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照影行》 第一章 西风吹过天际,绿叶飘落,宜城外的青山渐次染上浅黄至深红的颜色,城里的人们也多加一件长衫,挡住稍带凉意的秋风。 热闹的大街上,两个少年快步赶路,前头的那个衣饰华丽,神采飞扬,面容俊俏,嘴角带笑,走在一群庸庸碌碌的市井小民之间,他那一身不知忧愁的洒月兑气质格外引人侧目。 “长寿,你说王二他那只斗鸡打得赢李四的吗?”他回头问道。 “少爷,呜,我只会吃鸡,不懂得斗鸡啊!” 长寿很卖力地跟上少爷的脚步。唉,他实在不懂,明明大家都是十五岁的年纪,为什么他的脚力总是赶不上少爷呀。 “你不懂,我再教你。”江照影的心思又转到其它事情上,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蹙拢着,喃喃自语道:“待会儿过去看斗鸡;中午上邀月楼,刘大少要给我看一尊骨董玉观音;下午诗社在湖边亭集会,他们大概又会请来几个能诗善文的歌妓,我得准备一些赏银才是;然后晚上爹宴请叶大人,这种酒席最无聊了,打的都是官腔,不过嘛,爹找了『彩云班』过来助兴,演的是最热闹的八仙过海,我当然不能错过了。” “少爷,你真忙啊!”长寿听得头都晕了。 “我不忙,这怎能算忙呢?爹和大哥、二哥、三哥才忙呢!不是忙着交际应酬,就是忙着当官送往迎来,我倒显得清闲。” “少爷,是你好命,老爷老来得幼子,疼你像心肝肉似地,不会将你往那又黑又乱的官场和商场上送。” “不是,是我年纪还小,还不到自个儿撑起场面的时候。” “那就等到少爷你变得像老爷、大少爷留着一把胡子的那时候了。嘿,只要咱们四少爷威严地坐在大厅上头,胡子一捋,眼睛一瞪,随便呼喝一声,我们下人就吓得赶紧端茶送水、摆上痰盂,还得帮你搓背洗澡……不,嘻!那是丫鬟做的事。” “哈哈!”江照影想到长寿形容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 他仍年少,下巴也不过刚冒出几根青须,读的书虽多,但看的世面还不够,对于将来要成为怎样的人,他完全没想过。 案亲在朝为官三十年,权倾一时,即使告老还乡已有两年,当今皇上仍然十分礼遇敬重;而三个哥哥不是捐官当大人,就是拥有盐啊、铁啊、米啊镑种名目的事业,他也不知道父兄是怎么赚钱的,反正他就是不愁吃穿,随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 他何必烦恼将来呢?父亲怎么帮他铺路,他就怎么妥妥当当地走。 至于留不留胡子当大老爷──嗯,那得等他长出胡子再说喽。 “长寿,等一下看完斗鸡,你先回府支领五十两银子,再到邀月楼找我,对了,顺便跟厨房说不用准备我的午饭。” “五十两?!”长寿是看惯了少爷出手大方,但还是肉痛了一下,咋舌道:“还有,少爷啊,打从大清早的,厨房就开始准备府里的午膳,你现在要撤也来不及了。” “这样?那就给我房里的丫鬟吃,她们不吃就倒了。” “倒掉?”都是山珍海味耶! “走了好一段路,有些渴了。”江照影缓下了脚步。 “少爷,那边有个茶楼,要不要进去歇歇?” “不了,我怕赶不上斗鸡,路边随便买个果子吃吧。”江照影四处找着,很快地就看到路边的一篮青橘子。 一个幼小的女女圭女圭蹲在破竹篮后头,她一头乱发,脸蛋脏得像是涂了泥巴,身上穿的衣服既烂又破,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也不知是否感到秋意寒凉,她双手抱着膝头,把自己卷成一团小圆球,小小的头颅低垂着,也不招呼客人,就拿自己的小手抠着沾满泥巴硬块的光脚丫子。 “小女圭女圭,你爹娘呢?这橘子卖的吗?”江照影左右瞧了一下,再看一眼篮子里十来颗小小的、圆鼓鼓的青色橘子。 女女圭女圭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小脸,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断眨呀眨的,再咧出一个憨甜的笑容。 “吃橘子。”嗓音稚女敕,含糊不清。 “少爷,这橘子没熟,别买了。”长寿摇了头。 “吃橘子。”女女圭女圭还是满怀希望地圆睁一双稚气的大眼。 “你卖橘子?”江照影蹲了下来,挑起一颗看起来就酸掉大牙的青橘子,拿到那双大眼睛前面,笑道:“大哥哥教你,这橘子不能吃的,要等橘子皮黄了些、红了些、软了些,再叫你爹娘拿出来卖。” “饿。” 女女圭女圭伸长小泥手,将江照影手上的橘子拿下来,使劲掰开两半,一半递给眼前的大哥哥,一半就往嘴里送。 “哎哟,酸啊──”长寿惨叫一声,已经为小女娃酸出一嘴口水。 江照影狐疑地拿起另一半橘子,剥开橘皮,拿起一片瓤肉,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呸……这么酸怎么吃?” 再看那个女女圭女圭,两只小手捧着半颗橘子,小脸埋进橘肉里,也不剥瓤,就一口接一口地吸咬着,纵使吃得满脸汤汁,仍是一脸欢欣。 “你这样会吃坏脾胃的。”江照影不可思议地看她。 “少爷,咱们走吧。”长寿赶忙丢下一枚铜钱,拉了少爷就走。 “等等。”江照影仍蹲在地上,不嫌骯脏地模上女女圭女圭的头顶,好奇地问道:“小女圭女圭,你一个人卖橘子吗?你几岁了?住哪儿?” “嘻!”女女圭女圭又眨了眨大眼,开心地吃橘子。 “这位小爷。”旁边摆摊子卖白菜的小贩道:“你好心的话就送她一个子儿买馒头,这小女圭女圭没爹没娘的,年纪又小,问她话也讲不出所以然,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每天就捡了城外掉在地上的酸橘子到这儿卖,一天没看她卖出一颗。” “这么可怜啊?”江照影听了,顿生恻隐之心,揉了揉女女圭女圭的头发,“我们得帮小女圭女圭想想办法,怕她是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再一次打量女女圭女圭的破烂衣裳,将自己的手掌拿到她的小脸前比了比,恐怕她是挨饿久了,那张瘦巴巴的脸蛋竟然比他的掌心还小,脸色也显得蜡黄,完全没有孩童应有的红润颜色。 唯独那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星星也似地眨呀眨。 “小女圭女圭,你叫什么名字?” “嘻,吃橘子。” “少爷,这是一个笨丫头啊。”长寿也跟着少爷蹲下来。 “我看这样子,长寿,你带她回去,请丁嬷嬷帮她洗干净,再找人问问,送她到一户好人家谋个活儿。” “没问题,听说乡下多的是人家想找小丫头使唤,长大了还可以直接娶来当儿媳妇呢。” “我说的是好人家、正经的人家。”江照影正色道。 “知道了,我只要搬出江府的名号,一定可以帮这个小妹妹找到好主儿。”长寿笑嘻嘻地朝女女圭女圭挤眉弄眼。 “嘻!”女女圭女圭捧着吃了一半的橘子,也是眉开眼笑。 “小女圭女圭倒是挺开心的。”童稚笑容天真无邪,江照影的心情也跟着一片清朗。他拿出巾子,怜惜地帮女女圭女圭抹去脸上脏污和橘子汁液,微笑道:“既然你不知道叫啥名字,大哥哥就来帮你取蚌名字。” “嘻嘻。” “看你笑嘻嘻的,我就喊你喜儿,从此你一辈子欢欢喜喜、无忧无虑,好不好?” “好。”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大眼睛直直瞧着眼前的大哥哥。 “长寿你瞧,她不笨啊,她会回我的话。”江照影惊喜地道:“我看留她作我房里的丫头吧。” “少爷,别让她耽搁你的时间了。”长寿好心提醒主子道:“第一场斗鸡怕是要开始了。” “糟糕!我赶着下注呢。”江照影赶忙站起身,拿巾子抹了抹手掌的泥巴,随手就丢在地下,急急吩咐道:“长寿,你先带她回去,中午再过来邀月楼。问到好人家的话,先来知会我,让我瞧瞧成不成。” “好的。”长寿拎起破竹篮,伸手招了招,“小女圭女圭──对了,少爷喊你喜儿,喜儿,你跟我回去,我们四少爷很好心帮你的喔。” “四少爷?”女女圭女圭口齿不清地重复。 “就是那个大哥哥啦。”长寿自顾自地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地道:“就算他想收留你,可他房里的那群丫头一定容不下你,她们为了让四少爷多看一眼,天天拼命搽胭脂水粉,呛得我猛打喷嚏,她们又哪能见到四少爷疼你呀,你待个两天一定就被虐待死了,我还是为少爷积点阴德,赶快帮你找个好人家才是……唉!到底什么叫作好人家啊?” 女女圭女圭捡起那条掉在地上的巾子,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小扁脚丫子半跑半走,这才跟上了那个自言自语的哥哥的脚步。 她右手攀住了破竹篮,左手捏紧巾子,边走边回头,一双大眼睛仍然注视那位匆匆跑掉的大哥哥背影。 秋风吹,黄花坠,落叶凋,在这个苍凉肃杀的季节里,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也开始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独家制作***bbs.*** 三年后,程喜儿八岁。 秋意正浓,阴沉厚云挡不了洋洋喜气,宜城里炮仗纷飞、锣鼓喧天、铙钹齐响,娶亲的队伍拉了长长的一条街,老百姓也纷纷放下手边事情,全挤在街旁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江家娶亲的豪华派头。 程顶站在“程实油坊”廊下,俯身抱起心爱的女儿,笑咪咪地道:“喜儿,这样瞧清楚了吗?” 程大娘轻抚扎着两条整齐辫子的女儿,指给她看远远走过来的娶亲人马。“喜儿,看到那顶花轿了吗?等你以后长大了,爹娘也要将你打扮成最美丽的新娘子,让你风风光光坐花轿嫁出去。” “爹,娘,喜儿嫁出去做什么呀?”喜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哈哈!”程顶又将喜儿搂紧些,模模她的头,“老伴儿,若要将喜儿嫁出去,我还舍不得呢。” 程大娘笑道:“将来的女婿可让你有得挑了!是了,咱们就喜儿这个宝贝女儿,既然舍不得嫁她出去,不如找个好男儿来入赘。” “我说大哥大嫂啊,”一直坐在旁边嗑瓜子,懒得看热闹的程顺开口了。“喜儿毕竟不是你们亲生的,她是外人,入赘的也是外人……” “阿顺!”程顶脸色一变,喝道:“去!没事别在我眼前晃,有本事就去学榨油!叫你学了四十年,恐怕你连麻油、菜油还分不出来吧?” “大哥这么能干,何必我来操心?”程顺不知好歹地继续道:“唉,可惜耀宗短命,那个……嘿,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平白无故又多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儿……” “你说完了吗?”要不是抱着喜儿,老妻又在旁边拉他,一头花白头发的程顶恐怕就要肝火上升,当场踢走老弟弟了。 “好啦,我少在这边碍眼。”程顺抓了一把瓜子,站起身离开,不屑地道:“哼,富贵人家娶老婆有什么好看的?我回去打盹了。” 廊前七、八个伙计好像没听到他们兄弟讲话,十几只眼睛直瞧着一箱箱抬过去的嫁妆,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 “爹,不要生气。”喜儿伸手揉了揉爹皱起的眉头,又倾身模模娘的脸蛋,“娘,不哭,耀宗大哥在天上会难过喔。” “喜儿好乖。”程大娘拿她柔软的小手捂着脸,收住了泪水。 “别理阿顺了,他还赖我养活他一家,谅他也不敢对喜儿怎样。”程顶收起怒容,转而绽开愉悦的笑容,轻拍女儿的小身子,“喜儿,爹不生气,你是老天赐给爹和娘的小神仙,自从你来了,爹娘都很开心。” 曾掌柜也转头加入话题,由衷称赞道:“老爷,小姐她聪明乖巧、贴心懂事,我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这么灵秀的孩儿呢。” 那年,耀宗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相继染病饼世,没留下一个子息,白发人送黑发人,程顶两老夫妻日夜垂泪,百年老店的程实油坊几乎经营不下去,忽然就有人送来这个小女圭女圭给程家当丫头使唤。 程顶看她年纪太小,不想留她;而小喜儿也不懂事,就乖乖地站在旁边等人来接。两老心情低落,食不下咽,她竟上前捧了饭碗,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要喂程大娘吃饭。 娇憨体贴的小喜儿给了两老莫大的安慰,渐渐地,笑容回到了老夫妻脸上,油行也恢复正常营运。而小喜儿深得两老的疼爱,明明都可以当她爷爷女乃女乃了,两老还是让她拜了程家祖先,正式收为女儿。 油坊里每个人也都很喜欢小喜儿小姐──除了只会吃喝玩乐的程顺二爷和他两个不长进的儿子。 “新郎官过来了!”伙计们大叫,看热闹的百姓更是你推我挤,想要往前挤去瞧个清楚。 “果然长得俊秀呀!可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花心公子一个!” “他娶的是卢尚书的女儿,算是门当户对,两个也都十八岁,就看看人家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能不能让这个浮浪公子收心喽。” “算了吧,都要成亲了,前两天他在湖边亭搂着妓女唱曲儿,昨天还跟几个公子到城外赛马,是玩赌注的,这教他怎么收心?” “他家有钱,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你别看新娘子今天风光,明天她相公将小妾一个一个带进门,她想哭都哭不出来了,还得装贤慧包容呢。” 大家七嘴八舌,闹哄哄地说长道短,喜儿坐在父亲的臂弯上,一句句听进心里,有的懂、有的不懂,她只想看漂亮的新娘子。 可是新娘子坐在轿子里,她看不到,只好一双小手按住爹的肩膀,拉长脖子往街上瞧,一眼就看到骑着白马的红袍新郎官。 他高倨马鞍之上,一双剑眉带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孔,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神情更是顾盼得意、英气十足。 她记得这张脸,也记得他要她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四少爷?”她轻轻地喊道。 “是啊,就是江家四少爷江照影。”程顶听她喊出四少爷,不以为意地笑道:“这几天大家都在谈江四少爷,喜儿也知道这个人物了。” 程大娘注目道:“果然名不虚传,俊是够俊了,可惜……” “人品不好。”程顶帮老伴儿讲了出来,将视线收回,谆谆嘱咐道:“喜儿,爹仔细教你了,以后你挑夫婿,可别只看脸皮,最重要的是看他的作人,是不是实在、认真、吃苦耐劳……” “喜儿还小,哪懂得这么多!”程大娘笑着打断他。 “幸亏喜儿小,没给留在江府当丫头。老伴,你还记得当初带喜儿来的那个傻小子吗?他口口声声说喜儿是江四少爷那儿来的,如今想来,说不定他是拐带喜儿的人贩子,只是喜儿瘦弱,他们不想养,江家也不要,听说我们找丫鬟,就借口江家的名义送来了。” 曾掌柜插嘴道:“天幸小姐没留在江府,听说每个少爷房里丫头放出来成亲的,都不是处子……” “嘘嘘!”两老夫妻同时瞪他,不准他讲孩童不宜的话。 新郎官骑着白马过去了,花轿也过去了,程喜儿一双大眼仍然望向那一身喜气的挺拔背影。 “爹,娘,是四少爷。”她很认真地再说一遍。 “对啦,那个新郎就是四少爷。”程顶笑着将她放了下来。 “爹、娘,每个人都在笑,成亲是一件欢欢喜喜的好事了?”她抬起一双明亮的黑眸,娇软的童音问着。 “当然了。” “那喜儿也要四少爷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呵?”年轻的伙计们转过身来,个个扯着笑脸道:“小姐好心肠,看人家成亲,就要祝福人家,那我们以后也等着小姐说吉祥话喔。” “喜儿越来越懂事了。”程大娘拉起喜儿的小手,脸上堆满了欣慰的笑容。“喜儿,人家成亲,我们就祝福他们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新郎新娘听到了,都会很开心的。” “好,喜儿祝福四少爷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喜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说话,明明是一张粉女敕女敕、憨甜甜的稚气小脸蛋,却是一副认真背住拗口吉祥话的认真神情,还学了曾掌柜将双手背在身后吟诗的模样,那可爱的童稚言行惹得大家都笑了。 这年秋天,西风吹过城外青山,醉红了枫林,热热闹闹地洒落了满山的红叶。 ***独家制作***bbs.*** 两年后,十岁的程喜儿念了书,学会各项活儿,也更懂事了。 近日城里传着一个沸沸扬扬的大消息,那就是——江家完蛋了! 爹告诉她,去年先皇驾崩,太子即位后大力整顿朝政,除弊清贪,今年终于查到了利用权势胡作非为的江家,皇帝立刻下令查封江府财产,再将江老爷和三个少爷押解进京,打入天牢。 喜儿再也坐不住家里,趁着爹娘午睡,她又来到江府外头徘徊。 等了三天,她不知道小小年纪的自己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四少爷还在这屋子里头,她想帮他,就算是一点点的帮忙也好。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几个大男人焦急地往大门里头探看。 “琬玉!你站住,我叫你站住!” 随着男人气急败坏的叫声传来,一个年轻少妇满脸愠色,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圭女圭,快步地跨过门槛,一看到马车就要往里头钻去。 后面追来的男人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大声吼道:“你这是做什么?!江家有难,你身为江家媳妇竟然要回娘家?!” “江照影!你放开我!”卢琬玉用力地扭着手腕,尖着嗓子回吼道:“家里都快断粮了,我不回去,难道要饿死吗?” “呜哇!”小女圭女圭被爹娘扯来扯去,不禁吓得放声大哭。 江照影立刻放了手,放柔了声音,急急地道:“庆儿,爹在这儿,你不要跟娘走,给爹抱抱。” 小庆儿却是哭得更大声,只肯用力抱住娘亲哇哇乱哭。 卢琬玉冷冷地道:“江照影,我问你,你会照顾庆儿吗?你会帮他换尿布、喂他吃饭吗?我再问你,你记得庆儿的生辰是哪一天?” “他……一岁了……”江照影脸色一黯,竟然答不出来。 “我告诉你!去年八月十七日,我痛得在床上打滚,产婆说是难产,有生命危险,你呢,正在万花楼跟妓女吃不知道第几回的赏月宴,隔天早上才醉醺醺地让人抬回来,孩子都生下来三天了,这才见到亲爹!” “你生庆儿,我一个男人又哪能帮得上忙!” “我不要你帮忙。”卢琬玉也许是抱得吃力了,将小庆儿放到地上,神色凄楚地道:“我只是希望我的丈夫在外头等我、陪我,孩儿生下来时,你可以马上见到你的骨肉。” “你想这么做,怎么不跟我说?”江照影不耐烦地问道。 “我说话你哪一次理睬了?要你别成日在外头玩乐赌钱,你不听!要你别再轻薄丫鬟,你不听!要你别再去找歌妓附庸风雅,你不听!要你别再跟那几个公子哥儿打猎赛马……” “够了!”江照影怒气冲冲地打断她的话。“你既为人妇,就该懂得出嫁从夫的道理,我想做什么事,你管得着吗?再说,我也不是不顾念你的想法,你说!我娶妾了吗?我带女人回来过吗?” “这也可以拿来夸口?”卢琬玉双眼泛红,却是早已流不出眼泪来了,只是哽咽道:“成亲两年来,我受够了,我要回家。” “我不准你回去!” “姑爷。”在外面等候的男人好声说道:“今天是卢尚书请小姐和孙少爷回老家休养一阵,避避祸,毕竟江府……” “江府又有什么祸事了?”江照影怒不可遏地道:“等我打点好,过两天就上京营救我爹和三个哥哥!琬玉,我要你好生在家里等我回来!” “我要回家!” “你敢回娘家,我休书随后送到!” “休就休!”卢琬玉毫无惧色地面对自己的丈夫,字字清晰地道:“江照影,我很后悔、非常后悔嫁给你,说是什么名门世家,其实却是一窝蛇鼠,专门干那伤天害理见不得人的坏事!” “你说什么?”江照影猛地脸色大变,圆瞪双眼,眉头皱得死紧。 “我这一生算是完了,我什么名分也不要,我只要庆儿。” “庆儿是江家骨肉,不准你带走!” “庆儿啊!”卢琬玉赶忙回头寻找爱儿,怕被丈夫给伸手夺了。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幼小泵娘蹲在地上,抱住还在学步尚且站不稳的小庆儿,拿着小手帕帮他擦眼泪,也不知软言软语安慰他多久了。 “小朋友乖乖,没事了,姐姐陪你,不哭喔。” 卢琬玉没有心情和小泵娘道谢,她直接抱起儿子,交给在马车上等待的女乃娘。 喜儿也站起身,默默地退回江府围墙边,她有些害怕,她不太明白四少爷和他娘子在吵什么,他们吵得那么大声,小庆儿都吓得哭个不停,当爹娘的不都该像她爹娘那么好吗?为什么他们要吓小庆儿呢? “琬玉!把庆儿还给我!” 江照影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送进马车里,立刻发狂地跑上前阻止。 “姑爷,我们求你了。”卢府的几个家人伸手挡住他,语气和缓,力气却是一点也不小。“这是卢尚书的命令,他老人家仍是朝廷命官,也是江老爷的亲家,大家留个情面在,他还能帮江老爷……” “事情闹到现在,岳父出面了吗?他帮我爹说过一句话吗?” “姑爷,对不起了。”卢府家人见到小姐也上了马车,立刻指示车夫起程,很有礼貌地道:“姑爷,请留步,不送了。” “回来!傍我回来!”江照影大声嘶吼,往前追了几步,双腿竟是一软,几乎跌倒,他赶紧踩稳了脚步,定了定狂乱的心神。 马车速度极快,渐行渐远,他就站在大街中间,愤怒地盯住离去的马车和卢府人马,只见他们绕过一个弯,正是往城门而去。 妻儿这一去,恐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好!你、你……你就等着接休书!”他握紧双拳,忿恨地转过身。 闹剧结束,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议论纷纷,当着江四少爷的面,或是嘲笑、或是窃语,再也不把曾经高高在上的江家当作是一回事了。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江照影快步走回大门,向家丁怒声喝斥道:“关门!从今天起不要再开大门了!徒然让人家看笑话!” “四少爷……”后头一个怯生生的软女敕童声喊住他。 “什么事?”他粗声粗气地回头。 喜儿吓了一跳,不觉倒退一步,小脚步差点绊倒。 她不害怕,只是心里好难过,为什么四少爷变得这么难看呢?记得她第一次看到四少爷,他很和气,也会笑;第二次更是笑得好开心,让他那张好看的脸孔更加好看。可是今天的四少爷一直在生气,眉毛打结,嘴角紧绷,还老是扯着喉咙说话,这样真的很不好看呀! “是你喊我?”江照影扫视四周,再一次问眼前的小女童。 “是的,四少爷,我知道你遇到困难……”喜儿很努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这里有一点点东西。” 江照影冷眼瞧着她,转身就走。“我没空跟你玩。” “四少爷,等等呀!”喜儿急得唤住他,跑到他身前,小手急急忙忙地解开一条巾子,露出里头的铜板、碎银、元宝和两只小玉镯子。“过年时,爹娘给我的压岁钱我都存下来了,还有,他们给我买果子的钱用不完,我也存着,这儿全都给你。” “你这是干什么?” 喜儿仰起头,一双大眼睛瞧着好高的四少爷,她太小,只能看到他没有刮干净的下巴须根,都快看不到他的脸了。 “四少爷,我爹说,你家的库房被官府封了,没钱买米。”她将一双小手捧得高高的,神情认真地道:“这些钱你拿去使,应应急。” “你这一点点钱能买什么?” “我……”喜儿知道这点钱买不了什么东西,但她真的想帮他。 “我们江家还没有穷到要跟一个小娃儿拿钱!”江照影语气激动,将一双拳头攒得死紧,看也不看她,袍袖一挥,大步跨出,径自走进大门。 “关门!”他也不忘再大吼一声。 “四少爷!”喜儿见他进门,赶紧捧着巾子跑上前去。 但家丁必门的速度更快,两片大红门就在她鼻子前关了起来。 “四少爷……” 她左手捏紧巾子的事物,垫起脚尖,右手抓了抓,这才能构得上敲门的门环,待她一抓到门环,却又迟疑着不敢敲下去。 四少爷心情这么不好,她再去吵他,他是不是会更不高兴? 她放弃了敲门,低下头,将巾子仔细包好,再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 走上大街,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雄伟的江府大门,也看到了高耸围墙里头露出来的晶亮琉璃瓦屋顶。 屋顶之后,是红叶落尽的城外山脉,满山的枯枝枯树,黄土焦干,景色萧索,令年仅十岁不懂世事的她看了也不禁打个哆嗦。 秋已尽,冬天来了。 第二章 城外青山枫红、枫落,绿叶又满枝,周而复始,悠悠过了八年。 “程实油坊”人来人往,这里的油好,买卖实在,绝不偷斤减两,赢得宜城附近百姓的好口碑,还有不少外地商家过来做大宗批货。 百年前,曾祖父程实创立油坊,如今已经传到第四代,由大小姐程喜儿当家,更是将油坊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 “老爷夫人还在世的话,看到小姐这么能干,一定很感安慰了。” 曾掌柜抚着一把白胡子,很满意地看着伙计招呼客人、打油、收钱。 程喜儿站在他身边,她一身素白洁净的衫裙,衬得她一双黑眸更加清亮,那秀丽的脸蛋带着柔美的笑靥,声音也是细细柔柔地好听。 “曾伯伯你别笑喜儿了,我还得跟你多学些本事。” “我这老儿也不过记记帐、算算钱,哪比得上小姐懂得选芝麻、挑菜籽、拿捏火候,更知道要做出其它花样的新油。” “曾伯伯,你可别以为夸了我,就可以不用做事喔。” “呵呵!”曾掌柜大笑出声,往后头的柜台走去。“我可得赶快做出这个月的帐目,不然小姐就当我老了不中用……哼,他才是老废物!” 他的笑容蓦地僵住,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很难得地骂了人。 程顺趴在掌柜的专属桌上,无视于铺内吵嘈的人声,正在呼呼大睡。 “算了,让他睡。”喜儿看了叔叔一眼,好声地道:“曾伯伯,你就去后头房里忙,我帮你拿笔墨过去。” “呼……”趴在桌上的程顺似乎被吵醒了,打个大哈欠,伸个大懒腰,瞇着眼睛左右看了一下。“啊?我妨碍到掌柜做事了?” “二爷喜欢昼寝,又这么恋栈这间铺子,我不如送张大床让你守在这儿睡吧。”自从老爷过世之后,曾掌柜是再也不会对这个好吃懒做五十年的二爷客气了。 “呿!这里又吵又臭,满鼻子的麻油味,睡这儿都憋着气了。”程顺一骨禄跳了起来,这才看到喜儿也在旁边,一张肥油脸立刻堆满笑容,“哟,我的好侄女,我就是等着你,等得都困了。” “叔叔,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没有再多了。”喜儿拿出一锭银子,很客气地再加一句话,“爹说的,一个月十两,够叔叔一家花用了。” 这十两银子还不包括他们父子三人随时到油坊吃顿便饭、模走几罐待客的茶叶、揩走几壶油,或是顺便拎走一袋米…… “够了够了。”程顺喜孜孜地将银子揣到怀里,涎着笑脸道:“我那死鬼老哥将油坊传给你是对的,要是给了我,我哪能像你天天赚进白花花的银子,让大家都能吃香喝辣啊?” “老爷会给你才有鬼。”曾掌柜又哼了一声。 程顺已经很习惯曾掌柜损他了,他脸皮厚,嘴皮子更是抹油似地滑溜,只见他又挤着笑脸道:“喜儿啊,你也十八岁了,虽然你要为爹娘守孝三年,可我大哥早就嘱咐你别管什么礼制了,你不如早早除了孝,人家侯公子可是等着娶你呢。” 喜儿轻轻摇了头,一双清灵的大眼笼上淡淡哀伤,低声道:“喜儿没有福气奉养爹娘终老,十六岁时娘走了,再一年,爹也走了,如今守孝,只是略尽一点孝道罢了。” “可侯公子模样端正,家大业大,你嫁过去就是少女乃女乃,他们家多的是能干的管事,你也不必每天油里来油里去的,托给侯家经营就行了。” 曾掌柜冷笑一声,“二爷打的好如意算盘啊,全城老小都知道,侯家看上的是油坊,不是咱们小姐。” “欸,曾掌柜怎能这么说呢?”程顺大大摇头,又鼓起如篑之舌说道:“侯公子是真心真意喜欢喜儿,他不忍见喜儿油腻腻忙着,一心只想娶她回去好生疼爱……” “好!”前头传来一个高亢爽朗的笑声。“多谢程二爷的美言了,不过这些话还是得由我本人亲自说来,这才能让喜儿姑娘明白我的心意。” “哎哟,是哪阵风将侯公子您吹来了?喜儿正等着您呢!”程顺喜出望外,赶忙加油添醋地招呼着。 一个风采翩翩的俊美公子让八个随从簇拥着进来,原先忙着打油的顾客、伙计全停下了动作,拿眼直瞧这位宜城首富的独生爱子。 “喜儿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侯观云含情脉脉地打了一个揖。 “侯公子,贵府打油也不劳烦你亲自前来吧?”喜儿微笑以对。 “还有比打油更重要的事,小生是迫不及待想让喜儿姑娘知道。” “大消息!”紧跟着侯观云进来的是程顺的两个儿子程大山和程大川,只听他们两个七嘴八舌地道:“侯老爷已经买下江家旧宅,准备重新整修,顺便打造侯公子的新房,现在只等喜儿堂妹点个头了。” “终于买了!”油坊里的众人并不意外,如今城里买得起江府大宅院的人家,大概也只有侯家了。 八个随从放下一把侯府带来的上等黄花梨木圈椅,侯观云袍襬一掀便坐了下来,意兴风发地道:“本来我爹是想另外择地盖房子,可那间宅子就在城里,出入方便,风水也好……嘿,这风水可不是江家的风水,要是风水好,哪会败坏成这样?” 众人也议论纷纷地道:“说来可怜,好好一个世家,就这么垮了。” “当年朝廷没入江家宅子,却因为房子大得太过分,改建官舍也说不过去,卖又卖不掉,搁在那儿像间鬼屋似的。” “本来就是鬼屋嘛,江老夫人就在里面上吊,夜里都还有哭声呢,嘻,侯老爷怎么敢买啊?” “也不知江家的人哪儿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无视于鬼屋之说,侯观云还在洋洋得意地道:“我爹请风水师看过了,这宅子左青龙,右白虎,藏风聚水,福星高照,正是有助于我侯家兴旺的太好风水,只消再改个大门、拆几座墙就没问题了。” “是啊!”程大山、程大川哥俩好一唱一和的。“侯家气旺,正是大富大贵之势,前途无可限量,要是喜儿妹妹嫁了进去,那可是一辈子当个享福好命的少女乃女乃呀!” 无视于众人的嗡嗡话声,也无心于将来如何的富贵好命,喜儿的心思飘飞了出去,转过几个街角,来到破旧的江宅。 这些年来,每当路过江宅,她会站在街上看那一天天蒙上泥尘的琉璃瓦,似乎在很多年前,她就再也看不见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了。 算算时间,八年了,四少爷上京后就再也没回来,他可安好? 侯观云意气风发,正在擘画他未来居住的院子。“这里头一定要摆上石头,太湖石就不稀奇了,我爹从西南边境挖来几颗双人合抱大的透明水晶巨石,夜间这么在旁边摆上烛火,光线一折,简直成了一颗巨大的宝石,看得眼睛都花了呀!” “哇,有这等稀世珍宝?!”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嘿,也只有喜儿姑娘有缘和我玩赏这宝物了,喜儿姑娘,你说是不是?”侯观云满怀希望地看着意中人。 喜儿回过神,望向眼前的贵公子,绽出了一张甜净的笑颜,软软地拒绝他道:“侯公子您忙,我还得去关照榨油的活儿,阿推,别忘了帮侯公子添茶水。” “喜儿姑娘啊……”侯观云连忙起身,徒呼负负,只能看她娉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众人开始对侯观云品头论足起来,这位二十岁的年轻公子虽然有些傻气,铜臭味也重得呛人,但模样儿俊,更是家财万贯几辈子都吃不完,却不知喜儿怎么老是不动心呢? 唯有曾掌柜笑呵呵地抚了胡子,因为他明白,小姐的心都在油坊上了。 ***独家制作***bbs.*** 天刚亮,“程实油坊”展开忙碌的一天。 外头深秋天冷,霜寒露重,作坊里头却是热气蒸腾。光着膀子的伙计烧热了大铁锅,将一大袋当季收成的芝麻倒入了锅中。 喜儿扎了一条长辫子,身穿夏日薄衫,袖子也挽得高高的,额上冒出细细汗珠,双手拿着一根长杵子搅拌炒熟锅里的芝麻。 另外一边的伙计一样光着上身,手握大木棒,不断往一个大型长条木槽里捶捣,将用稻杆裹成饼状的蒸熟芝麻撞出汁来,只见澄黄红亮的新鲜纯正胡麻油滴滴流下,在晨曦和烛火光影照耀之下,更显清澈纯净。 还有人洗芝麻、滤油、搬运……十几个伙计各司其职,专注工作,偌大的作坊里只有各种器具碰撞声音。 “呜呜,小姐!救命啊!”一个姑娘惊慌叫声打乱了忙碌的工作。 “小梨,大清早的又撞见老鼠了?”喜儿头也不回地笑道。 “不是啊!”小梨吓白了一张脸,眼泪都进出来了,扑到了小姐怀里。“外头……后门有一具路倒尸,怕……怕是冻死了……” “别怕。”喜儿空出一只手轻拍小梨的背,眼睛瞧着还没炒熟的芝麻,很快地吩咐道:“阿推、栗子,你们两个去瞧瞧,如果那人没了气息,拿块布盖了,报官处理;还有气的话就抬进来,灌姜汤,烧热水温身子。” “是!马上去!” “外头冷,抹了汗,再穿衣出去。” “嘻,小姐最体贴我们了。”人命关天,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匆忙拿巾子抹去汗水,抓了衣服冲出去。 “小梨,都十五岁了,还练不出胆子?”喜儿微笑模模矮个子的小丫鬟。“我还要忙,你赶快去熬个姜汤。” 有了小姐的安慰,小梨拿袖子抹掉眼泪,很坚强地走出作坊。 她很清楚,小姐对他们极好,她任何时候都可以和小姐撒娇聊天,唯独小姐认真工作的时候,她是绝对不能也不敢打扰的。 呜,谁叫外头倒了一个死人啊——咦?她知道小姐向来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可怎地叫她帮死人熬姜汤? 喜儿半刻也没停下手中的翻炒动作,她汗水一颗颗渗出,顺着脸颊滑下,她赶紧拿出巾子抹去,免得汗珠掉到锅里坏了一锅上选的好芝麻。 才将巾子揣回怀里,她模着质感有些异样,又将巾子拿出来瞧着。 