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变王子》 第一章 面对镜子,打好领结,桑宇帆朝镜中的自己露出自信满意的笑容。 简直是无懈可击啊。瞧,这张英俊的脸孔总是吸引无数女孩的目光,从小到现在收到的情书都可以以箱来计算了;而且他不单单是斯文帅气,那立体有型的五官又让他带点粗犷男人味,加上良好遗传带给他的高大挺拔身材,使得他不管站在何处,永远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嘿!当然是有人找他当模特儿或明星了。但叫他成天摆着一张酷脸当个师女乃杀手,这也未免太小看他的本事了。他的志愿不大,爸爸有教过,饱穗的稻子,头拢低低的。所以将来他只要成为掌控天星银行亚太地区资金的首席外汇交易员,他这辈子也就登峰造极了。 他拨了拨前额的头发,立起披在身上的黑色风衣领子,不觉又逸出一抹魅力十足的微笑。 这风衣是前年冬天他到纽约总行受训时买的当季新款,天生衣架子的他一套上这件风衣,更彰显出他成熟、专业、稳重的风采;想当初,他器宇轩昂地走在华尔街上,不仅女人男人白人黑人小孩老头为之侧目,甚至还有几个同样英俊潇洒的男士想约他共度烛光晚餐呢。 照常理来说,以他这么优越的条件应该不缺女友;然而从小被女生追惯了,又一路努力念书、认真工作下来,他竟然忘了主动去追求几个他还满欣赏的女孩子,直到人家寄结婚喜帖给他,他才惊觉岁月不饶人。 都三十岁了。已经被高中女生嫌老喽。 话说回来,终身大事可急不得的。他的条件很简单,不就是漂亮、顺眼吗?可偏偏这么简单的条件却像一幅抽象画,鬼画符了老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勾勒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感觉”吧。 直到三个月前在一场宴会中遇到了蓁蓁,他这才体验到这种感觉。 简讯、伊媚儿、电话的追求攻势算什么!他每天送一打玫瑰花到蓁蓁的办公室,里头再夹了一封他亲笔写的手工情书;在这个讲求速食爱情的年代里,谁还能像他这样采用如此感性的复古方式?果然不出一个星期,蓁蓁就感动得投进他的怀抱了。 桑宇帆再朝镜子里的自己绽开一抹迷死人不偿命的邪魅笑容。 “嗨!蓁蓁,在做什么?”拿起电话,拨了热线。 “simon,人家在涂脚指甲耶。”那头立刻娇滴滴地回应。 一听到那麦芽糖也似的甜腻声音,桑宇帆全身都酥了。 “怎样?妳万圣节的化妆舞会准备扮什么?” “我要扮snowwhite。”蓁蓁雀跃地说。 “呵?白雪公主!”桑宇帆一愣,随即笑说:“妳偷懒喔,这是化妆舞会,妳皮肤白,人漂亮,本来就是天生的白雪公主。” “嘻嘻,才不呢,人家很花工夫的,我已经请李师傅帮我量身订做一套白雪公主的衣服,跟迪士尼的造型一模一样的耶。” “哇!那妳穿起来一定更可爱了。妳猜猜我要扮什么人物?” “当然是吻醒白雪公主的王子了。” “喔,no,no。嘿嘿……”他笑得像是准备做坏事,又拉了拉系在脖子上的红啾啾。“我是住在罗马尼亚的德古拉伯爵。” “哈!吸血鬼。那你是不是要装尖尖的假牙?见了美女就咬啊?” 他才不装那种丑到爆的暴牙呢,他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面具戴上,再度走到镜子前面,望着里头那个长得很像魔戒咕噜的狰狞脸孔。 “我已经准备好面具了,到时候见到我可不要吓哭喔。” 蓁蓁在电话里咯咯笑着。“讨厌啦,戴了面具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我不是不让妳看,是不想让其他女生看到,免得又有一堆人打听我、找我讲话,妳就要吃醋了。”桑宇帆朝着鬼脸微笑。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公主身边本来就要有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陪伴,我就是要你露脸,让别人都注意我们,好不好?simon。” “好好好,妳说什么都好,我明天下班就去二手戏服店找衣服。” “不用啦。你过来我这里,我请李师傅帮你做王子的衣服,她很厉害耶,都懂得控制衣料的成本,我那件只要五万块,至于你的……” “什么?!五万块!”桑宇帆差点没摔了手中的电话。 “布料而已,又不用工钱,我报杂费就行了。” “我还是扮吸血鬼好了。”桑宇帆抬起头,冷不防被镜中的鬼脸吓得心脏猛跳,他赶紧深吸一口气说:“蓁蓁,妳妈妈刚把服装公司交给妳,妳还得学学经营管理的事情,私人帐务别跟公帐混淆。” “拜托啦,桑副总裁,人家下班就不想管公司的事了,好烦喔。你才说要依我的,好嘛!你就扮白马王子啦,嗯……” 夭寿喔,那声娇嗲的“嗯”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好比那连绵青山白云飘哟,立刻搞得他某个器官产生不自主的强烈反应。 “我当然依妳了。扮妳的白马王子是可以,不过衣服……” 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周遭所有电灯、电视、电脑、电冰箱的杂音剎那间归于平静。 shit!他暗骂一声,大概是哪个电箱又爆掉了。 他模到门边的鞋柜,拿起放在上面的手电筒,准备去找手机。 喀!嗒!外面竟然传来开锁的细碎声音,拔进拔出的,可能是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仍很努力地想打开他的门。 吼!才停电不到三分钟,小偷就上门光顾了?治安烂成这样?! 非要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偷颜色瞧瞧!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扭开门锁,推开铁门,再猛然打开手电筒照向来人,大声吼了出来: “你干什么?!” “啊!” 惨叫伴随咚地一声,手电筒照出一个显然被铁门撞跌坐在地上、神情受到惊吓的女生,旁边地上还掉了一串钥匙。 “妳开我的门做什么?!”桑宇帆凶巴巴地质问。 “我……我回家啊……”那女生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手电筒光线照得她蓄满泪水的眼睛更加水亮。 “这是我家!看清楚!上面有门牌八○三!”桑宇帆将手电筒照向了门边的门牌,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教训她,“老人家没教过吗?一步走错百步歪,我都把妳当作小偷了!” “停电啊……我住八○五……”那女生可怜兮兮地看向门牌。 手电筒微弱的光影不断晃动,她将视线移向这个莫名其妙开示她的男人,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两眼陡然发直,脸色瞬间刷成惨白。 “鬼……鬼……啊!” 包加凄厉的惨叫声立刻响遍这栋大楼,直达外头的黑夜里。 ***bbs.***bbs.***bbs.*** “这杯热牛女乃给妳。”桑宇帆的脸皮绷得像扑克牌老k。 “谢……谢。”直到这一刻,汤淑怡的声音还是抖个不停。 桑宇帆见她双手好像也还在发抖,只好将牛女乃杯子放在桌上。 电仍然没来,但住在八○三的他已经成了本大楼最明亮的电火球。那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声不但让八楼套房两边住户全打开了门,楼上楼下还有人拿球棒过来察看情况,甚至管区巡逻警察也闻声而至。 一阵惊涛骇浪过去,他将吸血鬼的面具丢到衣橱里,用瓦斯炉烧了开水,先灌自己一杯镇定心神的咖啡,再为这个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的胆小表泡上一杯热腾腾的牛女乃。 “喂,我已经说过二十遍对不起了。”怎么还在擦眼泪啊? “你很吓人啊,我真的以为见鬼了。” “我都说是忘记月兑掉面具了。而且是妳开错门啊。” “我刚搬来不到一个月,对这里的环境不是很熟悉,停电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我怎么知道会模到你的门。” 那哭音断断续续的,但比起他刚开始差点被众人围殴时──她嘴巴蠕动了老半天,终于抖出一句“他……不……是……歹……徒……”这才让他免于死在乱棒之下──她现在讲话已经比较不像跳针的唱片了。 反正一切都是他理亏。刚才他已经被警察杯杯和街坊邻居叨念到体无完肤,只差没当场烧毁吸血鬼的行头,当众发誓下次再也不敢了。 看她不断抽着他的面纸抹眼泪、擤鼻涕,为他的垃圾桶制造一堆人工水饺,他抑住满肚子的怨气,很客气地下逐客令。 “好了,很晚了,妳加班到这么晚才回来,该回去了。” 汤淑怡抬起头来,左右张望,只见一支手电筒竖直插在茶几上的马克杯里,将灯光打向天花板,本意好像是想让屋子明亮一些,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反而照得屋内家具和那个高大的男人更加鬼魅似。 “哇吓!”她心脏猛跳,吓得站起身,小腿踢到茶几,碰一声,震得桌上的牛女乃杯跳了起来,接着就倾倒了下去…… “好痛!”她俯身揉着膝盖,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地毯啊!”桑宇帆咬牙切齿地哀号一声。 眼睁睁看着雪白的牛女乃瀑布在他客厅泛滥成灾,再加上之前起码有三十个人没有月兑鞋就走进他的屋子,将他的温馨小套房变成集会公审的公共场所,他相信自己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妳痛吗?”他抓狂也似的从抽屉里挖出一个盒子,“我这里有ok绷、万金油、小护士、红药水、双氧水、纱布、针线……妳说还缺什么?” “我要针线做什么?”汤淑怡赶紧抹掉眼角的泪水,顾不得脚痛,拿了包包就要走人,“呜,我为什么会在这间鬼屋啊……” “鬼屋?!这是我的房子……”桑宇帆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个天兵小姐慌忙乱窜,先踢倒一支电风扇,再踢走他的踏脚凳,最后总算踢不动冰箱,一头撞上,发出结结实实的好大一声咚! “妳当这里是足球场?”他郎心如铁,冷冷地看着她。 “我……”汤淑怡拿手掌摀着额头,两泡眼泪要掉不掉的。 今天果然是见鬼了,这间“鬼屋”结构复杂,处处陷阱,让她好像掉入了结界,怎么跑也跑不出去;明明记得那几个好心的欧巴桑扶她进来时,并没有这么复杂的“地形”啊。 再望向那个鬼魅般的男人,手电筒的光线晦暗不明,照得他脸上黑一块、黄一块、青一块的,比起刚才那个鬼面具有过之而无不及。 呜!怎么搞的?为什么大家都回去了,就留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只怪物?她是腿软走不动,但也不必叫她在他家休息够了再回去啊。 她愈想愈怕,偏偏身边一股冷气幽幽地吹过来,吹得她心都凉了。 “吓,好冷……”眼看那个姓“蚕宝宝吃桑叶的桑”的男人走了过来,她只能一步步后退,抖着声音说:“你……你屋子很诡异啊……” “冰箱的门被妳撞开了啦。”桑宇帆板着僵到不能再僵的脸,左手拉回她准备撞向流理台的身子,右手再“啪”地用力压紧冰箱门。 “大门在那边,妳干嘛猛往我屋子里面钻?!” “暗啊,我什么都看不到……” “妳那间和我这间的方位一模一样,这里是阳台,那边是大门,妳分不出来吗?” “你家具好多,我又被你吓得傻傻的,我……” “好啦,一切都是停电惹的祸,七晚八晚了,我送妳回去。” 再不请走这尊瘟神,他不知道她还要把他的屋子破坏到什么程度,更怕她又在“鬼屋”里尖叫,再度陷他于不义。 他拿起手电筒指引方向,半推半拉地将她送出了大门外。 “等等。”汤淑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屋子,朝里面合十鞠躬,口里喃喃念道:“南模喔咪头佛,菩萨保佑,恶灵散退。” 说完双手一扬,高高举起,一副大法师驱魔的姿态。 “妳这是做什么?” “看漫画学来的。”她脸一热,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桑宇帆翻了翻白眼,要不是刚才警察杯杯问了她的背景,他实在很难相信这个哭哭啼啼说她叫糖醋鱼的天兵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上班族。 他懒得说话了,直接走到八○五的铁门外,拿手电筒照向钥匙孔。 “谢谢。”汤淑怡怯怯地走过来,拿出钥匙。 也许她是真的不熟悉新锁,也许是还在害怕发抖,桑宇帆足足从一默数到两百零二,才等到这只糖醋鱼打开两道门。 “晚安。”他保持最后的风度。 “晚……呃……”汤淑怡瞧着乌漆麻黑的屋内,可怜兮兮地转头说:“我那个……本来有手电筒,后来搬家就不见了,还没去买……” “拿去!” 看着递过来的手电筒,她还是迟疑着不敢接。“我借一下就好……我洗完澡就还你。” “不用了,我有蜡烛。” “那我明天再还你了。” “随便!”他宁可不要这支手电筒,也不想再看见她了。 她开心地接过手电筒,脸上露出诚心诚意的微笑。“桑先生,那你用蜡烛要小心喔,要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不然会一氧化碳中毒。可是也要小心风,不要太大,不然……” “进去!” “喔……”与其说她是自己走进门,不如说是被桑宇帆推进去的。 他再顺手帮她关起铁门,忍着一股即将爆发的莫名怒气,用力踏回自己的八○三门前。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忍一时气,海阔天空。 再说,他堂堂外商银行副总裁,马上就要升任首席外汇交易员,应该眼光高远、胸怀壮志,何必跟一个还在看漫画的小女生计较? 很好,他的肺部吸足了氧气,此刻头脑清明,心平气和。 双手往前模去,隐隐约约见到了一道打开的铁门。他不禁暗骂一声,这么晚了,是哪家阿达忘记关门,可不要明天遭小偷了才来哭诉! 好人做到底,他心生善念,顺手帮这家阿达关上铁门。 啪!铁门合上,自动锁住──咦!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那ㄟv按呢?!他双眼充血,发狂地抓住铁门柱子,用力拉了又拉,却是怎样也拉不动他特地花了五千块改换的精密钢锁。 原来……阿达就是他啊。此刻半夜十二点,他被关在门外了! ***bbs.***bbs.***bbs.*** “张先生,你那笔外汇保证金已经平仓了,恭喜您赚进美金八二七五元,过两天就会入你的帐户……哪里,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有问题的话再找我……对,simon,就是我。” 桑宇帆眼睛盯着萤幕上的外汇行情变化,一边跟客户报告操作结果。 身为一个专业的外汇交易员,抓住汇率走势、提供正确资讯就是他的职责;客户赚了钱,或是达到避险的目的,他们高兴,他也很有成就感。 “simon,你怎么长出熊猫眼?是不是昨天跟女朋友玩过头了?”隔壁的同事看他放下电话,趁着空档聊天。 “不,我女朋友家教很严格的,是我昨晚挂在网上看纽约汇市,顺便跟总行那边msn聊了一下行情。”桑宇帆很正经地回答。 “哎呀,你都要升chiefdealer了,不必那么用功啦。” “simon,等你当上交易室的主管,可要对我们好一点喔,我已经受够了andy──吓!他不在吧?”说话的同事张望一下,又说:“这下子不知道上面要将他调去哪儿凉快?” “大概调去记帐的会计部吧,还是修马桶的总务部?” 几个交易员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句地挖苦他们的现任主管。桑宇帆身为敏感人物,则是保持高度的谦逊神情,不跟同事一起落井下石。 他忍不住偷偷打个呵欠。要命喔,昨晚有家归不得,他只好窝到警卫室和老刘一起守门,天刚亮,他立刻照老刘指示杀到菜市场找锁匠。 开了门,回到家,快速漱洗一番,用发雕抓出神采奕奕的发型,套上西装领带,他照样又是一尾英姿焕发的活龙。 电话铃响,桑宇帆接了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美籍总经理比尔的声音。“simon,过来我办公室。” 他肃然起敬,恭谨地说:“是的,我马上过去。” “比尔找你?要正式任命了?”同事们莫不欢欣鼓舞地看他。 “先过去再说。”他很努力地绷住呼之欲出的得意笑容,再踩稳脚步,这才不会让自己高兴地飞了起来。 进了比尔的办公室,他很意外地发现andy李建安也在那里。 “simon,你坐。”比尔神色凝重,指示他坐在办公桌前。 桑宇帆疑惑地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建安,后者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勾出一个嘴唇弧度。 比尔两条褐色眉毛皱成一座尖山。“simon,六个月前你授权做了一笔两千万美金选择权交易,如今到期损失惨重,拉垮本年度的收益,纽约那边希望有人负责。” 桑宇帆一惊,立刻道:“这事不应该我负责。” “这不是你的签名吗?”比尔递出一张交易单。 “是我的签名没错,但我是代主管。那天晚上andy叫丹尼成交,隔天说小孩生病请了假,结果就让我代主管签名负责。” “比尔,他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李建安淡淡地道:“我那天晚上并没有留在交易室看盘,怎可能授权丹尼做交易?” “还说没有!?”桑宇帆气得跳起来,直接用中文开讲,“你当初坚持做这笔选择权,我认为风险太大,强力反对,结果我才去拉一泡尿回来,你们两个就不见了。隔天你请假,丹尼拿出交易单,我只好签名认定交易,所有过程我记得一清二楚,如今你却把全部责任推给我?” “是吗?”李建安冷冷地看他一眼。 那冷得像冰刀的眼神令桑宇帆背脊爬过一阵寒意。 剎那之间,他明白了。他无意干掉李建安,他只是表现好,时候到了,上面自然会升他的官,可是他的存在却成了李建安眼中的一根大刺。 爸爸有教过,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如今这只阴险的老虎竟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骇掉他。 “李建安!”桑宇帆再也不客气地用力搥下比尔的大桌子,转身怒吼说:“原来你早就想陷害我了!”他又搥了一次桌子,声嘶力竭地说:“比尔,你不信可以去问丹尼,看看这笔交易应该是谁来负责──” 他蓦然住口,一颗心掉进了无底洞。 每个人都知道,丹尼是李建安亲手教出来的爱将,向来p李建安的lp不遗余力,两人平时哥俩好得要命,李在,丹在,李亡,丹也亡,丹尼又怎么会说实话呢? “andy,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跟simon谈。”比尔皱眉说。 李建安推开椅子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看着桑宇帆,嘴角又往上吊出一个小人得志的奸邪笑容。 “李建安,你──”桑宇帆也踢开椅子站起身,一把揪住李建安的领带,怒目而视。 “这条领带三千块,扯坏了要你赔。”李建安依然冷眼瞧他,“要是你有什么动作,我立刻去验伤。”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他紧握右手拳头。 “simon,放开andy,坐下!”比尔气急败坏地喊他。 “比尔,你要查明真相啊……”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放开了人。 李建安拍拍身上的衣服,整整领带,若无其事地走出门。 “这就是真相。”比尔指着那笔选择权的成交单,“丹尼没有权限做这么大金额的交易,他说是你授权的,上头签的也是你的名字,这笔交易就该由你负责。” 看着自己的亲笔签名,桑宇帆还能说什么?一切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不懂提防小人,更是千不该万不该在自己不认同的交易单上签下名字。 “我可以为自己辩护吗?”他恢复冷静。 “你有两个选择。”比尔神情肃穆得可怕,好像是在宣读遗嘱似地念道:“一是银行接受你自动辞职;二是由银行说明你因为执行业务不当造成巨额损失,予以免职。” 啪!桑宇帆两掌用力拍向桌子,什么理智都丢到脑后了。 “还不是要我走路?!我帮银行赚钱没多拿奖金,不关我事的交易赔了钱,就要我负责?!甚至连资遣费也拿不到?!” “抱歉,这是纽约高层的决定。” 啪!啪!啪!桑宇帆气在上头,说一句,拍一下桌子,“不能这样赶人啊!我绝对不会为这笔交易负责。可恨啊!那天同事都下班了,没有证人──对!要调录影带,证明那晚andy有出现在交易室……” “simon,够了!”比尔那北极熊似的庞然身躯站了起来,一脸不悦地说:“你不要老是拍我的桌子,你以为是在好莱坞捺明星手印吗?” 一看见那不耐至极的脸色,再低头看着自己拍在桌面的汗湿手印,桑宇帆突然又顿悟了。 迸今中外皆然,主子就爱听话的奴才;他为了业务和客户权益,这两年来不知跟比尔拍过几十次桌子,本来以为老外公私分明,不会计较他在公事上的争执,谁知是他的想法太过幼稚了。 李建安烂是烂,至少,他听话,唯主子之命是从,只要不再乱做赔钱的交易,照样可以永保安康到千万年。 “我出门参加餐会了。”比尔走了出去。“你可以在这边休息一下,待会儿我的秘书会拿打好的辞职信给你签名。” 太可恶了!桑宇帆不管了,照样用力拿拳头搥下桌面,却是搥得他手掌剧痛,倒弹了一步。 怎么平常拍桌子就不会痛呢?早知道会痛,他也不拍桌子了啊。 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不想接,但手机一直在口袋里跳舞,跳得他大肠撞小肠,小肠撞胃袋,他只好接了起来。 “喂!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大声说。 “请问桑宇帆小姐在吗?” “我是先生啦!猪头!” “对不起,我弄错了。”那头的陌生男人并不生气,只是急促地说:“我知道遇到这种事情你心情一定很差,我们已经决定组织一个自救委员会,今天晚上请你务必过来。” “你在说什么啊?”是银行工会打给他的吗?消息这么灵通? “咦!你不知道?『甜蜜热带林』的建商跑路了,留下一座水泥空壳子。哎,我说你买房子要常常过去工地关心施工进度嘛。” “什么?!” “我不多说了,我还要照购买预售屋的名册打电话找人,你记得晚上七点到工地集合,大家开会讨论看怎么办。拜。” 桑宇帆只是呆呆地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忘了把它收回口袋里。 不是再三个月就可以交屋了吗?建商跑路,那他付出去将近两百万的工程款哪里去了?房子盖不起来,他和蓁蓁结婚以后要住哪里? 他今天终于学会“祸不单行”这句成语了。 第二章 他被炒鱿鱼了。 桑宇帆气得吃不下饭。他不愿签辞职信,银行竟然下午就发布免职令,当场取消他的电脑权限,又更改交易室大门密码,直接赶他出门;还找法律顾问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跟他求偿业务损失。 谁怕谁啊!他也一样会寻求法律途径为自己争回权益。 可是,打官司是长期抗战,他的存折里只剩下三万块…… 大门铃响,他立刻赶去开门。 “simon!你怎么住这种小套房啊?”门才打开,林蓁蓁娇嗲的埋怨声音就飘了进来。“房子这么小,难怪你心情会不好了。” “蓁蓁,我好想妳。”一关起门,他立刻拥住她,试图在亲密拥抱中获得一丝丝慰藉。 “嘻,我这不就来了吗?哪有人要女朋友过来找男朋友的。你待会儿可要送我回去,不然人家就不理你了。” “蓁蓁,天星银行混蛋,他们逼我离职……我心情很乱。” “你被fire了?”林蓁蓁推开他,一双涂了浓密睫毛膏的眼睛眨了眨,神色惊慌地问说:“怎么会这样?” “我是被人有计画的陷害……” “你那张天星银行副总裁的名片没用了?” “这种烂公司,就算他们请我回去,我也不屑!” 林蓁蓁还是着急地问说:“那我怎么办?我要怎么介绍你?你什么都不是,我会被人家笑的。” 桑宇帆见她像只小羊似地惊惶失措,不禁后悔让她担心了,赶忙握住她的手,怜惜地说:“别怕,我没事,我爱妳的心没有改变,我还是我,我会陪在妳身边,别人有什么好笑的?” “不!”林蓁蓁立刻挣开,急急地说:“simon,你知道吗?amy的男友是证券小开,betty的男友家是连锁珠宝店,carol的男友兼了十几家公司的董事,dora她男友开一家很赚钱的整型美容诊所,elsa……” “那又如何?”桑宇帆及时打住她想念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态势,不明白蓁蓁在紧张什么。“那是她们的男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本来『只是』天星银行的副总裁,你爸爸也『只是』饭店的大厨,又没车子没房子,这我都不介意,可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这是哪里的外星话?桑宇帆不敢置信地望向蓁蓁。 “什么叫做『什么都不是』?我还是我啊。『只是』天星银行的副总裁有什么不对?那至少是我靠实力挣来的。我搭捷运上下班很方便,暂时不需要车子,而且我也买房子了──虽然该死的建商给我跑路。还有,我跟妳说过了,我爸爸是总铺师,他没待过任何大饭店。” “总铺师?就是那个在路边煮脏兮兮的流水席……” “我爸爸最讲究卫生了,他办桌从来没有人拉过肚子!” “你怎么那么凶啊?”林蓁蓁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呀滚的,委屈地说:“我以为你很温柔体贴的,人家都来看你了,你还对我凶?” “蓁蓁,对不起。”桑宇帆立刻心软,想要上前抱住她。“我今天真的心情不好,我只想找人说说话……” “simon,人家晚点还要去做spa。”林蓁蓁抓住门把,好像准备随时都可以离去。“等你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你再来找我喔。” “什么意思?” “总不成我们去万圣节的化妆舞会,别人问你在哪里上班,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样我会很丢脸的。” “丢脸?”桑宇帆无法相信他所听到的字眼,提高了声音,“我堂堂正正,不偷不抢,只是被迫丢掉工作,这又有什么好丢脸的?” “配不起来啊。”林蓁蓁嘟起红滟滟的小嘴。“我爸爸有头有脸,我也是服装设计公司的董事长,你什么都不是,我姐妹淘会笑我的。” “蓁蓁,妳当我是妳的男朋友吗?”桑宇帆无力地问道。 “这个嘛……”林蓁蓁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刚才的泪珠不知哪儿去了,那精雕细琢过的脸孔绽出甜美的微笑。“simon,你人很好,长得又很帅,跟你在一起很快乐,但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我爸爸妈妈一定不高兴我交这样的男朋友,所以我暂时没办法再爱你了,我们好聚好散喔。” 凉风吹过桑宇帆的心底。她到底讲了几遍他“什么都不是”?!难道她的爱情就建筑在他的头衔上,没了工作,没了令人发出赞叹声的耀眼名片,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他自以为谈了三个月的恋爱,却只是陪蓁蓁玩了一场家家酒。 这就是他三十岁的第一场初恋,他的女朋友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挥一挥衣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蓁蓁什么时候跟他说再见离开的,他全然没注意,就这样茫然站在门后,也不知站了多久,脑袋中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考什么叫情。 