琬玉斟酌用语,说出她的观察,“他心细,懂事,会察看小物,还会画画,一般小儿最多拿笔随意涂鸦,他却可以画出模样,他绝不是痴儿。” 她再度强调的语气让薛齐抛开了无谓的担忧,顿时容光焕发。 “对啊,玮儿很会画画。”他说着便走向大书桌,拿起一叠纸,一边翻看,一边走过来。“给你瞧瞧,画得很好呢。” 趁他走过去时,琬玉已收起那根鸡羽毛,打算待会儿还给玮儿。 接过了纸张,她小心翼翼地捧好,再一张张仔细翻着。 “这是蚂蚁,这是小狈……”她说出所看到的事物,不觉逸出淡淡的微笑。虽是笔触稚拙,线条忽粗忽细,墨色浓淡不一,但一个四岁小童能画出让人一看就明白的虫鸟动物,着实难得,甚至堪称天才了。 也难怪,她刚才看到了一个父亲的骄傲光彩,他是真心疼玮儿的。 既知他是谦谦君子,温其如玉,她又怎会以为他会打孩子呢? 她为自己一时的误解感到不安,抬眼望去,不期然与他瞠目以对。 轩眉朗目,神清气爽,宛若青天开阔,万里无云。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在这么亮的天光里,她再一次认识了她的夫君。 那神色,依然温煦,就像她刚才在院子里晒着冬阳,让她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若她不抬头,他是否就直直瞧着她看画的神情呢? 可他看她又如何?不过是等着她再说几句赞赏玮儿的话罢了。 “啊,这是梅花,梅蕊也画出来了。”她很快低下头,想借由看画驱除两人之间的诡奇静默,可再翻了两张,却是没了。“就这些?” “我是这两个月才知道玮儿会画画,所以画的不多。”薛齐也是即时收回目光,不知所以然地将窗户打开些,给自己吹些凉风。 “平时就在这书房画?” “是的,吃过晚饭后,我就带玮儿过来,起初他坐在桌前画,桌子太高,我给他垫了小凳子,他坐得不稳,怕会跌下去。”薛齐说着,便露出笑容,指了方才他坐的窗边椅子,“后来我瞧这张椅子配合小凳,高度合适,便摆上笔墨,给他当画桌。” “该给他订制一张合用的小桌子了。” “哎呀。”薛齐以拳击掌,大叫一声,踱了两步,神情显得懊恼。 “我早该想到的,我怎没注意到呢。就让他趴着画图,哎呀,疏忽了。” 琬玉见他真情流露,原是想笑的,但又怕表现得太过无礼,仍是低下了头,却在这片刻之间,想笑的愉悦心情已转为沉沉的苦涩。 说到底,他也是一个很寻常的父亲,会关照儿子,他会夸儿子的好,担忧儿子聪明与否……真的很寻常,任谁当父母的都会如此关心孩儿,可就有人连寻常的父亲也做不来,甚至不知道儿子的生辰。 这份苦涩一直深埋心底,她不曾刻意去挖掘,但就是会不时跑出来扰乱她的心情,一跑出来,她就压下,再跑出来,就再压下…… 日阳渐斜,很快就天黑了,她用力捏了捏掌心,提醒自己回到眼前的丈夫,以及面对现实的,新的家庭生活。 “老爷,您方才进门时,玮儿是想让您抱的。” “呃?” “我想,您是因为庆儿也站在一块儿,怕冷落了庆儿,所以先抱他。”琬玉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她知道他客气,她很是感谢,但有时候还是得顾虑到孩子的心情。“老爷,其实您不必这样做,先到您跟前的是玮儿,您却不先睬他,孩子的感受十分敏锐,他可能觉得被您冷落了。” 薛齐一愣。他之所以先抱庆儿,的确是她所说的意思。 “玮儿向来跟您生活,突然冒出弟弟妹妹,分散了父亲对他的关照,他心思细腻,必然察觉改变,也许他感到害怕,所以变得更安静。” “哎,我太大意了。”薛齐搓着手,神色焦虑,直瞧着她,一迳地问道:“我该怎么做?轮流抱?今天先抱庆儿?明天再换玮儿?还是同时抱两个?对了,可以的,我臂力没问题,两个孩儿也不重,他们盼着爹回来,不能让他们失望的,可以后妹妹也嚷着要抱,我可该怎么办?” 第3章(2) 他自问自答,越说语气越是高昂,琬玉又看得痴了。 没有礼书规定孩子到了跟前,当父亲的一定得抱起来逗弄说话,更何况他是一家之主,有其威严和地位,走上一大段路回家,他大可大摇大摆回房,换过舒适的袍服,坐在上位,再叫孩子过来请安。 “请老爷不必费神。”她维持惯有的拘谨语气。“我一定会尽心照顾玮儿,让他感觉生活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改变,也会教导庆儿孝敬父亲,友爱哥哥,注重礼节,绝不再让老爷困扰。” “那就劳烦夫人了。”他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她将话讲得太周全,以至于他只能礼尚往来,客气回应,但这一来,好像将教养责任全丢给了她,他忙再补充道:“我是说,多谢夫人提醒,我会多留心孩子的。” 窗外光影转为金红,太阳快下山了,两人该说的话也说完了。 又是静默,琬玉略感不安,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若他心血来潮,想拉她行周公之礼,她也不能拒绝,毕竟早就是夫妻了,可他们还陌生…… “如果老爷没事的话,我……”她只想赶快离开。 “正好有事跟夫人说,这边借一步说话。” 薛齐说着便走向大书桌,上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看来他每晚读书写字后便收拾干净的,另外还搁了一只麻布椅褡挞,琬玉记得那是家保回来时背在肩上的。 “这是婚前岳父送来的嫁妆银子。”薛齐从褡挞拿出一个小布袋,再从里头掏出一叠厚厚的纸,摊放在桌上,“我本不愿收,后来是我爹收了,再转交给我,里头有一些银元宝,我怕不好使,便换了零头银票,正好银价高,倒是多兑了些,一共是一千又三十六两,给夫人收下了。” “这?” “嫁妆银子本来就是你的。”薛齐将银票摺好,塞回小布袋。“你和孩子刚过来,我不知道该为你们准备些什么,这钱就让你自己使。” 琬玉一直以为,他收了嫁妆银子,应该会拿来翻修屋宅,买匹好马代步,或是多请几个丫环伺候,再不成,也会留着自己花用,如今却是全数交给了她? “还有,这是我这个月的饷俸,也一并给夫人支使。” 他又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打开给她看里头的吊钱和银两。 “我的月俸是微薄了些,家用应该还够,据我所知,一两可买四石米,三把菜五文钱,街上一个馒头二文钱,呵,我也不太明白,总是李嫂说缺钱买菜,我就拿给她,如今请夫人费心了。” 琬玉懂了,这正是她早有觉悟的事实,他娶她,目的就是要她当个薛家的贤妻良母。 “我会操持家用,请老爷不必操心。”她盯住桌上的钱,低声问道:“可老爷身边不是该留点花用?” “衙门有供饭,我平生最大的开销只在这间书房,若有买纸笔书籍的需要,再跟夫人拿了,总要妻儿生活无忧,再来花费其他的。” 一股热流直往琬玉眼眶冲上去,犹如新婚那夜,她也有这种想哭的冲动,只因为他说了一句“庆儿也是我的儿子”。 生为女子,身无一技之长,念了书也无法仕进,只能仰赖父亲和丈夫而活,如今他告诉她,以“妻儿生活无忧”为先,这不啻又是一个让她安心过活的承诺。 他怎敢呀,许下一个又一个承诺,他果真做得到?永矢弗谖? 琬玉用力屏住气息,将所有陡然窜起的激动情绪压抑回去。 “对了,给你瞧瞧这个机关。”薛齐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说话时已往书房后面整片墙壁的书架走去,站定在左边角落,以目示意她过来。 她低垂着头,移步过去,定睛在他伸手去拿的书匣。 “你看喔。”他不是去翻书,而是挪开书匣,手掌往后头贴紧墙面的木板压了压,推了推,再掀了开来,原来里头是一只暗橱。 他从暗橱取出一只样式古朴的黑木盒,双手牢牢捧住,放在大桌上。 “夫人你瞧。”他打了开来,将盒里的事物一件件摊放在桌面,一一为她介绍道:“这里有房地契,我的告身,玮儿的生辰八字,肚脐片儿……啊,还有这支胎毛笔。” 薛家的宝物都在这里了。琬玉凝目看去,京城常棣巷薛氏家宅房契,薛齐进士及第和任官叙述的告身文凭,详载玮儿生辰的泥金纸笺,上头正是薛齐工整端正的字迹,而那个小红布包,装的就是肚脐片儿了? 她拿起小红布包,轻柔地抚了抚,那曾是娘亲和孩儿之间的血脉相连,他留着这肚脐片儿,一来是珍爱玮儿,二来也是怀念他故去的妻吧。 “我一直舍不得用这笔,以后再留给玮儿。”薛齐拿着胎毛笔仔细端详,又以指头试了试笔端软毛,抬眼笑问:“庆儿也有吗?” “庆儿没有。”琬玉语气淡然。 庆儿出生豪门大户,自是有人留心做胎毛笔,但做了又如何?无人收藏,无人赏玩,最后留在那个被官府查封的深宅大院里,没有带出来。 “这样……”薛齐放下胎毛笔,见她眉眼低垂,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住地轻抚小红布包,那不想说话的模样——哎,真像是玮儿。 她有难言之隐,他也不愿追问,他再次郑重地提醒自己,既已娶她为妻,她该过的是新的生活,他是再也不会提及她过去相关的事情了。 “好了,你看完了,给你收回去。” “老爷?”琬玉惊慌地抬头,对上了他始终不变的温和笑意。 这个动作的意义太重大,她承担不起。 “你是我的妻子,也是这屋子的主母,我们夫妻之间再无秘密。” “我……”怎么……喉头又被什么酸酸的东西哽住了? “琬玉。” “吓?” “琬玉。”薛齐终于喊出口,这些日子来堵在胸口的闷气立刻消散无踪,再喊第二遍就顺溜多了,刻意扯出的微笑也转为自然柔和,声音自是一样地温厚,“这里是你的家,有任何事,你尽避作主,拿不定主意的再告诉我,我们夫妻可以商量,还有,从今晚起,你和春香别待在房里吃饭,带孩子到饭厅一起吃。” “可是……不行的。”她心脏乱跳,慌张不已,不敢再看他的笑容,立刻找理由拒绝。“妹妹和庆儿还要人喂饭,常常得哄着才吃,一顿饭吃下来可以吃上一个时辰,我怕会耽搁老爷用饭……” “一家人没有分开吃饭的道理。” 这么严肃的命令语气,依然是和气温煦,说的又是天经地义的家庭伦理,琬玉没有借口了。 “是的,老爷。” “这传家盒子让你收着了。”薛齐再次嘱咐道:“押那块板子是有窍门的,旁边有个卡榫,你先试试看,我再教你怎么拿捏。” 琬玉战战兢兢地将桌上事物收进盒子,捧了起来,放回暗橱里。 这是传家的宝盒,他告知她藏宝的地点,夫妻之间再无秘密。 平等,坦荡,真诚,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一个男人所尊重,他是主人,她则是平起平坐的主母。 他既待她以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同等的心意回报他,相夫教子,勤俭持家,让他无后顾之忧。 无需再想太多,从此平凡度日,安心了。 “我说大小姐呀,当京官的夫人不是终日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有空还是得出来走走,今天姨娘就带你见世面了。” 琬玉想安心度日,但事与愿违,没几日,卢府夫人便请她过去。 说是卢夫人,却非她的亲娘。这位夫人不过大她十来岁,早年是京城名妓,貌美聪明,能诗擅文,父亲很是喜欢,花了重金纳为宠妾,她十三岁那年,郁郁寡欢的母亲在宜城过世,才过了首日,借口“朝廷为重”而无法回宜城治丧的父亲就将爱妾扶了正,成为“卢夫人”。 如今的卢夫人名正言顺,更能施展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琬玉坐在马车上,不安地问。 “去见太师夫人,你该知道,薛齐是翟太师一手亲力提拔的,也该知道,太师夫人是当今太后娘家的表姐,两人还是小姐时,感情就很好。” “我知道。”在她出嫁之前,父亲已在家中详尽说明。 “既然你嫁过来了,就得去拜见师母,这是学生晚辈应有的礼数。” “我以为……”应该是薛齐带她登门拜访吧。 “男人啊,成天忙公事,忙着忙着就忘了,你当夫人的得警觉些。老爷有老爷的交际应酬,夫人也得帮衬帮衬,打点打点,他自去见他的恩师,你就来见师母,好让老爷的官路顺畅些,好走些。” “当官的事我不懂。” “不懂就多看,多学,姨娘这不就在教你了吗?”卢夫人夸张地叹口气,“姨娘好歹是你名分上的娘,我也是疼你的,希望你过好日子。” 琬玉不置可否,当年这位继母风风光光地坐在宜城祖宅大位,接受“女儿”的跪别出嫁,煞是尊贵,如今她嫁来薛家,却推说不是亲生母亲,不方便前往薛府吃家宴,真不知那一双大小眼,到底疼她什么了。 “大小姐呀,你得明白,你不是江家四少女乃女乃了。”卢夫人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他们江家呼风唤雨,不用你四少女乃女乃出面,人家想巴结你都来不及了。可现在情势不一样,薛齐只是个五品官,即使有翟太师帮他开条门路,接下来还是得靠他自己。” “靠他自己?那何必需要我?” “你怎么说不通呢。”卢夫人大呼小叫的,“难怪我听宜城家里的人说,你过去老跟四少爷吵架,莫不是你这大小姐的任性脾气,惹恼了夫君,让他讨厌了,这才将你休了?” 琬玉抿唇不语,用力攒紧手里的丝帕。 “算了算了,我不讲了,讲了你又不高兴,要不是你爹知道女婿不懂送往迎来,更不懂夫人们这边的礼数,又何必叫我出来看你大小姐的脸色啊。”卢夫人夹枪带棒,摆足了“母亲”的威风,这才转回“慈祥”的脸孔,幽叹一声道:“我们也是为女儿女婿好,这番苦心你得明白呀。” “姨娘,我懂了。”琬玉懒得再听她唠叨了。 来到太师府,两人由丫环带领,穿屋过院,来到翟夫人所在的主屋大厅,那里已坐着七,八位夫人,个个衣裳华美,一身一头的金银首饰,全部拿眼瞧着施施然走进来的琬玉。 经由卢夫人介绍,见过了翟夫人,她只是眯了眼,点点头。 “哟,是薛大人新娶的夫人啊。”尊贵的翟夫人还没开口,坐在最上位的一们年轻小姐倒是抢先说话,一双美目上下审视着琬玉。“年纪是大了些,身子也圆些,薛齐大概是想你再帮他多生几个儿子吧。” “幸好赵大人舍不得太早嫁闺女。”翟夫人转了一张慈眉善目,和蔼地道:“赵小姐你是天生命格贵重,金枝玉叶,注定要有更好的姻缘。” “是呀。”又有夫人扬风点火。“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又哪配得起赵小姐您呢?只怕还会折了他的福,损了他的寿呢。” “哟,李夫人就别损薛大人了,人家的新婚夫人在这里。”赵小姐笑道:“还是嫁过人的,配上死了老婆的,这才匹配啊。” “啊,瞧我疏忽了。”卢夫人陪着笑脸,赶紧拉了琬玉道:“来,见过右都御史的千金赵小姐,呵呵,再一个月,就得尊称一声澧王妃了。” 琬玉听出了端倪,脸色平静,敛衽为礼。 别人的尖酸刻薄伤不了她,就像姨娘的唠叨,她可以当作耳边风,心里唯一的想法竟是庆幸薛齐没娶了这个刁蛮无礼的千金。 “说起澧郡王,现今可是京城之外最有影响力的皇族啊。” 自有好事的夫人继续歌功颂德,说是郡王小时候进宫陪太子读书,聪颖敏捷,很得先皇的喜爱,如今堂哥当了皇上,更是兄弟情深,恩赏有加等等云云,所有好听阿谀的话全用上了。 即便卢夫人不断地使眼色,琬玉还是保持沉默,冷眼旁观。 这里的夫人们,年纪大的上了四,五十岁,也有年轻像她二十来岁的,却因夫君只是七品给事中,其他夫人也不太搭理她,她还是很热心地这边吹捧一句,那边赞美一句。 琬玉做不来。 “我记起来了。”夫人们谈了半天,翟夫人又将目光放回琬玉身上,问道:“薛夫人过去不就是江家的媳妇吗?” “是那个污了朝廷大把银子的江家?”众夫人们惊声四起。 “我们早跟江家断绝关系了。”卢夫人争议撇清,“我家老爷也很后悔跟江家结亲,为此还差点被连累,还好我家老爷向来有清誉……” “那时候江家案子闹得很大呀。”夫人们才不管卢夫人,继续谈论江家。“我家老爷还说会满门抄斩,幸亏皇恩浩荡,只治了几个主犯。” “犯罪的是男人,女眷又没过错,一并治罪就说不过去了,可她们也一起享受了荣华富贵,如今男人没了,也算是报应了。” “那薛夫人的男人呢,也被斩啦?” “听说是最小的少爷吧,好像是唯一没有被治罪的男丁。”赵小姐娇笑如铃,尖锐的嗓子继续道:“他真有孝心,江老大人判了流配西北边关,他竟舍得丢下如花似玉的娇妻,跟着父亲一起去吃苦。” 琬玉心头一揪,终究,她还是知道他去了何处。 饼去在宜城时,大哥曾想告诉她,她不听,更不问,宁可关起自己的心门,当作世上再无那个伤她极深极深的人。 他给了她休书,一走了之,她好恨他的无情……可一个无情的公子,平日享乐惯了,未曾扛过责任,又怎愿意陪伴老父流放边关? 他过得下去吗?吃得了苦吗?那他现在如何?还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像样的丈夫,她又何必在别人提起时,担心上了他呢? 她握紧拳头,保持沉默,不让自己现出任何异常的神色。 “虽说烈女不事二夫,可江家做了坏事,连房子都被朝廷收走,没个地方可以睡觉,夫君又不见了,要教你从一而终,未免说不过去。”赵小姐眄眼瞧她,笑道:“也难为薛齐愿意娶你了。” “是呀。”众夫人你一言,我一句。“薛大人人品好,文章好,有首辅大人照顾,官又升得快,听说再过个十年就可以当上尚书啦,朝中很多大人跟他说亲,他却撇着好条件的闺女不要,独独娶了你。我说薛夫人啦,你真是好命,再嫁还能嫁得这么好。” 琬玉明白,卢家为了顾全面子,没让外头知道她被休的事实,若给这些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损她和薛大人——她陡地一惊,官夫人们都知道薛齐娶了一个江家的弃妇,那么和他在朝为官的大人们又会怎样看待这桩婚事?会在背后笑话他吗?而被他拒绝婚事的那些大人是否因此心存芥蒂,从此妨碍了他官场的发展? 天,她老以为他只是要找一个“贤妻良母”,但有教养,懂诗书,性情佳,家世好的闺女比比皆是,他何必娶她自找麻烦? “啊炳,今天不是来恭贺赵小姐的吗?”卢夫人笑脸迎人,努力扭转话题。“听说赵小姐过两天就要进宫晋见皇太后,皇后,到时候一定赏赐你许多嫁妆了。” 众夫人又是一阵奉承,将笑得趾高气扬的未来澧王妃捧上了天。 琬玉在翟夫人示意下,坐在下首的最后一张椅子,耳边任那些夸张的拔高嗓音飘过,心里还是转着同一个问题,薛齐为何娶她? 这个惟他才能回答的问题,她只能放在心底,慢慢再找答案了。 第4章(1) 京城有个“娘家”还是有好处的,卢府管家经验老到,琬玉托他找来一对勤劳负责的中年夫妻,以便接替李三李嫂,另外又亲自面谈,为孩子们选定了一个经验丰富,良善可靠的女乃娘。 “妹妹,还不睡呀?”琬玉坐在床边,搂着妹妹,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那双睁得老大的圆黑眼睛。 “小小姐等大哥二哥来陪她玩啦。”春香忙完活儿,走了过来。 “以前总是这时候就要睡的。”琬玉只好将妹妹放在床上。 “给小小姐玩一玩,累了,半夜才不会又爬起来哭,小姐你也可以安心一觉到天明。”春香拿了一只布女圭女圭逗妹妹。 “春香,是你偷懒想睡觉吧。”琬玉笑看她。 “看到被子,我是想睡了。小姐你也给丫环打个盹嘛。”春香说着就坐到床沿,笑嘻嘻地靠上大团棉被,故意打个呵欠。 “娘。”外头传来庆儿高亢的叫声。 “吓,老爷来了。”春香睡意全消,慌忙跳起,赶快站到旁边去。 “娘,你看你看。”庆儿率先冲进门,奔到跟前,摇着一张纸,兴奋地献宝。“我画的。” 随后走进了牵着玮儿的薛齐,父子俩皆有一样的客气拘泥神色。 每天吃过晚饭后,薛齐便带着玮儿和庆儿到书房,教他们认几个字,背两句诗,然后父亲读书写文,两个孩子则拿了笔,各自涂抹,画累了,也是该就寝的时候了,薛齐就会带庆儿回房,顺便要玮儿跟娘问安。 琬玉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了,只是妹妹见到两个哥哥来了,就会精神百倍,活蹦乱跳,又要和庆儿玩上好一会儿才肯睡。 “庆儿画什么,告诉娘。”琬玉先跟薛齐点个头,再拿了纸片端详,实在没办法认那一团团黑乌乌的东西。 “这是爹,这是娘。”庆儿指了纸上的黑圈,开心地嚷道:“这大哥,这妹妹,这个是我。” “娘。”玮儿来到跟前,他已经会喊娘了,但仍低着头。 “玮儿也有画图给娘看吗?”琬玉露出微笑。 玮儿只去看他的鞋子。 “咯哥咯。”妹妹攀着娘亲的背站了起来,不知是在咯咯笑,还是学着讲哥哥,伸手就去抢娘手上的纸片。 “妹妹,这不能吃。”琬玉灵机一动,转身将妹妹抱在膝上,指着纸上的黑圈。“瞧,这是二哥画的大哥,大哥就在这里,你看像不像?” “哥咯。”妹妹笑呵呵地看小大哥。 “妹妹在叫大哥呢。”琬玉轻唤道:“玮儿,过来看妹妹。” 玮儿怯怯地走近一步,十只小指头放在肚子前面,不安地搓捏着。 妹妹眨着黑黑的大眼睛,张着圆圆的小嘴巴,一双软女敕女敕的小手掌划呀划的,小身子在娘亲稳稳的拥抱下往前扑了过去。 玮儿及时握住了小手掌,随即放开,小脸蛋便涨红了。 妹妹似乎不满意大哥只有握她一下下,又咿咿啊啊叫着要扑过去。 “妹妹想跟大哥玩呢。”琬玉抱牢随时会挣出怀抱的妹妹。 玮儿低头去踢他的小布鞋,却又轻抬眼皮,偷看妹妹一眼。 “玮儿喜欢妹妹?”琬玉瞧他模样,又笑问他。 “妹妹好。”玮儿声音细细小小的,似乎有点害羞。 “妹妹也喜欢大哥,去跟她玩。”琬玉笑着将妹妹摆回床上。 “大哥上来呀。”庆儿早就月兑了鞋,爬上了床,在枕头堆里乱滚。 玮儿看了一眼琬玉,又转头去看站得远远的爹。 “玮儿,该回去睡了。”薛齐神色严肃。 “老爷,没关系的,让他们兄妹玩玩。”琬玉起了身,“您自去休息,我再叫李嫂过来带玮儿。” “这……好吧。”薛齐说好,脚步倒走近了床边。 琬玉这下子反而不好意思待在床边,便走到窗边长椅坐下,拿起针线活儿缝了起来,一双眼仍不时往床上看过去。 春香已在床沿“筑”起一道棉被墙,提防孩子们玩过头滚了下来,而满床软绵绵的被子枕头,任孩子们怎么翻滚都不怕受伤。玮儿爬上床后,妹妹笑嘻嘻地扑倒他,庆儿也过来呵痒,玮儿耐不住,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很难得地出声呵呵笑了。 妹妹兴奋极了,总是忘记她不会走路,一站起来踏了两步,又趴倒床上,咯咯憨笑,绕着两个哥哥乱爬乱模,开心得淌下了亮晶晶的口水。 站在床侧看顾孩子的春香见了,正欲拿巾子去擦,玮儿已掏出小帕子,轻轻按拭妹妹的小嘴,小脸蛋有着一抹认真呵护的神情。 “咯哥。”妹妹又对大哥流口水,拿起布女圭女圭摇了摇,想给他玩。 琬玉停下针线,满心欢喜安慰,看着孩子们一同玩耍。 虽说雇了新女乃娘,庆儿和妹妹还是黏着她,她也舍不得让他们太早离开身边,玮儿亦照样跟着李嫂睡,可李嫂说,今晚将试着让大少爷和周嬷嬷睡了,她再一个月就要离开,得早点让孩子适应新女乃娘。 孩子们玩得开心,最后玮儿却得独自回去睡,琬玉想着便觉心疼。 或许,就让庆儿和玮儿一起睡吧,兄弟俩有伴总是好的,有周嬷嬷照料没问题,不然,瞧这张床挺大的,再多睡一个孩子也无妨…… 正在费思量,突感长椅的另一边有了重量,原来是薛齐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一家人一块吃晚饭,总会说上“今天天气很好”,“买了五斤面料做饼”,“庆儿抓了一只毛毛虫”之类的家常话,父母和儿女之间也算是渐渐熟稔了,唯独夫妻俩还是显得客气和生分。 “老爷您还不休息?”她谨慎地问道。 “我看看孩子。” “喔。”琬玉又低下头去缝衣,他刚才急着要走,现在又赖着不走,莫非是暗示她要圆房?正好趁孩子聚在一块,有春香照顾时,他俩赶快去敦伦?书房好吗?那张躺椅太小了,大概承受不了重量吧,还是去客房? 可明早李嫂整理时多难为情呀。 “你缝什么?” “啊!”她吓了一跳,赶忙拉回心神。“我帮孩子缝夏衫。” 薛齐从搁在椅上的篮子里拿起两件小衣,比了比,看了看。 “这湖绿颜色清爽,三个孩子同样花色,看了就知道是兄妹。”他颇感兴味,翻天覆地瞧着,又问:“这大件是玮儿的?” “是的,另一件是庆儿的,我手上这件是妹妹的。” “玮儿过来,试试新衣尺寸。” “不用了,应该合的,我照他原来的衣服裁布,还加大了一寸。” “裁衣岂有不试的道理?”薛齐很坚持,又唤道:“玮儿。” 玮儿听到爹唤他,乖乖地爬下床,来到父亲跟前。 “来瞧瞧娘帮你缝的衣裳。”薛齐说着,便去月兑玮儿的上衣。 琬玉见他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要叫孩子张开手,这才方便拉袖管,就这样横拉直扯的,她真怕他会扭断玮儿的小手。 “老爷,我来。”看不过去,她拉来玮儿,帮他月兑了上衣,再摊开新衣,要他伸手穿进两只袖子里,左右一瞧,笑了。 玮儿穿了新衣,再怎么安静羞怯的小脸也掩不住那抹新奇紧张,小手轻轻模了衣布,便往口袋缝里插了进去,却是越插越深,模不到底,小脸不解地抬起来,嘴唇微张,似乎想要问,却又不敢问。 “衣裳还没缝好。”琬玉见他动作,微笑解释道:“娘会在这里缝上两只大口袋,给玮儿装东西,好不好?” 玮儿点点头,习惯性地低下了头, “这布料薄,赶紧换回来。”琬玉又忙着帮玮儿月兑衣穿衣。 “玮儿,跟娘说谢谢。”薛齐吩咐道。 “谢谢。”声音仍是细细小小的。 “客气什么呀。”琬玉月兑口而出,顿觉难为情,其实她是说给薛齐听的吧。 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管拿了小衣,打算继续忙她的针线。 玮儿换回原来的衣裳,仍站在原地,伸手往口袋里模去,左边口袋掏掏,右边口袋挖挖,却是拿不出东西来,刹那间小脸神色忸怩,不安地瞧了琬玉一眼。 琬玉知道玮儿喜欢往口袋里装东西,他捡了小事物,总是很珍惜地擦洗干净,放在口袋里,再拿出来给庆儿,她还找了一个盒子给庆儿,里头就装满了这些小画纸,虫壳,石头,干掉的花瓣和树叶。 “玮儿找什么?”她柔声问道。“想要的东西问娘拿。” 玮儿没回答,小脸蛋显得踌蹰苦恼,低头想了片刻,蓦地神情一亮,便从衣襟里掏出了金锁片。 “给。” “给我?”琬玉望向小指头捏住的亮澄澄金锁片,惊讶地道:“玮儿,这是你亲娘为你打的金锁片,不能给人的。” 玮儿眨眨眼,小脸蛋显得困惑,看了看金锁片,又瞧了瞧琬玉。 “娘,”庆儿跑过来,赖到娘裙边,仰脸问道:“啥是亲娘呀?” “亲娘,嗯,就是生下你的娘。”琬玉试着说明:“就像庆儿和妹妹,是从娘肚子里蹦出来的。” “咦。”庆儿张大了嘴,小拳头敲敲娘的肚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是从这里蹦出来的?” “是啊。” “大哥也是?” “大哥他……”琬玉一时无法作答,若说不是,惟恐孩子心思单纯,有了分别心,又让玮儿落了“没有亲娘”的孤单感觉。 可她的确不是玮儿的亲娘呀。 她下意识便望向薛齐,想向他寻一个适当的解说,突然觉得自己这动作真像玮儿看她时的神情,似乎是想说却又不敢说,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只得低下头来踢踢他的小鞋子。 这时,她也只能低头模模庆儿的肩膀,思索着要如何回答。 “玮儿。”薛齐见大人小孩安静下来,也知玮儿这动作出乎寻常,倒是平心静气地询问道:“爹问你,怎地要将金锁片给娘?” “衣服,喜欢。”玮儿模向衣篮子垂下来的新衣一角,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搓揉颈间的金锁片,嗫嚅道:“锁片……给娘。”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还是将意思表达完成,待说完了,小脸已是红咚咚地烧到了耳根子,头垂得更低了。 琬玉试图将他的意思连接起来,因为他喜欢她做的新衣,所以他要找个东西给她,作为交换或回报,但一时找不着,便拿了金锁片给她。 饼了年,玮儿五岁了,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多少人情世故? 在她提及亲娘时,他有了不明白的迷惘神情,是否他一直没有娘,所以不知何谓“生下他的亲娘”,更不懂亲娘打给他的金锁片意义重大? 应该是她来了之后,他才懵懵懂懂知道,原来他可以跟庆儿喊她娘,而这个“娘”是会关心他,照顾他,跟他说话,给他做好看衣裳的。 是否她把玮儿想得太懂事,太成熟? 她心头一紧,蓦地站起,走到挂衣架子边,取下半个月来没穿的厚袄,往口袋模出一根鸡羽毛,那时她收了起来,事后却忘记还给玮儿。 “玮儿,”她走到玮儿身边,蹲了下来,给他瞧摊在掌心里的羽毛,柔声问道:“你这鸡羽毛也是给娘的?” 玮儿用力点点头。 琬玉明白了。 他不断地找东西给庆儿,就是喜欢庆儿陪他玩,甚至是以这些小礼物向庆儿“示好”,希冀庆儿能跟他作伴,好让他不再是孤伶伶一人。 他第一回掏金锁片给她看时,其实并不是向她“示威”说他另有亲娘,而是要给她一个“见面礼”,若非薛齐正好回来,他应该也会像今夜一样,捱捱蹭蹭片刻后,就准备拿下来给她。 这孩子呀,毕竟只是个小女圭女圭,心眼儿单纯,却又细腻得令人心疼。 “玮儿,你好乖。”琬玉热泪盈眶,一颗心让眼前的小人儿揪得好紧好紧,伸手为他理好金锁片,仔细地帮他塞回衣襟里,贴身戴好。“别拿下来,这是玮儿的宝贝,不能给人的喔。” 玮儿轻抿小嘴,大眼睛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又不安地绞起指头。 琬玉握住他一双小手,轻柔地抚模他小小的指节,微笑道:“娘明白,玮儿看到喜欢的衣裳,也想给娘一件好东西,就像你喜欢庆儿,所以捡树叶,画图片给庆儿,是不是?” 玮儿点了头。 “娘告诉你哦,你捡了漂亮的石头给庆儿,他很开心,可你不捡,庆儿也一样喜欢你,一样跟你玩,妹妹也是,你今儿个没送她东西呀,她还是好喜欢你呢。” 玮儿看了一眼庆儿,又转头看床上的妹妹,再怯怯地抬眼看琬玉。 