这是当年四少爷丢在地上不要的巾子,她不明白年幼的她为什么要捡回来,然后一珍藏就是十三年…… 她略感不舍,捏着巾子,瞧着洗得十分干净的素白布面,拿指头轻轻抚了抚,这才又珍而重之地收回口袋。 她继续炒拌芝麻,直到锅中溢出熟悉的香气,她再俯身看了成色,一张红扑扑的粉脸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锅芝麻炒好了,可以拿去风干了。” 立刻就有专司的伙计过来处理。她还没忙完,接着在作坊里走了一圈,仔细地查看工作进度,吩咐指导一些细节,这才加件外衣走出作坊。 天已大亮,日头晒融了屋瓦上的晨霜,滴下了丝线般的细细水帘。 才走到屋子转角,就听到好大碰一声,原来是阿推和栗子用力关上客房木门,两人不断地往身体乱拍,慌慌张张地逃离现场。 “怎么了?人救活了吗?”喜儿忙唤住他们。 “灌了姜汤,人就醒了,可是……”阿推还是愁眉苦脸地乱拍自己的双臂。“那人浑身又脏又臭,冻得像一个大冰块,我们烧了一桶热水,将他放进去温着,谁知他一下水,满身的虱子、蚤子全跳了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跳到我们身上,呜……” “快回房将衣服换了,我叫小梨帮你们用热水煮过。” “小姐,那个乞丐醒了,给点银子打发他走吧。”栗子也哀号道:“我们做油坊的,一定要干干净净,不能留他养虱子啊!” “我知道了。” 喜儿心中自有定见,既然救了人,就要救到底,就像当初她将病奄奄的小梨从破烂堆里拉出来时,即使蚊蝇漫飞、虫蛆乱爬,她也不怕。 她大着胆,推开了房门,入目便见到一个男人动也不动地坐在大澡桶里,他低垂着头,一头黑发披散在水面,满脸乱糟槽的髭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得出神色极为疲惫衰弱,唯独那两道浓黑的剑眉又显得格外不协调地英挺。 “咦?”喜儿疑惑地望着他的脸,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开口轻声问道:“你还好吗?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嗯……”听到人声,男人睁开无神的双眼,嘴唇蠕动了一下。 旁边桌上摆着小梨准备好的热粥和小菜,只是没人敢过来招呼他。 喜儿没有迟疑,端起粥碗,舀起一匙热粥在嘴边吹了吹。 “吃了吧。”她声音温柔,动作也轻柔,将汤匙送到了男人的嘴边。“喝了姜汤只是热热身子,你还得吃点东西填肚子。” 男人张口就吃,囫围吞下肚,喜儿露出微笑,又送上一匙粥。 “慢慢吃,别噎着,你长久没吃东西,吃得太急会伤胃的。” 男人还是坐着不动,但好像天生就有吃饭的本能,只见他一口又一口咽下送到嘴边的清粥小菜,很快地就吃得碗底朝天。 “还要再吃一碗吗?顶多再一碗喔,你不能多吃,饿坏的身子要慢慢补回来才行。”喜儿又去添了一碗粥。 也许是身子热了,也有力气了,男人终于抬起头来,涣散的目光在房里慢慢寻着,找到了跟他说话的姑娘。 “谢……谢……”声音仍是有气无力。 “不用客气,你待会儿吃完,我再叫他们换一桶干净的热水,你可得把自己刷干净……”喜儿拿汤匙拌了拌粥汤,望着男人说话。 本来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面目,却在瞬间和那两道剑眉连接了起来,让她心脏不由得猛烈地跳了一下。 她永远认得这张脸,在她五岁、八岁、十岁时,她就已经记住这张脸了;笑颜也好,怒容也罢,即便现在须发蓬乱、落魄颓废,她都认得他。 “四少爷。” “什么?”男人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双手拍出了水花。 “你是四少爷。”喜儿略带激动的语气道。 “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你是江四少爷,江照影。”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江四少爷!”听到那个名字,男人的神色剧变,又突然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坐在澡桶里,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他急得就要扳着木桶挣扎爬起来,却是怎样也使不出力气,只能无力地将双手垂在桶边。 喜儿立刻明白他不愿承认身分的原因。 八载岁月,人事皆非,昔日贵公子,今日潦倒丐,这中间必然发生了很多事故,任谁也不堪回首。 她很懊悔没顾虑到他的心情,就只顾着自己乍遇故人的欢喜,莽撞地认了他,她做事向来不会如此轻率的啊。 “好,你说不是江四少爷就不是江四少爷。”她放柔了声音,“我再喂你吃粥。” “我饱了。”男人垂着头,虚弱地道。 “好吧,吃的东西搁在桌上,你饿了再吃。我叫阿推过来照顾你,你洗完身子后,就在这儿安身休息。” “拜托你,请……”男人抬起头,直直望着她,带着恳求的神色,费力地道:“别说……别说我……” “我知道了。”喜儿露出柔美的笑靥。“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我……” “我喊你阿照,好吗?” 男人无力地点了头,扑通一声,将自己摔回了水里。 喜儿确定他不会淹死自己之后,便掩起房门,仰头望向一颗橘子也似的暗黄太阳,模到了揣在怀中的巾子,心情更加笃定了。 饼去,她帮不了四少爷;如今,她是否能尽一点点心力,再帮他一点点的忙呢? ***独家制作***bbs.*** “小姐啊,拜托你别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怪人呀!”小梨害怕地道。 “小姐,我这三天照顾他,这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不跟他说话,整天也不吭一声,他是不是脑袋瓜子有问题?”阿推也不安地道。 “是啊!”曾掌柜更是神色紧张,“那个阿照留了一大把胡子,说不定是官府悬赏的江洋大盗,哪天官府找上门,我们就麻烦了!小姐,你救了人,功德做到了,也可以赶走他了。” 三个人齐齐挡住了他们的小姐,一个个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他只是饿过头,冻坏了,没问题的。”喜儿停下脚步,微笑道。 “啊,出来了!”阿推听到开门声,忙比了手势。 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出房门,也许是身体尚未完全复元,他步伐仍有些迟缓,一发现前面有人,这才抬起头来。 只见他穿着一件棉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乱七八糟的髭胡刮得干干净净,现出一张五官分明、略带风霜的俊雅脸孔。 “啊……”小梨、阿推、曾掌柜张大了嘴巴,“他、他是谁啊?” “这不就是阿照吗?”喜儿很高兴他终于打起精神了。 “昨天还像个匪徒似的,怎么今天就变成了俊扮儿?”曾掌柜不断地抚着胡子,惊叹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阿推这几天跟阿照“熟”了,很热心地问道:“你要走了?” 他——江照影很明白自己并不受欢迎,不加思索便道: “是的,打扰小姐这么几天,我该走了。” “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生计?”喜儿平静地问道。 “总有办法的。” “你如果吃得了苦,不怕做粗重活儿,嗯,曾伯伯,我们油坊不是缺个伙计吗?不如就雇了他吧。” “可是……”曾掌柜还是要发挥他的老臣辅佐角色,当面就道:“小姐啊,他来历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们不能收。” “小姐,我说呀,”小梨被阿照那个高大的身形吓得躲在小姐身后,扯了扯小姐的衣襬,低声道:“那么多人喜欢小姐,说不定他是故意冻死在后门,让小姐救起,好有什么水呀、楼房的,可以先摘到月亮。” “小梨,你戏看太多了。”喜儿的笑声轻脆悦耳,白皙的脸蛋微微一红,轻捏小梨一把。“教你念书就不认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再转头面向江照影,收起玩笑神色,一双明眸望定了他。 “阿照,你如果另有去处,我也不能留你;但我这里供你吃、供你住,每月有饷银,你可以安定下来。” 简单的“安定下来”四个字,竟是让江照影为之震撼不已。 三天来,这位喊出他名字的小姐,似乎十分了解他,却是什么事也不再问,就谈着外面的天气、说油坊的历史,讲宜城的人、事、物……好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让他补齐了这八年来对宜城的空白记忆。 在这里,他可以安定下来,从此不再流浪、不再居无定所,有一分实在的工作,不再吃了这顿不知下顿在哪里…… 喜儿仍带着笑意看他,“你就说说自己的来历,好让大家安心。” 江照影稍微犹豫一下,一见到那双澄澈如水、盈盈幽黑的明眸大眼,心情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我是本地出生的,后来随父亲到北方谋生,几年前父兄陆续过世,我想回来找亲戚,可是身上没钱,又无一技之长,有时捡柴卖了,有时去当苦力攒钱,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怎么如此凄惨啊?”阿推和曾掌柜同声一叹。 “比那戏文还可怜啊!”小梨听得都想掉泪了。 喜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当年,他三哥病死狱中,大哥、二哥问斩,皇帝念在江老爷曾经用心辅佐先帝,最后饶了死罪,处以流刑。 他应该是跟父亲到了遥远的塞外边关,陪同过着苦日子…… “好,阿照就留下来了。”喜儿用力眨下呼之欲出的眼泪,露出开心的笑容道:“我们油坊又多一个伙计了!阿推,你带阿照熟悉油坊的工作,他身体还没调养好,先叫他做简单的活儿。” “好的!”阿推立刻拉了新伙伴,“走!带你去瞧作坊。” “小姐!小姐!”栗子匆匆忙忙跑来,好笑又好气地道:“侯公子又来了,他拉了三大车的桶子说要打油,还画了新宅子的图给你看,门口挤了一堆乡亲看热闹,都忘了打油了。” “我这就去。”喜儿摇头微笑,让比她更兴奋的小梨给推走。 曾掌柜临走前不忘勉励新同仁,“既然留下来了,就要认真工作,要记得小姐的恩惠啊!” 清风拂面,飘送来淡淡的麻油香味,江照影转头,凝望那一身素净洁白的衫裙,再抬头迎向好久不见的和煦秋阳,他那对暗黝的眸子终于映入了一抹亮光。 第三章 年关将近,街头巷尾处处是采办年货的人潮,喜儿也利用年节时机,亲自上门为老主顾送油,顺便拜个早年,联络感情。 “阿照,你把油搬进客栈厨房里,他们伙计会招呼你。” “是,小姐。” 江照影跃下骡车,拿起扁担挑起了两个一百斤的油桶。 喜儿一双明眸大眼眨也不眨,就注视着他的动作,直见到他不是太困难地挑起油桶,这才舒展出柔美的笑靥。 “阿照,客栈大娘大概又会拉我聊上大半个时辰,你就在外头休息,等我出来。” “是,小姐。” 他已经习惯低头回话,而此刻也一定得低头看清地面,踩稳脚步,这才能担稳油桶,随着客栈伙计的指引,脚踏实地走进厨房。 “喂,你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客栈伙计边走边问。 “阿照。”江照影仍是低着头,声音也很低。 “喔,平常送油的阿富呢?你替了他的活儿?” “不是,他闹肚子疼,今天我暂时过来的。” 那时候,他正在作坊里学扎榨饼,突然就被小姐唤来驾骡车。 她也不问他会不会驾车,只是笑着将缰绳交给他,自己就跳上车去。 小姐毕竟知道他的过去,明白他的能耐;但他始终没有问她为何认得他,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保持惯有的沉默,再也不愿让任何人认出他来。 如今他一身油坊伙计的服色,布衣布鞋,十足不起眼的平凡小老百姓,过去那个不事生产、只会吃喝玩乐的富贵公子,早就消失了。 “你不赖嘛!”客栈伙计忙着跟他联络感情,笑道:“才刚来油坊没多久,就可以驾车送小姐拜访客户,阿富都没这个机会呢。” “这是一百斤菜油、一百斤麻油,请问倒哪里?” “就这两个缸,劳烦。”客栈伙计自讨没趣,模模鼻子走开。 江照影默默倒油,收桶,将空油桶挑回骡车上,再将自己缩到了骡车后面,贴着客栈墙边角落处蹲下,小心地抬眼望向四周景物。 大街没什么改变,行人还是那么多,客栈生意还是那么好,摆摊的小贩还是自卖自夸……他的视线缓缓挪移,终于望向了街底的那间大宅。 那里好像有了什么改变——他一颗心突然被揪紧,猛地站了起来,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双脚,就往那间曾是他出生长大的宅子走去。 “将这片墙敲掉了,这里要安新的大门。” “哇!堡头,新大门足足有以前江家的两倍大耶!” “喝!何止两倍大?用的还是整株千年长成的楠木大柱,门板有一尺厚——少噜嗦了!快干活儿,拆完这门,还得去拆旧祠堂。” 一群工人又敲又捶,拆掉旧有破败的围墙,扬起了一大片灰尘。 许多老百姓在大门附近驻足围观,掩鼻子、遮嘴巴的,管他蒙了一身泥粉,就是要看侯老爷如何改装门面。 江照影站在人群外,双眸望进了高耸的屋宇,那片曾经耀眼闪亮的青色琉璃瓦屋顶,如成换了金光刺目的琉金瓦,显示出崭新的富贵气象。 他目光越过了金色屋瓦,凝视着屋后城外山头的白雪。 当年爹说,这宅子面南朝阳,气盛、人旺、财聚,永保江家青山长在,绿水长流,子子孙孙代代兴旺…… “进门的大梧桐砍了。”旁边有人谈论着,“听说侯老爷嫌那棵大树太阴森,我在外面走了那么多年,瞧着也挺不自在的,砍了倒好。” “侯老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毕竟是他的宅子了,难不成还有江家人跳出来说话?” “大梧桐有什么不好?”一个男人不服气地道:“这梧桐树高,叶片儿大,青翠翠的好看,砍了鸟不能筑巢,院子没有鸟语花香,俗气!” “哟,你不是长寿吗?”有人认出他来,笑道:“侯家俗就俗了,哪像江家故意装点成体面的书香世家,暗地却做那伤天害理的坏事啊!” 江照影震惊地抬头看去,而长寿抱着几捆新布,一脸凛然地环顾众人,张着嘴准备再辩论下去,正好就和他四目相对。 “少爷!”长寿两眼发直,手上的布全掉下了地。 江照影大惊,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人给挤住,脚步就慢了。 “少爷啊,你是我的四少爷啊!”长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眼眶发红,咚地就跪了下来,紧紧抱住他的左脚。 “你认错人了!”江照影低下头,用力挣月兑道。 “不!我没认错!”长寿还是抱得死紧,一张脸贴上了他的大腿,放声大哭道;“少爷!长寿好想你!他们说你在外地死了,我不信,天天烧香为你祈福,你好人好命,绝对不会夭寿早死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绝对认错人了!” 眼见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江照影无由来的一阵慌张,左脚猛甩,双手用力推开长寿,立刻发足狂奔,见了小巷子就钻了进去。 巷弄曲折,弯弯绕绕,他只是没命地乱钻,想为自己钻出一条活路。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回到了客栈边的小巷,喘口气,举起袖子,抹去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的水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下心神。 小姐还在客栈里,他又在墙边蹲下来等候。 骡车挡着他,街底闹哄哄的人群还在看打墙,大街也依然人潮来来去去,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守候主子的家仆。 “少爷……”旁边忽然无声无息蹲来另一个人。 “你?!”江照影无力地闭上眼,还是让他找到了。 “少爷,你以前常带我走大门前这几条巷子。”长寿哑着嗓子道:“你说,这条往万花楼喝酒去,那条通到古玩铺子,还有……” “别提了。” “你果然是少爷啊!”长寿泪水迸出,拉着他的手,哭得唏哩哗啦的。“长寿自六岁就跟了少爷,整整十四年在少爷身边,少爷什么模样还不知道吗?你是老了一点点,可就是四少爷你没错啊!” “我不再是四少爷,不要这样喊我。” “少爷,呜呜,你回来多久了?住在哪里?” “我现在过得很好。”江照影低声道。 长寿红着眼睛看他,这才看清一向衣着光鲜的少爷竟然换成了伙计装束,陡然激动地道:“少爷,你别在外头吃苦了,我在布庄当伙计,也成亲了,生活还过得去,你到我家来,我和我那口子一起奉养你!” “我说了,我不再是少爷,我可以自己过活。” “可是……你没吃过苦啊,呜……” 江照影扯出一抹苦笑,问道:“长寿,你有孩子了吗?” “两个成天打架的臭小子,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希望是个乖女娃儿。”长寿好不容易露出了自豪欣喜的表情。 见到旧日忠仆有了安定美满的生活,江照影心里着实为他高兴。 “很好,你过你的生活,别再来认我。”他挣开长寿紧握的手,脸上不起一丝波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全忘了吧。” “少爷,我忘不掉啊!”长寿又哭了。“你对我那么好,又教我读书写字,这份恩情长寿一辈子记在心里,不能忘掉哇!” 江照影不得不拍拍长寿的手背,“别哭那么大声,回去吧。” “呜呜,我就不信少爷会忘了过去,你可以不想念长寿,但你一定是想念着少女乃女乃和小少爷,这才会回来啊!” 江照影一震,是啊,他一心一意回来故乡,为的是什么? 乡关万里,心灰意冷,往事不堪回首,他尽可以改头换面,在异乡重新开始另一段新的人生,又何必千山万水,长途跋涉,回来这个什么也不再留下的地方呢? 为的是——这是他长大的家乡,也有他的妻子、他的骨肉。 “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敢去敲卢府的门……” “呜,少爷,你不知道吗?六年前,少女乃女乃带着小少爷改嫁了。” “是吗?” 他竟然没有太大的惊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不必怀疑。 少爷的神情平静得可怕,长寿不敢再哭,很小心地说道:“少女乃女乃嫁给咱们同乡的刑部郎中薛齐做续弦,住到京城去,又生了两个孩子。前两年薛大人父丧丁忧,他们又回到了城东薛府,少爷,你去看她吗?” 江照影一字一字地听了进去,却是垂下脸,喃喃地低语。 “我去了,她会见我吗?” “就算少女乃女乃不肯见你,可你总是小少爷的亲爹啊!”长寿倒是帮他心急,大声道:“我去求少女乃女乃,让你去见小少爷。” “别去!” “为什么?”长寿越说越急,还用力捏起自己手臂上的一块肉,“我是当了爹,这才明白骨肉的意思,骨肉、骨肉,骨和肉是长在一块的,永远也分不开的,小少爷是你的骨肉,终究还是要认你呀!” “庆儿……”江照影忘情地喊了出来。 孩子都九岁了,这些年来,他离家在外,没尽到一个作丈夫、作父亲的责任,即使在每个不眠的夜里,他想念他们,想到痛人心髓,但他又有何脸面去见他们? “还是算了。”他颓然地长叹一声。 “既然想见,为什么不去见呢?” 熟悉的温柔声音传来,他惊恐地起身,望向那双柔美的明眸大眼。 喜儿站在一旁,听到了这一切,心头微感酸疼,凝望着失神的他,又一次问道:“想见你的孩子吗?” 他凭什么?卑微的他甚至不值得小姐的一声关心问候。 “小姐,我送你回去。”他走去解开拴着骡车的绳子。 “少爷?!”长寿见到少爷竟然干这种下人赶车的活儿,也顾不得人家小姐就在旁边,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江照影赶起老骡,不再去想、不再去听,也不再去看,这里没有什么江四少爷,他仍是一个小小的油坊伙计,只求每天干活,图个温饱,下半辈子就是这样过了。 ***独家制作***bbs.*** 薛府大宅,家仆忙碌地洗刷屋子、张贴春联,准备迎接新年。 女主人卢琬玉神态亲切和善,原先还笑意盈盈地听“程实油坊”的女当家描述制油的新鲜事,一听到“江照影”的名字,美丽的脸庞立刻罩上了一层寒霜。 “是他要你来说情?”她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对不起,程姑娘,我没空,薛府进油的事,你再跟管家谈。” “薛夫人,不是的,他没有要求我来说情,是我自己来的。” 喜儿很镇定地回话。她说不上想帮江照影的原因,明知道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她也没义务帮忙,但她还是来了。 是不忍见他那始终沉默不语、成天拼命干活儿的压抑神情吧。 “他总算知道回来了,我都当他死了!”卢琬玉还是坚拒道:“我现在是薛爷的妻子,我不会见他的。” “薛夫人,你不用见他,你只要让他见到庆儿,这就行了。” “我也不让孩子见他,现在庆儿的爹,是薛爷。” 喜儿尽可能不惹恼卢琬玉,柔声道:“他已经回来三个月了,他不敢上卢府找你,为的也是不愿打扰你的生活,可父子天性,血脉一气,骨肉相连,请让他瞧瞧孩子长大的模样吧。” “他从来就不关心庆儿,有什么好瞧的?”卢琬玉失去温婉神色,拉高了声音道:“程姑娘,他既然是你的下人,你何必拉段帮他求情?这是他们江家自作孽,不可活!” “江家败亡,确是作孽,可四少爷是好人。” “你喊他四少爷?” “四少爷有恩于我,虽然他现在是油坊的伙计,可我心里还是敬他是四少爷。”喜儿很诚恳地回答。 “他有恩于你?”卢琬玉打量了程喜儿的容貌,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八年前他离开时,你能有几岁?你又哪能知道他是好是坏?” 喜儿说了四少爷的一念之善,从而让她当上程家女儿的经过。 “有关四少爷的浮浪行径,我长大后也听说了,我是不懂夫妻生活,但我也想象得出来,薛夫人你那两年不好过。” 卢琬玉顿时红了眼眶,喉头哽了哽,拿出手绢拭去眼角泪珠。 “对不起,让夫人难过。”喜儿大着胆,又继续说道:“我觉得,其实四少爷还是很在意你、很需要你的,你回娘家那天,他就是心里害怕,怕你和庆儿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留他孤单一个人,这才那么凶的。” “你知道那天的事?”卢琬玉诧异地道。 “你们在大门口吵架,庆儿哭了,我在旁边哄他。” “是你?!我记得你了!”卢琬玉惊讶地望向已是如花似玉的喜儿。“你是那个小泵娘!庆儿向来不让外人抱的,你竟然可以哄他不哭。” “啊,夫人记得我?”喜儿倒是感到意外。 “那天的事、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那是最后一面……”卢琬玉神色凄迷,不觉低声啜泣了起来。“我过了两年才改嫁,这段时间,我还能想谁呀?心里也是盼他回来接我……” 喜儿心中叹惋,卢琬玉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原跟四少爷是一对不可多得的金童玉女,只可惜造化弄人,落得如今各自西东。 既然无法破镜重圆,她只求捡起碎片,尽量为他们补好裂痕。 “夫人,外面都说薛大人待你很好,你现今过得幸福,喜儿看了也很羡慕呢。”她软言软语地安慰着。 “嗯,是的……”卢琬玉渐渐止了哭泣,抬头看着这个小泵娘。 一双看似天真无邪的明眸大眼,却又懂得善体人意,知恩图报,她年纪轻轻就能掌理百年油坊,应该有她独到的缜密心思吧。 “程姑娘,我答应你。”她抹去泪水,又恢复薛家主母的雍容神色。“我现在是薛家人,我不想让相公知道介怀,这事请你不要张扬,我会另外安排时间请你们过来,他可以见庆儿,但不能相认。” “好的,谢谢夫人。”喜儿喜出望外,一双水眸明亮无比。 家仆在门口贴上一个大大的“春”字,春到人间,马上过年了。 ***独家制作***bbs.*** 江照影不安地坐在厨房门外,不明白小姐为何带他到这间宅子。 就在油坊伙计的艳羡目光中,他又被小姐叫了出去,却不是叫他驾骡车,只叫他提了两壶最精制上等、只送不卖的胡麻油,一路走来这里。 “你叫阿照?你家小姐要你进去。”一个仆人过来喊他。 一路穿屋过廊,走进一座有假山池塘的花园,虽是隆冬天寒,但围子里的牡丹、菊花、白梅还是开得一片花团锦簇。 “阿照!”喜儿站在凉亭里,招手唤他进去,展露甜美的笑靥道:“琬玉姐姐在等你。” 琬玉?! 剎那间,他如遭雷击,只能僵硬地移过视线,震楞地望着那张回头看他的美丽脸孔。 多年不见,她添了一股成熟风韵,越发有了富家少女乃女乃的贵气,前尘往事一涌而出,一想到过去亏待了她,他竟是愧疚地不敢再看她。 他立刻低下了头,见到自己一身布衣,又是自惭形秽。 卢琬玉只是看他一眼,随即转过脸,走到亭子的另一边,语气平淡地出声道:“春香,你跟他说吧。” “是的,小姐。”跟随多年的贴身丫鬟春香走到江照影身边,也不唤姑爷,就冷着脸,直接说道:“你看那边,那位穿着宝蓝棉袄,从左边数来第二位的男孩,就是你的小少爷。” 是庆儿?江照影又是一震,不由自主地走出几步,目光定在小桥上头几个嬉戏玩耍的小孩,双手扶紧了凉亭木柱,这才能稳住轻颤的身子。 薛家仆人在池塘冰上凿了一个洞,两个较大的男孩笑嘻嘻地垂了钓竿,而一个女童则是娇滴滴地撕了馒头屑,丢到冰洞里诱引鱼儿,还有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男童让女乃娘扶着,垫起脚尖看哥哥们钓鱼。 那个宝蓝棉袄的孩子,有着一张俊俏可爱的小脸,神情活泼,动作灵活,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妹妹说话,他正是九岁的庆儿。 江照影眼睛湿润,喉头像是梗了一块石头,想吞,吞不下,想说话,又开不了口,只能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己的亲骨肉。 案子相距不过百来尺,中间阻隔的却是八年时空,他好想缩短这个距离。 “你不能过去!”卢琬玉冷冷地道。 江照影硬生生停下脚步,没有踏出半寸。 “琬玉姐姐,我先退开,你们聊。”喜儿觉得自己不该杵在这儿。 “喜儿,请你留下,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气氛沉闷得可怕,春香过来帮主子和喜儿换茶,仍是不理会江照影。 “这几个孩子很友爱呢。”喜儿故意打破沉默,望向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们,微笑道:“较大的那位是薛老爷故妻所生,那庆儿是二哥了?” “庆儿是小名,他现在叫薛琛,这是我家老爷慎重思考之后所取的学名,取其珍宝之意。”卢琬玉聊天似地说着。 “薛老爷很疼庆儿了,庆儿有爹娘疼,真是一个有福份的孩子。” 卢琬玉知她“爹”娘两字意有所指,又刻意抬高了声音。 “我家老爷视庆儿如己出,不像有人不知道自己孩儿的生日。” 八月十七日——江照影看着孩子,无语地握紧了拳头。 喜儿看了一眼他的神情,赶忙转开话题,“哪天琬玉姐姐有空,带孩子过来我油坊坐坐,顺便看制油的过程,很有趣的。” “好,有空的话我会去,只是我不想见到你今天带来的这个伙计。” 言多必失,喜儿不敢再看江照影的表情,忙从腰间掏出一个事物。 “我今天临时过来,没有准备给三位公子和小姐的礼物,这里有一个我自己做的香包,琬玉姐姐不嫌弃的话,就给珣儿玩玩吧。” “好精巧的手工,我都想据为己有了,要给了珣儿,她一定很开心的。”卢琬玉接过香包,仔细端详上头的绣工,总算露出了笑容。 “珣儿很大了,她也跟着哥哥念书吧?” “是啊,珣儿七岁了,我家老爷请了夫子,三个大的一起念书,最小的还不太懂事,也能坐在后面跟着背诗呢。”谈到了孩子,卢琬玉更加容光焕发,一扫之前的阴霾,完全忘了“那个伙计”的存在。 江照影看着孩子,早已思绪混乱,心乱如麻。突然之间,“珣儿七岁”就像一道利箭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琬玉改嫁不过六年,女儿怎么已经七岁了?难道…… 他倏然转身,眸光变得狂乱,盯住了曾是他所深深思念的妻子。 “你做什么?”春香吓了一跳,忙护在主子面前。 “没事的。”喜儿也赶紧起身,拉了拉江照影的袖子。 卢琬玉发现说溜了嘴,也就收敛起笑意,以平板的声音说出实情。 “我离开江家后,发现有了身孕,生下来的就是珣儿。” 江照影再也站不稳脚,热泪夺眶而出。 他竟然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可爱的女娃儿就是他的女儿?! 卢琬玉低下了头,不想见到他的泪,也不让他看见她的泪光,仍是冷冷地道:“多谢你当年的休书,让我彻底断了你们江家的名分,这才能顺利再觅良缘。” 他写过休书引他几乎忘了,他竟然干过这等无情无义的行径! 卢琬玉又道:“为了这两个孩子,我本来不愿再嫁,可薛爷很好,他说,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会当他们的父亲,抚养他们长大……” 江照影泪流满面,只能无力地攀紧亭柱,痴痴凝视他的一对儿女。 喜儿亦是满心凄恻,泪盈于睫。 她不懂啊,为何一段良缘会走至如此地步?若说老天作梗,生离死别也就罢了;但能相爱的时候,却不懂得相爱,以至于悔恨怨慧,徒留无尽的遗憾和痛楚啊。 “老爷回来了。”春香高声道。 在桥上玩耍的孩子纷纷奔向前,笑呵呵地扑向那位温文儒雅的男子。 “爹!娘有客人,叫我们在这儿玩。”孩子们抢着说话。 “好,你们听娘的话,很乖。”薛齐往凉亭看去,礼貌地跟女客颔首致意,又伸手揉了揉每个孩子的头。 “爹,你去外头冷不冷?珣儿给你取暖。”均儿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一径儿地往薛齐身上挨蹭。 “哈哈,珣儿就是爹的暖炉啊。”薛齐大笑抱起女儿。 “珣儿最爱撒娇了。”庆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哥,我们作人要实际,不如钓几条大鱼,煮一锅让爹肚子暖和的鲜鱼汤。” “当然好了,娘说爹读书写文章,耗费心神,一定要补身子。” “你们两个也乖乖念书吧。”薛齐望向了凉亭里的妻子,脸上浮现一抹柔意,又笑着模模两个儿子。 “爹!我也念!”小儿子跑过来摇着父亲的大掌。 “现下过年了,夫子都放假了,咱爷儿也玩他几天。”薛齐神情愉悦地牵起小手掌,笑问道:“谁来和爹下盘棋?” “我!我!”四个孩子争先恐后,齐声大叫。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和父亲进了屋,笑声仍不绝于耳地传来。 喜儿脸上绽出甜美的笑容,欢喜地看着和乐融融的这一家人。 他们和琬玉姐姐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那么,四少爷呢?她心一沉,忙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退到了凉亭外边,似乎是刻意站在不让薛老爷看到他的地方,一双眼眸显得空洞,只是痴望着那间充满笑声的大屋子。 喜儿心头一拧,轻轻走向前,柔声道:“阿照,我们回去吧。” 江照影吃力地转过视线,低下了头,这才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是,小姐。” 鹅毛似的细雪缓缓飘落,一片片、一团团,很快地,天地之间一片白蒙蒙,什么也看不清了。 ***独家制作***bbs.*** 冬日午后,阳光和暖,洁白的霜雪覆在屋瓦上,晶莹明亮,温润如玉。 今天是元宵,连下多日的大雪停了,天地一片清朗。 墙外,大街断断续续传来鞭炮声;墙内,喜儿站在仓库门外,轻咬下唇,忧心忡忡地望着江照影忙碌的身形。 她不知道他“忙”多久了,只见他扛起一袋袋重达百斤的芝麻,从这边搬到那边,翻个面,照样一层层地堆迭了起来,几乎将整座仓库的数百个布袋全部移了位。 汗涔涔,雨水般地滑落他的上半身,那肌肉偾张纠结的胸膛和手臂让粗麻布袋反复磨擦着,早已渗出了丝丝血痕,但他仍是毫无知觉似地扛起一个布袋,又往伤痕压了下去。 “阿照,你在做什么啊?”喜儿心一紧,赶忙跑进去唤他。 “小姐……”江照影放下布袋,直起了身子,望着地面,声音淡漠得像是寒霜。“我怕这些芝麻放大半个月了,会受潮,所以翻面摆着。” “你想得很周到。”喜儿露出微笑。“不过,我应该跟你说过了,这仓库通风干燥,芝麻放上三个月也不会受潮。” 江照影没有说话,头脸的汗水缓缓淌下他深锁的眉头。 “快将汗水擦了,小梨正在煮元宵,过去吃吧。” “我还是把这边的布袋放好。”江照影说着又弯子。 “阿照,停下。” 那一声娇喝令他僵住了身子,他不再搬布袋,就低头看地面的青石砖,然而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却透露出他狂乱的心绪。 喜儿静静地望着他,哪能不明白他没事找事做的原因啊! 饼年了,伙计们都回家和家人团圆了,油坊向来要过完元宵才开工,因此外头热热闹闹地过新年,唯独油坊显得有些冷清。 她和小梨倒是不寂寞,即使油坊不开门营业,拜年的人潮依然络绎不绝,不仅是往来的熟客,还有住在城里的伙计带着妻儿前来拜年,这让她和小梨成天忙着招呼、做糕饼、逗小孩就忙翻了。 唯独他,总是待在空荡荡的房里,不然就是闷头在院子扫积雪,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去厨房盛一碗饭菜,然后又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独自过年有多久了? 