叮咚,门铃再度响起,他心头陡然一跳!是她回来了吗? “蓁蓁!”他满怀希望地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不是他所期待、去而复返的林蓁蓁,而是一个陌生女子。 “蚕先生,你好。” “惨什么?!妳找错人了。”桑宇帆没好气,便要关门。 “啊,对不起!”汤淑怡发现自己口误,很不好意思地立刻更正,“桑先生,我记错了,我老是记得你说的『蚕宝宝吃桑叶』。” “妳是谁啊?”这年头竟然还有女生会脸红? “我?”汤淑怡很有礼貌地点个头,“我是你隔壁的邻居,住八○五,我们昨天晚上见过面的。” 是她!那只糖醋鱼!桑宇帆这时才完完全全看清楚她的模样。 昨晚停电,视线不清,他心情恶劣,也没去注意她是圆是扁,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一身简便的牛仔裤装,半长直发垂在肩头,眼是眼,嘴是嘴,除了额头贴了一块碍眼的ok绷外,整体感觉还算是清秀,但又好像没啥特色,是那种教他再看上十遍也记不住的长相。 她双手抱了一堆东西,一副去超市购物,却为了省一块钱的购物袋,只好努力捧了一座小山回来的模样。 “有什么事?”他板着脸问。 “我来还你手电筒。”汤淑怡空出右手,从一堆杂物中拿出手电筒。 他懒得说谢谢,也没必要说谢谢,直接拿了过来。 “呃,那个……刘北北说你昨天不小心被关在门外……” 还不是妳害的?!桑宇帆冷眼瞧她,准备接受她的忏悔。 “桑先生,像我出门都很小心的,只要离开大门,一定会带钥匙,不然有时候风大了一点,就会把门给碰地关了起来。” “妳说够了吗?” “喔……你昨晚一定没睡好。害你被锁在门外,我很过意不去。谢谢你借我手电筒,我去买了卤味和当归鸭当作谢礼。”说到最后,她显得有些难为情,低下头从左手腕拔出两个圆鼓鼓的塑胶袋,向前递去。 总算知道忏悔了,桑宇帆淡淡地说:“不了,我不拿。” “你一定要拿。你心情不好,吃一点东西让肚子热热的,感觉会比较舒服。而且,人有了热量,精神就好;心情也会快乐,这才不会得忧郁症。” 老天!她是卫生局派来做预防忧郁症的宣导人员吗? “谢谢妳,我没有忧郁症。”桑宇帆说着就要关门。 “等一等,桑先生,这卤味给你呀,还有这一颗粉红水晶球,可以增强爱情运,你拿去每天模一模,对它冥想、许愿,你女朋友就会回来了。” “妳刚才偷听到了什么?”桑宇帆又打开了门,瞪着她看。 “我……”汤淑怡显然被他那个比吸血鬼还凶恶的脸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来还手电筒,可是一走到你家门口,你们在里面讲话很大声,我就不小心听到了。” “我讲话有很大声?!” 那特大号的吼声就够让她的耳膜破三个洞了,但是汤淑怡仍然鼓起勇气,按住被吼得怦怦乱跳的心脏,很勇敢地望向眼前差不多快要心神丧失的男人。 “桑先生,这是白水晶球,可以让你保持心情清静,增加内在能量,你只要冷静下来就可以解决事情,没什么难关是不能突破的。” 看到白水晶球,又看她那一副认真解说的神色,桑宇帆额头上不只是三条黑线了,简直倒下了一碗面线糊。 “妳是卖水晶球的吗?还是来推销什么心灵成长的课程?” “都不是。我只是觉得,昨天楼上的黄妈妈说得好,她说这个城市已经很冷漠了,所以我们更要敦亲睦邻,这才不会把隔壁邻居当成鬼……”她瞧见他又变得扭曲的英俊脸孔,不觉缩小了声音,“所以……我希望你想开一点,这里是八楼,你千万不要……” “妳以为我会怎样?” “一枝车,一点露,天无绝人之路,桑先生,你要加油喔。” 她绽开“鼓励式”的笑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还不忘用力点了一下头,如果后面再加上一轮光圈的话,他会以为她是某教授上身了。 “好了,我没事,晚安。”他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立刻关门。 “桑先生,等等啊!” 碰碰两声,他连续关起两道防线,让这个天兵吃他的闭门羹。 本!肚子突然叫了一声,他无力地按住空虚的肚子,谁叫他没事想到什么“吃”闭门“羹”的! “桑先生,我把当归鸭挂在你铁门的把手上,你要拿去吃喔。” 棒了两道门,那只糖醋鱼还是很热心地在说着话。 老天!糖醋鱼?!扁想到那一盘冒着热烟、洒满香菜、飘着酸甜滋味的肥孜孜糖醋鱼,他的口水就立刻流了出来。 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叫做糖醋鱼! 好饿!他在教科书上有学过:君子不食嗟来食……不对不对,爸爸有教过,树头若站得住,不怕树尾作风台;面临他这辈子风雨飘摇的时刻,他必须先喂饱自己,站稳脚步,这才有力气思考下一步。 “好啦,我就接受妳的赔罪……”他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两颗水晶球嵌在他铁门上的铁条格子交叉处,闪动着白色和粉红色的光芒。 “人呢?”他打开铁门,往前跨一步,往右边的八○五看去,整条走道却是空荡荡的,看来那只糖醋鱼已经回去了。 他不客气地去拿挂在铁门把手上的美味,就在此时,两颗水晶球受到震动,不约而同往他的光脚砸了下去。 “哇靠!我的脚啊!”咬牙切齿的男人惨叫声传遍了整栋大楼。 这又是一个令人难以安宁的夜晚了。 ***独家制作***bbs.*** 汤淑怡打起精神,拿起保湿矿泉水往脸上喷了喷,用力眨眨眼皮。 昨天,蚕宝宝──错了,桑先生叫得好像火烧房子似的,吓得她立刻拿了包包就夺门而出,结果竟然只是他的脚背被她的水晶球砸到罢了。 被众邻居“公审”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抱着一只瘀青脚背唉唉叫的桑先生,大家怪他一个大男人没事叫那么大声,不但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还严重妨碍到住家的安宁。 一想到桑先生那对瞪过来的大眼珠子,她只能心虚地捡起水晶球,解下当归鸭和卤味的袋子,默默地放到他进门的鞋柜上。 不知他吃了那凉了的当归鸭没? 才拿起笔准备开始工作,一本厚厚的卷宗就丢到她的桌上。 “淑怡,这迭董事会议程拿去影印十八份。别漏印了,印完检查页次,我上回漏印一页,还被吴董k了一顿。” 旁边也传来吩咐的声音:“淑怡,妳去点文具了吗?剪刀是不是快没了?要赶快补进来呀。” 也有打电话进来的,“淑怡,我是阿挂。我和小钟下午一点要到高雄。对啦,就是今天,订不到位子了,妳想办法帮我们变出机位来。” 电话才放下,后面又转来一通电话。“淑怡,我们三楼的地毯好像有跳蚤,呜呜,妳快找人过来消毒啊。” 才早上八点半,她昨日事都还没昨日毕,今日事就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看看前后左右的叔叔伯伯,有的看报吃早餐,有的聊八卦,有的玩接龙,就她一个苦命的小妹妹,扛起了这些老先生们不愿做的琐事。 没办法,谁教她是总务课的菜鸟……说菜鸟也不是菜鸟,她都进公司三年了,偏偏落在这个超会打太极拳的部门里,她也不得不锻炼出一个小避家婆的本事了。 “是,总经理。”坐在最后面的课长突然像弹簧般跳了起来,必恭必敬地说:“我这就去买茶叶,中午以前给您送上去。” 听他喀一声放下电话,汤淑怡如她所愿地听到课长的命令。 “淑怡,陈总说,我们的大客户史密斯先生很喜欢公司请他喝的乌龙茶,要我们去买两罐茶叶让他带回美国,妳快去买。” “课长,茶行都还没开门哪。”该打太极拳的时候,她也会打。 “好吧。”课长看了手表,点头道:“是早了些,不过既然是总经理亲自指示,为了慎重起见,最好是我亲自去买,亲自送到总经理室吧。” 做事有她的份,但一到了争取表现的机会时,老先生们永远抢第一,她则是那个在背后默默做事的无名小卒。 对于这点,她倒是无所谓,否则她早就待不住专门打杂跑腿的总务课了。 嗯,国父有说过,人生以服务为目的。她没什么专长,生性又胆小,且胸无大志,倒是很适合这种没没无闻的工作。 她是一颗小螺丝钉,能扎稳在这间大公司的一个小小角落,领一份薪水过日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在某些时候,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的“乖巧文静”、“逆来顺受”;关于这一点,老先生们都很明白。 “什么?要下午五点才能来?!”她对着电话大吼,“我们厕所马桶坏了,我从昨天下午就请你们请到现在,现在才跟我说缺人手?!” 老先生们赶快收起报纸,回到座位上,竖起耳朵听她发飙。 “你叫七楼的人跑去六楼上厕所,又要浪费三分钟的人力,你知道一整天下来,我们公司浪费了多少宝贵的人力资源吗?!” 老先生们擦汗的擦汗,还没开电脑的赶快开电脑,桌上空空如也的赶快堆上公文,一副忙碌工作的模样。 “好,不来是吧?你们接了大工程,难道我们翔飞就不是大客户?我会跟我们课长说,以后弄什么水啊电啊的,不会再找你们了!” “淑怡呀,找别家吧,大清早的别发脾气了。”课长好声劝着。 “课长!我们平常找的两家水电行都没空,找其它家又怕被敲竹杠,公司的钱可不能乱花的──这样吧,我自己来。”汤淑怡跳了起来,将桌上的工作按轻重缓急整理好,也不管那些“埋头苦干”的老先生们,一个个点名道:“朱叔叔,你叫阿挂十一点到复兴的柜台报到;赵杯杯,这是清洁公司的名片,你叫他们过来检查三楼有没有跳蚤;李大哥,文具店的名片给你,你去订三打剪刀;曹老大,董事会议程还你,记得影印不要漏页了,会被吴董k的;还有课长,你先去看柜子里的茶叶罐子,不要买错牌子。好了,我去修马桶了。” 看她提着工具箱,像一列冒烟的火车般冲了出去,老先生们先唉叹一声,再各自照小避家婆的交办事项乖乖做事。 “到底谁才是课长啊?” 课长一跤跌在他的座位上,深深为自己的主权感到忧心了。 ***独家制作***bbs.*** “吓!妳怎么在男生厕所?” “啊!”汤淑怡也跟着惊叫,抓着的浮球摔了出去,“我在修马桶啦。出去,出去,等一下再来。” “总务课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没修好?”那个男人很不满地说:“还叫一个女生来修马桶,到底会不会修啊?” “对不起啦,你先去上别的厕所。啊,对了,能不能请你顺便帮我贴张纸条在外面,写『厕所修理中』?” “谁有空帮妳写纸条!”男人带着怒气走了。 咦!他是谁?汤淑怡刚才稍微回头,觉得那男人好像是财务部的熟男冯耀文? 糟了!是他!呜呜,她的形象毁了,从此只能默默仰慕他了。 捡回浮球,她又想哀号了。呜呜,怎么让浮球不再进水啊? 别急,她努力安慰自己;就算她没亲自做过,但这几年来,她看过水电工人做过那么多次,也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咦!妳在修马桶?”又是一个男人声音传来。 “啊!”她吓了一跳,两手正在忙碌地缠胶带。“我还没弄好,你先去六楼上。等等,拜托一下,地上箱子里的那把剪刀拿给我。” “给妳。” “谢谢。”怎么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啊?苍老、稳重、慢慢的…… “妳怎么没找水电行的工人来修理?”那人又问了。 “我在忙,你等一下再跟我讲话。”她根本没空回头。 “需要我帮忙吗?” “好啊。”她正愁着分不出第三只手,忙说:“那把钳子,不是啦,比较小的那支,对,谢谢喔。” 接过钳子,她蹲下来转开水箱下面的水龙头,马桶水箱开始蓄水,她将一个装满水的保特瓶放了进去,等待水箱水满,修好的浮球浮到应有的位置,果然不再漏水了。 “哈哈哈,好了。” 她开心地摆好水箱盖子,按了冲水把手,再掀起马桶盖,洒下洁厕剂,拿刷子往里头刷个干净,又按把手冲了一遍。 “干净了。”她心情愉快地转过身,就看到一个花白头发、西装笔挺、和蔼可亲的老绅士向她微笑。 “总、总、总经理!”剎那间,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妳是总务课的同仁?叫什么名字?”陈银泉仍然言笑和煦。 “我……我叫汤淑怡。”完了!她竟然叫总经理帮她修马桶! “淑怡?我还没办法认得公司的每一位同仁呢。妳哪里毕业的?来公司多久了?待过哪些部门?” “我ox大学外文系毕业,来公司三年,一直待在总务课。” “妳外文系毕业,怎么会在总务课?”陈银泉十分惊讶。 “那年我大学毕业,看到翔飞在招考总机,需要懂得英日文,就考进来了。做过一年总机,再轮调总务课的其它庶务工作。” “以妳的能力,应该可以去事业发展部,妳这几年也没递出转调部门的志愿表吗?” 呜,怎么就在厕所面试她了?糟了,几年前她猛背的面谈必胜绝招都讲些什么?对了,要表现得很有自信、语气肯定、目光如炬……呜! “我……我不懂商业和科技的东西,那种英文和我念的英美文学不一样,我觉得……呃,我能力不足……” “人不能妄自菲薄。妳不试试怎么知道?”陈银泉带着和蔼的笑容,视线移到她手上的刷子。“不过妳好像也满喜欢做总务的工作?” “是的!”她很用力地点头,不再觉得那么紧张了。“一个工作做熟了,就有能力把它做得更好。今天水电工人没办法来,我就自己来,让同事早点方便……”她觉得自己好像讲错话了,所以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同事的确是方便了呀。”陈银泉笑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那爷爷般的笑意化开了她的尴尬。“虽然做总务常常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可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既然做了,就要认真做,同事方便,我也开心。” “嗯,每件工作都是同样的道理。” “是……”她怎敢在总经理面前耍大刀,小心砍到自己啊。 “好了,妳忙,我还要去找邓经理。” “喔。”她赶忙放下刷子,整理好工具箱,也准备逃离现场。 咦!她是不是忘了说“总经理,请慢走”,或是“总经理,再见”,还是“恭请总经理上厕所”? 呜呜,幸好她有一个菜市场名字,最好总经理转头就忘了她,不要再见了。 第三章 华灯初上,汤淑怡抱着一颗南瓜,踱回了她租住的大厦。 才走出电梯,就看到八○三门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她迟疑了一下,先是打量着他,不敢立刻走过去。 那男人身边放着旅行袋,手臂弯里竟然也抱着一颗南瓜,一见到她,就朝她猛笑,咧开一口白白的牙齿。 “小姐,别怕,我不是坏人。”桑方来指着身后的铁门,笑嘻嘻地说:“我是桑宇帆的爸爸,我等他回来。” “啊,你是蚕宝宝的爸爸?” 好像啊,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像的父子;同样有着帅气又粗犷的轮廓,只是一个是福态皱纹版,会笑的;另一个则是挺拔光滑版,凶巴巴的。 “蚕宝宝?”桑方来不解地问道。 “不是啦。”汤淑怡发现自己又口误,不好意思地说:“是桑北北哦,你等很久了吗?没打他手机?” “他大概还在公司忙,我突然来台北找朋友,又忘了带钥匙,他去忙他的,我等他就好了。” “他好像没在上班了,可能暂时出门吧?” “什么?!他没上班?他辞职了吗?”桑方来惊讶地问道。 汤淑怡暗自喊糟,也许蚕宝宝不愿意让家人知道他丢了工作,她怎么就不小心说了出来! “啊,桑北北,没有啦,我也不知道,你在这边坐很久了?这地板很冷,要不要去我屋子里等他?” “不用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帆仔,你回来了!”桑方来身手矫捷地跳了起来,露出大大的笑容。 “把啊,你下次别坐在这里,去警卫室老刘那儿坐。” “你……你你你怎么出现的?”汤淑怡倒抽了一口冷气,电梯的指示灯还在一楼,他怎会突然冒了出来?老是像个幽灵似的…… “我不能爬楼梯吗?”桑宇帆也不看她,就去开门锁。 “喔,是的……” “妳的信。笨邮差丢到我信箱里了。”他递给她一封广告信。 那坏透了的口气突然让她生气了,她左手抱稳南瓜,右手接过信,话就哇啦啦地倒了出来,“你不能说人家笨邮差啊,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做了很多笨事让你生气,可是邮差投那么多信,难免眼花看错,他不小心丢到你的信箱去,你就顺手扔回我的信箱,或是放到我的门口,不要说邮差笨嘛,他也是很辛苦的。” “妳!”桑宇帆直视着她,他差点忘了,她很会说道理的。 “对不起,这个给你。”她不敢看他特别大的黑眼珠子,赶忙捧出南瓜,再深深地一鞠躬。 “妳昨天用水晶球砸我,今天还要拿南瓜砸我?”他冷着脸说。 “不是的。”她将南瓜转了一个面,带着愧疚的语气说:“桑先生,昨天害你的脚瘀青,你不肯让我陪你上医院检查,送你撒隆适布也不要,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歉意,想说今天刚好是万圣节,就买个南瓜送你,希望你开心,祝你万圣节快乐。” 开心?桑宇帆不可思议地望向她手上的小南瓜,上面用签字笔画了一对斗鸡眼,还有一个大大的、往上扬起的快乐笑脸。 他只听过新年快乐,可从没听过万圣节快乐的;更何况这个西洋鬼节本来是他打算以最俊美的王子扮相、挽着美丽的蓁蓁参加化妆舞会的盛大日子,如今,却落得独守空闺……不,这只糖醋鱼游了进来,搅动他一池春水……什么春水!是浑水啊。 “我有什么好快乐的?”他很不客气地说话,打开了门,拎起了老爸的行李袋。“把啊,进去。” 桑方来左瞧瞧、右看看,一边是略带委屈又满怀希望捧着南瓜的小女孩,一边是一脸冷漠无情的儿子,他觉得该是长辈出面说话的时候了。 “帆仔,看来你心情真的不好喔,一张脸都结冰了。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凶巴巴对待人家小姐啊,我是不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可是她都说对不起了,你也接受人家的道歉啊。” “把啊,你知道她有多天兵吗?我都懒得说了。” “是吗?”桑方来笑咪咪地望向汤淑怡,“我看人家小姐很古锥啊,心肠又很好。喂,小妹妹,妳是我们帆仔的邻居?” “是的,我住棒壁八○五。” “呵呵,千金买厝,万金买厝边。帆仔,这年头还有邻居知道你心情不好,买个南瓜跟你赔礼,很难得,很难得啊。” “把啊,你要是知道她做的好事,你就笑不出来了。” “哎,仙人打鼓有时错,脚步踏错谁人无?你男子汉大丈夫,斤斤计较,我看人家小姐也不是故意的,你跟小姐过不去,多计较一斤,心脏就重一斤,心情愈来愈沉重,全是你自找的,何苦来哉呀。”桑方来猛拍儿子的肩膀,还笑嘻嘻地向汤淑怡挤眼睛。 桑宇帆望着南瓜上面近乎小呆瓜的白痴笑脸,感觉父亲大掌的轻快力道,忽然发现到:其实偶尔当个什么都不想的白痴也不错。 汤淑怡倒是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恭敬地献上南瓜。 “桑北北,不好意思,你不要说蚕宝宝……不,是桑先生,请你替桑先生收下这颗代表我歉意的南瓜……” “好啦!又不是进贡。”桑宇帆直接夺下南瓜,大步走进屋子里。“我就接受妳的道歉,再见!把啊,进来了。” “再……见。”汤淑怡吓了一跳,怎么前一刻理都不理她,下一刻就突然拿走南瓜?就像昨天,他本来也不吃当归鸭的,后来又跑出来拿,这才会让放在铁门上的水晶球给砸了脚。 嗯,这个人好像有点表里不一、口是心非──可怕,可怕啊。 “小妹妹,妳这颗南瓜是在隔壁超市买的吗?”桑方来还站在门边。 “是的。”汤淑怡看到他手里的大南瓜,早就十分好奇了,笑说:“北北也是到超市买的?那边堆得像小山似的,都卖不出去,只好大特价。” “对啊,每次我来帆仔这里,都会到旁边的超市逛逛,顺便帮帆仔买些菜,做给他吃,省得他下班回来还要煮饭。” “啊,他都自己开伙?”汤淑怡惊讶极了,不只是因为他竟是一个会自己煮饭的男人,而且……“我们这小套房没有厨房啊,北北怎么煮?” “我们帆仔有厨房。” “怎么可能?空间那么小,我也想弄个瓦斯炉自己开伙,可是不知道摆在哪里,还得装抽油烟机,还不知道房东给不给装呢。” “妳进来参观,就知道了。”桑方来热情地邀约。 “可是……”她胆怯地往门里张望,一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晃过去,又吓得缩回身子,不断地摇头。“算了,我在外面看看就好。” “不进去看怎么看得清楚?别客气啦,北北在这里,我们帆仔不敢欺负妳啦。” 好吧,有热心亲切的桑北北这一句话,她就去给他参观一下下喽。 ***bbs.***bbs.***bbs.*** “哈哈哈,妳把我们帆仔当鬼了?” “真的啊,我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而且还跑出一张鬼脸。” “就是这张面具?”桑方来拿起他刚叫儿子挖出来的鬼面具,拿到脸前比个样子,又故意吊起一双大眼睛。“这样还会吓到妳吗?” 那老可爱的模样让汤淑怡发笑,差点将嘴里的南瓜排骨汤呛到气管里去。 “不会了,现在没停电,看得很清楚,而且我知道你是北北,我就不怕了。” “妹妹啊,北北告诉妳,我们帆仔英俊潇洒,每个女孩子都当他是白马王子,妳竟然当他是鬼,那可会伤了他的自尊心啊。帆仔,是不是?” “有什么好伤自尊心的?她不觉得丢脸就好了。” 桑宇帆冷冷地回答,眼睛盯住萤幕上砍出风之伤的犬夜叉。 糖醋鱼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吃老爸煮出来的丰盛晚餐,为什么他就得远远地坐到电视机前面,哀怨地吃饭配电视呢? 还不是那只糖醋鱼!她被热情的老爸留下,先是参观厨房设备装潢,再来是观摩如何烧出美味的南瓜排骨汤,然后干脆坐下来品尝慈父为游子准备的满汉全席,而他这个主人却捧着饭碗,被流放到边疆去了。 “帆仔,过来这边坐啦,不要喝啤酒了,伤肝又伤胃。” “我吃饱了。”桑宇帆又气闷地灌了一口冰啤酒,顿时觉得头晕脑胀,舌头就大起来了。“把啊,我只喝一罐尚青的『毕露』,有青才敢大声,话说出来了,不伤肝也不伤胃。” 汤淑怡看他灌得那么急,不禁也替他担心。“桑先生,你爸爸很疼你,你要听他的话喔。” “我爸爸疼不疼我,不用妳来说!”桑宇帆陡地从地上跳起来,拔高的身形顶天立地,右手往胸口一拍,再向前扬去,摆出歌颂的姿势,大声地说:“把啊!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我们敬爱你,我们崇拜你,你是我们的领袖,你是桑家的神明,你像月亮一样,照耀我家门窗……” “糟了,帆仔喝醉了。”桑方来吓得跳了起来,赶快去扶摇摇摆摆的儿子,一眼看到电视柜边的地上滚着一个米酒瓶子,哎呀一声。“我就觉得奇怪,我才做完三杯小卷,米酒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原来是你这个死囝仔拿去了,还空月复灌光光,这下子要醉到明天了。” “把啊,他们陷害我,想置我于死地,我偏偏不死给他们看啊!” “死囝仔,不要在恁爸面前说死说活的,振作起来!” 桑宇帆干脆右臂甩了下来,跟老爸勾肩搭背的,两颗黑眼珠亮出光芒,豪气万千地说:“对!我一定要振作,你们天星不留我,大爷我自有去处。我是大鲸鱼,我才不待你们又浅又小的小池塘哩。” “你这条鲸鱼不行啦,喝米酒也会醉?笑死人了。”桑方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高大的儿子给拖得跌倒。 汤淑怡想过去帮忙扶歪得不成人样的桑宇帆,还没碰到人,他又转过身,拿着手掌猛拍老爸的胸口。 “把啊,你这个月两万块的零用钱,我明天领出来给你。” “好啦,明天再说,去困。” “还有,姊姊房贷的三万块,我也顺便转帐给姊夫,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阿成都打电话跟你说过几百次了,他上个月已经找到工作,你不要再转钱给他了。” “不行啦,你们赚钱让我出国念书,现在三个小毛头读书补习也要花钱,你就说,这是我当舅舅的心意,舅舅要栽培他们,要他们像舅舅一样,长得像大树一样高啊。” “再长下去,就把屋顶撑破了。走啦,去躺床上。” “不会撑破的。”桑宇帆站得笔直,脸上泛出红晕,醉眼迷蒙,双臂往上举直,把自己当作一棵大树,笑嘻嘻地说:“把啊,我们家的人长得高,我还特别挑了天花板比较高的房子呢。现在新房子快盖好了,我给你留一间房间,你想弄成和室?还是贴满花花壁纸,弄得很有浪漫情调?” “我报纸都看到了,你的建商跑路了。” 桑宇帆的笑脸一下子垮成哭脸,大个子就这样碰地坐到了地上。 “呜呜,把啊,我的两百万头期款啊。” “自己跌倒自己爬,望人扶持都是假,不是组自救会了?” “我救不了自己了,这间小套房也要缴贷款……呜!” “笨儿子。”桑方来脸色变得严肃,用力往他头顶“巴”下去。 “好痛!”桑宇帆双手按住头顶,吃疼地揉了又揉,不满地喊道:“把啊,你打人会痛啊。” “人两脚,钱四脚,你怎么追也追不上,丢了就丢了。赚钱有数,性命要顾,以后再赚回来就好了,哭有什么用?人家小姐都笑你了。” “吓!”桑宇帆立刻警觉地转头,放下按在头顶的双手,原已瞇成一条直线的眼睛又慢慢变大,直直瞪视那只不应该游进来的糖醋鱼。 他抓狂了,伸出食指指个不停,“把啊,我不管,都是这尾糖醋鱼害的,我碰到她就开始倒楣,什么事情都不顺利,又作鬼又被砸脚,我……” “死囝仔,明天要上学,还不去困?”再用力巴下去。 “把啊。” “去!不会自己爬上床啊,还要恁爸踢你上去啊?” “呜……”桑宇帆挂着涕泪,在地毯上往前爬了两步,模索到了床沿,再像爬大山似地手脚并用,连摔了两次才爬上床。 “要睡觉还不换衣服?” “呜……”桑宇帆只好坐起身,像个听话的乖宝宝般解开衬衫钮扣。 “憨囝仔。”桑方来也不再装模作样了,从面纸盒里抽了几张面纸,往他脸上胡乱抹去。“都几岁了,还哭!拿去!把脸擦一擦。” 桑宇帆接过面纸,抹了一下,目光呆滞半秒,蓦地号啕大哭。 “呜呜!哇哇!把啊,哇呜呜……” “真正是憨囝仔,老爸还活跳跳,就在哭爸……”桑方来轻叹一声,用力揉揉儿子的头发,再坐到床边,低头帮他解开钮扣。 看到这一幕,汤淑怡也想哭了。 本来蚕宝宝发酒疯,她还觉得好笑;然而,他的心情并不好笑,听到他显得急切却真实的醉言醉语,她终于明白他情绪如此恶劣的原因了。 床边的书桌上摆着画有笑脸的小南瓜,旁边放着砸了他脚的白水晶球和粉红水晶球,再过去是笔记型电脑和几本专业书籍;小小的一方书桌井然有序,并不是因为她的突然拜访而刻意整理出来的。 这间小套房也是如此。那天停电,她什么都没看到,今天才踏进门,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单身男人的房子。这么的整齐干净,这么的温馨舒适,尤其是那张长沙发,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七、八个红的、橘的、黄的暖色系靠枕,让她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他这么用心营造他的生活空间,又跟爸爸好像哥儿们似的,她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很重视家庭的男人吧。 桑北北在帮蚕宝宝换睡裤了,她不方便看下去,就去收拾茶几上的碗盘,该收冰箱的用保鲜膜封好,该清洗的就拿去流理台。 打开水龙头,她仔细地抹净餐盘,用洗洁精洗得亮晶晶的。 桑方来关掉房内大灯,只留下流理台上方的照明灯。 “不好意思,妳是客人,倒让妳洗碗了。” “桑北北,不会啦,我吃了你们一餐,洗碗是应该的。”她笑着将最后一块盘子放在滴水篮上,甩了甩双手,回头看了一眼。“他睡了?” “半梦半醒,睡不安稳啦。” 昏暗朦胧中,汤淑怡看到蚕宝宝盖着被子,翻个身,又翻回去。 桑方来也转头看去,带着担忧的语气说:“喝醉酒就是这样,妳看醉茫茫的好像做神仙,其实很不舒服的。” “这样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该走了。