大眼睛黑黑的,圆圆的,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纯净,稚气,专注,在在流露出他最最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 琬玉深深地震撼了,原以为任凭命运遣弄,她嫁到薛家,只管当个“贤妻良母”,照料好玮儿的生活即可,直到今夜此刻,她才骤然体会到,有一个孩子全然地信任她,期待她,试图以他才懂的方式亲近她,如此单纯的一心一意,她再也无法只是帮他缝件衣服,或是看他吃饱饭而已。 她还愿意竭尽心力去疼他,爱他,视如己出。 “呵,忘了说,娘也好喜欢玮儿。”她伸指抚了抚他额前的头发,微笑道:“玮儿也喜欢娘吗?” 玮儿垂下眼睫,不敢说话。 “玮儿听娘说,如果你喜欢娘,还是喜欢娘帮你做的衣裳,你不用给娘玩意儿,香娘一个就好了。” 玮儿不解,偷瞄她一眼,眼底有着明显的困惑。 “庆儿,过来香香娘。” 庆儿实在不知道娘在跟大哥说什么,正在娘身边蹭得无聊,一听立刻精神大振,小手捧住娘亲的脸颊,凑上小嘴,毫不客气地用力啵下去。 “呵呵。”庆儿好得意,“娘最软,最香了。” “就是这样,玮儿也来香娘……不,应该是娘先香玮儿一个。” 琬玉说着,便搂住玮儿,先亲了他的左脸颊,然后再亲他右脸颊。 “啊。”玮儿睁大了一双黑眼,小脸呆呆的,小嘴开开的,好慌张,好惊讶,整个小身子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来,娘等玮儿香香。”琬玉侧过脸,故意凑到玮儿嘴边。 玮儿望向眼前柔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不知所措地眨了又眨,踌蹰着,惊呆着,最后还是抬头看了爹。 “娘她……”薛齐开了口,竟觉喉头似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忙咽了咽,露出温煦的笑容道:“娘她在等着玮儿。” 有了爹的“认可”,玮儿这才怯怯地往琬玉鬓边亲去,小嘴碰了一下,立即挪开,眸光转为惊喜明亮,随即害羞地捏衣角,低头踢鞋子。 “嗯,亲到了。”琬玉笑着抱紧他的小身子,双臂出了力。“啊,原来娘抱得动玮儿。” 她想抱玮儿站起来,但是蹲得久了,又抱着孩子,不免重心不稳,使不上力,一时脚步踉跄,歪了一下。 一双有力的臂膀立即稳稳地扶住她,撑住了她和孩子的重量。 “真抱得动?”薛齐确定她站稳后,才慢慢放开她。 “可以。”她回答得坚定。 “咿咿,咯哥。”妹妹在床上蹦蹦跳跳,一会儿蹬着小,一会儿拨开春香拦她的手,正在抗议大家都不理她了。 “妹妹在喊大哥了。”琬玉抱着玮儿来到床边,将他放坐在床沿,自己也坐了下来,帮他月兑下鞋子。“来,跟妹妹玩。” 玮儿呆坐着,抬眼瞧了下琬玉,但那已经不再是畏怯地神情,而是两眼明亮如星,充满了受宠若惊的童稚欢喜。 “咯哥。”妹妹爬到他身边,举起她最爱的布女圭女圭,猛往大哥怀里塞去,想要给他玩。 “我来了。大哥我们玩骑马。”庆儿也兴奋地爬上床。 “妹妹。”玮儿绽开憨笑,拿了布女圭女圭,转过身子,张手护住往他扑跌下来的妹妹,妹妹跌进大哥怀里,又仰起小脸,朝他咯咯笑个不停。 琬玉整理好床边的被子,确定叠得又高又稳,不会让孩子们摔落,这才微笑起身,一抬眼,就迎上薛齐的深深注视。 他好像有话要说。她来不及收回笑容,慌张地低下了头。面对应该是她最亲密的丈夫,她完全没有方才和玮儿说话时的自在和自信。 “李嫂和周嬷嬷来了。”春香方才去应门,带了人进房。 “老爷,夫人。”李嫂走进来,“我带大少爷去睡了。” “玮儿今晚这边睡。”琬玉恢复了正常神色。 “夫人?”随后进来的女乃娘略显不安。 “难得让他们兄弟一起睡。”琬玉微笑道:“周嬷嬷,没关系的,你自去睡,养足精神,白天还得追着两个男孩子满屋子跑。” 春香拼命点头,十足十同意她家小姐的话。 床上笑声不绝,庆儿骑了枕头当马,喝喝叫个不停,玮儿也骑了一颗枕,倒是乖乖坐着,低头将枕头角儿捏出两只耳朵,妹妹则自己当马在床上爬,一看到枕头长出耳朵,兴奋地就要扑上去咬。 “玩在一块儿。”李嫂看得直抹泪,笑道:“真好,真好啊。” 一室的笑闹里,琬玉抬起头,自然而然望向了薛齐,一想到自己又有了这种玮儿向父亲寻求指示的举动,她慌忙转头,但已经瞧见了他也从孩子那边移过来的目光,她只是一瞥,却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广大海,里头波涛涌动。 他想说什么呢?她低着头,一颗心无端地加快跳动了。 夜阑人静,琬玉站在床边,心满意足地瞧看三个排排睡的孩子。 他们玩累了,一个个沉睡憨甜,真难想像那安静的睡容一睁开眼,又有本事将整间屋子蹦得天摇地动的。 “春香,跟你挤挤喽。”她回头笑道。 “哈,又可以跟小姐讲贴心话了。”春香已经打理好双人份的铺盖。 这几年主仆俩熬着苦日子,感情亲如姐妹,早已不计较尊卑。有时春香帮她哄孩子累了,就在床上和孩子睡着了,她自去睡春香的地铺,或是庆儿满床乱滚,吵得她和妹妹睡不安宁,便换了妹妹和春香挤着睡。 这些年来,也难为春香了,还是个姑娘家,就陪她一起当女乃娘。 “春香,你以后一定是个称职的好娘亲。” “嘎?”春香钻进被窝里,嘟哝着:“小姐说什么啦,人家八字另一撇还不知道在哪儿。” “都几岁了,该嫁人了。你陪我出嫁那年是十五岁……”琬玉扳着指头一算,一惊非同小可,“吓,你二十岁了?糟了糟了。” “不嫁,不嫁。”春香顺着她的语气喊两声,确是心有所感。“我今天才知道当娘的不容易,不光是把屎把尿就好啊。” “哎。”琬玉有很多感慨。“你说,我今天做得好不好?” “好……” “把屎把尿倒容易,讲道理也容易,我竟然到今晚才知道要去抱玮儿。”她想到薛齐早就懂得主动去抱孩儿,不觉惭愧。“我觉得……咦?” “呼,呼。” 才说了两句,春香已打起呼来,脸蛋偎着枕头,睡得十分香甜。 这丫头真累坏了,琬玉怜惜地拉好她的被子,走去吹熄烛火。 躺了下来,却了无睡意,望着黑黑的屋顶,脑袋似乎空空的,但又似乎填满了很多思绪,来来去去,没有一刻歇止。 首先,一定得帮春香留心对象了,其实很久以前,她觉得长寿小子还挺实在的,可她又怕长寿跟了他的主子,也会沾染不好的恶习。 那个主子……当年,新婚三个月,她有了身孕,他开始夜不归户,回来不是带着呛鼻的脂粉味,就是一身臭酒味,她正值害喜,闻了作呕,请他不要喝酒,他立即变了脸色,指责她管太多。 他们开始吵架。 她是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知书达礼的正妻,却永远比不上外头撒娇使媚的狂蜂浪蝶,她正怀着他的孩子,他却不知体谅,甚至在胎位不正几乎难产的当天,他还能上酒楼寻欢买醉。 明知他是纨袴子弟,又是备受宠爱的么儿,早已养成了唯我独尊的个性,但她还是一再自问:她哪里错了?为何丈夫不再喜爱她了? 她苦苦思索,苦苦等着,苦苦熬着,最后竟是熬到了一封休书。 察觉自己的幽叹,她立即以棉被盖去那声叹息。 这些年来,她早已学会埋藏心事,甚至也不再跟整日陪她的春香吐露半句,只是想得头疼了,难以入睡,便会起来走一走。 起初春香还会半夜寻她回去,后来也不管了,只提醒她半夜出去“散步”时记得加件外衣保暖。 不知不觉,她已离开房间,来到了小院子,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 大白玉盘高挂天际,幽静静地俯瞰人间,京城月,宜城月,依然是这轮不变的明月,只是她觉得此时此地的月光更为明亮些。 也许,她总是透过朦胧的泪光望着宜城的月吧。 家变前,等着玩乐不归的他,家变后,等着不知所踪的他,而所有的等待,尽皆化作她滴落的泪水,掉进泥土,杳然无迹。 不想了,她猛然抹去眼角的酸涩,吸一口属于京城的冷冽空气。 第4章(2) 目光移落,竟见东厢书房还亮着烛火,她不觉拿手掩住了口,好庆幸自己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一丝声响。 这么晚了,薛齐还不睡?莫不是陪孩子吃饭玩耍,耽搁了他夜读? 在卢家,在江家,她从来没见过哪个主了爷愿意花时间陪伴孩子,最多就是抱来玩玩,模模头罢了,或者,他真的很爱孩子?可三个里头有两个不是他亲生的…… 是夫妻了,有时候,她想跟他说话,问他很多她不解的疑问,又怕吵了他,更不知从何开口,唯一能做的,就是低下头,保持沉默。 他敬重她,她很感激,也许她应该主动些,给予他床第之乐,这是她当他妻子最直接且最容易的“回肴”,不过,他若另外蓄妾,她也不会计较的。 她猛然扯住心口上的衣襟,惊惶地抬头看月。 心,沉寂了吗?还是死了?曾经那么在意丈夫彻夜不归,因而被那人骂作是“妒妇”,如今只求安身立命,什么都不计较,也不管了吗? 还是,她已彻底失去了再去爱一个男人的能力? 月色极美,她沉浸在柔和的光辉里,恍恍惚惚,忘了今夕何夕,也忘了这是京城月,还是宜城月…… 薛齐聚精会神写完一个大字,搁下笔,侧耳倾听。 夜深了,唯一的声响是几条街外的梆子声,原来已是三更天了。 再听片刻,主房那边亦是静悄悄的,妹妹近几日来已不再夜哭,尤其今晚孩子玩累了,此刻她和孩子应该皆已安睡。 扁是听还不够,他收拾桌面,吹熄烛火,来到廊下,往那儿看去。 每晚睡前,他总要确认主房一切妥当,他才能安心睡下。 饼去,长夜漫漫,虽说有书为伴,但在掩卷之余,面对一屋子的空寂,还是不免感到凄清寂寥,惶惶不知所终——而如今,每每听到孩子们的笑声,或是捉到她说话,心便落了底,感觉也踏实了。 才开了门,便惊见月光中孤立一条俏生生的人影,是她! “啊,老爷。”他的开门声惊动了琬玉。 “你还没睡?”他这不是废话吗。 “有点热,睡不着。”她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 初春时分,夜凉如水,他尚且畏寒,她却衣衫单薄,站在夜色里? 在她低头前,他捕捉到了她脸上的迷离恍惚,好似才从睡梦中醒来,不知方向。果真是睡不安稳,起来走走? “你等等。”他随即转回书房,拿出一件保暖的长棉袄,为刀搭放在肩上。“刚离了床,小心别着凉,穿了吧。” “谢谢老爷。”她低头拢紧宽大的衣襟。 “是为了去拜访太师夫人的事烦心吗?”他直接问道。 “老爷知道此事?”琬玉惊讶地抬头看他。 “岳父前两天告诉我了,其实,你早该说的。” “我怕让老爷操心,而且我姨娘说,这是妻子该做的。” “我是该带你去拜访太师。”他语气凝重。“可对他而言,这等小事不值得他挪出时间,而且他另有常侍婢妾,夫妇俩很难娶在一块,我本想再过一个月,正好太师的母亲做七十大寿,我再带你过去拜寿,也能见到太师夫人,没想到岳母倒先带你过去了。” “无妨的,早晚还是要见。”琬玉顺便告知事情:“有关送澧郡王的大婚之礼,我已经请卢府管家打点好了。” “去撤回来。” “这——” “皇室婚仪,自有宫廷用度,朝廷早有明令,不许官员送礼。” “私下有交情,送礼也不成?” “我跟澧郡王没有交情,送礼过去,就是矫情。” “可是姨娘一再交代,说是我爹说的,怕老爷您忘了。” “恐怕是说我不懂交际吧?”薛齐笑了。“岳父那天也是这样劝我。我告诉他,我当官的是不能拘泥,但也不能和稀泥,该有的送往迎来,我会做到,没必要的,我也不会费神。” “对不起,我错了。”琬玉将头垂得更低了。 薛齐发现自己的语气过度严厉了,他并无责怪她之意。 “你没错。”他放柔声音道,“是我没留心,应该早点跟你说明我的原则,我官场上的事,让我操心就好。以后就别再跟岳母出去了。” “可是……该为老爷去的,我还是会去。” “我不愿你去那边受委屈。” 琬玉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进了月光下那对温煦的眸子。 她相信,经由姨娘的加油添醋,再经过父亲转述,必然是将她形容成一个冥顽不灵的愚妇,既不懂辅助丈夫,也不知巴结应酬上头的夫人,然后要女婿训斥她一顿,好好教导她身为官妇之道。 可他却说,他不愿她受委屈?那么,他又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 “你该去的是正式典礼场合。”他又说明道:“像是太后皇后生日,需得命妇进宫拜寿,往往得耗上一整日,另外,同僚有长辈过世,孩儿娶亲,这等人情世故不能免,都得请你费心。” 他谆谆说明,语气和缓,像是个耐心的夫子,仔细解释道理——何必呢?他只需以主子老爷的地位命令她,她听话就是了。 说到底,他就是尊重她,可她又有什么值得他尊重的? “老爷,你为何娶我?”她终于问了出来。 薛齐不料她有这么一问,微愣了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神色。 “父亲之命。” “可你应该知道,我是江家被休的弃妇。” “我知道。” “你不怕其他朝官笑话你?” “我娶妻,是你我的婚约,不关他人的事。” 可她值吗?她值得这位温文尔雅,笃实稳重的薛大人吗?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被休的原因?”她用力扯紧交握的双手指掌,还是不顾一切地问道:“看我七出是犯了哪一条?” “当年江家朝不保夕,或许他这样做,是为了保全你。” “才不是。” 笑死人了,若那位四少爷能存有这么一点点体贴,哪会让她在短短时间内从甜蜜欢欣的新婚少妇成为深闺怨妇,继而变成哀伤弃妇? 休书摊开来,一一数落她的罪状:无温顺妇德,好逞口舌之利,不知尊重夫君,在江家有难时,未能共体时艰……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纸,她甚至不知道只会斗鸡赌狗的浮浪公子竟有如此流畅犀利的文笔。 饼往情伤刺痛了她的心,泪珠勒不住,滔滔滚落,她背过身,不愿让他看见她流泪。 “休书呢?”薛齐依然语声平稳。 “我大哥撕掉了。”她身子微颤,他想看?这是她咎由自取。 “既是大哥撕掉的废纸,不就是不想留的?你为什么还惦记着曾经有过这封休书?” 泪,更是止不不住了,不是为了过往,而是为了身边温柔敦厚的男人。 打从新婚夜,他已经一再又一再地以言语和行动表示,希冀她安心,她竟还在这儿无理取闹,徒然添惹他烦心。 绝不,绝不,绝不再回首过去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记得那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她会彻彻底底将此人从心底抹去,忘了。 月明星稀,长空净朗,声声低泣扯紧了薛齐的心。 他再也难忍她哭得发颤的身子,既然是妻子了,他也就大着胆子,双手张开,轻轻将她揽入怀抱里。 她带着满腔心事嫁了过来,尚且难以排解,又得为他打量家务,照顾幼小孩儿,试着模清他和玮儿的脾性,学着当官夫人,她承受了多少难以言喻的压力? 那不盈一握的纤瘦身躯令他惊心不已,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地拥抱她,以手掌来回轻拍她的肩背,像是哄玮儿似地。 “琬玉……”该说什么呢? “对不起,老爷,对不起……”琬玉埋在他胸前,只想先说出自己的愧疚。“我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是我疏忽,该跟你多说说话的。” 她不住摇头,他一点也没疏忽,他一直努力在跟她“多说话”。 吃饭时,他会主动找话题,而他会带孩子来房间,也是想跟她多讲一句话,甚至刻意看她在做什么,借口她缝制的新衣,要玮儿亲近她。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体贴吗?她真有福分得到这个男子的爱惜? 泪水狂涌不止,她已不知为何而哭,而是奢侈地紧挨这片她可以信任依靠的胸膛,尽情让自己哭个痛快。 “唉唉,怎么哭成这样……”薛齐有些慌了,不住地拍哄着。 拍着,拍着,他手势渐渐缓了,转为柔柔地抚模她的背部,再将她往怀里抱紧了些,这是他所能做到的安慰方式。 想必她抑郁太久了,不如让她哭出来,宣泄掉那伤身的郁气吧。 夜幕低垂,金黄月光轻罩大地,万事万物皆柔柔和和的,静静谧谧的,她的哭声也渐渐歇止,变成了埋在他怀里的吸气声。 “老爷,对不起。”她终于抬起头来。“我不哭了。” “嗳,瞧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三个孩子他还没看过哭成这样,倒是这么大个的妻子哭得最像小女圭女圭。 他温温地笑了,掏出帕子,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涕泪。 泪眸对上他温煦的笑容,她这才发觉两人贴着身体抱在一起,那突然感受到的体热让她不知所措,急忙扯下他正要抹上来的帕子,踏开一步,轻易便挣开他的怀抱,再侧过身,胡乱地拿帕子抹脸。 他放下了心,安静地凝望她那该是称作“害羞”的动作吧。 这么美的月色,这么难得的夫妻独处夜晚,他还想让她开心些。 “我帮庆儿和妹妹取好新名字了。” “啊。” “既然玮儿是玉字旁,我也让庆儿和妹妹从玉旁,你瞧了。”他举起右手,在月光中以食指比划着,一横,又一横,一笔笔写出一个大字。 “琛,这是一个好字。”琬玉眨了眨哭肿的眼,仍带着鼻音。 “琛,美玉,珍宝也,诗经鲁颂有云:憬彼淮夷,来献其琛,以前人要进贡,所献的宝物便是琛,又称琛北,琛宝。” “老爷有学问,这名字,很好。” “你真觉得好?” “真的很好,很有意义。”她望向他期待的神情,“我很喜欢。” “呵……”他倒是笑傻了。 “妹妹呢?” “瞧了。”他再度以指为笔,明月为纸,写上一个“珣”字。 “珣也是美玉?” “当然。”薛齐有了自豪的口气,又开始掉书袋。“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间之珣歼琪焉,此语出于淮南子。” 琬玉摇摇头,不明白他在念哪些字眼。 “喔,这意思是说,东方有一座叫做医无间的绿色大山,大山灵秀,便出好玉,这玉就是‘珣’。” “原来有典故的,这也是一个好字。” 琛是珍宝,珣是东方罕见的美玉,琬玉已然体会到他的用心。 “老爷帮玮儿取名,也是有你深切的期望了?” “魂姿玮态,不可胜赞,瑰玮之材,不世之杰,财货琦玮,珠玉璧白……”他意态飞扬,书袋更是掉个不停,总算在看到她用力睁大红肿双眸倾听时,自动住了口,直接说明意思:“这‘玮’字可用来形容好玉,仪态,人品,能力,文辞各个方面,都是好的意思。” “薛玮,薛琛,薛珣。”她一一念过孩子们的名字,强烈地感受到庆儿和妹妹已经正式成为薛家的孩子了。 他们的父亲,名唤薛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足以让孩子引以为傲,将来走出去,可以正大光明地大声说出:吾乃薛齐之子也。 “庆儿已经习惯我们喊他小名。”薛齐打断她的沉思,“那就继续喊他庆儿,至于妹妹,以后总得当姐姐的,趁现在还小,改喊她珣儿吧。” 琬玉不自在了,妹妹会当姐姐,不就表示她得为薛齐生孩子? 她低下头捏紧他给的帕子,心脏狂跳了起来,该不会他就顺势带她去圆房吧?夜色正深,月色正好,可她方才哭过,眼睛肿痛红丑,满脸脏兮兮的涕泪,啊,还沾上了他的衣裳,他会嫌脏吗…… 才想着,她一双紧绞不安的手便让他更温热的大掌给包覆住了。 “啊……”她低声惊叫,更不敢抬头。 “琬玉,今晚多谢你,是你让我明白玮儿在想什么。” 他的嗓音总是温厚柔缓,随着他的手心热度,悠悠淌进了她的心底。 “不,老爷莫要道谢。”她轻轻摇头,“对不起,其实是我让老爷烦心了,老爷还要早起……” “不碍事,不管何时就寝,时辰一到我就会起身。”他亦是摇头轻笑,望定她略显惶恐不安的低垂眉眼。 他总想着,应是最亲密的夫妻了,他该怎样才能让她不那么“敬畏”他呢? 既是亲密,就要有亲密的做法,他是男人,不是木头,春日草木初发,沉埋多年的情怀也逐渐地苏醒了。 “是很晚了,我送你回房。”他说完,便吻上她的额头。 蜻蜓点水似的轻吻,却有着极重的力道,直直地撞击进琬玉的身体里面,教她浑身五脏六腑都颤动了。 也许,玮儿初初让她香到时,就是这种惊心震撼的感觉吧。 她抬起脸,望进他温柔带笑的瞳眸,刹那间便痴了,只能愣愣地让他牵起了手,一步步走回房门前。 执手相看,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缓缓地滑开彼此的手。 她道了晚安,进了房,他痴立门外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地踱回书房。 今夜,月明,风清,人有情。 第5章(1) 清明之前,薛齐告了半天假,带一家人到城外郊山上坟。 他原只想带玮儿去祭拜亡妻,但琬玉坚持同行,他只好依了她。 于情于理,她都该来的。琬玉站在小山头上,望向前面的薛齐背影,耳朵听着风中传来他诵念的骈四骊祭文。 是否写文的人借着艰涩难懂的词句,稍稍隐藏了悼亡思念之情?而如此这般咬文嚼字,坟里的人可听得懂?还是魂魄早已缥缈归去,另寻下一世更为圆满无憾的良缘? “玮儿,过来跪拜娘。”薛齐念毕祭文,转身吩咐。 “庆儿,你也来。”琬玉回过神,牵着身边的庆儿向前,要他跪下。 “跟大哥一起拜。” “拜谁呀,里头是女乃女乃吗?”庆儿离开宜城时,娘带他去拜女乃女乃的坟,他犹有记忆,以为隆起的坟墓里头的都是女乃女乃。 “女乃女乃在宜城,这里是……嗯,大娘。”她找到一个最好的称呼,又再说明道:“大娘,就是大哥的娘。” “大哥的娘?就是娘啊。” “是娘没错。”琬玉揉揉他的头顶。“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懂了。” “嗟。”庆儿好气馁,大人就爱拿这句话呼咙他。 玮儿一双大眼睛凝视坟茔片刻,又抬头瞧向跟他微笑的娘,小小心灵似乎有些明白了,右手隔着衣布,摩挲藏在里头的金锁片。 “玮儿要祭拜娘了。”琬玉微蹲,也揉揉他的头。 “哥。”珣儿见两个哥哥在前头,不甘寂寞地挣着向前。 “珣儿也来。”琬玉从春香手中拎来珣儿,放她在两个哥哥中间,她笑呵呵地,小腿一弯,双手趴落,自动摆个跪地姿势。 “你……”薛齐欲言又止。 “应该的。”她朝他露出一抹微笑。 春风拂来,墓草青青,小山头上,几片提早扫墓的人家各自祭拜,一个坟头,一段人生,依然与在世的亲人紧密相系着。 三个孩子在父亲的引领下,向他们的亲娘和大娘跪拜。也许孩子不懂其中意义,但年年来扫,年年来拜,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薛齐烧了祭文,琬玉亦上前帮他烧纸钱。 风吹火旺,纸灰飞扬,家保和春香过来带开孩子,庆儿见到山脚下有村童放风筝,跟爹扯了袍摆,指了指,薛齐微笑应允,吩咐家保小心。 “老爷,这小路难走。”琬玉见春香抱珣儿,家保一手牵一个孩儿,走在弯弯绕绕,长满杂草的小径上,瞻前顾后的,又要注意春香的脚步,实在忙不过来,便道:“不如你一起带孩子下去。” “也好。” 琬玉回头,确定薛齐牵过庆儿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忙从怀中口袋掏出两个小小的红木杯茭,双手合十,向墓碑说起话来。 “阿蕊姐姐,我是琬玉,我来看你,是想告诉你,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疼惜玮儿,好好照顾他长大,琬玉在这里祈求你保佑玮儿平平安安,也保佑老爷顺顺利利。” 她揣着杯茭,仍是诚心诚意地道:“有件事要跟阿蕊姐姐商量。玮儿长大了,你给玮儿打的金锁片链子显得小了,怕会勒了颈子,我想拿去加段新链子,照样让玮儿戴在身上,你说这样好不好?请告诉琬玉了。” 说完,她往坟前石板丢了杯茭,正是一正一反的圣杯。 她不敢大意,谨慎地拾起,虔诚地再掷了两回,皆是圣杯。 “你同意了。”她满心欢喜,紧紧握住杯茭,感激地道:“阿蕊姐姐,谢谢你。” 诉说完心愿,她合十拜了又拜,一转身,就看到薛齐。 “你呀……”他深深注视她,仿佛站在那边看她很久了。 “我……”她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她以为他带孩子去玩了,没想到这么快回来,不知道给他听去了什么? “走没两步,庆儿就跟着玮儿跑掉了,追都追不上。”薛齐露出笑容,才上前挪动石块,将坟头翻飞而起的纸钱压紧些,“我这才知道春香和周嬷嬷为什么总是追他们追得每晚揉肩膀,捶膝盖了。” 琬玉望向山下,两个男孩和家保已经跟在放风筝的村童后面,头仰得高高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起看着天上飞翔的大燕子。 薛齐也随她的视线望去,循着那条若隐若现的风筝线往上游移,凝目在好远好远的晴空,思绪也飞向了触不着的那一端。 “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常常病着,怀了玮儿,更难入睡,又容易惊醒,一夜总要两个丫环轮流照顾,或喝水,或拍背,我们很早就分房睡了。” 琬玉转头,看到了他落寞黯然的神情。 “那时我呆,只道她身体不好,多休养就好,没留心,那年我去了山西查案三个月,回来正好赶上玮儿出世,也才知道原来她身子很差了,一点女乃水都挤不出来……”他猛然转回视线,拿手抹了抹脸,抹出一个最不像笑容的笑容。“讲这个作啥呀。” “老爷讲,我听。” 她明白,他之所以不再说下去,是怕她介意,但她要介意什么呢,毕竟阿蕊曾是他的妻子,也是玮儿的亲生母亲,她唯一的念头只有感叹。 世事难料,命数有定,若阿蕊未曾早逝,她又何来与薛齐的良缘? 说不清了。 “这里景色很美。”他倒是不再说起过去,环目四顾,低沉的声调完全搭不上周遭春暖花开的好风光。“将来我可能调离京城,也会致仕,总不成放阿蕊在这儿,无人打理,总想着什么时候迁回宜城的薛家墓园,那儿有家人天天打扫,上香,逢年过节也有家庭祭祖。” 琬玉的心震动着,短短一年的夫妻情分,他已经想到了百年之后,生前,死后,皆得他的尽心照顾,能嫁与他为妻,她何其有福。 她暗自祈愿,愿自己身体健康,一定要长命百岁,跟他百年好合,让他永远不会再露出这种令她揪心的惆怅神色。 哎,都还没机会圆房,谈什么百年好合。 这些日子来,他们是更熟稔了,谈话也更自然了,只是她早晚忙着孩子,他有时也得熬夜忙公务,往往匆匆道个晚安,仍是各睡各的,然而了解日深,她自是对他放了感情,不再单单只当他是主子老爷。 她不好意思去拉他的手,便轻轻碰触他的袖子。 “老爷。”她声音也轻轻的,“迁葬的事,等时候到了,再来操心,我们还在京城,随时都可以带孩子过来看阿蕊姐姐。” “琬玉。”他抓住了她的手掌,再紧紧交握住。 春风带来青草和花朵的香味,纸灰烧尽,洒下一杯清酒道别。 “我们下去吧。”他道。 “嗯。” 他仍然握紧了她的手,沿着小径慢慢走下山。 春香正蹲在地上,搂着珣儿看哥哥们玩耍,一见到向来很客气的老爷竟然拉着她家小姐的手走过来,一双眼睛瞪得好大,下巴差点掉下去。 琬玉好似偷吃被抓到的小孩,浑身燥得无处可躲,忙放开了手。 “我们准备回家了。”薛齐从容地走向孩子。 “大少爷说回家要自己做风筝呢。”家保很高兴地报告。 “玮儿知道怎么做吗?”琬玉也走过来,微笑问道。 “知道。”玮儿现在更会说话了,但依然简单扼要。“竹条,棉纸,浆糊水,棉线,剪子。” “娘帮玮儿准备好材料,你做来给娘放风筝,好吗?” “好。” “我也要。”庆儿好着急,怕没风筝放。“大哥,你做给我。” “我会做给庆儿,做给珣儿。”玮儿神情认真,慢慢讲着。 “等做好了,爹再带你们出城放风筝。”薛齐同时拍拍两个男孩。 庆儿欢欣鼓舞蹦蹦跳,玮儿绽开憨笑,珣儿也咿咿叫着扑向爹,薛齐堆满笑容,正准备弯身抱起女儿,忽然听到野地里有人大声喊叫。 “薛兄,薛兄,薛齐大人在哪里呀?” “咦?”他狐疑地直起身子看去。 “薛兄啊。”来人骑马奔驰,远远地见到了他,扯着嗓子吼道:“你家仆说你在这里,总算找着了。” “郑兄?”薛齐看清来人,惊讶万分,忙跑向前。“什么风将你从桐川吹来的?你在家等我呀,我随即回去了。” “等不得了。啊,是嫂夫人?您好您好。”郑恕翻身下马,顾不得礼数,随便问好,随即扯住了薛齐的臂膀,一脸的汗水,一脸的焦急。“有生死交关的急事拜托薛兄了。” 三日后,薛齐终于得以晋见太师翟天里。 一杯茶摆上了桌,薛齐只是站着,没有入座喝茶,因为,他明白这茶并不好入喉。 “桐川县令王武信是你什么人?有何交情?” “卑职和王知县并无私人交情,只因好友请托,所以奔走。” “好友?一年前从广阳县令被贬为桐川县丞的郑恕?” “是的。”薛齐据实禀明:“郑恕是我同年进士好友,与卑职相知甚深,时有书信来往。郑县丞为人刚正,有关王知县案件,所言确是属实。” “你想当好人,我不反对。”翟天襄冷眼看他,语气更冷:“但我要请你想想自己的立场。” 薛齐很清楚,这回恐怕要得罪一手提拔他的恩师了。 他的确不认识王武信,但因郑恕认识且了解其为人,所以他义无反顾,尽心竭虑为好友地地方上所结识的好友奔走洗刷冤屈。 事情起因于王武信因政务问题,一再得罪当地多们长官,按察史记恨在心,找个“扣克粮税”的莫须有罪名,逮捕王武信,判刑下狱。 郑恕身为下级的县丞,苦于心有余而力不足,遂想到在京任官的薛齐,请他寻求有力人救援。 偏生王武信母舅的妻舅与“陈党”首脑人物陈继棠是相识的同乡,因此这位王大人被归属于“翟党”敌对立场的“陈党”。 棒了这么几层亲戚关系,也可以拿来分派系,薛齐只有摇头。 “启禀太师,王武信一案要看事实真相,并非看立场。” “你为陈继棠的人奔走,眼里还有老夫吗?” “还望太师见谅。”薛齐没有退缩,继续说明道:“据卑职所知,所谓王武信扣克粮税,其实是布政使司衙门的税吏巧立名目征税,县衙公库书吏一时不察,暂收入库,这些事情地方百姓知之甚深,他们本想上京告御状,后来是让郑恕傍劝下来了。” “哼,敢告御状?谁知是不是郑恕煽动的。” “郑孤暂代县衙,他顾念百姓人微言轻,绝无可能做此煽动,而是百姓敬爱王大人,愿意放下春耕农忙,齐聚商量如何营救,还列出王大人三十六项造福地方的德政,如此好官,望太师明察。” “说来郑恕也是好官了?