喜儿溢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自从带他见了孩子后,她总是扪心自问:她这样做,是对?是错?是对他好?还是让他更失意? 她夜夜辗转反侧,想了又想,仍是没有答案。 但她始终明白一件事,那也是她从小到大未曾改变的心愿。 那就是祝愿四少爷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阿照,瞧你这么不小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洁白的帕子,轻轻地往他胸膛的血痕拭去,轻叹了一声,“唉,我待会儿拿药膏帮你抹抹,可别发炎了。” “小姐,不用了。”江照影缩回身子,口气还是淡漠而平板。“这不算什么。” 是不算什么,在这么近的贴身接触里,喜儿已经清楚地看见他身上一道又一道愈合的淡白伤疤,错综复杂得令她心惊。 那是他过去八年颠沛流离的烙印——曾经是养尊处优的娇贵公子,又受过了多少苦难? “你为什么跟你爹去了边关?”她哽咽了。 江照影一愣,静默片刻,这才道:“他是我的亲爹。” 一句话道尽那份割舍不掉的亲情,喜儿心有所感,眨眨泪湿的眼睫,手里仍拿着帕子为他拭去胸膛的汗水,抬起头,绽开柔美的笑容。 “嗯,将汗擦了,快些穿上衫子,免得着凉。” 吹气如兰。江照影僵着身子退后一步,屏住气息,将目光挪到旁边堆迭如山的布袋上。 “那你自己擦吧。”喜儿笑着递出帕子。 “小姐……”他反倒握紧了拳头。 他不是没看到她那带泪的温柔笑靥,也不是没感受到她那轻柔按压在他胸膛的温热小手,更不是没听到她一句又一句温婉柔情的关心——可是,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季节里,他明明都已经蜷缩进他最深的冰洞里了,为何这个不知世间疾苦的小姐还是硬要拉他出来呢? 甭寂惯了的他不需要温情,一点也不需要。 “阿照,衣服穿了。”喜儿又去拿他搁在地上的衣服。 “小姐,我要辞工。”他接过衣服,也不管汗水尚未擦干,就直接套了上去。 “什么?”喜儿以为她听错了,惊讶地瞠大一双水眸。 “我马上就走。”他说着就踏出脚步。 “等等,你去哪里?”她及时拉住他的袖子。 “哪里都可以去。”他没有回头,仍是淡淡地道:“多谢小姐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等一下!”那冰冷的语气让她整个心都寒了,急急地道:“你的孩子在这里,你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呀!”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江照影陡然回身,那对始终幽黯的瞳眸燃上了一把烈火,声音也提高了。“他们是薛大人的孩子!” 喜儿被他激昂的怒声给吓了一跳,这几个月来,他永远是那么安静,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一个哑巴,或是没有丝毫喜怒哀乐…… 怎会没有情绪呢?是他藏住了,藏得极深、极密,以至于无处宣泄,只好将麻布袋搬来搬去,这才能让汗水流出他胸臆中所有的孤独、寂寞、失意、痛苦、无奈、忧伤…… 他还想压抑到什么时候?喜儿心头酸涩,眼眶也红了。 “庆儿和珣儿怎么不是你的孩子?”她感觉到他身体的挪动,慌忙用两只手掌握住了他的右手腕,紧紧拉住不让他走。“所以琬玉姐姐才会让你见他们的呀!她早就原谅你了!” “都是别人的妻子、孩子了,见了有什么用?!”他怒吼道。 “至少你达成心愿了,知道他们平安幸福,你不用再挂心,不是吗?” “那又如何?”他紧皱一双剑眉。“他们过得很好,我从来没照顾过他们,根本不配去挂心他们,最好是永远躲起来,就当作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免得他们觉得我丢脸!” “你正正当当作人,哪里让他们丢脸了?” “江家犯了滔天大罪,我早就该死了!” 喜儿直视着他,语气更急切了,“江家的事,我也很难过,可你又没犯罪,为什么不能重新振作,好好为自己活下去?否则你想自暴自弃,作一个连自己都丢脸的人,可以呀!我油坊甚至也不要你这样的伙计!你要走,随时来跟我领工钱,随时都可以走!” 她一口气说完,便放开了他,激动的泪水随之滚落而下。 江照影却是踏不出脚步,一颗心竟让那盈盈泪眸给揪住了。 多年来,他活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最早,他在京城为父兄奔走月兑罪,卑躬屈膝,受尽屈辱;然后,在流放的塞外,为了不让年迈病弱的父亲吃苦,他毅然担下了苦重摇役,搬砖挑瓦,任人驱使;接下来,千里迢迢的归乡路上,几度病倒,为了吃上一口饭,不得不卑贱乞讨…… 就在这种不被当作人看的日子里,又有谁会为他流泪?又有谁会为他完成心愿? 他是让关心他的小姐生气了,他甚至更气愤没有勇气抬头挺胸活下去的自己! 他颤抖地抚着方才被紧抓住的手腕,没错,这里留有她的温柔。 “小姐,你根本不必为我做这些事,我微不足道……” “你没有微不足道。”喜儿见他不走了,忙以袖子擦了擦泪,很认真望定了他,道:“你是四少爷。” “没有四少爷了,小姐,请你不要再如此称呼。”他黯然地道。 “在我的心目中,四少爷就是四少爷。”喜儿仍然坚定地回答,泪水洗过的眼眸更见清亮。“也许你忘了,当年我还是个孤儿,是你的帮忙,让我有机会成了我爹娘的女儿,这份恩情,喜儿永远记得。” “有……有这回事?”江照影感到惊讶。 “你果然忘了,你可以去问长寿哥,不过他大概也忘了。” “就算有,也只是我的无心之举,请小姐莫再记挂。” “你的无心之举,却让一个小女圭女圭有缘成了程家的女儿。后来我长大了,常常在想,缘分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妙的东西啊!” 她的眸光熠熠生辉,像一条温柔的流水,闪动日芒,在彼此四目相对中,江照影那紧绷的脸孔线条仿佛被融化似地,由愤慨、沮丧逐渐变得和缓、沉静,一直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了。 喜儿知道他不会再去搬布袋了,也就开心地继续说道:“就像我同我的亲爹亲娘,他们不知哪儿去了,我们无缘,我有时候想到会伤心;可另一方面说来,原来呀,我的爹娘缘分在程家这儿,我能孝顺爹娘,让他们疼着,这不只是缘分,更是难得的福分了。” 她越讲越兴奋,一张白女敕脸蛋溢出红晕,更显娇俏。 天光渐暗,冷风不时从半开的仓库门口钻了进来,但她那清朗的笑靥仿如丽日,温馨暖和,驱走了所有的冰寒与痛苦。 江照影细细咀嚼着她的话,心里晦暗不明的地方开始拨云见日。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他有缘和琬玉成为夫妻,却又无缘白头到老;原来琬玉的缘分不在他,而在敦厚深情的薛齐,上天注定她要先经了他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郎,这才能觅得真正的良缘。 至于他和一双儿女的父子情缘,有也罢,没有也罢,孩子们已有一个好父亲疼爱,更不因江家败亡而流离失所,这就是他们莫大的福分啊。 而他这个无缘的丈夫、父亲所能做的,只有默默祝福他们! 心情仍感到苦涩,但他真的懂了。 “小姐,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喜儿不解地望着他,她话还没说完啊。 “谢谢小姐。” “咦?谢什么?”喜儿长长的羽睫眨了眨,本以为天色已暗,视线不清,待往他脸上仔细瞧去,这才惊奇地道:“阿照,你会笑?” “小姐,我没有笑。”江照影是觉得眉头松开了,却不认为自己会笑,多年前,他早就不知笑容为何物。 喜儿还是很惊喜地看着这张严肃的好看脸孔,还有那抿直了嘴唇,却又挂在嘴角、几不可辨、微微向上扬起的轻淡笑意。 “好吧,没笑就没笑。”那过度正经的模样倒令她想笑了。“哎呀,天都黑了,本来是喊你去吃元宵的。” “元宵早让长寿哥的孩子吃了。”门口传来吃吃笑声,露出了小梨一张笑脸,她指了指跟在身边的长寿,又朝喜儿问道:“小姐,真的吗?阿照真的是江四少爷?” “嘘。”喜儿笑着拿指头比在唇边,回头望向江照影,轻声道:“别嚷嚷,阿照不喜欢让人知道的。” “太好了,长寿哥!”小梨却是兴奋向长寿道:“既然你跟阿照这么熟,以后我和小姐上布庄买布,你可得算便宜些。” “要我送两位小姐都行!”长寿义无反顾地用力点头,随即有点难为情地望向江照影,“少爷,你不让我来看你,可是,呃,我想……这个年都快过完了,还是趁空带着老婆和孩子来跟你拜年……” “长寿,我也想上你家拜年,给孩子送个压岁钱。”江照影说出了他想做却一直裹足不前的心愿。 “呵!”长寿睁大眼,露出了惊喜无比的表情,忙不迭地拉住他的四少爷,眼泪喷了出来。“少爷,我老婆和孩子在前头,我教他们过来跟你磕头!” “长寿,我们是兄弟。”江照影神色平和地道:“嫂子有孕在身,我跟你过去。” “呵呵,呜呜,少爷啊!”长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小梨笑道:“小姐,我煮好晚饭了,还是长寿嫂帮忙的,大家一起吃,然后吃完去街上提花灯,这样好吗?” “当然好了。”喜儿也是满心欢喜,笑靥如花。 小梨挽住了她最亲爱的小姐,又笑嘻嘻地说:“长寿嫂教我煮很多适合大肚子的菜,嘿,以后等小姐大肚子了,我再来煮给小姐吃。” “你可不能放麻油喔。”喜儿笑道。 “这我早就知道了,要等生下来了才能吃麻油。”小梨得意地左顾右盼,一张脸不经意地看向天空,大叫道:“哇!今晚的月亮好圆好大,真像长寿嫂的大肚子!” 喜儿也仰头看去,东边天际正高挂着一颗浑圆莹亮的大月亮。 丙然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日子啊! 第四章 自从长寿在大街认少爷后,即便长寿守口如瓶、打死不承认,但还是有好事者追踪打听、指证历历,不出一个月,有关江四少爷潦倒返乡,“沦落”程实油坊充当伙计的消息就在城里传了开来。 “你是江照影江四少爷吗?” “不是。” “你叫阿照啊。” “那是小姐喊的。” “你那么聪明,应该就是你吧?小姐很看重你,教你很多活儿,不管是撞油、炒芝麻、磨芝麻,你一学就会呢!” “小姐吩咐我做事,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可是,长寿三天两头就过来油坊看你,喊你少爷,他以前就是跟着江家四少爷,那个四少爷不是你这个阿照,还有谁呀?” 面对其他伙计好奇的询问,江照影还是只有一个答案。 “以前的江照影死了。” “喔?!”真是高深莫测的答案,那现在的江照影还活着喽? 曾掌柜在作坊绕了一圈,听到伙计们的对话,赶忙拉出了喜儿。 “小姐,留他妥当吗?” “不都留了快半年了?他能力强,也很认真干活,如果他今天换了另一个名字,曾伯伯还有意见吗?” “话是这样没错,可江照影过去声名狼藉,斗鸡、赌狗、赛马、看戏、上妓院、喝花酒,挥金如土,虽然没干他父亲、哥哥那些见不得光的坏事,但天性就是一个坏胚子了。” “哇,这么糟糕的一个人啊?”对于他的过去传闻,喜儿不是不知道,也明白曾掌柜和其他伙计的顾虑,但她仍是自在笑道:“那是过去,他现在是一个踏实的人。” 曾掌柜又望向里面光着上身、汗流浃背、弯腰专注捆扎榨饼的江照影,还是不安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过去挥霍惯了,也许一时失意,尚能安分守己,但哪天又沾惹上狐群狗党,去那销金窟走一趟,恐怕就原形毕露了。” “到了那时,我们小小的油坊还留得住他吗?” “说的也是,只是……怕他会在金钱上动手脚,不干不净。” “咦?曾伯伯当大掌柜的,就不能帮我守住银子?” “哈哈!”曾掌柜被她一逗,笑瞇了老脸。“有我曾大掌柜在,保证将油坊扶得四平八稳,让小姐天天安心睡觉。” “曾伯伯,多谢你喽。”喜儿展露甜美的笑容,小女儿似地拉住曾掌柜的手。“我相信阿照,他真的不是过去那个江四少爷了。” 曾掌柜看了她半晌,点头道:“好!小姐从小就聪明懂事,又跟老爷学了那么多本领,小姐用人,我曾老儿放心,小姐说了算。” “曾伯伯,那你就别再担心了,走,我们去铺子。” “我还是担心哪!你一天不成亲,那个活宝就一天赖在这儿不走。” “嗳,又来了?” 喜儿跟着曾掌柜来到前面铺子,果然侯观云又坐在他那把随从扛来的精雕黄花梨木圈椅上,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地看着伙计打油。 “啊,喜儿姑娘。”见了她,他赶忙迎上前去,眉开眼笑地道:“今儿天气这么好,小生想请你到城外踏青,马车都准备好了。” “谢谢侯公子,可我还得忙着。” “交给掌柜和伙计不就得了吗?这么一间生意顶好的老字号油坊,你一天不顾铺子,也照样人气兴旺、财源滚滚啊。” “也许,侯公子还不太了解这间油坊对我的意义。” “我知道,这间油坊是你爹传给你的,你很重视。”侯观云收起折扇,正了正神色,信誓旦旦地道:“放心!以后你嫁给了我,你的油坊就是我的油坊,我也一样重视,我一定交给最聪明能干、擅于营生的管事,要他将这油坊打理得更加起色。” 喜儿看着那张年轻又充满自信的俊脸,微笑道:“女大当嫁,一年后为爹娘除了孝,我终究还是该嫁的。” “哗!”不只侯观云睁大眼睛,众人也兴奋地期待她再说下去。 “可我嫁人是有条件的,记得很久以前,我爹就跟提亲的人说过了。” “啊?!” “第一,我不嫁出去,我成亲后还是住在这儿,继续打理油坊。” “喜儿姑娘,我家有大房子让你住啊!”侯观云急道。 “第二,我生的第一个儿子,要姓程。” “这不就是入赘吗?”侯观云变了脸色。 “就这两个简单的条件,也不算是入赘。”喜儿带着惯有的柔美笑容,“我只是希望找到一个愿意和我同心协力,一起为油坊努力的夫君。” 众人面面相觑,这条件应该不难,可是嘛,又好像很难。 侯观云垮着脸道:“喜儿姑娘,你也知道我是独生子,我不可能住到你家来,又让儿子姓程。” “那么,也只能说,我们无缘。” “啊……”侯观云一声惨呼,跌回了他的“宝座”。 喜儿不再理他,任众人去谈笑,转身回去后面柜台。 “曾伯伯,你怎么也学我叔叔昼寝?”她笑着推推趴在桌上的曾掌柜。“总算赶走侯公子了,希望他以后别再来了。” 她推了推,曾掌柜却是动也不动,整个身子沉重无比。 “曾伯伯?!”喜儿心头一凝,眼眶就红了。 ***独家制作***bbs.*** 春暖花开,油坊墙外的花丛间,彩蝶翩翩飞舞。 年迈的曾掌柜毕竟熬不过,最后还是走了。 照样是闷热忙碌的作坊里,喜儿握住铁铲,一双大眼睛也不知瞧着哪儿,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锅里的芝麻,完全没有平日的手劲。 伙计们都闻到焦味了,一个个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向她。 “小姐,让我来,请你回房休息。” 江照影立刻放下手边的榨饼,走到她身边,轻易拿起她手中的铁铲,继续翻炒的动作,及时抢救了一锅差点报废的芝麻。 喜儿并没有回房,而是恍惚地走向平日休息的板凳,坐了下来。 江照影见她脸色苍白,心里和其他伙计一样为她担心。这一个月来,她没了曾掌柜的帮忙,不但得只身撑起油坊,还忙着四处打听名医,探视极为疼爱她的掌柜伯伯,最后又不眠不休地帮曾家处理后事。 她一定很累了。 他无法坐视她疲惫的神色,但又无法放下手边炒芝麻的动作。 “樟树兄,麻烦你去请小梨姑娘过来,要她扶小姐回去休息。” “好。” 也许是小姐重用他,也许是他干活的本领比别人强,在这段小姐不在的时间里,对于榨油上的一些问题,有的伙计会请他作决定,虽然引来较年长伙计的风凉话,但他既没出差错,还能解决问题,在不知不觉间,大家也渐渐地听从他的话。 “哎哟,喜儿侄女啊,原来你在这儿。”一个惹人嫌恶的声音传来,跟着就是连声惨呼,“啊!好热!这油坊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二爷,我们在忙,请别进来。”阿推立刻过去赶人。 “你管得着我?”程顺看也不看阿推,直接走到喜儿面前,不悦地道;“喜儿你也管管这些伙计呀,都不把我这个二爷放在眼里了。” “叔叔,你有事吗?”喜儿打起精神说话。 “是啊,要不是有事,我怎么会来到这个烧油锅似的屋子?”程顺挤着笑脸道:“我说喜儿啊,曾掌柜死了有些日子了,你怎么还不找个新掌柜呢?可别耽误了正经的事情。” 喜儿这才想起,她有好一阵子没有翻阅帐簿,也没有关照进料、出油、送货的各项业务,她六神无主,连带油坊也跟着乱了阵脚了。 她焦急地问道:“栗子,外头有没有人来催帐?” 栗子瞧了在场知情的伙计,吞吞吐吐地道:“呃,小姐,大家知道油坊有事,本来也不敢催的,但既然曾掌柜的事忙完了,他们说……啊!小姐,你还是先照顾自己的身体,调养个几天再……” “别管我的身体,你快说。” 栗子被她一催,只好说道:“喔,王老汉的八十两芝麻钱也该付了;送老吴面誧的五十斤麻油已经迟了三天;铺子里的菜油只剩二十斤,没有存货了,还有好多我说不出来的帐目……呜,小姐,我不像曾掌柜脑袋好,记得一清二楚啊。” 程顺顺水推舟,得意地笑道:“瞧,这不是需要一个能干的新掌柜吗?叔叔我都帮你想好了,侯公子那儿多的是人,待会儿他就带合适的人选饼来让你挑了。” “二爷!”小梨赶来,很不客气地杏眼圆睁,扯了嗓子道:“你就让小姐好好休息,别再来烦她了。” “哼!你这个小蹄子竟敢跟你二爷撒野!”程顺有恃无恐,反正最后一个管得住他的曾掌柜也死了,他绝对要教从前看不起他的人好看! “我不休息了。”喜儿握住小梨的手,打算让她扶着站起来。“该付的帐、该处理的事都得赶快做……哎……” “小姐你怎么了?”小梨紧张地扶她坐稳。 喜儿按住额头,蹙拢了一双秀眉,“头……有点痛……” 由于作坊温度高,她早已汗湿衣衫,鬓发微乱,加上神色疲惫,说话有气无力,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江照影见状,无法再保持沉默,忙上前道:“小姐,请你不要担心,这几天已榨了五百斤的菜油,足供铺子所需;还有,若有主顾急着送油的话,我们下午也可以出门送油,请小姐安心去休息。” “你怎知道要榨菜油?”喜儿诧异地看他。 “仓库一百袋的菜籽已搁置了二十天,可我们向来进料不到半个月就会榨油,我怕来不及供油,所以就作主要兄弟们榨了菜油。” 程顺白他一眼,嗤之以鼻,“哟,这里哪轮得到你作主?你还以为你是江家四少爷,只管命令下人啊?” 江照影没去理会他的话,仍是沉稳地道:“我估算过了,若下午不榨油,今天可以出一百斤的麻油,炒好待磨的芝麻有两百斤。” 喜儿这时才发现,她竟然连每天最基本的工作都忘了。 每天进了作坊,她一定会先估好出油量,再吩咐伙计依量去仿准备,譬如要出一百斤的油,就得搬出二百五十斤的芝麻粉来扎榨饼。 可今天她只记得去拿铁铲炒芝麻,甚至打算炒几斤都没主张。 “小姐,别管有几斤油了。”小梨护主心切,强行架起小姐。“我看这个月来,你身上都掉十斤油了,我扶你回房。” “等一等,还有帐册……不能失信于主顾……” 喜儿想到很多该做的事,却是头痛欲裂,力不从心。 “爹,侯公子带人来了。”程大山和程大川把头抬得高高的,前呼后拥带着侯观云进入作坊,后面又跟了六个拿着算盘的帐房先生。 “好热啊!”侯观云一脚踏入,差点立刻缩回,但为了见到心爱的喜儿姑娘,他还是悲壮地踏进了第一步。 “喜儿姑娘,你在这里吗?”侯观云在蒸煮芝麻的热气白烟里找人,却只看到十几个光着上身、胸背上布满汗水的精壮汉子。 “吓!你竟然在这种水深火热的地方干活儿?还有啊,这些伙计怎么一个个如此不知礼数,竟在小姐面前光着膀子!”他大呼小叫的。 喜儿终于让小梨给扶了起来,面对这个不懂油坊作业的富家公子,她并不想多作解说,只是勉强扯出礼貌性的微笑道:“侯公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有话请到前头说。” “对!前头说去。”侯观云掏出帕子猛抹汗,忙不迭地走出门,又指了他身后那一挂人马,陪着笑脸道:“我听程二爷说,你们这里缺掌柜,这里有我们侯家最能干的帐房,你挑几个来用吧。” 程大山也跟着敲边鼓,“喜儿妹妹,侯公子关心你,特地找人过来帮忙,他们不懂油坊的事务,我们兄弟俩也可以指点一二。” 小梨心直口快,马上说道:“你们早不帮、晚不帮,就这个节骨眼儿来帮?我看是想藉收钱管帐之便,顺便揩点银子吧。” “主子爷说话,你这小丫头竟敢插嘴?”程大川比他老爹更加凶狠地瞪眼道:“小心我卖你到妓院去!” “小梨,别跟他们说了。”喜儿低声道。 一个月前,曾伯伯才倒下,叔叔和堂哥就摆明了插手油坊经营的姿态,准备和侯家合作扩大油坊规模,藉以做上更赚钱的大生意。 以前还有曾伯伯打发贪心的叔叔,如今又有谁能帮她分劳解忧呢? 她望向一个个忧心看她的伙计,他们都很好,做事也认真,可却没人懂得记帐管事的工作,除了—— 她疲倦的目光定在那张有着一对剑眉、不多话的沉静脸孔上。 “阿照,拿去,这是放帐本柜子的锁匙。”她掏出一把钥匙。 “小姐,我不行。”江照影知道她要他做的事,立刻回绝。 “你可以,不用我教,你看一下,也一定会做。” “我有力气,还是做撞油的活儿……” “你可别跟我说你不会写字,还有,你会打算盘吧?” “会。” “好,作坊的活儿你搁一边,现在先帮我理好帐册,该出帐的、该送货的,全交给你去处理。” “理帐册?!”所有的人吓了一跳,同时望向了江照影。 “等等啊!”程顺更是惊叫道:“喜儿,你怎能叫江照影记帐?你知道他是谁吗?以前我看他跟人斗蟋蟀,那赌金可是三十两、五十两,甚至是一百两的出,他家就是这样被他败光的啊!你如果将油坊的钱财交给了他,不到一时半刻就给他搬空了。” 其他伙计也是心存疑虑,虽说阿照努力干活,但他过去的劣行太过不堪,又是初来半年的新伙计,怎么小姐就敢委以重任叫他管帐? “小姐,我做不来。”江照影焉能不知他人的想法。 “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了。”喜儿一双明眸大眼直直望定了他。 “拿去!”小梨迫不急待拿起小姐的钥匙,直接塞到江照影的手里,叉了小姐就走。“小姐不会用错人的,你快去忙,小姐她很累了。” 阿推率先过来拍了拍江照影的肩膀,“阿照,小姐看得起你,你可得认真做!兄弟们该做什么事,你就交待下来吧。” 栗子附和道:“是啊,阿照你脑袋好,想得周全,就靠你了。” 其他伙计也撇下了疑虑,为了油坊、为了小姐,现在必须同心协力。 “好!我们总算有新掌柜了。” “不行啊!”程大山和程大川眼睁睁地看着江照影拿了最重要的掌柜钥匙,两张肉饼脸顿时变成了酱青色。“江照影吊儿郎当,品行恶劣,怎可让他当掌柜?爹!现在程家你最大,你要出来说句话啊!” 程顺“悲愤”地道:“程家我最大吗?错了,是那个完全没有流一滴程家鲜血的喜儿小姐最大!人家是小姐耶,我死鬼老哥临死前,还不忘当着众亲族长辈面前,硬是将油坊托给了她,我这个叔叔算什么?呜,哥哥啊,你怎宁可不要亲弟弟,却去疼一个外面捡来的野丫头啊!” “爹!我们去找族中长辈评评理。”程大山和程大川继续火上添油,一人挤了一滴眼泪,义愤填膺地道:“我们到伯伯坟前……不!还要到爷爷、曾祖爷爷坟前,焚香告知,让他们知道,现在油坊让外人给占了,程家子孙却是给赶出门呀!” “里头吵什么啊?”侯观云坐在作坊外面,正猛挥袖子纳凉,一见到小梨扶喜儿出来,立即从他的专属座椅跳起来,殷勤地道:“喜儿姑娘,你还没挑掌柜呢,这里有六个人,个个经验丰富……” “不用了。”喜儿只是向他点个头,继续往前走去。“谢谢侯公子的关心,油坊已经有新掌柜了。” “谁呀?” “江照影。”立刻有旁边的随从报告。 “咦,是他?”侯观云探进门里,先是看到三个捶胸顿足、哀号不已的父子;然后是一群又回去卖力干活的伙计;还有一个站得挺直、身形高大挺拔、胸膛肌肉结实、目光深邃幽远的俊雅男子。 “哇勒!他就是江照影?百闻不如一见,我还以为他是过度纵情酒色的痨病表呢,想不到还长得人模人样的——吓?!他怎么一直瞧着我?是我长得太俊美了吗?还是怨我占了他以前住的院子?” 江照影并没有注意到侯观云,他的视线穿过大门,越过一大群吱吱喳喳的侯家随从,只凝定在那个柔弱的素白背影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心里的钥匙握得更紧了。 ***独家制作***bbs.*** 夜深入静,江照影坐在柜台桌边,就着烛光,检视各项单据,拨打算盘,仔细算清楚了,再一一记录在帐册上。 沙沙……拖着鞋板的脚步声传来,他不必抬头,只要闻到那淡淡的麻油香味,就知道是平时走路轻快无声的小姐。 他立刻起身,却是不敢伸手去扶明显消瘦、几乎不盈一握的小姐。 “小姐,才三更天,你怎么起来了?” “都三更天了,你还没睡?”喜儿扶住了桌沿,反问道。 “我想尽快将帐务整理完毕,天明了好做处理。” “好。”喜儿掩不住疲倦神色,向来明亮如星的瞳眸底下出现了黑影,声音也不复平日的清脆,只是慢慢地道:“给我瞧瞧吧。” “小姐请坐。”江照影让了身。 喜儿没有坐到掌柜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到桌边的凳子。 江照影怕她坐不稳,就站在她身边护着,递过帐册,解说道:“这是上半个月的帐目,一共是七十八笔应付款,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两,还有九十六笔应收款,共计二千五百六十两,请小姐过目。” 帐册摊在桌上,喜儿瞧了两行,揉了揉眼睛,又抬头问道:“一些紧急的事儿办完了吗?” “办完了。几家催油、催帐的主顾,下午我都请弟兄们送去了,详细帐目在这里,包括铺子里的交易,今天一共结余一百三十七两五钱八分六厘的银子,我都锁在柜子里了。” “呵!”喜儿露出浅浅的笑靥,摇头道:“阿照,我现在脑袋像团芝麻糊,你跟我念这些数字,我是越听越糊涂啊。” “小姐,还是请你回房睡觉。” “我睡两个时辰了吧,就再也睡不着了,想说过来理理帐。” “小姐交待我做的事,我会尽快做好,请小姐不必担心。” 或者,小姐仍然不放心他,依然要亲自过来查帐算钱? 江照影抑下心底莫名涌起的空虚感,他被人误解惯了,就算小姐再找另一个人来监督他,或是取而代之,他也无话可说。 “这是我的印章。”喜儿从衣袋下掏出一个绣花小锦囊,放在桌上。“我力气乏,你帮我盖个印,当作我已经看过了。” “可是,小姐……”江照影迟迟不敢接过去。 “等我身体好些,自然会仔细核帐,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帮我。” “是,小姐。”他慎重地拿起小锦囊,倒出一方玉石印章,再沾了印泥,在帐本结余金额的位置盖下“程喜儿”的朱红印记。 这份信任感也将他胸口那块空虚的地方瞬间填实了。 “我还要跟小姐报告,我打算明天起三天,作坊的榨油活儿歇工半天,请所有的伙计出去送油、进料、收款、付款,这才能尽早处理完上半个月搁置的事情,小姐你看这样妥当吗?” “好。” “小姐,我想……你应该请一个经验老到的掌柜……” “喔?”喜儿仰头看他,那双略显惺忪睡意的大眼亮了一下,嘴角扬起轻笑道:“阿照,你坐下来呀,你那么高,又老站着,教我老抬头看你,我很累的!” “是。”在小姐面前,他很本分地下去坐掌柜的椅子,而是去拖了一把凳子坐在旁边。 喜儿看他一板一眼的动作,也顾不得倦意,轻声笑了出来。 “不管我教你什么活儿,你都能掌握到窍门,一学就会,你这么聪明,又念过书,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做得来掌柜的工作。” “这……” “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程实油坊的掌柜,别再给我推辞了。” “是。”望着小姐疲惫却期待的黑眸,他也无法推辞。 喜儿又朝他一笑,顺手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拨珠子,心思一下子就转到这里。 “我真没想到你会打算盘,我告诉你喔,小时候,爹教我打算盘,曾伯伯考我算盘,考得好,娘还会煮一颗蛋给我吃……” 睹物思情,她怔忡看着算盘,脸上的笑靥缓缓褪去,声音渐渐地哽咽了,豆大的泪珠也随之掉落桌面,形成两洼小水潭。 水潭还在慢慢扩大,她再也克制不住压抑多日的泪水,低声啜泣。 “可他们一个个走了,娘不在,我还有爹;爹走了,还有曾伯伯帮我撑着;现在曾伯伯也走了,叔叔和堂哥又想抢走油坊,他们天天烦我,我是晚辈,实在不知怎么应付……” 那滚落而下的泪水有若山洪爆发,重重地冲刷着江照影的心坎。 不!他怎么会为小姐心痛呢?这是小姐的家务事,他当伙计的只要干活赚钱,谁来当油坊的主人,都不干他的事。 他握起了拳头,重重地压在膝盖上,只能静静地看她流泪。 “还有,油坊也仰赖着我维持下去,我一定要顾到大家的生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坚强地扛起来……”她嘴里说着要坚强,那泪珠儿还是不听话地滴滴落下。 这是他所没看过的小姐,或者说,这是小姐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平常她总是笑脸迎人,从容自在地应付各种人事;然而,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年方十九岁的姑娘家,在他十九岁时,恐怕还没有她的成熟懂事吧。 “小姐,有我在,请你放心。”他月兑口而出。 喜儿心头一跳,抬起泪眼,望进了一对深深凝视她的黝黑瞳眸。 有他在,她可以放心了——这是一个男子亲口给予她的承诺。 她痴痴地看着他,因着他的话,她全身有如笼罩在一股暖意里,将惶恐孤独的她给煨得暖和了起来;而且,仿佛只要继续凝望他,她就能全然地依赖他,全然地放心…… 平安欢喜的泪水款款流下脸颊,心情全然平静。 “小姐?”江照影倒是紧张地唤道。 “啊!”喜儿发现自己又哭了,忙用袖子抹了抹脸,强笑道:“唉,我没事,有点累,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办不完的事明天再说。” “小姐,请小心脚步。”江照影立刻站起身子,跟在她身后。 “对了,这个给你吃。”喜儿停下脚步,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团东西,她小心地捧在左手掌心里,再用右手指尖轻轻掀开巾子,露出一块枣泥核桃糕、一块芝麻雪花糕。 两块糕饼香味扑鼻而来,江照影却是绷着脸,不好意思去拿。 “这是小梨怕我半夜肚子饿,帮我准备的点心。”喜儿捧好点心,抬头看到他那“欲吃又止”的表情,笑道:“我本想拿来这儿,吃了好有力气熬夜,现在换你忙,你就拿去吃吧。” “谢谢小姐。” 江照影正待伸手去拿,一低头,看见点心摊在她的手掌上,脑海里瞬间闪进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活了二十九年,他生命中发生过太多大大小小的事,但很多事情在转眼间就让他忘了,再也不复记忆。 就在此刻,他苦苦思索着那份熟悉的感觉,又将目光移到她的睑。 因为她比他矮,所以总是仰起脸看他,而就在这张清丽的脸蛋上,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有一种极为认真又执着的神情,好像给的不是小小的两块糕,而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小泵娘以这样的神情捧着铜板、玉镯子,说要帮他…… “阿照,拿去吃呀。” “你……” “我怎么了?”喜儿很想模模脸颊,她知道自己眼皮红肿,又长了黑眼圈,模样儿丑是丑,但也不至于让他好像见了鬼吧? “嘻!”她展露笑靥,睡意全消。“阿照,你的眼珠子怎么了?好像快要掉下来了,快,拿去吃呀。” 记忆串连,还有一个笑嘻嘻吃着酸橘子的小女娃,她全身脏兮兮的,活像个泥女圭女圭,唯独两颗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的,清亮如天上的星星。 “你叫喜儿!”他惊讶地喊了出来。 “你到现在才知道我叫喜儿啊?”她更是好笑地看他。“你耳朵长哪儿去了?大婶们来打油,成天喜儿长、喜儿短的,你全没听见?” “你的名字——”江照影语气更加激动,“是我取的!” “你想起来了!” 喜儿惊喜地看他,不只是他记起了她,更有他那想起过去而显得自然、愉快、放松的表情,完完全全回复了昔日四少爷的俊朗模样。 丙然是奇妙又不可思议的缘分啊!江照影亦是惊喜不已,一再地上下打量她,就像大哥哥看待小妹妹似的疼惜神情,更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欢喜心情。 “喜儿,你长这么大了,好快……” 街上的一面之缘历历分明,他正待举手模模她的头,这才发现小女娃早已抽长身子,女大十八变,成了程家大小姐了。 “啊,对不起,小姐……”他立刻收敛笑容,缩回了手。 喜儿明白他的顾忌,夜凉如水,她有点冷,又觉得累了、困了。 “喏,糕放这儿,你拿去吃,我再不睡就要生病了。”喜儿直接将巾子和糕饼放在桌上,拖着依然疲惫的身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定了他,朝他绽开一抹亮丽甜美的笑容。 “四少爷,我喜欢你喊我一声喜儿。” 喜……即使是心底默念,他也喊不出来,因为,他不配喊。 她是主子,他是仆人,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他都只是栖身油坊的阿照;而她永远是他的小姐。 心里这么想,他还是不自主地跟上她的脚步,深怕体力不好、走路东倒西歪的她会跌倒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直到远远地见她平安走进房门,熄了烛火,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他一颗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 夜很深了,他回到掌柜桌边,吃下两块糕,填饱空虚的肚子,又滴滴答答打起了算盘。 第五章 夏日云淡风清,绿油油的稻子迎风摇摆,水田倒映天上云朵,村姑赶着几百只鸭子走过田边小径,准备回到另一头的溪边鸭寮。 