北北,桑先生他心情不好,你要好好照顾他喔。” “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自己照顾自己啦。”桑方来转而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们帆仔从小就考第一名,他能念到哪里,我都尽量供他念,现在他走自己的人生,我做老爸的就没有能力帮他了。” “喔。”汤淑怡走到门边,再望向那只蜷在被窝里的蚕宝宝。 蚕蛹总有一天要破茧而出,独自面对风吹雨打,展翅高飞。 “妹妹,我明天就回南部,我女儿女婿都要上班,我还得帮三个孙子带便当,接送他们上学放学,至于我们帆仔……就拜托妳了。” 咦!不是才要他自己学走路,怎么又来拜托她了? “妹妹啊,卖茶讲茶香,卖花讲花红,讲到我们家帆仔,妳不要看他凶巴巴的,其实是爱装酷,他这孩子挺乖的……” 老人家开讲,小辈只好洗耳恭听。她吃了人家一顿媲美五星级饭店水准的大餐,洗碗还不足以表示谢意,总得礼貌地听他唠叨几句吧。 老人家眼睛发亮,睁着跟蚕宝宝一样大的黑眼珠子,开始比手划脚、口沫横飞、神采飞扬地说故事,这一说,就是两个钟头…… ***bbs.***bbs.***bbs.*** 好酸! 汤淑怡每走一步,就觉得小腿肚隐隐传来酸痛感,尤其在一天忙碌上班之后,她只想赶快回到住处,洗个热水澡,速速将自己摆平。 “汪汪!”那边传来大楼看门狗旺旺的叫声。 她循声望去,在中庭略显昏黄的路灯下,旺旺快活地摇着尾巴,嘴巴一张,就咬下一根薯条,而那个坐在公园椅上又拿起一根薯条吃着、看起来很像流浪汉的男人,竟然就是隔壁的蚕宝宝! 她三步并成两步跑过去,急说:“蚕先生,你不能乱喂旺旺吃东西,万一他『烙赛』,刘北北又要紧张了。” “我不姓蚕,也不是蚕宝宝。”桑宇帆冷冷地看她,冷冷地说:“我姓桑,蚕宝宝吃桑叶的桑。” “啊!”怎么又说错了!她最好还是赶快消失吧。 桑宇帆吃完自己的薯条,又拿下一根薯条递给勤奋摇尾巴的旺旺。 不能走!汤淑怡赶忙去抢薯条,然而旺旺动作敏捷,早就跳起来咬走,嚼了两下吞下肚,再瞪出怀有敌意的黑眼珠子,朝她吠了两声。 “妳肚子饿得跟狗狗抢东西吃了?”桑宇帆也瞪出黑眼珠子。 “可是……那个……旺旺肠胃不好……” “我在这里住两年,妳才搬来一个月,旺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比妳了解。” “喔。”汤淑怡看旺旺吃得不亦乐乎,只好接受他的说法,可是她又有了疑问。“你爸爸说,你早出晚归,努力工作,你怎么有时间跟旺旺玩,知道旺旺的情况?” “这大楼里我谁都不认识,就只认得老刘和旺旺。”桑宇帆丢下最后几根薯条,将纸袋朝下晃了晃,还是那冷冷的口气。“就在大前天,一夜之间,我突然多认识了几十个邻居,这都是托妳的福。” “这是因祸得福。” “谢谢。”桑宇帆懒得跟她说文解字。 旺旺吃饱了,快乐地大摇大摆跑回警卫室,汤淑怡面对那根冰棒也似的蚕宝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抬起酸痛的双腿往大门走去。 走了一步,又转头看他,只见孤灯下,石砖道,冷风,寒月,男人独坐在偌大的铁椅上,不发一语,头发披落在他英俊、却显得落寞的脸孔上…… 真是苍凉啊。 脚上的酸痛透过血液循环,直接冲击她的心脏,竟令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抽痛。 她下定决心,往回走去,坐到他的身边,开口就唱: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那通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桑宇帆正在想事情,身边坐了人也不知道,等到轻快的歌声一字字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简直难以置信地再度瞪大了眼睛。 “妳在干什么呀?”不会吧,这个天兵竟然唱歌给他听?! “爱拚才会赢啊。我想你心情不好,给你鼓励一下。” “这是哪门子的鼓励?妳以为在大楼中庭开演唱会吗?” “喔,那我就不唱了。”汤淑怡对于自己的歌喉有自知之明,她再接再厉,从手提袋拿出一个塑胶袋。“这六颗粉红水晶球给你,你回去连本来那一颗排成七星阵,可以帮助你的爱情运、人际关系……” “迷信。”他打断她的话,以冲到临界点的忍耐限度说:“几颗透明石头就可以改运,那我只要多买几颗摆在家里的好方位,这边模一模,那边拜一拜,不就财源滚滚、步步高升,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当然不是。水晶球只是矿石,我也不相信它有那么大的作用。” “既然知道,还拿来唬弄我?当我是无知的三岁小孩啊?” “你不能看不起三岁小孩。”汤淑怡义正辞严地说:“你跟三岁小孩说,跌倒了,膝盖痛痛喔,吹一吹气,就不痛了,小孩听了,吹一吹,膝盖果然不痛了,你说他聪不聪明?” 以为他不懂心理作用吗?! “桑先生,就像你万圣节要扮鬼,圣诞节要唱『金狗贝儿』,新年要放鞭炮,水晶球也像是一种仪式,当你心情很乱的时候,静不下心,你面对水晶球,告诉自己,这颗水晶球可以给我能量,给我平静,使我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一切……当然啦,你也可以面对镜子,或是拿天珠、还是其它石头、甚至女朋友的照片,都可以做为你的『水晶球』。” “妳做社工的?还是心理辅导老师?” “不是,我在做总务。” 那侃侃而谈的自信神情令桑宇帆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幼稚迷糊的天兵,看来她脑袋瓜里似乎还有一点东西。 但他还是想反驳。“小孩子跌倒流血了,妳总不能叫他吹一吹,血就不流了吧?” “当然不是了。受伤的地方还是得治疗,伤口要让它慢慢好,急不得的。如果会痛、不舒服的话,就要想办法用『水晶球』忍过去。” 她好像在暗示什么?桑宇帆懊恼地用两手抓了抓头发。 “我爸爸跟妳说了很多我的事?” 汤淑怡不自觉地去捶捶她的膝盖头,笑说:“是啊,你爸爸说了你很多丰功伟业。说你从小就不用他操心,很会念书,每天写完功课就开始洗米煮饭扫地拖地洗衣服,是个乖宝宝呢。” “他的话妳随便听听就好,我把啊就爱到处宣传我。” “他很努力推销你,可是我觉得他更值得宣传。他为了怕你和你姊姊被后母虐待,坚持不再娶,就一个人辛辛苦苦养你们长大,实在很伟大。” “感动了吗?”他冷冷地问。 “嗯,所以你现在要好好孝顺他喔。” “不用妳教我也知道。”他着恼地抓抓头发,“都是妳啦,没事跟他说我没上班,害我一早就被他挖起来拷问。” “你酒都醒了?”她望着他格外黝黑的眼珠子。 “他又灌粥,又喂汤,外加拳打脚踢,我能不醒吗?” “北北没那么凶吧?可是,就算我不说,你爸爸也看得出来。他说,你很重视工作,每天一定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出门上班,昨天看你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回来,又没穿西装打领带,他就知道你出事了。” “我不想让他担心的。”桑宇帆皱紧眉头,原本就很乱的心思又更乱了,拳头也握得更紧。“我怎么会碰到妳这个多事的邻居?!天哪,我的运气真是背到极点了!” 汤淑怡不介意他心情不好导致的坏口气,但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喂,桑先生,我不知道你在公司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女朋友离开你的真正原因,更不知道你的建商为什么会倒闭,但事情的发生一定有缘由,我只是在这一连串事件爆出来之前,刚好不小心开错了你家的门,然后你就把所有的坏运气统统推给了我。你扪心自问,你还当不当男人?还懂不懂得接受挫折、面对现实啊?” “我错了。” 这么快就认错?她劈哩叭啦说完话,嘴巴都还没闭起来,也就继续张口结舌地望着神情颓废的蚕宝宝。 “妳的口气简直跟我老爸一模一样。我早上才被训了一顿。”桑宇帆又拿两手扯了扯头发,站起身子,自言自语说:“时到时担当,没米煮蕃薯汤。上山也一日,落海也一日。我答应把啊的,一定不能让他担心,不如现在就吃乎肥肥,装乎槌槌,什么都不要想了……不行不行,我不能一元槌槌的,我还要跟劳工局申诉;申诉不成,就打官司……” “桑先生,我可以帮你吗?” “妳帮得了什么忙?”他又是那副冷冷的态度,“我被公司捏造理由解雇,我昨天就是去找律师朋友了,除了打官司一途,他都帮不了我的忙了,妳能吗?” “我不能。但我可以帮你问我们公司的法务人员。” “妳吃自己的米,还烦恼得到别人的事?” “对了,吃米!我好饿。”汤淑怡被他一提醒,忙从袋子里拿出便当,打开免洗筷子,兴奋地问说:“你吃晚饭了没?” “刚刚吃过汉堡了。”天兵又想做什么呀? “那你坐下来,把事情说给我听,我好去请教同事;他们站在公司的立场,或许知道如何『应付』像你这样的员工,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应付?”他哼了一声。 “呃,我一时想不出其它说法。”她有些不好意思,捧着饭盒,抬头看他阴郁不定的神情,蓦地灵光一闪,开心地说:“桑先生,你暂时不要想那么多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放松心情?” 他震愣地瞪向她,搞了老半天,原来她是看上了他的“男色”? “我这个什么都没有,还负债的男人,妳敢跟我约会?” “你太自大了吧?我才不跟你约会!”她差点打翻了便当盒,两颊陡地热了起来,也是直直回瞪他那对大黑眼珠子,嚷道:“我们公司下星期天要办爬山活动,可以携眷参加,我只是要你顺便出去散散心。” “我跟妳无亲无故的,哪是妳什么眷?” “什么眷都好。你成天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反正我们公司人那么多,家属那么多,谁也不认得你,你也不用跟我走在一起啊。” “哦?”不用跟天兵走在一起,又可以爬山健身,看风景散心,再吃个免费的便当,或许还可以拿顶遮阳帽或毛巾,这对于失业在家的他而言,应该是最好不过的娱乐活动了。 “嘻!”她瞧了他的表情,先吃了一口饭,笑说:“桑先生,坐吧,我还要跟你说怎么排七星阵。我一边吃饭,你就先说你公司的事。” 甭灯、冷风,偌大的冰冷铁椅上,坐着两个人,有了体温、谈话声,感觉似乎没那么苍凉了。 第四章 好累!他为什么会来当翔飞科技的“义工”──义务搬运工啊? 小小的折迭桌说重不重,但要扛着爬上几百阶的天梯,早就教他汗流浃背、累得快要趴下来当一条狗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遭遇了那么多的艰难苦事,果然是老天垂怜,即将让他出运了吗? 他一定是哪根筋坏掉了,竟然不知道要避开天兵,就让她指挥扛了这张折迭桌。早知道他就看清楚活动布条的小字:人事室主办,总务课协办。人事室都是女生,总务课都是老先生,而他这个总务课年轻力壮的“眷属”就得“协办”吗? 幸好一路爬上来,有不少女生跟他搭讪,稍稍抒解了他的闷气。 “嗨,你是汤淑怡的家人吗?”两个漂亮美眉跑来跟他并行。 “我是他表哥。”这是他的标准答案。 “表哥?嘿嘿嘿。”漂亮美眉彼此挤眉弄眼,又笑嘻嘻地问他:“真的假的?淑怡惦惦吃三碗公,竟然有这么一个帅气的表哥啊。” “我真的是她表哥。”他不明白,为何翔飞的员工对“表哥”两字都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太好了,是真的表哥耶。那你在哪里上班?” “待业中。” “喔,好累,我走不动了,表哥你先走。” 一听他待业中,女生们都是同样的反射动作,自动弹开他身边。 他忽然想到蓁蓁。才分手没多久,他竟然不曾思念过她。 当初,他怀疑她那过份浅薄的爱情价值观;然而,另一方面,他是否也将“爱情”这两个字看得太容易? “你扛这个很重吧?我帮你拿。”旁边走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简单的牛仔裤休闲衫,眉开眼笑地就要接过折迭桌。 “没关系,快到了。”桑宇帆还是很有骨气的。 “不能让员工家属做事啦,翔飞又不是没壮丁。”那人笑着接过折迭桌,“谢谢你的出力了,你是谁的亲戚?” “糖……”桑宇帆差点说出糖醋鱼三个字。 老天!她叫什么名字?!糖……汤,他是看过她的信封,但他只记得她姓汤,下面则是一个他怎么也记不住的菜市场名字…… “我们都叫她糖醋鱼。”他镇定地说。 “哈哈!汤淑怡啊。她最近在公司很出名,我们总经理看到她很努力地修理马桶,特别在朝会上表扬她,要同事效法她小小螺丝钉的精神。她有跟你说吗?” “没有。”她有这么伟大? “你是她哥哥?好像以前没来参加过我们公司的活动?” “我是她表哥。今年第一次参加。”喝!难道还有明年吗? “表哥,嘿嘿嘿!真的吗?”热心男子扶好折迭桌,回头一指,笑说:“你看到下面那一对了吗?男的在帮女的擦汗,女的喂男的喝水,啧!看得我鸡皮疙瘩掉满地,他们年底就要结婚了,男的是我表哥,女的是我妹妹。” 桑宇帆看过去,不就是一对情侣嘛,街头到处看得到。等等! “你的表哥?不也是你妹妹的表哥?表兄妹可以通婚吗?” “哈哈,这是咱们翔飞科技的传奇罗曼史,叫你表妹说给你听吧。” 桑宇帆不解地转回身。心想,真是一间奇怪的公司,明明在业界不断研发创新,股价表现也是吓吓叫,怎么这里的员工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精明能干,而是个个一脸八卦相,就特别关心他这个“表哥”? “你贵姓,在哪儿高就?” “我姓桑,蚕宝宝吃桑叶的桑──” “桑宇帆!桑宇帆!”话未说完,就被糖醋鱼给打断。 汤淑怡满脸通红,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张着嘴巴喘气,好不容易定了神,一看到他身边的男子,又吓得差点昏过去。 “你、你……怎么叫他搬桌子?他是……”天亡她也。 “我能者多劳啦。”吴嘉凯笑着抬起桌子。“到了。这桌子摆哪里?” “吴副总,我来。”立刻就有争取表现的员工过来抬了桌子。 “他是我们事业发展部的吴副总啊。”汤淑怡总算说出话来了。 “吴副总?”桑宇帆礼貌地跟吴嘉凯点个头,商业脑袋很快就理出头绪。“你姓吴?这么年轻就当副总,应该是吴氏家族的第三代了?” “好说。我是吴嘉凯。”吴嘉凯热络地跟员工眷属握手。“我是他们口中篡位成功的外戚,也是第三任太子爷,又号三太子。淑怡,是不是啊?” 汤淑怡大脑冲血,只想直接投崖自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的八卦,三太子就单挑她来问?呜!他就是采取紧迫盯人政策吗? 丙然吴嘉凯还是猛摇着桑宇帆的手。“我想调你表妹过来我部门帮忙,可是她好像不愿意。桑先生,你帮我说服一下,不要埋没了好人才。” “哦?”糖醋鱼竟然是人才? “吴副总,对不起,他很忙。” 汤淑怡不管了,扯住桑宇帆的左手袖口,硬生生将他从吴嘉凯身边拖开,一直拖到了远离人群之处,两人面对面站好,她这才放开手。 直到这时,桑宇帆才清楚看到她别在胸前的名牌:汤淑怡。 名字和长相一样,秀气贤淑,宜室宜家,却是很难记住。 “你怎么到处跟我同事说你是我表哥啊?” “不然要说什么?邻居?不是眷属才能参加吗?” “眷属是广义的,也有很多同事带朋友来参加。”汤淑怡懊恼极了,早知道就先跟他套好招,免得她不知如何回应同事的垂询,“我跟你说,『表哥』在我们公司是有特别意义的。算了,将错就错吧。” 到底是错在哪里了?她脸红了老半天,桑宇帆还是莫名其妙。 “这餐券给你,你去你搬来的那张桌子那边领餐盒,我还要忙,你自己吃饭。”汤淑怡递出一张纸,又紧张地说:“如果吴副总问我的事,你不要理他,拜托拜托。” 桑宇帆看她来去一阵风,不禁想问:他今天是招谁惹谁了? 本想安安静静爬山,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补受创的心灵,谁知又被这家八卦公司给搅得七荤八素,早知道他就躺在家里睡大觉了。 他闷闷地领了餐盒,找了一棵最远的树底下坐。 望着满坑满谷的人潮,听着喧哗的谈笑声,青天高高,白云飘飘,他竟然有一股拂不去的悲凉孤寂感。 前两天他找交易室的同事出来吃饭,大家义愤填膺,个个为他被解雇的事抱不平,说到慷慨激昂处,热血澎湃,热泪盈眶;他顺水推舟,开玩笑地说要请大家罢工抗议,席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爸爸有教过,日头赤炎炎,随人顾性命。人人都得顾着自己的肚皮,养家活口。所以他依然是踽踽独行,孤军奋斗。 思绪纷陈,他的目光竟不知不觉地在人群中搜寻;他一眼就看到那只糖醋鱼蹲在地上,带着温柔劝哄的神情,拿着沾了药水的棉花棒,正在帮一个哇哇大哭的小男孩消毒涂药。 她负责医护组的工作,今天的小孩又特别多,一下子这个跌倒,一下子那个打架挂彩,到处都是小伤兵,也让她忙得团团转。 她包扎完毕,小孩的父母跟她道谢,她也带着笑容跟小男孩摇手说拜拜,然后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走到她身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她的脸蛋变红了,笑容也显得腼腆,那是他所没看过的小女孩羞答答也似的糖醋鱼。 见鬼了!桑宇帆转开视线,就算他视力再好,但是隔得那么远,他又怎能看出她正在脸红?一定是太阳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吧。 不,的确是脸红了,直觉告诉他,那只眼镜蛇不是想追求她,就是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什么?!糖醋鱼竟然有男朋友! 谁会喜欢这个迷糊、迷信、就是不迷人的天兵啊。 他抱住餐盒的双掌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纸盒给压得变形…… “淑怡的表哥,你怎么不吃?”吴嘉凯走到他身边,狐疑地看着他的举动。“你要吃白煮蛋,要拿出来剥,这样捏是可以捏碎蛋壳,但是里面的蛋糕也被你捏烂了。” “是该吃了。”他抬起头来,跟吴嘉凯打个招呼,再打开餐盒。 哇!这盒餐还满丰盛的,白煮蛋、两块蛋糕、两块面包、一只大鸡腿、花寿司、果汁……光看就饱了,吃这一顿的确很值得了。 “爬山这么辛苦,一定要补充热量。”吴嘉凯坐到旁边的树下,点起一根烟,猛抽了一口,背部靠上树干,一副累坏了需要休息的模样。 桑宇帆跟他不熟,也不去吵他,就默默吃起了午餐。 别人在那边热热闹闹地吃饭谈笑嬉戏,桑宇帆又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找起糖醋鱼。嗯,他告诉自己,他并不是特别留意糖醋鱼,这只是一种本能,人在陌生的地方,自然会去依附较为熟悉的人事物──可他为什么老看到那只如影随形的眼镜蛇啊?实在有够碍眼了。 呼噜──他一口气用力吸完果汁,再将果汁盒给吸得扁扁的。 吴嘉凯看他一眼,抖出一根烟,笑说:“来哈一根吗?” “好,谢谢。” 桑宇帆伸长手接了烟,吴嘉凯拿打火机为他点着了,他闻到并不怎么喜欢的烟草味道,立刻屏住气息,拿起烟往嘴里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这是烧稻草还是烧废轮胎啊?!” “哈哈哈,淑怡的表哥,你根本不会抽烟嘛。”吴嘉凯大笑。 “学了就会了。”桑宇帆皱眉捏住烟头。 “我教你吧。”吴嘉凯微笑吸了一口烟,悠悠地吐出白白的烟雾,“不过,这样会不会教坏小孩啊?我也知道抽烟不好,但就是戒不掉,一有时间空下来,就想吸个两口。” “看来你是高处不胜寒,心事谁人知。”桑宇帆感同深受,望着手中的烟说:“所以只好点起烟,一支又一支了。” “深得我心啊!”吴嘉凯惊喜地看他。 “桑宇帆!桑宇帆!”石破天惊的吼声传来。 那个喊叫的人照样满脸通红,一面拚命跑步,一面喊个不停。 “你糟了。”吴嘉凯带着看戏的心情笑说。 “妳是墓仔埔放炮啊?吓死人了。”桑宇帆冷冷地看着红烧糖醋鱼,真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我没有跟别人说我是妳的表哥了。” “不是啦!你不能抽烟啦!”汤淑怡又气又急,指着他的香烟,喘着气说:“丢掉丢掉!会酿成森林大火的。吴副总,你也不能抽。” “我也不行?”吴嘉凯好无奈,他绝对是被连累的。 “我们来爬山,就是要身体健康,你们在这边抽烟,伤害自己,又制造二手烟害,还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抽烟有这么多的坏处,你们都是脑袋聪明的知识分子,还不明白吗?” 啰嗦!桑宇帆刻意拿起烟,端详了片刻,又举到了嘴边…… 汤淑怡惊叫道:“桑宇帆,你再抽烟,我就告诉你爸爸。” “妳敢?!” “瞧!”她不怕他那对瞪过来的黑眼珠子,也瞪了回去,“你就是知道抽烟不好,所以不敢让你爸爸知道,我一说,你就怕了,对吧?” 简直是小人得志了,她竟敢拿老爸来威胁他!?什么时候这只糖醋鱼当起训导主任了?虽然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不抽就不抽!”他丢下烟蒂,省得她啰嗦。 他才要伸脚去踩,汤淑怡立刻跳上去,两只脚用力蹦了蹦,跳了跳,将一条小小的香烟头当作万恶不赦的坏蛋给踩得扁扁的。 “呃,淑怡。”吴嘉凯出声了,“妳好像很激动?” “是吗?”汤淑怡再用力踏了踏,“吴副总,还有你的。” “好吧。”吴嘉凯也只得按熄香烟。 “拿去那边的垃圾袋。” 她双手一比,架势十足,两个大男人着魔似地,一个抠起泥土里的烟尸体,一个捏住烟,乖乖地走向垃圾集中处。 “我一定是中邪了。”桑宇帆很肯定地说。 “你表妹在家也是这样吗?”吴嘉凯好奇地问。 “超级会讲道理的,还自以为是心灵导师。如果她过去你的部门,就请你自求多福了。” “哈!我就是需要像她这样的人来提振士气。” “吓!”汤淑怡才走了两步,听到他们谈论自己,吓得立刻回过头来,扯住桑宇帆的袖子,拉了就跑。 “干嘛啦,拉拉扯扯的!”桑宇帆不得不跟着跑。 “别跟他说话了,我不去事业发展部。”汤淑怡一径地猛走,把后面的吴嘉凯当作蛇蝎猛兽似地,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桑宇帆回头看了跟他摊摊手的吴嘉凯,又朝她吼道:“妳去不去什么发展部,跟我有什么关系?!别拉我了!” “是没有关系,可是你一个人坐在那边孤零零的,看起来很可怜。走,你过来一起捡垃圾,才不会胡思乱想发脾气。” 他不用胡思乱想就要发脾气了。没错,他不但中邪,而且中蛊深矣;不然,那天晚上他怎会向她全盘托出近来的悲惨命运?然后又不怕死地交出身分证让她办登山活动团体保险?而今天,他先是当苦力;现在,手上又莫名其妙变出一个垃圾袋,准备跟她去玩什么净山运动!天!他就让糖醋鱼牵着鼻子走了。 “淑怡,这位就是妳表哥?”吓!眼镜蛇来了。 “是……是的……” 汤淑怡停下脚步,尴尬一笑,脸蛋瞬间胀成一颗红苹果。她看了一眼“表哥”,又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来人,那张苹果脸依然红咚咚的。 桑宇帆看在眼里,吞下突然想吃苹果而分泌出来的口水,主动向眼镜蛇伸出手,一脸冷冰冰的说:“你好,我是糖……汤淑怡的表哥。” “你好,我姓冯。”冯耀文也和他握手。 “说起我这个表妹,从小就笨笨的,没什么才干,最大的才能就是好管闲事,将来要是嫁了人,恐怕会成为一个超级管家婆。” “喂!”汤淑怡面红耳赤地打断蚕宝宝吐毒丝。怎么了?前一刻他还闷闷不乐的,现在就……“咦!你有力气了?去,你去负责上面那一块区域,要捡干净喔。” “妳要我爬上那个几乎九十度的山坡?” “多运动啦,消耗一力,有益身心健康的。” 运动就运动!桑宇帆拎了垃圾袋,大跨步地跳上石阶,眼不见为净。他还是很有道德良心的,绝不打扰别人谈情说爱。 山上到处都是杂草,既然要净山,那就彻底用力做环保,他不单单捡垃圾,也要顺便拔掉这满山遍野长得又高又粗的枯草,保证教任何毒蛇猛兽无处可躲,现出原形。 扯呀扯,拔呀拔,他就不信拔不完这堆杂草…… “桑宇帆,你在干什么?!”汤淑怡又是惊叫着跑到他身边。 “净山啊。” 汤淑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力拔山河的气势,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哪根筋短路了,更不明白自己忙着登山活动的杂务,却怎么老是“有空”留意他的举动,还替他穷紧张呢? “你捡人工的垃圾就好,干嘛拔芒草?小心割伤手了。” “芒草?”桑宇帆这才抬起头来,望向眼前连绵到山头的“杂草”,果然是一片大好秋色的芒草花啊。对着正午的阳光,他眼睛一片昏花花的,赶紧将远眺的目光慢慢收回到他的手掌上,不看还好,一看之下── “啊呜!我的手啊!”痛死他了! “啊!”汤淑怡也看到他割出血痕的手掌了,一张红苹果脸瞬间变成青苹果,吓得立刻扯了他的袖子就跑,一路狂喊狂叫:“赶快!救命啊!快来救人啊!课长,快帮我打开急救箱,有人流血快死了啦!紧救郎喔!快让路啊!” 他快死了吗?桑宇帆傻了眼。没错,在翔飞科技的员工暨家属众目睽睽注视下、糖醋鱼像一部救护车似地尖叫开道,他就算不因脚步错乱跌倒而死,也要在众人好笑的目光中羞愧而死了。 是哪个天兵说爬山有益身心健康的?他来这么爬一回,身心受创更严重了。 ***独家制作***bbs.*** 望着冉冉上升的女乃油浓汤热烟,汤淑怡想到了躲在树下“哺烟”的蚕宝宝,还好她发现得快,及时阻止他“自暴自弃”地“堕落”下去。 唉,也不能说抽烟就是“堕落”啦,可是她知道,他的心情一定还很糟,这才想藉烟消愁吧。 她两手撑住下巴,痴痴发呆。这两天没见到他,不知他伤好了没? “淑怡,妳在想什么?有听到我说话吗?” “吓!”她回过神,在烟雾中看到了文质彬彬的冯耀文。 怎么搞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正式约会,对象又是她心仪已久的黄金单身汉,她怎么就分心去养蚕了? “呃……啊,哇!这女乃油浓汤很香呢,我只顾着闻,都没听到你说话,对不起。”她故意用力吸一口热气,忽然又觉得此举有失淑女气质,忙放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大腿上。 冯耀文微笑说:“我说爬山那天,妳的表哥很好笑。” “啊?表哥?”汤淑怡心口猛地一跳,是了,她的桑表哥在翔飞已经是远近驰名了,可是他尽绷着一张脸……“他有很好笑吗?” “不就是吗?一个大男人的,妳帮他擦碘酒的时候,唉唉叫得那么大声,好多小孩也围着他,喊着叔叔加油,没有男人像他这样的。” 这个笑话不大好笑,汤淑怡想问:换了你的手割了一道伤口,难道你不叫个两声吗?若不叫,就得内伤了。 但她还是微笑以对。“还好啦,他大概很痛的。” “听说他没在上班?我看他连一点点痛都忍不下去,这种个性的人,大概是受不了辛苦工作,或是跟主管闹翻了,这才赋闲在家。”冯耀文带着肯定的语气,镜片后闪着一抹嘲讽的目光。 奇怪了,他跟蚕宝宝有仇吗?汤淑怡不想和他谈桑宇帆的私事,她只想多多了解这个主动约她的白马王子。 他不仅长相俊秀,学经历俱佳,更是备位的财务部副理,这么优秀的人才向来眼高于顶、条件超高,而她竟然“蒙主宠召”──不不不,他怎会注意到总务课不起眼的小职员的她?她真是“受宠若惊”啊。 “喔,我表哥的情形我也不大清楚。”抑下兴奋不安的心情,她笑得很温柔婉约。“冯专员,你们财务部好像很忙,很辛苦了?” “当然忙了。邓经理他家有人生病,财务部又没副理,他交代了事情就跑得不见人影,我小小的专员可承担不起责任啊。” “邓经理他爸爸突然住院,也是不得已的,他公司医院两头跑,手机打得都快烧掉了,我想等他爸爸情况稳定了,你就不会那么忙了吧。” 邓经理向来认真负责,近来蜡烛两头烧,全公司皆知。 “我不知道上面在想什么,不如就叫他辞职还是办退休,让我全权负责好了。” “可是人总有个万一……”同事有难,互相体谅一下嘛。 “不过,嘿!”冯耀文原本忿忿不平的神色转为得意的笑容。“昨天陈总找我去谈话,很多人都看到了。” “哇!谈什么?” “就聊聊我最近工作的情况,问我对公司的建议,我就把我的看法说给他听了,还跟他提了很多财务部改革的方案。”冯耀文自信满满地说:“下次发布人事案,妳就等着看我升副理吧。” “可是今天下午人事室给我一张征才的广告稿,里面有征财务部主管耶。”汤淑怡实在不愿打破他的美梦。 “我就知道!”冯耀文寒了一张脸。“可恶!他们一定又找皇亲国戚来了,登广告只是虚晃一招,表示有公开求才。” “这也没办法,公司是他们家开的,总是优先给自己的人。”包括汤淑怡在内,公司同事都明白这种家族企业的生态,更何况上头也不是随便塞些阿猫阿狗进来──“我觉得像沈专员的电脑就超厉害的,萧专员虽然现在不做了,但他在研发方面还继续帮我们,还有吴副总……” “哼,都是太子爷!只不过有个好爸爸,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也可以自己努力呀,总会出头天的。”她也给自己打气。 “妳太乐观了。再努力也没用,就是给姓沈、姓吴的压得死死的。”冯耀文愈说愈愤慨,“淑怡,我跟妳说,妳千万不要去事业发展部。” “为什么?”公司每个同事都鼓励她过去,但她就是不敢去。 “吴嘉凯居心不良,妳没看那里都是漂亮美眉吗?三太子是出了名的公子,妳小心羊入虎口,别让他骗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漂亮啊,汤淑怡咽下到口的话,又说:“事业发展部扩充编制,的确需要补人,而且像龚姐、静香她们不但漂亮,能力又强,我很崇拜她们耶。” “能力强?”冯耀文不屑地说:“还不是哈三太子哈得要命,妳没听说静香和三太子到饭店开房间吗?正好那天小许在那里开同学会……” 好八卦的男人。 汤淑怡也喜欢听八卦,平常同事嘻嘻哈哈谈论,不过是茶余饭后闲聊,但此刻由冯耀文滔滔不绝地说来,总觉得杀伐之气太重,言语尖酸刻薄,一张好看的俊脸都被他给扯得又臭又长了。 原以为他即将升任主管,应该是一个大气度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眼光远,心胸宽,没想到却是一只愤世嫉俗的啄木鸟,兜兜兜兜地敲得她头痛,心口也堵住了一股气,闷得她难受。 “冯专员,静香都说了,”她还是耐着性子说:“这次史密斯先生带着老婆小孩来台湾谈生意兼观光,他小孩那天突然肚子疼,吴副总和静香帮忙送急诊,忙到半夜一、两点才陪史密斯一家回到饭店。” “就算三太子做了什么事,静香又哪好意思说!”冯耀文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总算重新露出微笑。“女生嘛,总是想当个灰姑娘,一朝让王子选上,从此就不愁下半辈子了。可是,淑怡,妳不一样。” “啊?” “我注意妳一段日子了,妳朴素、不起眼,但很实在。” “啊!”除了惊讶,她还是惊讶。讲到正题了,他真的喜欢她? 完了,小鹿开始乱撞了,脸也好热,刚刚吃下的牛排产生化学作用,开始在她体内熊熊燃烧了。 “很难得一个女孩子会修马桶,听说妳还会修电脑?” “会啊,这些都是小事。”她不好意思看他热烈的目光。 “很少有女孩子像妳这么能干了,她们什么事都仰赖男人,我以前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电脑当机就叩我,我又不是应召牛郎。” 一点也不幽默。汤淑怡又闻到那股酸味,满腔热情也就突然退烧了。 “其实她不懂的话,你就教她,这不就懂了?” “有的女生就是头壳硬硬,怎么教都不会。妳看看吧,开车出事的都是女生。对了,妳一定也会开车吧?” “我有驾照。” “太好了,妳什么都会,个性又好,将来一定是一个称职的职业妇女兼贤妻良母,为什么没有男人注意到妳?他们眼睛都瞎了吗?” 汤淑怡不觉又晕晕然,陶醉在白马王子的赞美声中。 冯耀文的声音也放得温柔了。“我想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我就直说了,我希望我们能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 “啊!”脸红了,心花乱乱开啊。 “我名下有三栋房子,一部车子,股票和存款就不用说了,我希望将来我在外面冲刺事业,妳能作为我的后盾。” 呵呵,这个当然了。 “我有两栋房子在出租,妳也知道学生房客很麻烦,一下子马桶不通,一下子热水器坏掉,就算是三更半夜,动不动就要找房东,而处理这些事情是妳最擅长的了。” “等一下!”汤淑怡心头的小鹿猛然煞住脚步,停止乱撞,很仔细地问说:“冯专员,你是娶老婆还是娶总务人员?” “我当然是娶老婆了。我的房子就是老婆的房子,妳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冯耀文不可思议地看她,“妳帮我收房租,我也会全部给妳,当作小孩子的教育基金。” “然后生小孩、带小孩、养小孩,都是我要忙的了?” “妳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刻苦耐劳,妳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对妳有信心。” “爱情呢?” “什么爱情?”冯耀文还是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谈恋爱到最后还不是要结婚?结婚后被现实生活一消磨,就没什么爱情了,妳去问过来人,他们也一定会这样跟妳说的。” “你是喜欢我才和我交往,还是觉得我很『贤妻良母』,这才想和我交往、结婚?”汤淑怡想问个清楚。 “有差别吗?” “有,差太多了。”面对冯耀文那不解的高姿态,汤淑怡明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交集。她没有犹豫,直截了当说道:“对不起,冯专员,我没有办法和你交往。” 话一说出来,堵在心口的那股闷气也消失了。 原来,她一整个晚上堵得难过,就是两人明明八字不合、话不投机,她却偏偏沉浸在白马王子追求的梦幻里,就算不赞同他的想法,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还扭扭捏捏装害羞扮淑女──这完全违拗了她的本性啊。 冯耀文固然是白马王子,但她绝对不是来者不拒。 她拿起帐单看了一眼,保持礼貌笑说:“冯专员,那我们这一餐就各付各的,我……” 冯耀文脸色十分难看,从来只有他拒绝女生,还没有女生拒绝过他。 “妳们女生就在乎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妳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不升职、不调单位、就算打杂任人使唤都不在乎吗?” “该在乎的我会在乎,没必要在乎的,我就不会花力气在乎。” 冯耀文镜片后的目光慢慢转为沉凝。“原来妳挺有主见的。可是妳们女生不都想当灰姑娘?” “你刚刚不也才嘲笑想追太子爷的灰姑娘?” “那些女生短视近利,不切实际,只想嫁入豪门,我虽然不是豪门,但也是一座灰姑娘梦寐以求的大城堡。我想,失去跟我交往的机会,是妳的损失。” 汤淑怡终于了解,为何上头迟迟不升他当副理的考量因素了。 她很快乐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我为什么要当灰姑娘?我就当我自己啊!后母、坏姐姐要虐待我,我大可以扫把一丢,包袱款款就离家出走,干嘛要等到白马王子来解救我?” “你们课长说的没错,妳果然年轻、幼稚、不懂事。” “你怎么人身攻击了?” “你们课长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好心警告妳一声,妳可能得罪你们总务课的课长了,妳好自为之吧。” “谢谢,再见。”汤淑怡打开钱包,数好足够的饭钱,将纸钞硬币放在桌上,拿起了包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哇啦啦!她受不了这只大沙猪了!再不逃离他所营造出来的猪圈氛围里,她今天晚上吃的牛排就要呕出来了。 第五章 碰碰碰!汤淑怡抱着一堆泡面踏出电梯,行军打仗似地踩着重重的脚步。 好心疼!昨晚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牛排,不但美梦破碎,还花掉她一个星期的吃饭钱,从今天起,她只能天天吃泡面裹月复了。 她从包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一不小心,手一歪,堆迭在臂弯里的泡面饼干全垮了下来。 “哇!”碗装泡面洒了一地,到处乱滚,她赶忙跑去追赶。 碰!才蹲下来捡泡面,眼前一扇铁门猛然推出,将她撞倒在地。 “哎哟!”着陆,好痛! “我就知道是妳!”熟悉的蚕宝宝吼声从头上传来。 “吓!”她抬起头,就看到一对直瞪着她的大黑眼珠子。 又撞上他的门了!泡面哪里不滚,偏滚到他门前?可是泡面又没去敲他的门,他怎么就开门了? 桑字帆看她一副痴呆的模样,立刻紧张地说:“妳不要叫!” “叫什么?” 喔,是了,他是怕她又像停电那晚,叫得整栋大楼为之震动。 她不禁好笑地说:“你想出名的话,我可以再叫。” “谢谢。”桑宇帆绷着脸,弯伸出手,拉起她的手臂。“起来!妳喜欢打坐,无所谓,可是请不要挡住我的门。” “你要出门?”借力使力,汤淑怡站起身子,拍拍。 “没有。” “那你干嘛突然开门?” “我是要看哪只大恐龙在外面走路,还是坦克车开过去了,妳小小蚌子,走路那么大声?!”桑宇帆不断数落着,“还有,昨天那么晚了,妳碰地好大一声关起铁门,我还以为是地震了。” “哦?”她做了这么多妨碍邻居安宁的事情呀?可是楼上楼下一天到晚有人摔门、跑步,蚕宝宝怎么就特别注意到是她了? “买这么多泡面做什么?”桑宇帆帮她捡回三盒泡面,直接塞进她的臂弯里。 “吃。” “我当然知道泡面是拿来吃的,妳该不会是要当晚餐吧?” “再打个蛋,就很有营养了。” “妳光用热水泡,还是半生不熟,生鸡蛋有细菌,会散播禽流感的。” “可是我又没有厨房可以煮东西。”汤淑怡感到有点失意,低头看她的泡面,又抬头绽开笑容说:“我本来想象你那样弄个厨房,后来想想,我只是租房子,早晚要搬走,还是算了。” “就算这样,也不能虐待自己的肚皮啊。”桑宇帆受不了她那副可怜兮兮却又故作开朗的模样,决定日行一善。“好啦,看在妳邀我去爬山的份上,我今天就乐捐两颗鸡蛋,一把青菜,外加让妳使用我的厨房。” “真的?”汤淑怡眼睛发亮,蚕宝宝这么好心? “不是蒸的,是煮的。妳如果再不进来,我就关门了。” ***bbs.***bbs.***bbs.*** “桑宇帆,你的手借我看一下啦。” “有什么好看的?都好了。”桑宇帆用力剁下白菜,剁!剁!剁!三两下就将无辜的小白菜剁得尸横遍野。 他一定是头壳坏去,这才会引狼入室──她又哪是什么狼?不如说他眼睛月兑窗,误把虱母当水牛,落得此刻还要帮糖醋鱼煮晚餐的下场。 看她那么想要有一个厨房,他一直以为她擅长厨艺,想说借她用一下也无妨,没想到她会做的“菜”就只有一样:烧热水,泡泡面。 看她将一个鸡蛋打得离离落落,连蛋壳都一起下去拌面,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立刻将她赶到旁边去,切完了菜,再拿过一块刚用微波炉解冻的猪肉,照样是用力剁下去。 汤淑怡站在流理台旁边,很担心地看他握着菜刀的右手。 “不要这么用力啊,你让芒草割出来的伤口那么长,应该还没好吧?你又洗菜又碰水的,这块肉还是我来切。” “妳会切吗?我怕妳连指头都切断了。” “不会吧,切到指头会痛的,我不会傻傻的切下去都不知道。” “我就是怕妳傻傻的,把我的厨房弄得血流成河,走开!去看电视,我煮好了会叫妳。” “喔。”汤淑怡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很笨,但在生死交关的重要时刻,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笨的。“你没贴ok绷,也不知道有没有细菌鲍进你的伤口。我看这样好了,你如果坚持亲自下厨,我先帮你消毒涂药水,再贴上防水的ok绷,我那儿有吃手扒鸡的手套,我拿来给你戴上,这样伤口就不怕碰水,你也可以安心煮饭了。” 桑宇帆听到耳朵长茧。没错,糖醋鱼不只很天兵,碰到该说道理的时候,她更是喋喋不休,就像一个什么事都要管的老妈子。 被她烦不过,他将右手伸了出去,使劲地摊开大手掌。 “给妳看,可以了吧。” “咦!真的都结痂了!你的再生能力真强。” “我又不是蚯蚓,哪来的再生能力?” “你的手掌真肥美啊。” “妳要吃吗?”白眼翻了又翻,眉毛抬了又抬。 不,汤淑怡赶忙摇头。这手掌应该是厚实、饱满、充满了男人的雄浑张力,害她忍不住想多研究一下。 在他缩回手之前,她有了重大发现,开心地叫道:“啊!你那条伤口变成事业线了,而且拉得更长、更清楚,恭喜恭喜!你不但找工作很有希望,将来还会飞黄腾达、事业愈做愈大哦!” “事业线?”桑宇帆看了自己的手心,一条可怜的结痂伤口从中指下缘拉到手腕掌根处,这就是他破坏山野生态的现世报,跟他的事业又有什么关系了? “对啊,这条就是事业线。”汤淑怡再一次比划他的掌心,然后拿起自己的右手掌端详半天,不好意思地说:“像我的事业线就很模糊,几乎看不出来。” “丑女人爱照镜,歹命人爱算命。” “我这不是算命。这是几千年来老祖宗的统计学智慧结晶,像我看你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也是很长、很清楚,手又大又软,没有其它乱七八糟的纹路,这种人头脑简单……” “四肢发达?!”桑宇帆拿起菜刀,这时旁边瓦斯炉上的水也滚了。 “不是的!”汤淑怡赶紧退后一步,虽然那把菜刀是往那块血肉模糊的猪肉剁下去,但她看得出来,蚕宝宝好像很想砍她。 “去!去看电视,妳杵在这边,我不好做事。” “喔。”她还是乖乖地远离危险地带吧。 走了几步,她坐到长沙发上面,抱住一个红色抱枕,视线仍然盯住蚕宝宝挺拔却有些孤独的背影。 她刚刚想说的是:掌纹清晰的人,长命富贵,大吉大利。 说出来一定又会被他笑,但她并不怕他笑。瞧!他不是照她的话,规规矩矩地摆了一个粉晶七星阵在茶几上吗? 对了,她拿出包包里的三颗粉红水晶球,先偷偷闪到微波炉旁边放下一颗,再将一颗摆到电视机前面,一颗则摆到了书桌的电脑萤幕下。 桌上摊着几张纸,印出他的履历自传,还有一张列有各家银行地址电话网址的清单,上面打了很多叉叉……她不方便再看下去,赶紧逃离现场,快速坐到地毯上,抱起了抱枕,假装很认真地看电视。 他正处于人生的低潮期,上回爬山并没有让他心情开朗些,水晶球也没带来好运。唉,她又该如何帮他呢? “桑宇帆,我上次提到我们公司法务课的建议,你考虑了吗?” “静坐?拉白布条?找民意代表?上电视?”桑宇帆回过头看她一眼,“你们公司的法务人员真是够天兵了,怎会想出这些方法?” “没办法,除了正常申诉管道,这是最快的抗议方式。” “我想过了。”他又转过身,拿汤勺将锅子里的汤渣捞了出来,“天星是外商银行,我又是个案,就算我去闹,他们也不会甩我,只会死咬我让银行赔钱,到最后,我还是得循正常程序争回自己的权益。” “也就是说,要花很长的时间了?” “我前两个星期写申诉信给劳工局,今天才接到回函说他们正在处理,等他们发函向天星询问,公文一往返,又不知道要耗多久。而且──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还是直接告上法院?” “我再去问律师朋友吧。” 背对着她,蚕宝宝的声音显得微弱无力,冷冷的,淡淡的,汤淑怡捏着抱枕一角,手指头揪了又揪,心头的一角好像也被揪紧了。 “那你就趁这段时间找新的工作啊。”她尽量欢欣鼓舞地说:“你的条件那么好,应该有很多机会的。” “我打电话问过两家投履历表的银行,他们明明还缺人,却说找到了。后来,我在那里头的同学告诉我,天星银行传出很多我的负面新闻,银行圈那么小,很快就传开了。” “他们怎能赶尽杀绝啊?太过分了!”汤淑怡替他抱不平。 “也不是赶尽杀绝。有人讲,自然有人传,人家听说我脾气不好,又让天星的年度收益从正的变成负的,谁还敢用?” “那不是你做的啊。” “都栽到我头上来了,打官司要人证物证、要慢慢查案,恐怕一拖下去,就变成千古悬案了。” 桑宇帆端了一个大汤碗过来,汤淑怡以为他会用力碰一声放下去,没想到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地轻轻放在茶几上。 “吃。”他放下筷子汤匙,自己坐到茶几另一边的地毯上。 “喔,谢谢。” 她拿起筷子,夹起面条,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透过蒸腾的汤面烟雾,她咬下面条,一边偷偷地瞧着他。 她宁可他还是一个凶巴巴、会发脾气的蚕宝宝,这样才能宣泄情绪,也才有斗志去争回工作权。可现在他像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还是一头斗败的趴趴熊? 唉!她也不过是一个邻居罢了,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她守望相助就好,又何必这么关心他? “看什么?”桑宇帆感觉到一道奇异的目光,一转过头,就看到一张近似发痴的苹果脸……“怎么脸红了?汤太热?妳小心喝。” “喔。”他要她喝汤,她就舀起一口汤,那鲜美的汤汁一下肚,她不禁大声称赞:“哇!好好喝喔。” “好吃吧。”看到她那满足的笑容,他也浮起一抹微笑说:“我从小苞爸爸学作菜,他总铺师的功夫都传给我了。” 哇咧!蚕宝宝笑了! 是不是认识以来,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笑?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有这种好处,不笑叫做酷,笑了更是帅气得飞上天了。 “喂,你有空要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这样会更好看的。” “是吗?”桑宇帆拿手掌抹抹脸,模到了粗硬的胡渣,这才发现都已经晚上了,他竟然一整天没刮胡子。 他的笑容一闪即逝,汤淑怡有些失望,但为了给自己看帅哥的福利,更为了让他打从心底真正开心起来,她赶紧吃下一口面,再发挥她平日做笨事的大无畏精神,以最热诚、开朗的声音大声说: “哇!桑宇帆,你很会煮东西呢,我看你把那些菜呀、肉呀、虾呀丢下去,用的也是泡面,怎么煮起来味道就是那么香?好像是外面餐厅在卖的一样好吃,太厉害了!我再吃三碗公都吃得下去!” “别噎到了。”看她很没形象地呼噜噜吸面条,他赶紧提醒一声。 他知道,糖醋鱼的表达方式很直接,她说好吃,就是真的好吃,也不怕吃相难看让他笑话,就继续表演嘴巴剥虾壳的吃功。 他不会笑她。看到有人真心喜欢他煮出来的东西,他也很高兴。 他忽然明白每回爸爸看他吃饭时,脸上那副欢喜表情的意义了。 “嘿嘿。”看到他又笑了,汤淑怡很得意地将脸埋回碗里。 糖醋鱼很可疑哦?亏他还以为她是一个直接、坦率、单纯、可爱的女孩子,瞧!她在他电视旁边摆水晶球,是又要下魔咒蛊惑他吗? 等一下!他刚刚浮现什么字眼?糖醋鱼……可爱?! 老天!他一定是受到太大的打击了,这才会失去正确的思考能力;不然,他正忙着思考未来,又怎会去留意外头她回来的脚步声? 难道他以为她回来了,即使隔了一道墙,他也可以感觉有人作伴,就能稍微抒解他那份闷郁得快要爆炸的孤独吗? “喂!”汤淑怡看他也不看电视,就两眼发直,不晓得在想什么事,忙说:“你不用陪我在这边坐啦,我吃完自己会去洗碗。” “我才不是陪妳,我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望向桌上的求职资料,桑宇帆斗志全消。 他双手垂放在膝头上,声音飘在空气里,“我想将这套房卖了当作资金,回南部开个小吃店。” “等等!虽然行行出状元,可是……” 她受不了他那副万念俱灰的死相,如果这是他的新事业计画,她一定会用力鼓励他,但显而易见的,他这只是不知何去何从的失意话。 “桑宇帆,你就这样放弃你的金融专业了吗?” “再说吧。” 汤淑怡很难过,若是所有的银行都拒绝了他,她又不是有力人士,可以为他平反、关说,那她还可以做什么? “山不转,路转;路不通,自己开!”她坐得笔直,左右手各握住一根筷子当作加油棒,比手划脚,抑扬顿挫,慷慨陈词,好像政治人物在选举时起乩似地大吼道:“人矮只是脚较短,志气才来拚高低!桑宇帆,不要灰心丧志!加油加油加油!” “神经病。” “你把我当神经病没关系,可是你再这样闷闷不乐下去,就得去看精神科了。唉,其实我也闷闷的……”她眼睛一亮,实在太佩服自己的灵光一闪了,“你想不想出去走一走、叫一叫?” “妳又想约我?”她就是要他口吐白沫、不支倒地吗? 听他那抬高的坏口气,她反而笑了。对嘛,这才是正常的蚕宝宝。 “我干嘛约你啊?!反正你闷,我也闷,咱们旷男怨女凑在一起,正好作伴。” “我跟妳哪是什么旷男怨女?拜托妳国文程度好一点。” “好吧,那就请你男儿当自强,不要再摆那张苦瓜脸了。”她说着便开始唱道:“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拜托,别唱了!”他痛苦地掩起耳朵。 “好,那你再等一下下,我马上吃完了,吃完就出去。” “我先说,我不坐摩天轮。” “我们不坐摩天轮,我们去机场。” “去机场?”他一时无法反应,只能问道:“要带护照吗?” ***bbs.***bbs.***bbs.*** 黑暗的天空上,一架客机从远方飞来,机翼上头的灯光闪闪发亮,轮子已经放下,即将降落机场。 “哇哇哇!飞机来了!跋快叫啊!” “真的要叫?怎么叫?” “就像这样啊!”汤淑怡高举双手乱摇,也摇了起来,扯开喉咙大叫:“翔飞科技万岁!总务课万岁!汤淑怡大美女万岁!被够够!我累我累我累!” 桑宇帆无地自容。飞机都还没来,她的叫声一清二楚,旁边一群等着看飞机降落的大学生也跟着偷笑。 她去丢翔飞科技的脸,跟他不相干,他会假装不认识她。 他们站在机场跑道起点的围墙外面,只要飞机降落,一定会从他们头上经过,距离之近,声音之大,十足十的身历立体音效,震撼力十足,所以这里常吸引来许多人前来“观光”。 轰轰轰!隆隆隆!飞机很快就飞到头顶,震耳欲聋,气流奔腾,空气震动,顿时只觉得山崩地裂也不过尔尔,再也没什么可以害怕了。 汤淑怡兴奋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可以喊了!” “系老板去死啊!”大学生已经吼出来了。 “死天星银行!臭天星银行!”桑宇帆才喊了两句,喉咙就奇迹似地开了,在巨大飞机引擎噪音声中,他猛挥拳头,又大喊道:“shit!去吃大便啊!damn!害我的人全部滚到地狱去死吧!” “哇啦啦!臭沙猪冯耀文,快滚回去养猪啊!” “祝天星银行业绩年年下滑,一年关十家分行!” “自以为是白马王子啊!臭美!臭屁!我不会上当的!” “呜哇啦!我要精神赔偿两千万,我要把你们告到死啊!” “明明就是一只猪八戒,也不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行!” “妳在骂谁?”桑宇帆吓了一跳,该不会是他吧? 飞机落地,正在跑道滑行,噪音变小,耳边的声音又清楚了。 汤淑怡脸蛋一热,忙放下乱挥的双手。,“喔,是一个同事啦。” 桑宇帆不可思议地看她。“我以为妳是世界和平的爱好者,怎么也恨起同事来了?” “也不是恨,只是很受不了他。”声音喊开了,心情也放开了,她干脆说了出来。“昨天跟一只大沙猪约会,搞到今天心情还很糟。” “喔,原来妳就是去约会,所以十点多才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十点多才回来?” 是呀,他怎么知道?而且不只今天、昨天,还包括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只要她开门、关门,他都知道。 他成了变态狂了呀?!桑宇帆暗骂自己一声。 嘿!不过他刚才好像有听到,她骂的是那只姓冯的眼镜蛇吧。 他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妳天天拜粉红水晶球求爱情运,还会遇人不淑?” “还说呢!昨天我放了三颗水晶球在包包里,手上也挂着一条粉晶手炼,想说要给它大走桃花运,没想到他是那样的大男人,就算拿一百颗水晶球来加持,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我屋子里又变出三颗水晶球,就是妳的杰作?” “嘻。”被发现了,她偷偷吐了舌头。“我昨天回来,忘了拿起来,今天又背去上班,又背回来,好重!后来就背到你屋子里了,想说水晶可以降低辐射,就帮你摆上了。” “妳既然知道水晶球没用,买一颗意思意思就好了,何必花钱买了那么多?然后又全部拿来给我?” “不用钱,这是我们公司资源回收捡来的。” “翔飞科技在挖水晶矿?” “不是的,是我们公司第一任太子爷出车祸变呆了,憨憨的很可爱,很多女生喜欢他,知道他喜欢水晶,就买水晶的东西送他,可是他只爱他以前的女朋友,后来他就叫他哥哥──也就是我们的第二任太子爷退回所有礼物。那些女生很伤心,就把水晶饰物全部丢到资源回收桶的玻璃类,清洁公司跑来跟我说好像分类错了,我觉得水晶这么漂亮,丢了很可惜,就捡回来了。你要的话,我办公桌下面还有一箱。” “超级八卦。我没看过像翔飞这么八卦的公司。” “八卦也是我们的员工福利,工作累了,谈谈八卦就轻松了。” “什么歪理?我如果去你们公司,一定会花轰。” 轰轰轰!隆隆隆!飞机从天而降,引擎吼声再度掩盖了一切。 “啊!飞机来了!”汤淑怡立刻手舞足蹈,大声喊道:“我要加薪!我要升级!我要赚钱装个厨房!” “赶快让我找到工作啊!我要钱!我想钱想得快疯了啊!” “神啊!我到底该不该去事业发展部?快快告诉我吧!” “混帐建设公司,快还我两百万啊,那是我的辛苦血汗钱啊!” “我不敢去事业发展部,可是我也不想待总务课了呀!” “我这么优秀的人才在这里,你们每家银行的交易室睁大眼哪!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飞机滑过跑道,缓缓地往航站大厦而去。 汤淑怡顺势伸个懒腰,转头笑说:“喊一喊是不是比较舒服了?” “好像。”桑宇帆不得不承认,一阵乱喊乱摇之后,不仅话多了,全身肌肉放松了,一个多月来的郁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太神奇了。虽然问题仍然存在,但挡在眼前的那座叫做“悲观”的大山,早就被他给喊到九霄云外去了。 愚公移山太辛苦,糖醋鱼说得对,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也可以转啊── “桑宇帆,我们公司财务部在征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咦!”立刻心想事成?! “你学finance的,应该也懂公司财务,公司和银行是一体两面……” “妳说的我都知道。”他打断她,飞快地思考着,“只是我一直待在银行,人生规画也是以金融专业为目标,从来没想过做公司的财务。” “帮自己多开一扇门嘛,你眼前好多扇门摆在那里,你不去开,又怎能为自己创造机会呢?” 哇咧!好有哲理的话。汤淑怡不禁又要佩服起自己的灵光一现了。 “妳有嘴说别人,无嘴说自己。”看她那张心灵导师的凛然脸色,他只是凉凉地丢下话。“妳呢?去不去事业发展部?” 心灵导师立刻幻灭成一只小蜗牛,慢慢地缩进了她的壳里。 “呃,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在总务课待三年了,能学的都学了,会做的也熟了,因为太能干了,课长好像不大喜欢我……” 能干?看她爬山那天忙上忙下,与其说她能干,不如说是她有一股认真做事的热情傻劲,这才能将事情做得圆满成功。 不过,这年头太勤奋的人好像都不吃香,他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汤淑怡又嗫嚅说道:“以我的学历和英文程度,本来就有机会去事业发展部,可是我没信心,那边的人看起来都很厉害,好像有三头六臂,一坐下来就可以处理一堆疑难杂症,我老是笨笨的,我怕我做不来。” “不会驶船嫌溪弯。