他怕百姓告御状惹上麻烦,所以自己来?” “是的,他告知卑职事情原委,送来请愿书表,又连夜赶回。” “哼,郑恕不知哪年才能官复原职,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管王武信的事,你们这些‘好友’果真是一副脾气。”翟天襄有了斥责的口气。 “恳请太师莫要为个人意气党争,致使真正做事的县令含冤。” 翟天襄不说话了,端起杯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薛齐垂手站在下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他并非害怕惹怒太师,而是他一个晚辈兼下属的身份,他依然尊重恩师,只能陈述,不能力争。 “薛齐。”翟天襄放下杯盏,望定了他。“你可知道,我朝百年来的刑律策论,就你写得最好。” “太师谬赞,卑职感激不尽。”薛齐心头一热。 “当年开国订下一部大律,立意虽好,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有些律令早已不合时宜,你能一条条指出,引证实例,论述讲明,将来刑部修法大计,还得仰仗你了。” “卑职不敢,朝廷所需,必当尽力而为。” “我总想着呀。”翟天襄靠上了椅背,意太清闲,像是聊天似地。 “今年就准备外放你去地方当个知府或按察副使,等累积阅历回来后,再去吏部还是户部后部升任侍郎,转个一圈,接下来你要接掌哪一部的尚书,襄赞内阁处理国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恩师苦心栽培,薛齐不无心动,这一路正是恩师爱才惜才,才能让他有了今天的官位,可是……他知道恩师下面是“训勉”的话。 “你前途远大光明,没必要为一个小小知县穷忙。” “若小县小辟之小案未能明察秋毫,学生何有能力论法修法,审案断案?” “择善固执,好。”翟天襄神态冷极了,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的。 “请愿书就送都察院,让他们审理,若是地方按察史徇私报复,自然会给个交代,你就回去专心处理你的刑部公务吧。” “多谢太师。” 薛齐告退出来,心中的挂虑依然悬而未解,望了一眼富丽堂皇的太师府,转身而去,再也不回首。 已经连续好几夜了,书房灯火通明到三更。 今夜,二更初过,琬玉端着一碗枸杞人参鸡汤,悄声来到书房前。 门半掩,她轻敲了下,没有回应,她轻轻推门而入,就见薛齐埋首案前,一管笔停着不动,似是正在苦苦凝思。 她不敢吵他,但空气流动,已然让薛齐有所感应。 “啊,你怎么还没睡?”他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想老爷饿了,给你送上鸡汤。”她放下大碗,掀开碗盖,笑道:“新来的阿金夫妻很有本事,一个抓来最肥女敕的土鸡,一个慢火熬了汤,老爷趁热喝了。” “那也是你吩咐他们准备的。”他注视她,语声温和。 “呃,我不打扰老爷了。”被他一看,她倒难为情了。 “琬玉,等等。”他唤住她,“孩子都睡了?” “早睡下了。” “好像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了。”他闭起眼,拿拇指按了按眉头,露出疲惫神态。 这些日子来,琬玉知道他忙,晚上回来得晚,匆匆吃完温过的饭菜,又马上钻进书房,她也不敢多跟他说话,尽量管好孩子不去吵他,等孩子入睡了,她再隔着廊院,痴痴望着书房烛火,“陪”他一起熬夜。 总是她捱不下去,先去睡了,一早醒来,他又已经上衙门去了。 “老爷您忙,别挂心屋里的事。”她也只能这么说。 “唉,我是得忙,都怪我疏忽。”他举匙喝了一口汤,叹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都察院能查明真相,却忘了右都御史赵大人正是翟党中坚人物,本身又与陈党有个人恩怨,正好借此事大做文章,竟核定了按察使对王武信的弹劾,顺便将郑恕编派个擅离职守的罪名,一并弹劾。” “陈党那边的人没有动作吗?”琬玉大略知道事情始末。 “倒是有人去找陈大人,不巧这两个月来陈大人称病在家,谁都不见……”想到了政治权谋之术,薛齐只能再叹,“陈大人‘韬光养晦’,没必要为一个小县令让太师抓到把柄,又被打压,而赵大人想公报私仇,踢进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力,却牺牲了王武信和郑恕啊。” “那怎么办?” “都察院应该是最公正的监察衙门,绝不可能如此拿来公器私用。”薛齐神色凛然,双手铺了铺桌上写满文字的纸张,“我正在写奏摺。” “给皇上的奏摺?”琬玉一惊。 “还在斟酌字句,待打好稿就誉上。”他指向摆在一边的黄皮本子。 “你这样做,怕是让太师,赵大人他们不高兴了。” “既然衣服都湿了,索性就跳下水。”他颇有一番:“吾往矣”的气势,一抬眼便望进了那双温柔询问的明眸,不觉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琬玉,别担心。” “不,我不担心,老爷尽避做,心安理得便是。” “对啊,心安理得呀。”他站起身,长长噫吁一声。 仿佛将所有的忧虑都吐掉了,他终于露出明朗的微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郑重地道:“琬玉,你放心,我知所进退,你不要担心。” 她也用力握紧他总是温热的大掌,这是她所能给予的鼓励。 说她不担心是骗人的,但他做的是对的事,她愿意支持。 虽不相识那位王大人,只因信任和理解,他便慨然承诺帮忙,而一个口头说成的婚约,他就无条件信守,接纳了她和两个孩子,这不正是她所了解的薛齐吗? 嫁他,便随他了。真正的幸福不是来自丈夫的家产或官位,而是他全心全意的对待,那么即便是天涯海角,箪食瓢饮,她也是心满意足的。 靶觉脸上扑来了热气,抬起眼睫,他正深深地望着她,彼此相距不及盈尺,她全身一热,燥红了脸,便放开他的手。 “老爷,您快喝汤,再不喝就凉了。” “好好,我喝。”他眼角有了笑意。“你快去睡。” 她不敢回话,立刻走出书房,就怕再多看一眼他那温煦的笑容,她会忍不住再看,再看,一直看下去,永远看下去…… 今夜绝不是圆房的好时机,她更不能诱惑他,那会坏了他的大事。 还是赶快去睡觉吧。 薛齐的奏摺惊动了皇上,立即下旨,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同都察院重新审案。 刑部尚书很识趣,当然不会挑中薛齐参与审案,然而皇上钦点三法司会审,非同小可,加上递解王武信上京问案,后头竟跟来了百余名声援的桐川县士子和百姓,大大轰动了京城,参与审案的官员更是战战兢兢,不敢有所疏漏。 听说,会审当日,大理寺公堂后厅来了贵客,仔仔细细地旁听,并留心门外声援百姓的反应,一天审讯下来,仍未审结,贵客又要求明日务必将案卷记录送与他过目。 斌客是谁,大家心里明白,历经三日审讯,终于还王武信清白,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并撤了王武信和郑恕的弹劾。 薛齐放心了。 这几日郑恕上京,为了避嫌,坚持不肯到薛府住下,薛齐便到客栈,夜夜与郑恕和桐川士子,百姓讨论案情,并托他们送上衣服食物给仍在狱中的王武信。 他既没问案,就没什么好避嫌的,他只是做一个朋友该做的事。 王武信出了大理寺,感念百姓爱戴,归心似箭,立刻启程赶回桐川,薛齐星夜相送,来到城外十里。 “薛兄,莫再送。” “王兄,请多保重。” 两人第一次见面,无需多言,就是交定这个朋友了。 第5章(2) 跋在城门关闭前归来,夜很深了,薛齐仍感兴奋激动,只想找琬玉好好诉说一番,因为他说,她一定会听的。 一见到主房漆黑一片,他不觉哑然失笑,她和孩子早就睡了。 只是几日没见妻子和孩子了?这些日子他甚至没回来吃饭,孩子又睡得早,也不知她如何跟孩子说爹怎么不见了。 帮完了朋友,也该回家当个好爹爹了。 清晨醒来,天色犹暗,薛齐走出书房,第一眼仍是望向了主房。 静寂无声,睡得正沉吧。 他心情轻松,走向厨房,家保向来起早帮他烧热水,有时还没送到房间,他便自去那边洗脸喝水,他还不想做个四体不勤的大老爷。 天光似暗犹明,他见到阿金嫂端着一盆热水,往西边院子走去,那边空了房间当客房,此时却见窗纸透出烛光。 他半路拦下阿金嫂,问道:“那里头是谁?有客人吗?” “不是,是夫人和大少爷。”阿金嫂很慌张。 “怎么跑来这里睡。” “夫人说,不能让老爷知道的。” 瞧她请了个怎样老实的仆人,薛齐露出微笑,“我都瞧见了,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呃,是那个……大少爷发烧了。” “发烧?”他大惊,“几天了,有请章大夫过来吗?” “请了。章大夫说是出疹,每天换药方熬着喝。” “怎地没告诉我?” 这问题阿金嫂无法回答,只能呆在原地。 薛齐却在这瞬间明白了,他正为王武信的案子忙得兵荒马乱,偏偏玮儿却在这当儿生了病,她怕他烦心,能瞒就瞒着他。 唉,是他粗心糊涂了。 “这水我来。”他伸手去端水。 “可是?” “你见了家保,叫他先去书房,将我上值的事物准备好。” “是的,老爷。”阿金嫂听命离去。 薛齐端稳水盆,来到客房前,推开房门,发出了喀吱一声。 “阿金嫂?”琬玉的声音由床边传来,“水搁着吧,快快出去,别沾了病气。” 他将水盆摆上架子,回头关起房门,再以极轻微的脚步走向床前。 她倚靠几只枕头,斜坐床头,衣衫鬓发凌乱,刚才才说了话,此刻已然合起眼睫,好像只是说完梦话,随后又沉沉睡着了。 她一定很累了,这种坐姿,又抱着玮儿,教她如何安稳入睡? 瞧玮儿怎么睡的,整个小身子趴在娘身上,圆圆的小脸就搁在娘亲最柔软的胸部里,双手搂抱着娘,娘也搂抱着他,密密护在怀中,母子俩一起盖着厚厚的被子,娘一个呼吸起伏,儿也跟着一个呼吸起伏。 薛齐顿时红了眼眶。 这是他的妻,他的儿啊,他从来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望着母子熟睡,就能有如此澎湃的感动,瞧瞧他们睡得多好,多甜。多让他也想拥抱他们一起入睡。 情不自禁,他坐到床沿,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轻轻的,柔柔地,细细地,仿佛触动最娇女敕的花瓣,极其怜爱,极其呵护,以他最虔诚专注的心意感受着她的温柔和暖香…… “啊。”琬玉从这细微的惊醒了。 迷茫睁眼,心思犹神游太虚,她睫毛眨了下,憨愣愣地瞅着他。 “琬玉,早。”他逸出微笑,倾身向前,吻上她的唇瓣。 “吓?”她真的清醒了。 她的芳唇软女敕,像是最甜美的蜂蜜,吸引着他去品尝,他还想加深这个吻,可才稍微靠紧了些,便让她怀里的玮儿给堵住了。 哎,他头一回嫉妒起自己的儿子了,竟敢明目张胆,大剌剌地霸占他的妻子。 他只好无奈地直起腰,再度将目光放在她染上红晕的脸蛋。 像是红花绽放,盛开艳丽,也像是大块火云,熊熊地燃烧着他的心。 “怎么这样睡呢?”他止不住满腔疼惜,为她拨开颊边的发丝。 “玮儿出疹……”她正想解释,陡地大惊,立刻忘了羞涩,急嚷道:“老爷,快出去,怕会将病饼给你。” “你怎么不怕?”他不为所动。 “我小时候出过疹,不会再出了,老爷你赶快……” “我也出过,不怕。” “当真?” “你可以写信去问我爹,我八岁那年的事,我已经懂事了。” “哪有拿这种事问他老人家的呀。”她又羞了,低下头,拿手轻抚玮儿的头发,再掖了掖被子。 “你叫周嬷嬷来照顾就好,小说累坏身子。”他凝视她柔缓的动作。 “孩子生病,总是难受害怕,有娘在身边,就安心了。” “玮儿越大,倒是会跟娘撒娇了。”他笑着轻拍了玮儿。 “哪大了?他这么小,现在还能撒娇,就让他撒娇,省得大了,会不好意思……”她说着又低下头。 叫他走,他赖着不走,还一直跟她说话,是否,眼前这个大人也在跟她撒娇呢?还趁她不注意时亲了她呀…… 不自觉地轻抿了唇瓣,双眼不敢看他,只能垂向玮儿的头发。 “庆儿和珣儿挺黏你的,你隔开了,不闹着跟你睡?”他又问。 “我跟他们说,大哥生病,你们乖乖的,跟着春香和周嬷嬷,等爹回来,知道你们是好孩子,就会陪你们玩。” “编派我差事?” “老爷,他们小又没记性,听过就忘了。” “这不行,你答应他们的,我就得做到。”他始终凝望她的眉眼,轻叹一声,“这些日子忙乱,的确是疏忽你们了。” “事情都忙完了,解决了,这就好。” 这就好。他喜欢听她这么说。 仿佛一切圆满,没有政争,没有议论,抛开了外头尘俗纷扰,回归他的家,他的妻儿,身轻,心也清。 安定自在。 “你让他这样压着,不难受吗?”他弯身瞧了熟睡的玮儿。 “玮儿发热,怎么睡都不舒服,翻腾了一夜,流了好多汗。”她拿脸颊轻偎了玮儿头发,“他这样睡得安稳,就给他这样睡了。” 他却是知道,玮儿再怎样喜欢娘,也不会主动爬上她的身体。一定是她心疼孩儿,搂抱了过来,拍哄着他入睡。 不知她是否会唱好听的催眠曲儿呢?嗳,他好想听…… “唔……”玮儿微微动了一下,要醒不醒的。 琬玉赶忙撮唇,无声地嘘他,再以目示意,要他别碰他。 “小子。”薛齐却是一把抓起了玮儿,“让娘好好睡一觉吧。” “老爷,别吵他呀。”她要瞪人,想拦他,一手却只能撑在床褥上,完全支不起早已让玮儿压得发麻的身子。 他抱起玮儿,模模不再发热的额头,怜惜地瞧了那冒出红疹的小脸,再准备将他放躺床上,然熟悉的拥抱已让玮儿睁开了眼,小手自然而然攀上爹的脖子,小头颅也腻在爹的肩头,却是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娘在这儿,娘给玮儿喝水。”琬玉终于坐起身子,缩了脚,避开挡在床边的薛齐,从床头下了床,快步来到桌边。 “花……” “你摘的杜鹃还压在小桌板子下面。”琬玉揭开茶笼,提了陶壶倒了一杯温水,一边道:“等玮儿好了,花也干了,就可以给珣儿。” “呵……”小脸憨憨地笑了。 “这孩子呀。”薛齐将玮儿抱躺怀中,又好笑又怜惜地看着那张迷糊开心的小脸蛋,“都病成这样了,还惦着送妹妹的花。” “慢慢喝了,”琬玉回到床边,以杯缘就着玮儿的口,让他啜喝。 “章大夫跟玮儿说过喔,出了汗,要多喝水,这才会快快好起来。” “玮儿很乖,要听娘的话吃药。”薛齐也试图安慰一句。 “呜……”玮儿以为这杯水是药,抿紧嘴不喝了。 “老爷呀。”真是多嘴,是来闹的吗?琬玉嗔视丈夫一眼,一对上他的目光,又快快低下头。 “爹……”小子这时候才发现爹来了。 “玮儿,娘喂你喝水。”薛齐赶紧亡羊补牢,对症下药。“庆儿,和珣儿还等着大哥身体好起来,带他们到院子里追蝴蝶。” “好……”小嘴又乖乖喝了。 喂过水,薛齐将玮儿放在床上,琬玉顺手将杯子给他,趁他放回桌上时,快手快脚上床坐好,帮玮儿盖起被子。 “唔……”感觉娘来到身边,玮儿很自然一个翻身,紧挨了过去,右手攀上娘的腰,再度将娘抱得动弹不得。 “这小子。”薛齐好笑地摇头,想拿下玮儿的手。 “别,这样就好。”琬玉一手握住玮儿的小手,一手抚开散落他颊边的头发,低头瞧那很快入睡的小脸,笑道:“他这样才睡得安心。” “好吧。”薛齐落坐床沿,帮琬玉拉整被子。 一抹金光在被窝里闪动着,他好奇地从她腰畔伸指挑起,原来是玮儿颈项上的金锁片链子掉了出来。 “你打好链子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变长的链子塞回,意味深长地望向她,“这长度足够让他戴到长大了。” “嗯。”原来那天她在墓地的祝祷,还是让他听去了。 “琬玉,你辛苦了。” 他的语声总是那么温煦,也总是柔和得令她想哭,她只能摇头,咽下心头莫名涌出的种种酸甜滋味。 “以后家里有事,还是孩子生病怎么了,一定要让我知道。” “老爷的事情重要,您忙您的,我不会让您烦心。” “是我的妻子和孩儿,我怎会烦心。” 他说着,便以指托起了她的下巴,让那张总爱低垂的脸蛋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底。 娇颜姣好,清丽端秀,娥眉淡扫,似远山峦峰,水眸含光,如碧波湖水,芳唇柔润,像是娇艳欲滴的樱桃,那神情,既有为人母的坚强,也有姑娘家的羞涩,轻浅的笑靥里,款款有情,欲语还休,正如清晨日出,从东方投射过来的那抹晨光,瞬间炫亮了他的心。 已经是近在眉睫的距离,这还不够,他还想再亲近她。 缓缓地,他叠上了她的唇瓣,继续方才那个过于浅淡的吻。 这回,他是深深地吮吻,密密地感受着她的软馥馨香,唇瓣相叠,如胶似漆,这种感觉美好极了,他不愿躁进,更不愿分开,只想与她紧紧相依,以亲吻将她甜美芳郁的软唇印记在心…… “老爷,老爷您在吗?”门外传来家保焦急的喊声:“去点卯了。” “唉。”他在她颊边叹了气,很不情愿,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她的唇,目光依然留恋在她娇羞的红靥上。 “哎呀。”琬玉不敢看他那双过度缱绻的眼眸,慌慌张张地推开他,低声喊道:“你别误了点卯啊。” “用跑的,还来得及。” “穿官服在路上跑,多难看。” “哈哈,你哪天早起,出门瞧瞧。”他笑声爽朗,长身站起,“京城每天一早,就是一群官员满街乱跑,有的一边系衣带,扶帽子,有的一边啃窝窝头,还有追着老爷随从要付钱的热食小贩,简直比市集还热闹。” “呵。”她很想听他说趣闻,但实在晚了,只好摆出晚娘脸孔。“好啦,老爷你快去——对了,出去后立刻用热水洗手洗脸,去掉病气。” “谨遵夫人命令。”他微笑打个揖。 “耶?”他大笑?还开玩笑?琬玉看着他速速掩上门板离去,目瞪口呆。 虽知他不至于严肃正经到不苟言笑,但总以为他谨慎有礼,中规中矩,发乎情,止乎礼……等等,发乎哪里的情了?他对她有情? 她心儿怦怦跳,拿指轻抚唇瓣,他的热度犹停留在上头,随着她指月复的游移,一分分,一厘厘,每一个碰触,都是一个深入心魂的颤动。 半晌,脸上湿湿热热的,眼里酸酸涩涩的,原来是流泪了。 幸福的泪水,真甜。 琬玉笑了,也有些累了,仍是搂着玮儿躺下来,她一夜无眠,好不容易迷蒙睡下,却给他来这里闹了这一会儿,也是该补个眠了。 在阿金嫂送来热粥之前,她还能作上一个甜蜜的好梦啊。 第6章(1) “唉,没想到给派去贵州查案。”薛齐叹了一声。 油灯明晃晃的,照亮了摊满床铺上的衣物,有全套官服行头,袍子,常服,家居衣裤,袜子,帕子,床巾…… 琬玉一件件检视,确定干净,亦无需缝补之处,再一件件仔细折叠好,收进大箱笼。 觑他一眼,他歪在椅上,以手支额,颓废阑珊,那长吁短叹的模样还真像是在外头让人欺负了,回家来找娘哭诉,却又拿力气大的野孩子没办法,只能哎哎怨叹。 他在她面前,再也不那么刻意有礼,而是越来越自在随兴,她很高兴有这样的改变,可是——好不容易夫妻感情加温了,玮儿病愈了,外面的纷扰也告一段落了,他才得了空,上头竟然就派他到几千里外的贵州,这一来回,又得多少时日见不上面? 她心情何尝不失落?但比起他离家远行,她这点忧烦不足为道。 “你在刑部,不是每年都得外出查案?”她尽量语气轻松。 “是这样没错,但我属山西司,今天突然调我贵州司,明天就要出去查案,事先没征询或是告知一声,从来没有这样过的……唉,摆明了给我一个教训啊。”薛齐还是神态苦恼。 “后悔了?” “不后悔。只是想到离开你们……” “不后悔就好,既然你点上了墨,就画出一幅山水吧。” “啊。”薛齐蓦地站起,眸光灿然。 他点上了墨,大笔一挥,早已画就一幅豪情山水,里头天广地阔,山高水长,三两知己,乘扁舟,饮清酒,遨游其中,风光霁月,心安理得,纵使经过急流窄谷,但知高山之后,必有大江明月,那又何足惧哉? “琬玉。”他大步向前,紧紧按住她的肩头。 “做什么呀。”她紧张地望了门外,怕孩子们突然跑进来,忙唠叨了。 “王武信的案子结束后,我三度求见太师,他却不见。我奏摺对事不对人,只是以刑律说明审案流程的问题,更不是要跟太师作对。” “大家可不这么想。” 那阵子,卢府转来了父亲的信,叫她劝薛齐收手,没必要去蹚浑水,她只是将信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爹并不了解这个女婿,原以为他个性内敛,成日埋首硬梆梆的律令,不擅应酬而已,要是知道他骨子里有一副侠义观化复何如心肠,不畏权势,行所当行,恐怕也不会将她嫁给他了。 好庆幸啦。 她又道:“你是翟太师的人,却去帮了陈党,这一来只怕让大家‘另眼相看’,或许太师他老人家爱惜你,目的就是要你离开京城,暂时避避风头,等你回来,大家也忘了。” 薛齐也曾想到这方面,心里便好过些,但他明白,这次调动还是有很重的惩罚警告意味,也许下次再“犯”,就是直接贬他到穷乡僻壤了。 “好,就当作是去贵州走走,就算我不去,也会派其他人去。” “想开就好。” “这样吧。”他想了下,“我写封信,明天离京前递给太师,有空见面最好,没空也不管了,一定得跟他谢个罪。” “咦?” “我是有原则,但有时还是得学着低头。”他苦笑道:“不然啊,就像郑恕,他颈子太硬,知府改判他的案子,他也不先去部问原委,就跑去吵架,丢判文,给人家抓到把柄弹劾,就给贬成了县丞。” “郑大人只好忍下来?” “不忍也得忍,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很清高,但也要有本钱,他妻儿还得靠他一份薪饷。” 琬玉了解了,就是一份艰苦差事,既要坚持原则,又要懂得转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父亲那般滑溜弯腰,但也不能像郑恕,王武信碰得满头是血,他尽量取中道而行,多多少少也是顾虑到这个家吧。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他一发起牢骚,就是没完没了。“我以为进士及第,从此施展抱负,哪知当官不容易,动辄得咎,什么翟党,陈党,他们自去结党,我什么党都不是,我自立门户,自成薛氏一党。” “哈。”她笑了出来。“那你得登高一呼,集结徒众了。” 夫妻相知日深,她也日渐看到他率性的一面,这是她初初到来时难以想象的,或许,他们两人都在渐渐显露彼此最原始无伪的本性吧。 可他们却要分离了,她再怎么强自镇定,还是不免黯然神伤。 手上拿着他两只长布袜,卷呀卷,摺呀摺,就不知能否将她的心意藏了进去。 火光跳动,房间陷入了沉默,薛齐原先还在凝视她的笑靥,但怎么看着看着,她的笑却淡了,黯了?是光线不够明亮吗?还是他的谈话太过沉重,让她不快了? “对不起,我讲些不中听的话,给你听牢骚了。” “老爷讲,我听。”她抬起脸,仍是笑意柔美。 他的心热了,只要他讲,她总是听的。他不觉挪动身体,往床头坐近了些,想要更加亲近她。 “怎将袜子卷得像团麻花似地?”他笑着指了她手里的一团。 “啊。”她赶忙摊开袜子,拿手铺平,整整齐齐摺好。 “我这趟出门,家里多劳你了。” “老爷别担心。”她真的不愿他出门还要担忧家事,又补充道:“周嬷嬷很尽责,阿金夫妻也很能干,更别说那个很会管我的春香了。” “呵。” “我还在想,应该让玮儿和庆儿读书识字,三字经,千字文,诗词歌赋我还应付得来,我可以教他们吗?” “当然好了,可别让自己太辛苦。” “不会的。”她拿过身边一只布袋。“老爷出外更辛苦,你得注意饮食起居,那边天气热,怕有瘴气,我给你备了药袋,里头有几味常用的清胃散,止痢丸,金创膏……哎,能不用上是最好了。” “琬玉。”他按住了那双忙碌的手。 “啊……”她的心怦怦跳起来了,什么时候他已经贴近她身边,两人几无一丝缝隙了呢。 他的手缓缓滑移,绕过了她的腰,将她圈进他的怀里。 而她,只能僵着上身,微微仰着脸,以一种极度亲密的姿势看他。 让人这样目不转睛看着,她很是害臊,想要低下头,可她还是愿意顺着自己的感觉,朝他羞涩一笑,伸出双手搂抱他,让自己更加贴紧他温暖的胸膛。 他长长地喟叹一声,热气袭来,她随即坠进他深黝的瞳眸里,同时也承受了他重重压印的亲吻。 依然是像上次密密吮吻,可今晚他的唇有如着了火,不住地来回烫灼他的唇瓣,烧得她难以自持,只能紧闭着眼,更加用力抱紧了他。 他的吻像是野火烧不尽,轰然爆燃,继续烧向她的脸颊,她的颈项,她耐不住,也以唇瓣摩挲他的脸,无言地表达出她强烈的渴望。 他的吻立刻回到她的芳唇,溜进她微张喘气的嘴里,舌尖轻探寻觅,挑动起她羞怯蛰伏的丁香小舌,缠卷着,舌忝舐着,很柔,很轻,小小方寸里,无庸言语,他正在以最最温柔的亲吻诉说出他对她的情意。 她的心迷醉了,身也瘫软了,感觉他的手在她周身游动,她放软身躯,任他抚模,本是夫妻,就该圆房,更何况如今已是情生意动,水到渠成了。 可是呀,她好怕这么一圆房,在未来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她只能强忍极度的思念,一遍遍回味今夜的种种,他的亲吻,他的,他暖和的拥抱和深入……哎呀呀,都还没上床,她怎就想那么多了呢。 好舍不得他即将出门远行,她这样想着,便又往他怀里蹭去。他的受到挤压,不由得粗重地喘息一声,柔情蜜吻转为狂躁吸吮,好似就要吸尽她的气息,而手掌不住地抚弄着,已然滑进了她的衣襟…… “哗哈哈!” 窗外长廊传来孩子的笑声和趴达趴达的飞奔跑步声。 玮儿和庆儿先跑进来,第一眼看到坐在床上抱在一起的爹娘,随后进来的是提着裙子追赶的春香,她看到的是急忙分开嘴巴的老爷夫人,最后面是抱着珣儿的周嬷嬷,就见老爷匆促起身,故意转头看墙壁,而床边坐的夫人则是慌张低头,抓来衣服乱摺。 “出去出去。”春香发现撞坏了小姐的好事,脸蛋一红,忙扯了两个少爷,便要倒退出门。“大少爷,二少爷,我们出去。” “都进来了,作啥出去?”琬玉瞠她一眼,清清喉咙,拉开嗓音:“睡觉时候到了。” “哎哎,对不起啦,太早进来了。”周嬷嬷满脸歉疚。 “嗯,晚了,是该睡了。”薛齐很快结束“面壁思过”,神色一正,整整衣袍,若无其事地道:“我出去了。” “爹,娘,你们抱抱。”庆儿开心地冲过去,“我也要抱抱。” “好,爹抱。”薛齐笑着抱起庆儿,看了一眼低头的琬玉,仍是止不住满腔柔情,实在很不情愿马上出去,又在床尾坐了下来。 “爹,你要出门?”玮儿走过来,偎在他的腿边问。 “是的。”他将玮儿搂抱过来,拍拍他的肩头,“爹不在,玮儿当大哥,要听娘的话,帮娘带弟弟妹妹,不要让娘操心,知道吗?” “知道。” “爹明天回来吗?”庆儿不太懂爹要去哪里。 “爹要很多个明天才会回来。”薛齐将庆儿放在床上,又抱起玮儿坐在身边,再向周嬷嬷伸手,“来,珣儿。” 腿上坐着珣儿,身边坐着庆儿和玮儿,他大手一揽,将他们全部拥在怀里,一时之间,既感幸福欣慰,又觉难舍难分。 “你们都是爹的乖孩儿,爹会想你们,写信给你们。” 琬玉在旁见了,莫名其妙鼻酸起来,他怎会搞得这么悲情呀。 “你们跟爹香香,说晚安了。”她试图让气氛愉快些。 “好。”庆儿一骨碌跳了起来,率先亲上爹的脸颊。 “爹也香庆儿。”薛齐亲完庆儿,再将两脚乱踢的珣儿举起来,往她小脸蛋亲了一记,珣儿哇哇乱笑,小嘴凑上爹的大脸乱亲一通。 玮儿很难为情,他香娘习惯了,从来没香过爹,但他还是很“勇敢”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往爹亲去,然后赶快跑到床角躲起来。 “哈哈。”薛齐大笑,有感而发道:“妻儿为伴,相亲相爱,诚乃人生快意事啊。” “娘,换你香了。”庆儿数了数人头,瞧向了娘。 “香什么?” “娘不香,爹来香吧。”薛齐倒是反应快速,横过身子,就往她仍是红晕不褪的脸蛋啄了一下。 “哇吓。”琬玉瞪大了眼,他他他……竟然就在孩子面前亲她? “哇哈。”庆儿在床上蹦蹦跳,用力拍手,他还是第一次见爹亲娘呢,玮儿也是惊喜地睁大了一双黑眸,爬到床边,大胆瞧爹娘的神情,珣儿哇哇乱笑,跟着二哥蹦了两下,随即趴到大哥身上要骑马。 春香和周嬷嬷早就退到不碍眼的地方,彼此抓着袖子,吃吃偷笑。 “去去去。”琬玉赶人了,推走大老爷,“不是还要忙吗?” “对了,我该去写信,还得收拾出门的文具和书本。” 薛齐再拉拉她的手,模模她烫热的晕红脸颊,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你们三个娃,床上躺好。”琬玉胀着一张红脸发威了。“周嬷嬷,你过来看着,春香,去叫家保过来搬老爷的箱笼,我,我……” “小姐,你去哪呀。”春香笑得贼兮兮的。“去书房陪老爷?” “我又不读书,去书房作啥?我去厨房啦。” 明日老爷出门,虽说晚上皆有驿站可吃可住,但还是得带上几块烙饼点心,路上肚子饿了,可以解解馋,她可得去瞧瞧阿金嫂做好了没呢。 夏日天热,夜里,春香在地上铺了凉竹席,让琬玉带孩子坐着玩。 玮儿和庆儿乖乖盘腿坐好,珣儿倚在娘亲怀抱,好奇地伸手抓信封。 “娘念爹写的信了。”琬玉抽出信纸,打开铺平。 爱妻琬玉妆次。她凝目在“爱妻”两字上,这信她已反复看了多次,但每次就是停在爱妻琬玉这四字上,同时心头就会甜滋滋的。 嗯,这句话就不必念了。 “离家三日,沿河南行,途中所见,水道舟楫往来,商帆云集,足见南北经济交通繁花,货畅其流,显我朝盛世富庶……” 她才念几句,舌头就打结了,抬起头来,见到两张呆愣的小脸。 “娘啊,你念啥?听不懂。”庆儿睁大眼。 “爹有学问。”玮儿是很想认同爹,可是……“我小,不懂。” “不懂不懂。”珣儿正在学话,最爱当应声虫,听到什么就喊什么。 “好,娘重新念了。”琬玉也觉得好笑,明明是写给她的家书,却得先扯上经世济民之道,他还以为在写策论,需要起承转合呀。 “爹他说啊。”她换了浅显的讲法。“他坐了船往南边去,这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很多,将咱京城的货物运到南方去,又将南方的米呀茶呀往北边送,玮儿庆儿珣儿就有香甜的江南稻米可吃了。” 讲完运河上的事,又说到他在驿站听到小虫夜鸣,继而想起寒窗挑灯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雄心壮志,顺道抒发了这回南行查案的抱负。 春香趴在床上擦床板,笑个不停,周嬷嬷帮忙收冬被,换夏日薄被,听得一脸糊涂,只能直摇头,不断地说老爷好有学问。 “小姐呀,还没念完?”春香跳下床,蹲在席子上边笑。 “来了来了。”琬玉决定跳过一段他和地方官员谈论律令的文字,直接来到最后,“爹这边问玮儿庆儿有没有乖乖跟娘学识字。” “有有。”庆儿立刻道:“我会写天地人,日月星。” “我背三字经,可我不会全部默写。”玮儿低了头。 “玮儿会背就很厉害了,写字不急,慢慢学。”琬玉微笑鼓励他。 当她教玮儿时,颇为惊讶他的聪明颖悟,这应该是传承他爹会念书的天赋,至于庆儿,他不知是年纪小还没开窍,抑或是他爹的资质…… 她立刻压下突如其来的念头,那是她再也不会去想的人。 “娘还要教你们念文章,背诗词,等爹回来了,你们再背给爹听。” “好,我要用功。”玮儿认真回答。 “珣儿都不用学呀?”庆儿拨了拨珣儿扎得高高的小辫子,嘟了嘴。 “她成日玩女圭女圭,笑呵呵就好?” “珣儿先学会讲话吧。”琬玉笑道:“珣儿,喊爹。” “呆呆。”珣儿一听到爹,直觉就站了起来,往门边看去,以为那边会走进来爹,大手将她抱得高高的,再将她搂进热热的怀抱,亲她一下。 可是那边空空的,暗暗的,她找不到爹,好失望,小嘴就瘪了,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含泪大眼,好委屈地瞧向娘亲。“呜呜……” “傻珣儿,爹不在家呀。”琬玉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觉眼眶微酸,将她抱到怀里。“娘在这儿,娘疼珣儿,我们一起等爹回家。” “捏捏。”珣儿撒娇地腻进娘的胸前。 “是爹爹,娘娘啦。”庆儿仍逗弄她的小辫子,教她说话。 珣儿年幼不知愁,转眼便破涕为笑,笑呵呵地转过身,咿呀呀伸长手,也要去抓二哥的头发,庆儿一个打滚,才不让她抓。 “二咯。”竟不给她抓,她转为扑向旁边端会的大哥,比手划脚,咿咿呀唷唷向他“大咯,大咯”叫个不停。 “你们玩吧。”琬玉笑着将珣儿放到竹席上,让他们三兄妹去玩,她自个儿拿了信,坐到旁边椅子,又一字字读了起来。 周嬷嬷过来留心孩子,春香仍蹲在旁边,将视线转身看信的小姐。 小姐还在笑呢,笑得好像吃了蜜,眼里都汪出糖水来了,也不知道昨天接了这封信以来,小姐看过几百遍了。 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从没看过小姐笑得这么好看过……嗯,或许有的,那是说定江家婚事后,小姐老是羞答答的,看着花儿便傻傻地笑了,后来嫁进江家,一开始也要笑的,可是,好快,小姐便不笑了…… 啪,她猛然打自己一个巴掌,现在小姐这么幸福,变得这么漂亮,她还想那些什么酸臭往事? “春香,做什么打自己嘴巴?”琬玉听到声响,疑惑地看她。 “有蚊子啦。”春香故意抓抓脸。 “消暑的凉粉糕来喽。”阿金嫂进房,端来了一盘点心和茶水。 “阿金嫂。”琬玉顺便嘱咐道:“木工明天来,你多买些菜,帮他们准备午饭。” “娘,啥是木工呀?”庆儿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 “木工会钉桌子,钉床板,钉门窗……”琬玉讲不出来,笑道:“这样吧,明天他们来了,娘再带你们去瞧,看他们怎么帮玮儿和庆儿做出一间好大好大的房间来。” “哇。”玮儿欣喜的睁大黑眸。 “大少爷,二少爷。”周嬷嬷笑道:“你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和娘睡在一起,要有自己的房间了。” “爹也这样说。”玮儿照实转述。 琬玉微窘,她就是打算趁薛齐出门期间,重新布置几个房间,一来孩子大了,是该独立,二来也好让他能回到主房睡觉。 可怎就合了他的心意呀。 “是啊是啊。”阿金嫂也附和道:“两位少爷再缠着娘睡的话,这样老爷夫人是要怎么再生小少爷,小小姐嘛。” “夜里有我照顾小姐,夫人您放一百个心。”周嬷嬷笑眯眯地。 “我得找出喜被,晒足日头,随时要用喽。”春香也在笑。 “你们再碎嘴,就赶你们出去。”琬玉故意摆了脸色,可浮上两颊的红云怎么样也无法掩饰她的心思。 “该出去的是夫人啦。”阿金嫂更是大胆地回道:“我这就去先给您点上灯,等您写了信,明儿一早阿金就能送上驿房,赶着往南边的驿马车,送去给老爷了。” 她一说完,又和周嬷嬷春香挤眼睛,扯袖子,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好了啦,仔细看着孩子吃糕。”琬玉摆出主母的威严,站起身道:“我去书房,春香,有什么话要我转知家保?” “哪有什么话。”春香神情变得忸怩,“叫他服侍好老爷便是。” “好,我请老爷跟他说,春香不想跟他说话。” “小姐呀。”春香恼得跺了脚。 “好,那我写,春香想家保,帮家保缝冬衣,等他回来。” 春香红了脸,坐到席子上,捂起耳朵不想听,珣儿跑过来,想塞一块糕给她吃,照样学了人家说话。“春香,想想,香家保。” “哇,想家保,变成香家保了。”阿金嫂取笑道:“要办喜事喽。” 春香谁也不理,干脆盖头盖脸,将一张红脸藏进了膝盖弯里。 琬玉笑容满面,心情愉快地离开房间,往书房而去。 一边走着,一边还是忍不住拿出信,一再地反复细看。 回信的内容,她已经想齐全了,大抵就是报告家里情况,请他安心。 虽然她很想他,可她才不会写在信上,那多露骨,多肉麻呀。 可是……她望向信里最后一行,那是她方才没念出来的。 夜深露重,吾妻安否?思妻柔颜,念妻言语,纵使旅次劳苦,亦定心静自在,忘却尘俗,一枕黑甜。 她轻轻地笑了。 仰头望月,不知他行旅是否顺当、今夜到了什么地方歇宿呢?是抱书夜读抑或与人论事,还是……也在和她共看这轮明月? 愿明月映照她的笑颜,转递给远方的他,予他今夜一个好眠吧。 暑夏过去,蝉鸣终了,树上绿叶转黄,一片片凋零落地,待扫掉了满院枯叶,在时序入秋渐凉的今日,难得出了一个大好晴天,太阳晒得京城屋舍热呼呼,人心暖融融的。 薛齐回来了。 琬玉早两天便从驿站得到消息,一早就忙着,厨房那儿要阿金嫂煮出一桌佳肴,孩子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房间要春香整理干净,还有她……该穿哪件衣衫呢?明红?粉桃?杏黄?抹胭脂吗?戴耳坠子吗? 眉笔该描黑些吗?头发是否乱了,还是再叫春香过来帮她重新梳理? “小姐,你磨蹭什么呀?”春香在房外喊她,“老爷进门了。” “啊。”她啪地盖下首饰盒,仍是一袭家居素朴衫裙,云髻轻挽,素净脸蛋,来不及装饰自己,便匆忙奔出房门。 孩子们已候在院子,见到了爹,一时之间,竟是呆愣着。 还是玮儿记得自己是大哥,娘教他一定要先带弟弟妹妹喊爹。 “爹。”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啊,玮儿长高了。”薛齐微蹲,激动地拍抚小肩头。 “爹?”庆儿照样将头仰得高高的,不太认得爹了,好奇地瞅他。 “庆儿。”薛齐一手一个,将他们抱了起来,惊喜地道:“哎,你们两个变胖了,爹抱不动了。” “哈哈,爹啊。”庆儿记起这熟悉的感觉,开心地再喊了爹。 “呵。”玮儿不好意思,眼看爹快要抱不动了,赶紧自己攀着爹的臂膀溜了下来。 珣儿本来躲在两个哥哥的后面,哥哥给抱走了,她忙躲到周嬷嬷裙后,噘着小嘴,低头捏指,完全不敢看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大人。 “小姐,老爷回来了,过来叫爹。”周嬷嬷抱起了她。 “珣儿走路很稳了。”薛齐刚才看到珣儿走动,仍是惊喜。 “老爷都出门大半年。”周嬷嬷笑道:“小姐也很会讲话了。” “庆儿先下来,换珣儿。”薛齐抱过了珣儿,疼爱地模模她的头。 珣儿先是垂眼看地上,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抬起小脸,睫毛轻眨了下,两丸黑珍珠似的瞳眸终于定在抱她的大人脸上,大眼对小眼,相看两无言,于是,小嘴越噘越高,索性扯开嗓门,号啕大哭。 “呜呜啊。”她好怕,被奇怪的大人抱住跑不掉了,一转头看到了娘,小手便伸了过去,哇哇啼哭,“娘,娘呜呜……” “憨珣儿,是爹啊。”琬玉赶忙奔来,抱过了珣儿,不住地拍哄她。 “娘今天给珣儿穿漂亮的小花衣裳,就是要给爹看呀,记不记得?娘说爹要回来了,珣儿跟大哥二哥都很开心,还说要唱曲儿给爹听呢。” “爹?”珣儿再转头看去,还是那张陌生大脸,小嘴又压得扁扁的,喷出两滴泪。“呜呜。” “是爹啦。”庆儿拉拉珣儿的脚丫子,严正告知:“珣儿,是爹。” “娘,我跟珣儿说。”玮儿抬头看娘。 “好,大哥教珣儿认爹。”琬玉放下珣儿,让她一手一个,给两个哥哥牵到一边去“开示。” 第6章(2) “生分了。”她笑着抬起你,望向好久不见的丈夫。 南方的太阳果然炎烈,他变黑了,不变的依然是那温煦的神情,以及仿佛昨夜才紧紧凝视的眸光。 虽是如此,此刻站在他前面,她和和珣儿一样觉得陌生,或许是时空相距,久违了他的存在,如今再度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身形,他的语声,竟有一种恍如梦中的疏离虚幻,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 懊说的,都在信里说了,鱼雁往返,纸笔传情,无声胜有声。 日头白花花的,她眼里也光光亮亮的朦胧一片,鼻子有些酸了。 “琬玉。”薛齐先喊了她,似压抑,又似激动,乍见孩子的兴奋笑容转成了柔和微笑,蕴藏在眼里的笑意也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爷……”怎么办,她眼泪快掉下来了。 “家里可好?” “都很好。” “回来了,真好。” 竟然就杵在院子里说起场面话来了。她见他衣袍蒙了灰,也瞧见了底下那双灰扑扑的靴子,忙抬手迅速抹去眼角泪珠,面朝他绽开笑容。 “老爷,您赶路累了,要先歇会儿?还是先沐浴?” “路上风沙大,先洗个澡吧。” “阿金应该烧好水了,我去瞧瞧。” 她赶紧转身,久别重逢,犹胜新婚,相较初嫁薛家时的心如止水,她现在简直成了害羞无措的小媳妇,唯一能做的,就是快快跑开。 来到了厨房,阿金早已照她吩咐,将烧好的热水送到房间,她在那儿已摆下他干净的衣袍,应该不用她去服侍刷洗擦背吧。 她掩袖偷笑,一回头见阿金嫂忙碌地照顾灶火,她也过去关心,这边掀了锅盖,那边揭开煮好的盖碗,然后端起一只萝卜,发起呆来。 “夫人,你在这边……”阿金嫂不管了,冒着被轰出薛府的风险,她开始赶人。“哎,实在很碍手碍脚,我都没办法做菜了啦。” “啊,那我……我守着这锅炖肉,帮忙看火候。” “早炖好了。”阿金嫂眼一转,见到门口进来了救星,忙道:“春香,拜托你,快请夫人出去。” “呵呵,小姐,你不会烧菜,走了。”春香来拉她。 “我会切菜,切水果。” “还会买菜呢。”春香笑嘻嘻地道:“等会儿吃晚饭时,我会跟老爷说,那盘清蒸黄鱼是小姐亲自上市集挑来最肥的,最鲜的……” “春香找打。”琬玉笑着捶她一下。 “小姐你去陪着老爷说话啦,等摆上饭再喊你们。” 最会发号施令的琬玉无处可去,只好到大厅坐着,外头孩子们活泼奔跑,追逐嬉笑,如今他们的爹回来了,或许,以后还会再添个弟弟妹妹,与他们一起玩耍,想到这,她又掩嘴偷偷笑了…… 今晚的薛齐很不一样,琬玉还是觉得陌生。 已是枫红深秋,但晒了一天日头的石砖地面仍蒸腾着暖意,一家人吃过了团圆饭,齐齐来到院子闲坐。 薛齐洗去了仆仆风尘,换上舒适宽大的衣袍,也不系带,干净的长发拭干了,随意披落,那模样就像是书里所描写的山中隐士,豪放不羁,潇洒自在,好似随时都可以登时高歌。 他倚在竹榻上,吟咏起来了。“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呵呵。”不再怕生的珣儿爬上他的膝盖,扯着他的头发玩着。 玮儿和庆儿各自拿了小竹凳,紧挨爹坐着,仰慕地望向什么都会的爹,爹写的信有学问,很难懂,说的话也难懂。 “爹,你念什么诗?”玮儿问道。 “这不是诗,这是论语先进篇,曾点跟孔子说的话。”薛齐大略解释道:“就是说春天天气很好,便带几个大朋友和小朋友,去水边洗洗澡,吹吹风,然后大家唱着曲儿回家去。” “哇,孔子我知道。”庆儿说出了他知道的事。“娘说他是一个有学问的老人家,考试都得念他的书。” “孔子有学问,有学问就像爹,穿官服,去办案。”玮儿有了疑问。 “为什么他要去吹风唱曲?” “呵。”薛齐笑叹一声,拍拍两个很有求知精神的儿子。“想吹风的是曾点,不是孔子,孔子倒是很想弄套官服穿穿呢。” 镑言其志也已矣。孔子问了学生,其中三人皆有“正当”大志,唯独曾点不想治理国家,不想学宗庙祭祖,只想玩水吹风,唯愿足矣。 有学问,当了官,又如何?两千年来,玩的依然是那套权谋争斗把戏,没有手段,爬不了高位,就算孔子生在今世,也要高叹不如归去了。 他为官多年,始终持守心志,能有多少能力,便为百姓做多少事,那些什么高官权位,皆是富贵浮云,与他无关,昔有曾点歌咏而归,如今他有妻儿围坐,谈笑赏月,说不定孔夫子见了此情此景,也要羡慕他,喟然叹曰:“吾与齐也。” 他的神情,清朗,他的目光,笃定,即便晒黑了些,清瘦了些,或是正襟危坐,或是披发吟咏,琬玉发现,薛齐一点也不陌生。 这半年来,他给她写了不少信,字里行间依然可见他仍有他的理想,只是现实严峻,不管在朝廷,或是到地方,难免与他人有所拉锯,而今他回到家,洗去了半年的疲累,放松了身心,自是心驰神往那“浴乎沂,咏而归”的随兴放任境界了。 孔子虽然赞同曾点,也想去洗澡吹风,可到头来,老师学生还不是照样纥纥终日,忙着周游列国去了,而薛齐,当然了,明日照样穿起他的白欧青袍公服,束起银花腰带,上衙门点卯去了。 这些人呀。她摇头而笑,就是有这股执着傻劲。 今夜无云,月光格外明亮,早过了中秋,穿起了棉袄,这个院子里还是热热闹闹地涌着暖意。 “珣儿,不怕爹了?”她走过去揉揉那个钻进爹衣服里的小人儿。 “喂你吃饭就被收买了?” 晚饭时,所有能喂珣儿吃饭的人都故意不理她,就让她爹来喂,一匙,两匙,喂到最后,小人儿就偎到爹的怀抱里去了。 “哈哈。”薛齐笑得很开心,从衣襟里抓出小人儿,“以后得留心外头的小子,可别拿糖就哄走我们珣儿了。” “糖不好,花儿好。”珣儿摇摇头。 “跟爹说,花儿怎么好?”薛齐笑问。 珣儿坐直身子,大眼滴溜溜一转,憨嗲嗲地唱了起来:“一朵花儿五片瓣,瓣瓣馨香入梦甜,采来藏在哥枕下,夜夜陪哥共枕眠。” 她一边唱着,一边装作手里有朵小花,一瓣一瓣采下,铺在爹的胸口,唱完了就顺势趴下,拿小脸蛋蹭了蹭,好像要睡了。 “怎地珣儿采花给爹就困了?”他疑惑地望向琬玉,“该睡了吗?” “还没,她是在跟你撒娇。”琬玉笑道:“这三个呀,每晚不给他们在大床蹦上一会儿,还不肯睡呢。” “爹,来我们房间玩。”庆儿迫不及待要拉爹去了。 “玩玩。”撒娇的珣儿也爬起来,扯下爹的衣襟,“爹来嘛。” “这对宝兄弟有了新房间,好比神仙坐拥福地洞天了。”薛齐大笑站起,抱了珣儿,跟着已是急欲带路的小兄弟,“走,爹也去躺躺你们的大床,看好不好睡。” “你们爷儿去睡吧。”琬玉心里除了欢喜,还是欢喜。 也不知道孩子们拖着爹,在大通铺上要如何沸腾翻滚了,他们要怎么闹,就让他们去吧,今晚她是不会去当个赶孩子上床睡觉的娘了。 她回到房间,继续整理薛齐的箱笼衣物,有家保洗净的,她便收妥,有待洗熨的,她另外丢了篮子,一些案卷书籍,她则送去他的书房。 慢腾腾地收拾着,发现箱子底下有一只没见过的红漆木盒。她好奇地拿起来,犹豫了下,心想他都放心让她整理了,应该不是什么秘密之物,便打了开来,入目便是自己写着“薛大人齐钧启”字迹的一叠信柬。 “呀。”她慌张地扔下盒子,一张脸顿时燥红了。 那全是她写给他的信啊,他藏得这么好,就像藏他的传家宝盒似的——而她,不也将他的信件收进了她亲手缝制的绣花锦袋,妥善地藏在床头小橱里吗? 明明夜凉了,她却浑身燥热,坐不着,站不住,便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顺手理了理帐子,再将目光放在两只并排的枕头上。 想什么呀。她用力揉揉脸颊,今晚他让孩子缠住了,应该就在那边睡了,她忙了一天,也该睡了。 来到门边,正想关门,却听到了由远而近的沉稳脚步声。 她的心顿时骤然狂跳,双手攀住门板,竟然口干舌燥起来了…… “我可以进来吗?”薛齐披发而来,微笑出现在她面前。 “啊。”她慌地低下头。“我以为你会在那边睡。” “孩子是缠着我一起睡。”他踏进房间,边说边瞧着这间不再有孩子女乃味,也不再是棉被枕头乱堆的整齐卧房,笑道:“他们还要我跟娘一样,说故事给他们听,我就陪他们躺着,想说刚从贵州回来,那里古称黔,便背了‘黔之驴’给他们听。” “背?” “是啊,柳宗元的好文章,有趣又发人深省,孩子应该会喜欢听。” 他表情无辜,露出不解的神色,“我才诵完,三个孩子本来还睁着五六只大眼睛,一下子全睡了。” “故事不是这么说的。”她好气又好笑。“你忘了?我写信告诉你,若要我念信给孩子听,你得写白些,写浅些,不然他们听不懂。” “他们多念些书,就听得懂了。” “老爷,你忘了自己也当过孩子呀。”琬玉也不叨念他的。“反正再过不久,他们兄弟就听得懂你那些之乎者也了,他俩学得很快,我教不来了,还是你来教?” “我自己教的话,恐怕又要让你嫌我教得艰深。”他见她想抗议又不好说出口的娇嗔神色,不觉开怀大笑,“要我教小儿文章,确实不在行,况且我白日不在,夜里时间有限,还是给他们请个夫子,我再去寻人。” “嗯,夫子找到了就可以上课,书房早准备好了。” 薛齐很满意她为孩子准备的房间,两兄弟的房间有一大号通铺,可睡可玩,隔壁就是书房,桌椅书架都摆上了,跨过了小院落,对面是珣儿的闺房,不过年纪尚小的她仍爱黏着哥哥,现在用不上。 “你设想周到。”他注视她,捕捉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他们兄弟的卧房很大,再塞两三个弟弟进去睡也没问题。” “胡说什么。”她慌忙转头,她还有正经事要谈呢。“有件事跟你说,你看春香和家保怎样?” “哈哈,我本来奇怪呢,家保跟我拿纸笔,写了半天,吞吞吐吐要我订正错别字,我还以为他发心念书了,原来是给春香写信。” “我觉得家保挺有心的,人又老实,春香也喜欢,老爷您说……” “我早准备主婚了。” “好,那我就问他们的意思,找个日子帮他们完婚。” 琬玉很高兴能为春香完成终身大事,悬着的一桩心事落了地,该说的事也说完了,然后呢,这房间似乎太安静了些…… “呃,我去瞧瞧孩子。” “周嬷嬷在那儿,都睡下了,别去吵他们。” “那……嗯。”她抬了脸,又垂下,一看到他微敞的衣襟,又别过脸,觉得还是该找些事情来做。“你……你头发乱乱的,我帮你束起来。” “睡觉躺下了还是乱,省了这个功夫吧。” 躺下来睡觉?她又莫名地口干舌燥了。 她终于让玮儿庆儿睡在他们的房间,也让珣儿习惯周嬷嬷的照料,为的又是哪桩?不就是希冀与眼前的男人成为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 “老爷……”该怎么诱惑他呀。 “琬玉。”他握住她的手,笑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要喊我的名字?” “啊,老爷就是老爷。”她的手热了。“我,我喊习惯了……” “你在信里是怎么称呼我的?” “我……”她脸红耳热,“写信有既定的称谓用法,跟讲话不同。” “让我想想你是怎么写的。”他才不管这一套,直接念了出来:“夫君齐展信平安。你说说,你怎么唤我的?夫君?齐?” “好啦。”她浑身都热了,在他“催逼”之下,只好道:“夫君?” “不对。” “相公?” “不好。万一我们在路上走散了,你喊一声相公,所有男人都要回头应你。” “你说什么啦。”这么不正经,她羞得低下头。 烛光跳动,啪地一声爆出火花,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一眼,一触及他的温煦笑容,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又低了头。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薛齐心思震荡,不再让她低头,而是伸指抬起她的下巴,以最虔敬的心情将她仔仔细细看个够。 这趟出门,路远难行,常得跋山涉水,查案又得殚精竭虑,待回到暂住的官舍或驿站,已是筋疲力尽,虽是吃住不愁,但总不比自己的家舒心,往往午夜辗转反侧,便会想着,她和孩子如何了? 想着想着,他会翻出她的信,就着月光读来,读着读着,空寂的心便丰盈了,实在了,然后是一夜好眠。 老天何其宠他,有幸娶她为妻,因她的到来,圆满了他的家,更圆满了他的人生,一想到此,他再也难抑满腔奔腾的热情。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今夜,他即将与她共奏一曲凤求凰。 “琬玉。”他心满意足地轻唤她,纵是激情如潮,却化作了他最最温柔的亲吻,以及最最温柔的言语。“我的爱妻。” “齐……”她泪盈于睫。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洞房花烛了?”他吮去她的泪,再以唇拂过她的耳,轻柔啃吻,在她耳边低语着:“我等好久了。” “门,门关了吗?” “哈哈。”今晚的他,真是笑得好开怀,好尽兴啊。 掩起的房门里,吹熄了红烛,放落了结帐,凤凰于飞,琴瑟和鸣。 门外,花好月圆。 第7章(1) 一年后,瓜熟蒂落,稻穗饱满,正是秋收的大好时节。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薛齐站在房门外,一脸焦躁。 “老爷,女人生女圭女圭,男人本来就不能进去看的。”阿金嫂出言相劝,一面拿眼瞧阿金和家保,要他们随时注意揪住老爷,别让他闯门了。 “老爷您放心。”春香也劝道:“里头有周嬷嬷,还有经验丰富,接生过上千个女圭女圭的产婆,不会有事啦。” “春香,你怎么没进去?”薛齐发现她竟然在外头,又急道:“你听,琬玉哎哎叫成这样,你是她最贴心的好妹妹,怎不进去陪她。” “是小姐赶我出来的呀。”春香好哀怨,她都看过庆儿和珣儿出生了,可这回她家小姐怕生产流血会惊动她的胎气,坚持不让她进去。 才三个月,小姐紧张什么。春香模模肚子,爱嗔地瞪了家保一眼。 “琬玉,唉,琬玉啊。”薛齐还是只能瞪着门板。 三个小孩没他们的事,蹲在院子里,捧着下巴看一群着急的大人。 “大哥,娘好像很痛。”五岁的庆儿想不透。“周嬷嬷说,痛完了,女圭女圭就出来了,可我先前吃到坏东西,肚子痛,怎没蹦女圭女圭出来?” “女人才会生女圭女圭。”六岁的玮儿还是多懂一些事。“庆儿你是男孩,不会生,珣儿就行。” “咦?”两个男孩同时看向小不点的珣儿,目光极度怀疑。 “娘生女圭女圭,我们一起玩。”三岁的珣儿只想多个女圭女圭来玩。 “不知珏儿是弟弟还是妹妹。”庆儿又有疑问了。 “爹说弟弟妹妹都好,叫我们要当好哥哥疼爱他。”玮儿拿了树枝,在地上写了这个父亲早就取好的“珏”字。 “珏,乃两玉相合为一,取其圆满也。”庆儿学了爹教他们的语气。 “珏儿有两块玉,这很珍贵,跟我们名字一样,都是好玉。” “可我只有一块玉。”庆儿也拿树枝写了“琛”字,硬是在左边又加了一个玉字旁,开心地道:“大哥你看,这样就有两块玉了。” “有这个字吗?”玮儿不确定,写下自己的“玮”,再帮珣儿写下“珣”,端详了片刻,又写了一个“玉”字,“好奇怪,玉字单独写,有一点,变成我们名字的偏旁,那一点就不见了。” “对喔。”庆儿也发现了,歪着头看。“真真奇哉怪也。” “咿呀,这字哭了,掉泪了。”珣儿软语娇嗓,小手捻起树枝,往“玉”字那一点抹去,煞有其事地道:“不哭不哭,姐姐给你擦泪泪。” “哇。”两个小扮哥眼睛发亮,他们的妹子实在太聪明了。 去掉了那一滴泪,不哭了,破涕为笑,便开心了,然后拿来安上他们名字的偏旁,所以他们都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小孩喽。 “可是娘的名字有个玉。”,玮儿一天到晚听爹唤她,早就将娘的名字学起来了,手里便写下“琬玉”二字,忽然有了重大发现。“庆儿快瞧,娘也有两块玉耶。” “对喔,娘有两块玉,我们也有玉。”庆儿很肯定地道:“爹真的很喜欢玉耶,所以又给珏儿两块玉。” “不知有没有三块玉的字,明儿再去问夫子。”玮儿很有求知精神。 “怎么办?”庆儿倒是担心起来,“娘这块‘玉’的一点不能抹掉,这样不就一直在哭……” “呜哇哇。” 初到世间的第一声啼哭由房内传出,三个小孩惊喜地跳了起来。 “琬玉,琬玉。”薛齐更着急了,上前拍门。 “恭喜老爷,是个小少爷啊。”里头传来产婆的高声叫喊。 “我可以进去了吗?” “等一下啦。”产婆快被他逼得失去耐心了。 薛齐又是急得来回踱步,若说一步有如一个时辰之久,那他今天早已在焦虑担忧之中,度过了极为难熬的漫漫千万年。 “老爷您可以……”周嬷嬷带着笑容,才打开了门板——“琬玉。”大老爷势如破竹地冲进去了。 “就听你在外头叫呀叫的。”琬玉半躺在床上,已换了干净衣裳,神情略显疲惫,却是带着放松愉快的笑容。“也不知是谁在生小孩。” “你脸色这么白……”薛齐坐到了她身边,忧心忡忡。 “喝碗鸡汤就好了。”她发现他仍穿着公服,又摇头笑道:“你还没到散值时刻,怎么回来了。” “阿金跑来说你产痛,我好担心,便告假回来了。” “你回不回来,我还是一样生啊,家里这么多人帮忙照料。” “不一样。”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地道:“我一定要陪你。” “呵,我生孩子,你一个男人哪帮得上忙……” 琬玉心头蓦然一痛,像是黑暗深处伸来一把铁勾,硬是勾出了沉埋烂泥底下的往事,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也曾经这么说过,她生孩子,他一个男人哪能帮得上忙。 因为他帮不上忙,所以他去玩了,醉上三天三夜,直到浑沌醒来,才知道他当爹了。 不是不想过去了吗?她低头咬紧唇瓣,将那抹痛心压回烂泥底。 再抬起眼,望向眼前这双始终温柔和煦的深情瞳眸,她的心绪回到了此时,此刻,此地,眼前,当下——她所深爱的丈夫薛齐。 即使他帮不上忙,即使他还在忙公事,他也要跑回来,担心她,陪伴她,能蒙他如此疼爱,她曾经残缺的生命早已让他补得圆圆满满了。 “夫人不能哭。”周嬷嬷原是笑看谈得开心的主子夫妻,突然见夫人掉了泪,又惊又急。“产妇气血虚弱,哭了会伤眼,哭不得呀。” “哎呀,夫人生了少爷,好高兴也不能哭啊。”阿金嫂也赶紧劝道:“身体重要,要是哭坏了眼,我再熬上一百锅鸡汤都补不回来的。” “不哭,不哭。”薛齐被这两个经验老到的妇人吓得乱了心神,急忙伸指帮她拭泪。“琬玉不要哭,乖乖,不哭了喔。” “你哄孩子呀。”她泪眼里有了笑意。 “嗳。”他放下了心,伸掌轻抚她脸颊,为她抹去所有泪痕。 “来来,小少爷来了。”终于轮到产婆出面,准备让大家开心了。 原先她已打理好小少爷,本想老爷进来就给他看,谁知夫妻俩就卿卿我我起来了,看来外头传说薛大人爱妻疼子,确实真有其事。 “哇,好可爱。”春香先探头瞧了,伸手招来站在门边的三个小孩。 “大少爷,二少爷,小姐,快过来看弟弟。” “小少爷很有份量呢。”产婆妥善地将珏儿放至琬玉的怀抱里。 “呵呵,珏儿,珏儿。”薛齐注视熟睡的娃儿,不住地喊着,简直语无伦次了。“珏儿啊,琬玉,这是我们的珏儿啊。” “你们说,珏儿像谁?”琬玉笑问三个挨近床边的孩子。 “这鼻子,像爹。”玮儿来回瞧着爹和小娃儿。 “嘴巴小小的,像娘。”庆儿转头瞧爹,又瞧娘。 “脸圆圆,眼大大,像我,像我。”珣儿嗲声高喊。 “哈哈,都像,像我们一家人呀。”薛齐开怀大笑,看了又看,笑了又笑,突然抬起头,问道:“咦,珏儿是男娃,还是女娃?” “你呀。”琬玉笑了,搞了老半天,只顾着问候她,却忘了孩儿。 “老爷啊,哈哈,是小少爷啦。”春香很不客气地大笑。 所有的人都笑了,琬玉这回是笑得流泪,正想去抹,薛齐见了,怕她抱着孩子忙不过来,又是急急地伸指为她拭去眼角那滴欢喜的泪珠。 “爹呆了。”庆儿拉了大哥到一旁说悄悄话,大摇其头。 “爹跟娘在一起,就会变呆。”玮儿是有点担心这情况,但往往一转身,爹又能正经八百跟他们说道理,讲学问,所以,其实爹并不呆啊。 他看爹,爹则看着娘笑,娘也看着爹笑,然后爹的指头又往娘的眼角揩了揩,接着整只大手掌都包住娘的脸蛋了。 啊,六岁的他眸光乍亮,悟出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大道理。 “庆儿,庆儿。”他扯了庆儿的袖子,急欲说出他的顿悟,“你不是担心娘的那滴泪吗?” “是啊。” “放心,娘不会哭了,玉字那一滴泪,给爹收藏起来了。” “哇。”庆儿也看到了,娘的泪掉到爹的手心,就不见了。 秋风高扬,处处传来丰收的信息,今天薛府添了人丁,往后势必更加热闹了。 南风吹来,蝉声再起,院子绿荫清凉,稍稍挡住了炎日。 琬玉喂过珏儿喝女乃,让周嬷嬷抱去休息,走过院子,听到东院那边传来琅琅读书声,露出了微笑。 玮儿和庆儿在孟夫子教导下,课业进步是不用说了,而她原先是想带珣儿在身边,别去吵两个哥哥上课,但四岁的珣儿坚持坐在书房,也不管是否听得懂,就睁着一双明亮大眼,安静乖巧地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听课。 算算日子,春香再几日就要生了,这几天坐不好,睡觉好,一早起来喝碗粥,又回房里歪着,她有些担心,打算乖会儿就去看她。 日子过得闲散,却也扎扎实实地生活着,她感到十分知足。 来到后院,跟阿金嫂交代一些采买事项后,才回头走了一步,便让已走出后门的阿金嫂给叫住。 “夫人,外头有个女人,说是你家亲戚,要见你呢。” “谁呀?”琬玉觉得奇怪,若是薛家亲戚,进门便是了,若是卢家亲戚,按理应该会去卢府,不会过来出嫁的女儿这里。 “前门那么大,怎地往后门来了?”阿金嫂也咕哝着。 琬玉走了过去,窄小的后门边上,站着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简单的蓝布衣衫,你是一般街上看到的寻常妇女。 “四少女乃女乃啊。”来人喊了她。 琬玉大震,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她只能惊愕地望向来人,却是怎样也想不起她是谁。 “阿金嫂,你就出门吧。”她能做的,就是镇定地吩咐。 “我请客人到厅里,倒杯茶。” “不用了。”琬玉催她出去。 阿金嫂觉得夫人怪怪的,不免又多看了来人一眼,这才挽着篮子离开。 “四少女乃女乃。”那女人又喊了她一声,神情转为凄恻。 “你是?” “我是锦绣,跟着三爷的锦绣啊。”来人切切诉说着:“四少女乃女乃,你记得我吗?那年过年,我陪三爷回宜城跟老太公拜年,他们男人去说话,我到你院子看你,你那小娃儿才几个月,粉女敕女敕的很可爱呀。” 琬玉记起来了,更是惊讶于这张曾经娇艳动人,如今却变得如斯憔悴的容颜。 江家老太爷生了四个儿子,前面三个爷年纪皆大上四少爷二,三十岁,或当官,或经商,各自在京城,江南,四川有他们的家业,她嫁入江家两年,从来没见过四个少爷聚在一起过,多是三个爷分别抽空或路过回家,拜见父亲,这位锦绣就是当时三爷带在身边服侍的爱妾。 那时她刚生了庆儿,身体虚弱,心情更差,那天那个人嫌庆儿啼哭吵他午睡,两人又吵起来,外头有酒肉朋友邀他,他立刻跑掉了。 锦绣陪她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或许是身为小妾,懂得看人脸色,倒是劝慰她多方忍让,说是给四少爷放浪玩乐又何妨,只要坐稳少女乃女乃的主母地位,养大了儿子,掌管了江府大宅,就是熬出头了。 她虽无法认同锦绣的话,但也不讨厌她,毕竟她是好意来看她,简短见面,谈不上交心,事后便忘了。 “你进来吧。”琬玉犹豫着是否请她到厅里,又怕被其他人看到。 “我站这里就好。”锦绣似乎明白她的想法,只是跨进了门,就站定在门边的围墙前。 “有事找我?”琬玉谨慎地问道。 “我想跟四少女乃女乃借……借……”锦绣开不了口,说着便哭了。 “我的三爷啊,什么都没留给我,夫人哪管我们几个小妾的死活,早在抄家前,卷了细软逃走了,我在她亲戚家找到了她,求她给我一点钱去天牢看三爷,她却赶我出去,呜呜……” 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竟然现在来哭给她听。琬玉顿觉气闷。江家的事她完完全全不愿再回顾,正想阻止锦绣哭下去,她又泣诉了。 “后来是四少爷来了,塞钱给狱卒,带我进去天牢看三爷,那三爷啊……呜呜,早病得剩一口气了。”锦绣哭得好不伤心。“四少爷钱花光了,还是救不了三爷,救不了老太公啊。” 琬玉不想听,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关上耳朵,甚至直接赶锦绣出去。 但她没赶人,她只是僵硬站着,紧紧捏住了裙布。 “三爷倒好,狱中病死了,不必像大爷二爷绑赴刑场,也不用像老太公流放边关,过那生不如死的苦日子,呜呜呜……” “有事慢慢说,别哭了。”琬玉以最冷静的语气道。 “三爷死了,我无处可去,只好回家,我家穷苦,当初让三爷看中,即使是个丫环,爹娘也很高兴,觉得能跟江家沾上边,在乡里间走路都有风了,可我这一回去呀,爹娘说我丢光他们的脸,更别说一出去,就让邻人取笑我跟了朝廷钦犯,我只能躲起来,日日夜夜躲在家里……” 她也是躲在卢家整整两年啊,琬玉的心震愣着,若非薛齐娶她,恐怕她还是会带着庆儿和珣儿躲下去,永远不见天日。 锦绣呜咽低泣,琬玉任她去哭,是否,锦绣沉积了多年郁闷悲伤,苦于无人倾诉,隐忍至今,所以一见到“故人”,便一古脑儿哭了出来。 锦绣可以哭,但她可以不听,毕竟她不想再跟江家有任何牵连。 “你是来借钱的?” “是……是的。”锦绣总算拿出巾子拭了泪,哽咽道:“我回到京城,帮人洗衣烧饭,遇上个老实守城门的,生了两个娃,他不想一辈子看门,便觅了个徐州衙门巡检,派令文书是有了,却没上路的盘缠……” “你等等。”琬玉回头往房间走去。 一开始就知道要钱,打发走了便是,又何必听那哭哭啼啼的旧事? 第7章(2) 本想拿个十两,想到锦绣有两个娃,她又抽出一张银票。 “我家老爷拿的是微薄薪俸。”回到后门,她将银子和银票摊在帕子上,给锦绣瞧过再扎起来,“我只能给你五十两。” “谢谢。多谢四少女乃女乃。路上使用够了。”锦绣不住地道谢,终于露出笑容。“等我家的到任,便有饷银可领,等存够钱了,有机会回到京城,或是托人过来,我一定会还四少女乃女乃。” “这钱送你,不用还了。”她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这……”锦绣察言观色,知道多多少少惹恼了四少女乃女乃,但她还是忍不住又问道:“四少女乃女乃,四少爷有来找你吗?” “他为什么会来找我?”琬玉大惊失色,下意识往门外瞧去,好怕那个人就站在那边,要将她拖出门,再带她回去那段恶梦般的日子。 “没来?老太公都过世两年了,那四少爷哪儿去了?” “老太爷过……过世了?”琬玉震惊不已。 “四少女乃女乃不知道?”锦绣很讶异,这事连守城门的和老百姓都知道了,不时拿来当话题闲嗑牙,“老太公在流放地熬不过,病死了,四少爷只是陪着他,又没被判罪,自然该回来找你。” “他找我做什么?我已经不再是江家人。” “是这样没错,可你和他生了小少爷……” 锦绣住了口,四少爷是个人人唾弃鄙视的罪臣之子,而四少女乃女乃如今当了五品夫人,地位更高了,又怎会愿意再见到败落的前夫呢? 但卑微的她,除了来这里卑微地借钱,另外还有一个卑微的目的。 “其实我探听四少爷,是因五年前我忘了跟他道谢,我想跟他说一声,谢谢他带我见了三爷最后一面。” “你都再嫁了,过去就过去了,何必再惦记着什么三爷,四爷的?” 琬玉再也没有好口气,这人是存心来招惹她的吗? “是不该惦记了。”锦绣幽幽地道:“人家记得的是拿黑心钱的三爷,我记得的三爷却是对我最好的男人……唉,四少女乃女乃教训得好。” “别再叫我四少女乃女乃。” “薛夫人,对不起,今天多谢你的大恩大德。我走了。” 锦绣一离去,琬玉立即关上后门,用力地,紧紧地拿手压住,怕还留一线缝隙关不牢,又以背死命抵住,双手拳头也攒得死紧。 就算被锦绣勾起了旧事,但她早已学会不再回首,可偏偏锦绣又告诉她两年前的“新事”,曾经笑眯眯夸她是佳妇的老太爷过世了——是的,世人记得的是跋扈弄权的江老太爷,可她记得的却是慈祥和蔼的公公。 不,那些人都过去了,不再存在她生命中了,姓江的若还敢来找她,她立即唤人棍棒打了出去。 不管是他们江家的旧事新事,再也不会影响她了。 “琬玉,你站住,我叫你站住。” 她抱着庆儿,没命地往前跑,满心尽是恐惧,怕被他追了回去。 “你敢回娘家,我休书随后送到。” 若不回娘家,江家已吃完最后一袋米粮,难道叫庆儿捱饿吗?冬天就快来了,大宅已给官府贴了封条,听说就要被收走了,她再不走,难道要带着才满周岁的庆儿流离失所吗? “休就休。”她大声喊了出来,庆儿要紧,她才不怕被休。 随着她的叫喊,人也醒了过来。 “琬玉,琬玉。”熟悉的温厚声音着急地唤她。 她茫然睁眼,就见到黑暗里一双好柔和,好柔和的眼眸,她想说话,才张了嘴,泪水就迸流出来,有如山洪暴发,滔滔涌下。 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耳畔犹有梦中那一声声激狂暴怒的嘶吼。 “回来,给我回来。” 她立即闭眼,抓紧被子,好怕她会心软,吩咐马车回头,回去江家大宅,抱着啼哭的庆儿,痴痴傻傻守着心早已不在她身上的丈夫。 危难时,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不见了,左拥右抱的娇艳歌妓不见了,甚至他最依赖的父亲和兄长也不见了,偌大的一个江家,独留他这个二十岁,从来不知人间疾苦的四少爷当家,他该有多惶恐,多害怕呀。 若连妻子也不见了,他还能跟谁诉说他的无助? 他不是生气,他是恐惧她的离去啊。 她竟然过了五年,才明白他那时的心情。 可他负心在先是事实,凶神恶煞地要她留下是事实,休了她也是事实,横竖她都是要离去的,早走晚走,有差别吗? “琬玉,作恶梦了?”她紧攒的拳头被包覆在一双更温暖的大手里。 她终于完全清醒,回到现实,她在薛齐的怀抱里,接受他的保护。 “是作恶梦了……”她为自己的哭间而心惊,忙道:“没事,我没事。” “别去想。我在这里,莫怕。”他不住地抚模她的头发。 “嗯。” 她瑟缩在熟悉的温热怀抱里,偷偷地将梦里的泪水倾流出来。 明明已是多年前被遗忘的往事,为何梦境历历在目,仿佛片刻之前才发生呢?难道是因为害怕那人回来,所以才作了梦? 但她无庸害怕,那人已休了她,夫妻名分既断,本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以他不可一世的骄宠个性,又怎会回来找被他休掉的下堂妻? “睡不着?”薛齐察觉她的轻颤。 “快睡了。”她故意又往他胸前蹭去。 她在流泪,薛齐知她往他怀里藏得这么紧,就是不愿他发现。 他也不说破,仍轻柔地拍抚她的身子。 同床共枕这么久了,她的呼吸,她的辗转,她的馨香,她的颦笑,几乎已成为他身心的一部分,他怎可能不察觉她的异样呢? 今日回来,便觉她神色有异,后来是阿金嫂很担心地告诉他,有个女人来找夫人,叫夫人什么四少女乃女乃的,然后夫人便一整日关在房中。 他刚才清楚地听到“休就休”这三字,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修”理或是害“羞”的字眼能喊得如此决绝强烈——唯有休妻的“休”。 那必然是极度痛心的过去。自从她在他面前哭泣过后,近三年来,她不再提及昔日婚姻的只字片语,他当然也不问,心里总以为,她能忘记过去,那是最好了。 然而,过去的事虽了,人仍在,甚至会像鬼魅般地悄然出现。 刑部掌管狱政,每月皆从各地呈来刑狱案卷,他一直很注意江老大人在流放地的情况,以待琬玉可能向他询问,但,她从来没问过。 约莫是他在贵州查案的那个秋天,江老大人过世了,江照影就地葬了父亲,也离开了那个只有风沙石砾的荒凉塞外关城,如今已有两年,算算时间和路程,用走的也走回宜城了。 但宜城没有他的消息。 江照影有理由不回去,父兄已逝,家产屋宅皆被官府没入,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不如就在外地隐姓埋名,一切重新再来,犹胜回宜城在乡亲指指点点下过着抬不起头来的生活。 可他并非一身孑然,他还有庆儿,珣儿。 若江照影真的来了,想认他的亲骨肉,他又该如何应对? 或许该跟琬玉商量商量了。 “我听阿金嫂说,今天有人找你?” “我打发走了。” “是江家的人?”他直接问道。 “一个女眷,来要钱的。”她也不回避。“我封了银子给她,叫她不要再来了。” “如果熟识的话,有需要帮忙……” “我跟她一点也不熟。”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看来不是江照影遣来的人,他相信她,但不想听到她这般自绝于他的口气,他好愿意去了解她的想法,更想化解她的疑虑。 “你,心里若有事……” “再有姓江的人来,我谁也不见,老爷你尽可放心。”她说着,便挣开他的拥抱,翻身面对墙壁。 “唉,说什么呀?” 她有两种情况会喊他老爷,一是外人面前,敬重他是一家这主,另外就是偶尔跟他赌气时,也会跺脚嚷他老爷,反倒令他大笑不已。 可今夜这声老爷却叫得他心惊肉跳。 她的伤口,完全不能去掘,才轻轻碰触,她便要拿尖刀抵挡。 “好了,不说这个。”他又伸手揽她的腰,将她翻转回来面对他,柔声问道:“还让恶梦吓着吗?” “没了。”她的声音压在他的胸前,闷闷的。“我困了。” “因就睡吧。”他拉妥她身后的被子,仍拥紧了她。 他有一套独门哄妻儿入睡的绝招,不是唱曲,不是哄劝,而是背书。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轻声吟咏着,瞧这桑树长得多好呀,叶子这么茂盛,这么绿意盎然,我见到了所喜爱的人,也是很欢喜的呀,心中对她的喜爱,有时不好说出来,那就藏在心底,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在他怀里总是很好睡,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平静的呼吸声。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再以指轻摁去她脸上的泪痕,又吻了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既然昨日今日都乱七八糟的令人心烦,那就期待明日破晓的光明吧。 江照影不回来便罢,若回来了……那再说吧,未来心亦不可得,何必先行自寻苦恼呢。 嗳,他再度怜爱地亲吻她的睡颜,与她相拥而眠,将她藏在怀里,也永远藏在心底。 第8章(1) 一年半后,初春,迟来的东风依然吻不入重重叠进的衙门。 “薛齐呀,你这郎中位置坐几年了?” “回尚书大人,七年。” “七年,是该转个职了。”刑部尚书今天唤了薛齐过来,好整以暇地告知消息。“吏部那边有话,准备将你调个知州或是按察命事,我想你也该去地方历练历练,如何?” “薛齐但凭朝廷派遣。”这是薛齐唯一的回答。 看似征询他的意愿,实则无人拒绝或异议。 通常京官外放皆会往上升,如今他熬了七年的五品郎中,却是平调五品的地方知州或俞事,贬谪意味已是不言而明。 看来是去年查了洪知府的案子,得罪太多人了。 他审阅洪知府送上刑部的案卷,一眼便看出其中有很大的破绽,但有太多人过来“关心”,要他记得洪知府是翟太师的人,或要他记得疑犯当官的爹是某某郡王的大舅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总之就是要他乖乖掩上案卷,维持原判。 他这回没有“帮”所谓的陈党,他只是秉公处理,一一罗列洪知府判案的误谬之处,卷子往上呈,侍郎批个“退”要他重写,他坚持不肯,后来不知怎么,他的卷子不见了,先是落是怠忽职守的训诫,后来尚书索性就将案子转给其他同僚。 他这么“不听话”,早就是诸多人的眼中钉,这两年上头也不再派他外出查案,少了一份差旅补贴不说,其实也是刻意削减他的职权。 走到这个地步,意料中事。 “你在刑部这么多年,也是很有贡献啦。”尚书大人不知是讥讽还是真心。“你写了三部律政释义,律政释疑,律政释例,几几乎是我刑部的传世宝典,足可做为官员的参考范书了。” “卑职职责所在,尽力而为。”这是他还值得自傲的事迹。 “我记得有几处江苏还是河北的知州,地点都不错,你想去的话,该走动的还是得去走动。”尚书似乎是良心发现,提点他门路。 他该去找翟太师吗?找太师也没用了,他已经彻底办了该有的礼数,他全尽到了。生日,过年,娶媳,加封,他皆登门拜贺——可光有一颗诚心还不够,人家送的是贵重厚礼,拿出来可以让太师赞赏有加,抚须而笑,他带上的宜城名产算什么。 既不够听话,又不会做官,唉,他还有什么前途呢? 一道长长的厚门帘隔开大厅通往后面屋子的通道,在昏暗不明的暮色里,琬玉静悄悄的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帘后偷听。 虽说偷听有失她身为薛家主母的身份,可是她实在太担忧薛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傍晚,自她婚后就不曾再踏进薛府的父亲突然来了,还带来一位表情严肃的长须人物,她先请他们在厅里坐着,后来薛齐回家,喊了一声陈大人,她才惊觉那位长胡子客人竟然就是陈党首脑人物陈继棠。 薛齐吩咐送上茶,掩了门,三个人闭门谈事,她也溜到后边来。 玮儿和庆儿跟着蹑手蹑脚过来,她原想要他们离开,一见那稚气的瞳眸里有着超龄的忧心,她顿感窝心,都八,九岁了,念了书,明白了事理,已经懂得察觉大人一举一动的变化,关心起双眉紧锁的父亲了。 她向他们比个噤声手势,要他们蹲在她身边,母子三个大气不敢吭上一声,眼睛盯向长帘下的光彩,竖起耳朵倾听。 “薛齐啊,你可知姓洪的那厮参你一本,是陈大人帮忙驳回摺子的?”卢衡带着教训的口气道。 “多谢陈大人爱护。”薛齐向陈继棠拜个揖。“洪知府的指控子虚乌有,薛齐自认坦荡,就算都察院派御史查我,我也不怕。” “就是多少子虚乌有的事,也会被编派成事实。”卢衡还是很不客气地道:“你自己得小心啊,不要连我也一起牵累下去。” “请放心,我本无过错,绝不连累您。”薛齐再次强调。 “没过错?你的郎中已经坐不住了,外调知府没份儿,还降格去选知州。”卢衡还是很激动,“我听到消息,吏部那边肥缺早排定了,你就等着给派到海南,漠南那些鸟不生蛋的地方吧。” “苏东坡也去过海南啊……”薛齐喟然一声。 “空有文名有什么用?大江东去,一个大浪来就打死了。”卢衡今天火气忒大,彻头彻尾教训这个他好不容易才挑中的笨女婿。 “薛齐,你哪里也不去。”一直不说话的陈继棠开口了。“我力保你到大理寺,那儿右少卿出缺,皇上向来爱才,有我的保荐,没有理由见你这般精通刑律的人才,他会勾选你去做个偏远地方的小知州。” “陈大人,千万拜托您,就请您美言几句了。”卢衡转为礼貌好口气,再向薛齐斥道:“如今陈大人大力帮忙,还不快道谢?” 琬玉在帘后听清楚来龙去脉,虽为薛齐的仕途担忧,心里却升起了另一种盼望。 她明白,丈夫这些年来遭到刻意打压,有时不免闷闷不乐,唯一让他觉得当官还有所成就可夸口的,正是他写就的几部刑律大书。 看他的意思,若能待在刑部,继续给他钻研刑律,不升官也没关系,可如今他有了是非,而陈继棠最近晋为太子少保入阁襄赞政务,严重影响到翟天襄的地位,一场斗争势必再起,父亲又从翟党倒向陈党,甚至还要拉他过去,这样一来,岂不让他真正卷入党争,添惹更多是非? 他是坦荡没错,可是宦海沉浮,惊涛骇浪会将他打往哪个方向,他完全不能自主。 如今若能外放,即便是个小知州,但能到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山,有海,离开了权力斗争,勤政闲暇之余,照样可以搬了他最爱的律令书籍,研读写文,这样何尝不是另一条更坦荡,更无负担的官途。 大厅里也有片刻的安静,黑夜降临,吞噬了窗外最后一抹晚霞。 “多谢陈大人厚爱,多谢岳父关心。”薛齐沉吟片刻,缓缓道来:“薛齐以为,自进士及第后,始终充任京官,即便有查案经验,但毕竟不是地方父母官,无法深入民间,广知民情,另外,也从未熟悉我朝的粮税和漕运政事,不如有机会的话,就去地方看看,这样才能完整我的仕宦资历。” “说得倒好听。”卢衡气道。 “你顾虑翟太师?”陈继棠冷冷地问道。 “你还当翟天襄是你恩师?”卢衡拼命出他的恶气。“他要看重你,会眼睁睁放你在郎中位置霉烂?又拼命找我工部的麻烦,想拔了我的尚书,他利用你写完几本刑书,就一脚将你踢开了,你怎地执迷不悟啊。” “我谁也不顾虑。”薛齐平静地回答问题:“我只顾虑我的家人。” “啊?你说什么?顾虑谁?”卢衡不可思议地再问。 “岳父,我顾虑我的家人,我的妻子,我的儿女。” “你你你……薛齐啊,当官的是你,不是仰赖你吃穿的妻孥啊。” “顾虑家人是很好。”陈继棠的声调始终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 “可你得想想,你的儿子会看,会想,人家的爹当官是一路亨通往上爬,怎么自家的爹就当个小辟,还被贬到偏远州县,过上迁调流离的困苦生活?” “就是啊,你得给儿子做个榜样,起码也要给他们安定的生活。”卢衡帮腔道。 “我行得正,坐得直,这就是榜样。” “这是什么榜样?”卢衡又恼了,“反正我女儿那两个娃已经有一个没榜样的爹,也不差你——” “岳父。”薛齐严正地道:“庆儿和珣儿的爹,是我。” “是你就是你啦,家务事也别拿出来让陈大人见笑了。” 好过分的爹。那人怎能和薛齐相提并论。琬玉不觉握紧了拳头。 两个孩子当然也听出了端倪,又发现偎着的娘有些激动,不约而同对看一眼,再一起抬头望向娘亲。 琬玉一惊,庆儿渐渐大了,似乎已经知道薛齐并非他亲生父亲,但她也不会跟他提起那个没资格当他父亲的人,可如今爹这么一说…… 她镇定地朝小兄弟扯出微笑,心头仍然很不踏实,怕庆儿稍后要来问爷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薛齐,上回朝会你也看到了。”陈继棠打破沉默,“翟太师接连两个提案皆被皇上以理由搁置再议,看来皇上是再也不那么信任翟太师了,此人失势,指日可期。” “哇,陈大人好神算,我从皇上征你入阁就明白了。”卢衡欢欣鼓舞地道:“女婿啊,你就听陈大人的……” “夫人,夫人。”阿金提了一盏油灯,跑到琬玉身边,小小声地道:“家兴来了,要你那边说话。” 家兴是宜城薛家的家仆,常常往来宜城和京城送东西,递消息。 “哦?”琬玉起了身,有些疑惑,事先没听说他要来呀。 “夫人啊……”家兴一见她就哭了。 “家兴,怎么了?”琬玉好声安慰,压低声音道:“老爷前头有客人,你有事慢慢说。” “咱薛家的老太爷,老太爷……呜啊。”家兴才不管有没有客人,说着就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道:“呜呜,老太爷升天了。” 薛齐得知父亲过世,悲急如焚,隔日一早便递呈,上头立即准他离职,返家奔丧,依制守孝三年。 马车一路急赶,往往赶到最后一个可以留宿的客栈,这才会停下来歇宿,几天下来,孩子们全累坏了。 大炕上,四个孩子排排睡,珏儿和珣儿已经闭眼熟睡,琬玉爱怜地轻抚珏儿稚女敕的小脸,才三岁的女圭女圭,从没行过这么远的路,晕了两天车,也吐了两天,总算今天情况好多了,恢复元气些了。 回想那年呀,庆儿也是三岁,珣儿更小,才一岁,母子三个也是如此一路仓惶赶路,漫天大雪,茫茫不见前路,赶了又赶,赶得累病不堪,仍不知要赶往何处去。 这些天赶路,她偶尔会浮现起当时的感觉,但她明白,如今是赶回宜城奔丧,身边有丈夫孩子,一家人团聚一起,完全没有害怕的理由。 也许,她怕的是……即将回去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宜城吧。 她转过身子,还有四只亮晶晶的大眼瞅着她看。 “娘,爹不睡吗?”庆儿稍微支起头,望向站在窗边的爹。 “爹等会儿就来睡了。”琬玉模模他的额头,又望向他身边的玮儿道:“你们先睡,别让爹担心。” “好。”玮儿转身跟庆儿道:“我们睡了,爹才会睡。” “玮儿当大哥最懂事了。”琬玉再为这对兄弟拉整被子。 确定兄弟都已合眼,她这才起身,直到薛齐的身边。 虽然薛老太爷是寿终正寝,安详离世,但骤失老父,他的哀伤和震惊仍是难以平复,自接到消息以来,他很少言语,更多时候是失神呆坐,无心整理的髭须已爬了满脸,更显他的憔悴忧伤。 而她能做的,就是照料好四个孩子,照料好他。 “齐?”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琬玉你瞧,桃花开得多好啊。”他声音也轻轻地,目光凝定在暗黝的窗外,那边植了几株桃树,房里的烛火映出星星点点的桃花。 “是很好。” “六岁那年,桃花开了,爹带我去看田地新插的秧苗,指着好大片好大片看不到尽头的水田说,这以后都是你的了,回家就跟爹学算账吧,我说,我不想学算账,我想念书。” 琬玉红了眼睛,仍是握紧他的手,倾听他的心情。 “爹说,你想念书,那就念,爹供你念,于是我念呀念,竟然念到了金榜题名,他好高兴,接到了消息,还在宜城放了半个时辰的鞭炮。” “我记得了,那年我十四,五岁吧,即使住在城外都听到了。” “想想我这辈子呀,爹一直在帮我,成就我……” 夜风幽幽吹过,拂下了桃花,零零落落,回归大地。 “爹是我的福星啊,他帮我……让我娶了你,这回,他离开了,还不忘帮我,让我及时从政争中月兑身……唉,唉呀。” 那重重两声长叹扯痛了琬玉的心,她咬紧下唇,用力忍住泪水。 “齐,你累了,上炕睡吧。”她试图拉他。 “我睡不着。” “那坐下来,别老站着。” 她拉他不动,便去搬来椅凳,硬是按他坐下,再紧紧地抱住他。 没有任何言语能抚慰他的丧父之痛,她能做的,只是陪伴他,轻轻柔柔地抚模他的头发,让他安歇在她的怀里。 她不会害怕回去宜城了,虽然那里曾是她不堪回首的伤心地,却也是夫妻俩出生长大的地方,两人同看一座青山,共饮一条河水,而他曾经走过的绿油油稻田,她也曾经走过,还伫足惊奇于那垂下的饱满稻穗。 宜城是他们的故乡。 大炕上,两兄弟悄悄地缩回偷看的目光,拉被过头,将整个人蒙了起来,也把交谈声音藏进了被窝里头。 “大哥,我想……”庆儿抓捏被子。“那件事……我不问了。” “也对。”玮儿回道:“爷爷过世,爹很伤心,以后再说。” “那我还是你弟弟吗?” “庆儿,你当然是我的弟弟。”玮儿伸手过去,握住了庆儿的手。 “呵。”庆儿也用力回握大哥的手,安心入睡。 跋路暂居的房间里,终至沉静无声,星空下,有桃花瓣吹落地,也有藏在枝头的新生花苞,即将绽放出更美丽的花朵来。 薛老太爷百日后,宜城的薛家大宅恢复平静日子。 夏末,薛齐带着玮儿和庆儿再赴京城一趟,将当时来不及收拾的书籍衣物整理妥当,运回宜城,并将宅子托付给阿金夫妻看管。 另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将阿蕊迁回宜城的薛家祖坟。 捡骨告一段落,薛齐坐在棚下等待师傅整理坟地。 “带大娘回家了。”庆儿坐在他身边,看着新封好的青玉骨瓮。 “庆儿这次来,大娘一定很高兴。”薛齐欣慰地微笑道。 原先琬玉还想一起过来,是他说服她留在宜城照顾孩子,以免再受奔波之苦,由他带上玮儿即可,她这才打消念头,但仍要求庆儿同行祭拜,以尽一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孝敬之意。 “爹,大哥的亲娘是大娘,所以他不是娘生下来的?”庆儿又问。 “是的。”薛齐不意外他的问题,孩子八岁了,终于长大了。 “爹和娘成亲前,已经有我,所以,我不是爹亲生的?” “没错。” “大哥的亲娘在这里。”庆儿又转头看了一眼青玉骨瓮,再望向爹,大眼里尽是疑惑,“我的亲生爹在哪里?像大娘一样死了吗?” 在那双急欲解答的孩子瞳眸里,薛齐明白,该来的总是来了,孩子已非懵懂,而是有自己的心思和感觉了。 玮儿看完师傅填土,也走过来棚下,坐在父亲身边的小凳。 “玮儿也一起听吧。”他说出了萦绕心底多年的想法,“庆儿的亲生爹……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啊,还活着?”庆儿好惊讶。 “他在哪里?怎没来找庆儿?”玮儿帮忙问。 “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不会回来。” “他为什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两兄弟几乎异口同声。 “来,玮儿,庆儿,爹先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喜欢爹吗?” “喜欢。”又是异口同声。 “爹也很喜欢你们两个好儿子。”薛齐伸出双臂,拍拍身边的两个小肩头。“而爹,也很喜欢我的爹,也就是你们的宜城爷爷,这回他过世了,爹很伤心,你们都看到了。” 两兄弟点点头。 “庆儿的亲生爹,他也是这样。他很爱他的爹,他的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怕他爹年老没人照顾,所以陪着老人家一起去,这样就能服侍生活起居了。” “他跟另一个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庆儿试图弄清真相。 “正是。”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哪里?”玮儿仍有疑问,“爪哇?锡兰?天方?” 第8章(2) “你‘西洋番国志’都看过了?”薛齐露出赞许的眼光,笑道:“天方在哪里,爹也不知道,但庆儿的亲生爹应该没跑那么远。” “没跑那么远,那跑哪儿去了?”玮儿还是不满意爹的解答。 “爹不知道。” “不回来了?”庆儿也问道。 “爹刚说了,是尚未回来。” “以后他会回来找我吗?” “爹不知道。” “我跟珣儿,是同一个亲爹?” “是的。” “爹你见过那个爹吗?” “没有。” 小兄弟习惯性地对看一眼,爹这么有学问,总是有问必答,而且还能滔滔不绝,答得比他们问的还多,可如今……竟然一问三不知。 薛齐亦是汗流浃背,简直是在应付比科考还艰难的考题。 他这辈子以来,说话向来条理清晰,绝不模棱两可,更不会说谎,可孩子尚且年幼,他除了尽量语带保留且婉转,又要如何将江家和那个爹的事情说得明白?况且琬玉从来不愿提起这件事,万一孩子…… “对了,你们可别拿这事去问娘。”眼见两兄弟又要问为什么。他赶紧接下去道:“她觉得现在还不是跟庆儿说这事的好时机,先别问。” “为什么?我懂事了呀。” “是懂事了。”他微笑模模庆儿的头。“玮儿庆儿,爹问你们,你们正在学诗经,有时候翻到后头,没有夫子解说,是不是看不懂?” 两兄弟猛点头。 “很多事情也是一样的道理。现在看来,可能很难理解,但过了几年,年纪大一点了,有了学问,也有了长进,再来看事情,便明白了。” 两兄弟越听越迷糊,不就问那个“爹”在哪里,怎么变成读书了? “珣儿,珏儿也还小,等过几年了,你们都大了,娘她会再找个适当的时候,找你们一起说。” 薛齐暗自一叹,唉,这样可以搪塞过去了吧。 “在那之前,你们也不能跟珣儿珏儿说,更不能跟娘说,我们才回宜城,娘她很忙碌,要照顾你们和妹妹弟弟,又要认识咱薛家一大家子的叔叔婶婶堂哥堂姐的,还得打理宅子里里外外的事情,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不要再让娘烦心,好不好?” “好。”兄弟俩乖巧地应允,他们最听爹和娘的话了。 “玮儿,庆儿,你们绝不能说这事。”他再次强调,语气坚定。