江照影拉住缰绳,站在骡子左边,耐心等候鸭子过街。 喜儿却是兴奋极了,跑过去挥舞两手,帮村姑赶鸭子,一时之间,鸭子飞,羽毛掉,呱呱嘎嘎的声音吵得好不热闹。 “我闯祸了。”喜儿吐着舌头回到骡车边,不敢看扳起脸孔瞪她的村姑。“我倒把她的鸭子赶乱了,看来隔行如隔山,我还是安分点,回去榨我的麻油。” 江照影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老骡一下,车起骡车继续往前走。 喜儿也不坐骡车子,就走在他身边,转头看他一眼,心里又觉得好笑起来,他明明在笑,却老是故意不笑出来。 算了,她很习惯他这个表情了,别人以为他是郁郁寡欢,她却知道,只要那绷紧的嘴角稍稍拉开,就是一张难得的好看笑颜。 “阿照,作坊的榨木用了四十年了,断裂了好几根,都快不够用了,你说要去哪儿找好木头?” 江照影微一沉吟,即道:“好的榨木必须用樟木,我回去找专门贩送木材的货行,要他们送来最好的成色,待仔细查验过了,没缺损、没虫蛀、足够坚韧,这才能做榨木。” “就这样办,交给你了。”有他办事她放心,她都没他想得周全呢。“这有,万大叔今年的芝麻长得很好,你记得秋天收成前,提醒我走一趟,决定收购价格。” “好。” “李大娘家的白芝麻产量不多,可都是最上等的小磨麻油原料,她下回送货来时,尽快磨了,别搁着忘了。” “好。” “我们箍榨饼的稻草用得很快,你多问几户农家收购吧。” “好。” “你一直说好,到底记住了吗?”喜儿忍不住要问了。 江照影这才微微一笑,把她刚才说的话以及其它交办事项又复述了一遍,条理分明,没有遗漏。 “你果然好记忆。”喜儿因他的笑容而笑得更加灿亮。“以前我和爹、曾伯伯出来,总是要带上纸笔,记下该记的事,不然回去就忘了。” “也许等我老了,记忆力不如从前,也要带上纸笔出门了。” 江照影话一出,略感不妥,又收起笑意,默默地拉着骡车前行。 “这好啊!如果你能在油坊做到老,我也省了再找新掌柜的功夫。”喜儿欢欣鼓舞地说着,脸上漾出活泼开朗的笑靥。 有了阿照的帮忙,她仿佛多出一双手和一个脑袋,就在她生病的那一个月,幸亏有他,这才能将曾掌柜过世后一团乱的油坊给重新打理得井然有序,让她的叔叔和堂哥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越来越依赖他了,他能不能就永远待下来不走了? 她脸颊微热,说不上这种期盼的心情。 可能吗?或许将来有一天,四少爷仍要重拾他以往的身分,另谋更好的发展,他又怎会留在一座小油坊当掌柜呢? 想着想着,她不禁略感怅然,抬眼一瞧,前面弯过一条小溪,岸边大树遮荫,蝉鸣鸟唱,流水潺潺,清风徐徐。 “哇!看了就好凉快!” 喜儿立刻忘了烦恼,提了裙子往前跑去,一到溪边便踢开绣鞋,褪了袜子,落坐到石头上,将两只细白的天足浸入溪水里。 “真舒服!”她闭上眼,感受脚底水流抚触的清凉。 江照影牵来骡车,也在离她几尺外的石头坐下,静静地注视她童稚般的天真笑容。 “阿照,你不玩水?”喜儿睁眼,向他看来。 “小姐,小心着凉了。”他将视线转到清澈的小溪。 “不会啦!天气这么热。”她顽皮心起,两脚踢起溪水,溅得水花乱喷。“阿照,泡泡水嘛,你走上这段路,脚也一定热疼了。” 江照影轻轻摇头,那表情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却又憋着脸,好似不得不放纵她去玩耍的无奈模样。 什么表情嘛!喜儿不信他不笑,决心逗他,便卷了衣袖,俯身拿手掌去拨水,往他那儿洒了滴滴晶莹透亮的水珠。 “小姐……”他也不闪,就让她淋了一头一脸。 “你来玩呀!”她快受下了他那副过度拘谨的呆样了,又娇笑着往水里捞去,不意手伸得长些了,身子一个没坐稳,人就往溪里跌去。 “啊!”才刚叫出声,她已经被拉了回来。 她还是惊魂未定,忙扯紧了身边所能抓住的东西,抬起头,原来是他及时揽回她的身子。 “小姐,你没怎样吧?” “还好有你,好快的动作。”否则她就得湿淋淋回去了。 喜儿喘了一口气,见他微湿的额发,还有那显而易见的担忧神色,不禁月兑口问道:“万一我掉进水里,你一定会来救我吧?” “小姐,有我在,你不会掉进水里,请放心。” 讲话还是这么正经!她噗哧一笑,放开了手——她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慌乱之间,她竟是狠狠地扯住他的袖子,差点没将他衣衫也给拉月兑了。 她红着脸放开了他的袖子,正襟危坐,“阿照,我们再坐一会儿,就回城了。” “好。”他收敛神色,也回去原处坐好。 喜儿低下头,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脏,脸蛋莫名燥热了起来。 她垂着滴水的双手,任清风吹拂晾干,又偷偷地往他看去。 正仰看蓝天白云的他,眸光深远,神情宁静,仿若想到什么似地,他的嘴角缓缓地轻逸一抹淡然的、满足的笑容。 终于笑了!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地上两个人,水中两个影,喜儿凝视在水波里荡漾着的他和她,笑靥更加甜美了。 ***独家制作***bbs.*** 走在大街上,江照影一袭青布衣衫,步履稳重,神态沉静,即使他已是一个平凡的油坊掌柜,但他的出现还是引起了街上百姓的注目。 “吓!苞他年轻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富贵逍遥,成天笑咪咪的,像是……对了,就像是现在的侯家少爷。” “如果你不跟我说他是江四少爷,我是认不出他来了,俊嘛,是一样的俊,可那神情几乎是变个人了。”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哪能不转性啊!可就不知道他耐不耐得住油坊的辛苦工作了。” 轻风将闲言闲语吹过他的耳畔,他仍是踏稳脚步往前走。 如今,他已经可以很自在地走在大街上了,过去不可追,眼前的未来还有很长的人生道路。 “哈!这是我们的阿照少爷耶!”程大山和程大川哥俩好迎面而来,齐齐堆出两张肥油脸,“你收帐回来了?” 江照影颔首致意,他向来对这两位堂少爷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程大山和程大川不在意他淡然的神情,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挤到他的身边,以前所未有的热烈语气说道:“我们才去油坊找你,侯家要请你过去一趟。” “侯家找我有事?” “唉!天大的事呀!”程大山叹了一口气,眉一皱,嘴一噘,“是阿照你江家的事,你还记得以前你家院子边上有一座祠堂?” 怎会不记得?每年父亲都要率领全家一起祭祖,以表慎终追远之意。 “可如今闹鬼了!”程大川接在哥哥后头唱双簧,将五官皱起一起扮鬼脸。“话说侯老爷买下你家宅子,没注意看时辰,就将江家祠堂拆了,从此新盖的花园夜夜传来鬼哭声,闹得白天也没人敢往那儿去。” 祠堂拆了?江照影顿觉心口一抽,那么……祖先牌位呢? “吓!大川,阿照他娘不就在祠堂上吊吗?”程大山抱紧双臂,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呜,别说了,好恐怖……” “那是大娘……” 江照影的声音梗住了。他的亲娘早逝,他又差了上头的三哥足足有二十岁,因此大娘格外怜他宠他,视他有如己出。 念及昔日亲恩,想到败落的江家,他清俊的脸孔笼上一层郁色。 程大川察言观色,又是“哀恸”地道:“反正就是阿照的娘啦,唉,如今江家人逃的逃、死的死,没人为她超度,只好半夜出来哭……” “我要去侯家!” 江照影不待他说完,立即转过身子,往曾经是他家的侯府而去。 程大山和程大川对看一眼,收敛起“悲伤”神情,同时勾起一边的嘴唇,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独家制作***bbs.*** “嗡嘛呢叭咩哞……” 道士摇铃作法,念念有辞,纸灰飞扬,顿时将一座奇石嶙峋、花开柳曳的清幽花园变成了法会道场。 江照影抑下内心澎湃,神情肃穆庄重,手拿三柱香,恭恭敬敬地往临时写就的江家牌位拜了下去。 愿江家所有的孤魂野鬼除去世间一切苦厄,往生西方极乐。 一拜再拜,洒下祭奠的酒水,让已超度的魂魄一路好走。 “江四少爷,多谢你了。”侯府老爷侯万金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是我该做的。”江照影凝视地上的酒水印渍。 “爹,都怪你上回找的道士不济事,看错时辰拆祠堂。”好不容易结束了繁复无聊的法事,侯观云忍住呼之欲出的大哈欠,百无聊赖地道:“现又请了这位道爷,也不知道是不是来骗钱的……” “闭嘴!”侯万金怒斥一声。“我就是有你这个不长进的儿子,这间宅子又大又破,处处都得用心整修,你却只顾着成天玩耍,不懂得帮为父的分担事情,再这样下去,你是要像江家一样……” 案子同时往江照影看去,他却置若惘闻,就像一尊雕像,动也不动,连睫毛也不眨一下。 香烟袅袅,让微风给吹向池塘,轻轻飘过合起花瓣的莲花。 原来在一边无事的程大山和程大川“适时”出现,涎着笑脸道:“总算请回江家长子回来祭拜,侯老爷这下子可以安心了。” “是啊。”侯万金又抹了一把冷汗,目光崇敬地望向还在念经的道上。“道爷说,一定得找江家的长子过来,这才能超度冤魂。幸好四少爷回来了,不然我这座砸了三千两银子的花园也只好废了。” 长子?孤伶伶的莲花在风中颤抖,江照影心头一沉,三个哥哥都不在了,原是少不经事的幼子遂成了长子…… 多年前曾有过的深沉悲痛又如海潮般涌上,他毅然转过脸,不再去看那朵孤挺瑟缩的莲花。 “侯老爷,侯公子,江某告辞了。” “江四哥,要过去我院子坐坐吗?”侯观云热情地邀请道:“跟你以前住的时候不同了,我给你瞧瞧大水晶石。” 江照影看了天色,“不了,我该回油坊了,小姐等着。” “江四少爷,这是给你的。”侯万金从家仆端来的木盘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红包,不由分说就往江照影手掌塞去。 “我不能拿。”江照影立刻缩回手。 “你该拿的。”侯万金十分坚持。“你没听说破财消灾吗?这二百两不给你,实在说不过去。” “二百两!”程大山和程大川张大了嘴巴,眼睛都亮了。“这么重的一个红袋子,是现银,不是银票啊!” “为自家先人超度是我该做的事,请侯老爷收回。”江照影也很坚持。 程大山赶忙游说道:“阿照少爷,你好人做到底,不然侯老爷破不了财,就消不了灾了。” 程大川也跟着演掇道:“这是给江家的功德钱,如果阿照你不要,不如施舍给穷苦人家,也好为你家祖先积点阴德。” 江照影才迟疑了一下,双手已经捧住了那个沉重的红包。 侯万金满意地点头,又道:“江四少爷今天帮了这个大忙,我吩咐家仆在前面花厅摆上一桌酒席,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才是。” 江照影立刻就道:“多谢侯老爷好意,可我一定得回去了。” 程大山拍拍他的肩头道:“别怕我家的喜儿妹妹啦,她不过是个小泵娘,你好歹也是江家四少爷,却让她使唤来使唤去的,为她作牛作马,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我想你也受不了吧?” “我要回去吃晚饭。”小姐会等他的。 程大川摇头道:“阿照,你这样就不对了,回油坊吃饭算什么?侯老爷有头有脸,他请你吃饭更是体面。” 侯万金扯开脸上的皮肉,现出一个大老爷的笑脸,“江四少爷,我也不勉强你,就照道爷所指示的,只喝一巡酒,让我尽到礼数,真正将江家人送出这座宅第才行。” “我明白了。” 道士念完经文,直接拿起那片江家祖先的薄木牌,随手就丢进了纸钱火堆里,火苗卷起,一下子吞噬了上头的字迹,江家历代祖先也随之灰飞烟灭…… 江照影的心仿佛也被烧得鲜血淋漓,眸光黯淡了下来。 没有江家的败亡,就没有侯家进驻这座生他、养他的宅子,如今侯家不只超度死掉的江家鬼,也要将活着的江家人给永远送了出去。 毕竟,这里不再属于他江家的了,他再怎么游目四顾,也找不回昔日无忧无虑的欢笑时光了。 “阿照,我们跟侯老爷进去吧。” 程大山和程大川使个眼色,亲热地簇拥着他走出花园。 “要喝酒吃肉,怎能少我一个!”侯观云赶忙跟上,叫道:“我跟江四哥喝杯酒,再陪他回油坊,呵!顺便见我那朝思暮想的喜儿姑娘……”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两个壮硕的仆妇挡住他的去路。 “什么,又来了?!”侯观云俊脸一扭,惨叫一声。 “是的,少爷的二姑姑、三姑姑、大姨妈、三姨妈带着您的三、四、五、六、七、八、九表妹来了,您一定得去才行。” “可我喜欢的是喜儿姑娘啊!” “夫人说男儿三妻四妾是平常之事,若您不娶上一两个表妹,她在亲族间抬不起头来,就准备撞墙自杀。” “哼!”侯万全听到仆妇的声音,一脸怒气地转过身,一见到两个冬瓜也似的壮妇,又嘀咕道:“怎我就不能三妻四妾?只能守着一个疯婆子,还有她生下来的笨儿子啊!” “因为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四砍人啊!”侯观云也很无奈,比了手势要父亲说话小声些,接着扯开喉咙喊道:“江四哥,我今天不能过去看喜儿姑娘了,你若不胜酒力,可别喝酒,对身子不……” “你给我住嘴!”侯万金瞪了儿子一眼。 侯观云身不由己地跟着仆妇离开,不禁又回过头,注视那一身青衫的孤挺身影,低声祝祷着。 “江四哥,请你自求多福了。” ***独家制作***bbs.*** 包夫敲过梆子,今夜无风,空气显得有些湿闷。 都三更天了,油坊的铺子大门半开,喜儿守在桌前,烛火焭焭,映出她焦虑不安的影子。 “小姐,你别等阿照了,他晚回来,让他关门不就得了?”小梨困得掉出两滴泪水,说着就要拉起喜儿。 “再等一下吧,小梨你累了先去睡。” “小姐,让我们来等门。”阿推和几个住在油坊的年轻伙计说道。 “你们刚才出去找他,明天一早还要上工,都累了,快去睡。” “可是小姐也很累,你都还没吃饭。” 喜儿困惑地模了一下肚子,她忘了吃饭吗? 因为阿照还没回来,她叫其他人先吃,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等他收帐回来,再陪他一起吃饭、聊天、讨论当天油坊的事务。 这已经是她和他每晚的例行公事,别人看是小姐和掌柜正正经经地谈事,可她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通常是他说的少,听的多,她也抓住讲话的机会,大胆地瞧着他的脸。 往往在她说个不停时,那张俊雅的脸孔偶尔会沉思,也偶尔会轻皱起一对剑眉,待彼此商讨议定后,再对她露出淡淡的、赞同的笑容。 这时的她,脸会热、心会跳,虽然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真的好喜欢看到他的笑容:他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应该都过去了吧…… 蜡烛爆出火花,她回过了神。他今天收款二百两,却是迟迟不归,她担忧出事,叫伙计出去寻人,但店家却说他早就走了。 有人告诉伙计,他们看到阿照和程家两兄弟走进了万花楼。 不!她绝不相信!那是有妓女陪同喝酒、赌钱、玩乐的销金窟啊,阿照已经不是从前的江四少爷,他不可能回去做那公子哥儿的勾当的! “小姐?”小梨看小姐神色有异,自己便做了主,“我去帮小姐煮消夜,你们全部去睡。” “回来了!”喜儿突然跳了起来,冲出门外。 大家也跟着出去,一眼就看到石板街道的那端走来三个人——应该说是程大山和程大川叉着不省人事的江照影,一路踉踉跄跄地跌了回来,人都还没走近,就闻到了冲天酒气。 喜儿的心情直落谷底,胸口好像有什么酸涩的东西涌了上来,让她的眼眶发热,瞬间变得一片水雾朦胧。 她担心了一整夜,他却跟着两个素行不良的堂哥酒醉归来?! 小梨替小姐生气,气愤地道:“小姐,阿照喝成一团泥巴了!” “阿照怎么这么醉?”阿推和栗子一边摇头,一边上前搀扶。 “喂,扶好,别跌坏我们的江四少爷。”程大山晃头晃脑,大声地道:“今天江四少爷可风光了,教万花楼的姑娘大开眼界了。” “哥哥你说错了!”程大川也是脚步不稳,差点将江照影给摔了出去,聿好阿推及时撑住。“我们才大开眼界,你瞧他那掷骰子的功夫,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这才能赢钱啊!” “哈哈!这就是宝刀未老,哪像我们手指头不灵活,就算要大把模姑娘,也模不着啊!”兄弟俩说着便当街狂笑了起来。 丙真去赌钱?喜儿一颗心还是直直往下跌,那份对他的信任和依赖顿时化作灰、成了烟,只怕倏忽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喜儿妹妹,我说……呃!”程大川打了一个酒嗝,往低垂着头的江照影背部推了一把。“你这掌柜果然厉害,一出手就是五十两的大元宝,才几下子,就翻了好几翻,赚进了六百两……” “可惜呀可惜,”程大山醉意十足地接下去道:“不知是咱阿照少爷喝了太多酒,脑袋不清了,还是他故意让那些姑娘,就一直输一直输,倒把荷包里的二百两本钱输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个零头角子。” 二百两!喜儿几欲晕眩,他竟拿油坊的款子去赌钱?! 她心寒地往江照影看去,只见他睡得酣甜,原是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得不成样子,衣襟敞开,露出胸膛,腰带也松了,再随随便便系上,衣裳上头沾了几个粉印儿,浓厚的脂粉香味和扑鼻酒臭混在一起,又让周遭的空气更加滞闷难闻。 这就是她独排众议、单纯信赖的油坊掌柜?! 难道四少爷还是四少爷,果真捱不了油坊清苦踏实的日子? “哇呵!我们兄弟俩也该回去了,不然大哥你那个恶婆娘呀……” 程大川大笑,哥俩好手挽着手,东倒西歪地走回家去。 喜儿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夜空,很快地以手背抹去眼角泪珠。 “你们带他进去,帮他换上干净的衣衫。”她镇定地吩咐。 “好的。”伙计们合力将江照影抬了进去。 “等一下,你们模模他的口袋,应该有收回来的款子。” 阿推和栗子四只手模遍了所有可能放钱的地方,两人一起摇头。 “没有?”喜儿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声音变得极度空虚。 “小姐,我们去睡了。”小梨轻轻地拉了她的手。 “小梨,你帮我温壶茶,我有些事情得想一想,你忙完就去睡。” 喜儿茫然地走回屋内,又坐到桌前,还是茫然地盯着烛火。 她得想一想,很认真地想清楚才是,可此时此刻,她的心就像被剜开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再也无所依靠…… ***独家制作***bbs.*** 嘴里似乎有温热甘甜的汤汁流下,他咽了下去,昏沉的意识也慢慢地拉了回来,心头蓦地一跳,就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阿照你终于醒了。”阿推放下汤碗,又扶他躺下。 “我……”江照影发现自己躺在房间床上,也看见了窗外天光。 “小姐亲自熬了醒酒汤给你喝,果然很有效呢!” “阿推,谢谢你,去忙吧。”喜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平静地道:“我还有事跟阿照谈。” “小姐?”江照影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就要起身,然而身子却沉得像是一团烂泥,令他不得不用力撑住床板,这才能爬起来。 “你身子撑不住,躺着吧。” 小姐就在眼前,他再怎么困倦,还是用力直起了身子。 “阿照,你喝酒了。” 才将双脚放下,在床沿坐好,他却被那温婉的声音给震楞住了。 他喝酒?他努力地在胀痛的脑海里思索着……是了,侯老爷虽说只喝一巡酒,敬上的却是最浓烈的陈年花雕,他向来酒量就差,极易醉倒,又将近九年没喝酒,才喝上一杯,他就站不稳了…… “你也去了万花楼赌钱。”喜儿还是直视着神色很差的他。 江照影更是震惊地抬起头,一眼就望进了一双忧伤的黑眸。 小姐怎么了?眼皮浮肿,眼眶发黑,脸色苍白,看似极为疲倦,那常常挂在嘴角的柔美笑容不见了,换上的是微蹙的柳眉和湖水般的泪眸。 小姐流泪了,因他去喝酒赌钱而流泪了…… 天!他陡然站起身,不知所以然地冲到窗边,抬眼向天,却只见满天暗云,阴郁沉闷,空气闷热得令他汗水直流。 他记起来了,昨天他酒醉微醺,让程家兄弟扶着回家,半路上,他们说要带他喝茶醒酒,迷迷糊糊中,他被叉进一间大屋子,他还记得抬头看了门匾,对了,是万花楼! 冷汗滑下背脊,他痛苦地回想着,然后呢?他隐隐约约记得,他们又劝他喝酒,他正因回去旧宅祭祖而心情低落,也就藉酒浇愁,三杯黄汤下肚后,有姑娘塞骰子给他,有人叫好、有人挖他衣袋里的银子—— 他醉了、忘了、狂了、疯了、笑了,以为他又回去二十岁以前的浮浪生活,不知忧愁、不知艰苦,有的是大把银子和生命让他挥霍。 他瞬间酒醒,更大的悔恨扑天盖地而来,猛烈地撞击他的身心。 “小姐,我……”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甚至不敢看她,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江照影!”房门被一脚踢开,程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见他就揪住衣襟,义愤填膺地道:“我那两个不肖子去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可你是程实油坊的掌柜,真要赌钱嫖妓,有本事就拿自己的钱,怎能把油坊的公款拿了出去?!” “叔叔,你做什么?”喜儿声音还是很平静。 “啊,喜儿,你在这里正好。”程顺好像这时才发现喜儿的存在,放开了江照影,又一脸急迫地道:“叔叔当初就跟你说过了,江照影这人不实在,天生的劣根性,我们油坊又怎能留下这种公子哥儿?我劝你,你就不听,瞧,现在出事了!” “是哥哥们带他去的吧?” “我自会去管教我的不肖子。”程顺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喜儿啊,咱程实油坊开业一百年来,哪个掌柜不是老实苦干,本分地守住油坊的一分一厘?可你年轻不懂事,被公子骗了……” “叔叔,请你出去。”喜儿别过脸,淡然的口气有着不可忽视的威严。“阿照的事,我会处理。” “江照影!”程顺临走不忘再瞪一眼,恶狠狠地道:“你怎么来,就怎么去,别坏了咱程实油坊和喜儿的名声!” 江照影只能呆立着,任由程顺扯他、骂他,他甚至希望他能打死他。 死了,就能解决事情吗?就能不再让小姐伤心难过吗? 望着那一身淡雅的素白身影,他顿觉心如锥刺,疼痛不堪。 名义上,她虽然是主理油坊的小姐,可只要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她却总变成孩子似地,全然依靠着他、信赖着他,等着他帮她作决定,更喜欢跟他说个不停,跟他玩闹,为他展露甜美开朗的笑靥…… 他自知身分,不求其它,但求默默守在她身边,为她分劳、为她担忧,只要见她欢喜,这就够了。 可如今——她一头乌黑秀发依然是扎成一条长辫子,衬出她一张皎好圆润的鹅蛋脸——那秀美脸庞却是黯然神伤,不再为他而笑。 他眼眶湿热,抿唇不语。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房内陷入沉寂,白日漫漫,蝉鸣唧唧,叫得令人好生心慌。 好一会儿,喜儿终于将一双水眸定定地瞧着他,幽幽开了口。 “我不反对小酌,但你身为掌柜,身怀巨款,喝到如此烂醉如泥,又将收来的帐款当作赌资,我说什么也不能原谅你。” 依然温婉的声音将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声,立刻击碎了他的心。 “阿照,我很失望,我是这么信任你……” 他又是心痛如绞,曾经让她信任的他,却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再也不能让她依靠,更不值得再让她信赖! “刚刚叔叔说的没错,油坊掌柜必须诚实可靠,甚至一次也不能犯过,你可以记错帐、算错钱,但就是不能拿款子……” 她渐说渐哽咽,泪水流淌而下。 “我也不要你赔钱,你赔不起,可是,你不能留下来了。” 仿若雷殛,他握起拳头,咽下急速窜至眼眶的热泪,一颗心又如扎下千针万刺,痛得他几欲狂喊而出。 他不怕再过飘零流浪的日子,心痛的是,他让小姐受伤了。 “你没有话要说?”喜儿红着眼眶,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他。 “小姐,对不起。” 喜儿再也承受不住,立即起身跑出房间,更多的滔滔泪水从心底涌出,不可抑止地狂泄了下来。 ***独家制作***bbs.*** 日暮时分,天际响起几声闷雷。 程实油坊的伙计正在打扫店面,不像平日嘻笑谈天、准备打烊的轻松气氛,大家都是脸色沉重,比天上堆积的阴云更晦暗。 “江掌柜在吗?”一个胖大中年大汉走了进来,东张西望。 喜儿正检视缸里的剩油,忙抬起头来,强打起精神,扯出笑容道:“吴老板,请问有事吗?你要的油都送过去了。” “你们送了油,倒忘了收钱。”饭馆的吴老板笑逐颜开地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二百两啦,我给程姑娘亲自送来了。” “昨天不是去收了吗?”喜儿有如一记闷棍打在头上。 “半年的油钱,我早准备好了。”吴老板拿胖手指弹着银票,笑道: “昨天一大早,忽然说我乡下的老祖父得了急症,就快要不行了,吓得我急忙雇车回去,还好只是小伤风,找大夫开药就好转了,可我一急,就将这张银票也给带回乡下了。” “昨天……”喜儿的声音在颤抖。“他……江掌柜没跟你收钱?” “没呀!”吴老板奉上银票,“程姑娘,请收下。” “快!”喜儿连双手也在颤抖,根本就接不住银票,完全不敢猜测自己误解了什么事,话也说不出来了。“谁快去……” 早有机伶的伙计丢下扫帚,“我去叫阿照。” 喜儿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她吃力地移动脚步,也想过去找他。 对了,他还要打点行李,也要考虑何去何从,更要填饱肚子,他不会那么快走的,他一定还在房里,一定的…… “怎么回事?江掌柜不在吗?”吴老板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喜儿姑娘,我来了!”门口又走进不请自来的侯观云,一脸余悸犹存,猛拍着心口道:“总算逃出来了!还好女人爱看戏,什么才子佳人、生离死别,看得哭哭啼啼的,这才能忘了我的存在。” 没有人理会他,伙计们四处奔走,神情紧张,好像在找人。 他很习惯没人理他了,又笑咪咪地招手唤来他的八个随从。 “喜儿姑娘,我家来了一群女眷,带来很多美味可口的糕饼和点心,我一个人吃不完,叫他们扛来给你吃……咦?还是没人理我?” “小姐!”栗子首先冲了回来,慌张地捧着手掌里的银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阿照不在房里,桌上摆着这些银子。” “阿照的衣物都还在房间,他应该还没走。”又有伙计回报。 “阿照不在仓库。” “院子没见到人影,也不在作坊里。” “阿照没来厨房。”正在做饭的小梨也紧张地跑出来。 趁着这空档,侯观云揪了一名伙计问明原委,才一听到喝酒赌钱,他已然心中雪亮。 “喜儿姑娘,江四哥没说吗?”他赶紧插话,“他昨天到我家祭拜江家亡魂,我爹给了他二百两的功德钱,你该不会误会那是帐款吧?” “他没说啊……”喜儿的心魂好像被抽空了。 她还问他有没有话要说,为的就是让他辩解,希冀留下转圜的余地,可他竟然什么也不说,就宁可让她误解,然后一走了之! 栗子和其他伙计数着手掌上的银两,“这里有二十五两多,小姐,这该不会是阿照来油坊以后的所有工钱吧?” 喜儿怔忡地盯住那堆银子,里头有他当伙计时领的吊钱铜板,也有他当掌柜后拿的碎银,他都存下来了,再原数奉还给她。 他甚至不带走一件衣物,空空的来,空空的去。 不……他将她的心给带走了。 “他有留下字条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颤声问道。 伙计们一起摇头。 “江四哥本来不喝酒,他说要赶回来吃饭,偏我爹硬要他喝。”侯观云第一次见到喜儿流泪,他不由得痴了,声音也低了,“我问你们,若有人当着你的面,将你家祖先牌位当作恶鬼给烧了,你心里难不难过?想不想喝一口闷酒?” 伙计们一起点头,想到了命运多舛的江照影,又一起叹气。 “我只是没料到,他又让程大山、程大川给拐去赌钱。”侯观云也跟着叹气。“不过呢,他大概也醉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 喜儿思前顾后,已是心如刀割、柔肠寸断。 是她赶他走的呀!可他怎能哑巴吃黄莲,说走就走?! “我去找他,我要他回来!” 她大喊出声,猛然迈开脚步,但一夜一日以来的心力交瘁却让她再也撑不住,身子晃了晃,差点软倒下来。 “小姐!”小梨动作快,马上扶住她。 “我们快分头去找,阿照一定还没走远。”伙计们立刻出动。 “你们别摆我的椅子了。”侯观云挥挥手,阻止他的随从搬来那张黄花梨木圈椅,匆忙走出门。“快将我的马牵来,我去找长寿,你们各自往八个方位寻人,没找到人,就别回府吃饭啦!” 一时之间,闹哄哄的油坊走得只剩下喜儿和小梨。 “小姐,你坐下来,你别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说?”喜儿按捺不住阵阵的椎心苦楚,不觉放声大哭道:“我怎么办?他走了,他走了,小梨,我可该怎么办啊?” “小姐?”小梨心慌地掉泪,在她心目中,小姐永远是那么镇静坚强,就算是老爷、夫人过世,她也是勇敢地擦干眼泪,露出微笑,毅然地挑起油坊重担,她从来没看过她不知所措的时候。 “小姐,你别这样啊,一定找得到阿照!”她不禁也跟着哭道。 “可是他走了,他走了……” “小姐,你不要哭啊,你最厉害了,就算以前没有阿照帮忙,你一样可以将油坊撑下去呀!” 入夜的天际划过明晃晃的闪电,震耳的响雷随之而至。 喜儿泪如泉涌。是啊,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然而,她的生命受到震荡,却是再也不一样了;或许,她不知不觉依恋着、眷恋着、喜欢着的四少爷,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不发一语,走得如此决绝,是不甘被误解,抑或趁机远走,还是去追寻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心思千回百折,她含泪问过无数个为什么,老天还是没有回答。 包何况是她赶走他的……一想到此,她又哭倒在小梨的怀里。 第六章 侯府大厅,原有的实心红木柱子镶上金边,悬上掐金丝璎珞挂帘,处处金碧辉煌、宣丽堂皇。 侯观云坐在他专属的圈椅,优哉地轻摇折扇,另外三个人却是面色如土,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坐在上首的大老爷。 侯万金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开口就吼道:“都一个月了,你们说程喜儿会倒下,然后你们就能接下油坊,让我侯家拓展卖油的生意,赚上大钱,可如今程喜儿还好好活着,你们还要我等多久?!” 程顺赶忙咧出无奈的笑脸,“侯老爷,我倒是没想到,我那侄女年轻,身体好,就算没有掌柜,竟然一个人也撑得下来。” 程大山感叹道:“就是说嘛,老爷赶鬼那天,完全是天助我也,天时、地利、人和恰到好处,一夜之间就让喜儿赶走江照影,然后又下了一场大雷雨,姓江的就好像被水冲走似的找不回来了,可那小妮子却一点也不难过,还是每天勤快干活啊。” 程大川也摇头叹道:“是我们太高估江照影的掌柜份量了,现在喜儿不也教阿推和樟树记帐?” 侯万金气呼呼地道:“难道我又要等你们兄弟去拐新掌柜赌钱,再让程喜儿赶一次?!又叫我苦苦等这个『弱不禁风』的小泵娘倒下?!” 侯观云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插嘴道:“爹,不要做坏事啦,不然会遭报应,像江家一样树倒猢照散。” “混帐!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侯万金气得脸孔扭曲。“你想继承家业,就得学学为父的商场谋略之道!” “那也不要用这种伤人又伤心的卑劣手段嘛!”侯观云嬉皮笑脸地道:“爹,反正等我追到喜儿姑娘,油坊就是咱侯家的了。” “你每天去油坊耍宝、闹笑话,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侯万金干脆教训起儿子,“只要是正经姑娘,全当你是疯子!再过一千年,程喜儿也不会嫁给你!就算她想嫁你,凭她那什么入赘的条件,我也不许!” “可当初是爹要我以美男计诱惑喜儿姑娘的呀。” “笨蛋!甜言蜜语拐不成,你不会霸王硬上弓?” “吓!我不敢!”侯观云惊恐地摇头又摇手。“我可不想象爹一样,抱住丫鬟都还没亲到嘴儿,就差点让娘剪了命根子。” “孽子!”侯万金气得脸孔发紫,顺手抓起茶碗就要丢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我不许你再插手程实油坊的事!” “侯老爷,请息怒。”程顺赶忙跑上前,抢住茶碗,放回桌上,哈腰鞠躬地道:“请您不要怪侯公子,要怪就怪我那侄女心性愚鲁,不懂得侯公子的深情;也怪我们父子办事不力,没办法说服喜儿交出油坊。” “是啊,侯老爷别生气了。”程大山和程大川也跟着打哈哈。 侯万金余怒未消地一掌拍下桌面,让茶碗也跟着咚地一跳。 “凡有赚钱的生意,都要算我侯家一份,你们快给我想办法!” “是的,侯老爷。”