妳都还没做,怎么知道做不来?” “啊?” “妳去不去,我不能帮妳做决定,妳可以留在总务课继续被课长讨厌,或是把课长干掉;也可以去新部门被操得半死,甚至公司不待了,出去开个咖啡店,还是出国游学都行,妳想看到怎样的风景,妳就去打开那扇机会之门,机会在妳手上,妳要自己把握。” 她吃惊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蚕宝宝,原来,这个举一反三、能言善道、眼眸发亮、谆谆教诲她的男人,才是桑宇帆的真正面目吧? 哇!太惊奇了,他整张脸都亮起来了,那充满自信的神情让蚕宝宝一下子破茧而出,立刻变成一个深具魅力、很man的成熟男人。 轰轰轰,隆隆隆,一架笨重肥胖的军用运输机飞过了头顶。 她开心地举起双手大叫:“哇啦啦!好帅!太帅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乐在工作!我喜欢工作!我好,还要更好啊!” “大家都要好!我还要把啊身体健康,吃到一百二十岁!” “恭祝桑北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蚕宝宝生日快乐!” “我生日还没到啦!” “都可以啦!什么时候都可以过生日啦!呜啦啦!祝汤淑怡大美女生日快乐!青春永驻!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也不客气了,学铁达尼的杰克挥拳向天,大声宣誓道:“iamthekingoftheworld!我要征服世界!我桑宇帆一定会重新站起来,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棒赛!棒赛!”她高举双手,摆出日本人喊万岁的标准姿势。 “别棒了啦!”他一脸的窘,她不是念外文的吗?怎么喊起日文像是在说台语?飞机早已落地远去,她喊得所有的人都往这边看了。 “喔。”又闯祸了吗?她心虚地低下头。 看她痛自检讨的小媳妇脸色,他既而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在这里大家疯狂乱吼,谁也不认识谁,也都是好玩、宣泄罢了。 “谢谢。” “谢什么?” “妳刚刚祝福我爸爸,又祝我生日快乐。” “那你怎么不祝我生日快乐?” “妳喔!”他很乐意拒绝她,“吃我一顿,又得寸近尺了。” “小气蚕宝宝!” “大肚糖醋鱼!” 一翻两瞪眼,谁也不让谁,黑眼珠对着黑眼珠,在彼此的眸子里都看到一个虚张声势、气鼓鼓的自己。 “哈哈哈!”不约而同,两人同时大笑。 轰轰轰,隆隆隆,飞机降落,休息片刻,又闪着机翼上的灯光,往笔直的跑道滑行而去,准备再度飞向辽阔的天空。 第六章 翔飞科技通知桑宇帆前往面谈,汤淑怡比谁都紧张,天天恶补他公司的各项业务状况。 “为什么表兄妹一词在本公司如此敏感呢?那是因为我们第二任太子爷和人事室经理是表兄妹,可是,他们竟然谈恋爱了……” “等一下!”桑宇帆阻止她继续摆八卦阵,先翻起白眼。“妳不是要跟我说公司的领导风格吗?怎么讲到这个了?” “哎呀,要先了解公司,就得从皇亲国戚说起,虽然现在是三太平当道,但前两任太子爷的事也该让你了解,这中间的故事啊……” 喀啦!对面八○四的铁门缓缓打开,缓缓露出一张憔悴的熊猫脸。 “你们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在外面聊天了。虽然现在『才』十点半,但请可怜一下我这个苦命的公车司机,明天四点就要起床,让我好好睡一觉,可以吗?” “啊!吵到你了,对不起!”汤淑怡赶忙鞠躬道歉。 “走廊不是谈恋爱的地方啦。”熊猫缓缓地说完,又缓缓地关起门。 “宋北北,你开公车要小心喔。晚安,祝你有一个好梦。” “进来。”桑宇帆及时将哇啦啦说话的糖醋鱼拉进他的门。 “干嘛呀?你不要推我,你绑架我呀?” “小声一点啦。”桑宇帆顺势关起门,冷冷地说:“我早就说进来里面讨论了,妳就坚持站在外面,妳脚不酸,我可是酸得快断掉了。” “我也酸啊……” 汤淑怡手中抱着一迭公司简介、年报各项资料,呆呆地站在门边。 虽说这年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算什么败坏名节的事情,她也不必因此就得非君不嫁,但她实在很怕再走进蚕宝宝温馨可爱的屋子──她不怕他做坏事,怕的是她进来了,就不想出去了。 “哇!”小声欢呼一下,赶紧将资料放到茶几上,人就滑到毛茸茸的地毯坐下,再扯了几个软软的靠枕到身边,或抱,或垫,总之就是把自己托得稳稳当当、舒舒服服的。 嘻!再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 “看什么电视!”桑宇帆走过来,直接按掉遥控器,没好气地说:“很晚了,妳今天加班很晚回来,早点说完,早点回去睡觉。” “喔。”她只好翻起无聊的年报,准备继续“上课”。 咦!奇怪,今晚她是义务老师耶,怎么反让学生教训了? “这杯牛女乃给妳。” 咚!一个画有傻鱼正要吃钓饵的马克杯放在她面前,桑字帆自己也端了一杯咖啡坐到地毯上。 好香!她用力闻了闻,立刻提出异议,“我也要喝咖啡。”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他就是要摆酷脸给她看,“再说妳明天还要上班,喝了睡不着怎么办?” “唔。” 看她又摆出那张小媳妇乖乖受教的脸孔,桑宇帆只想发笑。也许别人当她温柔乖巧又听话,但他可明白她得很。 遇强则弱,遇弱则强,而到了该坚持原则的时候,她那份强硬态度却可是比金钢钻还硬──他忽然想要证实一下他的想法。 “其实啊,我并不想去翔飞面谈,你们公司超八卦的,万一进去了,让同事知道我们不是真的表兄妹,那……” “桑宇帆!”汤淑怡一惊,话就劈哩叭啦倒了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翔飞这么大的公司,要求的条件很高,不是想进去就进得去,你好不容易有了面谈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让人家知道我们不是表兄妹又怎样?反正就跟他们说是开玩笑嘛,你就为了怕八卦而放弃机会,我真是想不透……” “我开玩笑的啦。”他正色说:“吓吓妳而已。” “这种事怎么可以拿来开玩笑!不好笑,绝对不好笑!”她愈说愈激动,“我没被你吓到,我是生气了。你说开玩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如果你畏畏缩缩,不知力图振作,那我还花时间跟你耗什么耗呀?我……我……我……” 完了,踢到铁板了,他吃惊地望着她眼角的泪花。 “我哭什么啊?!”她拿指头用力揉揉眼角,不禁又哽咽说:“我只是敦亲睦邻罢了,一切还是得靠你自己,你不来翔飞面谈也没关系,算我鸡婆,硬要跟你说公司的状况,反正其它公司我也帮不上忙……我……呜……” “对不起。” “我不打扰你,我回去了,谢谢再联络。” “汤淑怡,对不起。” 桑宇帆改坐为跪,双手前伸,整个人五体投地往她拜了下去。 看到他的大动作,汤淑怡反而吓到了。 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恭恭敬敬地拜伏在地毯上,那模样真的是……可笑到爆了。 “喂,起来啦,什么样子啊!”她哭笑不得,耳边似乎响起了庄严的佛乐,“你在拜菩萨啊,我可没办法保佑你的。” 他抬起头,露出了笑容说:“对啊,我就是在临时抱佛脚。” 她噗哧一笑,“我不知道你这么三八。” “别哭了。”他拿起面纸盒,双手奉上,正经八百地说:“救苦救难的糖菩萨,请不要把鼻涕沾到我的抱枕上。” “哈,知道了。”她吸吸鼻子,抽出面纸抹了抹脸。 比较丢脸的是她吧?才听说他不想面谈,她就激动得想摔枕头,还莫名其妙地喷泪,她的反应实在是过度了。 嗯,眼泪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好像是……她觉得心酸难过,然后眼泪就自动自发掉下来了吧? 呵!有什么好心酸难过的?蚕宝宝喜欢自暴自弃,她不理他就算了,横竖只不过是个邻居罢了,非亲非故的,她实在不必那么紧张他…… 气死她了!他竟敢捉弄她,她一定要提出严正警告。 “喂,桑宇帆,我这人很好骗的,拜托你以后不要乱开玩笑。” “我只是想看看妳讲道理的模样。”他镇定地喝下一口咖啡。 “这有什么好看的?人家本来就希望你好好准备这场面谈。我去打听过了,听说有好几个公司的现任主管都有意来屈就翔飞的财务部副理,你又不大熟悉公司财务,你一定要加强你的竞争力才行。” “现金流量偏高。” “什么?”她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在看报表了。 “也许我经验不足,希望不大,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展现出我的实力。”他语气坚定地说。 哇!蚕宝宝复活了!她就是喜欢看他这种充满自信的表情。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原谅你。”她开心地从包包拿出一颗紫色水晶球,放在他垫放粉晶七星阵的毛巾上面。 “这颗水晶球给你,可以增长你的聪明智慧。” “需要增长聪明智慧的是妳吧?妳才去事业发展部,不也要用脑袋学很多新东西?” “你比较急啦,接住了。”她手指弹出,将水晶球滚到他那边去。 “紫色的?”他大掌一张,接住了滚落茶几的水晶球,一瞧见那不一样的色泽,便拿起来端详片刻。“这是妳买的?” “是啊。” “我面谈完了再还妳。” “不用了,送你啦。” “谢谢。”他没什么表情,酷酷地道谢,然后直接握住那直径约五公分的小巧紫水晶球,又去研究他的财务报表了。 这么干脆?她以为他又会对她的“迷信”发表意见了呢。 不过,在此危急存亡之秋,他大概也没心思理会她了;可是,他刚刚怎么还有心情开那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她讲道理的表情又有什么好看?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 她模模自己的脸,闷闷地喝下牛女乃,也闷闷地拿起一本年报翻看。 好无聊。真不懂蚕宝宝能从那些数字挖出什么宝,就如同她怎么也想不透,她经手几张薄薄的提单、发票,竟都是一箱箱、一船船的货柜,也全是公司赖以生存、付她薪水的赚钱产品。 初到事业发展部,她什么都不懂,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还好同事们都肯耐心教导,但她也不敢有一丝懈怠,下班了还是留下来看文件,务求把今天学到的东西融会贯通,好能及早独立作业。 好累!中午三太子和郑课长跟客户吃饭也就撑得起场面了,干嘛还特地带她去见习?呜呜,没了午睡,她就失去了养分,变成一尾奄奄一息的翻肚鱼了。 喝下最后一口牛女乃,抱住软绵绵的抱枕,她的眼皮也沉了。 提单满天飞,英文到处滚,呵,忽然有一只蚕宝宝出来咬咬咬,吃吃吃,啃啃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当作桑叶,全都吃掉了…… 桑宇帆喝下咖啡,正准备起身拿计算机,就看到这好笑的一幕。 糖醋鱼歪靠在沙发边上,抱着抱枕,半瞇着眼,不住地点头,一张苹果脸憨憨的,刚才哭过的长睫毛还湿湿的…… “喂,糖醋鱼,睡着了?”他心一跳,蹲到她身边摇她。 “唔……累。”她仍然闭着眼睛。 “回去妳那边睡,我送妳回去。” “唔……好。” 她梦游似地爬了起来,走了两步,竟然一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就横倒了下去。 “好舒服喔。”她再往更温暖的抱枕堆里头钻去。 “喂!睡错地方了啦,回妳的床睡啊!”他急得去拉她。 “不要吵我,人家累死了……呼!” 打鼾了?看她蜷缩成小熊宝宝冬眠也似的舒适姿势,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苹果脸,桑宇帆再也不忍心拉她。 一下子就能睡得那么沉、那么香,肯定是累坏了。 明明知道她新调部门,必然是格外忙碌,都这么晚了,他不想听她废话八卦,早赶她回去就算了,干嘛又拉她进来陪他准备面谈的功课? 难道,他就是想要那种有人陪在身边、给予他能量的感觉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拿来自己睡觉的毯子,轻轻地覆在她的身上,再将毯子边缘塞到她身子下面,免得不小心滑落让她着了凉。 鼻间闻到了她洗澡后的清淡沐浴乳香味,眼里看到了那张显得稚女敕憨甜的苹果脸,他心口猛地一跳,赶紧退后一步。 再深吸一口气,收起茶几上的七星阵和杯子,再推过茶几和踏脚凳,紧紧贴住长沙发,因为他不敢保证,睡在狭窄沙发抱枕堆里的她一翻身的话,不会掉下地板。 安排妥当,他将一堆资料搬到书桌上,打开台灯,温暖光芒立刻流泻而出。 必掉大灯,房间变得幽静,他在自己屋子里,蹑手蹑脚像个小偷似地走到流理台边,轻悄悄地为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 再轻悄悄地坐到书桌前,喝下一口咖啡稳定心神,左手握住紫水晶球,右手翻开报表,又开始认真研究起翔飞上年度的损益表了。 ***独家制作***bbs.*** 如同糖醋鱼的猜测,面谈的主管是陈银泉总经理和财务部邓水生经理。但令桑宇帆吃惊的是,竟然还有一个事业发展部副总经理吴嘉凯。 但他也不意外。吴嘉凯是三太子,钦定的接班人,此人会插手人事权,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是不知是否已有口袋人选了…… 他立刻撇开杂念,目光炯炯地望向前面三个决定他命运的人物。 谈了许久的财务方面议题,邓水生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微笑说:“桑先生,你对外汇和资金管理果然十分专精,但在公司会计和税务方面就显得较弱了,我们要求的是一个全方位的财务管理人才。” “我承认我的弱点,但会计和税务有一定的规定和制度,每家公司或多或少也有不同的作法。如果我进了翔飞,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状况、了解会计运作的话,那我根本就不具备一个财务主管的能力。” 邓水生点点头,转头问身边的大头头。“陈总?” 陈银泉看了手中的履历表,和颜悦色,但问题却是十分犀利。 “桑先生,翔飞征求的是副理级职缺,而你以前是银行副总裁,又不曾真正当过主管带人,你不觉得这中间落差太大吗?又适应得来吗?” “不管是任何职衔,都要认真做事。”桑宇帆气度沉稳地回道:“我以前是副总裁,但那也只是印在名片上的好看职称罢了,我还是像一个普通员工做我该做的事;至于带人,我很喜欢帮客户解决问题,将心比心了解他们的需求,将来我也会秉持这个精神来带人。” 吴嘉凯敲敲原子笔,笑着问道:“遇到不听话的搞怪员工怎么办?” “我不会硬碰硬,或是拿那套『如何让员工听话』的企管理论压制他,我会找出原因,同时表现出我的能力给他看,让他心服口服地听话。” 吴嘉凯眼里闪出光芒,一只原子笔在手指间快速地转动着。 陈银泉微笑点头。“之前我问过你离开天星银行的原因,那么我再请问你,如果你在翔飞遇到相同的情况,你会怎么办?” “陈总经理,我想第一点,翔飞是一间有制度规模的大公司,不可能发生这种陷害同事、上面又不明察秋毫的事情;第二点,就算真的发生了,那我也只能说是公司的管理出了问题,我也不会恋栈的。” “你自己也说了,你因为坏脾气得罪了天星的总经理,那你现在的脾气好一点了吗?以后会不会跟我们邓经理拍桌子?” 陈银泉说完,朝邓水生笑了笑,邓水生也眉开眼笑地看他。 桑宇帆背部一热,他真的是太坦诚了,都是那只糖醋鱼的“献计”啦,说什么陈总喜欢诚实、踏实、实在、实心、有实力的人才,哇吓!再“实”下去,他就死定了。 不过,打从进了这间会议室,他便没有任何隐瞒,毕竟他也明白,这是征求主管,公司找的是一个契合各项期望的副理,就算他很会假装,他也不信瞒得过已有近四十年资深经历、知人善任的陈银泉总经理。 “桌子不能随便拍的,我还没有本事跟邓经理拍桌子。” “哈哈哈!”三个大主管都笑了,陈银泉又问:“那么有一天你比邓经理厉害了,还是会跟他拍桌子?” “拍桌子弹回来,痛的是自己。”他不自觉地举起右手瞧着,“这次事件我固然是受害者,但我也学到了教训。我爸爸有教过,识破人情便是仙,要是我早透彻这个道理,我现在应该还稳稳的在天星银行做仙。” 陈银泉又问:“那你的意思就是唯高层意见是从了?” “不。为了公司整体利益,在该提供意见、该反对的时候,我还是会适当表达。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再以破坏公物的方式表达了。” “桑先生挺幽默的。”陈银泉看了自传上头亲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嗯,你在自传里提到你父亲是总铺师,你的兴趣又是男生很少有的烹饪,看来你父亲影响你很深了?” “是的,从小我爸爸就疼我,但他绝不是溺爱,他以对待男子汉大丈夫的方式教我一切道理。我九岁时妈妈不幸病逝,他一直没再娶,就父兼母职,全省走透透帮人办桌拉拔我和姊姊长大,还贷款让我出国念书……”讲到这里,桑宇帆的喉头不觉哽住了。“本来我想说工作稳定了,可以好好孝顺他,让他安心,可是我接二连三出事,他明着不说,心里还是很为我担心,假装跑上来找朋友,其实是来看我……啊,对不起……” 糟糕,眼泪滚出来了,他赶紧掏出手帕拭去眼角泪珠。 才收起手帕,正想说句场面话打混过去,免得人家笑他大男人爱哭,竟赫见一把年纪的邓经理也拿手帕擦着红红的眼睛。 完了!他忘了糖醋鱼告诉过他,邓经理的父亲正在住院。 “嗯。”陈银泉打破冷场,转头问说:“嘉凯,你还有问题吗?” “好,桑先生,我请问你,每个来这边面谈的人,对于薪资福利都有要求,你不提吗?”吴嘉凯注视着他问道。 “就照公司的制度,我没有其它要求。” “人家都要求股票分红,或是加薪,不然就是派车、休假、职务加给各种福利,你放心提出来,应得的、该有的,公司都会给你。” “做为一个财务部的新人主管,在没有表现出实力之前,我无权要求各项福利;但如果我能力足,表现好,我相信以翔飞健全的制度,一定会给我应有的薪水和福利,否则翔飞就留不住人才了。” “不错不错,很有自信,我问完了。”吴嘉凯猛点头。 “桑先生,谢谢你今天过来,还请你等候人事室通知结果。”陈银泉带着笑容站起身,主动走过去跟他握手。 “啊,是,谢谢。”桑宇帆吓了一跳,没想到陈银泉这么“亲切”。 “小伙子,趁现在有空回南部看爸爸吧。”邓水生拍拍他的肩膀。 “嘻,加油啊。”吴嘉凯用力握紧他的手。 走出会议室大门,桑宇帆这才看了看手表。老天,都十二点多了,三个大主管竟然放下正事,陪他谈了两个多小时。 有点虚月兑,但也感觉好轻松,他决定听从邓经理的话,下午就回南部找爸爸,跟姊姊那三个毛头一起过几天快乐的童年生活。 回家之前,他当然得先知会他的芳邻,请她留意一下他的门户喽。 第七章 糗死了!汤淑怡双手捧着脸蛋,呆呆地望着电脑萤幕。 都是刚才静香说到和男朋友去度假的事啦,害她想到那天她竟然睡死在蚕宝宝的屋子里,隔天还让他叫起来去上班呢。 好了,丢脸的事情就不想了,也不知道他的面试结果如何?都过去一个星期了,据人事室的线报告诉她,头头们早就谈完所有人选了── 电话铃响,她打起精神,以热情有劲的声音接了起来。 “事业发展部汤淑怡,您好。” “糖醋鱼!”那头的桑宇帆大叫一声,再以前所未有的欢喜热烈语气大叫道:“我出运了!我出运了!” “哇!”她狂喜得站了起来,电话线拉得长长的,差点把电话也提到半空中,她赶忙坐了下来,掩着话筒惊喜地问道:“录取了?” “是滴!你们人事室吴经理亲自打电话来,要我先准备好体检表,过年后就可以上班了。” “哈哈哈!太好了!”她还是不顾形象地大叫,笑得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朵去了。果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啊! “恭喜蚕宝宝,贺喜蚕宝宝,哇哇哇!我高兴得都想敲锣打鼓了。” “我还想放烟火呢!第一个就是想让妳知道,才跟你们吴经理讲完电话,我就赶快请她转接给妳。” “哇,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要指正你,你不能说『你们』人事室,而是『我们』人事室!” “没错!是我们人事室!哇哈!我就要成为翔飞的一分子了。” “哇呵呵!我保证将来你有听不完的八卦喽。” “谢谢妳的帮忙。汤淑怡,真的很谢谢妳。” 听他一本正经地喊她名字,她反倒觉得不自在,赶紧豪迈地大笑道:“谢什么啊!为了庆祝桑宇帆副理就职,今天我请客!” “不,应该是我请客,我去买好料的,今晚我下厨请妳。” “哇!流口水了!可是,我可能会加班……” “说个时间吧,八点?九点?十点?我都等妳。” “八点好了。”开玩笑!今天日子特别,她当然要赶快把事情做好,准备回去太快朵颐。 “好,那我八点以前办好桌,等妳回来。好了,我还要打电话给我把啊,告诉他这个大好消息,拜拜。” “快!快跟北北说,拜拜。” 放下电话,她发现自己竟然激动得发抖,一双手根本拿不住笔。 好高兴!她真的好为蚕宝宝高兴!这一切都是他的实力和努力得来的,他实至名归,她只不过是在旁边摇旗吶喊当啦啦队而已。 他还要摆庆功宴呢!瞧他跟她约时间,好像家庭主妇问上班的先生什么时候回家吃晚饭似的──吓!他们有这么熟了吗? 脸蛋骤然热了起来,她赶紧用力揉了揉,想揉去那份燥热。 “嘿!淑怡,妳表哥要来翔飞当副理了?”事业发展部的同事听到她讲话那么大声,早就全部围拢了过来。 “是啊!”她才说了一句,又赶紧掩住了口。“会不会泄密了?” “既然我老妹都打电话通知妳表哥了,”吴嘉凯不甘寂寞,也从他的主管办公室走出来,笑说:“这项人事案就不是秘密。” “副总!”只要不谈公事,大家都很乐意和他闲扯淡。“听说以后陈总退休了,会去关系企业当董事长,邓经理也会跟他去当总经理,那淑怡的表哥不就升起来当财务部经理了?” “啊我怎么知道?” “副总,你以后不是要当总经理吗?怎会不知道?” “你们这群死囝仔,不要害死我了,你们一个个业绩没给我做到水准,我只有走路的份儿,以后再换一个更操的主管来管你们,看谁还有空八卦。”他说得风云变色,却是谈笑风生。 “报告副总!”静香看到萤幕上的闪动讯号,忙提醒道:“欧洲nomo那边上班了,他们传伊媚儿过来,十分钟后视讯会议准时开始。” “手机小组立刻做准备,三分钟内进入会议室。”吴嘉凯收起玩笑神色,迅速下达指示,“龚副理,我们开会时间内紧急事项由妳处理;老郑,你拟好下一季的议价条件,等我出来讨论。” “是。”众人各自领命,又开始忙碌起来。 汤淑怡也迭好桌上文件,准备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期待将来也可以像其他同事一样精明能干。 “淑怡,妳表哥有女朋友吗?”仍然有女同事过来八卦。 “啊?我……我也不知道……” “嘻!跋快回去帮我们问问啦。还有,把他的生辰八字、身高体重、兴趣嗜好全部列出来给我们参考。” “啊……” 她骑虎难下了,她真的很不愿意承认桑宇帆是她的表哥,更不想将他的生辰八字公布给别的女生知道。 怎么回事?她模模有点酸涩的心口,不禁要问自己,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bbs.***bbs.***bbs.*** “桑宇帆,恭喜你!” 晚间七点五十分,汤淑怡按了门铃,门一打开就献上一束鲜花。 “哇咧,我又不是女生,怎么送花给我了?”桑宇帆还穿着围裙,笑着接了过去。 “谁说女生不能送花给男生?”她提起地上的水果篮,望着神采飞扬的蚕宝宝,笑说:“还有水果呢。吃完饭可以吃的。” “鲜花素果?别人还以为妳买来拜祖先了。” 说她天兵还真是天兵,总是带给他无限的惊喜;他不禁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头,顺势连头带人给带进门来。 她进了门,放好水果篮,自动找出拖鞋穿上,再模了模有点麻痒的头顶,顿时觉得手心好烫。 她赶忙跑去洗手,让冰凉的水冲去那奇异的燥热感。 “妳卫生习惯很好喔。”他望了一下烤箱,“快好了,这牛排再两分钟就可以出炉了,妳先去那边等着。” “喔。”她走到地毯上,望着琳琅满目、摆满了一张茶几的大餐。 拌好油醋的生菜沙拉、鲑鱼炒饭、义大利肉酱面、罗宋汤、烤香蒜面包、蒸鳕鱼、什锦海鲜烩蔬菜、不知拌上什么香草的香喷喷鸡块、女乃油蛤蜊……只要是西式自助餐吃过的名堂,全让他给端上桌了。 她吃惊地张大嘴,打从下午四点他打电话给她,短短几个钟头,他就能变出这么多丰富的菜色? 真是一个新好男人啊,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作饭给他老婆吃哦? “牛排来了。”桑宇帆戴着隔热手套,又放下一个大盘子。 “蚕宝宝,你好像花了很多钱?你还够生活吗?” “放心,我不会跟妳借钱的。” “不是啦,我是担心你不够用,你还得过完年才去上班,你千万不要用现金卡借钱,我可以借你,不用算利息的。” “妳不怕我借了,就忘了还妳?”他坐到地毯上,也示意她坐下。 “你不是那种人。”她靠着沙发坐下来,很自然地去抓一个抱枕抱在胸前,不自觉地盯住他那张格外俊朗的脸孔。 “所以喽,我学财务的,马上就要做财务部副理了,难道还不懂得资金管理吗?”他卖力地切着热腾腾的烤牛排。 她忽然明白搁在心底那份失落感的原因了。他不再是失意潦倒的邻居,而是同一公司的主管;虽然他和她分属不同部门,但主管毕竟是主管,她依然只是一个固守公司角落的不起眼小小螺丝钉。 她是不会自卑啦,可是……唉,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嘛。 桑宇帆没注意到她的“天人交战”,仍是兴高采烈地将牛排分到她的盘子里,“来,这给妳。其实是上次我回南部,我把啊硬塞给我两万块,这就够我撑到领薪水了。” “北北知道你找到工作,一定很开心了。” “当然了。我再跟妳说一个好消息。有建商看准我那栋『甜蜜热带林』的增值潜力,揪出了落跑的建商谈好移转的条件,只要办好手续,他们一承接下来,就可以继续动工了。”他叉下一块牛排吃。 “太好了!你是双喜临门耶!” “嘿,我的眼光准没错,买的就是能增值的房子。不过,原来的建商没将管路做好,每户还是得多花十万块拆掉重做,但这不是问题,新建商很有信誉,他们已经帮我们跟银行谈更优惠的贷款条件了。” “那盖好了以后,你就会搬走了?” “对啊,我会卖掉这间套房,拿来支付新房子的部分贷款。” “真好!”她由衷为他高兴,却也因为即将失去他这个邻居,心底的那份失落感更重了。 她囫囵吞下一口炒饭,藉以填平心中莫名出现的空洞,随便聊聊说:“喂,蚕宝宝,你工作、房子都稳当了,接下来就是准备结婚了。” “哪有说结婚就结婚的,连对象在哪里都不知道。” 铃铃铃,手机响起,桑宇帆起身去拿。 “呜呜,simon啊!”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嗲嗲哭音。 simon?他一时错愕,离开外商银行已有一段时间了,他几乎忘记曾经拥有过这个英文名字。 “妳是……” “我是蓁蓁啊。呜,我好想死,我只要跳下去就一了百了……” “蓁蓁?!”他喊出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心头一惊,立刻跳了起来。“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妳在哪里?” 真真?!女生的名字!汤淑怡一口饭噎在喉咙里,胸口顿觉闷得难受。 好像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吧?看他神色变得那么焦急,喊得那么急促,他一定很紧张在意了? “汤淑怡,我朋友有急事,我出去一下。”桑宇帆很快讲完电话,同时也抓起外套,走到了大门边穿鞋子,急急地吩咐道:“妳先吃,吃不完的放桌上,我回来再收拾。