“这是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约定。” “哇。”小兄弟听到男子汉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咱爷儿击掌为誓。”他伸出手掌。 “来了。”庆儿立刻将他的手心叠上去,啪的一声好响亮。 “我也来。”玮儿也叠上他的手。 “好儿子。”父亲的大手掌紧紧握住两只与他立誓的小手。 白云悠悠,原野辽阔,总有一天,孩子会长大,到了那时,眼界开了,心思宽了,今天说不清的事情,再一一道来吧。 将所有的事情忙完了,宜城已下过今年的第一场雪。 饼年前,薛齐心情轻松,带了妻子儿女,准备好好逛上十几年没走过的宜城大街。 琬玉跟孩子们一样期待,雀跃不已,一方面得拉住兴奋乱跑的孩子,一方面也得克制自己别像个小泵娘开心地跟着跑了起来。 “好香。”薛齐走在街上,鼻子嗅了嗅。 “是程实油坊。”琬玉遥遥望见了屋前的牌匾。“宜城百姓几乎都是吃他家的油长大的,听说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哎。”薛齐一叹。“我托家兴带程实油坊的好油上京城,拿去送人,却不受青睐。” “那是他们不识货。”琬玉笑道:“还有你,也是宜城的特产,脾气忒硬,个性忒倔,人家的油是香的,你是臭的。” “哈哈。”被老婆调侃,薛齐倒是乐得大笑。 油坊门口堵了一群婆婆妈妈,打完了油还不走,围着一个素衣姑娘聊起天来,大门右边不挡路处,一个少年公子坐在一把黄花梨木圈椅上,后头站着入个雄壮威武的随从,好似戏台摆开阵势似的准备唱戏,俊美公子则是笑容可掬,悠哉游哉地摇头扇子让人看笑话。 “人好多。”琬玉伸长脖子瞧了下,自忖挤不进去。“对了,没带油瓶出来,怎么打油呀。” “就算你带出来了,还要逛街呢,怕拎着油瓶太重。”薛齐笑道:“回头再叫家人过来打油吧。”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孩子们许久没出来走动,一路在前头兴奋跑跳,夫妻俩倒也安心让他们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因为玮儿会牵住珏儿,庆儿则和珣儿手拉手,看到新奇有趣的事物,便回头喊爹娘过来看。 “这边有一家布庄,我正想剪块布缝新衣。”琬玉一边踏进布庄,一边吩咐薛齐:“你叫孩子过来。” 台面上摊开了几匹大花布,两个买布的女客似有意见,那伙计头一转,往后面扯开喉咙喊道:“长寿,长寿,你顺便拿一匹印花红绸出来,在左边柜子最上边。” “来了。”布帘后头传来了高声回应。“马上拿出去了。” 琬玉心头大震,完全不愿再去理解她听到了什么,立刻退出门外。 “怎么出来了?”薛齐都还来不及叫上孩子,就见她出来了。 “这边的花色我不喜欢。” “看一眼就知道?” “好啦,往前逛吧。”她轻推了他。 “孩子在看画糖。”薛齐笑指围在画糖小贩摊子旁的孩子们,也走了过去,“去看看人家的手艺。” 琬玉跟在他身后,趁空将在布庄里憋住的那口惊慌吐了出来。 抬起眼,便看到大街尽头的一户大宅,透过冬日略带雾茫的阳光,依稀是昔日的宏伟大门,飞檐琉瓦……不,那不是雾气,而是陈旧了,蒙尘了,全然是一栋死气沉沉的荒废宅子。 好几年前,她坐在喜轿里,沿着这条大街,在喧天锣鼓声中给抬进了那座大宅,然后,她在其中一座院落生活了两年,再逃了出来…… 她收回视线,按住心口,将不安的心跳用力压了下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各自奔波定路,就是没有人会看那宅子一眼,仿佛昔日的江家大宅早就不存在了,是生,是灭,皆不干他们的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赶上丈夫和孩子,薛齐已经为孩子们买了画糖,一个个舌忝得津津有味。 她露出微笑,继续逛街,见到对面另有一间布庄,心情又跃动起来。 “玮儿,带弟弟妹妹来,娘给你们挑花色,画糖可别拿进来喔。” “爹。”玮儿立刻将画糖递了出去,其他三个也纷纷递给爹。 “爹,这大马儿是我的糖。”小珏儿特别交代,大大的黑眼睛盯紧自己的画糖,“你不可以吃喔。” “哈,爹不吃。”薛齐手中一下子就接了四支画糖,笑道:“爹帮你们保管就是了,去,去找娘。” 拿了四支画糖,他一抬眼,看到对面书肆店招,只能徒呼荷荷。 琬玉也知他不爱逛布庄,在京城逛街时,就她带孩子们看布,看有趣的玩意儿,他则去逛书肆或画铺,可现今他手里拿了四支画糖,琬玉怕画糖沾了新布,他也怕去翻书给沾上了,惹店主生气呀。 无奈何,只得站在布庄外面等候,欣赏一下宜城街景吧。 大街摊商迤逦拉开,热热闹闹的,可越往尽头的那间大宅越是人少车稀,往往逛街的人还走不到那儿,就折了回来。 年少时,他常常出来逛大街,买个纸笔,吃碗点心,而越往大街尽头的江家大宅走去,越是热闹,那时江老大人声望如日中天,即使人在京城为官,宜城老家的大宅仍是门庭若市,各式人物往来络绎不绝,连带附近商家也沾了不少光,生意好得不得了。 如今,何止是门前寥落,根本是没人愿意靠近那荒废的宅子。听说官府没入后,卖不出去,只得年复一年贴着封条,日子久了,门前参天的梧桐树无人修整,粗大树枝胡乱窜生,连闹鬼的传闻都出来了。 罢才,琬玉必然是瞧见了,不知她是否因此影响了心情?可即便她有任何想法,还是藏在心底,不会让他知道的。 一个老伯走过去,眼角瞄到了他,又倒退两步走回来,抬起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将他从头看到脚。 “咦。”老伯惊喜叫道:“这不是薛家的齐哥儿吗?” “钟大伯,您老康健。”薛齐认出他来了,微笑问候。 “哎呀,你还记得我?”钟大伯乐得手舞足蹈,“齐哥儿……不不,喊错了,薛大人呀,早听说您回来了,今日才见到你。打从你考上进士后,就没见过你了,教我好想你呀。” “我也十几年没吃上钟大伯做的烧饼,很想念呢。” “你在京城当大官,我钟老儿年纪大了,还不知有没有福气再见你,唉,是老太爷过去了……”钟大伯发现自己提起伤心事,忙用力摇头,咧嘴笑道:“我烧饼现在传给儿子做了,来来来,摊子还在前头老地方。” 钟大伯乐得大嚷,引起路人注意,人人惊喜不已,原来这位看起来既儒雅又稳重的书生就是薛大人啊,可……大人手上怎么拿了四支画糖? “钟大伯,等一下就过去,我还在等我的妻子和孩儿。” 薛齐微笑指了指布庄,众人恍然大悟,堂堂薛大人竟然被夫人给晾在外头枯站,还帮孩子拿吃一半的画糖! “爹,爹。”玮儿和庆儿各抱了一卷布,兴匆匆地跑出来,“娘买了布,要给爹做衣裳。” 琬玉牵着珣儿和珏儿出来,一见到外头围了那么多人,吓了一跳,不安地望向丈夫。 “都是宜城的乡亲。”薛亲以目示意,要她安心。 琬玉靠近薛齐一步,再露出微笑,跟乡亲们点头为礼。 “大家的画糖拿回去,别吃错了,这布我来。”薛齐递出画糖,让孩子们一一“认领”回去,再拿过玮儿庆儿的两卷布,以左手抱紧在身侧,然后伸出右手握住琬玉微凉的手掌,柔声道:“我们前头买烧饼。” “哇,好个薛大人。”众人惊呼连连,“牵手了。” “薛大人,薛夫人,三位公子和小姐。”钟大伯热烈地招呼道:“这边走,我钟老儿请客。” “你这死鬼。”已经有女人开始教训身边的男人。“每回出来就自个儿走得不见人影,老婆丢了都不知道,学学人家薛大人啊。” “人家是大人,我是小人,我不学。”男人死也不肯牵女人的手。 还有好事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三个男娃儿,哪一个是江四少爷的儿子?”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小大人似的,像薛大人,最小的那个,不可能啦,江家都倒几年了,整整七年了耶,这娃儿才几岁?应该是次大的那个吧,吓,那对眼睛眉毛有像喔。” “难得薛大人将江小少爷一块儿疼爱,卢家小姐也是苦尽笆来了,还跟薛大人生了一女一男,一大家子看起来挺幸福的。” “万一江四少爷回来呢?” “回来就回来,难不成他敢去抢加卢家小姐?恐怕就先让薛大人抓起来打喽。” “他不会回来啦,就算他没死,犯了死罪的人家哪有脸回来。” 年复一年,宜城外的青山由绿转红,再由枯黄变为白雪,大街依然热闹,街底大宅依然萧索,而仍在他乡流浪的那个人,是回,也不回? 第9章(1) 又是岁末冬寒,薛齐丁忧已近两年。 在宜城百姓的眼中,薛齐是个本地出身的优秀子弟,自是人人敬爱有加,但在众我汲汲于官场的大人们看来,此人是个不大不小的五品官,游走于翟党陈党两边“暧昧不清”,个性嘛,又颇为“特立独行”,你不找他,他也不来找你,加上正值丁忧解职,无权无势,大家也乐得不去找他攀交情。 但在某些官员或文人家会场合,还是会邀请他参加,毕竟人家丁忧期满后,仍会复职,官场是圆的,调来调去,难免会再见面,即便他复职不成,那就当作个鸡肋,不差多请他一个人来吃一口茶。 今日知府衙门拜早年,宜城的大官小辟都来了,众人自然是一阵寒暄,相互吹捧标榜,薛齐尽完礼数后,正想离开,有人唤住了他。 “薛大人。”来人态度谦恭。“下官是宜城县丞张参,近日拜读您写的‘律政释疑’,能否请教您书里的一些问题?” “好。”薛齐爽快答应。 他向来写的是冷僻文章,即便过去在刑部,除非真正对刑律有兴趣的同僚会找他讨论,鲜有知音分享,如今有人主动求问,自是高兴万分。 而丁忧以来,他读书,写书,由于时间充裕,竟也写成了两部《刑律析说》和《历代疑案集成》,他本来只在给郑恕,王武信几位粗熟朋友的信件中,摘录部分文字分享,他们读了,认为在断案方面很是受用,来信恳求拜读其余内容,他索性出钱刊印,寄赠友人,听说大家辗转传看之后,又有人不断传抄出去,几部着作已在各地衙门广为流传。 丙不其然,又有两个刑名师爷过来,也想请教一二。 四个人便找个僻静角落,据了一张茶几,开始讨论起来。 不知谈论了多久,大家嘴都有些干了,一位师爷起身去找人送茶。 纸窗落下几团黑影,大概是四。五个官员嫌屋内气闷,相偕到外头屋廊吹风,透过薄薄的纸窗,他们的谈话声一字不漏地传进屋里。 “啊,你们有没有听说江家老么江照影回来了?” “有啊有啊,天大的消息,听说他在程实油坊当苦力。” “真有其事?” “真的假不了,回来好一阵子了,好像差点冻死在油坊后门,是给当家的程姑娘救起来,后来他就躲在油坊里,恐怕程姑娘也不知道收留了这么一号人物,还是他在路上被以前的仆役认出来,大家才知道,原来江四少爷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瞒多久呢。” “唉呀呀。” “怎地,为江照影叹气了?” “昔日翩翩风流权贵公子,今朝竟是落难沦为贱役,可叹呀,可悲呀,怪就怪他父亲哥哥太贪心,提早耗尽了江家钱财福分。” “连妻子也跑了,听说薛齐娶了江照影的老婆,真的吗?” “我说你是在哪里当官?啊,我忘了,你一个月前才谓来的。这等事宜城老小皆知,话说咱宜城一百年来,出了三个进士,第一个进士江老大人的心爱么儿江照影娶了第二个进士卢衡的长女为妻,后来呢,江家倒了,卢衡费了一番心思,再将小姐改嫁给第三个进士薛齐为续弦妻。” “哦,原来如此。三个进士都有亲戚关系呢。” “卢衡把个女儿嫁来嫁去,先攀上江家,再从薛齐这边攀上了翟太师,保住他好几年的尚书官们,说起这老泥鳅呀也真滑溜,趁着翟太师失势,这两年又倒向陈继棠这一边来,呵,又给他投靠对了。” “翟太师快完了,他一心出兵蓟州,没必要啊,边防守军就够用了,何必劳师动众?不过是借机给自己的子弟立军功罢了,皇上自然看得清楚,这一年来,驳回的奏摺比准的还多。” “翟太师呀,简直是江老大人的翻版,只差没污钱了。他仗着是皇上的授业恩师,又有太后撑腰,那气焰说有多狂妄就有多狂妄,也不想想皇上是敬重他,不是纵容他,他还当皇上是初登基的二十岁小子吗?” “茶来了,”找茶找了半天的师爷终于回来,这声叫喊惊动了外头聊天的官员,又随意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薛齐始终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坐定,不为所动。 张参和另一位师爷“不小心”听到了薛大人的闲话,早就浑身不自在了,忙使个眼色,道:“那么……薛大人,天晚了,今日相谈获益甚多,能否过年后,我等再找个您方便的时间,再来与您共论刑章?” “没问题。”薛齐露出笑容,拱手回礼道:“欢迎随时上门找我,若我不在,再跟薛家门房约个时间,我必等候诸位大驾光临。” “多谢薛大人。” 三人先行离去,薛齐仍端坐不动,喝完一口热茶后,这才起身。 走出门外,厚重灰云压得天空阴沉沉的,看来就快下雪了。 难怪天气这么冷,光喝外面的热茶取不了暖,心头虚虚浮啊的,不怎么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或许是朝廷,也或许是恩师的,还有琬玉的…… 还是快快回家,准备过个好年吧。 细雪飘飘摇摇,落到树梢,覆盖花瓣,渐次地将庭院着上了白妆。 凉亭的那边,薛齐才回了府,四个在小桥上钓鱼玩耍的孩子便缠上了父亲,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凉亭的这边,一个历尽沧桑的男人悄然独立,泪流满面,痴痴地遥望他的一对亲生儿女,听他们喊另一个男人为爹,而孩子长得这么大,过得这么好,自惭形秽的他,即使没有琬玉阻挡,他又哪敢认儿? 一座小亭,隔出两个世界,那边,合家团圆,这边,凄凉孤寂。 程喜儿忧心地注视她带来的“伙计”,柔声唤了他,再跟琬玉道别。 “琬玉姐姐,今天谢谢你的安排,我走了。” “春香,送客。” 春香?领程喜儿往后院走去,男人则是低头缓步跟在后面。 一直刻意不看那男人的琬玉站起身来,目视他们的离去。 她从来不知道那人的背影可以如此孤独,悲伤,沉重,他昔日的逍遥,自大,狂傲呢,哪儿去了?都被什么消磨殆尽了? 八年时光过去,回来了一个几乎是截然陌生的江照影。 雪花飘落脸颊,湿湿凉凉的,她也不去拂,任眼前水雾茫茫。 “小姐,进屋了。”春香回来,轻声唤道。 “等等。”她走回凉亭,坐了下来。 “外头这么冷……” “你冷就进去。” “我陪你。”春香执意站在她身边。 琬玉愣愣坐着,看那绵绵白雪下得铺天盖地,仿佛就要将自家院子,或是宜城,甚至是整片天地覆没了。 春香轻叹一声,她知道小姐心情仍然激动,可坐在这边,不是办法。 她都是生了两个孩子的老丫头了,小姐也早就“辞”了她,只要她专心照料家保和孩子,而她持家之余,有空就会过来陪小姐坐坐,聊聊,已是多年的老姐妹,她有话一定要直说。 “小姐,既然你见过他了,也算是一个了结……” “不是我要见他的。”琬玉还是很激动,立即反驳道:“是喜儿一再求我,要我给他见孩子,见一眼就好,我,我……唉,我怎会答应啊。” “是小姐也想见他吧。” “没这回事。”琬玉更激动了,用力握紧了拳头。 “好吧,给他见少爷小姐,就像刚刚安排他远远看着,也就够了,你薛夫人何必出面,还拖我一起出来扮黑脸?” “我之所以出面,是提防他跑去认孩儿。” “他不会认,他也没有能力认。”春香又是大叹一声。“姑爷变了,完完全全变了一个样,相貌是没变,可那神色呀,要我在路上遇见他,我还不敢说一定能认得出来。” “不要再说了。” “有些事情说开了,小姐你心里会好受些。” “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就不说,你从以前就不肯说他的,心事全藏在心底,半句骂他,恨他的话也不肯跟我说,唉,你这样闷着,我如今回头想想,你难受啊。”春香那几年不敢说的想法,现在全说了。 琬玉抿嘴不语,只是扯紧指掌间的手绢,凝看亭外落雪。 “瞧小姐你这股闷气,还不消消?马上叫老爷看出来了。” “我不会让老爷看出来的。” 才怪,春香在心底嘀咕,老爷那双眼睛啊,温温和和的,可看东西就厉害了,看书可以看到进士及第,看妻子的心情更仔细,她这几年服侍下来,哪能不感受到老爷对她家小姐的温柔体贴。 “没人知道他来吧?”琬玉又问。 “我让他们走厨房送菜的小门,没人看见。去喊姑爷的家旺也只当他是油坊伙计。” “好,你也不准说出去,连家保都不能说。” “知道了,可以进屋了吧?” “再坐坐。” “小姐再坐坐下去,老爷待会儿就出来揪人了。” 这句话最见效,琬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拿手绢拭净脸颊,眼睫,鼻翼上可能残留的湿凉水痕——那是融掉的单薄雪花,还是她也难以解释的泪水? 见了那人潦倒落魄,她何必流泪?何必呢?她以前为他流的泪水还不够多吗? 傍他见了孩子,算她一念之仁,一切都了结了。 越近深夜,越觉寒冷,薛齐关紧卧房门窗,一如往常坐到床边,,一边看着琬玉梳头,一边夫妻俩闲话家常。 他喜欢看她对镜妆扮,是雍容端庄的云髻,或是慵懒垂坠的长辫,甚至是孩子仍小时给扯散的凌乱发丝,他都喜欢,他都爱。 是他的结发爱妻啊。往往,他这样看着,聊着,笑着,再无趣的谈话也会燃起火花,然后便是夫妻鱼水和谐…… “今晚下了十盘棋,我竟然输给玮儿两局,庆儿一局。”他唉声叹气地,还是得先跟老婆抱怨一下。“孩子越来越聪明,我是越来越不灵光,我老了,老了喔。” “嗯。”琬玉坐在妆台前,正打散了长发。 “喊你过来下棋,你总不来,我倒想看玮儿怎么让你两子。” “你们爷儿玩就好。” 薛齐终于注意到她过度平淡的语气,打从吃晚饭起,她就怪。 她会说话,也有笑容,但就是不自然,好似不得不说,不得不笑。 六年夫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夫妻知心,她些微的小小变化,他皆能敏感察觉,更何况是这么明显的故作若无其事,强颜欢笑。 家里有事吗? 孩子们跟平常一样活泼,家人也开开心心地忙碌准备过年——对了,春香今天来了,还有一个女客,他回来时见她们在凉亭,隔得远了,也不知道是谁,而琬玉喜爱女红,平时就常请一些绣娘,女裁缝,布庄老板娘过来,他习以为常,也不过问。 还是,外头的消息传进她耳里了? “今天拜早年,有人读过我写的书。”他刻意提了其它话题,“我们讨论了好一会儿,等过年后,他们还要上门来请教呢。” “嗯……那是老爷文章写得好。” 唉,老爷又跑出来了,今天他可没惹恼她呀。看她慢慢梳着头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恐怕她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吧。 “这些日子忙着准备过年,怕是辛苦你了。”他走到她身边,轻按她肩头,柔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啊!”那温柔的抚触令她如梦初醒,忙摇头道:“不累。” “那……”他的手掌缓缓地抚模下去。 “我想睡了。”她才随意扎了松松的辫子,便挣开他搂抱的双手,快步走去床边,顺便丢下一句:“你去熄了烛火。” 他微笑吹熄蜡烛,房间陷入黑暗,他熟门熟路地模上床,钻进了被窝,伸手搂住她温软的身子。 绵绵细吻洒落,他寻索着她的唇,手掌也循着她的曲线柔柔抚过。 “齐……”她避开了他的吻,“天气冷,我不想。” “好。”他留恋地往她脸颊亲了亲,仍照着平日夫妻共寝的习惯,伸过左臂,准备给她偎依当枕头靠着。 “我往这边睡比较舒服。”她没靠过来,反而转身面向墙壁侧躺。 “嗳。”老婆都拒绝得这么明显了,他只能气馁地轻拍一下她的身子,再收回自己的手脚,乖乖躺好。 幽静冬夜里,落雪无声,悄然将雪花凝结,堆积成厚重的冰霜。 深黑静谧的房里,时间一刻刻过去,两人的呼吸仍不平静。 薛齐侧头望了琬玉,只见黑压压的一团,刻意不动的身形反显得过度僵硬,他知道她还没睡。 她很久没失眠了,犹记得她初嫁进薛家时,也是半夜不睡,就到院子发呆看月,若非今夜大雪,他又睡在外侧,恐怕她也要下床去“走走”了。 她还能有什么心事?说来说去只有那一桩啊。 “睡不着?”他轻轻出声问道。 “嗯。” “今天想听我背哪一段书?” “别背了,我快睡着了。” “琬玉,你心里有事。” “我都说没事了,你让我睡吧。”她的语气有了波澜。 他不再说话了,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看清楚些了,朦朦胧胧里,她蜷缩起身子,不经意扯动了两间盖的大被,她回手将被面往他这边推了些过来,怕是这一点点的扯掖缝隙会让他着了凉。 也不怕她少盖了被子?他轻逸柔笑,也侧过身子,再将被子往她那边密密盖实,自己也跟她靠近了些。 瞧着她背的同时,他仍不住地思索所有造成她异样的可能原因。 还是去问春香?春香也怪怪的,今晚留下来一同进餐时,话少了,也不聒噪说笑了,只是跟孩子们说,这盘猪肝对身体好,要多吃。 他听了,还笑着要春香夹给家保吃,惹得当了爹的家保臊红了脸。 上菜时,掌厨的家旺说,这道爆炒猪肝用的是程实油坊只送不卖,特等精制的上等麻油,给老爷夫人尝尝好味道。 程实油坊为何巴巴地送来特制好油? 对了,凉亭的那位女客一身素白衫裙,街坊说,程实油坊的当家程姑娘守孝三年不嫁,当初他听说了,因为同是父丧,心有戚戚焉便记住了,所以,在这年节前喜气洋洋时候还穿得一身素白的,就是程姑娘了? 总不成程姑娘只身提了沉甸甸的麻油过来吧,应该有伙计…… 他明白了。 豁然开朗的同时,他也了解,是时候和琬玉好好谈谈了。 “江照影来过了?” 轻声的询问,却是石破天惊,琬玉万万没想到,“江照影”三个字会从丈夫口中说了出来,她猛然掀被坐起,一时岔了气,剧喘不已。 “没有。谁说他来了。”她本能就是否认。 “没人说,是我推断出来的。”薛齐也坐了起来,将被子往她身上盖着。“你的眼神,你的动作,都告诉我,他来过了。” “没有,他没有来。”她还是极力否认,声音已是微微颤抖。 面对她过度激烈的反应,他顿感揪心,早知她不愿谈此事,他却直接揭破,虽是轻声细语,但他的用语和口气大概更像是公堂上的诘问吧。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跟你谈这件事。”他放柔了声音。 “谈什么事?他有什么好谈的。我要睡了。”她还是没好气,说着就抓住棉被想要躺下来。 “你可以不谈他。”他按住她的手背,定定地望着黑暗中她迅速低垂的脸蛋,郑重地道:“可庆儿,珣儿要谈。” “要谈什么?”她还是抗拒着这个话题。 “谈他们的亲爹。” “就跟他们说,他们亲爹已经死了。” “‘死了’是最容易的说法,可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我们不提那个人,他们就不会知道。” “不会知道吗?”他维持平稳的语气,“我也曾经以为,不说就没事,可孩子长大了,自己会看,会听,会想,也会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爹,与其瞒着他们,让别人说三道四他们的亲爹,何不由我们来说?” “有什么好说的?那个江家……”讲到她从不愿提的江家,她就是打从心底抗拒着,仍是不愿说下去。 “我跟庆儿说过了。” “什么?”她大惊失色,全身发颤。 “去年为阿蕊迁葬时,庆儿主动问的,玮儿也在旁边听。” “你……你,你怎么说的?”她快坐不住了,只觉就要晕倒。 “我跟他说,他的亲爹为了照顾爷爷,一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暂时还不会回来。” “明明是流放,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是流放没错,难道你要我跟庆儿说,他的亲爷爷贪赃枉法,被朝廷抄家没产,流放边关?小小年纪的孩子受得了吗?”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呀。” 第9章(2) “不告诉他们,将来他们还是会知道,即使我千万交代亲族和家仆不要乱说话,又怎能保证哪一个不会多嘴说了出来?甚至是走在路上听到宜城乡亲的闲言闲语,都会让庆儿珣儿知道,原来他们出身于江家。” “到了那时再说?” “你得为庆儿和珣儿想,你也不希望他们骤然听到流言,因而过度震惊而无法接受的心情吧。” “那到底该怎么办啊?”她心疼孩子,哭嚷了出来。 “我希望在那之前,由我们亲口告诉他们,他们的亲爹是谁,又为什么亲爹和亲娘分开了,然后现在亲爹又在哪里,做什么事,让他们循序渐进的了解身世,知道事实,进而坦然接受。” “那人一无可取,孩子听了更不能接受。” “也许你不赞同……”他停顿下来,有了片刻的沉默,又道:“但我相信,他本性不坏。” “胡说。”她猛摇头,成串泪水跟着摇落。 泪珠洒落他手上,灼烫得令他心痛,但他仍硬起心肠说下去。 “当年新君即位,当务之急就是革除朝中积弊,江家首当其冲,那时朝野每天都有亲的传言,说是江家四少爷来了京城,往来奔走几个大富宅邸,送金钱,送宝物,希望能找人帮江老大人说话,但这是皇上亲自下令查办的大案,没有人敢帮忙,岳父更是噤若寒蝉。他能做的,最多就是打点狱卒,照顾好他的父亲和哥哥而已。”他娓娓道来,做个结论道:“就凭他这份营救父兄的心志,我才会说,他本性不坏。” “他这样奔走,目的也是要维持他江家的繁荣盛大,继续过他的好日子。”她轻易驳了回去。 “那为何在罪刑定识后,他要陪他父亲一同流放边关?” 为什么?她也问过自己,但她刻意不去寻找答案。 答案不言而明,就是一份孝心,一段父子之间切也切不断的亲情。 即便老太爷再怎么坏,怎么贪,怎么弄权,毕竟还是疼爱他的老父,过去她顶多见他向父亲请安,总以为年少轻浮的他,是向供给他富贵生活的父亲尽蚌“孝道”罢了,却不知他还能做到陪同颠沛流离的地步。 这是一个她所不曾了解的江照影。 “流放的生活很苦。”薛齐继续道:“那三年边关书吏送来的案卷我都看过了。江老大人年老病弱,无法做粗重劳务,军士催逼,他便自愿担下了粗活,白日做完徭役,他有时间便会出去帮老父找点草药,或是捡柴卖了换些食物果月复,因为他不是罪犯,卫所并不供给他餐饭,而为了服侍父亲起居,每夜每夜,他也陪伴父亲被辟在大营里。” 琬玉每听一句,心脏就紧绞一下,不愿为他而流的泪水仍是流下了。 那么艰难困苦的生活,她完全无法想象安乐惯了的他怎能过得下去,还整整熬了三年。 而他既随了父亲,就势必得丢下妻儿——呵,他早就丢下她,写了休书,即便他不去边关,他还是率先切断了他们的夫妻情分。 然而,他父亲过世了,他就回来了,即使这条归乡路走了五年,他毕竟是回来了。 宜城还有什么值得他回来的?屋子,没了,钱财,没了,名声,没了,还有的,只是他以为还在的妻子和儿子…… 虽然喜儿帮他说情,说他回来三个月仍不敢上卢府找她,但他的心情都能让喜儿看出来,不正意谓着他就是想见她和孩子。 她恍惚想着,也恍惚听到薛齐说话的声音。 “因为我看过案卷,感受他秉性纯孝,所以,这也是当初你说休书的事,我以为他是为你着想的缘故。” 当然不是。每每想到休书,琬玉总是要怨,要气,要恨,可今晚,那些说不出口的郁闷化作了更深的悲愁,随着泪水奔流涌出。 “他是真的休了我……可是,他竟然忘了。我跟他说,谢谢你的休书,他那个表情啊,好像是被天打雷劈,惊呆了,还流泪了……呵,我不知道,他也会哭啊,哈哈……” 她的凄苦讽笑转为哭泣,等同间接承认她今天见过江照影了。 薛齐轻叹一声,搂紧了她颤动的身躯。他早就将她圈在怀里了,只怕他如此狠心挖掘她的伤口,她会承受不住,随时都会崩溃,他无论如何是不忍,也不舍呀。 但今晚好不容易谈到这个地步了,若她再缩回心底黑暗处,他没把握还有机会再掘出江照影这道“阴影”。 “如果,他想认儿女……” “他没有资格认,我不让他认。”琬玉态度转为强硬。“我本来还不愿意让他知道有珣儿,是我不小心说溜嘴的。” “他离开时,不知道你怀了珣儿?”薛齐感慨又讶异,也恍然大悟。“难怪外头总以为是我们成亲后,你又生了珣儿和珏儿。” “我在卢家两年足不出户,也只有家人知道我生了珣儿。”她口气还是很硬。“我宁可珣儿是你的亲生女儿。” “庆儿和珣儿当然是我的亲儿,可他们毕竟还是有个生身父亲,而这个父亲,也想见他们。” “那又如何?你何必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以为经历这几年来的苦难,或许他已有了改变……你也希望孩子有一个品行端正的亲生父亲,好能不用设想一堆理由来跟他们隐瞒吧?” 琬玉紧紧捏住了被子,也许,他说中她的心事了。 “琬玉。”他握住她的手,柔声唤她。“你可知我既已为庆儿取名为琛,为何仍保留庆儿这个小名,而不改喊他为琛儿?” 为什么?不就是庆儿习惯这小名,就继续如此喊他吗? 她望向黑暗里那双幽邃的眸子,那里头有着她所熟悉的沉静明澈,仿佛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秉持一己之念,确信不疑。 陡然之间,她惊悟了。 庆儿,是江家所取的小名,而保留庆儿之名,为的就是让江照影回来时,还能喊上他所认知的儿子名字。 养了别人的孩子,还如此深思熟虑。她泪眼滂沱,心痛如绞,全是为了眼前总是为他人着想的丈夫。 “你……”她开了口,却是骂道:“你迂,你呆,你何必呢?何必为他想这么多,何必呀。” “我本无意说出来,若他总是不回来,这事便算了。”他平静地道:“但他还是回来了,而且是清清白白地回来,父子相认,是迟早的事。” “你为什么老是要他们相认?你就不要庆儿,珣儿了吗?” “我没有不要他们。成亲前,我就告诉你,你的儿女,就是我的儿女,如今儿女有事,难道我们不该一起商量吗?我当然不是要他们马上认生父,即使我认定江照影本性不坏,也没把握他是否还像以前一样的浮浪个性,若是如此,就算他强要庆儿认祖归宗,我也断然不会让孩子去认这样的父亲,所以他这一回来,我们有很多很多的考虑,都得讨论该如何应对,譬如说是观察他一阵子呢,还是看他的意愿,然后又该如何跟孩子说,可你却自己闷头见了他,又独自生闷气,一丁点儿事情也不肯跟我说,我不愿见你这样。” “就是怕说了,你要介意。”她已是声泪俱下。