程顺顺着他的心思道:“先别说我们父子不愿祖传的油坊落入外姓人手里,侯老爷您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明白油坊生意的好处,所以这油坊我们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程喜儿不肯跟侯家合作,你也拿她没辙!” “那么……”程顺眼珠子一转,“只有将她赶出油坊了。” “怎么赶?”侯万金面露喜色,侯观云却是忽地站了起来。 “嘿嘿嘿,别忘了,我死去的哥哥还有一个亲生儿子。”程顺笑得像戏台上的白脸奸臣。“他就要回来了。” ***独家制作***bbs.*** 程耀祖回来了。 宜城为之轰动,百姓争相传述他的故事,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其受瞩目的程度比江照影回来了又离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实油坊第三代主人程顶生有二子,老大程耀宗老实刻苦;老二程耀祖却是吃喝嫖赌,难以管教。三十年前,血气方刚的程耀祖与人一言不合,殴伤对方,被下入狱里,程顶为了亲生儿子的活路,想尽办法打点贿赂,将他保了出来,谁知他一出狱就去找“仇家”,又将人揍个半死,在偷走油坊银两时被父亲发现,还出拳打伤父亲,连夜远走高飞。 程顶又是震怒、又是伤心,却仍得为这个不肖子担下责任,花了巨额银两摆平官府和伤患之后,程顶夫妻心灰意冷,将程耀祖的名字从族谱涂掉;从此,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提起程家老二。 岁月流转,当初被揍到剩下半条命的混混早已不知去向,接着老大耀宗过世,喜儿到来,精纯如黄金般的麻油依然一滴滴流入榨桶,不因人间的悲欢离合而有改变。 怎知三十年后,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的程耀祖竟然回来了!而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一张状子递到了县衙,要求拿回属于他程家的油坊。 有关耀祖二哥的事,喜儿在父母过世后,已经听曾掌柜提过了,那时候曾伯伯告诉她,耀祖大概死了,就算没死,也没脸回来…… 今天油坊的生意有些冷清,大家都跑去县衙听判,喜儿静静地坐在掌柜桌前,听几个被搀扶过来的家族长辈聊天。 “呜,他是耀祖没错啊!”八十五岁的叔公老泪纵横地道:“天可怜见,三十年了,阿顶的亲生血脉终于回来了。” “五十岁了,耀祖没以前俊秀了。”九十岁老眼昏花的舅公也叹道:“可人怎能不老啊,阿顺小时候也圆滚滚的,可爱极了,怎知老了就变得像唱曹操、杨国忠似的,丑了!” “昨儿县衙找我问话。”最年轻的七十八岁堂伯费力地转着脖子,“虽说阿顶过世前找我们作见证,将油坊传给了喜儿,可我想想还是不对,喜儿根本不是程家人,如今耀祖回来,说什么也当还给耀祖啊。” “小姐,你听!”小梨来到喜儿身后,早就气坏一张俏脸。“他们当初痛哭流涕答应过老爷的,如今老得忘性了。” “小梨,没事的。”喜儿微笑拍拍小梨的手,拉她坐下下来。“二哥回来,我很高兴,爹娘在天之灵也一定很安慰。” “可他不回家认祖归宗,却跑去告宫,摆明是要夺走油坊啊!” “再怎么样,他总是爹的儿子,也是我的二哥。” 喜儿抑下不安的心情,捏紧手心里的巾子,尽量不去胡思乱想。 无论有天大的难处,她都得一个人去面对、去承担,那是江照影离去之后,她所学到的最大功课。 很难,也很辛苦,但她不再哭泣,而是将这条珍藏的巾子带在身边,每当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会拿出来看着、抚着,好像又看到阿照对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有我在,请小姐放心。 她将巾子贴在心口上,轻轻地闭上眼睛,脸上也逸出柔美的笑靥。 “小姐!小姐!”跑去听判的油坊伙计跑了回来,还在气喘吁吁,便已气愤得破口大骂,“县太爷一定收了钱,竟将油坊判给二少爷!” 喜儿睁眼,心口陡地一个剧跳,立刻回到现实。 “啊!二爷带着二少爷往这边过来了。”又有人喊道。 不到半刻钟,门口便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有程家众亲族、有关心油坊的客户和邻居,更有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喜儿保持镇定,第一次见到了身材像个大油桶似的程耀祖。 “二哥,你回来了。”她主动迎向前。 “谁是你二哥?”程耀祖上下看她一眼,嘴角一拧,轻蔑地道:“长得完全不像程家的子孙嘛,爹怎么搞的,竟将油坊给了你!” “你也不像老爷啊。”小梨气不过,回嘴道:“老爷高高瘦瘦,仙风道骨,你又矮又胖,像头肥猪——” “小梨!”喜儿忙握住她的手,以眼神示意不让她说下去。 “你又是谁?竟敢跟你二少爷这样说话!” “耀祖,你瞧见了。”程顺不胜欷歔地道:“她就是你妹妹的丫头,怎样的丫头就有怎样的主子,你现在知道叔叔的处境了吧。” “叔叔,你们当真让她欺负了?”程耀祖转向喜儿,愤慨地道:“果然我告官是对的,否则连我这个亲生儿子也回不了家啊!” “二哥,不管你告不告官,油坊都是你的。”喜儿心平气和地道:“你刚回来,有关油坊的事,我再跟二哥……” “你可以走了。” “什么意思?”围观群众一阵哗然,油坊伙计们更是惊怒交集。 程大山凉凉地道:“二哥的意思是,喜儿妹妹,油坊留不住你了,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程大川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爹和二哥很好心的,他们会给你十两银子盘缠,你可以带走你的细软,但不准拿走油坊的任何钱财。” “可恶!”阿推冲了出来,扯了程耀祖就想揍人。 “阿推,不要!”喜儿惊慌地抓住阿推的手臂。 其他伙计也立刻扯住阿推,程家亲戚则拉回程耀祖,双方人马齐齐瞪住对方,剑拔弩张,山雨欲来风满楼。 “反了!反了!”程耀祖不满地拍了拍两手袖子,“我以前在的时候,伙计都得低头听话,哪敢对主子动粗?” “你们欺负小姐,我第一个就反!”阿推又是大吼,挣扎着向前。 “叔叔,将他辞了吧。”程耀祖冷冷地道。 “二哥,不要!”喜儿一惊,立刻就道:“阿推还要养家活口,求你不要辞退他,我走就是了。” “小姐!”所有伙计惊叫出声。 “是啊,耀祖你先别生气。”程顺这回倒跟喜儿意见一致。“这些都是老经验的伙计,油坊还得靠他们撑着呢。” “叔叔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程耀祖头拾得高高的,摆出威严倨傲的神色道:“所有伙计听着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主子,以前你们拿多少工钱,我再加一成给你们,大家可得好好给我干活儿,只要油坊赚钱,我程耀祖绝对不亏待各位。” “我们不要钱,不能赶走小姐!”伙计们高声怒吼。 “有钱还不要?!”程耀祖脸色十分难看。 “我们不要!小姐走,我们也走!留一座空油坊给你好了!” 看到平日一起努力干活的伙计们为了护卫她,不惜脸红脖子粗,扛上未来的主子,喜儿捏住掌心里的巾子,心在颤抖。 打从二哥告官开始,她就有心理准备,她可以将油坊双手奉还给二哥,不求其它,只求陪同二哥一起守住爹娘留下来的油坊。 油坊对她而言,不是产业,也不是金钱,而是身为程家女儿的“家”;但伙计们不一样,他们必需仰赖油坊挣钱,背后是一百多口人的身家性命,她绝不愿因她一人而毁了他们的生计。 “大家听我说。”她心怀感激,眨了眨泪湿的眼睫,露出笑容,仍像平日柔声细语地道:“你们有妻儿、有父母,还有的要攒钱娶媳妇儿、盖新房子,油坊的活儿是粗重辛苦些,可只要认真做,就有一份稳当的收入,大家留下来,听二爷和二少爷的话……” “小姐,没有你,油坊做不下去啊!”栗子进出眼泪。 “我平常怎么教你们的,照做就是了。” “小姐,你去哪里呀?”又有人哭了。 去哪里?喜儿无语,吞下酸涩的眼泪,想到了被她赶走的江照影。 天地茫茫,山高水长,总有个去处吧。 “小姐,我跟你走!”小梨紧紧抓住她的手,哭得很大声。“小姐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我才不给坏人烧饭!” “吵死了!”程耀祖不耐烦地道:“再过半个时辰,官府就会来监看点交,快去将房地契、帐册、现银,还有你的包袱准备好。” 程大山和程大川自告奋勇地道:“二哥,我们会在旁边留意她,免得她偷渡东西出去。” 叔叔和二哥绝情若此,喜儿对这份亲情已然彻底绝望。 “二哥,我这就走,最后拜托你,刚才伙计兄弟一时冲动,你大人大量,求你不要和他们计较。” “知道了。” “二哥,这是爹留下来的油坊,请你一定要守住,族谱放在……” 程耀祖根本不看她,早已经让程顺领着,开始“参观”油坊。 喜儿忍气吞声,绞紧掌心的巾子,转身就往后面的大厅奔去。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泪跟爹娘的牌位磕头拜别了。 ***独家制作***bbs.*** 树树秋声,山山寒色。 城北的一间小屋冒出热腾腾的白烟,令不少人闻香而来。 “哇,好吃!”侯观云站在当街的灶前,大口吃下肉包子,口齿不清地道:“喜儿姑娘,你的功夫真行,瞧这面皮儿香,肉馅饱满多汁……啊呜!我吃到自己的舌头了。” 喜儿抿唇微笑,秀净的脸蛋明媚亮丽,一双巧手正将一团生肉馅填进面团里,再轻重有致地捏出一个打折的包子。 “这是娘教我的,油坊的伙计也很喜欢吃。还有,侯公子别净夸我,这大半的包子是小梨做的,侯公子也该夸她才是。” “呵,小梨姑娘辛苦了。”侯观云笑咪咪地道。 小梨却是忙碌得很,一下子烧水搬蒸笼、一下子转头捍面皮,还得帮忙小姐招呼其他客人,她才没空理会这个天天来这里闲扯淡、妨碍她工作的无聊富贵公子。 包何况——哼,气死她了,要不是侯家帮忙,小姐哪会被赶出门! 喜儿见到小梨的态度,又望向神情尴尬的侯观云,淡淡地笑道:“侯公子,侯家已经如愿和油坊合作,你不必再在我身上用心了。” “喜儿姑娘,你误会了!”侯观云急得额头冒汗,神情急切地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喜儿心念一动,不觉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注视手里捏好的包子。 侯观云见她不说话,心里着急,忙解释道:“有关油坊的事,我爹现在完全不让我插手……唉,也不知道程耀祖是打哪儿蹦出来的,我叫他们不要这么狠心,也劝我爹别只顾着赚钱,可是……” “侯公子,我都明白,我没有怪你。” “喜儿姑娘,你别在外面吃苦了。”侯观云见她主仆住在这间小屋,每日辛苦卖包子维生,不觉满心愧咎,月兑口而出道:“你嫁给我,我发誓让你过好日子,再想办法将油坊还给你!” 喜儿的脸蛋更红了,但她只是摇摇头,又拿起面团捏着。 同样的话,以前她不知听他讲过几百遍,那时当他花言巧语,别有用心,可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是天天跑来见她,更是动不动就想掏银子帮她,那份执着的关注令她不动心都难。 她的动心是感动,真正将这位单纯傻气的公子当作了朋友。 “侯公子,你这只是觉得对不起我,想要弥补我罢了。”她一定得点明他,不能让他陷下去。 “不是这样的。”侯观云一时辞穷,只能望着那张明明因他求婚而脸红的粉靥,“我是真的喜欢……” “让让!”小梨提着水桶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推开贵客。“我们小姐另外有喜欢的人啦,你就别费心了。” “啊!”侯观云脑海立刻闪过一个令喜儿流泪的男子。 喜儿也是一愣,她喜欢谁?她明明什么都没跟小梨说呀! 嗳!她又好笑地摇头,何必说?不早就让人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因为他的离开,她明白了他在她心中无与伦比的份量……也许,这只是她自作多情,但她会妥切收藏好这份未曾萌芽的情意,永远放在心底。 “认输了。”看到喜儿恍惚失神,轻绽难得一见的羞涩甜美笑容,侯观云胸口一紧,自知不敌,哀怨不已,却又不得不担心地道:“如果江四哥不回来,难道喜儿姑娘就等了下去?” “少爷会回来的!”旁边冒出了坚定的声音。 “长寿,你也来了。”呵呵,大家都是常客,天天碰头的。 长寿赶在喜儿招呼他之前,主动去掀蒸笼,将一个个包子丢进了他带来的大碗里。“小姐做的包子实在太好吃了,肉馅儿多,扎实有料,我老婆吃了女乃水更多,将小女娃女乃得更加白白胖胖呢。” “长寿哥,当真?”喜儿听了十分开心。“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些日子忙着,没空过去看长寿嫂和女圭女圭。” “哎呀,不劳小姐,我明天就叫她抱孩子过来给你瞧瞧。” “喂,长寿,别拿那么多,这是我要的!”侯观云见长寿拿个不停,忙去抢蒸笼盖子,硬是要盖起来不让他拿。 “二位,谢谢你们对喜儿的好意。”喜儿伸手去拿蒸笼盖子,四只打架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我说过了,你们一人最多只能买十个,否则后头的客人就没得吃了。” 小梨也好笑地道:“每餐吃包子,胀死你们了。” 长寿神色认真,忠心耿耿地道:“你是少爷的小姐,也就是我的小姐,我保证少爷他一定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就让我服侍小姐。” “等等,你怎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侯观云非得弄清敌我情势不可。 店门外停下一顶软轿,随行的丫鬟掀开轿帘,扶下一位贵妇。 长寿没有留意外头动静,仍振振有辞地道:“少爷他很重感情的,虽然好像有点误会,可小姐对他这么好,他一定会回来看小姐的。” “重感情?”走进来的贵妇听了,不觉喃喃复述。 “少……少……少……”长寿吃惊地转头,瞠目结舌,就是喊不出少女乃女乃,但总算脑筋一转,终于恭谨地鞠躬喊道:“薛夫人。” “长寿,好久不见了。”卢琬玉恢复雍容的神色,礼貌微笑,随即又着急担忧地道:“喜儿,我家薛爷问过知府、知县了,可叹官商勾结,利益相护,说什么判案已定,其它的就是程家的家务事,再也管不着了——唉,喜儿,我很抱歉,薛爷他是丁忧在家的京官,无权无势,平日又不懂得应酬往来,与地方不熟,完全使不上力……” “琬玉姐姐,哪里的话!”面对大家的关心奔走,喜儿心存感激,眼眶微湿,微笑道:“案子都定了,薛大人为我一个小女子去碰软钉子,我才说不过去,真的很谢谢薛大人和琬玉姐姐。” 卢琬玉还是无奈地道:“你二哥和叔叔实在太过分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也不指望二哥让我回家了。” “呃……我先走了。”侯观云一听到“官商勾结”,浑身是刺,无地自容,忙掏了铜板,伸手到蒸笼里夺下两个包子,转身就走。 “侯公子,有件事一定得提醒你。”喜儿唤住他,谨慎而忧心地道:“一直以来,我不愿扩大油坊产量,实在是目前供给芝麻、菜仔的农家都是精挑细选饼的,这才能榨出属于程实油坊的好油:我叔叔总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心想增加产量赚钱,可这一来势必要使用较差的原料……我想,侯家既然一起合作买卖,无非想从百年信誉的程实油坊这块招牌图利,或许在这方面你能留意些。” 侯观云仔细聆听,若有所思,最后点头道:“我懂了。” 长寿不好意思再待在前女主人身边,忙抄下第十颗包子,将准备好的银钱递给喜儿,“那……薛夫人,小姐,我也走了,明天再来。” 喜儿送到门外,侯观云骑马离去,长寿将大碗抱在怀里快步跑回家。 “他们都是好人。”喜儿带着笑容回到屋内,“琬玉姐姐,也谢谢你来看我,你是官夫人,我这个地方又小又乱……” “喜儿,你很善良。”卢琬玉也不管喜儿满手的面粉,爱怜地握住她的手掌。“侯家和你叔叔二哥都不顾你了,你还帮他们设想?” “我是为程实油坊设想,麻油好不好,客人吃了就知道。” “你的担子太重了。”望着那双清亮灵动的大眼,卢琬玉又是怜叹一声,“喜儿,听姐姐的话,你和小梨一起到薛府住下,再过半年,等薛爷了忧期满,我们回京城去,你也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不离开这里,我的家在这里。” “喜儿……”卢琬玉明白她柔顺的外表下,有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啊,弄脏琬玉姐姐的手了,我帮你擦擦。小梨,倒茶了吗?” 喜儿掏出巾子为琬玉擦手,借机移转话题。 小梨总是笑她作人成功。自她被迫离开油坊,众多乡亲为她抱不平,纷纷伸出援手,只要她点头,不愁没有吃住的地方,甚至有多桩良缘在等着她。然而,她婉拒了所有的好意,拿出自己的银子,带着小梨在这儿租间小屋,开了一间包子铺,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倒也恬淡平静,乡亲们来来去去,总不忘过来说句话,问候一声,顺便买几个包子,她皆感恩在心。 “你这巾子……”卢琬玉笑着将巾子拿过来,打算自己擦拭,却瞧着眼熟,翻看了一下,惊道:“是他的?” “啊!”喜儿脸一红,这巾子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江”字,她平常故意往里面折,绝不让人看见的。“这是我小时候捡到的。” 卢琬玉将巾子还给了她,望见她脸上飞起的红云,了然于心。 “以前在江家,这样的巾子有几千条,他们很奢侈,擦脏了也不洗,随便就扔了,我总是看不过去,也曾为这样的事跟他吵架。” 小梨送上一条干净的湿巾子和一杯茶,卢琬玉一边轻拭手掌,一边悠悠地道:“我不过和他成亲两年,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虽说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却不明白他是怎样的人,或许,我认识的江照影和你认识的江照影是不同的两个人。” 终究提到了他的名字,喜儿不觉黯然,捏住了手中的巾子。 “还是没有他的下落?”卢琬玉问道。 “没有。” 他走得好快,一下子就不见人影。蕴酿已久的大雷雨更是中断了寻人的行动,冲刷掉他所有的脚印和去向,从此再无音讯。 “不管他了。”喜儿用力摇头,努力绽开笑容,走过去看了一下炉灶的火候。“琬玉姐姐,上一笼包子让长寿拿光了,你可得再等一刻钟,包子才会蒸好喔。” 卢琬玉捕捉到喜儿一闪而逝的忧伤神情,不禁在心里轻叹一声。 她和江照影之间的爱恨纠结,早已恍如前世,消逝于无形;如今,她着实为一往情深的喜儿担心。 他会回来吗?卢琬玉不像长寿那么有把握,她只能求老天保佑,不要再让喜儿苦等下去了。 第七章 雨雪霏霏,冰凉湿冷,城里街道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挡雪的竹笠,牵着一匹马,缓步走在湿泥里,一双靴子和袍摆不可避免地沾满泥巴,但他没有骑马的意思,而是不时抬头望向两边屋宇,好像是在散步欣赏风景。 夏日离开,冬日归来,除了绿叶凋尽,红瓦铺上白雪,县城又哪会有什么改变呢? 再看一眼就好,他只要走到油坊门前,看到那熟悉的素白身影一眼,然后托个孩子帮他买一瓶麻油,他就可以走了。 “他娘的!”前头走来两个披着蓑衣的汉子,一出口就没好话,“这么冷的天,老子正躲在棉被睡大觉,竟然叫我出来打油!” 另一个汉子笑道:“小心你回家还要挨骂,上回我去打油,平常装到我家油罐里是八分满,那天竟只剩下七分,我老婆还捏我耳朵,问我是不是半路偷吃油了。” “咦?”汉子瞧了手里的油瓶,“难怪我拿着有点儿轻,莫不是换了老板,舀油杓子也跟着偷斤减两了?” “味道也变了。”另一汉子说着就凑过去闻油瓶,“以前闻着是浓浓的芝麻香,现在这个味道嘛,好像掺了老鼠屎似的。” “我还道我老婆将麻油鸡煮坏了,原来是油变了。” “程耀祖完全不懂榨油嘛,老叔叔也不懂,还狠心将喜儿姑娘赶了出去,实在是良心被狗吃了!” “喝!说到喜儿姑娘,我倒想念她做的包子。” “你一说我就流口水了,那还等什么?走吧,绕一点路到她那边去,吃上一个热呼呼、香喷喷的包子,再冷的天气都不怕了。” 两个大汉兴高采烈结伴而行,手中的油瓶晃动,在冷冽的空气溢出一股奇特的麻油气味。 戴竹笠的男人站立原地不动,鼻子已经闻到不对劲的味道,先前因他们谈话而深锁的剑眉又打成一个死结,一对深邃无波的眼眸涌起滔天巨浪,两拳更是攒得死紧,令手背的青筋一条条盘突而起。 他猛然转身,牵着马匹,跟在那两个大汉身后而去。 ***独家制作***bbs.*** 送走两个唠叨的大叔,喜儿有些难过,这些日子来,有太多人跟她抱怨油坊的麻油不香,人情味也变了。 她该怎么办? “哇!今天生意真好。”小梨故意逗她开心,将蒸笼从灶上搬开,准备收拾。“我们将门关了,赶快来算钱。” “好啊。”喜儿暂时不去想,也笑道:“天气这么冷,天又快黑了,应该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可这里还有一个包子,小梨,你不吃吧?” “呜,我都吃成包子脸了。”小梨倒像吃了苦瓜。 “那不如这样,待会儿有谁路过,就将这包子送他。” “嘿嘿,小姐这招高明,怕是他吃了,就会天天上门买包子喽。” “才说呢,就有人来了。”喜儿看见门前有人牵马走过,眼明手快,掀了蒸笼拿包子。 微笑抬起头,她蓦地双手一僵,心口一窒,呼吸也紊乱了。 来人并不是路过,而是像尊石头雕像般地站立在门前。 好熟悉的身影!斑大孤挺、安静沉稳,熟悉到她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他的模样,即使他戴上竹笠,即使他留了一脸络腮胡子,即使他不发一语,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心心念念,朝思暮想,她的四少爷啊! 啪!包子掉回蒸笼里,她的眼前飘上了一层茫茫水雾。 看不清了,泪水掉了又流,流了又掉,像是从天而降的瀑布,流泄个不停。明明自他离去那夜大哭之后,她就再也不哭了,就算被赶出家门,或是极度思念他,她也不哭的。 可怎么才见了他,她就崩溃了? 他跨进门槛,拿下覆满霜雪的竹笠,凝住身形不动,又站得像一尊石像似地,目光瞬也不瞬,就深深凝望着泪流满面的她。 “小姐。”他压抑地唤道。 一声小姐又让她泪下如雨,只有他,可以拆穿她坚强的外表。 小梨原先还惊讶小姐莫名掉泪,一见到来人,立刻帮小姐出气。 “你总算知道回来了!” “小梨姑娘,你们好吗?”江照影沙哑着声音道。 “好!当然很好了!”小梨也气得想哭了。 但现在不是她出头的时候,小姐和阿照得好好说清楚才行。 她拿袖子抹了抹泪,收拾好蒸笼,转到后头的院子去清洗。 屋子只剩下痴痴相对的两人,一个是泪雨滂沱,完全止不住了;一个则是神情既抑郁且激动,裹足不前。 “你去哪儿了啊?”喜儿开了口,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我跟一位爷去南方做买卖。” “你走得好快,一下子就找不着你。” “那位爷有马车。” “为什么?”呆板的一问一答让喜儿动了气,不禁哭喊道:“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就让我误会你!” 江照影低声道:“小姐没有误会我,我的确去喝酒赌钱。” “你没拿油坊的款子啊!你为什么不说呢?” “既然惹小姐生气伤心,我就是不对。” “没有做过的事,何必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还是做错事。” “对!你是做错事!”喜儿气得掉泪。“你有没有想过,当我知道实情之后,我是不是更伤心、更生气、更加后悔赶你走?” 江照影一震,竹笠落地,霜雪崩落,心脏顿时被千刀万剐。 他一直以为她痛恨他的浮浪行径,也痛恨自己竟会重蹈覆辙,毁掉重新开始的人生,因此他刻意放逐自己,远离错乱的一切。 从此隐姓埋名,远遁他方,不再让任何人挂念、伤心。 老天!他做错了什么事?! 喜儿又声嘶力竭哭道:“你若真的做错事,我赶你走也就罢了,从此我会彻底忘掉你!偏生你是心情不好喝闷酒,那天也没收款子!” “赌钱还是不对……” “当然不对了!我会罚你,不让你当掌柜,叫你回去当伙计,或者扣你饷银,给你一个警惕,除非你不能接受,觉得我这个小姐太霸道了,那你大可一走了之,不然你就得留下来——帮我!” “帮我”两字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喊了出来,他心神激荡,大跨一步,来到她的面前,仍是锁紧了她的泪眸。 晶泪盈盈,点点滴滴,尽皆化作他的心头血,今他痛彻心扉。 他是错了,甚至这半年来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剧变,他竟然没陪在她身还一起度过! 原来,小姐还是要他的,他并没有失去小姐的信任! 他千万个愿意留下来,就算一辈子做伙计干粗活,他也愿意。 自以为是的不让她伤心,却又伤透了她的心,如今,他唯有以生命捍卫在她身道,细细呵护,再也不能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了。 胸口燃起熊熊烈焰,他红了眼眶,以刺入掌肉的鲜血发誓。 “你这只闷葫芦,怎么不说话?”喜儿说了老半天,却好像在对一堵墙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她抡起拳头往他身上敲去。“气死我了!你就是这样,半天蹦不出一句话,你是存心闷死我啊!” 江照影挺直胸膛,让她咚咚乱敲,发泄郁闷许久的情绪。 “讨厌!讨厌!你再扮葫芦,我就拿菜刀劈开你,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是气坏了吧?他痛心疾首,承受着她不痛不痒的捶打。 “还不说话?!你哑巴啊?我打你不痛吗?不会叫呀!” “小姐,我不是哑巴。” “呜——呃——呵!”喜儿一口气堵住,圆睁一双泪眸,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只能抓住他的衣襟,撑住自己几乎发软的身子。 “小姐,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嘎。 “我不要你对不起!”喜儿又敲下一记,却是无力地滑下,手掌张开,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又是放声大哭道:“四少爷,我不是别人,我是喜儿,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你就跟我说啊,也许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听啊,你怎能说走就走?!” “对不起。” “你就只会说对不起,难道没其它话可说了吗?” “我想小姐。” 所以他回来了?喜儿怔仲地按住他的胸膛,也模到了他的心跳。 那强而有力的搏动撞击着她的手心,也直接震撼她脆弱的心。 他想她?她好怕自己听错了,也怕会错意了,只得怯怯地抬起头来,羽睫轻额,樱唇微张,望向说话的男人。 那里,有一双含泪的瞳眸望定了她,安静沉稳、深邃无尽,里头倒映出她的容颜,彷佛她就让他珍藏在那对黝深的瞳孔里…… 男儿泪,缓缓淌下,流过他饱经风雷的俊颜,滴落他蓄留的胡须,在那藏住的嘴角边上,扬起了一抹淡淡的、温柔的笑容。 她凝睇他,也跟着笑了,心,平静了,笃定了。 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照影!喜儿喜欢你,喜儿不要你走!” 柔情似水,语笑嫣然,他的喉间逸出重重的叹息,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的渴望和怜爱,伸出双臂,用力将她拥入怀抱。 他何德何能?他又是何其幸运?命运流转,原是山穷水尽,岂知柳暗花明处,竟还有一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在等着他?! 她的呼喊更让他震撼莫名,她如此实实在在喊他的名字,彷佛唤回他失落的魂魄,身心就此归位,不再飘荡,而是扎实活在世间的江照影。 饼去不曾懂得珍惜的幸福,如今他懂得了,再也不会放开了。 从此疼她、怜她、爱护她、守护她,一辈子,生生世世。 “喜儿!”他也喊她,这是他取的名字,属于他的。 她感觉到他有力的拥抱,听到他深情的呼唤,不禁喜极而泣。 不,她绝不再哭了,他的怀抱好温暖,她好喜欢,好喜欢。 仰起脸蛋,他贴在她顶心头发的吻顺势滑下,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湿润的睫毛眨了眨,笑靥酡红如醉,明眸大眼透出美丽的光采。 “你的胡子痒着我了。” “我会剃掉。” 在他剃掉之前,他又俯下脸,拿着毛茸茸的髭须摩挲她粉女敕的脸颊,轻柔辗转而下,以深吻覆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屋内再无声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大门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让小梨给关上了,正在后院煽风点火的她笑意盎然,可没忘记煮上未来姑爷的晚饭喔。 ***独家制作***bbs.*** 春寒料峭,城外青山却已褪下雪衣,换上一袭女敕翠的绿衫。 “哈!这是过年留下来的炮仗耶!” 喜儿将扫帚沿着墙通扫过去,赫然从角落扫出一支冲天炮。 江照影将面粉缸子摆回角落原位,又搬开桌子准备让她打扫。 “照影,我们来放冲天炮。”喜儿喜形于色,地也不扫了。 “年都过了。”他的目光专注而疼宠,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头。 “好啦,先放炮,再顺便扫炮屑。”她拉了他的手。 “又不是节庆日子,街坊会觉得奇怪的。” “那么……庆贺咱包子铺生意兴隆,好不好?” “好。”他永远拗不过他的小姐,更不忍让她扫兴。 他拿了火石,走出屋外,喜儿将炮仗塞进他手里,却捂着耳朵,一步跳开,躲到他高大的身子后面了。 他随着她的动作转头,就看她圆睁一双滴溜溜的大眼,既是期待,又是害怕,神情娇俏,愍态可掬,令他不觉逸出这些日子以来常挂在脸上的温煦笑容。 他回身打起火石,轻唤道:“喜儿,看了。” 火花冒出,轰地一声,烟火一飞冲天,迸出星星红花,虽然很快就让明亮的天光所吞没,但那稍纵即逝的感动仍让喜儿开心地拍手大叫。 “哇!好漂亮!天女散花了。” 小梨闻声而出,就看到小姐像个小孩子似地蹦蹦跳跳,绕着她身边的男人绽出灿烂无比的笑靥。 她要摇头叹气喔!小姐都二十岁了,今年夏天除下孝服就可以嫁人了,怎地越活越回去,简直比长寿哥他家的女娃儿更会撒娇黏人! 呵!那也要看对象,小姐也只有在阿照哥面前才会“返老还童”,看得以为很了解小姐的她都掉了好几回下巴。 不过,小姐能幸福,她也高兴得想哭呢。 “哇呵!”旁边冒出一个惊奇不已的声音,“阿照哥竟然会笑?!” “阿照哥当然会笑了,尤其是瞧我们小姐的时候……”小梨听着声音陌生,转头看去,只见门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楞头楞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足够她往里头塞下一个包子。 “你是谁呀?你怎也叫他阿照哥?” 小伙子搔搔脑袋,“阿照哥只说他叫阿照嘛,连我爹也不知道他姓啥名哈,到底住在何处,我进了城,只好逢人就问。” “辛少爷?!”江照影见到来人,略感惊奇。 辛勤兴奋地跑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就一阵乱摇,一张嘴劈哩啪啦放炮似地道:“阿照哥!丙然是你!这回我爹叫我去北边看马,你要不要去?好啦!我们一起去,有你的帮忙,不管是谈条件还是看好坏,保证赚大钱,你想分几成利润尽避拿,我爹说要给九成都行。” “辛少爷。”江照影并没有让那优厚的条件所吸引,神情还是一样的沉静,微微摇头道:“我已经正式向老爷辞行,不会再回去帮忙了。” 辛勤的眉头立刻打结,着急地道:“我知道你回来服侍主子爷,那你带我去见他,我跟他说一声,借个人嘛,别白白搁置你这个人才了。” “不是主子爷,是小姐。”江照影在人前依然称呼喜儿一声小姐,他转向她介绍道:“小姐,这位是辛勤辛少爷,我回来之前,就是跟着辛老爷父子。辛少爷,这是我家小姐。” 辛勤又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身素雅、眉目含笑的喜儿。 “嗄?!小姐!这么小……阿照哥,你跟着她……” 小梨受不了辛勤那副惊疑的目光,“喂!阿照哥跟着我们小姐有什么不好?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少爷,倒像是个扫地煮茶的小厮。” “我本来就是小厮了,是我爹疼我,收我当义子……”辛勤习惯性地搔搔脑袋,突然开心地大叫一声,“对了,小姐!我能不能见你家老爷,好跟他借阿照哥?” “都跟你说我家小姐就是阿照哥的主子了。”小梨大声地说。 “咦?”辛勤左边看看江照影,右边瞧瞧喜儿,这是搞不清楚状况。“阿照哥跟在这位仙女也似的小姐身边当护院吗?太可惜了……” 小梨气得打断他的话,“你眼睛可以再睁大一点,咱小姐是程实油坊的当家大小姐,阿照哥是大掌柜,什么护院!” “哇!程实油坊?很出名耶!我爹只要路过宜城,一定叫人买一瓶麻油带回家。咦,那阿照哥你怎么跑出来了?”辛勤左顾右盼,一脸疑惑,一肚子问不完的问题。“这铺子不像油坊啊,我也记得油坊不在这里,是搬家了吗?” “说来话长。”赶在小梨往辛勤嘴巴丢进一颗包子之前,江照影忙问道:“老爷也来了吗?” “我爹没来。你走了以后,他跟我说,他也想学阿照哥你落叶归根,待在故乡,不再东跑西跑了。” “辛老爷年纪大了,这样子南北奔波做牲口买卖,是吃力了。” “呜!”