冰箱有蛋糕,自己去拿。” 蚕宝宝像一阵风呼啸出去,她却失去了胃口,只能瞪住满桌佳肴。 不是属于他和她的庆功宴吗?怎么男主角说走就走,这么一大桌菜她怎吃得完?他是存心让她吃成胖子,好教她嫁不出去吗? 一颗心好失落、好失落,不知掉落到银河系的哪颗星球去了…… ***bbs.***bbs.***bbs.*** 呜呜呜,她的心在太空中飘荡,寻找一颗叫做“爱情”的星星…… 睁开眼睛,果然是幽暗无边的宇宙,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习惯性地往左边模闹钟想看时间,模来模去,却只有模到一堆枕头。 奇怪了,她哪来那么多枕头?再往右边翻个身,咦!怎么碰不到她单人床旁边的墙壁?她不信邪地再继续翻,又翻过一片硬硬的桌面,滚呀滚,然后就滚了下去! “啊!” 好可怕的噩梦!她就要摔落万丈深渊了,她还在惊叫,却发现自己已经跌落在一片软绵绵的云堆上。 台灯立刻亮起,接着就是紧张的脚步声和男人说话声。 “糖醋鱼,妳怎么了?” “吓!蚕宝宝,你怎么在我房里?”她惊恐地仰躺在地毯上,由下而上望着那张不该出现在噩梦里的俊脸。 “同志,醒醒吧,到底是谁在谁的房里?”桑宇帆冷冷地说。 “咦!”她一时还迷迷糊糊的,眼睛也瞇瞇地无法适应光线。 左右张望一下,以她躺着的角度正好看到厨房的吊柜──厨房?! “哇吓!”她立刻吓得坐了起来,将身上的毯子扯得紧紧的。 真是丢脸丢到外太空去了,她竟然又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好像是……她一个人闷闷地吃完“庆功宴”,闷闷地收拾洗碗,应该要走了,她却还闷闷地看电视,闷闷地窝在沙发上…… 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然没听到一丁点声音? “妳这么会睡,被人抓去卖了都不知道。”桑宇帆蹲,也不板脸孔了,就好笑地拿手掌按按她的头颅。 “我睡着了,你不会叫醒我吗?” “就是叫不醒啊,难不成要我抱妳回去?” “当然不是!”她更着急了,按着地板就要爬起来,“我要回去了,没有刷牙、洗脸、洗澡、抹乳液、做瘦腿操,我就睡不着。” “妳至少睡上六个钟头了,还会睡不着?”他指了墙上的时钟。 “吓!四点了!”她没爬起来,反而又跌了下去,因为她刚才一路滚下来,连带也将自己裹在毯子里包成一条寿司卷了。 “糖醋鱼,妳坐好。醒了吗?可以自己走回去吗?”他扶好她。 “吓都吓醒了。”她手忙脚乱地解开毯子,“不,睡六个钟头还不够,我回去还得补眠……咦!你十点就回来了?” “不然妳以为我几点回来?”他将她丢下的毯子又披回她身上。“披着,清晨温度低,走廊很冷,不要着凉了。” 他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浑身一热,心底油然涌出一股暖流,让她很想记住此时此刻显得异常温柔体贴的蚕宝宝。 丙然是白马王子啊!英俊潇洒,白衣白裤,身骑白马过三关啊…… “哇呜!你穿四角裤!”她尖声惊叫。 “小姐,现在是清晨四点钟,请不要打扰邻居安宁,好吗?”他冷着脸扶她站起,又冷冷地说:“再说,我被妳看了都没叫,妳叫什么叫?” 不说还好,他一说,她又好奇地往他下面看去,刚才明明没看到什么东西嘛,到底有什么好康可以看的? 她要他的命了!桑宇帆倒退一步,用力深深一个呼吸!当然了,这个动作并不能抑下他天生的男人冲动。 健康教育没教过吗?男人早上起床时总是会“展现雄风”,特别在这个天地浑沌的时刻,他面对着一张红扑扑的苹果脸,听她憨甜黏腻的爱困声音,闻到她刚睡醒的温热气息,又扶着那超乎想象的柔软女人身体,这……教他如何不想一口将她吃了呀! 吓!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太可怕了,他竟然想吃糖醋鱼! 包令他震惊的是,原来──糖醋鱼是母的! “还看?再看就长针眼了。”在吃掉她之前,他得避免让她吃掉。 “唔,人家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坨……” “笨蛋!妳是女生,不懂得保护自己吗?”桑宇帆猛拍自己的胸口,气急败坏地说:“我是男的,是男的就有侵略性,妳自己要有警觉心,坏人往往就在妳身边,不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当然有警觉心了,就因为你不是坏人,不然我也不敢在你屋子睡着了。” “我不是坏人,但妳怎知道我哪天不会那个……那个……” “知道了。有什么好凶的?你非得要把自己说成是大才开心吗?”她委屈地低下头,原以为待在他这间屋子很有安全感的,这下子真的危险了。“我以后不进你屋子就是了。” “也不是这么说……” 桑宇帆的气立刻消了大半。他不是真的生气,而是有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强烈冲动,令他不吐不快。 已经两次了,她就这么不设防地、大剌剌地睡在他屋里,一来是她的确很累,二来是她信任他不是坏人…… 信任?他胸口顿时一片火热。 对,他不是坏人,他可以让她睡得安稳又安心,但哪天她又犯了糊涂病,糊里糊涂跑去睡其他男人的屋子…… 不,怎么可以!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不允许! “喔,对了。”她看蚕宝宝的白脸好像快气成了青脸,赶忙问了一个很不想问的问题,“你女朋友怎么了?” “什么女朋友?”桑宇帆一愣,回过了神,说:“她不是我女朋友了,她在餐厅被男人甩了,随便按了手机就找我去哭诉,我劝她两句,就送她回家了。” “这么简单?” “不然妳以为会怎样?” “你安慰她,她很感动啊,然后就重新回到你的怀抱。” “我从来不看爱情小说。”他拿起她的包包,不客气地推她出门。“好了,回去。” “外面冷,你只有穿内衣内裤……” “披好。”他冷着脸,伸手将披在她身上的毯子再拢了拢,将她围得密不透风,再打开铁门说:“我送妳过去。” “喔。”她接过包包,找出钥匙。 喀啦,对面八○四的铁门打开,走出一个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神采奕奕、准备去上班的司机老大。 “吓!”司机老大看到对面“衣衫不整”的男女,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我就知道!原来你们早就……嘿嘿嘿!现在社会很开放啦,你们也不用怕人家知道,现在才四点多,回去被窝里多睡一会儿嘛,这样偷偷模模的很容易感冒喔。” “呜,宋北北,不是啊……” 完了,她的名节毁了!她敢对天发誓,她下次再也不会睡死在蚕宝宝的屋里了。 第八章 桑宇帆仔细检视每一张传票,盖好印章,起身走到经办同事的桌边,将卷宗夹交还给她。 “咦!桑副理,不劳你,我过去拿就好了呀。” “顺路。”他露出微笑,又走到正在用力吼电话的小严身边。 “你等等,我请示一下主管。”小严忙掩了电话,急急地跟他说:“这个协力厂商超龟毛的,要我们将货款分别开二十张小额支票,我跟他说,我们都是整笔汇款的,要开支票他可以自己去开啊。” “他不是要求开两百张,与其浪费时间拒绝他,你不也开好支票做好帐了?”他谈笑用兵,“支票本子是银行给的,又不用钱,我签章也很快的,你要记得成本效益原则,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小严恍然大悟,笑道:“对喔,他都跟我『卢』半个钟头了。” 财务部的大办公室里,同事们个个觑着眼,尖着耳,随时注意这个新主管的动态。一个星期下来,大家耳目一新,很明显地感受到不一样的活泼气息了。 “桑副理,天星银行说他们已经到楼下了。”柜台的妹妹喊道。 “好。”桑宇帆回到他的办公桌略做准备。 到翔飞上班以来,他认真谨慎,不敢懈怠,邓经理也很放心地将大部分业务交给他全权负责,甚至还放心到请假三天回老家陪出院休养的爸爸,索性要他代行经理的职权了。 他喝下一口咖啡,定下心神,拿了记事本,招呼财务部的第三把交椅。 “冯专员,天星银行来了,你也一起进来开会。” “对不起,我很忙,没空。” 冯耀文只是稍微抬起脸,声调平板,又转头去上他的msn。 “好吧。”他知道此人对他很感冒,大概是怨他占了副理职缺,所以也就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有急事,请你代理。” “你可以找黄课长,我担不了责任。” “好。”他没有生气,也没什么好生气的,直接走去吩咐黄课长,并再找了平日负责银行帐务的慧敏陪同。 在这段失意沉潜的日子里,他想了很多。从小到大,他一帆风顺,不免将爸爸教过的人情世故忘在一边,如今重新站起来,他格外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机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自负毛躁的桑宇帆了。 天星银行一行两个人,一进入会议室,立刻愣呆在原地。 “你……simon!你在这里?”两人瞪大眼,异口同声。 “是我,桑宇帆。”他递出两张印有财务部副埋头衔的崭新名片,不疾不徐地笑说:“andy、leo,好久不见了。” 李建安脸色阴晴不定,接过了名片,勉强笑说:“喔,原来你到翔飞高就了,我们今天约的是邓经理。” “邓经理休假,由我全权负责。” 桑宇帆早就知道今天天星银行的来访阵容,也了解邓经理的态度;他所能做的,就是拒绝掉邓经理不欲会面的银行。 “呵呵,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真是好巧。”leo过去跟桑宇帆不熟,但也没什么过节,身为负责招揽翔飞业务的他赶紧笑说:“太好了,大家都熟,那就好谈了。” “大家请坐。”桑宇帆也跟着客套。 妹妹端来热茶,再关起会议室的大门,leo开始陈述天星银行提供的贷款条件,桑宇帆只是微笑回答“再考虑”、“再请示邓经理”,不然就是拿其它银行更优惠的条件软绵绵地回绝,听得leo脸都黑了。 慧敏本来在一边认真记录,后来也随便写写了。有关桑副理被天星银行踢出来的消息早已从四面八方传进翔飞,她很兴奋地等着看咱家酷酷的副理如何修理“仇人”呢。 “桑副理,”李建安的脸跟leo一样黑,“有关我们交易室设计出来的这套选择权避险方案,请你转知邓经理参考。” 桑宇帆翻看他们带来的资料,淡淡地笑说:“我不怎么敢建议邓经理做选择权交易,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赔得很惨。” leo立刻陪笑脸。“就是参考参考嘛。桑副理,翔飞如果还有其它要求,我们都可以谈,改天我也会请我们新上任的总经理过来拜访。” “好。”桑宇帆合起资料,好奇地问:“比尔走了?” “他任期到了,表现又不理想,调到肯亚的奈洛比分行去了。” “噗!”笑出声的是慧敏,她立刻抿紧嘴巴,免得破坏公司形象。 “肯亚?”桑宇帆倒是很意外,他一直以为比尔会调回纽约。 leo苦笑说:“你不要以为人家落后,他们也有发展国际贸易,需要世界级的银行设立据点;还有,很多人喜欢去那边看狮子长颈鹿,所以兑换美金或旅行支票也是当地分行的重要业务。” “嗯……”慧敏低下头,按住肚子,努力地不让自己再笑出来。 李建安始终显得神色不安,双掌紧紧按住桌面,似乎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桑副理,拜托你考虑我们交易室的方案。我知道翔飞已经有固定的往来银行了,但就请你以specialcase跟天星做几笔交易,我绝对会为翔飞争取到最优惠的条件。” leo也跟着敲边鼓,“是啊,大家过去同事一场嘛。唉,simon,你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总经理有多苛!他跟每个人要求了天文数字的业务量,现在大家都很辛苦啊。” 原来如此。桑宇帆保持礼貌性的微笑说:“只要天星银行能符合翔飞的要求,我们也很乐意再拓展一家新的往来银行。” “谢谢,桑副理,一切拜托你了。” 送走两位贵客,慧敏忍不住要发问了。“副理,你怎么不把姿态拉高,好好修理从前暗算你的天星银行?” “妳有听过这句话吗?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看。” “呵?”新副理好像挺会说道理的,酷酷的,很成熟,跟那天爬山受伤哀哀惨叫的模样差好多喔。 懊去报八卦了,大家等着她去转播桑副理的“王子复仇记”呢。 桑宇帆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望着偌大空荡荡的办公室,这才发现原来已经是中午的吃饭时间了。 忙了一个上午,他有些累了,顺手拿起摆在电脑萤幕下面的紫水晶球,放在掌心里搓揉摩挲。 那透心凉的触感并不能让他脑袋稍微清楚些,他有很多话想说,心情也很杂乱,只想找一个人吼一吼,叫一叫。 握住水晶球,他查了员工分机表,立刻拨了事业发展部的内线。 ***独家制作***bbs.*** 汤淑怡捧着脸,望着文件唉声叹气。 那一连串的汇率条件让她眼睛都花了,明明每个英文字都认得,为什么凑成句子就变成火星文? 记得蚕宝宝的书架上好像有几本汇兑、国贸的书籍,但她没脸去敲门借书,因为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在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淑怡,妳是不是穿太多了,脸这么红?” “啊,静香,妳来得正好,我有问题……” “工作的事下午再说啦,要吃午饭了。”静香迫不及待地问道:“妳的桑表哥真的有女朋友了吗?” “有。”不是吗?就那个叫“真真”,还是“假假”的。 “唉!”静香无奈一叹,“全公司的女生都心碎了。他第一天来上班,就在桌上摆了一颗水晶球,本来大家以为他像沈专员一样喜欢水晶,后来听他说,原来这是他女朋友送给他的,要他多多增长智慧。” 嗯,很熟悉的说法,汤淑怡点头说:“应该是紫水晶吧……吓!静香,妳有男朋友的,怎么打听起他来了?” “不是啦,顺便问一问而已。我是要问妳,要不要去相亲?” “啊?” “我男朋友他表哥在竹科,条件不错喔。” “嘻嘻。” 电话铃响,静香跟她摆摆手,笑说:“我先去吃饭,再跟妳说了。” 她有如中了乐透,精神饱满地接起电话,“事业发展部您好。” “糖醋鱼!” “干嘛啦!那么大声!”她吓得将话筒拿开耳边十公分,先瞪一眼,什么电话礼仪都忘了,再拿回来大声说:“打给我做什么啦?” “我想跟妳说话。” “咦!”她心脏怦怦跳。自从蚕宝宝来翔飞上班后,她就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不同时间出门,不同时间回家,以致于他们是隔壁邻居又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竟然整整一个星期没见面了。 不知道蚕宝宝好不好哦?虽然从财务部那边传来“捷报”,说是来了一个专业能干的酷副理,但她仍有一点点担心他,怕他爱发脾气…… 她声音变小了,“你还没去吃饭?” “晚点再去。妳知道刚刚哪家银行来拜访财务部吗?” “难道是天星银行?”也只有天星银行才能激起他的情绪了。 “我一直想告他们违反劳基法,现在想想,算了。” “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桑宇帆将会面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最后说:“我把啊有教过,海水阔阔,船头也会相遇着;李建安大概也没想到,他竟然有来求我的一天。” “你表现得很好,有量才有福。” “咦!我以为妳会叫我狠狠地把他们踩在脚底下,或是直接赶他们出门,连谈都不用谈了。” “喂,这是你自己说的好不好?”她很不满地跟他抗议,“再说,你说的那个比尔也去肯亚拚经济了,你安安稳稳地坐在翔飞的副理位置,他们都学到教训了,你还跟谁计较啊?” “是啊,我到今天才明白,地球是圆的,风水轮流转,一物降一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未报,时候未到……” “喂喂喂!你有很多心得哦?” “就是有很多感慨,想找人说一说。” 然后就找她说了?汤淑怡一颗心提了上来,不自觉地握紧了话筒,嘴里仍是轻松地说:“听说你满受欢迎的,现在是中午吃饭时间,餐厅那边有的是女生想找你说话,你不愁没人说。” “有的话不能随便跟同事说,这样有损我的副理形象。” “呵呵!”她笑了出来,“蚕宝宝你很懂事了,太好了!这就是当主管的气魄,要成熟稳重,忍辱负重,虽然是心事谁人知,但也要做一个男子汉吞忍下来,更要胸怀世界,放眼天下,开阔自己的胸襟和视野,这才能开创你的大事业。至于那些过去的恩恩怨怨,算什么!那只是人生道路上的小石头,你就踢到一边去,彻底给它忘了吧。” 说完一串的话,电话那头久久没回应,她只听到憋气的呼吸声。 “你在笑什么啦!”人家说得那么认真,他却笑! “没有。”桑宇帆索性笑了开来,“喂,我只要跟妳说说话、听妳讲道理,我就可以开阔胸襟了。” 吓!她忽然想到那一晚,他只穿着内衣,他的胸部看起来好大喔──不不不,他又不是女生,应该说他有一个女生梦寐以求的宽阔胸膛吧。 她吞了吞口水,用力捏捏自己发热的脸皮。 桑宇帆又继续笑说:“谢谢妳送我的紫水晶球,我拿来放在办公桌上,每天对它膜拜,让我随时可以充满智慧的能量,做有智慧的事。” “你不怕人家笑你迷信啊?”想到他五体投地的蠢样,她忍不住又呵呵笑了起来,用脚踢了踢桌下装满水晶玩意儿的箱子,“小心喔,公司的女孩子会以为妳喜欢水晶球,然后会买来送……紫水晶球?吓!不是你女朋友送你的吗?” “哈,八卦传到妳那边去了?我骗他们的,我哪来的女朋友。” 是她送的,但她不是他女朋友──哼,她是他女朋友才有鬼! 她按住有点酸疼的心口,不禁想问自己:这是怎样的奇异感觉呢? 嗯,对了,一定是同事介绍她喝水果醋,说什么养颜美容,却喝得她一肚子酸水闹胃疼。 “喂,蚕宝宝,你不是有在约会吗?” “都跟妳说没有了,不要再问了。”他口气变坏了。 “真的没有了?”她扯扯电话线,小声问道:“可是你骗同事说有女朋友,不就把自己给限死了?公司有很多不错的女孩子……”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那慨切陈词的声调又让她拿开话筒瞪视。“喂,你好像讲得太壮烈了,你来翔飞上班,又不是上战场。” “我的意思是说,我想至少一两年内专心工作,没空去谈恋爱,所以就拿『女朋友』挡住其他女生。” “喔。” “啊,有同事回来了,我不跟妳说了,晚上吃饭再说。” “吃饭?”讲得这么自然?好像跟她吃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几点下班?六点半我在楼下大门等妳,我们先去超市买菜,然后再回我那边煮。” “等等!让人家看见我们在一起不好啦。” “惊什么?不就是表兄妹吗?” 就是表兄妹啊!她放下电话,捧着自己的脸,又唉声叹气起来了。 ***独家制作***bbs.*** 他就是很想看到她,很想跟她说话。 桑宇帆提了两大袋的食材,瞧着走在身边默默不语的糖醋鱼。 真是天下红雨、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文静? “喂,不说话?” “呃……我想……”汤淑怡望向前面的大楼,不禁“近乡情怯”,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嗯,你先进去,然后过五分钟我再进去。” “又不是去宾馆开房间,干嘛一前一后偷偷模模进去?” 讲得这么白!她一张脸顿时胀热,把头压得更低。 天虽然黑了,但他也看到她的苹果脸了。 红红的苹果脸,眉清目秀,不特别亮丽,也不会给人惊艳的第一印象,却在这段陪他走过低潮的日子里,有如冲洗底片的显影剂般慢慢发挥了作用,在他心底深处浮现出一张清晰鲜明的苹果脸孔。 嗯,听说苹果富含维他命c,抗老化,每天一颗苹果,健康多多,不必找医生…… 咚!巨大声响伴着疼痛,他猛然倒退一步,痛苦地摀住额头。 “哇呜!”都是贪看苹果脸的后果啦。 “哈哈哈!”汤淑怡看他走着走着,竟然会去撞玻璃门,忍不住笑说:“蚕宝宝,你怎么撞壁自杀了?门在这里啦,那扇门没开的。” “我都快撞墙了,妳都不拉我一把?” “是你自己走路不专心,我走我的路,哪顾得了你?” 她一直低头看鞋子走路,真的是顾不了他,不过也因为他这一撞,就撞开了僵凝在两人之间的诡谲气氛。 “我拉你一把啦。”她提过他手里的塑胶袋,让他专心去揉额头。 “痛死人了!”他揉个不停。完了,好不容易摆出一个冷静成熟、风趣稳健的主管酷样,这块瘀青势必要破坏他的大好形象了。 “simon,你回来了!”警卫室里突然奔出一个妖娆美丽、秾纤合度的高挑女人,踩着叩叩叩的高跟鞋一路奔了过来。 “妳……蓁蓁,妳怎么来了?”桑宇帆吃惊地睁大眼。 “simon,我好想你!你手机都不开,我就找来了!”林蓁蓁含着泪水,一双涂得好像被人揍一拳的眼睛水汪汪的,说着便扑进他怀里,呜咽哭道:“你们的警卫好坏,不让我上去找你。呜呜,我等好久了。” “等一下。”桑宇帆将她推了开去,花了很大的力气按住她的肩膀,这才不会让她像骨牌似地倒进他怀里,再严肃地问说:“有什么事吗?” “呜呜,人家想你呀!”林蓁蓁瞅着他,“我知道再也没有别的男人比你更好了,那个狠心的rober甩了我,我才知道,你好体贴、好gentleman、好nice,我心情不好就想到你……呜!” 真是圆仔炒面线──膏膏缠了。桑宇帆正想说话,泪美人又嗲声嗲气地说:“你丢了工作算什么!我爸爸那边有的是公司,随便安插下去都是总经理的位置,simon,我们再继续下去吧。” “不可能。” 林蓁蓁瞠着一双水眸,如怨如诉地说:“你说过的,你爱我啊。” “我上回都跟妳说清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桑宇帆很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我去看妳,只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怕妳真的会跳楼自杀。可是妳在什么地方?位于地下一楼的餐厅!妳是要跳下十八层地狱吗?” “吓!simon,你讲话好粗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了。”他左手撑住那个没骨头的肩膀,右手在裤袋里掏了掏,递给了故意在看布告栏的糖醋鱼。“喂,这是我的钥匙,妳把鱼和肉放到冰箱去,别放冷冻,待会儿就要煮的,青菜先洗一洗。” “喔。”汤淑怡用指尖捏起他的那串钥匙。 “她是……”林蓁蓁哀怨地指着她。 “她是我表妹。”桑宇帆直接扯了林蓁蓁进入警卫室,“老刘,对不起,借你的地方讲话。旺旺,你也出去,晚一点再给你啃大骨头。” “阿桑!”老刘给莫名其妙推了出来,忙叫道:“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赶我出来罚站啊?原来你在玩劈腿!你听着了,你如果敢辜负我们小汤,我就……”他开始抹袖子、找棍子。 桑宇帆丢出一张凳子,顺手关起警卫室的房门,再关上玻璃窗。 “刘北北,没事啦,我先上去了。”汤淑怡及时扯了老刘坐下来。 虽然玻璃窗一切透明化,但讲话声音就不清楚了。她望着里头的两个人,他说一句,她就哭一声,而他一直紧紧地按住她的肩膀,好像极为紧张呵护似地,随时都可以将她揽进他那宽阔的胸膛里…… 电梯门开,她用力甩甩头,再用力地踏了进去。 ***独家制作***bbs.*** 她有些难过,更有莫大的失落,彷佛再度乘着单人太空船,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飘荡…… 不,她要做一个勇敢的太空女战士,纵使不知方向,又让陨石砸得伤痕累累,她也要昂然面对现实走下去。 电梯门开,她走不下去了,因为桑宇帆竟然坐在他的踏脚凳上,背部贴着铁门,双手环在胸前,就这么大剌剌地堵在她的门口。 “妳总算知道回来了?”他冷冷地看她,“现在几点了?” “十点。” “很好,我叫妳洗菜,妳却给我全部塞到冰箱去,妳不知道青菜不能躺着放,要竖着放这才好保持新鲜吗?” “不知道。” “我饿肚子等妳回来,妳一定吃饱了吧?” “是。” “手机号码报上来。” “○九四九二三八五三八。” “我阿达马一定是控固力了。”桑宇帆掏出手机,以敲铁钉的气势用力按下按键,将号码“钉”进了通讯录,一边叨念道:“住在妳隔壁这么久,竟然没有妳的电话号码。妳的手机给我。” 她乖乖地递出手机,让他继续敲铁钉。 “我……我要进去……” “妳怎么跑出去了?”他将手机还给她,仍然盯视着那张苹果脸,“老刘把钥匙给我,我还以为妳只是出去买东西,等妳好久,菜都凉了。” 笨蚕宝宝,不会先吃吗?她顿时揪了心,一直蓄积在泪腺里的液体一下子就冲破防线,模糊了她的视线。 “唔,我不知道你们会聊多久,想说出去走一走……” “我花二十分钟就送她上计程车了。” “这么快?”她抹掉眼眶里的水,朝他吼道:“桑宇帆,你好狠!” “什么?!”桑宇帆跳了起来,他饿得要命,她却来说他狠?“我哪里狠了?我只是请老刘坐二十分钟的冷板凳,请妳等二十分钟,让旺旺今天没有大骨头吃,这样就狠了?” “你女朋友心情那么差,你怎么一下子就赶走她?” “我再说一遍,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们早就分手了。” “你这人一点情分都没有!她还那么爱你,哭得好伤心,你就净说些没血没泪要人跳十八层地狱的话!真的是好狠!” “那妳又哭什么?”他受够了,今晚的女人都怎么了?一个个哭哭啼啼地跟他发飙,他是可以赶走蓁蓁,却不能赶走糖醋鱼啊。 他当然不愿意赶走她了,她走了,谁来伴他度过人生低潮?谁来陪他去机场乱吼乱叫?谁来跟他说教?又有谁来陪他吃饭睡觉? 等等……睡觉!他惊恐地望着那张还在不断喷泪的苹果脸,苦恼地拿手指用力抓了抓头发。什么跟什么嘛!就算睡觉,也是一个睡沙发,一个睡床,两个又睡不到一块去……吓!非礼啊!他在想什么呀! 他放下手,放松紧绷的肩头,做了一个深吸呼,再深呼吸,很好,含氧量百分百,心平气和。 “汤淑怡,妳听我说,这也是我跟她说的话。”他按住她微微抖动的肩膀,俯下了脸,试图去看她压得很低的苹果脸。“当初,我们都以为爱上对方,其实只是玩了一场爱情游戏罢了。” “你要甩人,就会打高空说道理了?” “当初是她先甩了我。” “所以你就报复她,是不是?”她抬起头,正气凛然,字字铿锵地说道:“她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发现她最爱的人就是你,可是当她想回到你身边时,你却使出邪佞冷酷的手段,就是要虐待她、欺凌她、狠狠地折磨她的身心,叫她尝到你吃过的苦头,这样你才甘心吗?” “小姐,妳是不是小说、电视看太多了?”他手指已经往她肩头捏了进去,更想拉她一起去撞墙,声音也跟着愈说愈大,“还是我请妳改行去写小说?我如果要报复的话,今天天星银行的人就被我整死躺到地上爬不起来了,还等妳来教我?!” “唔……”说的也是。 “我和她交往的时候,我是王子,她是公主,两个人过着童话般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以为这就是爱情;可是有一天,王子突然变青蛙,公主觉得这只青蛙什么都不是,配不起她的身分,青蛙也就觉醒了。” “公主吻了青蛙,青蛙就可以变回王子了啊。”她呆呆地说。 “那也要看公主愿不愿意。童话里的公主并不是爱青蛙才和青蛙在一起,她是欠青蛙一分人情,被青蛙胁迫一起睡觉,就气得把他摔到墙壁,还好王子及时变回来,这才没被摔成青蛙肉酱。” “哇!你看过童话故事?我以为你只看金融财务的书耶。” “小时候看的啦。我问妳,如果青蛙还是青蛙,没有变回英俊的王子,那公主还会喜欢他吗?” “当然不会了,人都嘛是视觉的动物。” “这就是了。我告诉她,那时我们以最浪漫的方式谈恋爱,把自己最好、最美的一面表现给对方看,可是那只是表象,根本没有深入了解彼此,完全禁不起现实的考验,摔到墙上就破碎了。” “如果你继续留在天星银行,你们还是会在一起的。” “妳想过吗?王子和公主总会长大。王子升格为国王,要开始操烦国家大事;公主升格为皇后,她要母仪天下,每天都忙得喘不过气来了,他们还能天天耍浪漫吗?