“如果你是因为我‘偷偷’让他来薛府见孩子而生气,我跟你道歉,是我不守妇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薛家……” “你无需道歉,你也没有对不起谁……”他心里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我的确介意。” 他果真生气她了?她心脏猛然一揪,震骇地抬起头来,想要抽开手,却仍让他紧紧握牢着,在他手心里剧烈颤动着。 “我介意的是,你都离开他这么久了,却还持续让他占据你的心。” “没有。”她心如锥刺,哭道:“你胡说,你怎能误会我,我是不该见他,可我嫁了你,就是你的人,我的心就只有,只有……” 她的哭声也刺痛了他,他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懊恼不已。 “对不起,琬玉。”他着急地道:“我知道啊,你的心,有我,满满的都是我,我一直知道的,琬玉,乖,不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再道歉,一再急切地吻她,她在他温柔的慰藉里慢慢地平静了。 “为何这么说?”她扯紧他的衣襟,幽幽地问。 “因为,那段过去还羁绊着你。”他很小心地道:“只要提到了他,你整个心——是怨恨也好,是生气也好——都让他占满了,不留一点空间给我,我完全无法了解你的心情,或者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恍然想到,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因着薛齐的全心相待,她早已自誓不再回首过去,而是展开新的生活,与他携手共老。 她的确是清心了,也很努力地忘记过往,但,总是在不经意间,生活里的一件小事就会挑起往事,然后她再努力地忘记,不去疏通,不去倾吐,只是压抑下来,因为这早已是她的性情和习惯了。 为何会如此压抑?从小,她见独居的母亲思念在京为官的父亲,有话没得说,只得写下满纸家书,可写了也没用,父亲还是娶了美妾,而她嫁入江家,面对浮浪薄情的夫婿,吵了也没用,那人照样寻欢作乐,回到卢家,哭天抢地也没用,家人只是可怜她,收留她,再想方设法将她和两个拖油瓶嫁出去…… 独独薛齐啊,他要她说出来,他想了解她。 “因为我不说他的事,你介意了?”她含泪问道。 “我说的介意,就是他这道阴影,我并非要你一一说出以前的事,而是希望你因他而心情受到影响时,能告诉我。”他轻抚她的头发,仍是小心地选择遣词用字。“如今,这道阴影却横亘在我们夫妻之间,阻断了你我的心意相通,我知道你有苦处,也有挣扎,尤其他又是庆儿和珣儿的生父,这点血缘关系地无法斩断的。可是你不说,我既找不到门路帮你,又得眼睁睁看你不痛快,我……哞,我也不痛快啊。” 没错啊,他说的对。江照影始终是她的疙瘩烂疮,她一想起此人,心头就一团乱,不知如何应对,索性关起心门,不愿想,也不愿说,却连最最亲爱知心的丈夫也被她摒除门外。 “齐,对不起,对不起……”她哭了出来,“是我使性子,发脾气,也让你不痛快……” “我讲话直,惹你难受,是我该说对不起。” “不,不。”她不住摇头。“全是我不好,我明明想忘得一干二净,不愿让过去再来干扰我,可是一提到他,我就受不了,两年夫妻,他狠心,他无情,我还是期待他能改变,我好笨啊,甚至接了休书后,还是痴心妄想,以为事情了结后,他会回来接我,就这样,又是两年过去了,我苦苦等待,等着一个我曾经爱过的……” 她拿手蒙住嘴巴,惊骇地睁大泪眸,瞧她说了什么话,她真的要惹薛齐大大的介意了。 在说出来的同时,她也终于明白,她自以为恨江照影,然而,在被安排改嫁之前,她仍是对他留有一分空想和期盼。 若她不嫁薛齐,或许在八年后的今天,终于让她等成了正果,但八年晦暗的岁月,会将她的身心消磨殆尽,孩子躲在卢府也无法正常成长,她充斥于心的,还是延续江家那两年的幽恨,能否破镜重圆,仍未可期。 邦裂的伤痕太深,以至于不堪回首,更是难以弥补。 “傻瓜。”薛齐见到她的惊惶,只是怜叹一声,仍是柔声道:“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不可能完全忘记,就如同我也会想起阿蕊。” 他没生气?她眨下眼睫,泪水滑落。 “每到了阿蕊的忌日,你会陪我上坟祭奠,也会让我一个人呆在书房,然后再为我送上一碗热汤,默默陪我坐着,你明白我的感伤,让我得到了很大的安慰。琬玉,谢谢你。” 她哽咽无语,泪珠儿更是成串地掉落。 “因为你的体贴,那过去的遗憾,淡了,远了,我可以很快振作起来,为还活着的我和身边的人活下去;而今天,我终于明白你的心情,以及你曾受过的苦楚,同样的,你想说就说,想哭就哭,我也可以陪伴你,或许你仍然需要时间让很多感觉淡去,但无论如何,问题会过去的。” 她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始终厚实温热,也始终握牢她的。 “我……我可以说?”她压抑惯了,竟不知如何吐露心事。 “当然可以。”他逸出微笑,柔声道:“夫人讲,我听。” 她差点放声大哭,可黑夜太过安静,她只能用力埋进他的胸膛里。 “你我相遇之前,都是伤心之人。”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再温柔地抚模她的头发。“初为年少夫妻,你对他有情,诚如我对阿蕊有情,都是人之常情,我们痛苦,可是命运转呀转,阴错阳差也好,月老牵成更好,又造就了如今你我这段更圆满的夫妻情分,这是很难得的缘分呀。” 她的心在悸动,抬起眼,心便让他柔情的眸光攫住了。 “现在,就我俩,我的妻子,是你,琬玉。”他的吻落到了她的唇瓣,“你的丈夫,是我,薛齐。” “齐。”她心里所有的话,全让泉涌般的泪水说了。 泪,完全止不住了,流呀流地流不停,流的尽是十年来的悲伤,愤怒,无助,绝望,压抑,惶恐……所有她最晦涩幽暗的情绪,她再也不必努力去刻意忘记,只待这些渣滓全部哭尽了,流完了,心也清空了。 清清澈澈,透净明亮,再无阴影。 薛齐轻柔拍哄她,本想再和她商量孩子认亲的事,想想并不急,今夜她能先解开缠绞多年的那道阴影,以后自然能敞开心房来谈事,就且让他与她静静地度过这个真正毫无挂碍的夜晚吧。 手掌轻抚而过,他跟着缓缓吟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给了我小小的果实,我十分喜爱啊,所以我要回赠你更珍贵的美玉,因你是我最珍爱的妻子,我们之间的互赠不是为了报答,而是我们的和好相爱,这辈子一定是要爱你,疼你,跟你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他的嗓音温厚柔和,随那缓慢有节奏的音律传递到她的心底深处,从此深刻驻足,成为她血肉心魂的一部分。 长夜漫漫,雪片飘飘,万籁俱静,她亦平静。 枕着至爱丈夫的手臂,她安然入眠,与他永以为好也。 第10章(1) 转眼又深秋,薛齐埋首案前,为了忧期满复职做准备。 “喜儿姑娘做的包子,真好吃。”他两三口就吞下一颗包子,还想再吃,却只能失望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没啦?” “给。”琬玉才吃了一口,递给他,“你写文累,肚子一定饿了。” “不是,撰写履历而已,吏部那边也有我的资料。”他拿起纸张看了看,同时也看到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包子,忙道:“你吃呀。” “我在喜儿那边吃过了。”她笑着塞到他手里,撒了他一定不会相信的小谎,一看到他抬了眉,立刻跺脚道:“好啦,我要吃随时可以去买,老爷你不吃,我可也不吃。” “嗳。”他摇头笑叹,那就遵命吃下老婆的爱心包子了。 “这回我买了三十个,叫人分下去,大家一下子就抢空了,你爱吃,我下回再多买十个。”她欢喜地看他吃着。 “喜儿姑娘有你这个大主顾,收入就稳固了。”他瞧了外头阴暗的天色。“下回托家人去买就好,天气这么冷,还出门?” “其实,我目的是去看看她好不好……嗯,我觉得,我好像将喜儿当成了妹妹,她很坚强,明明是想着他,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个他,就是江照影。 如今琬玉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谈起前夫了,有话就说,不再胡乱压抑,薛齐乐见她放开心情,亦是坦然听她说出她的看法。 “喜儿真的喜欢他啊。”琬玉很是感慨,又道:“十几年前他丢下了一条江家帕子,喜儿捡了,到现在还藏在身边。” “唉,可惜,本是一件好事。”薛齐也不得不跟着轻叹道:“就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在那夜夫妻交心谈开之后,他们经过商量,做了决定,准备等江照影安定下来后,就请喜儿帮忙,找个时间让父子正式相会,岂料油坊掌柜生病,过世,油坊混乱了一个多月,接着江照影当上掌柜,又是忙碌一阵子,好不容易,一切终于再度安定下来了,他们开始打算如何告诉孩子时,却发生了他去喝酒被误会偷钱的事件。 他完全不辩解,当夜就离开宜城,程喜儿伤心欲绝,过没多久,油坊的“二少爷”回乡,赶走她这个没有血缘的收养女儿,她只得带着小丫环到外头开店谋生。 “他个性完全变了。”琬玉现在简直像个三姑六婆,“他就宁可让人误会,也不把事情说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喜儿对他的心意呀。” “应该是知道的,这才会觉得去喝酒不好,因此离开。” “那好歹说清楚他没拿钱,毕竟……”琬玉想讲的是,毕竟他是庆儿和珣儿的亲爹,她也不愿意见他被冤枉,然后一个人孤身黯然离去。 对于江照影,与其说是爱过,不如说是新婚欢爱恋慕,短暂的甜蜜过去,两年夫妻生活,总是她独守空闺的时候多,她又能了解他多少? 他来见孩子的那天,他的歉疚悔恨,她体会到了,如今她放开执着嗔恨,那段与他的过去,也像晴空淡淡抹过的微云,离她很远,很远了。 而与他还有那么一线的“藕断丝连”,就是庆儿与珣儿与他的父子血缘,然而他这回不告而别,恐怕又得延迟跟孩儿说身世了。 怎么一直在谈论他呢?她瞄了一眼薛齐,见他仍很认真地看她,等着她把话说完,又朝她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关心喜儿,从而关心到喜儿所爱的人,同时也希望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清白踏实的好人。” 琬玉心头酸酸的,不再是压抑苦恼,而是因为丈夫的理解而感动。 “我见喜儿过得辛苦,就跟她说,若你回京复职,要她也一起带小梨来,换个环境过好些,可她拒绝了。” “她是想等他回来吧。” 江照影真是一个令人灰暗的话题,夫妻俩一时无言。 “而且,我不一定回去当京官。”薛齐望向桌上的起复请表,语气无奈,“以前刑部的缺早就没了,再说,缺是挤出来的,要给你,就有,不想给你的,空在那边也轮不到你去做。” “那怎么办?我还等着当官夫人摆架子呢。”琬玉故意打趣。 “有缺就好,说不定要去海南了,夫人。”他笑了。 “好啊,听说那里长年如夏,还有一望无际的蓝天大海,同样是当官,你不如捡个闲缺,有空还能去海边钓鱼。” “哈哈,我打鱼,你晒网。”薛齐已经描绘出一幅渔家乐,笑得合不拢嘴,起身搂住越发娇媚的妻子,“就怕让你晒黑了。” “我黑了,就嫌我啦?” “你以前太白,太瘦,第一次抱你,我吓了一跳,以为抱了竹竿。” 他爱怜地摩挲她的脸颊,又将她搂得更紧些,笑道:“现在有了血色,丰腴了许多,抱起来就软呼呼地舒服了。” “到底是嫌我黑还是嫌我胖呀……” 她的低喃消失在他急速落下的热吻里,深秋天寒,密密拥抱的两人很快就全身火热了。 “爹,我们放课了。”外头走廊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 “吓。”两夫妻大吃一惊,大白天的,果然不是亲热的好时光。 四个孩子乒乒乓乓一路跑来,像四只弹跳的小皮球蹦进了书房,就见爹一个闪身,神速地落坐桌前,右手已抄起了毛笔要写字,娘则胡乱往桌上模起一本书,连翻数页不知道在读些什么。 “爹,娘。”孩子见到娘也在书房,又是欢喜叫喊。 “咳,放课了?”薛齐点点头,放下了笔。 “瞧你们自投罗网,又来让爹考查功课?”琬玉笑看孩子们。 “娘,包子好吃。”才五岁的珏儿小手掌摇着吃了一半的包子,他跟兄姐一起听课,也学了不少,兴奋地道:“我要背诗给爹听。” “先将包子吃完。”琬玉牵他到旁边椅子,又问其他三个孩儿,“你们都吃到了吗?” “娘,珣儿肚子小,吃不完,要分给爹吃。”珣儿偎到爹的身边,捧上了包子,娇滴滴地道:“爹,好吃的包子。” “啊。”薛齐瞠大眼睛看包子,又看琬玉一眼。 “珣儿不能拿包子贿赂爹喔。”琬玉知他吃饱了,便帮忙扮了黑脸。 “背不出书,明天还得连今天的份儿重背。” “娘,没问题的,要我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书,我也能背。”珣儿自信满满,将包子送了出去。“爹,吃。” “爹也吃。”珏儿才不让姐姐专美于前,也抢到爹的身边,将他又咬了两口的包子举得高高的。 “哎呀,你们……”琬玉掩嘴直笑。 薛齐还是只能瞪住包子,双手便伸出去将一对儿女搂到身边,哈哈大笑道:“你们这样喂我,可把爹撑成胖大老爷了。” “爹吃。”两只小手仍要喂爹。 “好好好。”薛齐拗不过孩儿,笑得眼睛都眯了。“待会儿还要吃晚饭,爹就咬一口,来,这边珏儿先喂爹。” 较大的玮儿和庆儿对看一眼,退到了门边,各自从鼓鼓的口袋里拿出包子,看来,他们兄弟不能再去“喂”爹了。 “娘总说爹写文章辛苦,要爹多吃,要我们听爹的话。”玮儿咬下包子,看着猛拍肚皮,摊在椅子上傻笑的爹。“我倒觉得,娘更辛苦,要照顾我们,还要照顾爹。” “大哥,我问你,你对娘的感觉……”庆儿十岁了,自己也想通一些事情了。“我是说,娘不是你的生母,那个……” “娘就是我的娘,就像爹是你的爹。”玮儿的回答简洁有力。 “呵。”庆儿用力点头,他并非有这方面的疑虑,而是心头仍搁着一件事,“大哥你说,爹还记得我们男子汉的约定吗?” “爹说过的事情,绝不会忘记的。”对于父亲,玮儿有信心。 “有时候我想问爹……”庆儿看着笑逐颜开的爹,又望向始终含笑看爹的娘。“可我知道,爹顾虑娘的心情,娘跟我的亲生爹会分开,一定……嗯,有问题吧。爹得等娘愿意说了,这才会跟我们说。” “庆儿,你不要想太多,珣儿还小,也得等她长大些。” 虽说珣儿八岁了,但两个哥哥仍将她当成幼小妹妹疼宠保护着。 “对,爹绝不食言的。”庆儿不想了,开心吃他的包子。 “大哥,二哥。”珏儿咚咚地跑过来,拉了两个哥哥的衣角,一马当先。“来背书给爹听了。” “来喽。”兄弟俩摩拳擦掌,妹妹弟弟都蓄势待发了,当哥哥的怎能输给他们。 落叶西风,秋寒不入屋来,暂且抛开外头的烦恼,珍惜今夜吧。 翌年初春。 宜城是非多,江照影在过年前回来,就在大家以为他与程喜儿好事将近时,却传出他又开始上酒楼,赌钱,狎妓的恶劣行径。 眼见琬玉忧心焦虑,为喜儿,也为孩子,薛齐却是爱莫能助。 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让孩子认亲,或许真要带孩子离开宜城,远离生父的流言是非,待长大后再来说明了。 但要离开宜城,也得要有官缺给他才行。眼见丁忧期满,吏部一直没有消息下来,他暂且搁下宜城诸事,上京城走动探听。 才回到了自家宅子,就听阿金告知消息,他立刻赶到太师府。 “薛齐,只有你来看我了。”翟天襄长叹一声,神情感慨。 日暮昏暗,一灯如豆,收拾得几乎空荡荡的大厅里,讲起话来还有回音,不见昔日的仆从如云,美婢服侍,亦不见宾客盈门的盛况,人去楼空的太师府里,繁华落尽,凄凉萧索。 薛齐收回视线,很诚恳地回答道:“听说恩师告老还乡,不日即将启程,学生惟恐相见不及,所以才到京城,便赶来见恩师一面。” “你才刚到京城?” “是的,下午方到。” “你就来了……”翟天襄看他片刻,又是慨叹一声,“你原先是要去吏部还是你岳父那儿的吧?” “吏部是会去,岳父那里礼貌上也会去。” “你的事急,丁忧期满,也该赶快找缺回补,否则还不知要等多久。” “这事缓个几天都行,只怕恩师离开京城,就……” 恩师年事已高,此次完全失势,不得不称病版老,待还乡之后,便是天南地北,行路重重,恐怕再难有机会见面了。 “我待你如此,你还愿意来看我?”翟天襄苍老的脸孔略显激动。 “薛齐能有今日,不敢忘恩师的恩情。” “你就不恨我?” “这是两回事。”薛齐依然脸色诚恳。“因为有恩师指导提携,造就了我的仕途,让我得以一展所长,恩师的爱护薛齐永远谨记在心,至于有所意见不合之处,那也是我的个性所致,不管对象是否为恩师,结果还是会如此。” “你总是择善固执啊。”翟天襄叹了又叹。“你这个人,改不了性子,我看你这回起复,卢衡也不想帮你。” 这点薛齐早有觉悟。岳父还是一个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谁也不愿得罪,就怕帮他说成了官,他这个“不受教”的女婿到时又要拒绝人情请托或是“不听话”,又让岳父担心官位会受到动摇。 “但按正常程序复职,就让吏部安排。”他淡淡地道。 “现在是陈继棠的天下了。”翟天襄望看外头漆黑一片的宅院。“皇上当年即位,便一心整肃吏治,在我手中是整顿了不少,却又带出一批新权贵……唉,权力这东西,很美啊,当你得不到时,很是渴望,越发想要得到,等拿到了,更是捧在手心里的珍珠宝石,怎么也舍不得放掉。” 薛齐静听他的感慨,权力虚名太累人,他只珍惜家中美玉。 “现在皇上要的,不是这样的臣子。”翟天襄神色一正,原是苍凉无力的声音转为坚定:“若陈继棠不能看清这一点,恐怕又是一个江老大人,又是一个翟天襄。” 恩师终于懂了,但已太迟,薛齐只能为恩师惋惜。 “你还是很用功。”翟天襄又道:“你这几年写的《刑律析说》,《历代疑案集成》,《天朝悬案录》,都传到京城来了,我也看过了。” “学生不才。”薛齐惊喜不已,“还请老师指教。” “你写得很好,我没什么可以指教,倒不知皇上看了没。” “几本薄册,大概没机会传入宫廷。”薛齐并不指望。 “很久以前,那个谁……”翟天襄想了一会儿,“对了,王武信被诬陷的案子,你写了奏摺说办案程序有问题,皇上也向我问过你,可是前年,皇上在上千个县令里,又无人举荐,竟圈了王武信为监察御史。” 当薛齐得知王武信调任都察院御史时,他还写信去道贺,而王武信赴任后,两人依然书信往来频仍,这次上京,他也会去找他叙旧。 “朝廷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人。”翟天襄望着他。 “有机会的话,愿能为朝廷效力。”薛齐顿生满腔热情。 “我后日一早离京,你就别来送了,有空写封信报平安吧。” “学生一定会写信问候恩师,还请恩师保重。” 薛齐走出大门,最后一次回望黑夜里的太师府。 一个偌大的府第,没点上灯,暗影幢幢,宛若已消失在黑暗里。 辟场上,来来去去,有恩有怨,前代权臣倒下,后代权臣再起,争的不过是数年风光罢了,最后,所有的人与事终究会如风消散。 那还争什么呢?不如认真过活,扎实做事,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利益国事民生,也不枉他读书仕进的初衷了。 春雨淅沥,泌出泥上芳香,薛齐才回到宜城薛府家门,便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江照影。 他接下了他所送上的状子,此时正摊在书案上,字字详读。 字里行间,仿佛出现了江照影站在雨中的孤独身影,也不知道为了等他出现,他等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天了? 沉静,孤绝,稳重,像一株深山里的苍松,静静地站立在那儿,任凭风霜雨雪吹打,他依然屹立不动。 这不再是过去传说的浮浪玩乐江家四少爷,而是一个历尽世事艰难的沉着男子。 看完状子,他已明白,江照影为了深入调查油坊被占一事,不惜故作放浪,任人唾骂耻笑,甚至再度让喜儿误会。 目的,就是为了将油坊还给喜儿。 此等真心,他绝无可能忽视。 “齐。”琬玉走进书房,欣喜地喊了他。“怎地一回来就钻进书房?” “啊!”他心头一跳,立即掩起状纸,又拿来纸镇压住,抬头笑道:“我进门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快进来查书。” “那我不吵你了。”琬玉知他习惯,转头就走。 “琬玉,我明天还要上京。” “又要马上走?”她十分惊讶,又往他桌前走来。 “有急事。”他怕她走近桌案,会看到状纸,便起身向前。 既知江照影隐瞒的用心,又怕让琬玉担上了心,所以他并不说破,还严密吩咐随行的家保也不能说,不然这个憨实的老家人只要吐出一个字,怕会让春香揪住耳朵问个没完没了了。 “是复职的事?”琬玉问道:“你这回上京,结果如何?” “喔。”他很快想到了说法,“暂时还没结果,本来吏部要我回家等候消息,后来又听说我写了几本书,便要我呈上去,我便回来拿了。” “你叫家保回来拿就成了呀,还巴巴地跑了这趟路?” “想你和孩子。” 这句话真实不假,说出来之时,他已紧紧地搂住她的娇躯。 深深吸闻了熟悉的软馥馨香,他所有的疲惫立即一扫而空。 “琬玉。”他往她脸颊唇瓣吻了又吻,歉然地道:“我明天一早就走,还得写些东西。” “那我嘱咐孩子别过来吵你。”她怕他用功起来,又要废寝忘食。 “吃晚饭时,会出来吧?” “会的。”他逸出微笑,又捏捏她的手。“记得过来喊我。” 只怕他会吃得匆忙,琬玉感到忧心,每次出门回家就要找老婆,抱孩子的他,能有什么大事让他忘了找他们,一回来就闷头钻进书房? 应该是他非常不顺利的复职之事吧。 “琬玉,没事的。”他看出她的担忧,“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好。”她不愿再添惹他的烦心,“家里很好,你做你该做的事。” “谢谢夫人了。”他模模她的脸。 “老爷去忙吧,我不吵你。”她笑着推开他,让他忙去。 薛齐回到桌前,翻开状纸,眉头又缓缓地蹙拢了。 第10章(2) 京城,都察院御史王武信宅邸,摆了酒菜招待好友。 “王兄,这案子务必请你多多帮忙了。”薛齐抱拳道。 “薛兄放心。”王武信道:“我上头的左俞都御史很敬佩你,我们还一起讨论过你的几部大书,你下午送了状子来,我立即上报,他也签上了,明天应该就会分派查案,我一早再催催,就怕旷日废时,会出人命的。” “多谢王兄了。”薛齐亦是担心具状人的安危,这才赶来送状。 “这个江照影的名字很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我家庆儿,珣儿的生父。” “你孩子的生父?不就是你吗?”王武信转了一下脑筋,总算记起了这位好友的婚姻状况,不禁大叫一声:“啊,是那个江家……” “正是。” “薛兄啊薛兄。”王武信这声薛兄,充满了无限感怀。 也就是这样敦厚的至情至性,才能够为了营救不相识的他,不惜得罪了翟太师,这等恩情是他永远也报答不了的。 “不管是谁,结识了你,都是福气。”他举起酒杯敬他。 “王兄哪儿的话。”薛齐也举杯笑道:“凡事尽我能力,尽我本分,唯此而已。” “好个唯此而已,但愿百姓和朝廷都有这份福气。”王武信干下一杯酒,神色转为关切。“你再去吏部问了吗?” “给你送状子后,顺道过去问,理都不理我,嗟。”薛齐很难得地出口怨气,“他们总是说,你回去等消息,有缺就通知。” “可叹我官位低微,没认识什么大人物,这御史还是皇上点来的,给的有点莫名其妙呢。” “这是王兄政绩卓越,皇上注意到了。”薛齐低了头,拿酒杯在手掌中转了转,“我也不是一定要当官,家里有田地,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有空写写书,也不错。” “薛兄别气馁,一定有职缺的。”王武信赶忙安慰。 “嗳,喝酒吧。”薛齐不想再谈,自己倒了一杯酒。“郑兄他也熬出头了,听说在江西按察衙门颇受重用。” “郑兄给磨了心志,长进了。”王武信想到曾被贬为他的县丞,因而结交的好友郑恕,笑叹道:“我又何尝不是?总是受过了伤,这才能琢磨出一条当官的应对进退之道,既能坚守望理念,又能全身而退——不过,还是很难呀。” 谈起官场种种,不合时宜的他们又感慨万千。 “老爷。”门口匆匆跑进了王府家仆,紧张地道:“老爷,有个宫里的公公要找薛老爷。” 薛齐和王武信十分诧异,立刻来到大厅,一见到那一身正式的宦官服色,立即知晓这是皇上身边的太监。 “薛大人,您还真难找。”许公公还在抹汗喘气,“俺差点往宜城去了,听说您又来京城,再从您家宅子找到这儿来了。” “劳烦公公一路奔波,这边请坐。”王武信代为招呼。 “俺不坐了,还赶着回宫覆命。”许公公拉起嗓门,宣示道:“薛齐听旨,皇上口谕,着薛齐明日未时一刻到文心阁面圣。” 午后,薛齐一身布衣进宫,拜见了当今皇上。 “薛齐,平身,今天君臣谈心,不拘大礼。”皇帝示意太监摆上椅子,微笑道:“你坐。” “谢皇上。”薛齐战战兢兢坐了下来。 文心阁是皇上批阅奏章,召见内阁大臣问事之地,皇上找这种地方跟他“谈心”,恐怕用意很深吧。 “朕读了你写的《历代疑案集成》和《天朝悬案录》。”皇帝开门见山说道:“一夜还没读完,隔日早朝竟还想看到底那件案子结果怎么了,迫不及待要下朝去看,总算花了三天三夜,细细读完了。” “臣不胜惶恐。”总不成叫皇上说读后心得吧。 “你以小说笔法,深入浅出解释我朝律令,任谁看了都懂。” “这正是臣写此两册书的目的。”谈起了兴趣,薛齐也放开戒慎恐惧之心,畅谈起来。“一般律书过于艰涩,官员因为职务所需必须研读,但若无人指点,恐怕也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臣总想,若能以实例说明,不仅官员易懂,甚至一般百姓也能从中知晓我朝的律令知识,较早的一部《律政释例》就是在此前提下写的,只是不如这两册有趣。” “很好。”皇帝按住桌上一套厚厚的书册,“这里全是你写的书,翟太师离京前,最后上了一本谢恩摺子,里头大力举荐你,怕空口无凭,还附上你所有的着作,其实你刑部那三本,早就是朕的案头书了。” 薛齐既惊又喜,自己的书竟能摆上皇上书桌,而恩师举荐,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感恩之情油然而生。 “朕曾找来刑部尚书,就我朝大律问他,他回答得丢三落四,一个几百人的刑部竟然无人能解说法令。”皇帝翻开最上头的《刑律释义》,直视他道:“后来却是在你的书里找到答案。” “若皇上还有疑问,臣愿意在此解说。” “目前暂时没有,可朕希望在有问题时,随时能找到人问明白。” 薛齐热血顿涌,皇上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几年前,你为王武信写的辩论摺子令朕印象深刻,从此记住了你,朕也相信,如此能干官员应该会受到重用,可后来才知道,你竟是因此受到翟太师的冷落。” “这是臣能力不足。”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又道:“如今朕用了陈继棠为首辅,你丁忧期满复职,却也被他摆在候任官员名单最后一名,倒是挺显眼的。” 薛齐这次可不愿说他能力不足了,他的确是被排挤呀。 “朕看选辟名单,更要看是谁被摆着不用。”皇帝语气严肃,“大家爱用自己的人,若是会做事的,无可厚非,可到了最后,总是贬斥英才,结党为己,公私不分,将朝廷当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皇帝一口气说不上来,便起身来回走动,看得出是极度抑愤。 薛齐也立即起身,恭谨严肃,静待皇上消了气。 若翟太师安分守己,不被权势地位冲昏了头,如今依然是让皇上敬重倚赖的国之重臣,陈继棠却不思前车之鉴,莫怪皇上要着急生气了。 皇上已是三十而立的英年,十年的治国历练,早就是雄才大略,不再需要处处请教辅国大臣,更不再被两年前过世的太后亲情所箝制。 皇上想要有一番大作为了。 “天朝也不是朕的,是天下的,是百姓的。”皇帝终于坐了下来,还是面有愠色。“民为邦本,本因邦宁,准备科考时不都读过的?” “请皇上息怒。皇上为民为国着想之心,是我百姓之福,臣在此代天下万民谢恩,愿吾皇保重龙体。” “你能体会朕的心思,朕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能臣。”皇帝望定了他,“你丁忧起复,朕要你回刑部,再为我朝律政和修法大计费心。” “臣多谢皇上恩典。”薛齐立刻跪拜,至于什么官品也不重要了,能回到熟悉的律政领域,他已是心满意足。 “薛齐,坐下吧。”皇帝喝下一口茶,也叫太监为薛齐送上一杯清茶,又问道:“你这回上京,听说是送状子给都察院?通常不服判案的,就是逐级上呈复审,难道是地方衙门层层扣死,不得伸张,所以非得要外来的御史查案才行?” “正是如此。”既知皇上观念清楚,薛齐也就将油坊案子仔细说来,末了说出自己的心声,“乍看之下,这是一桩谋夺油坊财产的地方小案,却是牵扯到官商勾结,官拿了好处,商得了利益,且不只是单一事件的官商谋利,商敢在国境内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这还要往上发展,环环相扣,牵扯甚广,不止宜城官员,甚至各省,京官都有份儿。” 这三年来,他耳听眼看,向来查案敏锐的他怎能不知道官府玩的是什么把戏。可叹他没有官衔,也只能任凭那些人去作怪。后来他曾经帮喜儿问油坊的案子,试图请他们秉公办理,却被奚落一番。说他丁忧的官员不得干扰政事。 皇帝听完,已是眉头深锁。