辛勤愁眉苦脸,扯着江照影道:“可我还没办法接下爹的事业,爹也知道我的能耐,所以才叫我来找你。阿照哥,回来啦,你就给我爹当义子,做我的大哥,我不会跟你争家产,只求你罩住我啊!” “辛少爷,老爷的事业根基十分稳固,你刚开始守成即可……”江照影略为沉吟片刻,随即转头道:“小姐,我带辛少爷去茶坊谈事情。” “照影……”喜儿迟疑地道。 “我会回来的。” “阿照哥,别忘了顺便打油回来喔。”小梨赶忙去拿油瓶。 “好。” 听到他沉稳的承诺,喜儿轻拢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虽然这位不速之客没有恶意,但句句话语却在她心底掀起波澜,她好怕辛少爷的一句话,就会带走他。 “小姐,你看那个楞小子怎能做生意呀?”小梨拉着她说话。 “喔……”她没回话,此刻心绪翻飞,犹如那炸上青天的炮仗,碎裂成片片纸屑,乱了。 ***独家制作***bbs.*** “油坊不是很赚钱吗?怎地我回来以后,这帐上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少?”程实油坊现今的当家主子程耀祖指着帐簿大骂。 昂责记帐的阿推瞥向坐在另一边的父子三人,冷冷地道:“现银是二爷和两位堂少爷管的,他们想拿就拿,我只写下进出金额,至于银子为什么会越来越少,请二老爷问他们。” “你这是什么态度?”四个人一起破口大骂。 阿推也不回话,转身就走,留下四人在空荡荡的油坊铺子里。 “叔叔,请你说清楚。”程耀祖依旧是怒目相向,指着程大山和程大川道:“他们拿了银子去赌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程顺跳了起来,也是吼道:“你在跟谁讲话?我是你叔叔!你可不要忘了,现在程实油坊就我程二爷最大!” 程大山接着附和道:“是啊,二哥你有点过分喔,我爹都还只是二爷,我们是少爷,你竟然要伙计喊你一声二老爷!” 程大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本来还指望你将油坊撑起来,没想到你什么都不懂,好了,现在大家都挨侯老爷的骂了。” “我都离开三十年了,哪记得怎么榨油?”程耀祖不甘示弱地回骂道:“还有,你们跟侯老爷有什么买卖约定,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要拿我应得的报酬!” 程顺气得大骂道:“我们的事就是你的事!既然你要当油坊老爷,那就给我想办法多榨几石麻油,这才好让侯老爷运出去卖钱!” “哼!要做事、要出面就拿我当挡箭牌,拿钱却没我的份儿!”程耀祖冷笑道:“好!我是当家老爷,房契也在我的名下,那我不如将油坊卖了,大家把钱分一分,也不用待在这个又破又热的油坊了。” “不能卖!”程顺猛地跳起来,瞪眼怒道:“好歹你是程家子孙,再怎么不济,也不能卖油坊!” 程大山眼睛发亮,“可是爹……二哥说的没错,油坊卖了倒清净,我们也别死守在这儿闻呛鼻的麻油味了。” 程大川也笑道:“是啊,爹你别固执了,白花花的现银多好。” “你们拿了银子,转身就去赌钱吧?”程顺怒不可遏,瞪向两个永远不长进的儿子,大声训道:“油坊是程家祖产,身为程家子孙,就得将祖宗的基业发扬光大!我托给侯家不为别的,为的也是赚上银子,千秋万代供你们享福,不然我何必想方设法赶走程喜儿?我当爹的一番苦心,你们都不明白吗?” “两脚都伸进棺材一半了,还死要钱?”程耀祖无视于程顺的震怒目光,冷言冷语地道:“反正房契藏在你那儿,我拿不到,想卖也卖不掉。” 程大山和程大川对看一眼,随即挤出两张恭敬的笑脸。 “爹,别生气,油坊当然不卖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在于榨油,要是不赶快榨出传统地道风味的麻油,恐怕侯老爷又要不高兴了。” “既然知道问题所在,你们三个笨蛋还不赶快想办法?” “还没吵完?”坐在门外的栗子听了好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转过头去瞧大街。“每天吵个没完没了……哈!阿照?!” “栗子,我来打油。”江照影站在铺子前,似乎已有一段时间,目光放在屋内剑拔弩张的四个人。 “阿照,小姐她好不好?”栗子开心地接过油瓶,忙着话家常,“你跟她说,我过两天有空,就会去包子铺看她……” 话还没说完,程大山和程大川已经抢到江照影身边,一脸媚笑。 “四少爷,你回来好一阵子了,怎么现在才来油坊呢?教我们兄弟好生想你,老想找个机会跟你赔礼。” “是啊,四少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没想到喜儿那么狠心,不过是去喝杯酒,就让她给赶了出去,既然她不再是你的主子,你又何必回去她那儿?” 两兄弟热情劝说,天花乱坠,江照影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程大山哈腰笑道:“你想不想回油坊?我听伙计说,只有你江四少爷最懂得榨油门道了,没了你,就榨不出好油来呀!” “程喜儿休想再踏进油坊一步!”程顺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爹,我们是请江四少爷回来,不是喜儿。”程大川先拉了老爹,忙又向程耀祖使眼色,“二哥,你也说说话嘛。” “你是江照影?”程耀祖眯眼看江照影,拿手模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我听说你的本事了,这样吧,只要你回来帮忙,我给你原来掌柜五倍的饷银,将来要是赚了钱,还会分红给你。” 江照影接过装满麻油的油瓶,掏钱递给栗子,一双幽邃的眼眸在四张各怀鬼胎的老脸转过一遍,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走了?”程大山急地大叫道:“油坊快倒了,四少爷,我就不信喜儿不担心!” “触霉头!”程顺气得一巴掌打过去。“油坊都被你们这几个不肖子孙拖垮了,听着了,有你老子在,油坊永远不会倒!” 程大川帮哥哥抱不平,“爹,哥哥说的有理,你怎能打人?” “没有江照影不行吗?”程耀祖也是心烦气燥,“算我倒楣!以为回来继承家产,每天有数不完的银子,没想到却是跟你们穷搅和!” 四个人又吵成一团,栗子懒得再听千篇一律的吵架内容,抬眼望向那个飘然远去的孤挺背影,只能暗自祈祷老天,快让小姐和阿照回来吧,不然油坊一定完蛋了。 第八章 三更梆子敲过,喜儿翻个身,瞧见小梨睡得香甜,她却是满腔思绪,久久无法成眠。 她干脆起身,打算到院子看星星,却听见了前面铺子传来些微声响。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吗?自从他回来后,因为房子狭小,唯一的房间又让她和小梨睡了,所以前面铺子白天开店卖包子,晚上江照影打开铺盖,就成了他的睡房。 她轻轻掀开布帘子,就看他站在桌前,挽起袖子,就着窗外明亮的月色,正低头专注地揉面团。 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明明是一个毋需她操心的大男人,她却感到极度的心疼、不舍。 彷若心有灵犀,江照影停下揉面的动作,转身看她。 “我吵醒你了?”他轻声地问,像是怕还会再吵到她。 “没有。”喜儿走到桌边,眨眨大眼睛,微笑道:“我们不是已经揉好两块面团,放在那边发了吗?” 他只是瞄了一眼盆子里的面团,双眸又回来凝视她,须臾没离开她困倦的脸庞,柔声轻哄道:“很晚了,你去睡吧。”.“照影……”那温柔的声音几乎令她掉下眼泪,她用力摇头,仍笑道:“我站在这儿,看你揉完面,我再去睡。” 他深深望着她,明白她的执拗,也知道多说无用,只好逸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继续揉着面团道:“下回我会躲到屋外和面,不让你瞧见。” “瞧你没在被窝睡觉,我就知道了。” “那我可得玩戏法,变个假人躲在被子里睡觉,不给你抓着。” 她惊喜地望着他那明朗的俊容,即便他在人前还是像块蹦不出话来的石头,但在两人独处时,他的神情明亮了,笑容多了、话也多了,此刻竟还会跟她说笑! “那你就别半夜起来揉面呀,省得花功夫瞒我。” “多揉一块面,就能多做几笼包子。” 喜儿蓦地心头一紧,再也承受不住,两串泪水就掉了下来。 他宁可不睡,也要多增几个铜板,或许让她多剪一块布,或许让她买下一对喜欢的耳坠子,或许抓来一只鸡加菜,或许…… 就算他不说,她也明白,自从他吻了她,他就是这么一心一意地守护着她;有着他的庇护,她才能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泵娘。 “照影!”她往前伸出双臂,紧紧搂抱着他结实的腰杆,将脸颊熨贴在他温热的背部,喃喃地道:“委屈你了,委屈你了……” “喜儿,我不委屈。”他挺直背脊,双掌深深地压入面团里。 “你怎能不委屈呢?”她转到他的身前,抬头流泪看他,为他心疼。“辛少爷找你,我才知道你是做大事业的人才,不!我早知道你很有本事,可我很自私,我想留你在我的身边,打一开始,我就委屈你了,你是四少爷,我怎能叫你做油坊的粗活?又指使你当掌柜……” “喜儿?” “你本领强,懂的事又多,如果江家不出事,你现在就是做大事业、赚大钱的四少爷,你应该到外面去看大山大水,去完成你的男儿壮志,而不是……不是窝在这里……陪我……陪我卖包子……” “喜儿!别哭!”他苦于两手沾满湿黏的面粉,无法伸手安慰她,只得急急地道:“大山大水我已经看过了,我不想赚大钱,也不想干什么大事业,我唯一想做的——”他语气变得沉稳坚定,一字一字清晰地道:“就是守着故乡的山水。” 笔乡的山水里有她吗?喜儿痴痴地迎向他迫切恳挚的眸光,再度在他瞳眸里找到了自己——片刻之间,她安心了。 她不该害怕的。自她五岁初识四少爷起,她便没有任何怀疑,就是单纯地相信他、依赖他、信任他,而这么多年来,纵使彼此命运有了转变,或悲或喜、或起或落,但她的四少爷从没让她失望过。 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那温热气息令她舒服地闭上眼睛。 “喜儿,你等等,这面快揉好了。” 她心满意足地转回他身后,再将脸颊贴上他的背部,感觉他身体揉面的劲道和律动,倾听他强壮的心跳声,再与他一起呼吸起伏,如此静静依偎着,彷佛两人一体同心…… 唇畔逸出柔笑,她睁开眼,正好瞧见了摆在柜子上的油瓶。 她的笑意瞬间消失,心脏猛地紧拧,立刻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开油瓶盖子,以指头沾起瓶子里的麻油,放到嘴里细细舌忝尝。 舌尖才尝到味道,眉眼间就打了一个折。 江照影揉好面团,用棉布仔细裹好,放到大盆子里过夜发面。 洗净双手,拿起巾子擦拭时,就看见一脸忧伤的喜儿。 “这味道……”她失神地看他,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哽咽地道:“更糟糕了。” “唉!”他轻轻地将她纳入怀里,轻抚她的头发。 “我教过阿推好几次了,他们还是做不来。”她闷在他怀里哭泣道:“有好几回,我想回去油坊亲自教他们,可叔叔和二哥不让我进去……我又不跟他们争产,我只想做出爹传下来的麻油啊……” 他再度怜叹,收紧双臂,密密实实地护卫着轻颤悲伤的她。 “我不能怪阿推,伙计各有所长,缺的是一个统筹的总管。还有,芝麻原料也有问题……照影!我怎么办?”她抬起头,雾泪迷蒙,完全失了主意似地哭道;“难道程实油坊的百年招牌就这样毁了吗?我对不起爹娘啊!爹娘那么疼我,我却让他们失望了……” 走味的油瓶搁在架上,香醇风味不再,享誉百年的麻油失去了生命。 江照影痛心地抱紧喜儿,这些日子以来,他太了解藏在喜儿笑脸下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神色了。 挽回程实油坊迫在眉睫,若再不恢复原有的制油水准,恐怕连老主顾也会弃之而去,到了那时,最伤心的人绝对不是搞垮油坊的那几位姓程的叔侄,而是喜儿…… “你二哥他们找我回去帮忙。” “啊?”喜儿惊喜地道:“你答应了?” “没有。” “回去!照影,我求你回去!” 对于她的反应,他早已有所预期,他不是不愿回去,而是—— “我本来想谈条件让你回家,可是……” “叔叔不肯,对不对?”喜儿黯然道:“叔叔一直恨我继承了油坊,再也容不下我了。”她双拳握紧在他的胸前,神色焦急,“照影,喜儿求你,你赶快回去救油坊,也许会很辛苦,还要应付我叔叔,就当我求……” “不要求我。”他注视她的泪眸,沉稳而坚定地道:“油坊是你的性命,我明天就回油坊。” 他是救她的命啊!喜儿流下欢喜的泪水,他毕竟是懂得她的! “一切拜托你了。” “有我在,你放心。”他捧起她的脸蛋,深深注目。“我会榨出真正属于程实油坊风味的麻油,教好阿推和栗子掌握榨油的步骤和重点,等到完全没问题了,我就会回来,陪你一起卖包子。” “好。” 喜儿眨了眨睫毛,展露笑靥,将脸颊偎在他烫热的掌心里。 他想得多么周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全然的信任他。 月明风清,夜凉如水,四目相对,情深难抑,他那格外炙热的眸光瞧得她脸红心跳,正想躲进他的怀抱,他已经俯下脸,唇瓣相叠,先是轻柔地挑弄舌忝舐,随之转为狂风暴雨,又如野火燃烧。 他的双手游走在她的身子,或轻或重地揉抚过她的寸寸肌肤,刹那之间,她全身酥软,以为他会要了她——但他没有,他只是紧拥着她,绵密不绝地吻她,不断地轻唤她的名字,好像怕她下一刻就要消失似地…… 不!她怎会消失呢?她羞涩地回应他的热吻,贪恋地吸闻他的气息,她早就属于他了,不然怎会让他又亲又抱的? 月亮悄悄地移开窗棂,两人柔情缱蜷,忘我拥吻,浑然不知屋内已经转为幽暗了。 ***独家制作***bbs.*** 江照影拿刀子割开潮湿的麻布袋,往里头抓出一把芝麻。 他只看一眼,便塞了回去,这是最上等的黑芝麻,却因无人管理,就任其搁置仓库角落,放过了一个冬天,全部受潮发霉,坏了。 回到程实油坊七天了,百废待举,对于芝麻的挑、洗、炒、磨、榨,样样都得重来,总算在今天早上榨出第一桶传统风味的麻油。 作坊的榨油作业难不倒他,他也可以轻易将其中诀窍传授给其他伙计,甚至教会悟性较高的阿推取代他的工作,问题在于那四个自认为自己才是油坊真正主人的程家叔侄。 他教阿推,程顺说,不能将祖传密诀传给外人;他只好教程大山和程大川,偏生这两人天生猪脑袋,又不能吃苦;而程耀祖只会拿帐簿跟他催钱,现银却是让程顺一手把待…… 这也是他放弃和程家谈条件,不愿喜儿回来的主要原因;即使重新撑起油坊,但面对豺狼虎豹也似的亲人,这只会让她更加不好过。 他没忘记他的誓言,他要保护她,绝不再让她受到伤害。 “你有什么事?快说!”隔着堆得小山也似的麻布袋,传来程耀祖不耐烦的声音。 “记得我是你叔叔,讲话客气点!”程顺怒吼道。 “我从小没人管教,不仅什么叫作客气。”程耀祖还是气焰嚣张,“管你是我叔叔、舅舅,还是……嘿嘿,我娘的姘头!” “你闭嘴!”程顺惊恐地左右张望,跑去关起仓库大门。 “你怕什么?这时候大家都在作坊忙着,没人听到啦。” “你听着了,”程顺喘了一口气,严正地道:“不准你再提回到油坊以前的事,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是程耀祖。” “是!我是程耀祖,我爹是程实,我祖父是程……” “笨蛋!你爹叫程顶,程实是你曾祖爷爷,记清楚了。” 程耀祖嬉皮笑脸地道:“我早背得滚瓜烂熟了,不然怎能帮你和你两个笨儿子打官司?” “都叫你别提了,今天找你是有正经事。”程顺煞是忧心地道:“现下江照影回来了,可他的心还在喜儿那儿,天天回去跟她睡觉,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他们会趁机夺回油坊。” “喜儿又瘦又干,就不知道江照影看上她哪一点?” “哼!是四少爷太久没有女人了,母猪赛貂蝉,随便都好。” “你既然怕江照影造反,又留他做什么?现在麻油也做出来了,可以叫他走了。” “不行,江照影会做事,一人抵得上三个侯老爷派来的掌柜,我们务必留下他,但又不能让他和喜儿串成一气,你是油坊主子,你去负责拉拢他吧。” “这时候我才是主子?!”程耀祖脸色一扭,“三成!” “什么?” “油坊的三成利润。” “说好你拿一成的,不能再多了。” 程耀祖悻悻然地道:“你最好,拿五成,程大山两成,程大川两成,我最辛苦,却只有拿一成!” 程顺冷冷地道:“你本来哪有资格拿这一成?如果你想当程家的子孙,拿程家的钱,就得照我的话去做!” “做就做!”程耀祖瞪视片刻,咬牙拂袖而去。 “不肖子孙,每个都是王八蛋,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程顺粗口骂个不停,再匆匆离开。 在堆叠如山的麻布袋后面,江照影剑眉紧锁,手掌摊着一把芝麻,正拿指头拨开查看。 有的受潮、有的长虫,就算残缺变色,但仍看得出是芝麻。 即使一个人离家三十年,亲情淡薄了,性情冷漠了,再怎么数典忘祖,也不至于说错父亲的名字吧。 除非……他用力挥掉手上这把败坏的芝麻,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浮现喜儿殷殷期盼的欢喜神情,他愤怒地沉声低吼,双拳紧握,猛地用力击向麻布袋。 带有腐烂气味的芝麻肉布袋开口涌泻而下,他的拳头更加用力,坏掉的芝麻流出的越多,洒了满满的一地。 他盯住不断流泄的芝麻,神情转为静肃、凝重,拳头缓缓松开,一对黑眸更加深沉不见底了。 ***独家制作***bbs.*** 作坊里,江照影正在教几个伙计做榨木。 “我们找不到可以两臂合抱的大树,所以就用四根樟木并紧,我已经请铁匠用铁箍包紧,这么大的榨木凹槽可以放一石芝麻……大山少爷,你在听吗?” 程大山被他一唤,慌地张开眼睛,抹掉打瞌睡掉下来的口水,无所谓地笑道:“啊?叫伙计们好好学吧,我大概都知道了。” 程大川更是早已睡死在外头的躺椅,呼噜噜地鼾声大作。 江照影不再理会他们,又继续道:“这里要凿一个小孔,撞出油来,就可以让油流下……” 程大山知他向来就是这张冷脸,也不以为意,当着伙计面前就开始哀叹,“唉,江爷你不知道我们兄弟的苦衷,我爹年纪大了,两脚一伸的日子也不远了,二哥又离家几十年,样样不懂,因此这油坊的担子也就落到我们兄弟肩头,你瞧,我们可是很认真跟你学榨油啊!” 程大川被吵醒,伸完一个懒腰,便生龙活虎地接腔道:“是啊,接下来还得跟江爷学几招绝活儿,看是怎么记帐、收帐……” “收帐?是想直接收到自己的口袋吧?”程耀祖冷不防地走了过来,冷言冷语地插嘴道:“我想江爷应该很清楚,我程耀祖才是油坊的主子爷,再说,两位堂弟大字认不得一斗,又有本事看帐了吗?” 程大山冷哼一声,“你离开三十年,是谁在帮你看着油坊?” “那又是谁帮程家拿回油坊?” “吵什么?”程顺也出现了,环视三个不肖子孙,怒道:“叫你们做事,却是一个个不济事!还得我老人家亲自出面,叫阿照也看笑话了。” “二爷有什么事,请尽避吩咐。”江照影平静地道。 二老爷程耀祖却是抢着道:“江爷,我就是来找你谈事情,想赚钱还是得重根基,你手上应该有全部提供上等芝麻的农家名单,也知道怎么拿捏收购价格,这一切我都得仰仗你。” “这得坐下来慢慢说。” “那我请客,找个地方,咱们边吃边谈。” 这还得了!程大山和程大川相视大惊,急忙道:“我们也要去。” “去去去,大家都去。”程顺干脆带兵打仗,发号施令,“阿照回来一段时间了,也该为他准备一席接风酒了。” 程耀祖斜视程顺一眼,从鼻子哼出声音,还是拉了一张笑脸。 “江爷,今晚就上万花楼吧。” 即使话题绕着他打转,江照影的神情仍不受波动,问什么,回什么,彷若事不关己,直到听到了万花楼,他才缓缓抬眼,眸子里闪出异光。 “万花楼的女人俗艳,酒质低劣,倒不如上邀月楼。” “好!丙然是四少爷!”程家四人一起点头。 被晾在一边的伙计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酒楼?!难道,那个浮浪公子江四少爷又回来了吗? ***独家制作***bbs.*** 夜空星光稀疏,人间华灯初上。 邀月楼灯火灿然,纱缦轻扬,柳浪莺啼,浓烈的酒香随风四散。 “爹,我实在不能喝酒。”侯观云垮着一张俊脸,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又指了指自己破相的脸孔,“您瞧,都起疹子了。” 侯万金当着知府大人面前,不好发作,忙哈哈笑道:“我这儿子年纪轻,不堪酒力,请大人不要见怪。” 知府既想表示严重关切,又伯被侯观云的疹子传染,忙起身退后两步,远远地眯眼审视“病情”,吃惊地道:“哎呀,这疹子可严重了,侯老爷,不如快送侯公子回府,延医诊治。” “呜!头好晕,我一定醉了。”侯观云又惨呼一声。 “还不快回去休息!”侯万金瞪了儿子。 “大人,您慢喝!这酒太毒了,我的疹子好痒!”侯观云抓了抓脸,摇摇摆摆地起身打揖,又吓得知府连退三步。 两个随从闪进房间,抬走少爷专居的黄花梨木圈椅,外头另外六个待命的随从见到少爷出门,立刻浩浩荡荡地为少爷开路。 侯观云模模脸颊,娘妆台上的那些什么香膏、花露还真有效,他随便偷抹了几把,就让他有如水豆腐似的俊美脸蛋变成了一碗红豆汤。 唉!娘成天往脸上抹“毒药”,难怪爹总是敬娘而远之了。 “哟!侯公子您不多坐一会儿?”倚在廊边的娇媚姑娘喊住他,蓦地个个花容失色,“赫!您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叮成这样?” 他故意歪了一下脚步,笑咪咪地道:“我让两只叫作贪财的蚊子给叮得满头包,再不回家吃解药,就要毒发身亡了。” “呵!邀月楼哪有什么蚊子?要有也给熏香熏死了。” “先蒸死的是我吧?”侯观云摇头晃脑,闭住气息走过长廊。 前头房间传来清越的琵琶声,几个男人大声说笑,他听着声音十分耳熟,忙打手势要随从停下脚步,自己则往窗格子缝里探头探脑。 “这么说来,还请江爷教我们了。”说话的是程耀祖。 “要选最好的斗鸡,体型并不是最重要的。”江照影的语气一如平日的平板,但整个人已是满脸通红,双目微醺。“有的公鸡看来瘦小,但是腿细、足长、颈深、胸阔、头小、嘴粗,总是高昂着头,眼晴锐利有光,这表示它有昂扬的斗志,也较有耐力缠斗。” 程大山立刻睁大一双“锐利”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望向程耀祖,“所以不管是人还是鸡,空有外表和声势是没用的。” 程耀祖也反瞪道:“至少我还会押对斗鸡,赢了好几把,不像你们兄弟一进赌坊,十赌九输。” 程大川嗤道:“你想跟江爷比赌钱的功夫?到后头等着吧。” “今晚阿照是客人,你们还吵?”程顺及时打断三兄弟,赔着笑脸道:“阿照,都是我管教无方,上次我没搞清楚状况,害你被喜儿赶出门,我在这里正式跟你赔罪。” “过去就算了。”江照影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易醉,特地请她们沏了一壶最醒酒的浓茶。”程顺殷勤地为江照影倒酒,“来,给我老人家一个面子。” “二爷,请。”江照影没有犹豫,立刻举杯。 “江爷,我也敬你。”其他三人也纷纷举杯,抢着发言,“以后油坊还得靠你赚大钱了。” 程顺忙喝呼着,“你们两位漂亮的姑娘,快去江大爷身边服侍!弹琵琶的姑娘,为我们江大爷唱一支开心的曲子吧。” 修长柔荑划过琴弦,轻拢慢捻,莺声燕语,间杂着被男人偷模时的惊呼娇笑声。 侯观云甩甩脑袋,又揉揉眼睛,头昏眼花地走了开去。 他一定是醉了,真的醉了,所以看错人,听错声音,搞错了。 他醉得还真不轻啊! 第九章 “喜儿,你听大娘说,虽然李家三少爷不像侯公子那么有钱,但李家田产殷实,做的是正派经营买卖,三少他又对你有意思……” “大娘,我都说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喜儿脸蛋微红。 “如果他是好男人,我这个当了二十年的媒人婆当然无话可说。”说到这里,张大娘不禁替喜儿生气,“那是花花大少啊,狗改不了吃屎,十年前这个性情,十年后还是这个性情,喜儿,就算你想报答他当年送你进程家的恩情,也不必以身相许啊!” “张大娘你在说什么?”喜儿脸上红晕不褪。 “你不知道?!”张大娘瞠大眼睛,望向旁边的小梨。 小梨苦恼地摇头,又拿起双手猛摇,忧愁地看着她的小姐。 “小梨,劝劝你家小姐吧。”张大娘也不说了,轻叹一声,“这种事情,女人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或者说,知道了,却不想承认。” 送走张大娘,喜儿掩起铺子大门,噙着笑意,拿起扫帚扫地。 “小姐,别扫了。”小梨再也看不下去她那若无其事的模样,伸手抢下扫帚,气愤地道:“你知道阿照哥最近都很晚回来吗?” “我知道,我每天扫地,帮他摊好铺盖,等他回来了才睡。” “你没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吗?” 闻到了,她想问他去哪里,但他总是很累,头一沾枕就睡着了。 她猜想,或许他路过酒楼,让风给沾上了酒味;又或许是叔叔喝了酒,喷着酒气跟他说话。他酒量那么浅,他不可能去喝酒的。 “阿推下午来铺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小梨又追问。 听到了,阿推说,江照影——他不再亲切地喊他阿照——成日和三位少爷厮混,前天程耀祖带他去斗鸡,昨天程大川带他去万花楼赌钱玩姑娘,今天他不顾多年交情,硬是将客栈订购的精制麻油转送到侯老爷的货车,气得客栈大娘发誓再也不买程实油坊的油了。 她想,阿推一定误会了,他在油坊忙着,不免要和三位少爷打交道;也或许来不及榨油,所以得再让客栈大娘多等几天。 心思缜密的他一定会将事情处理得井然有序,不会出问题的。 小梨见她神色恍惚,又气又急,恨不得举起扫把,将蒙在小姐心眼上那层的灰尘扫得一干二净。 “小姐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早听侯公子说过了,我当他是嫉妒阿照哥,故意说坏话中伤他,就把他骂了回去,连包子也不给买,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真的吗?!喜儿心头一紧,紧闭双眼,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出来。 难道她闭上眼睛,事实就不存在吗?掩起耳朵,外头的纷纷扰扰就能安静下来吗? “小梨,这不是真的。”她的心好乱,无法去想有关他的种种,只能不住地摇头,嘶声呐喊道:“我信任照影,我一直相信他的。” “不能信了!” “我相信他!我要亲口问他,要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喜儿说完便打开大门,冲进黑夜的街道。 “小姐,你去哪里?”小梨慌张地跟着她。 “找他!” ***独家制作***bbs.*** 要找江照影很容易,他是宜城最令人瞩目的话题人物,只要随便街上一问,就知道他今晚和程耀祖上邀月楼喝酒了。 喜儿失神地站在邀月楼外,空洞的大眼盯住大门里头来往的人影。 张灯结综,衣香鬓影,红男绿女,纸醉金迷,这就是他所喜欢、沉迷、根深蒂固、永远都无法改变过来的生活方式吗? “小姐?”小梨握住她的手,好怕她会倒下。 马蹄声响,侯观云拉住缰绳,神情紧张地翻身下马。 “听说喜儿姑娘在这儿,我就赶来了。” “最好你帮得上忙。”小梨快人快语。 “再等下去不是办法,不到三更半夜,没有客人会出来。” 侯观云瞧见喜儿苍白的脸孔,更感担忧。 不帮忙,她伤心;帮了忙,她更伤心,他可如何是好呀? “那个老婆子不让我们进去。”小梨又催他。 “好吧,跟我进来。” 侯观云无言轻叹,转身踏步向前,优雅地掀起袍摆,跨进门槛。 “侯公子,您来啦!”花枝招展的老嬷嬷立刻迎了上来,堆满笑容道:“咦?您怎地带姑娘进来了?这种姿色还不够在我们邀月楼……” “我找人。”侯观云掏出一大绽银子,塞到老嬷嬷手中。 老嬷嬷喜孜孜地吹了吹银子,反正她也管不着油坊的家务事,今天就出借地方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呵呵,找江大爷吗?他和二老爷在后头的香云阁里。” 香云阁?喜儿全身僵冷,如此旖旎的名称所在,又是一个充满美酒佳人,令他意乱情迷的温柔醉乡吗? 双脚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而是让小梨推着在走。 前头走来两个男人,脚步有些不稳,身边各有两个妖娆美艳、薄衫若隐若现的姑娘扶着他们。 “我的意思就是卖掉油坊,大山和大川也有此意。” “一切由二爷做主。” “只要你扶起油坊,就能卖到好价钱。”程耀祖狂笑道:“嘿!要真卖了油坊,喜儿那边你怎么交待?她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呢。” “该报的恩都报了,我不会再顾虑她。” 因醉酒而颠踬的脚步陡然停住,江照影心头一震,用力眨眼,试图看清楚近在咫尺的素白身影。 为什么看不清楚她的面容了?是他醉眼迷蒙,视线模糊?还是她脸庞泪痕交错,教他再也看不透她原有的柔美笑靥? “江大爷怎么不走了?”左右两个美艳姑娘扯着江照影的手臂,睨视他所注目的喜儿,千娇百媚地笑道:“这位可不是我们邀月楼的姑娘,就算你看上了,也没办法叫她陪酒喔。” 这一刻终究到了。 喜儿凄恻地望向眼前的男人,没错,这个左拥右抱、说出最无情言语的男人,就是她全心依恋信赖的江照影。 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全身颤抖,小梨几乎撑不住她,还是侯观云帮忙一起扶住。 但喜儿不知道是谁在扶她了,此时此刻,她好像被抛进大江里,随波逐流,载浮载沉,一个大浪打过来,立时将她沉进了最黑暗幽深的江底。 他就是那狂涛巨浪,彻底吞没她的魂魄,从此不见天日。 好冷、好黑、好孤单,她的心,死了。 “小姐,我们走。”小梨压根儿不愿意看江照影,更不愿白费力气骂人,直接拉人回去。 “喜儿姑娘,我送你。”侯观云看了江照影一眼,叹了一口气。 “嘿嘿,喜儿妹妹!”程耀祖仗着醉意,笑咪咪地扑上前,立刻让侯观云给伸手挡住,他很不满意地道:“侯公子,我可是你大舅子耶!” “我警告你别靠近喜儿姑娘。”侯观云正色道。 “妹妹,我告诉你,”程耀祖还是巴在侯观云的手臂前面,“不是我想赶你,是你叔叔不喜欢你啊!没关系,等卖了油坊,你再叫江爷请你回来干活儿……” “二哥,不能卖!”喜儿方寸大乱,惊慌地道。 “呵呵,我不是你二哥,我们的血味道不一样啦。” “二哥,油坊是爹传下来的……” “我呸!”程耀祖面容变得狰狞,不耐烦地大吼大叫道:“这油腻腻的祖产有什么好?我也不要了,谁的银子多,我程耀祖就卖给谁!” “你不能这样做啊……”喜儿急得掉泪,本能地就看向江照影,以为他仍会像往常一样,为她出面解决一切问题。 有他在,请她放心…… 错了,她只看到一张冷漠的脸孔,嘴唇紧抿,严峻如冰,甚至不再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她还能求谁?还能倚靠谁?原以为情深意重,无需言明也能厮守终身,没想到她还是看错了人,最后只落得她伤痕累累! 江照影别过脸,带着茫茫醉意问道:“邀月楼可以过夜吗?” “当然可以了!”两个姑娘惊喜不己,碰到这么健壮英俊的男人,要她们倒贴都行,立刻四条手臂水蛇般地缠上他的身体,兴高采烈地道:“去醉仙居吧,今夜就让咱姐妹俩服侍你。” 喜儿再也听不下去,明明心都不见了,为何还会揪得她这么痛? 原来,他们的相遇只是为了报恩。她救起冻坏的他,报了当年他送她进程家之恩;他为她甘于卑贱,作牛作马,报的是她的救命之恩,两两相报,互相抵销,该偿的都偿完了,从此谁也不欠谁。 没有情,也没有爱,只是报恩。 她的确委屈四少爷了。 她将泪水吞进肚子里,毅然转身,奔进了漫漫黑夜里。 ***独家制作***bbs.*** 坐在冰凉的铺盖上,喜儿痴痴守了一夜。 直至天空泛白,阳光照进屋内,她这才站起身子,拿了包袱巾子,将几件男人的衣衫收了进去。 小梨也是一夜无眠,小姐冷静得可怕,反而令她更加担心。 “小姐,我蒸好包子了,你先吃一个吧。” “我待会儿再吃。”喜儿将包袱放在桌上,神色淡然地道:“小梨,你帮我拿去油坊给他。” “何必给他?”小梨气不过,伸手打了出去,将包袱给甩到屋角去。“他去做他的江四少爷,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还需要这两件小姐缝给他的破烂衣裳吗?” “他如果不要,他就丢吧,我是不会留他的东西了。” “小姐?” “再两个月,琉玉姐姐一家就要回去京城,小梨,我们也一起去那花花世界,好吗?” “可是,小姐你不是最放不下油坊吗?” 喜儿低下头,幽幽地道:“叔叔是讨厌我,他气的是当年爷爷将油坊交给了爹,而爹又交给了我,可他仍在意油坊,他还想拿油坊来赚钱,只要他在,他就不会卖掉。” “万一二爷太老了,然后……” “那……我也没办法了。”喜儿绞着指头,眼波流转,盯住了墙角的包袱。“或许,有一个能干的掌柜在的话,不管谁来当油坊主人,还是能维持程责油坊老字号的名声。” “老爷在天之灵会很伤心的。” “这是女儿不孝……”喜儿热泪几欲夺眶而出,却还是忍住了。 小姐越是轻描淡写,小梨越是不忍,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小姐,我拜托你哭,哭出来,心里就会好受多了。” “小梨呀,”喜儿轻展笑容,微微摇头。“你要学着像我一样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一个人承担下来,光哭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可心里不痛快,不哭不成啊!” “我不会哭了。” 喜儿走去捡起包袱,拍掉灰尘,不自觉地将包袱往胸前一抱,一接触到那厚实温热的感觉,她有如被热水烫到,立刻松了手。 包袱再度落地,沉甸甸的,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回,她不会捡起来了。 ***独家制作***bbs.*** 夜阑人静,家家户户皆已闭门入睡。 一个挺拔人影轻悄悄地来到包子铺的店门前,默然肃立,一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两片紧掩的门扉。 