不管是再怎么美丽的童话,也要面对现实。” “可是……”她很坚定地说:“现实里也有爱情,国王和皇后也可以继续谈恋爱,也许不再轰轰烈烈,也没办法很浪漫,只求心连心,互相扶持,相看两不厌,这样就不会消磨掉那份真正的『爱』。” 唉,跟蚕宝宝讲这些做什么?人家郎才女貌,又是老情人,她应该扮演红娘和心灵导师的角色,努力导正蚕宝宝的视听才是。 酸溜溜呵!晚上吃了一碗酸辣面,又配上辣小鱼干、韩式泡菜,外加一大匙不小心拌下去的酸菜,教她不呛得满肚子酸火也难。 呜!就是看到蚕宝宝和美女“相亲相爱”,她才气得点了这一堆充满火气的东西,吃得她到现在还喉咙痛呢。 “好,妳又说道理了。”桑宇帆不解地看着那张红得出奇的苹果脸,“妳说得没错,这就得回归到基本面,要看两人合不合了。” “你们不合?”她心虚地问。 “不合。她要的是财富地位给她的安全感;这并没什么不对,别人给得起,但我给不起。” “可是……她应该是个不错的女生,你可以努力赢取芳心……” “我跟她说,我存款只剩下五百块,刚好给她坐计程车回家,然后我又跟她借三千块打算去买一套现成的便宜西装,这才好去她爸爸公司上班,她想了一下,就跟我说拜拜了。” “你怎可以这样?!”她又忿忿不平了。“她爱你呀!” “妳怎么老是要我去爱一个我从头到尾都没爱过的人啊?!而且她哪里爱我?她只是在找一个可以安慰她失恋的人罢了。” “你都没有好好问她、安慰她、了解她,就下结论了?” “我还不明白她的个性吗?!” “你好冷酷无情,对过去的女朋友弃之如敝屣。你听得懂吗?就是把她当破鞋子一样丢掉!” “我当然听得懂!我国文程度绝对比妳好!”他要抓狂了,她就是钻牛角尖专挑他的毛病?“妳今天变成喷火恐龙了吗?到处乱放火!” “什么?你说我是恐龙妹?!” “还是妳吃到炸药了?都可以把这房子炸翻了。” “你看!你看!”她气得狂喷眼泪,将憋了一整晚的闷气一古脑儿吼了出来,“臭蚕宝宝!你就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可以去哄她,却只会来吼我,凶巴巴的,一天到晚乱生气,比七爷八爷牛头马面更难看!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啊,这辈子倒楣跟你做邻居,连吃个饭都要受你的气!” “喂,妳……妳别又哭啊。” 他被她的泪水给吓到,饿肚子的是他,该哭的不是他吗? 他更用力地按住她的肩头,不敢再大声,但仍然很坚持地“问候”她说:“汤淑怡,妳到底怎么了?刀光剑影的,好像在演武侠片。” 她月兑口就嚷道:“我不演武侠片,难道我还演……” 她住了口,难不成她还演爱情文艺片吗?! 原来──就是“爱情”两个字在作祟,因为在心底对他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感觉和在意,竟教她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糖“醋”鱼! 天哪!她吓得捧住自己的脸蛋,她从来没想过喜欢蚕宝宝的! 她只是喜欢钻进他的房子,喜欢吃他作的菜,喜欢窝在他温暖的沙发上,喜欢裹在那条轻软的毯子里,喜欢跟他聊天,喜欢看他自信的神情,喜欢他开玩笑,喜欢他的笑容,喜欢那张帅帅的脸── 而此刻,她抬起头,望向这张皱着眉头的帅帅脸,那大大的黑眼珠子里好像打满了问号,也似乎在生气,但她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气,他只是喜欢大声说话,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很善良、体贴、上进、认真、顾家的大男生…… 呜呜,他有那么多优点吗?那么,她除了是他口里的天兵、糖醋鱼,她在他心目中又占了多少的份量? 不敢想了,充其量他们只是邻居罢了,他很快就会搬走,以后在公司也在不同的楼层,业务又没有往来,顶多是在餐厅里打声招呼罢了。 唉,凄凉啊,冷风阵阵吹呵…… “喂,妳怎么不说话?”桑宇帆见她神色恍惚,紧张地摇了摇她的肩头,更将她往他怀里带去。 “我……” 她突然感觉到他双掌的力道,这才发现他一直按着她的肩头。 罢才他不也用这双手“抱”着那女人?不知道有没有洗过哦?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她好奇地嗅了嗅,闻了闻,鼻子皱了皱,眉头也皱了起来,因为她闻到了“粉味”。 她猛然按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了开去,瞪大眼睛看着他的白衬衫。 “桑宇帆,你不要碰我,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哪有什么味道?”他举起两只手臂闻着。 “恶!这里还有唇印!”她伸出食指,狂指他的肩膀。 桑宇帆往自己的左肩头一看,果然印着一个鲜红性感的女人嘴型。 天!他已经使尽力气将蓁蓁撑得远远的,这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就算印上去,也不过是弄脏衣服罢了,糖醋鱼又怎会抓狂得好像他十恶不赦该下十八层地狱似的? 真是一个疯狂又莫名其妙的夜晚。 情绪立刻被传染,他也跟着抓狂,立刻解开衬衫钮扣。 “这衣服我不要了!” “你去表演月兑衣舞,我进去了。” 汤淑怡石破天惊地踢走他的踏脚凳,再以前所未有、最精确迅速的手法打开她家的门锁,一个闪身进去,就碰地关上门。 “喂!糖醋鱼!开门啊!妳把话说清楚啊!” 他才月兑下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仍悬在手臂上,立刻扑上去拍铁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还听到狠狠地内锁上闩、扣上铁链的声音。 “糖醋鱼!糖醋鱼!妳不吃饭了吗?我就是等妳吃饭啊……” “阿桑,没用啦。”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他惊讶地转身,原来是对面的司机老大,一向早睡早起的他,此刻正对他摇头叹气,打了一个呵欠,再关起了半开的铁门。 一条走廊上,只见有门的地方,就有人影纷纷闪了进去,接着便传来此起彼落的关门声音,还伴随着几句看完热闹、意犹未尽的评语。 “把马子不能这样把啦……” “阿桑竟然骂小汤是恐龙妹,他这下子完了……” “女人心,海底针,恐怖喔……” “无冤无家,不成夫妻啊……” “小汤喜欢他都不知道,真是呆头鹅……” 什么?!桑宇帆一双手悬在半空中,再也捶不下门。 耳朵嗡嗡响,脑袋轰隆隆,这是哪一国的语言?为什么他完全听不懂“喜欢”两个字所代表的背后意涵呢? 第九章 他今天一定要逮到她,问个明白。 呃,该问什么呢?好吧,就问她那天为什么发飙?为什么跑出去那么久?明明叫她先洗菜等他呀,人家当老婆的不都会等老公回家…… 想到哪里去了!他抓了抓头发,或许他最近得了妄想症了。 “阿桑,等我们小汤啊?”老刘一面瞄着电视,一面跟坐在警卫室外面帮忙守门的他问候一下。 “都十点多了,还不回来?”桑宇帆皱眉看表。 早知道就先问她今天是否加班了,这才不会让他像只笨驴似地竖起一整晚的耳朵,为的就是听到隔壁的动静。 最后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干脆到楼下大门堵人。 手机就在口袋里,他随时可以拿起来找人,大可不必在此“痴痴地”等候;然而,他又有所“坚持”。毕竟不是真的表兄妹,又是男女有别,而且已经造成邻里间的“误会”,看来还是要适当地“保持距离”,就算是关心她,也不能表现得太露骨…… 见鬼啦!他就是关心她、留意她、紧张她又怎样?!都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游荡,性子又糊里糊涂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倒抽一口气,焦急地站了起来,立刻拿出手机用力按号码。 马路边慢慢地停下了一部宾士跑车,他见到坐在前座的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坐回凳子上静心等待。 可是坐在车子里的汤淑怡还没有下车的意思,她不晓得拿出什么东西,然后车内的灯亮了,开车的男人靠了过去,两个人同时低下头,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双手在做什么…… 为了端正社会风气,禁止儿童不宜的画面出现,大侠桑宇帆二话不说,勇往直前,冲到了跑车边,用力拍了拍车顶。 “下车!下车!这里划红线不能停车的。” “蚕宝宝!你怎么在这里?”汤淑怡开了车门出来,顿时胀出一张苹果脸,赶忙挪了身子,徒劳地想挡住车内男人的视线。 “他是谁?”哼,她挡,他还想看呢。 “是吴副总啊。”她紧张地小小声说着,就快要昏死过去了。 “什么?” “嘿,桑副理,好巧,你住这附近?出来散步?”吴嘉凯也下了车,惊喜地打声招呼。 “是的,我就住这栋大楼。”桑宇帆镇定地往身后的大楼指了指。 “你们住在一起?”吴嘉凯更惊奇了。 “是的。” “喂!蚕宝……呃,桑……”汤淑怡不习惯喊他桑副理,一口气噎在喉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身败名裂,再也难以抬头见人了。 为免蚕宝宝继续乱说话,她先下手为强,慌张地说:“副总,不是啦,我们不是住在一起,是住在同一栋大楼而已。” “住棒壁。”桑宇帆很乐意地补充说明。 “喂!不要讲了啦。” “你们表兄妹感情这么好,房子也买在一起?” 吴嘉凯好奇地发问,不过显然那对“表兄妹”已经将他当成透明人,自顾自地吵起来了。 “妳这么晚才回来?” “我们事业发展部聚餐啦。” “为什么是吴副总送妳回来?” “副总也送别的同事回去,还有技安、艾咪、龚姐,大家都顺路,我刚好是最后一个。” “你们刚才在车里做什么?” “讲话啊。” “讲什么话?看什么东西?” “讲什么话?就是讲中国话啊!我还讲笑话吗?”汤淑怡受不了了,气得递出手上的资料袋。“你要看吗?这是我拟好的英文简报初稿,我突然想到几个不懂的产品专业术语,就一路问副总问回来了。” “哦?”桑宇帆不觉望向了吴嘉凯。 棒岸观火的吴嘉凯赶紧点点头。 汤淑怡早已忘了此人的存在,一直憋着的闷气让她的声音哽咽了。 “姓蚕的!不,姓桑的蚕宝宝,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我回来都很累了,还要让你拷问?你神经线能不能绞紧一点、正常一点?” 看她一脸委屈,红红的苹果脸好像要渗出水珠,桑宇帆的气势弱了,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臂膀,柔声说:“是了,那天妳发神经,今天换我发神经,大家扯平,好不好?” “不好!” “好吧,那就只有我发神经,妳想拷问我什么,随便妳问。” “我问你什么呀?问你的情史啊?我可没兴趣!” 咦!好浓的醋酸味?正好和他今晚的感觉呛上,负负得正,酸酸得碱──化学程式是这样吗?不管了,总之,他的弱酸碰上她的强酸,他就自动投降了。 “想问我情史?我倒没什么可说的。这样吧,妳不是有很多国贸金融不懂的东西?都来问我吧。” “本来就要问你了,你还逃得掉吗?只是……只是……” “只是没时间?” “对啦,没时间。” 她好恼,她想说的是,只是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每次看到他就尴尬,再也无法自在地面对他了。 “没时间念书,总要有时间填饱肚子吧,我炖了一锅牛肉汤,等妳回来吃消夜。” “唔……”她突然觉得眼睛鼻子好酸好热。 “妳这么晚还没回来,我很担心,对不起,我应该先打电话给妳问明白,我实在很急,口气就不好,抱歉。” “唔……” “别哭,别哭呀!我最怕妳哭了。”他着急地看着她的红眼睛。 “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她心绪乱七八糟的,恼得跺了跺脚。 “我只是想煮牛肉汤给妳吃,我有对妳好吗?”桑宇帆实在搞不懂她,也搞不懂自己了。 “汪汪!”代替回答的是大楼看门狗旺旺,此刻正兜着尾巴,绕着吴嘉凯打圈圈,猛往他的皮鞋嗅个不停。 “嘿,我可没东西请你吃消夜喔。”吴嘉凯微笑地敬旺旺一根烟。 “啊!”汤淑怡吓了一跳,她竟然忘了现场还有闲杂人等。 她拔腿就跑,将大人物丢给蚕宝宝去处理,反正已经下班了,刚刚在车里也跟吴副总说过再见了,她哪还管什么职场礼节。 “蚕宝宝,我今天晚上吃很饱了,我在减肥,不吃消夜。”她不忘回头再警告一声:“吴副总,你烟瘾太大,小心得肺癌。” “咳!”吴嘉凯生平第一回被烟呛着了。 “副总,你还好吧?”桑宇帆同情地看着他。 “咳咳,我很好。”吴嘉凯咳得掉了香烟,只好无奈地踩熄。 旺旺好奇地闻了闻,呜了一声,不感兴趣地摇着尾巴走了。 “谢谢你送她回来。” “不把我当假想敌了?” 假想敌?桑宇帆摇摇头,吴嘉凯有其独特的条件和资历,将来当上总经理也是天经地义,他从来不会和这种世家子弟竞争比较什么的…… 等等!既然不是工作上的敌人,那就是──情敌喽? 喝醋不是没有原因的,既然她爱喝,他也爱喝,彼此喝得不亦乐乎,那么…… 笨哪!他终于明白了! “如果你真是敌人,我还是会奋战到底。”他的眼眸炯炯有神。 “哈哈,原来你们真的不是表兄妹。”吴嘉凯笑意盎然。 “当然不是了。” ***bbs.***bbs.***bbs.*** 翔飞科技财务部的员工都很喜欢新来的桑副理,不只因为他具备专业能力,认真负责,更能面面俱到体恤下属,除了突发事件之外,他总是很有效率地将早上的工作在十一点五十分结束,好让同事喘个息,有空收拾东西、上个厕所,不至于耽误到吃饭时间。 但今天已经十二点零一分了,大家还黏在位子上,个个睁着眼睛往副理那儿瞧去。 “我说现在十二点了,妳放下工作去吃饭!”桑宇帆对着手机吼道:“公司是请妳来做事,不是来卖命的!” 呜,太感动了,副理果然民胞物与,说中所有小职员的心声啊。 “赶件?嗯,你们主管也算是很有冲劲的。好,妳赶快赶……什么?!不是主管叫妳赶,是妳自己在研究case?那也不要空肚子研究啊,有什么不懂的、查不到的就拿来问我。这样好了,妳记下问题,晚上过来我这儿,我给妳教教。” 吓!教?!氨理是不是看了很多,用词用得这么顺? “啥?我吵得妳不能做事?咳咳,我是提醒妳去吃饭啊。” 哟!好窝心,有男友如此贴心,再累也值得了。 “好好好,对不起,我承认我是大声公,可是我很担心妳,谁叫妳上次吃了那么多酸的辣的,不就胃痛了好几天?” 哎!能屈能伸,刚柔并济,温柔体贴,这才是标准的大丈夫啊。 “不行,妳用脑过度,发育不良,晚上一定要过来我这边吃饭。” 呵!听说副理还会办桌呢,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大饱口福哦? “没空?妳说什么?!相亲?!” 那暴雷似的吼叫声震得全体同仁差点躲到桌底下,只见副理大人猛地站起身子,左手紧握手机贴住耳朵,一面急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空着的右手也没闲着,就朝空气猛挥个不停,如果塞给他一把七星剑,那他就十足十像是三太子附身了。 桑宇帆用力按掉手机,不断地做着深呼吸,深呼吸,大大的深呼吸。 本想循序渐进、循循善诱、因势利导、最后水到渠成、皆大欢喜,谁知那只糖醋鱼不安分地待在他围起来的池塘里,竟然给他跑去相亲?! 脑海里自动浮出一颗紫色水晶球,带给他全然智慧的力量,让他有能力解决问题……要命喔,水晶球就是她送的!他的生活、他的心思、他的一切已经离不开她了。 粉晶七星阵果然发挥作用,他完完全全被她“蛊惑”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习惯有她的陪伴,更贪心地希望将来她能陪他度过每一天,不管是晴,不管是雨…… 不管是什么事,第一个就想告诉她…… 或是煮上一桌好菜,巴巴地等她回来…… 或是看她睡熟了,不敢吵她,像个小偷似地帮她盖毯子…… 深呼吸,是的,他脑袋像一颗透明的白水晶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心。 他就是要定她了。 很好。做完了无数的深呼吸,吸饱了满满的氧气,他回到现实,发现了一个个拿眼瞧他的同事。 “咦!妳们还没去吃饭?”他恢复了温文儒雅的笑容,亲切问候。 “这就去了。” 一群八卦女生赶紧冲出门,她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问桑副理的表妹了。到底咱家副理的女朋友是怎样的一个传奇人物?竟然可以让他从酷酷的帅副理变成乩童?她是风情万种呢?或者脸蛋身材一级棒?还是嗲得可以让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可是听桑副理讲话的口气,她又好像是个认真工作的小女孩。吓!老牛吃女敕草?! 哦!在翔飞上班真好,八卦配饭,生活永远充满惊奇呀。 ***bbs.***bbs.***bbs.*** “哈哈,我爸爸叫桑方来,你们用台语念念,对了,『送饭来』。哈!我阿公真是未卜先知啊,早就知道我把啊将来要当总铺师。我姊姊叫桑美美,这就没什么特别了,因为听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很漂亮,所以就叫美美;轮到我出生时,刚好隔壁住了一个女老师,她说我们家这个『桑』姓很梦幻,小孩子也应该取蚌梦幻的名字,这才不会辜负了这个好姓,所以我爸爸妈妈就拚命看小说,给我取了桑宇帆这个好像是小说男主角的名字。桑宇帆呀桑宇帆,听起来就是中性偏雄的名字,偏偏常有人当我是女生……” 蚕宝宝已经口若悬河讲了半个钟头了。 汤淑怡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介绍人静香和她的男友大雄。今晚明明是她的相亲大好日子,为什么“表哥”硬是要跟过来呢? 要怪就怪她不小心漏了口风,早知道随便拿加班当借口挡回去,就不会被他堵住下班的路,然后一路跟过来了。 “我这名字好看又好听,从小到大,老师特爱点名叫我起来回答问题,幸好我天资聪颖,没有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对了,我忘了说,我一直都是模范生,品学兼优……” 汤淑怡感觉坐在对面的静香在轻触她的脚,她羞惭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静香一脸问号,似乎很不能理解姓桑的过动反应。 也难怪静香有疑问,连她都无法招架财务部那群女孩子的逼供了。 早说蚕宝宝是双重性格嘛,人前一副成熟稳重模样,ㄍ1ㄥ得要命;人后却活像一只躁动的大马猴,总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唉,她平日爱做笨事,偏偏遇上工作和爱情这两件事就特别“聪明”。明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就像她知道去事业发展部是好的,但她还是要好好想一想、考虑考虑,甚至得藉助相亲来证实蚕宝宝不是唯一人选。外面的世界很大,她还有很多最佳男主角可以选择…… “喂,今天你不是主角啦!”她终于发作了。 “对喔。”桑宇帆摇头叹气说:“我当男主角太久了,难免喜欢抢锋头,不过呢……”他举起手腕看表。“咦!都八点十分了,正牌的男主角还没来,我们不是约七点半吗?” 大雄很紧张地说:“我表哥本来下午可以提早走的,谁知道机器临时出了问题,现在又塞在高速公路上,应该再过半个钟头就到了。” “可是我阿姨有交代,我表妹的门禁时间是九点,现在再不走,恐怕就赶不回去了。” “淑怡,妳不是一个人住外面吗?”静香问道。 “是啊。” “就是她一个人住外面,才需要我当监护人。”桑宇帆又看了看表,不断摇头说:“不行不行,该回去了,走。” “喂!”汤淑怡赶紧去拨掉那只箝住她手腕的螃蟹钳子,“我们这样回去不礼貌啦。” “那家伙迟到四十分钟就有礼貌了吗?大雄,静香,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们,实在是那个人和我们淑怡无缘啊。” 静香忙笑说:“也许,用一个钟头的等待来换取一辈子的幸福,是十分值得的。” 女主角眼睛闪闪发光。 桑宇帆微笑说:“她的一分钟,就是我的一天。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算一下,一小时六十分钟,六三一十八,哇咧,这是一百八十年啊,我可等不到下下辈子了。” “喂,你不要乱说话啦。”女主角紧张地说。 大雄也帮腔说:“是啊,时间再怎么晚,我和静香都会开车送淑怡回去,请桑副理放心。” 女主角猛点头,又去拍那只不识相的大手。 桑宇帆干脆手一翻,改为握住她的手掌,用力一捏,笑说:“没办法,我太担心我家表妹的安危了,不看紧她一点不行。” 汤淑怡恼道:“桑宇帆,你要给我机会相亲啊!” “我这不是给妳机会了吗?本来我是想帮妳鉴定一下,看看那家伙合不合我意,无奈他让那么多事情绊住,这不就是上天注定你俩无缘吗?这样妳就无话可说了吧?” “就算他来了,也被你吓跑了。” “嘿,正合我意。” “臭蚕宝宝!” “回去了。”他说着就拉她站起来,温文尔雅地笑说:“静香,大雄,那我们先走了,下次我表妹还要相亲的话,别忘了先通知我喔。” 看着可怜的汤淑怡几乎是让她表哥给死拖活拉地挟持带走,静香和大雄不禁面面相觑,问出了相同的疑问。 “他们真的是表兄妹吗?” 第十章 她这样算是和蚕宝宝交往了吗? 昨晚让他一路牵手牵回了住处,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只好赌气不跟他说话,偶尔抬头一瞥,却又被他带着神秘笑容的侧脸给撞得芳心乱跳。 啃着他亲手做的总汇三明治,漫无心绪地翻着报纸。 “淑怡,妳这三明治哪里买的?看起来好好吃又很营养呢。”龚茜倩刚来上班,才走过她的桌边就停住脚步了。 “啊,龚姐早,这不是买的……”她盯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这是蚕宝宝早上硬塞给她的,外加一盒鲜女乃。 “自己做的?”龚茜倩显然对她的三明治十分有兴趣,开始研究起里头的成份。“嗯,用的是全麦上司,有苜蓿芽、煎蛋、黄瓜、蕃茄、火腿……里面还有什么?淑怡,妳不如写一份食谱给我,我好回去照做。” “好。” 也许她可以帮蚕宝宝出一本桑氏食谱,保证赚钱。 静香也凑过来了,好奇地问说:“淑怡,妳不是没厨房吗?怎么煎蛋?对了,听说桑副理很会作菜……” “不关他的事。” “嘻!”静香继续追问:“到底你们是怎样的表兄妹?桑副理是妳妈妈的姊姊或妹妹的儿子?你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吗?” “一大早就吃八卦餐,不太营养喔。”吴嘉凯突然冒了出来,手上摇着一份红色卷宗。“咦!妹妹还没到?这是陈总要的急件,妳们谁帮我送一下?” “我。”汤淑怡自告奋勇地接了过来。 “不是还在吃早餐吗?” “我一边吃,一边运动。”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远离是非圈了。 “没错。”吴嘉凯笑容可掬,“有人天天喂妳吃消夜,不消耗一下热量是不行的。倒是有人总是不吃早餐,就爱饿肚子工作。” 被瞄到的副理龚茜倩默不作声,径自走回自己的座位。 “静香,妳快结婚了吧?”吴嘉凯有感而发,晃头晃脑地走回他的办公室,“可别模不清自己的心思,三拣四拣,最后拣到一个卖龙眼的啊。” 苞她无关吧?静香觉得莫名其妙,她跟大雄交往稳定,婚纱照都拍了,即将当六月新娘,她哪来的美国时间去捡龙眼? 那么,副总是在跟谁说话呢?现在才八点十分,同事都还没到,往前面看去,是大口撕咬三明治、踩着碰碰碰大脚步、虎虎生风、不知道在跟谁生气的淑怡;往后面看去,是已经打开电脑、摊开文件、工作效率向来惊人的女强人龚姐。 嗯,这个公司暗藏太多值得发掘的八卦了。当然喽,别忘了总是和名媛淑女闹绯闻的三太子,他也是大家津津乐道的特大号八卦人物喔。 ***独家制作***bbs.*** 翔飞科技绝对有前途! 汤淑怡踩着轻快的脚步跳下楼梯。早上八点十五分,她送上公文给陈总,就看到陈总早已找来两个主管讨论业务,大家如此兢兢业业,她当然更要扮演好小螺丝钉的角色,将翔飞推向世界第一的大公司。 楼梯下面传来谈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垂直空间里显得格外大声。 “真的吗?”外号八卦詹的企画部经理詹立荣兴奋地问:“事业发展部那个小女生叫什么的,对了,汤淑怡,她跟三太子有一腿?” “就是啊,为的就是保她表哥顺利进入翔飞。”资讯部的小林子经理说得很溜,“你没见爬山那天她先带桑宇帆去见三太子、打点好关系?我说人不可貌相喔,小女生看起来天真无邪,其实心机很重的啊。” “你哪里听来的?” “昨天冯耀文晃到我们资讯部时说的,他说他亲耳听到桑宇帆讲电话自己爆料的。” “胡说!” 汤淑怡气得眼冒金星,全身发抖,大吼一声就冲下楼梯,以侠女从天而降的姿势跳到两位高阶经理面前,杏眼圆睁,瞪住他们。 “哇吓!”八卦詹和小林子骤然看到“女主角”出现,又被她尖锐的吼声给吓得头皮发麻,立刻本能地退后一步。 “詹经理,林经理,你们不上班,就在这边说闲话?!” “还……还、还、还没上班啊。”詹立荣战战兢兢地回答,呜!这么凶悍,好像他老婆。 “哦?”汤淑怡看了看表,八点二十六分,但她满肚子的怒气,令她不由自主地训示起来了,“是还不到上班时间,可是人家陈总已经在办公了,你们身为经理人,不也应该以身作则?就算不做事,至少也要待在办公室看报纸吸收资讯,而不是在这边讲八卦啊!” “妳什么身分……”小林子本来想念她一句“多管闲事”,既而一转念,如果小女生真和三太子有“暧昧”,那他可是万万得罪不起啊。 他赶紧转了笑脸。“是,汤小姐说得很对,汤小姐时时刻刻以公司为前提,真是翔飞之福啊。詹经理,你说是不是?” “是啊,千万不能埋没人才呀,本年度的模范员工选拔我第一个就提名汤小姐。”詹立荣也赶紧打哈哈。 汤淑怡突然开窍,一眼就看出这两只老狐狸的把戏。 “谢谢。”她还是维持应有的员工礼仪,但音量丝毫没有降低,仍是以喊口号的方式大声宣告:“谣言止于智者,就请两位经理不要再随便乱讲话了!” “是,我们回去上班了。” 两只老狐狸赶紧窜逃,一上一下回去各自的办公室。 汤淑怡却是动不了,因为她还在生气,甚至要用力按住楼梯扶手,这才能稳住颤抖的身子。 这是哪个龌龊、无耻、卑鄙、无聊的人造出来的八卦啊?就是那个记恨蚕宝宝夺了副理位置的冯耀文吗? 她该去找那个没有人格的无聊男子讨回公道吗?还是直接到法院按铃控告他毁谤? 不,等一下,深呼吸,就学蚕宝宝常常在她面前做的深呼吸,此刻她需要补给充足的氧气,好让自己有一颗清楚的脑袋来面对这一切。 没错,谣言止于智者,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想来认识他们三个人的同事也不会相信,她不必太激动,过个几天就烟消云散了。 吴副总身经百战,八卦缠身是常事,照他的个性,就是装作没听到吧。 倒是蚕宝宝……她一颗心提到了喉头。糟了!这个爱生气的蚕宝宝啊,他听到这八卦会不会抓狂?然后跑去找罪魁祸首吵架?甚至打架揍人?有人挂彩?接着闹到总经理那里去?还要上法院?! 老天!她好担心他!好担心!好担心!一千个心都不够担心啊! ***独家制作***bbs.*** 桑宇帆正在看公文,西装口袋里的手机跳了起来,拿起来一看,竟是这两天对他不理不睬的糖醋鱼打来的。 “嘿,有事?”他心头窃喜,压低了声音,不敢让同事听到。 “蚕宝宝……呼……呵……” “咦!妳做什么那么喘?” “我……我跑回办公室,又跑到外面来讲……呼呼……” 一大早跑来跑去做什么?他纵使满腔疑问,还是先命令她说: “深呼吸。” 听到了深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又是那过度急促的嗓音。 “桑宇帆,你听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勇敢地活下去!” 天兵又出现了!