“吏治弛废至此,是该大力整顿了,御史查案还不够。” “是的。即使御史发现疏漏,至多也只是弹劾办案的县令,这张大网依然巨大坚固,难以攻摧。”薛齐说出多年来的想法。“御史可以封章奏劾,但往往被记恨,有时反被诬陷,甚至因为官位远比被查官员为低,若有胆小畏事的,更不可能公正查案,这也是向来存在的大问题。” “薛卿以为如何?”皇帝陷入了深思。 “当务之急,需找出一位与这些官员完全无关的公正大员,委以跨省,跨部查案的职权,可办案,可弹劾,而且是一次收网,免得查了这里,漏了那边,又要教不法官员得到喘息机会,湮灭了证据。” “你认为谁可当此大任?” “请恕臣丁忧三年,并不知晓目前朝廷官员才能及任用情况。” “朕若委以你重任……” “臣?”薛齐大吃一惊,随即道:“宜城是臣的家乡,我朝任官,向来不得派任本籍,臣绝无可能。” “你不是说,这是一个牵连甚广的大案?恐怕要查也查出宜城五百里外了,更何况这不是地方官,而是代朕巡狩,更无地域之分了。” 薛齐被“代朕巡狩”震撼住了,抬头望向了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精锐的目光里有着深深的信任和期许。 “你虽丁忧三年,但仍关心时政,并戮力刑律研究,依你的能力和经验,朕相信你担得起大任。” “臣愿竭尽所能。”薛齐心情激荡,立即跪下。 “薛齐听令,朕命你为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兼领尚方宝剑,御赐金带,为朕之钦差,巡抚天下,监督署理各级衙门疏失不公之处,钦此。” “臣谢恩。”薛齐跪地拜伏,语声仍是激动不已,“臣必求除弊清贪,革新吏汉,以不负皇上重托。” “薛齐,起来吧。”皇帝亲自扶起他,“朕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第11章(1) 春夏之交,暗夜空气沉闷燥热,令人辗转难眠。 琬玉翻个身,便醒了,枕边无人,总觉得空虚,于是起身点了灯,拿出诗经翻阅,看了几页,便逸出微笑,好似听到他在耳边低吟。 但她的笑意很快就消失,这回他来去匆匆,神神秘秘的,真是教人费疑猜呀。 “夫人,夫人。”外头门板砰砰响,家添敲了门,紧张地喊道:“您睡了吗?喜儿姑娘找您。” 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她心脏猛跳,立刻披了衣服,来到大厅。 “琬玉姐姐,请你救命。”程喜儿一见到她便哭了出来,颤声道:“他,他……照影被官府抓走了。” “怎会这样?”琬玉大惊失色。 “官府说他杀了人,我不信,我不信呀。” “不会的,他怎会杀人?”她也不信。 “薛大人在吗?”程喜儿往她后头张望,泪眼迷蒙。 “哎呀。”她立刻明白喜儿找她的目的,恨不得薛齐现在就在家。 “他上京城好多天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啊?”程喜儿听了,困愣不动了,豆大的泪珠不断滚出。 “县丞张参常来走动,他跟薛爷熟,去找他。”琬玉立刻想到这个人,吩咐道:“家添,你带喜儿姑娘去县衙。” “我才从县衙过来,那些差役好凶,不让我见照影。” “有县丞出面,总有办法的。” 琬玉讲得心虚,因为她听薛齐提过,张参个性正直,有事直谏,足以被县令讨厌,并无给予太多实权。 “家添,你求见张参,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总是一个办法,一定要试的。“就说是薛夫人请他多多帮忙担待,务必拜托他了。” “是的,夫人。” “喜儿,我立刻写信叫我家老爷回来,另外也写信请我父亲关照。” “怕是……”程喜儿悲从中来,泪流不止,“来不及了……” 琬玉也急了,人都被抓走了,若遇上不明事理的县官,江照影就如在砧上鱼,俎中肉,只怕京城宜城来回十数日,缓不济急呀。 “不会来不及的。”她仍不愿放弃,所有能营救的管道都得用上。 “家添,你快带喜儿姑娘去。对了,家全你来得正好,你去卢府找我大哥,请他到衙门问一问。” 大哥不当官,但在宜城总是有头有脸的名门人物,多少能帮个忙。 “我这就去见卢大爷。”家全跑了一步,又回头道:“也得去找侯公子,喜儿姑娘有事,他一定会帮忙的。” “我去找侯公子。”又来了一个被吵醒的家富。 “对,要找他,你们快去。” 有了这群忠心可靠的家人,琬玉仿佛多生出了十几双手,安心了许多,但待他们离去后,她还是担心了起来。 “还是我亲自去找大哥?”大哥跟爹一样,说好听一点是不得罪人,其实就是独善其身,自扫门前雪,要他帮忙,并不容易。 “玮儿?”她正打算回房换衣服,便见玮儿也来到大厅。 “娘,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吗?”玮儿问道。 “你回去睡觉,没事的。” “爹不在家,我是长子,我可以帮娘。” “玮儿……”琬玉顿觉心头酸热,激动的泪水直往眼眶冲上来。 这还是那个见她半天都迸不出一个字的小娃儿吗?光阴似箭,玮儿十二岁了,眉清目秀,沉稳内敛,聪颖体贴,如今已高过了她的肩膀,且还在快速地抽长长大,声音也有了些微的粗嘎变化。 这是薛家的大少爷,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为爹娘分劳解忧了。 “弟弟妹妹都被吵醒了吗?”她忙拿指头抹去眼角的湿润。 “珣儿惊醒,很是害怕,跑来敲我和庆儿的房门,庆儿正陪着她,珏儿房间亮了烛火,我听到周嬷嬷在哄珏儿睡觉。”玮儿不疾不徐说来。 “好,你去跟他们说,没事的,别害怕,只管睡,明儿还得上课。” 她明白这孩子看似安静,却有跟他爹一样的侠义心肠,不帮到底绝不罢休,又道:“你再不放心,就来大厅坐阵,娘去书房给爹写信,外头有事回报,便来跟娘说。” “是。” 琬玉赶到书房,待写完信,天也亮了,喊了家兴快马赶去送信。 春香也过来关心,而几个家人一夜奔走询问,陆续回来的报告皆是令人忧惧难安,江照影就好像消失在县衙里,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春香,你陪我去找我大哥。”琬玉换好外出衣衫,就知道大哥不会帮忙,她一定得亲自请他去县衙问清楚状况。 才走出大门,就见一匹马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尚未拉稳马缰停妥,家兴便跳了下来。 “家兴?”琬玉急坏了,“你不去送信,怎么回来了?” “老爷,老爷他……”家兴喘着大气,掩不住脸上极度兴奋的神色,“老爷变成钦差大人,回来了。” 宜城老百姓全丢下手边的事情,跑来看钦差大人审案。 县衙门前,万头攒动,大家屏气凝神,唯恐一个呼气或一个眨眼,就错过了审案的一个环节。 “退堂。”薛齐惊堂木拍下,一并审完两件案子。 一是将程实油坊还给程喜儿,一是证明江照影无罪,还他清白。 群众仍是鸦雀无声,个个如痴如醉,犹沉浸在峰回路转的审案过程。 “好哇。”总算有人率先出声喝彩。 “好耶,精彩精彩。”百姓纷纷拍手,响起如雷掌声。 谁想象得到呀,平时温文尔雅,会帮妻子拿花布,替儿女拿画糖的薛大人竟是如此威风凛凛,教坏人和贪官都吓得缩头缩尾不敢说话了。 而他办案抽丝剥茧,巨细靡遗,既有威严,又能动之以情,最后得以伸张正义,更是帮大家出尽了平时对官府敢怒不敢言的一口恶气。 “太好了。”群众还是赞叹不已。“瞧,薛大人叫那些官儿进去了,恐怕还要继续问话,查他们之前胡乱判案的罪过喽。” “他带来好几个御史,刑部主事,看来是要大办特办了。” “你怎说薛大人是鬼?是神啦,办案如神啊。” “这是爹?” 四个孩子也看呆了,他们从没看过父亲穿官服上公堂,更别说从不动怒的他竟会板起脸孔,凶巴巴——下,严肃严正又严厉的审案模样。 聚焦的群众太多,玮儿和庆儿一左一右护住珣儿,挤在人群前面蹲着看,幼小的珏儿则让孟夫子抱在手上,好能瞧个清楚。 “哎唷,我的手麻了。”孟夫子才将珏儿放下地,又惨叫一声,模上了脖子,“我的头呀。” “夫子,对不起。”珏儿眨眨大眼,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老师的袍子。 他虽然听不太懂爹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好人一定要没事,坏人一定要抓起来,所以越看越紧张,便抱着夫子的脖子,越勒越紧…… “谢谢夫子带我们过来。”玮儿帮弟妹们谢过老师。 “这场亲眼所见的审案,远比你们读上十年书有用多了。”孟夫子笑着揉了揉脖子。“来,我们该回去了,还没跟夫人说我们出来呢。” “娘在这儿。”矮小的珏儿倒是一眼就见到站在远处墙边的娘和春香。 “娘在哭?”珣儿很担心,立刻跑过去。 “该是看到爹回来了,很高兴吧。”庆儿不以为意。 “原来夫人也来了。”孟夫子牵了珏儿。“我们过去。” 群众缓缓散去,仍然情绪高昂,意犹未尽,叽叽喳喳谈论着。 “江四少爷被砍一刀,又被拷打,好像受伤不轻,不知道要不要紧?” “你没瞧油坊伙计全出动了,往大夫那边送去了,放心吧。” “没想到江四少爷竟然会跟薛大人兜在一块儿,当初他不知去向,老婆只好嫁人给薛大人,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你别说人家闲话了,各有姻缘啦,江四少爷——不对,我觉得喊江掌柜更顺口,现在他跟喜儿姑娘在一起,更是美事呀。” “是啊是啊,以后夫妻同心经营油坊,安心过日子,还提以前作啥?” “可他儿子在薛大人那儿,也不知去认了没?” 无人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庆儿,只当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庆儿抿紧唇,低下头,用力捏了一下指节,再抬起头,往人群最多的那边看去,那是油坊众人扶了江照影离去的方向。 他踮起脚尖,想要再看清楚方才在公堂昂然站立,答话坚毅有力的男人,却只能看到一群挤得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百姓背影。 “庆儿,回家去。”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玮儿握住他的手。 “大哥……”庆儿望向哥哥,有着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 “我想,爹很快就会实现我们男子汉的约定了。” 直到快上三更,薛齐方从衙门返家。 沐浴饼后,他回到房间,就见琬玉拿着一条白丝巾子,细细地擦拭挂起来的三品孔雀徘袍公服,她那专注细腻的程度,几乎是打算连上头的绣线缝隙也要剔得干干净净。 “你再擦下去,孔雀毛就秃了。”他笑道。 “要不是你明天还穿,我就洗了。”琬玉退后一步,望看这件代表正义威严的官服。“我真希望你天天穿得光鲜,教那班恶官看了就胆寒。” “这是新袍子,还很光鲜,别忙了。”他过去牵她的手,问道:“孩子都睡了?” “我说你明日还得起早,给爹好好休息,总算全赶去睡了。” 薛齐回想一踏进门,四个孩子簇拥过来猛喊爹的“盛况”,虽是跟平日一样,但或许他格外疲累,也或许一段时间未见孩儿自然倍感窝心。 可一瞧见睡眼惺忪的珏儿和偷打呵欠又猛睁大眼的珣儿,他更不忍。 “嗳,我不是叫家保捎口信回来,要你们别等我?” “你出风头了,孩子崇拜极了,哪耐得住?就是要等爹回来。” “你们呀,怎么全跑去看我审案了?”他倒有些难为情。他公私两张脸,教妻儿看到他的凶神恶煞模样,不知道会不会作恶梦? “我们没看过钦差大人,当然要瞧热闹了。”琬玉一直展露笑靥说话,突然哽咽住了。“你回来得很好,也正巧,总算赶上……” “老天保佑。”薛齐也捏了一把冷汗,“快到宜城时,遇到家兴,听说江照影出事,我吓死了,若再晚个半天……” 不赶不行,既然都赶上京城了,又让皇上交付查案大权,当然更要赶回宜城。 受命当夜,他做了调度和准备,隔日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回。 以他经验判断,江照影断人财路,若被发现,必有生命危险,就算他事后治得了可恶的相关人等,但人被暗算,或是刑求至死,然后随便以“暴毙”结案,那将是永远无法挽回的憾事。 “你……很好。”琬玉望向自己这么能干又这么顾虑周详的丈夫,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齐,你这次做得真好。” “办公事罢了。” 若只是办公事,又哪能去得急,回来得也快? 琬玉已然明白,这就是他对江照影的承诺,一旦应允,便是义无反顾。 “你都不跟我说,就急着去京城。”她满腔心情竟不知如何倾诉。 “我还以为你在那边看上了谁……” “胡思乱想。”他温温地笑了,轻拍她的脸颊。 “你赶了这几日,眼圈儿都黑了。”她也轻抚他的脸颊,跟着笑了,却又同是滑下了晶莹泪水。“齐,怎么办,我还想哭……” “傻,想哭就哭,还要跟老爷请示?”他将她按入了怀里。 “你累了,该睡觉了,我还是不吵你。” “要睡也得让我搂着睡,我可不愿你转过身,背着我偷偷哭。” “好,你让我哭,我这回哭过后,一定一定再也不会哭了……” 说着,她已埋进他的胸膛,痛快尽兴的流出她欢喜的泪水。 所有的担忧都放下了,一切的憾事也抛开了,喜儿拿回油坊,江照影重获清白,从此抬头挺胸做人,庆儿和珣儿也可以去认生父了。 “琬玉,都没事了。”薛齐能做的,还是紧紧抱住她。 “今日你好威风,听到人家夸你是好官,我真高兴,真高兴啦。” 长夜过后,雨过天晴,宜城明天将是阳光灿烂。 查案稍告一段落,也是夫妻跟孩子说明事实的时候了。 四个孩子排排站,薛齐一一看了过去,感到十分欣慰。 玮儿十二岁,清秀沉稳,庆儿十一岁,俊俏活泼,珣儿九岁,甜美娇憨,珏儿六岁,稚气可爱。各有个性,各有特色,却是一样地乖巧,一样地聪明,全是他所疼爱宝贝的好孩子。 “爹和娘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跟你们说,都坐下来。” 薛齐先转头看了身边的琬玉一眼,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再将目光移回前头的孩子,特别是坐在中间的庆儿和珣儿。 “庆儿,珣儿,你们应该已经明白,爹并不是你们的亲生父亲。” 庆儿直直望着父亲,珣儿则是眨着一双晶亮大眼,略感疑惑。她是知道这个事实,只是小泵娘心思单纯,并没有想太多。 “十年前,你们亲生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你们的亲爷爷,犯了朝廷的大错,要被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的亲爹很孝顺,为了照顾爷爷,不得不离开你们和娘,随爷爷到了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服侍爷爷三年直到他过世,然后,他又花了五年的时间,吃了很多苦,一步步走回宜城,那时候爹和娘已经成亲了,而一个家,只能有一个爹,一个娘,他不好意思过来找庆儿和珣儿,便是他很想念你们,所以我们得找一天,去拜访你们的亲爹。” 虽然庆儿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下头,扯着指头,珣儿则是越听越惊惶,泪珠儿在眼眶滚来滚去,不安地望向娘。 “珣儿来娘这儿。”琬玉拉珣儿到她怀里,温柔地拍拍她。 “为啥一个家,只能有一个爹,一个娘?”珏儿有问题了。“我们家不是还有大娘吗?” “珏儿,你乖乖在旁边听。”薛齐看着他,教导道:“听不懂的,以后长大就明白了。” “唔。”他六岁了耶,不是常常夸他长大懂事了吗。 “珏儿,大哥回头再慢慢跟你说。”玮儿侧向告诉他。 “喔。”勉强接受吧。 “那天你们也去看了爹审案。”薛齐继续道:“有看到被冤枉的油坊江掌柜吗?” “有。”只有玮儿和珏儿回答。 第11章(2) “他姓江,名照影,就是庆儿和珣儿的亲爹。” “啊?”珣儿抬脸望向娘,她记得了,可是她没看清楚,更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物,心情惶惶然不知所以,泪珠儿便掉了下来。“爹,你要将我送回给他?” “爹的憨珣儿呀,爹怎会将你送出去?”薛齐伸长手,模模她的头,笑意温煦,再望向庆儿,“庆儿也是爹的好儿子,爹的目的,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亲生爹是何许人也。人不可忘本,身体发肤,乃受之父母……” “老爷啊。”琬玉及时打断他,才拿巾子帮珣儿擦了眼泪,又拿来擦自己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泪。 “啊。”薛齐发现自己又犯掉书袋的老毛病,特别是近来审案,每天都得板着脸孔说教,恐怕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了。 他又道:“你们的亲生爹有他自己的家,也会有他的孩子,爹是要你们去认识他,以后才不会相见不相识。” “我还有弟弟妹妹?”珣儿语气开朗了。 “他娶了喜儿姑姑,以后就有了。”庆儿仍在低头扯指头。 薛齐略感讶异,虽说江照影有程喜儿好事已近,宜城人人皆知,但庆儿那副难得沉默的神情,显然已经矢江照影是何许人也。 “庆儿知道了?”他温言问道。 “爹,那个……我的亲爹,他是怎样的人?”庆儿抬头问道。 “嗯……”薛齐和琬玉对看片刻,这……该从何说起呢。 “我去程实油坊瞧过江叔叔了。”玮儿开了口。 “你跑去油坊?”夫妻俩很惊讶。 “江叔叔正在养伤,走路慢慢的,但已经可以坐在柜台记账,油坊伙计都很尊敬他,听他的话做事,有问题会请教他,要他做主张,也有很多乡亲去看他,说他有胆识,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男儿,还恭喜他要和喜儿姑姑成亲,他不太爱说话,人家一称赞他,他更不好意思说话,就故意假装打算盘,或是舀起麻油瞧上半天,对了,喜儿姑姑一起陪伴在他身边,他们很好,就像爹跟娘一样好。” 他口齿湘玉映清晰道来,珏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在听故事,珣儿眨眨眼,小嘴慢慢拉出了欢喜好奇的笑靥,而始终若有所思的庆儿则是一扫阴霾,眸光转为湛亮有神。 “玮儿。”琬玉哽咽了。 薛齐再拍拍她的手背,与她一同感受着玮儿的细腻用心,看来两兄弟早就知道了,只是仍信守“男子汉的约定”,等着爹娘先开口。 “玮儿,你在那边看了多久了?” “一个上午,那儿人很多,我就权充是街上游荡的顽童。” “你这顽童还挺有观察本领的。”薛齐已暗暗期许,嘿,说不定以后就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好判官了。 “庆儿,珣儿。”琬玉拉了孩子的手,柔声道:“爹最近很忙,他还要忙公事,娘会再跟你们说明白的。” “庆儿,我有两个娘,一个爹。”玮儿隔着衣衫,触模了胸前的金锁片,笑道:“你现在可也好了,以后就有两个爹了。” “还有一个大哥。”庆儿抓起玮儿的手掌,用力握紧。 “大哥。”珣儿和珏儿也笑着扑向玮儿,什么亲生不亲生,一个爹一个娘的,他们还是不太明白,只知道他们有好爹娘,也有好大哥。 “好。”薛齐哈哈大笑,也抓来琬玉的手,不住地轻拍着。 宜城外,青山苍翠,绿叶满枝,纵有冬日白雪盖头,然更多时候是大自然生机盎然的绿意,层峦叠翠披逦而下,伸展到原野上一望无际的青青稻苗,热热闹闹地连绵到天边去了。 薛齐以钦差的身份查案,雷厉风行查办了十数个大案,弹劾犯官,肃清吏治,终于完成使命,皇上阅览他日日呈上的奏摺,甚感满意,命他即日返京,就任刑部侍郎。 端午过后,离开宜城的当天清晨,也是江照影和程喜儿成亲的隔日,薛齐和琬玉带着四个孩子,来到了程实油坊。 薛齐刻意请喜儿的二哥程耀祖带他和玮儿珏儿去参观作坊,就让琬玉带庆儿和珣儿认亲爹。 在这个时候,他很乐意退让隐形,给江照影和孩子自在相处。 “娘和二哥大姐在忙什么呀?”珏儿还是回头张望。 “珏儿,你看那只大铁锅。”玮儿转移他的注意力。 “哇,好大。可以跳进去洗澡了。”珏儿蹬蹬地跑了过去,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往今天没开炉的大锅里头瞧。 “这是油坊拿来炒芝麻用的。”程耀祖的义子辛勤很热心地解说:“这只锅可以放五十斤芝麻,没力气还搅不动呢。来,就是这根大铁铲,小少爷试试看。” “哇哇哇。”珏儿兴奋地哇哇叫,小手当然拿不动。 “给小少爷炒芝麻了。”辛勤搬来一张凳子,让珏儿站上去,帮忙将铁铲放入锅里,给他握住。 “爹,看我炒芝麻。”珏儿有模有样地炒着空气。 “嗯,好香。”薛齐故意用力吸气,笑道:“等珏儿炒完芝麻,就可以去榨油了。” “薛大人疼儿。”白发苍苍的程耀祖有感而发,再望了大厅那边的方向。“您是大大的好官,也是个好爹爹啊。” “不敢,多谢程老爷子美言。” “照影一定没想到,你竟然会带孩子过来,唉,他想都不敢想的,这真是一件最大,最大的新婚贺礼了。” “应该的,江兄是孩子的爹。” 这句话讲来,神态谦和,情真意挚,程耀祖瞠着老眼,这里不是公堂,就大胆直视那张有如春阳和煦的脸孔,看了好半晌。 “唉,哎,嗳,啊呀。”程耀祖这会儿将所有的感叹词都用上了。 “薛大人,好呀,好哇,真是好。太好了。” “好。”薛齐面带微笑,一个好字,代表他所有的心情。 琬玉好,孩子好,他便好,万事皆好。 “爹,我撞油了。”那边珏儿玩得不亦乐乎。 “爹也来试试。”薛齐笑着走了过去。 案子三人拿着撞杵,你捣一下,我捶一下,然后薛齐蹲下,眯着眼,跟孩子一起靠近榨木看接缝,听辛勤讲解如何制作榨木。 程耀祖又是看呆了,堂堂钦差大人竟然蹲到他家油坊来了。 “耀祖哥,怎么了?”程喜儿来到他身边,笑问道:“看薛大人?” “要是今天伙计来上工,眼珠子全滚出来了。”程耀祖揉揉眼,转头问道:“咦,你怎么出来了?” “照影在跟孩子聊天。” “让他们说体己话。”琬玉也来了,仍拿手绢不住地拭泪。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说不出来。”喜儿明白丈夫的闷葫芦个性,笑道:“就给他们慢慢说。” “琬玉。”薛齐见她出来,立刻过来。 虽知她一定会欢喜感动流泪,但一见她红着眼眶,仍是心口微微疼了起来,便捏捏她的手掌,模模她的头发。 程喜儿和程耀祖皆假装没看到,相视一笑。 “我这儿给薛大人和琬玉姐姐带上两坛麻油,希望你们不要嫌重。” “怎会呢。”薛齐爽朗笑道:“谢谢喜儿姑娘了。” “喜儿,多谢你。”琬玉握住喜儿双手,不仅谢谢她的麻油,也感谢她的蕙质兰心。 一年半前的腊月,因为有了喜儿的用心,请她让江照影见孩子,也因此给薛齐解开她心结的机会。 曾经月缺,终会月圆,悲欢离合,周而复始,没有一个准则,但也无需茫然无依,因为那可以携手共度的,就是此刻身边相伴的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鸣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马蹄得得,车轮挽——还有后头马车里孩子们的琅琅背书声。 琬玉掀开帘子,侧耳倾听他们清脆好听的童音。 有一个贤德的君子,他的风范很好啊,他良善正直,心志始终持守不变,他的仪态端庄,温文尔雅,是四方百姓的榜样,这么好的人,一定要祝福他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呀。 宜城早就远去,看不见了,天高地阔,远山含烟,官道直直往前而去,通向更远的京城。 “孩子在说你呢。”她转头笑道。 “我?那只布谷鸟?”薛齐模向她的肚子,笑得好开心。“不是有七个孩子吗?还有三个在哪儿?藏在你肚里没出来吧?” “去。”她拿开他乱模的手。“二甲进士还跟我装傻。” 她当然知道,他不好意思承认他是那个“淑人君子”罢了。 “孩子这么爱背书,再叫来考查功课吧,最近读了史记……” “这一路给孩子玩几天吧,待孟夫子一家上京安顿好了,就要开始上课了。” “你宠孩子了?” “你也宠啊,每天回来就抱孩子。” “哈哈,难不成要我在家人前面抱你?”他说着,手臂就抱了过来。 “你是老爷,好歹扮点正经。”她笑着偎进了他的怀抱。 “老爷要回去当官喽,你可别看我一时风光,其实我……”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感受到他不觉出了力的指掌。“官,不好当,却也是你实现抱负的机会,就放手做你该做的事吧。” “琬玉……” “要是外头不开心,回家还有我。”她抬起脸,露出柔美的笑靥。 “有什么事情,老爷讲,我听。” “琬玉呀。”他只能一再地唤她,注视那张温柔美丽的娇颜。 结缡八年,相知相惜,相亲相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很久以前,你问过我,为何娶你?” “不就是爹要你娶,你听话了?” “是我接到你的信,更坚定了我娶你为妻的决心。” “啊?”多年前的信,她仍印象深刻,因为那是她字斟句酌,务求薛大人看了一定会不高兴她还妄想带来两个孩子,从而拒绝娶她。 “你的信,打动了我,你那么爱孩子,宁可独力抚养,也不愿抛开他们嫁来当官夫人,所以我想,你应该是一个心肠很柔软的女子。” 她的信反倒成了助力?她惊讶地望向他笑意深长的瞳眸,眼里缓缓泛出水光,感谢老天成全,因为收信人是心肠也很柔软的薛齐。 他握住了她的手,温柔抚模。“嗯,我是想为玮儿找个娘啦,即是玮儿的娘……咳,也就是我的妻子,这个嘛,既知汝为窈窕淑女,就得琴瑟友之,兼之吾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是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听不懂啦。”现下换她装傻了。 “这样懂了吧。”他说完,便低头深深吻住了她。 “等等……帘子……”她徒劳地挣扎,低声呢喃着。 他伸长手,将掀挂起来的车帘子放下,掩住了车里的旖旎风光。 后头的马车里,四个孩子掀了帘子吹风,正在玩背书游戏,一个出了题,其他三个便要背出文章,要是背不出来,就得被呵痒。 为了不被呵得满车乱笑打滚,他们可是很认真地背诵呢。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孥?” 夏日的稻禾长高了,绿油油地迎风招展,风声,笑声,读书声,随那马车一路奔驰,欢欢喜喜地回荡在原野之间。 全书完 后记 写薛齐,是想写出一种“古典”的情怀。 李白的“长干行”有一句诗“常存抱柱信”。这句是有典故的。一个叫“尾生”的阿呆跟女生约好在桥下见面,大水来了,他抱着柱子不肯离去,就算让水淹死了也要信守承诺。这故事读起来可笑又可悲,然而让李白写来,就变成了女子信守爱情婚誓的承诺。 重然诺,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也是令人神往的侠情义气,答应了,便是“水矢弗谖”,终生信守,再无改变。 这就是我想写的薛齐。 写《欢喜照影行》时,我便大致想好薛齐和琬玉的故事,但琬玉和照影“纠缠”甚深,她的一些心情和经历,我几乎写得完整了,所以我并没有计划写他们的故事,可是——在《欢喜照影行》里,琬玉才冷冰冰,凶巴巴地让江照影见孩子,怎么她再出现,跑去跟喜儿买包子时,就已经“爱恨犹如前世”了?这中间的心路历程,纵使读者没留心,默雨也想跟自己好好交代呀。 这故事里,亲情占了很大的篇幅,先有了属于家人相互关心照顾的亲情,然后才有夫妻之间的爱情,这也是默雨试着揣摩古代人“新婚才见了对方,然后便一世相守”的心情。当然了,琬玉能遇上温柔敦厚的薛齐,更能幸福美满。 说起古代人当官,默雨总是觉得很危险的。历史上很多知名人物,几乎都被贬过,排斥过,甚至下狱过,在史书上看不到的背后,我常常会想,他们的家人是怎样的心情呢,是老爷当官了,从此耀武扬威了,还是怕老爷一句话不小心,今天出了门,晚上就回不了家。 默雨以前写了一个芝麻县官陈敖《枝头春意闹》。现在回想,同样跟薛齐都是不合时宜的正直好官,但陈敖年轻,无家累,行事大胆,便显得“狂”,而薛齐年纪大,顾虑家人,谨言慎行,便是“慎”。在一般戏剧小说里,其实能让主角人物“退隐江湖,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了,所以陈敖不再出仕,靠着兼家教,写戏文赚钱。但这回默雨还是尽量揣想现实面,让薛齐继续当官(没办法呀,皇上重用),但我相信,以他的个性,历练和智慧,如他所言,知所进退。这样,大家就不用太担心了。 《欢喜照影行》,《观云吟》,《妻子好合》,这系列三个故事完成了。薛齐审案就写在《欢喜照影行》里,而侯观云便是薛齐逛宜城大街,在油坊前看到的摇扇公子。三个故事时间或有前后,情节或有交错,就算只翻一本,也能自成一个故事。 除了写男女之情,这三个故事里,默雨也很欣赏男人之间的情义。 《欢喜照影行》,就是江照影去见薛齐,送状子那一段《观云吟》,是柳依依失踪后,侯观云颓丧度日,江照影去看他,从而启发他的那一段,而这本,则是薛齐为友奔走,相聚的几个片段,以及小兄弟之间的感情。 若要我为三个故事的男主角命运下注解,那就是,江照影,听天由命,转为再造好命;侯观云,随波逐流,继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薛齐,专门改造别人的命运,好人的福星,坏人的克星。 亲爱的读者朋友,您的看法又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