看了半晌,他才缓缓地挪动身形,依然是悄声离去。 也不知是酒力发作,抑或心神激荡,他的脚步显得踉跄不稳,就像个游魂似地晃过了无人的街道。 “江照影!你想做什么?”后头有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一回头,对上了侯观云愤怒的目光。 “我只是回来看看。”他淡淡地道。 “回来?你还知道回来?”侯观云怒从中来,不客气地指责道:“既然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进去看喜儿,又为什么不跟她道歉?” 江照影面无表情,只是看他一眼,又转头回去。 “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侯观云气得上前揪住他的衣衫。“喝酒对身体很好吗?每天醉醺醺的很快活吗?江四哥,我请你醒一醒啊!” “我早就醒了。”江照影直视他。 眸光幽深,却是黑得透彻,彷佛是深秋时分的一泓潭水。 “那你……”侯观云愣了一下,随即又厉声道:“既然醒了,难道你不知道喜儿很伤心吗?” “我知道。” “那你就离开那几个该死的程家人,回到喜儿身边啊!” “我必须整顿被他们搞垮的油坊,我答应她的。” “那也别成天和他们厮混在一起呀!”侯观云简直是糊涂了,此人明明很清醒,却尽做令人讨厌的事,他索性放开了他,大喊一声道:“江四哥,我搞不懂你!” 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撼动江照影,他仍是站立不动,沉声道:“你父亲也是他们其中之一。” 侯观云头一甩,目光如炬,“我不会做我爹做的事!” “好。侯公子你大智若愚,你过去故意摆阔追求喜儿,好让她不会喜欢你,一方面应付了你的父亲,一方面也为喜儿保全油坊,是吧?” “这……”好厉害的江四哥! “你很喜欢喜儿?” 侯观云俊脸一红,怎么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虽然他总是大刺刺地向喜儿表白,但直接由冷眼旁观的江照影点了出来,还是叫他有些难为情。 年轻男子的腼腆神色让江照影看在眼底,他仍很平静地道: “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请你陪在她身边。” “你?!”侯观云很难得的想打人了,他握起了拳头,怒道:“她喜欢的人是你,只有你才能不教她伤心。” “我喜欢过公子哥儿的生活,她大概对我很失望吧。” “所以我拜托你,快快改过向善吧!” 江照影嘴角轻扬,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笑容,再低下了头,以指月复轻抚刚才被抓过的衣襟,确定那双巧手细细缝过的针线没被扯坏后,手掌仍按在胸前,这才又望定了候观云。 “那一天总会到的。” “到底是哪一天?你能不能不要再让喜儿受苦了?虽然她一样的过日子,一样的笑脸迎人,可我知道她在哭!” 江照影喉结滑动了一下,抬眼望向闇黑的夜空,眼睛用力一眨,手掌陡地出力,揪住了胸口肌肉,好似想揪出自己的心。 侯观云越说越激动,“我干脆买下油坊,直接还给喜儿!你再死性不改,我就将你赶了出去!” “好,这样最好了。”江照影笑意苦涩,无力地垂下双手,又像个游魂似地,晃悠悠地往油坊所在的大街而去。 “江四哥啊!”侯观云气恼不已,双拳在空中乱挥了几下。 竟然叫他去陪伴喜儿?他是乐意之至,但解铃还需系铃人,害喜儿伤心的人可不是他,而是这位令人模不清底细的江四哥啊! 喝!他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钱!看着吧,他一定会砸银子买下油坊送给喜儿,再叫喜儿以主子的身分好好教训江大掌柜,要打、要罚都随她,非得叫江四哥知错能改不可! 这样……喜儿应该会开心了吧? 他在做什么啊?侯观云仰天一叹,恐怕老天也要笑他痴傻了。 ***独家制作***bbs.*** 春雷乍动,斜雨纷飞,日暮天色昏暗,街上几无人迹。 薛府大门前,落下一顶轿子,里头走出来的是府邸主人薛齐。 出门多日,拜访恩师,此时归心似箭,不像平日步伐从容,而是迫不及待地急欲进门见妻儿。 “薛大人,请留步。” 一个沉稳的声音唤住了他,他转头瞧去,只见门墙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或许是因为雨中久候,男人髻发已蒙上一层水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神态却又显得沉静,彷若是一株孤立暮雨之中的苍松。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薛府家人问道。 “小民有事找薛大人。”江照影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油布包,双膝便跪了下去,拜伏道:“这是小民所写的状子,请薛大人重审程实油坊继承人一案,将油坊重新归还给程喜儿。” “你快请起!”薛齐让他的大动作吓了一跳。“喜儿的案子我知道,可我不是审理的地方官员,案子也定论了呀。” “大人,这案子有问题,小民已经查出梗概。”江照影坚持不肯起身,双手呈出状子道:“然小民怕惊动相关人犯和人证,不愿远送衙门,又恐官商利益勾结,多所掩护,小民苦无申冤管道,还恳请大人转交公正廉明的御史大人,代为先行查案。” 薛齐见他仪表不凡,言语有条不紊,神色平和而坚定,送的又是宜城颇有争议的油坊继承案子,他心中很快就有了定见。 “你先请起。”他接过状子,点头道:“我会先行看过你的状子,若无疑问,我会尽速想办法的。” “多谢薛大人!”江照影再度拜下,整个人俯伏在湿淋淋的砖地上。 “快请起来。”薛齐三度扶他起来,和煦地问道:“你是哪位?是油坊的人吗?” “我是江照影。” 第十章 入夜的油坊,烛影幢幢。 江照影坐在掌柜桌前,仔细点算库存现银。 “嘿,总算有银子入帐了。”程耀祖来到他身边,一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面露喜色道:“这个月我好歹能拿到一百两了吧?” “扣掉二爷和两位堂少爷的份例……”江照影翻了帐簿,抬眼望向那张贪心的大脸,“二老爷,你只能拿二十两。” “什么?!”程耀祖立刻变脸,横眉竖目地吼道:“原来我的一成利润还得先扣掉他们应得的部分?这简直是欺人太甚!照爷!你说谁才是油坊的真正主人啊?” “是你,二老爷。” “也该是二老爷做主的时候了,你数一百两银子给我。” “好。”江照影没有二话,捡出一张银票和几块银子给他。 “嘿嘿,照爷,明天我请你上邀月楼,要多少姑娘随你……” “二哥!二哥!”程大山和程大川匆忙跑了进来,一个关起大门,一个高兴地扬着手中的纸,“拿到了!我们拿到了!” “房契拿到了?”程耀祖惊喜地道。 “是啊!”程大川正准备将几张黄纸摊在桌上,一见到桌上的银两,却是迟疑了一下,目光就放在那亮晶晶的银子上。 江照影没有说话,拿了钱袋,将所有银两悉数收了进去,再摆在桌边靠墙每个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爹难得去冲澡,我们趁机偷了出来。”程大山帮弟弟展开房契,用手掌顺了顺卷起的纸张边缘,不免怨叹道:“他藏得可严实了,若不是叫我们觎准了方位,恐怕还不知道要挖掉几块砖呢。” “两位弟弟做得好,我们明天就找侯老爷谈。” “可侯老爷好像不太想买油坊,他只着眼油坊能替他赚钱,却是不想花力气经营油坊。”程大山有疑问。 “赚钱的生意谁不要?如今照爷又将油坊拉拔起来,侯老爷一定会买下的。”程耀祖胸有成竹地道:“照爷,你说是不是?” 程大山也道:“是呀,江爷你干万不能走,走了侯老爷就不买了。” “要我留下,就给我一成抽佣。”江照影平淡无奇地说完条件,又低头去记他的帐。 “呃……”程耀祖眼神飘忽,计算道:“好,照爷一成是不能缺的,我拿七成,你们兄弟各分一成……” “不行!”程大山立刻发难,瞪眼道:“房契是我冒险偷出来的,你以为坐着就有银子掉下来吗?” 程大川附和道:“就是说嘛,应该是我们兄弟拿八成,你一成。” 程耀祖拿指头用力按着房契载明的名字,咆哮道:“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油坊能不能卖掉,还得这上头的主子出面!” 程大山不甘示弱,火速地抽回房契,揣在怀里。 “还给我!” “不给!” 三个人吵得天翻地覆,江照影还是静静地写字。 他只是随口丢出一个抽佣的问题,他们吵得越凶越好。 不论是谁想买卖油坊,终究要归还给喜儿的。 他蓦地停下了笔,看着自己不知不觉写下的“程喜儿”三个字,眼角浮起一抹别人无法察觉的忧伤柔情。 碰!大门霍地被打开,程顺满脸怒色冲了进来,啪啪两个巴掌就往儿子脸上甩去。 “拿来!” “呜……”程大山只得乖乖地拿出房契。 程大川则是捂着脸,不甘心地看看老爹,又看看程耀祖。 “老子我都还没死,就想造反了?”程顺抢回房契,怒道:“回去!你们先回家去,我再好好修理你们两个不肖子!” 程大山和程大川垂头丧气,虽然他们一把年纪了,也有胆量偷出房契,但一旦面对凶神恶煞也似的老父,还是乖乖听话。 江照影没有说话,视若无睹,也跟着走了出去。 “好!”程顺确定三人都出去了,立刻指着程耀祖的鼻子,“你出的好主意,要他们偷拿房契?” “是你的不肖子欠下赌债,偷了房契要我卖油坊,关我什么事?”程耀祖不在乎地道。 “我警告你,你再不给我安分守己,我就撵你回去。” “我受够了!要我滚回老家可以,房契拿来,大家分了钱再说。” 那狂傲的态度令程顺气得发抖,立刻就要动手教训人。 “你敢打我?”程耀祖抓住那只老手,毫不客气地直瞪回去,“你凭什么?舅舅?叔叔?还不都是假的!” “你敢说?”程顺又惊又怒。 “怎么不敢说?我小时候,我娘忽然冒出了一个兄弟,可怜我爹死的那一天,还不知道你让他戴了十年的绿帽!” “住嘴!没有我接济你们,养你长大,你早就饿死了!” “你只是贪我娘的身体罢了。”程耀祖忿恨地丢开程顺,拧起嘴脸道:“哼!你还想我当你是干爹吗?” “可恶!”程顺被他甩开,怒气冲天,又像一头猛兽扑上前,怒吼道:“不肖子!我被你们气死了……” “我本来就不肖,我又不是程家的子孙!” 程耀祖用力挥手,以猛烈的力道推开程顺,老人家体力较弱,又兼身形不稳,跌了两步,左脚打上右脚,人就往后仰倒。 “啊!”程耀祖抢上前,一伸手就可拉回程顺,电光石火间,他却是陡然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程顺跌了下去。 “咚”地一声,程顺的头颅撞上油缸,身躯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坚硬的油缸被撞出一道大裂缝,汩汩渗出麻油,几块碎陶片也随之崩落,砸在程顺的脸颊,伤口鲜血混着麻油流下,又和头颅下面的血迹掺和成一片血海。 “好……好痛……”程顺神色惊恐,痛苦地惨叫。 “你死了,就没人管得着我了。”程耀祖残忍地踢了踢他的身子,竟是大声狂笑道:“哈哈!从此我就是真正的程耀祖了。” “住手!”江照影大喝一声,破门而入,抢身护在程顺身前,冷冷地道:“我都看到了。” “这老儿死掉对大家都有好处,照爷,你不懂吗?”程耀祖笑道。 “人命关天,你这是罪加一等。”江照影剑眉紧皱,神色凌厉,摇晃的烛光又衬得他的背影更加巨大黑深。 “什么罪……罪加一等?”程耀祖心虚地倒退一步。 “丁大福,你逃不掉了。” “什么?!” “阿照……救……我……”程顺虚弱地扯住江照影的袍摆。 “二爷,我帮你止血。”江照影蹲下查看伤势,拿出巾子压住程顺脸上的伤口。 程耀祖——丁大福惊骇不己,这个不为人知的名字竟被江照影喊了出来,而且还……罪加一等,这不意味他已经知道他的底细? 不行!他辛苦扮了这些日子的戏,终于有机会拿到一笔大钱,他又怎能让人打坏他的如意算盘呢? “我去找大夫……”江照影见伤势严重,才准备起身,就感觉身后有风,他一个闪身回头,就看到丁大福拿碎陶片往他后脑门砸来。 嗤!他躲避不及,背部硬生生被划出一道长口子,他忍住剧痛,立刻出拳往丁大福的肚子打去。 “发生什么事了?”门口跑进了程大山和程大川,一见到屋内有人打斗,还有人倒在血泊中,立刻吓白了两张大饼脸。 “是他!”丁大福痛得抱住肚子,先下手为强,“江照影杀人了!” “爹!”两兄弟看清地上那个蠕蠕而动的人形,失声惊叫。 本来他们是返回索拿银子的,没想到竟看到凶案。 程大山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到父亲身边,双手一阵乱模,从腰带里拿出折成小块的房契。 程大川则是吓得团团转,“爹要死了,我不会办丧事啊!” “他还没死!”再怎么冷静的江照影也看不下去这两个不肖子的举动了,怒吼道:“怏去报官,找大夫,凶手在这里!” “杀人了!江照影杀人了!”丁大福扯开喉咙大叫,凄厉哭叫道:“你们看啊,他还要杀我,哎唷,我一定内伤了。” “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门口探进四个住在油坊的伙计,问道:“好像有人摔坏缸子?” “江照影杀人了!”兄弟三人齐声大喊。 “江掌柜,你手上有血!”伙计看清情况,受到惊吓。 “还不快将他捆起来,送交官府!”丁大福发号施令。 江照影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目光一凝。 是他过度大意了。此刻百口莫辩,即使仗着清白,亲赴县衙说明,但已惊动了相关人等,恐怕在巡按大人到来之前,他就会被构陷至死了。 他还不想死,至少……死前要见到她…… 他心口猛地抽痛,立刻从发楞的伙计中间奔了出去。 “还不快追!”丁大福气得跳脚,恨恨地道:“有我,就没有你!” ***独家制作***bbs.***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喜儿揭开被子,身边的小梨仍是睡得香甜,她真羡慕她年纪小,不懂得太多烦恼,更不会让那丝丝缠绕的情爱给纠结得心痛。 走到前面铺子,窗前静静搁着两只揉过等待发面的盆子。 依然是月光如水,柔芒从窗子流泄了下来,桌前却是空荡荡的,不再有那个用心揉面的挺拔身影。 好几个夜晚,她梦见他回来了,就站在门外等她开门;她一次次的惊醒,躺在床上,任泪水默默地爬满脸颊。 窗外月华微暗,夜虫哇鸣忽然静止。 他回来了吗?彷佛被某种力量召唤,她着魔似地打开门。 他果然站在那里,犹如大雪归来的那天,站得像尊无言的石头雕像。 可雕像怎有那么一双深邃的眸子呢?幽深无尽,烟水朦胧,好像藏了很多话语,难以一下子说个明白,得握住她的手,慢慢倾诉才是…… 她痴痴看着这张想念的俊雅脸孔,发髻乱了,轮廓瘦了,神色倦了,不变的还是他那对英挺的剑眉,隐隐流露出他坚毅沉着的个性。 这样的人,怎会是个公子?她黯然垂下眼帘,蓦地心口一揪,入眼的竟是她为他缝制的衣裳! 那是他回来后,她担心他没有替换的衣裳,连赶了几夜所缝出来的冬衣,从此他就常常穿在身上。 自去过邀月楼之后,她将他的一切打包还给了他,原以为他会丢掉这件不起眼的普通棉布衣衫,没想到天气渐渐热了,在这个几乎人人改换夏衫的季节里,他竟然还是穿在身上! 傻呀!不懂得按冷热换穿衣服,莫不教人看成了是疯子? 欲语泪先流,她那已颗死的心又注入了滚烫热血。 “江照影在这里!” 街底传来吆喝声,打破了静谧的夜空,也惊动了喜儿。 江照影神色一变,眸光并未现出惊慌,仍是专注凝睇着她。 “喜儿,相信我!”他沉声说道。 什么意思?只是短短的五个字,却是字字铿锵,彷若在她心湖投下五颗巨石,溅起极高的水浪。 她不是一直相信他吗?可换来的却是彻底的失望啊! 江照影目光变黯,无法再说下去,转身就跑。 “江照影,看你还往哪儿逃?” 大街的那一头也出现数名捕快,拿刀剑挡住他的去路。 逃不掉了。他长叹一声,该死!他不该来的,徒然让她受到惊吓。 两边捕快包围过来,好似捉捕猎物,迅速拿出铁链锁拿江照影。 他稍作反抗,即被制服,沉重的铁链绕上他的脖子,唧当作声。 “小姐?怎么了?”被吵醒的小梨惊恐地看着捕快抓人,“吓!他们怎么绑了阿照哥?” “我……我不知道……”喜儿立刻哭了出来,她好心疼,那条组铁链将他捆得那么紧,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一定很痛的。 “走!”捕快押着江照影,粗鲁地推他。 这一转身,又让喜儿瞧见他背后的一大片血迹,月光照映,历历分明,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照影!”她惊叫出声,哭着跑上前去。 “程姑娘,你别过来,江照影杀了人,我们奉命缉拿他到案。”走在后头的捕快很客气地挡住她。 喜儿震惊莫名,那绑在他身后的双掌血渍说明了一切。 “哼!总算抓到了。”“程耀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二哥,到底发生什么事?”喜儿乍见亲人,不禁哭问道。 “你还叫我二哥?好,谅他也不敢让你知道!”丁大福放下了心,冷笑道:“喜儿,二哥告诉你,有些事情,你最好永远不要知道。可江照影的罪行,一定得教你知道,他杀了叔叔!” “不可能!”喜儿如堕深渊,摇头大叫。 “他要抢桌上的银子,叔叔不给,他就敲死叔叔啦。” “不可能!他不会做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丁大福嘴角一拧,“一个喜欢玩女人、斗鸡赌狗、永远不够钱花用的公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不可能!”喜儿热泪夺眶而出。 “程二老爷,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捕快跑了过来,恭敬地请人,“县太爷请你过去一趟,指证犯人罪行。” “我马上就去。”丁大福阴森森地笑着,走出一步,又回头看喜儿,“嘿嘿,咱照爷忒也多情,若不是瞧见他写在帐簿上的名字,我还没法子通风报信,请衙门过来你这边逮人呢!” 写什么名字?喜儿完全呆掉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难道是——写下她的名字,来到她的屋子前,见她一面,跟她说上最后一句话,他才逃不过衙门的追捕?! “小姐,不会的。”小梨被刚才刀光血影的场面吓哭了,呜咽地道:“阿照哥坏是坏,但他一定不会杀人。” 喜儿,相信我!这五个字又像是咚咚鼓槌,重重地敲进她的心脏。 相信什么?相信他没杀人?抑或相信他仍爱着她,所以拼着不逃命,也要过来见她?还是,什么都不必怀疑,就是完完全全相信他的一切? 周遭街坊邻居的谈话声响在耳际,她含泪问天,原先明亮的月色却在她的泪雾中变得黯淡了。 ***独家制作***bbs.*** 清晨薄雾飘动,缭绕在山头坟茔之间,阳光找到了雾气空隙,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束淡白的光线。 “爹!娘!我怎么办?”喜儿跪在墓碑前,放声大哭。 因着“喜儿,相信我”这句话,她奔波了一夜,却是换来心力交瘁。 找到县衙,他们说犯人恶性重大,不得会客;向油坊伙计问原因,他们也说不出前因后果;半夜敲开薛府大门,琬玉姐姐焦急地告诉她,薛大人为了复职一事,早已赴京多日;而叔叔伤重,昏迷不醒,三个哥哥竟忙着选弊木,又有谁能告诉她真相? 她好愿意信任他,更想为他伸冤,救他出狱,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呀? 一想到他在狱中可能受到的折磨,她又是哭得无法自己。 “小姐……”小梨跪在她身边,陪她掉泪。 “我好爱照影,我爱他,我想见他……”她泪流满面,不断哭诉道:“爹,娘,你们救救他呀,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那沉静凝视的容颜犹在眼前,他是她的四少爷,即使他再坏、再沉沦、再令她伤心,她还是想帮他!就算不再相爱,她也要救他! 清晨的山头幽静,朝露清冷,上百个坟头沉默无声,静观世情,使得她那无助的哭声更显凄凉。 侯观云站在她身后十来步,心痛万分,恨自己完全帮不上忙。 他昨夜去了一趟县衙,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知县和知府大人请了回去,一出县衙大门,又被赶来的父亲当头痛骂一顿,要他别管闲事。 原来,父亲赚钱的心机和手段远非他所能想象,有这样的父亲,他还有何面目面对喜儿? 他无力地转身过去,在雾气迷蒙中见到一老一少从小径走了过来。 “赫!一大早怎有哭声?”年轻小伙子挽着拜篮,里头放着香烛纸钱,他一脸惊恐地道:“爹,莫不是女鬼还没回去坟墓?” “傻勤儿,是有人在哭。”老者须发微白,神情稳重。 辛勤抹了一把冷汗,又被突然从白雾冒出来的人形给吓了一跳。 “辛勤?”侯观云十分意外,他上回在茶馆见到江照影和辛勤谈话,还特地跑过去打声招呼。 “咦?侯公子!你怎地一早过来上坟?”辛勤热络地问道。 “这……”侯观云不知从何说起,一瞧见那老者的面容,顿时觉得十分眼熟,眼熟到他有点毛骨耸然,以为有人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老者凝目望向跪在坟前的两个姑娘,沉声问道:“程实油坊有事?” “你知道这是程家的坟地?”侯观云感到诧异,但还是扼要地说完江照影杀人一事。 老者听了,脸色凝重地道:“阿照不会做坏事。” “我也很想知道他不会做坏事,可是人证、物证俱在……” “阿照哥不可能杀人的!”辛勤比谁都激动,三步并两步跑到坟前,就在喜儿面前跪了下来,大声地道:“小姐!你不要哭!阿照哥一千两金子都不要了,他又怎会为了抢几十两碎银子杀人?” “你来做什么?”小梨哭道:“你别惹我们小姐伤心。” “辛少爷?”喜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小姐,还有这位小小姐,我跟你们说,那时我爹在这山头丢了一包金子,我们连夜赶回来寻找,就看到阿照哥冒着大雷雨,护着金子,苦守在这块墓碑前面,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可他不但没有拿走金子,甚至不要我爹的酬金!” “照影……” 喜儿心痛如绞,那是她赶他出门的那晚,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一个人孤伶伶地来到遍布坟墓的山头…… 她蓦地一惊,他为什么跑来程家祖坟?非亲非故,他要向爹娘求拜什么?是感念油坊曾经安顿他一段日子?还是因为身为油坊掌柜,喝酒误事害她伤心,因此前来向她的祖先认错? 是吗?他从来对油坊用心之深,她甚至未曾察觉。 或者,他求爹娘庇护油坊生意兴隆,保佑她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彷如见他沉默地坐在滂沱雷雨里,神色幽静,又带着一抹不为人知的寂寞…… 她泪如雨下,努力为她挽回油坊的,是他;吃喝玩乐令她伤心的,也是他——她不懂了,她真的不懂他了。 “他跟着我贩马,一直本分做事。”老者缓步走了过来,叹了一口气道:“人心险恶,他或许知道某件事实,因此惹祸上身。” 辛勤爬了起来,拿袖子抹掉眼角泪花。“爹,你说有一件攸关程实油坊的事情,一定得过来县城出面说明,这跟阿照哥有关吗?” “唉。”老者始终脸色沉重,流露出些许犹豫神情,沉吟片刻,方道:“勤儿,点香。” “爹,你要拜这个坟?”辛勤不解地读着墓碑上头的文字,“这是喜儿小姐她家的坟耶!” “这些年我总是叫你在山下守着,今天带你上来,就是教你看清楚,爹祭拜的是谁。” 老者说完便跪拜下去,向墓碑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喜儿原是低头悲泣,并没注意辛勤和老者的谈话,直到老者的跪拜动作才让她惶惑地抬起头来。 老者叩拜完毕,转头看她,含泪问道:“你是喜儿妹妹?” “老爷?!”小梨吓得往喜儿身后躲去。 爹显灵了?喜儿差点惊喜地喊出一声爹,但她立刻发现,眼前的人不是爹,而是比较像年轻二十岁的爹。 “您是……” “我是耀祖,你真正的二哥,我回来了。” ***独家制作***bbs.*** 县衙升堂,不只外头挤满看热闹的百姓,连知府大人和地方首富侯万金也表示关切,各端了一把椅子坐在堂下旁听。 知县用力拍下惊堂木,先来个下马威。 “辛二,你说你才是程耀祖,可真正的程耀祖早就回来了呀!” “是呀!”丁大福大剌剌地伸出指头,凶狠地道:“我才是程耀祖,大家都指认过了,你拿什么证据假冒我的身分?!” 辛二——程耀祖平静地道:“凭我是真正的程家子孙。” “那张脸皮就是证据呀!”百姓们交头接耳。 “程大山,程大川,你们看仔细了。”知县还是得做完审案的基本步骤,以服人心。“这位自称是程耀祖的辛二,是你们的堂哥吗?” “真的很像死去的伯伯。”程大山和程大川惊魂未定,瞄了一眼就赶快转头。“可耀祖堂哥离家的时候,我们还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更何况三十年来,面貌也有所改变,长得像,或许是巧合吧。” “根本是来编钱的!”丁大福身为被告,仍无所忌惮地笑道:“大人,不如叫人去撕他的脸皮,说不定是黏上去的。” “咳!传程家长辈。”知县意兴阑珊地道。 年近八十的老人家拄着拐仗,一颠一摆地缓缓走来。 “堂伯!”程耀祖眼眶微湿,立刻唤了出来 “鬼啊!”老堂伯吓得差点跌倒。“这……阿顶又活过来了吗?” “堂伯,你看仔细,我是耀祖,我小时候,你最爱抱着我去看戏,买一枝糖葫芦给我吃,你记得吗?” “咦?有这件事吗?”老堂伯困惑地敲敲自己的脑袋,“我年纪太大,几十年前的事不记得了。” “老人家,你仔细看看,这人是否为程耀祖?”知县问道。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阿顶!”老堂伯瞧了程耀祖,又转头看丁大福,“这不就是耀祖吗?怎地又多出来一个?还是我眼花了?” 老堂伯说词颠颠倒倒,喜儿在外头听了,为耀祖哥感到担忧。 就凭那张酷似爹的长相,凭他诚恳的言语,凭他在爹娘坟前痛哭忏悔,她相信了他;兄妹俩祭告过爹娘,立即连袂回到宜城击鼓鸣冤。 如果可以揭穿假二哥的真面目,或许还能救照影,可是,真的二哥都无法证明自己就是程耀祖了,他们一开头就走进了绝路…… “大胆辛二!”知县懒得审案了,喝道:“你为了贪图程实油坊财产,竟敢假冒程耀祖之名,胡乱告状,欺骗本官,你快快认罪!” 程耀祖长叹一声,苦笑道:“我年纪越大,相貌就越像我爹,所以我这几年来打宜城经过,一步也不敢踏进来,就怕被乡亲认出。可如今端着这张脸回来,竟然大家都不认得我了!” “噜苏什么?来人啊!拖下去打三十大板,作为你诬告的代价。” “大人!”程耀祖急急地道:“程实油坊是我爹传给喜儿的,你应当尊重死者遗愿,即使有一百个程耀祖回来,你也不应该改判给他!” “跪下!”衙役用力一踢,将程耀祖按倒地面。 “爹!别打我爹啊!”辛勤急得大叫,拔腿就要冲上公堂。 “大人!莫非你拿了好处……”程耀祖仍不屈服地仰视道。 “可恶!傍我打!”知县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道。 神色抑愤的侯观云紧紧抓住辛勤的手臂,免得他再送上门去挨打;而喜儿和小梨红了眼眶,握紧了彼此颤抖的手掌。 眼见差役剥下程耀祖的裤子,厚重的杖板高高举起,就要打下…… “钦差大人到!” 嘹亮的叫声从外头传了进来,大大地震动了公堂上所有的人心。 县衙公堂重新列座,身为平民的侯万金被撤了椅子,赶到外边去;知县、知府像个受教的小学徒,乖乖坐在下边,敬畏地望向坐在最上首的新任刑部侍郎,御赐金带、宝剑巡按天下的钦差大人——薛齐。 薛齐目光威严地环视公堂众人。他原是进京托人查案,正值丁忧期满,等待选辟,因文章着称而蒙皇上召见,谈及此地吏治败坏,皇上甚感忧心,立即命他代天巡狩,以期彻底深入民间查案,整顿吏治。 “江照影带到。”差役喊道。 才听到铁链哗啦啦拖地的声音,喜儿立即转头,眼睛就模糊了。 手脚上了链铐的他让两个差役搀扶着,脚步迟缓,神色疲惫,头发散乱,浑身血污,那件她亲手缝制的衣服也撕扯破裂,隐隐看出里头交错的伤痕和血迹。 他们对他用刑?! “照影!”喜儿泪如泉涌,心痛地大喊出声。 江照影听到她的叫唤,寻声找去,立刻在人群里看到那身素白。 四目相对,他嘴角牵动,她见到了那抹只有她能懂得的轻淡笑容。 喜儿,存我在,请故心。 她紧咬下唇,不再让自己失声痛哭,就看他昂扬起因顿的身子,挣开差役的扶持,即使脚步蹒跚,也是一步步踏稳,凭着自己的意志,拖着沉重的了铐走进公堂,跪到了“公正廉明”的牌匾之下。 “你是江照影?” 江照影抬头一看,竟见审案的钦差大人就是薛齐,立即提起精神,回道:“是的,小民江照影。” 薛齐神色严肃地问道:“江照影,你认得此人是谁?” “丁大福。”江照影只往身边的人瞧了一眼。 “哼,捏造个名字很简单,我说你叫阿狗也行。”丁大福嗤道。 “每个人都说他是程耀祖,你怎会说他是丁大福?”薛齐又问。 “启秉大人,小民在油坊发现此人身分可疑,于是藉机接近他,在一次酒醉中,他说乌泉镇没有像邀月楼一样的美女,小民循此线索托人到乌泉镇,按他特征长相兼离家多时这两点去访查,这才探知他是丁大福。” 江照影略显中气不足,但他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 站在人群中的长寿挺了挺胸膛,骄傲而心酸地看着他的少爷,能为少爷做这一点芝麻小事,是他长寿的光荣! “哈哈!”丁大福放肆大笑道:“你随便找一个小乡小镇,里头几千几万个老百姓,再捏造一个名字,都可以是我!” 薛齐任他去笑,命令道:“带证人王氏。” 丁大福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站在后面的侯万金也是一脸阴沉。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惶恐地来到公堂,一见到衙役的阵仗就吓得跪倒在地,呼天抢地地道:“大人,冤枉啊,我没有做错事,您硬是派人将我带了几百里的路过来,我这把老骨头都颠散了……” “王氏,你看清楚,你旁边的人是谁?” “大福?!”王氏瞪大眼睛,伸手就打,“你这个不孝子哪里去了?你娘在家过苦日子,你又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你是谁?我不认得你。”丁大福立刻挪开身躯。 “你……你竟然不认辛苦怀胎十月的娘?你还是人吗?”王氏乱揪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道:“大人!我好命苦啊!” “大人呀!我是程耀祖。”丁大福不耐烦地又将身体往旁边挪去。“您该审的是那老儿冒充我的案子,还有江照影杀我叔叔的血案,怎么净往我这里问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本官要审这两件案子,还得从你这里查起。”薛齐板着脸孔,又吩咐道:“带程顺。” “吓!他还没死?!”丁大福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没死,你很失望吗?”薛齐拍下惊堂木,严厉地斥喝道:“程大山,程大川,本官派大夫瞧过了,你们父亲只是撞晕过去,你们却置之不理,任其血流过多,几乎送命,现下已服过保心汤,暂时保住一命,你们如此不孝,该当何罪?” 正是惶疑不定的程家两兄弟让那惊堂木给敲得魂飞魄散,吓得跪下道:“大人,冤枉啊,实在是我爹已经没气了,呜……我们真的不知道这堂哥是假的,不然哪会给他卖油坊?呜呜,大人不要关我们啊!” 两个差役抬进了躺在门板的程顺,那是他两个儿子以为他即将死掉,索性将他摆在门板,放在厅堂中央等他咽气。 群众一阵咒骂叹息,养儿如此不孝,不如不养。 原本发狂抓头发的王氏突然安静下来,痴楞地瞧着程顺。 “程顺,你能答话吗?”薛齐见他体弱,也不叫他起身。 “可……以……”程顺头缠白布,吃力转头,望向大人。 “此人是谁?”薛齐示意差役将丁大福推了过去。 “耀……祖……” “叔叔。”真的程耀祖跪到他身边,握住他枯瘦的手,含泪道:“请你认清楚,我才是耀祖,你该认得我啊!” “啊?!”程顺直勾勾地瞧着他,脸皮不断抽搐着。 江照影回过头,也是震惊地望向他所熟识的“辛老爷”。 “程顺,本官再问你一遍,谁才是真正的程耀祖?”薛齐动之以情,“事关程实油坊的继承大事,你也是程家子孙,理当让油坊回到真正的程家子孙手里吧?” 程顺茫然地望向屋顶,似乎在想着事情,好一会儿,就在众人以为他就要支撑不住而断气时,他蓦地掉下了两道老泪,使劲力气回握程耀祖的手,虚弱地道:“这……才是耀祖……” “这一位又是谁?” “丁、大、福……”他目光转为怨怒,咬牙切齿地道。 “你先前为何指认他是程耀祖,还唆使他告官拿回油坊?” “我……我要油坊……那是我的……” “所以,你为了从程喜儿手中夺回油坊,不惜找人假冒程耀祖以正名分,是也不是?” “是……” “丁大福!”薛齐严正地道:“如今已有你的娘亲和程顺指认,如果你不服,外头还有你乌泉镇的三个邻居证明你是丁大福。” “这是陷害我啊!”丁大福怒道:“你们随便找几个人来诬陷我,更何况他摔昏头了,说的话哪能算数!” “丁大福,你提醒本官了。”薛齐微笑道:“程顺,本官问你,是谁将你摔得头破血流?” 程顺目光忿恨,就放在丁大福身上。 “阿顺!”王氏突然扑到他身边,哀哀哭道:“不要!我求你不要恨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是他的亲爹,你不能害他呀……” “阿娇,你……你说什么?” 程顺双目圆睁,震惊地直视王氏,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所有群众也是一片哗然,还有人摇头直叹报应。 “娘!你胡说!”丁大福也震楞住了,忘记隐藏身分,开口就道:“我的亲爹早就躺在坟墓了,你别把这个死要钱的老姘头当作我爹!” “住嘴!”王氏气得不断拍打他的身子,“我是你娘,你的亲爹是谁我还不知道吗?” 薛齐没料到问案竟然问出程顺的私生子一事,他先将案情拉了回来。 “程顺,如今丁大福指控江照影杀害你,你是受害者,应该知道是谁推倒你,欲置你于死地,此人是江照影吗?” “不是,阿照……他救我……” “凶案现场只有两人,凶手不是江照影,那是丁大福了?” 程顺望向王氏,眼睛睁得大大的,口水吞了又吞,抖动不停的嘴唇困难地蠕动着,每个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他那呼之欲出的证词。 “大人……我……是我,我自己摔倒的……” “你自己走路不小心,跌倒受伤了?” “是。” 丁大福完全失了神,气焰尽消,呆若木鸡,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听着了!”薛齐拍下惊堂木,双目炯炯有神地道:“江照影伤程顺一案,本官查无此事,江照影无罪释放。来人啊,去掉他身上的刑具。” 喜儿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她虚软地靠着小梨,喜悦的泪水流个不停。 衙役迅速解开江照影的镣铐,扶着他站了起来。 “江照影,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薛齐又和颜悦色问道。 “背后一道伤口是让丁大福所伤,其他是狱卒逼供。” “逼供?”薛齐皱起眉头,直视知县,“录到口供了吗?” “没有。”知县把自己缩成了乌龟,嗫嚅道:“犯人不认罪……” “没有做过的事,小民不会承认。”江照影挺直背脊。 “知县大人,”薛齐冷着脸孔道:“程顺受伤一案,应该是一件很好查明的案子,可你不但不查验程顺的伤口,只采丁大福一面之词,欲将江照影打入死罪,你到底是存什么居心,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这……”知县完全说不出话来。 “莫非有人掌握油坊的绝大利益,也知道丁大福假冒程耀祖一事,所以给你好处,要你藉机杀江照影灭口以保住己身利益?” “不是,大人,绝对不是啊!” “至于此人是谁,本官还会再查明。”薛齐目光梭巡在众人之间,最后落在侯万金脸上。 任是侯万金平日威风八面,也被那威严气势给震得低下了头。 薛齐又道:“丁大福,你假冒程耀祖,意欲夺取程实油坊,又诬陷江照影杀人,即刻收押监禁;程顺,你谋夺侄女财产,原应一并收押,今念你年老伤重,令你返家休养,另由县衙派人严密监管;程大山,程大川,要是你们父亲有个万一,本官唯你们是问!至于程实油坊的所有权仍归返程喜儿,请书办立即改立房契文书。退堂!” “老天有眼,喜儿,程家的油坊回来了!”程耀祖仰头看天。 “是回来了!”喜儿也是心情激荡,完全没听到众人的道喜声,双眸只能放在“回来”的江照影身上。 他步伐略为不稳,脸色苍白如纸,但那熟悉的沉稳神情依然不变。 “照影!”她赶上去扶他,激动地握紧了他的手臂。 他静静地凝视她,没有血色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逸出一道她所看过弯度最大、最为俊朗、也是最为温柔的笑容。 笑意还挂在脸上,蓦地他两眼一闭,高大的身躯就倒了下去。 “照影!”喜儿吃惊大叫,立刻以肩膀撑住他,不让他倒地受伤。 拥抱他沉重的身子,模到他流血的伤口,她的泪水立刻迸出。 不!不能哭,他护卫着她,护卫着油坊,他能为她撑起一切,她也一定会为他撑过最后的难关! 第十一章 房间灯火通明,喜儿为床上昏睡的江照影拉妥了被子。 “是我懦弱,不敢早点回来。”程耀祖站在床边,幽叹一声,“我当年忤逆爹娘,犯下大错,在外头十余年,干尽坏事,吃过不少苦头,这才悔改重新作人,可我是没脸回家见爹娘了。” 苍老的脸孔刻画出一道道深陷的皱纹,不见当年逞凶斗狠的戾气,而是如实地描绘了一个老人飘荡的一生。 “耀祖哥,你坐下来吧。”喜儿拿了凳子给他,也微笑吩咐站在一边的辛勤,“辛勤,别老站着,你也忙一天了。” “是的,姑姑。”嘿,他现在多了一个姓,叫作程辛勤。 程耀祖陷入回忆里,眼眶泛红,又道:“我后来做马匹买卖生意,有机会打从宜城经过,但我不敢进城,总叫勤儿进来买麻油,再自个儿偷偷地到山头上坟……” 喜儿静静听着,起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黑檀木盒,郑重地掀开盒盖,双手拿出一本厚纸装订的册子。 “耀祖哥,爹娘是希望你回来的。”她摊开了最后一页。 上头原失被划掉的程耀祖三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又填了回去,字体歪斜、笔画颤抖,程耀祖看得痴了,雨行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是爹过世前几天,要我扶他坐到桌前,亲自拿笔写下来的。” “爹啊!”程耀祖老泪纵横。 辛勤紧张地站起,不知所措地轻拍父亲;喜儿仍是安静坐着,让老哥哥哭出他郁结三十年的痛苦。 直见他抹了眼泪,她才开口道:“耀祖哥,回来住下吧。” “我可以吗?”程耀祖哽咽地问道。 “你不也跟辛勤说过,你想落叶归根,可你不管到哪儿,买的庄院再大,也都不是你的家乡,油坊才是你的家啊。” “我……可以吗?真的可以吗?”程耀祖一再地问。 喜儿含泪笑道:“怎么不可以?你是我哥哥,当然可以回家住了,除非你嫌弃这儿窄小,住不惯呢。” “不会的!我还怕你嫌我不懂榨油,杵在油坊碍事。” “耀祖哥你说笑了,你能回来我最开心了。”喜儿笑脸娇俏,忽地浮上两朵红云,语气羞涩却坚定,“而且……喜儿还要你主婚。” “主婚?”程耀祖立刻会意,望向熟睡中的江照影。 “他是没说啦,可我……我的心……”毕竟是个姑娘家,即使面对最亲的亲人,她也难以启齿。 “他很在意你。” “啊!”喜儿脸蛋胀红,低下头扭指头。 “那天下雪,我们打从宜城外经过,他突然说要进去买麻油,一个时辰后他回来,将马还给我,跟我辞行,只说他的主子需要他,他要回去,就算我开出再高的金额他也不肯留下,所以我知道,他的主子是一个远比任何金钱财富都还要重要的人。” 喜儿听了,羞涩的笑意更形柔美。 “后来勤儿去找他,回家后告诉我阿照的真实身分和程实油坊所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事态严重,不出面是不行了,于是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又发生叔叔受伤的事情,又让你们受苦了。” 喜儿轻轻摇头,命运拨弄,由不得人,过程虽然时有惊涛骇浪,但她期待的,不就是雨过天青的现在? “我和他都有心事。”程耀程又轻叹道:“我是刻意改变身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出身,就算阿照在爹的坟前检到金子,我也骗他说是路过掉的;而阿照跟我的那半年,也像一只闷葫芦似的,不愿说出他的来历,如果我们早一日说出自己的身分,或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不管怎样,你们都回来了。” 而且是回到她的身边,喜儿心满意足,笃定地望着程耀祖。 “喜儿,你真是我的好妹妹,难怪爹娘疼你了。” “小姐,商熬好了。”小梨端着薜碗,走了进来。 程耀祖起身道:“很晚了,我该回房了。喜儿,你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看顾作坊榨油,别累坏了。” “是啊,小姐你三天没睡了,你快去睡,我来看阿照哥。” “姑姑,小梨不会照顾姑爹啦,让我来。”辛勤抢着道。 “你竟敢瞧不起我?!”小梨放下药碗,杏眼圆瞪,却是噗地笑道:“哈!看在你喊阿照哥一声姑爹的份上,我暂且饶你。” “小梨,辛勤,你们别胡闹。”喜儿窘红了一张粉脸。 “好吧,还是让喜儿照顾阿照。”程耀祖露出关怀慈祥的笑容,“你看得见他,你才能放心吧?不过累的话一定要小睡片刻。” “耀祖哥,我知道。” 送走他们,喜儿轻掩房门,回到了床边。 “照影?照影?”她轻轻推他,他仍是沉睡得像块大石头。 “你都睡三天了,还不醒呀?” 望着他那对舒坦的剑眉,她不禁皱起自己的眉头,幽幽抱怨。 端起药碗,拿汤匙舀了一勺黑黝黝的药汤,小嘴吹了又吹,将冒烟的热气吹散后,她将汤匙送进自己嘴里,含住苏汤,再俯身覆上他的唇瓣,涓滴不漏地将补气养身的药汤哺进他的嘴里。 三天来,她就是这么小心谨慎、一点一滴喂他吃商。 起初他虚弱昏迷,无法自己咽下汤药,她忧急难耐,一听到大夫的建议,也顾不着自己未嫁姑娘的脸皮,立刻当着众人对嘴喂药,一口药、一把泪,一心一意就是想尽速救回他的性命。 三天过去了,在她不眠不休悉心照料下,他恢复得倒挺好的…… 嘴中的药汤依然苦涩无比,她的舌头轻轻滑动,仔细地将药汤慢慢送了下去。不像刚开始他无意识的抗拒吃药,现在的他会随着她舌头的律动,温顺地喝下药汤。 都会吞药了,他竟然还不肯醒过来,她又是心酸、又是气恼:心头莫名一紧,聚积在眼眶的泪水便热泪款款流过她的脸颊,也滴滴掉落在他的脸颊,她没有出声,只是掉了下来。默默流泪,默默将最后一口药汤哺喂给他。 好苦!药汁已经完完全全送出去了,但那苦涩的药味仍停留在舌尖,令她的心情更加凄苦,她受不了这种滋味,才想起身,却发现她的舌让他交缠住了——原来,那苦味来自于他的唇舌! 她眼泪掉得更凶,像是扑天盖地的大雨,不断地落到他长满胡渣的脸上。他转而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咬啮,细细熨贴,纠缠的舌没有停歇地深入寻索,彷佛是探进了她那颗曾经受伤的心,缓缓地、怜惜地、温柔地舌忝舐她的伤口。 她迷醉了,良药苦口,久苦回甘,在他悠长绵密的亲吻里,她尝到了几乎以为失去的甜蜜滋味。 她不觉身子一软,无力地趴到他的胸膛上,任他汲取她的芳香。 他再伸出右掌,轻柔地包覆她的脸蛋,以指月复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实在是拂拭不了了,他的手掌又轻轻滑移过她的耳垂,拢过她的秀发,将她的脸蛋压下,与他耳鬓厮磨,轻缓地蹭干她的泪水。 “喜儿,不哭。”他沙哑地唤她。 “我怎能不哭?!”她气呼呼地按住他的胸膛坐了起来,见他眉头突然一皱,又吓得赶紧抚上他包扎的伤口,惊道:“我弄痛你了?有没有很痛?没有流血吧?” “好痛。” “对不起,照影,我不该生气的……”她急得泪流满面,人就站了起来,“我去找大夫……” “喜儿,我没事。”他见她竟是心急如焚,忙握住她的手腕。 那有力的一握令喜儿微感诧异,低头看去,视线从他很有力气的手臂往上看了过去,凝定在那双带着歉意的黝深眼眸。 “你这只大葫芦,你要气死我了!”她拨开他的手,迳在床沿坐下,拿着手背猛擦泪。“明明早就醒了,还故意装睡!我让他们进来说话吵你,你也硬是不肯睁开眼睛,还要我喂你吃药,你……你!” “对不起。”江照影心疼地看她。 “还有呢,邀月楼的红红、仙仙、燕燕……一大群我记不得名字的姑娘,全来看你了,她们很担心,一直问候你好不好。” “对不起。” “她们说,江大爷最是好心肠的男人了,每回他留在邀月楼,就让姑娘安稳睡大床,自己却跑到外头花园吹冷风!”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喜儿真的生气了,一对上他眼里的泪光,又恼得往床尾坐去,离他远远的,声泪俱下地道:“你这辈子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没错,你是对不起我!你去做这种探人底细的危险事情,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他见不到她,吃力地从枕上抬头。 “你就不怕我伤心吗?我好生气,你以前让我伤心过一次,这次又让我伤心,你当我是铁打的还是石头做的,承受得了这么多伤心事吗?” “不,我怕你承受不住。”江照影以手肘压着被褥,费力地半撑起身子,想要更加看清楚她的脸,急道:“所以,我每天晚上回来看你。” 门外的人影不是梦!喜儿泪水难禁,那是他夜夜归来,痴心地守护着她啊。 “我也请侯公子照顾你,或许他比我好……” “我爱的人是你,不是他!”她又恼得落泪。 “喜儿!”他心头大震,痛心呼唤。 不忍她双眼红肿,落泪如雨,他一再咬牙使力,好不容易让自己坐了起来,却是伸长了手也勾不着她。于是他又尝试移动身子,一轻挪腰杆,就牵动了伤处,令他痛得皱起一对浓黑的剑眉。 他虽没哼声,但她察觉到他忍气吞声的痛楚,顿时什么气恼都忘了,急得回身扶他,忧心问道:“照影,伤口痛吗?我帮你瞧瞧。” “不痛。” 话声甫落,他已将她搂进怀里,双臂再用力收紧。 猛然撞进他的胸膛,她怕弄疼了他,直觉就是想起身,但他抱得她好紧好紧,几乎不留一丝空隙给她呼吸,彷若就算她变成了一缕轻烟,他也会紧紧抓住,不让她走掉。 她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听到了那狂急搏动的心跳声,她静下了心,再将她的掌心轻轻地按了上去。 “你的伤?”她吸吸鼻子,仍担心地问道。 “只是皮肉伤,不痛。”他握住她的手掌,“我怕你心痛。” 讨厌!她才收止泪水,他又来招惹她! “既然怕我心痛,何必去做那吃力不讨好又让人误会的事?” “无论如何,我要为你保住油坊。” “你是拿命去保啊!瞧,你喝酒伤身,又让人诬陷下狱,你是拿你的生命开玩笑吗?”唉!今晚的眼泪怎么这么多,流不完啊。 “油坊是你的性命。”他神色沉静地看她。 “对!油坊是我的性命,难道你的命就不重要?” “我发过誓,我要以生命保护你。” “你什么时候发的誓?我怎么没听过?”她从他怀里坐直身子,直视着他,一古脑儿将满腔情绪发泄了出来,懊恼地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不让我知道?你说呀!快说呀!” 他还是静静地看她,幽邃的眼眸隐隐有光芒闪动,彷佛藏在那里的话还没尽数倾吐。 又摆这种脸色给她看!这是表示他很深谋远虑、很深不可测吗? “你又想瞒我什么事?我不准你装葫芦,全部说出来!” “喜儿,我爱你。” 有如炮仗直冲高高的青天,轰地一响,爆出最美丽绚烂的烟花。 他总是这样!不说则已,一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不但要气死她,难道还想吓死她吗? “我……我本来不想再哭的……呜,你……” “喜儿,我求你别哭了。”他再度心疼地搂紧了她,讷讷地道:“我一直不敢醒来,就是知道你会生气,我怕……” “你怕什么?”她哭喊道。 “我怕……你气我、怨我,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你,也不知道你能否原谅我的作为,即使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我……”他停顿下来,望着她,颤声道:“我好怕失去你。” 泪眸相对间,她明白了。 一个历经千山万水、无惧大风大浪的成熟男人,仍有他内心最软弱无助的一面;而她,就是在他需要安慰和力量时,站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撑起一切他所难以承担的重担。 谁都不能失去对方。 她眨了眨睫毛,逸出柔美的笑靥,羞涩地往他唇瓣轻轻一啄。 “所以,你怕到不敢醒过来?怕我不理你?” “是的。” “照影,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他锁住的剑眉舒展开来,瞳孔里的雾气倏忽散去。 “我请你回来当油坊的掌柜,好吗?” “好,小姐。” “小姐叫你做什么,你都要遵命喽?” “是。” “那我要你……呃……”糟了!好难为情,她说不出来啦。 方才那个凶巴巴的小姐不见了,换作一个低头不语的羞涩小泵娘。 “喜儿,嫁我。”他深情地注视她,温柔地捧起她染上红晕的脸蛋,帮她说了出来。“你都要耀祖哥主婚了,总该有个新郎吧?” 他又炸出烟花来了,她痴痴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欢喜的泪珠滚落而出,尚未滑下脸庞,就让他给舌忝吻走了。 “你……你的胡子好扎人……”她虚软地呢喃。 “明天再剃掉。” “痒呀……我的脸被你刺花了……” “是吗?”他不再让她抱怨,直接覆上她的唇。 夜已深,人未静,窗外皓月当空,皎洁澄净,柔和光芒洒落凡间,照亮了程实油坊的百年牌匾。 ***独家制作***bbs.*** 端午过后,喜儿褪下素服,披上嫁衣。 旭日东升,将屋瓦上的朝露晒得闪闪发亮,彷若缀上无数耀眼的珠钻;清晨的暖风轻轻吹拂,撩动高挂程实油坊屋檐下的红色喜幛。 程耀祖接过辛勤点燃的素香,神色虔敬地往程家祖先牌位祭拜。 上香完毕,他跪倒在地,郑重地往地面磕上三个响头,辛勤跟在他身后,亦是行礼如仪。 “爹,娘,喜儿昨天出嫁了,不,应该说,她还是嫁在咱油坊里,她挑的夫君真是一个好男儿,教爹娘你们瞧了也欢喜,咱家油坊有他们扶持,一定做得更加兴旺,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不孝儿耀祖无能……” 老眼含泪,语声哽咽,竟是难以说出日日在灵前忏悔自责的话。 “爹?”辛勤轻拉了他的衣角。 “啊,大喜日子,我不该哭的。”程耀祖忙用袖子抹了泪,再痴痴望着香烟长绕的牌位。 长跪了约莫一刻钟之久,他这才由辛勤扶了起来。 “爹,我觉得啦,”辛勤搔搔头,一张憨厚的大脸表情诚恳。“你终于回家了,爷爷女乃女乃一定不会怪你的,你再天天哭,他们也要难过了。” “嗳!勤儿。”程耀祖欣慰地望着爱子,他一生飘泊,始终未娶,当初就是见勤儿忠厚老实,这才收他为义子,以图将来有人收尸送终。 既然回到老家,这些曾经极度担忧的问题,都已经不再困扰他了。 “勤儿,爹卖了庄园,结束贩马的营生,你跟着来油坊还习惯吗?” “爹回家,我自然也跟爹回家了。”辛勤咧出一个大笑容,松了好大一口气,“与其叫我去卖马讲价钱,我倒喜欢榨麻油,不必花什么脑筋,也不必算帐算到头痛,而又这里每个伙计哥哥都待我很好,等我学会洗芝麻,姑爹就要教我磨芝麻了呢。” “你这孩子!”程耀祖也咧出微笑。 打开油坊大门,父子俩随意在门前大街走着,清风徐来,心旷神怡。 “新娘子!我要看新娘子啦!”前头一个老人哇哇大叫。 “爹,新娘子昨天看过了,今天没有新娘子了。”程大山眼眶发黑,扶着父亲程顺,按捺着性子解释道。 扶在另一边的程大川也忍住呵欠,将父亲扶得十分稳固。 “耀祖堂哥?” “大山,大川,早。”程耀祖和他们打招呼,随即趋向程顶面前,亲切问候道:“叔叔,你身子骨好生硬朗,这么早起来散步?” “嘿!他们说我不认得人了,可我认得你!”程顺睁大眼睛瞧着他,一头白发披散下来,笑嘻嘻地道:“你是我的死鬼老哥嘛!” “叔叔,我是耀祖。” “咦?耀祖不是假的吗?我养了丁大福几十年,也是时候叫他回报我了。”程顺忽尔将五官皱成一堆,十分不满地道:“哼!从小爹就疼老哥你,对啦,你聪明,我笨!你有油坊,我只有油瓶!同样是程家的儿子,为什么爹就这么偏心,什么好处都给了你,呜呜……” “爹,讲这些都没用了!”程大山皱眉打断老人的凄切哭声。 “带爹回家吧。”程大川拖了老人回头。 丝丝白发在朝阳金光中抖动,老人犹如风中残烛,摇摆不定。 “叔公都傻了。”程辛勤小声地道。 “或许,这样的他,比较开心吧。” “爹,我们放丁大福回去,这好吗?” “告来告去,告的还不都是自己的亲人?”程耀祖望着叔叔佝偻的背影,又叹道:“丁大福也算是我的堂弟、喜儿的堂哥,他所作所为都是受叔叔指使,虽说一时贪念害人,但他也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阿照不愿记仇,认为与其关他在牢里,不如送他银子,让他回家奉养年迈的老母;更别说亲叔叔了,他现在这样,我们当晚辈的更不愿意跟老人家过不去。” 辛勤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当爹和姑爹一起向薛大人撤掉案子,还在宜城掀起一场不小的轰动,老百姓都认为他们太便宜坏人了。 一句话,从头到尾都是家务事。既是亲人,何必闹上公堂呢? 辛勤抬头望向亮丽的晨光,也懵懵懂懂了解一些世情了。 马蹄奔腾声音由远而近,震动了清晨安静的大街,前方通往城门的横街里奔出了一匹白色骏马,紧握马缰的俊俏公子两眼直视前方,专注地赶路,后头又尾随着两个骑马的随从。 “咦?那不是侯公子吗?这么早就出城?” “也难为他了。” 马蹄声再由近而远,程耀祖望着浮动在空气中的尘埃,心中慨叹。 因着油坊案子,薛齐查出数件侯万金和知府、知县私下赠金往来情事,他上奏弹劾了相关官员,也断绝了侯家打通官府方便行事的捷径。 也不过关押了侯老爷几天,平日享乐惯了的老人家不堪吃苦,百病丛生,奄奄一息给抬了出来,如今还躺在床上喘息着,侯家所有重担顿时全落到了独生子侯观云的肩上。 阿照说过,侯观云的处境很像当年的他,不过,侯公子是比他聪明多了,一定可以帮侯家度过这次危急存亡之秋。 程耀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是别人的家务事了。 “勤儿,我们进去吧,看看小梨今早又变出啥样好吃的早餐。” “嘻!”辛勤笑着搔了搔头。 “程老爷子!” “薛大人?!”程耀祖转头看去,贵客到来令他感到诧异。 薛齐身穿简单的家居袍服,神态温文儒雅,安步当车向他走来,完全看不出公堂上那威严不可逼视的慑人气势。 他后头还停下一顶轿子,丫鬟正打起轿帘请出夫人,接着四个孩子像皮球似地从薛齐身后、轿子后头咚咚弹跳出来。 薛齐拱手微笑道:“程老爷子,我们全家来拜访新人了。” ***独家制作***bbs.*** 暖风继续吹拂,绕过花木扶疏的后院,钻进洋洋喜气的房间,晃动帘子上的竹影,轻拂了坐在妆台前的女子长发。 喜儿低垂着头,左手抓了一把头发,右手拿着梳子轻轻地梳理,梳着梳着,唇畔缓缓浮现笑意,粉女敕的脸蛋也涌出两朵浓浓的红云。 那只葫芦呀,总是半天迸不出一句话,没事更懒得露个笑容,可昨夜洞房花烛,他那激狂的热情……哎呀!好羞人,她不敢回想了。 “喜儿……” 熟悉的温热气息来到她身后,一双健臂将她自椅凳拉了起来,直接拥进他的怀抱,她还没站稳,一个火烫的吻就落到她的粉颈上。 一股酥痒感从颈项传到全身,她无力抵抗,只能徒劳地挣扎,谁知这不经意的磨蹈动作更让他肌肉偾张,双臂将她圈得更紧。 “照影,做什么?我在梳头……” 话未说完,嘴巴就让他给吞了下去,令她虚软地闭上了眼。 算了!她所倚赖的稳重丈夫偶尔也会耍赖讨糖吃,她又能怎么办?只好任他欺负喽。 “小姐,姑爷,你们快起床……啊!”小梨尖叫一声,倒弹出去。 她原以为隔着内间的纱帐,应该不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事情,没想到小姐、姑爷都是早起的人,纱帐早就挂了起来。 “薛大人他们一家来了,在大厅等着。”小梨赶紧秉告完毕,一溜烟跑掉,还一边拿帕子擦眼睛,一边哀叹道:“要是我眼睛长疮,都怪你们!你们再天天热情如火,火上加油,油坊就烧起来了。” 听到小梨的大声抱怨,喜儿笑意盈盈推开丈夫,“快,我帮你更衣梳头……照影?” 江照影两眼发楞,双手仍搭在她背部,人却变成了一尊石像。 喜儿笑叹一声,转个身,轻柔地将他的手臂拿了下来,再拉他坐到椅凳上。“照影,琉玉姐姐和孩子都来了,去见他们吧。” “好。” 江照影任喜儿将他按到椅凳上,也任她抓起头发梳理着。 靶觉到梳子一下又一下地位扯他的头发,他忽然清醒了,伸出右手,猛然抓住她的手腕,粗鲁地将她拉进怀里,再度紧紧地拥抱着她。 “喜儿!喜儿!”他不断地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他的声息透露出强烈的紧张和不安,喜儿完完全全了解他的心情,卧在总是将她护卫得很好的臂膀里,她抬起了脸蛋,展露柔美的笑靥。 “照影,有我在,你放心。” “喜儿!” 有如一溪清凉,柔柔地浸润了他的心,江照影凝望着妻子,往她的笑靥印上一个深吻。 很快地,喜儿和江照影穿戴整齐,相偕来到大厅。 程耀祖正在和薛齐话家常,卢琬玉微笑坐在一边,薛家四个孩子则一字排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最大的玮儿专注地听父亲谈话;老二庆儿和老三珣儿似乎坐立不安,神情有些紧张;唯有最小的珏儿一双大眼滴溜淄转着,笑呵呵地瞧看跟他扮鬼脸的程辛勤。 “薛大人,琬玉姐姐,让你们久等了。”喜儿敛身行礼。 “是我们来得太早了。”卢琬玉上前扶住她,微笑看她,“喜儿,你好漂亮,真是宜城最美丽的新娘子了。” “谢谢琉玉姐姐。”喜儿不舍地握住她的手,“你们真的要走了?” “办完好几件案子,皇上催着我家薛爷回京呢,待会儿就上路了。” “琉玉姐姐,薛大人。”喜儿又是欠身为礼,“为了我们的婚礼,让你们耽搁回京的日子,喜儿实在说不过去。” “喜儿姑娘莫客气,我听内人说了,你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薛齐爽朗地拱手笑道:“江兄,恭喜你!” “多谢薛大人。”新婚的江照影掩不住脸上的俊朗喜色,可眼神却是十分拘谨地看着薛齐,没有望向其他人。 “江兄,我这趟进京,一年半载之内大概不会回乡,所以,我今天带孩子来向你辞行。” “薛大人……”江照影心神微震,望向了喜儿。 喜儿拿自己的手背轻轻碰触了他的手背,朝他一笑。 “啊,程老爷子!”薛齐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兴奋好奇地道:“我想瞧瞧你们是怎么榨油的呢。” 程耀祖会意,笑道:“油坊办喜事,放了伙计三天的假,薛大人怕是看不到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到后头看作坊。” “请程老爷子领路了。”薛齐招呼道:“璋儿,珏儿,跟爹来。” 珏儿早就坐不住了,一溜烟跑去让程辛勤牵手,又疑惑地回头道:“娘,二哥,大姊你们不来呀?” “娘她还有事。”薛齐模模小儿子的头,再朝妻子递出一个眼神,这才和程耀祖等人走了出去。 见到丈夫无言的鼓励,卢琬玉原先有些僵硬的神色放松了下来,她柔声喊道:“庆儿,珣儿,你们过来见过亲爹。” 庆儿和珣儿有些胆怯地望着江照影,但毕竟已是十一岁、九岁懂事的年纪了,而且早在一个多月前,爹娘就已跟他们谈过身世,仔细说明前因后果,反复教导,因此他们也能接受另有一个亲爹的事实。 反倒江照影神情震动,似乎还不能一下子接受亲儿来到眼前的事实。 喜儿又轻轻碰触他的手背,微笑向两位孩子道:“庆儿,珣儿,你们亲爹很想你们呢。” 卢琬玉提醒孩子道:“记得娘要你们喊什么吗?” “爹!”庆儿抬头挺胸,发现他和亲爹一样,也有两道好看的剑眉。 “爹!”珣儿女儿家害羞,低头娇滴滴地喊着。 两声亲爹喊进了心坎里,江照影激动不已,眼圈儿顿时红了,立刻蹲了下来,痴痴地望着两个亲儿。 这是他的孩儿啊,是他骨血的一部分,如今长得这么大、这么好看,还来到他面前喊他一声爹,这是他原先完全不敢奢望的梦想啊! “庆儿……珣儿……”热泪涌出,他颤声喊出亲儿的名字。 两个孩子都知道,当年亲爹为了救亲爷爷,不得已才离开了他们和娘,一想到亲爹那么辛苦,遭遇了许多艰因的事情,他们就好难过。 或许是血脉相连,父子连心,他们见他垂泪,也跟着哭了。 “庆儿!珣儿啊!”江照影又喊了出来,左手搂住庆儿,右手搂着珣儿,再将两个心肝肉儿抱进了他的怀里。 “爹!爹!”孩子也不断地哭叫着。 “好孩子!”他含泪抚模他们的小脸蛋,“你们有认真念书吗?” “有。”庆儿抹泪,呜,怎么每个爹都要他念书啊? “你们回去京城,也要乖乖听爹娘的话,知道吗?” “珣儿一直很乖的。”珣儿不解地哭道:“爹,你不去吗?” “爹住在宜城,爹的家在这里。”江照影微笑轻拥珣儿,“珣儿本来就有一个很好的爹和娘,你是他们的乖女儿。” 庆儿明白两个爹是不可能住在一起的,于是很勇敢地咽下泪水,小大人似地道:“爹,你要好好保重。” “庆儿好懂事,爹会听你的话。” 庆儿眨眨泪眼,得意地笑道:“我大哥总说,他有一个爹、两个娘,现在我有两个爹、一个娘,我们不分上下了。” 喜儿走过去轻拍庆儿的肩头,笑道:“庆儿,珣儿,有两个爹疼你们,这是你们的福气。” “对啊,娘也这么说耶。”珣儿拿出了小帕子,为爹拭去脸上的大颗泪珠,小脸蛋很认真地道:“爹,不哭了。娘还说,你娶了喜儿姑姑,那才是大大的福气。” “谢谢!”江照影微笑轻抚珣儿的头发。 再抬起头,心怀感激地望向两个孩儿的母亲。 前尘旧事,不可追回,唯有拥抱孩儿的此刻,格外令他珍惜。 “琬玉,谢谢你。” 卢琬玉笑容温婉,无言地摇摇头,拿手绢擦掉泪水。 喜儿站在旁边,亦是不断拭泪。 没有什么新婚礼物比两个孩儿唤上一声爹更来得珍贵了,她能陪着自己的丈夫分享这份喜悦,她也好为他高兴。 她让他们父子团聚谈心,自己则走到门外,望向一片大好蓝天。 此刻阳光普照,笑语晏晏,大家能如此开心、扎实地活着,每个人都是有福气的人啊。 ***独家制作***bbs.*** 送走薛家六口人之后,喜儿和江照影来到油坊后院,两人牵着手,坐在长凳上,任微风吹拂,平息方才激动的心情。 白云悠悠,晴空朗朗,淡淡的麻油香气飘散在院子里。 “照影,我们也会生儿子的。”喜儿捏了捏他厚实的手掌。 “当然。”江照影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你知道——” “第一个儿子姓程。我娶你,就知道你的征婚条件。” “第二个儿子让他姓江。” “好,那第三个儿子姓程姓江都行,由小姐决定。” “咦?”好像那个会捉弄她的江照影跑出来了。 “第四个儿子姓程,这样才不会又有一个江四少爷。” “等一下,我哪会生那么多儿子?”她红着脸抗议,“我还要生女儿。” “生女儿更好,她会像你一样。” “我怎样?” “很好。” “怎么好法?” “你作我的妻子,很好。” “大葫芦!”就是迸不出一句好话,她噘起嘴,娇嗔地看他。 “我葫芦里的药不卖。” “那你葫芦里又装了什么药?” “你。” 两片嘟起来的唇瓣顺势让他吃了,她全身酥软地瘫进他的怀抱。 “哎呀!呜啊!”小梨正过来唤他们吃午饭,一撞见缠在一起的恩爱夫妻,立刻惨叫一声。“我又长针眼了。” “有吗?让我瞧瞧。”跟在后头的辛勤忙着看她眼睛。 “没有啦!”小梨拿手掌遮住眼睛,不让他瞧,又挥手道:“你快去找二少爷,怎么不见人影了?我炒了他最爱的麻油川七呢。” “二少爷?!我爹那么老了还是少爷?”辛勤搔搔脑袋,这个问题自他们父子搬进油坊后,就一直困扰着他。 “小姐的哥哥就是少爷,不然唤什么?老爷子?老爷爷?老少爷?” 喜儿带着娇笑,让江照影握牢了手掌,夫妻俩一起走了过来。 “小梨,等你嫁给了辛勤,你就得喊耀祖哥一声爹了。” “我不要!”小梨失声惊叫,圆女敕的脸颊好像红柿子。“我才十七岁,我不嫁,再说真要嫁给了他——”她猛指也是红着耳根子的辛勤,“那我岂不喊小姐姑姑、喊姑爷一声姑爹?小姐,我不要啦!” “反正姑爷跟姑爹只差一个字。”江照影淡淡地道。 “哈哈!”很忍耐地躲在长廊许久,不敢走出来打扰新婚夫妻闲坐看云的程耀祖终于出现了。 “二少爷你也欺负我?我不理你们了!”小梨羞得跺了脚,跑出两步,又回头道:“还不快来吃饭?” “耀祖哥,小梨这样的媳妇好不好?”喜儿笑道。 “当然好了,我们一家人团聚,当然很好了。” 喜儿笑容甜美,望向最挚爱的夫君;他也同时转头凝目看她,好看的唇瓣高高地往上扬起,眉稍眼角都是俊朗的笑意。 夫妻同心,从此携手终老,琴瑟和鸣,欢欢喜喜,无忧无处。 全书完 后记 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 斑歌谁和余,空谷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辛弃疾《生查子.独游雨岩》 嘿!这就是江照影名字的由来,整首词写来像是一幅画,还伴随着水声和歌声,整个场景十分生动,对了,这景色也很像桃花曲中,阿楠小王爷初见桃花的那一幕。 当然了,不要忘了陆游的名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沈园》。这是陆游七十五岁时,重游四十四年前他和表妹前妻唐琬重逢的沈园,所写下的“绝等伤心之诗”。至于当年重逢的心情,就写在《钗头凤》这阙词里。大家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婚的吗?没错,就是恶婆婆!陆妈妈,亦即唐琬的姑姑硬生生拆散了这么一对佳偶,徒然让后世读诗之人揪心不已。唉,没有伤心事,又哪来流传千年的伤心诗? 人生愁恨何能免?是不是能在遗憾之余,仍能扎实地拥有另一段幸福美满的人生?所以,照影有了喜儿,琬玉有了薛齐,这是作者私心为古人圆梦的小小心愿。 写故事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学喜儿去拿一把菜刀,将江照影这颗葫芦劈了。有话快说,有x快放嘛!这么闷是干嘛呀?他不憋死,可要憋死作者了。 唉,没法度,自己造业自己担,谁叫有自虐倾向的作者要创造出这只闷葫芦?人家命运多舛,心事重重,正是默雨少女时期最爱的那种“心事谁人知”的忧郁型男啊,所以也只好憋着气,努力将他写出来了。写完默雨很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上书皇帝,请封江四哥为“葫芦公”。 不过,个人以为,其实咱江大掌柜是有点闷骚的啦,至于是否如此,那只有问喜儿才知道了。 每回写完一个故事,默雨总是含继续想着,男女主角接下来会过着怎样幸福快乐的日子?说穿了,还不是平凡无奇的日子。就像喜儿和照影,照样每天早起芝麻开门、榨油、卖油,然后生养女圭女圭,当爹娘、当爷爷女乃女乃,白头到老……完了,默雨想哭了,记得在哪本后记说过了,白头到老就是幸福,愈是平凡的日子,愈是难得,知心相伴,相看终老。每每在路上见到老夫老妻互相扶持散步,默雨的泪腺就开始发达了…… 这回写作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电脑坏掉算不算重大事件?其实也不是坏掉,只是space提被我玩坏了,想想这个笔电也用了六年多,也就让它功成退役,再另外撒下一笔令人心痛的银子,以达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目的。 好了,呈现耗弱状态的默雨掰不出话来了,最后,祝各位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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