要他不拉高音调实在很难。 “拜托,妳在说什么呀?” “我是说,不管你听到什么事,或者人家讲你什么是非,你就当作是耳边风,即使那是最寒冷的北风,冷到让你生气、让你扑扑跳、让你脑充血,你都不要理它。” 他很想直接跑到事业发展部去模模她有没有被北风吹到发烧。 “到底有什么事?妳吃早餐了吗?语无伦次的,别管什么风,妳不要发疯就是了。” “没事啦。”那边呼出一口气,吹得他耳朵发痒,“有人没修养,就像小狈一样乱吠──呃,这样好像在说旺旺的坏话。不管了,反正别人汪汪乱叫,你就让他去吠,不理他就是了。” “放心,我现在修养好得很,凡事三思而后行,妳怕我跟人家吵架?” “呵……也不能打架喔。” “妳看过人和狗打架吗?” “呼!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也可以了无牵挂的回去了。” “妳回去哪里?” “回办公室啊。对了,我再叮咛你,别人拉屎不知臭,他自己弄得全身臭熏熏的,你可别跟着吃饭放屎,制造肥料,笨笨地跟他做逐臭之夫喔。” “够了!”他下意识地捏起鼻子,抬眼偷瞧一眼同事,再低声吼道:“我早餐都还没消化,不要让我反胃!” “唔……”声音小了一些,随之又放大为欢乐的语气,“你跟我生气没关系,现在想生气就尽量生气,我可以当你的受气包。” “妳再给我要天兵,我本来不生气也要生气了。” “唉!”来了一声小小的叹息,幽怨地说:“我倒很想当天兵,天兵就有法力,可以大显神威,铲奸除恶,保佑大家平安无事没烦恼。” “阿弥陀佛,阿门。” “能当神仙当然更好了,不,应该是天使,也不用上班,就整天穿着睡衣凉鞋,披头散发,抱着竖琴在天堂唱歌,好逍遥自在喔。” 他冷冷地说:“妳那个魔音穿脑,一唱起歌来,我保证天堂立刻变地狱,上帝也疯狂。” “唔。” “我很想知道妳在搞什么飞机,可是……”他看了看手表,又翻了一下迭在桌上的卷宗。“我九点钟要进去开财务部的主管会议,这边有一堆公文要先出去。” “好,我不吵你了。蚕宝宝,加油!我永远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共同抵抗敌人的侵略,记得我的精神与你长相左右。” 他还永怀领袖咧!桑宇帆瞪住手机萤幕,反正今晚他摆定烛光晚餐了,在他逼供她心意的同时,也就顺便严刑拷问她到底起什么乩吧。 ***独家制作***bbs.*** “有这种事?!”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忙完了一个早上的业务,桑宇帆来到财务部后面的柜子查看这两年来的银行往来资料,小严就偷偷模模跟了过来,小声地向他报告切身要紧的八卦。 “桑副理,我不是打小报告啦,只是我还满佩服你的,你才刚来翔飞,可能不熟悉这边的人,我希望你能提防小人,不要被流言中伤。” “我不怕他中伤我,我是怕……” 他是怕糖醋鱼受伤啊!桑宇帆握紧拳头,忽然顿悟到一大早她打那通天兵电话的原因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却怕影响他上班的心情,所以拐弯抹角讲了一堆废话──或许,她更担心他失去理智,找人算帐吧? 虽然他很想一拳打上冯耀文的鼻子,但他已经答应她不跟狗打架,他绝不会让她失望的。 “桑副理,你别生气啊。”小严紧张地望着他的神情,“我们也很讨厌冯专员,职等那么高,却都不做事……”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你该去吃饭了。” 跋走小严,他回到座位,抓起紫水晶球,用力握住。 他是可以当一个深思熟虑、行事稳重、无畏八卦的公司主管,可是她呢?她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还被传讲得那么难听,如果是古时候的贞烈女子,早就以死明志了。 糟了!她早上说的那些话,什么长相左右、天使弹竖琴、勇敢活下去……这、这、这不是在交代遗言吗?喔买嘎! 啪!一个公文夹丢到他桌上,他吓得跳了起来。 “这是我的假单。”冯耀文神色淡漠地说:“你赶快批,我明天开始请年休,休完就会离开翔飞了。” “去哪里?”他深吸一口气,维持同事间的礼貌,“上头不是要调你到企画部吗?”这也是邓经理开会时,顺便提到的一个人事案。 “你都知道了?”冯耀文仍是那冷漠的表情,“我的专长是财务管理,不是去企画部整天打屁、写一些天马行空的无聊案子。” “冯专员,公司也是藉重你的专才,希望你能帮……” “桑宇帆,我不是刚毕业的菜鸟,不必你摆主管派头教我,要真论起实力,我是不会输给你的。”冯耀文露出得意的笑容,语气高亢地说:“我下个月就要去竹科的ckk当财务长了,薪水和地位比你、甚至比邓经理更高,年终分红也比翔飞更可观。” 面对那张示威挑衅的脸孔,桑宇帆一再在心里反复一句话:不跟狗打架。 爸爸有教过,心歹无人知,嘴歹最厉害;其实,不管是心坏还是嘴坏,还不都是坏? 一样米养百样人,良禽──切!真是一只烂鸟──择木而栖,大家好聚好散,也没必要撕破脸。 “恭喜你。ckk是一家很有潜力的公司,每年业绩几乎是好几倍的成长,如果我手头有闲钱,也会去买这家的股票。” “哼。” “不过,很多科技公司往往业绩很好,却在财务操作上赔钱,他们那些老板也是很精明的,财务长做不好就立刻换掉。” 嘿,要当科技公司的财务长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些日子来,他早就模透冯耀文的斤两,所以好心提醒他一下,也请老天保佑ckk吧。 冯耀文面有愠色,转头就走。 桑宇帆坐回椅子,很讶异自己的道行愈来愈高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生气是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他不必浪费能量跟狗生气。嘿,要是在以前,他早就拍桌子扯领带挥拳头了,谁教这家伙敢造他的糖醋鱼的谣! 等等!糖醋鱼……在姓冯的丢假单给他之前,他想到什么?糖醋鱼以死明志?! 不不!他惊恐地摇头,这天兵迷迷糊糊的,乐观开朗,又怎会因为这等无聊的八卦而怀忧丧志?可是……她为什么要讲那些了无牵挂、驾返瑶池、安息主怀的话? 他心烦意乱地狂抓头发。天!她到底讲了什么话?反正不是笑话,而是最后的话…… 他碰地放下水晶球,拿起手机就按。 无人接听。他瞪出眼珠子,又惊又怒,但现在不是去砍杀姓冯的时候,他再也不顾同事的眼睛和耳朵了,拿起电话直接拨了内线,就在那群舍不得去吃饭、才看完两大巨头对手戏的同事面前吼道: “我找汤淑怡!” “她不在。” “她去哪里?!”他又大声吼问,平时这只糖醋鱼都拖到十二点二十分才去吃饭,今天竟然十二点就不在了?! “喂,淑怡去吃饭吗?”接电话的人在问同事。 “不是!她不会那么早去吃饭的!”他紧张地狂喊。 “你是谁呀?这么凶!”电话那头先是质问,然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淑怡说她去顶楼,还有……” “顶楼?!” 桑宇帆头皮发麻,全身发寒,扔了电话就跑。 翔飞科技这栋大楼有十八层啊!顶楼那么高,跳下去都…… 他完全不敢想象,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一颗心就要飞走了,也跟着她跳下去了。 他等不及慢吞吞的电梯,一路发足狂奔跑上楼梯,八楼、九楼、十楼……纵使山高水长,天长路远,他也要以带兵跑五千公尺的毅力和时间赛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做这件天大的笨事。 听说,某些重度忧郁症患者,表面若无其事,甚至此正常人更为乐观开朗得过头,可一旦受到刺激,反应也更为剧烈…… 他无法再想下去,全身只剩下双脚还在跑,不断地跑!跑!跑! 直跑到他推开顶楼天台的铁门,不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人呢?他剧烈地喘气,在正午的强烈太阳照射下,竟然看到顶楼还有不少人,几乎都是男生,三三两两躲在阴影处抽烟、吃便当。 他记起来了,这里是公司唯一准许同事抽烟的地方。 “汤淑怡!”他使尽全身力气大喊。 所有的男生都转头看他,他也心急如焚地绕着天台打转找人。 看到了!只见她踮着脚尖,双手攀扶在一座低矮的女儿墙上,往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听到他的叫声,她回头张望,明明往他这边看来,却又神色茫然,双眼无神,漫无焦距,完全看不到他。 她找不到喊她的人,又茫然地回头,突然她脚一抬,不顾淑女形象,穿着裙子就跨过矮墙,纵身跃了下去…… “汤淑怡!” 桑宇帆心魂俱裂,狂奔上前,胆颤悲痛的泪水夺眶而出。 笨天兵啊!不值得为这种八卦以死明志啊,人生还那么长,他还想听她唱歌、做笨事、两人一起拌嘴、吵吵闹闹一辈子到老…… 他不能没有她啊!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向她表白?爱若是不及时说出来,那再摆更多的浪漫烛光晚餐又有什么用?! 谁来帮他叫救护车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举步维艰,脚上也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又让他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跌去…… “淑怡……我的淑怡啊……呜!” “干什么啦!” “咦!”悲伤过度产生幻听了吗?天!还有幻视呢? 只见汤淑怡好端端地从矮墙后面“飘”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一双眼睛瞪住了他,苹果脸好红好红。 “臭蚕宝宝,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你不觉得丢人,我却觉得都丢死人了。” “这……这……”死了还照样骂人哩。 “桑副理,请保重,你以为发生什么惨事吗?” 吴嘉凯可怜兮兮地跛着脚走过来。他刚才坐在地上,正在“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竟冷不防地被重量级的蚕宝宝踩了一脚,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他实在太明白桑宇帆发狂的原因了。 呜呜,此情可问天,他也只好认命当一颗踏脚石了。 “这……”桑宇帆茫然地望向吴嘉凯,又望向矮墙后面长笋子似地冒出来、带着疑惑眼光看他的静香、龚茜倩和另一个男生。 他一团浆糊的脑袋忽然灵光了,一个箭步跑过去,双手按在矮墙上,瞪出两颗大黑眼珠子,望向下面的“平地”。 “为什么?”他抬起长脚,跨了过去,又跨了回来,最后还是双脚都跨了过去,两手用力按住糖醋鱼的肩头,抓狂地摇她,泪水口水齐喷,“妳刚刚明明掉下去了,我以为妳、妳……” 汤淑怡全身发热,早就感觉无数眼光往她这边看过来了,她却只能让蚕宝宝按得动弹不得,根本无法月兑身。 “我是掉下去了啊!”她干脆嚷道:“我脚短嘛,跨过来踩不到地面,重心不稳,就栽下去了啊。” “妳、妳、妳受伤了吗?” “我还能讲话吃饭生气,这样有没有受伤?” “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他的声音还在发抖。 “以为我怎样啦!”她忽然发现他的大眼睛里都是水。 “我以为妳跳楼了。” “哈哈!”聪明人也有变笨的时候,她好笑地指了指旁边偌大的平台,“拜托你嘛惦惦本栋大楼的方位和面积,哪会只有从楼梯上来那一块小小的地方?” “我才来翔飞上班没多久,怎么搞得清楚东西南北?” “吼!你以前就是这样念我的啊。你喔,要刮别人的胡子之前,请先刮干净自己的胡子。还有,你先放开我……” 吓!那两颗泡水的大黑眼珠子怎么愈来愈近? 他这么喘,是跑了多远的路?神情这么慌乱,是受了怎样的惊吓?还有,那好像着火似的眼眸,不知是想捏死她还是吃了她…… 她僵住身子,不敢乱动,还想讲话,一个烫热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哇呜!电到了!冒出火花了!她身子顿时一软,眼睛也被他那火热的鼻息给熏炙到闭了起来;她再也吸不到空气,只能吸着他的气息,感觉他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她,抱她抱得好紧好紧,好像要把她揉进胸腔当他的肋骨似地,两人就快合为一体了。 她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他下面又硬又大的男性象征,更无法逃开他绵绵不绝的热吻,她根本无力招架,只能任他发狂地吸吮啃咬她的唇瓣,再让他的大舌头肆意侵略,挑逗得她意乱情迷,心醉神驰,忘了天,忘了地,忘了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的舌头是不是被他吃掉了。 他好像吻不累似的,深深的吻之后是浅浅的吻,浅吻之后又是深吻,在这绵绵密密热情如火的长吻里,她尝到了他唇边的咸涩味道。 那是他的泪,是蚕宝宝以为她跳楼了,所流下的悲伤泪水。 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为她哭了,她虽然早知道他对她有些“感觉”,但没想到竟是如此担忧害怕到会哭的程度! 她心底溢出酸酸甜甜的幸福感,一古脑儿冲上了眼眶。 “傻瓜,笨蛋蚕宝宝!”热吻方歇,她推开了他,含泪笑说:“我没事跳楼做什么?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还不够悲惨吗?” “我以为妳受不了八卦,就……”他心情平复些了,抚着她火烫的苹果脸,微微喘着气,轻轻以指月复拭去她滚落的泪珠。 “笨瓜!哪有什么八卦,我早就忘了。” “呵!” 苹果果然好吃!又甜又香又可口,吃了忘掉一切烦恼。 他的手指缓缓滑下,抚到了她被吻肿的火红唇瓣。 真像火腿……唉!这只糖醋鱼永远充满喜感,要他正正经经跟她搞浪漫、含情脉脉、山盟海誓──嗯,实在很难。 “不要乱模了啦!”她红着脸,伸手扳开那双不安分的大掌。 “不说就来不及了。” “说什么?”她呆呆地抬起脸。 “我要说……”他咧出了大大的笑容,眉眼带笑,扯开喉咙大声向她宣布:“我喜欢妳,我想拥有妳,我的小糖糖,我爱妳!” “好耶!”吴嘉凯用力鼓掌叫好。 “龚姐,我就说他们不是表兄妹嘛!”静香也兴奋地拍手。 啪啪啪!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同事用力吹口哨。 “喂!姓桑的!” 汤淑怡快昏倒了,表白也要看场合啊,光天化日之下,公司顶楼,四周又是人又是猫的,加上冷气水塔的噪音,毫无气氛可言,还有…… “谁是小糖糖?!” “就是妳啊。”桑宇帆笑着啄吻一下那两条火腿,拿自己的脸去抹她脸上的粉妆,附在她耳边说:“大家都叫妳淑怡,我叫妳淑怡就没意思了,可是我又不想喊妳小淑小怡淑淑怡怡的,我哪来妳这个叔叔阿姨啊?既然妳是糖醋鱼,那就是我的小糖糖了。” “恶心!恶心!恶到我真的要跳楼了。”她恼得再“跳”一次,直接蹲了下来,让自己躲在矮墙后面。 她跳,他也跳。他跟着蹲下来,爱怜地模模她的头发。 “这些话我本来想等到摆烛光晚餐时说的,晚上还可以再说一遍。” “呕!我不理你了。”她干脆把脸埋进臂弯膝盖里,当一只谁也不见的鸵鸟。 “这里有小猫?”他见到了墙边角落躺着一只看起来很累的大花猫,身边还蜷缩着四只巴掌大的小花猫,原来糖醋鱼就是在看这个。 “是啊!”静香也蹲,拿指头轻轻抚着小猫,“也不知道母猫从哪里跑到这里生小猫,顶楼风大,又没食物,我想带回去养,可是要上班没办法照顾,龚姐也没地方养,我们刚在讨论……” 吴嘉凯笑嘻嘻地趴在矮墙上,插嘴说:“我带回去给我爸爸养吧,反正我家有院子,他老人家也需要一点生活寄托,这才不会成天逼我妹妹妹夫生小孩。” “其实舅舅是希望你赶快结婚生小孩。”另一个男生说话了。 “昱翔表哥,你别帮我爸爸逼婚啊。”吴嘉凯吓得赶忙摇头,“我还想多凉快几年,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了,哪有时间谈恋爱?傻瓜才找个女人绑住自己……啊,我不是说你们啦。” “我听我哥哥说,你在跟昱珊约会,他说他打算拿刀去砍你。” “呃,这个嘛……”吴嘉凯看了一眼龚茜倩。 她径自蹲,默默地以大拇指按住吸管一端,待吸起了牛女乃,再轻柔地放到小猫嘴边喂食。 “母猫很凶,不肯走。”她淡淡地说。 “我去找兽医,一定有办法,别急。”吴嘉凯立刻跑下楼。 那个男的是第一任太子爷沈昱翔?桑宇帆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温柔敦厚的英俊笑脸,正像个小学生似地向吴嘉凯挥手说再见。 这个家族的亲子关系好像满复杂的,回去还得叫糖醋鱼帮他复习一下才行。不过此刻最重要的事,应该是跟她好好算帐。 “糖醋鱼,头抬起来,看我。” “干嘛啦?”丢人!不看就是不看。 “我到处找妳,刚才喊妳,妳怎么没反应?” “我有听到啊,可是找不到人,我以为听错了嘛。” “早上妳说那个什么笨话!害我以为妳了无生趣。” “我讲话本来就这样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听我说话。” “妳说得过头了,害我担心得要命。” “咦!是你自己误解我的意思啊。”她总算抓到把柄了,开心得意地抬起头来,“刚刚是谁做笨事了?眼睛那么大也不看清楚,以为有人跳楼了,还哭得那么伤心!” “我哪有哭?!”他恼得拿手掌抹了抹脸,顺便将生气的对象转到那堵奇怪又碍眼的矮墙。“好好的一块天台,是哪个白痴筑了这道围墙?!害我以为围墙外面就掉下去了。” “蚕宝宝!”汤淑怡惨叫一声,他就是喜欢自毁前程吗? 正在帮猫咪喂女乃的龚茜倩和静香也吃吃偷笑。 “是我。”沈昱翔微笑回答。 “啊……”桑宇帆站起身,尴尬地伸出右手。“沈专员,我是财务部的桑宇帆,刚来一个多月,第一次见到你。” “桑副理。”沈昱翔愉快地和他握手,“我认得你,你去爬山那天也哭得很大声。” “我那天没有哭。”他沉住气回答。 “咦!可是我老婆说有一个男生哭得很大声,后来才知道是你。” 八卦是怎么传的?!桑宇帆懊恼地望向已经躲到墙边避风头的糖醋鱼。千错万错,全始于她当天过度夸大他的受伤状况,加上他唉了几声,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蚕宝宝也可以变成酷斯拉了。 还有今天的出糗,相信此刻楼下已经传讲开来,这让他努力堆砌起来的专业稳重形象完全毁了。 不管了,他觉得自己也很翔飞了,而翔飞员工的特色就是爱八卦。 “呃……沈专员怎会筑这道墙?” 沈昱翔抚上那道矮墙,微笑说:“以前我当特助的时候,常常在下面的十八楼会议室开会,有时同事在这边走动,震动声音很大,我脾气不好,觉得被干扰到了,很生气,就叫人照着会议室的范围筑起这道墙,警告同事不能跨越。” “这个……”好像有点笨。 “其实都是同一块楼板。”沈昱翔笑容腼腆,“不管在墙的那边、还是这边走动跑步,都一样会震动到;就好像爱情一样,你们早就喜欢对方了,即使隔了一道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振动。” 咦!人家说他车祸大脑受伤变笨,但看起来一点也不笨嘛。 “这道墙是我特助任内做过最可笑的事了,应该要拆了。” “不,这道墙将会成为翔飞科技的传奇地标。”桑宇帆以双手按向矮墙,笑容满面地说:“它可以让母猫在墙角生小猫,绵延后代;还可以让我知道,这个女生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他就当着所有还在笑嘻嘻注视他们的同仁面前,大剌剌地指向缩成一团的糖醋鱼。 “我当年做的笨事也造福人群了。”沈昱翔露出释怀的笑容。 “功德无量。” 嘿嘿!他绝对会给沈专员一张喜帖的。 ***独家制作***bbs.*** 当天晚上。 “我一向都用两支晒衣夹。” “只夹两头?不够啦,力道不足,你要多夹几支才够力。” “这条绳子不行吗?” “不行,又软又烂的,不够坚固,你也绑得不牢。” “换铁链行吗?” “呜,好恐怖!阴森森的,又重,塑胶链子就行了。” “好吧,那吊到上面的铁架子总行了吧?” “不要啦,不要吊那么高啦,我有惧高症。” “是吊棉被上去,又不是把妳挂上去。” 桑宇帆冷冷地扯下那条黑烂的晒衣绳。他实在不明白,明明是个浪漫的烛光晚餐,他们怎么有办法谈到洗衣服、晒棉被,然后就一起到阳台去看他的晒衣绳了? 真像是一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老夫老妻。 什么嘛!未免进展太快了,他都还没表现出他的浪漫诚意呢。 “进来。”他扯她回到屋子,命令她在地毯上坐下。 再从书桌底下拿出他的秘密武器,笑咪咪地放到茶几上。 汤淑怡抱着抱枕,睁大眼睛看他放下一束用白色纱缦扎起来的干燥花,里头有艳红的玫瑰,几支红苋菜,白色的满天星,紫蓝的绣球花和桔梗花,还有松果和麦穗,热热闹闹错落有致地摆在一起,虽然不如鲜花明艳亮丽,却也散出特有的淡淡清香,令人闻了十分舒服。 “哇,好漂亮,做什么啊?” “干燥花。” “我知道是干燥花,满好看的。”她拿起来左右翻看,十分好奇地说:“你买这干燥花做什么?这么一大捆恐怕比真花还贵了。不过做得真好看,放在屋子里也挺香的。” “小糖糖,送妳。” “什么?” “送妳。”他又强调一遍,一双大黑眼珠子直直地瞧她,“小糖糖,我早就准备好了,这是我对妳的心意。” 她一颗心提了上来,两声小糖糖让她心脏拚命打鼓,可是……呜!她是该含羞不语呢?还是将这束干燥花摔回他脸上? 她做不来那种狗血连续剧的动作,只好结结巴巴地抗议。 “人家、人家、人家送的是真花,你、你、你竟然送干燥花!” “干燥花很好啊。”他仍是一脸正经,“在处理干燥花的过程中,把会造成腐败的水份挤出去,剩下的就是天长地久了。” “呵?!”还作诗了。 “就如同即使妳被岁月榨干变成了黄脸婆,妳依然是妳,在我心目中永远不变。” 这是哪门子的甜言蜜语啊?! “蚕宝宝!”她吼了出来,不知是生气还是感动的泪珠就在眼眶打转,“你也是天兵一个!不怕我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你了?” “妳早就喜欢我了,妳不会不理我,更舍不得离开我。” 一番话让她耳根都热了,只好低头去模干燥花。 他望着她的苹果脸,慢慢地说:“真花很快就会烂掉,这是我第一次送花给妳,所以我十分慎重挑了这束可以长长久久的干燥花。” 她眨眨眼睛,为长长久久四个字而悸动。 “如果妳要漂亮的新鲜玫瑰花,我可以每天送妳。” “与其每天花钱送我花,你不如折算现金给我,我帮你存着。”她脑筋一转,开始数落着,“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接下来要付新房子的贷款,添购新家具,也要好好奉养你爸爸,还钱给他,还要买车子,娶太太……” “然后呢?” “小孩的教育基金……”她的声音小了。 “愿意嫁给我了?” “等等,”她低下头,嗫嚅着,“你让我回去想想,好不好?” “都让我吻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可是,我妈咪有教过,嫁到缘投尪,十暝九暝空。”她抬起头,很为自己终于找到的这个理由振奋不已,大声地宣告:“所以,你是个危险人物!我得考虑考虑。” “我要是个危险人物,早吃掉妳了。” “吓!吃我?”她本能地抱紧抱枕。 桑字帆再也摆不下过分正经的“情圣”脸孔,恢复本性继续吼道:“我每天就想吃苹果,用力吃下去,狠狠咬下去,吃到连核都不剩!” “吃苹果?咦!你冰箱里不是有一大袋?我去削给你吃。” “呼……”深呼吸,深呼吸,跟天兵讲话就不必依循常理,到了该“洗脑”的时候还是得灌输她正确的观念。 “谁说长得好看的男人一定会到外面风流、夜不归营?妳看我哪一天没回来睡觉?又哪天在外头花天酒地?” “唔……那是俗语嘛,是一种普遍的现象……”看到蚕宝宝鼓起来的俊脸,她很识趣地将下巴靠到茶几上,拿手指玩粉晶七星阵。 “我再跟妳说,我爸爸有教过,娶到好某,嬴过做祖。也就是说,有了好老婆,那可比做神仙老祖宗还快活了。所以我一直以娶到一个好老婆为终身目标。” “我是好老婆?”她很惊奇地问。 他拿指头点点她的鼻子,微笑说:“也只有妳这只糖醋鱼,才能把我从青蛙变回王子了。” “什么嘛,我看你还是青蛙一只。”而她竟然喜欢这只青蛙! 那根指头又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脸上游移,简直拿她的脸当画布乱画了。她趁他模到她嘴边,张口就去咬他的指头,却让他给缩了回去,她张开的嘴巴也就只好抗议着:“你们男生只想娶好老婆让自己舒服快活,然后就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再让好老婆忙成黄脸婆?” “娶老婆不就要,不就会舒服快活?” “吓?!”她吓得坐直了身子,伸出指头指着他,惊恐地说:“你、你你你你你……” “我不色,结婚作啥?生得出小孩吗?”他仍然很冷静地说着。 “唔……” “妳那间房子退租吧,搬过来一起住,挤一挤,过几个月就可以搬新家了。” “同居?!” “结婚不就要同居吗?” “喂,等一下,你今天才吻我,还没谈到要结婚那么快……” “还有,我先说了,为了顾全我们两人的身体健康,以后就由我下厨,妳负责吃饭就好,我保证让妳一辈子吃到没办法减肥。至于扫地拖地也是我的强项,我只要花个十分钟,就可以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嗯,洗衣服交给洗衣机洗就行了。还有,我把啊有教过,听某嘴,大富贵,为了我俩将来的富贵平安,其它有什么事情就由妳发号施令,我照做就是了。”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她听得糊里糊涂的。 “准备结婚。” “可是我才让你吻一次……”完了,好像说错话了。 “要我吻很多次也行。”他迫不及待地黏到她身边,大手一揽,就将她拥进怀里,用力吸闻她身上香香的沐浴乳气味,大笑说:“我们已经变成翔飞最hot的热门八卦话题人物了。既然不是表兄妹,又住在隔壁,为了保全妳的名节,我也只好忍痛牺牲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娶妳进门了。” “什么名节!又不是古代!”她捶他。 “嗯,不错,挺开放的。”他吻上她的脸颊,以最低沉的磁性嗓音诱惑她,说:“来吧。” “去哪里?” “沙发还是床,任妳选。” “不要!”踢他。 早知道她悍,他赶紧护住重要部位。“喂,妳把我踢坏了,妳这辈子的幸福就完了。” “我踢我踢我踢踢踢……” 救命啊,手脚不能动了,蚕宝宝好大的力气,将她裹进他的蚕茧里去了,还不断吸取她的真气…… 噢,没气了,她会死,醉死在他天长地久的缠绵热吻里了。 “你说……唔,别亲啦,你说,还没打败匈奴,就不交女朋友……” “我不是交女朋友,我是要结婚。” “可是,我都还没交过男朋友……” “不准交!我就是妳的男朋友,不,是老公。” “唔……” “嫁给我。” “唔……” “妳再不答应嫁给我,我就吻到妳答应为止!” “咿?” 又被堵住嘴了。什么嘛,不给她嘴巴讲话,她又要怎么答应他? 好吧,反正接吻的滋味还真是甜蜜美妙,那她就不要答应他,就让他一直吻、一直吻、一直吻…… 嘿嘿!蚕宝宝你完了,作茧自缚了喔。 全书完 后记 以前默雨在银行上班时,有某先生不知怎么蒙混面试的高级主管,竟然以相当于襄理级的专员职等进来;可是一叫他做事,最基本的存款柜台工作竟然一窍不通,财务报表摊在他面前,他就呆了,更遑论具备审核贷款的能力。 其实嘛,不懂没关系,银行工作大多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嘴巴长在脸上,问一下,认真学,努力记,照样可以做得吓吓叫。只是这位老兄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是做大事的大人物,所以不屑做这种简单的存放款工作。咱们经理拿他没辙,只好派他跑外务,负责去跟客户聊天招揽业务;这一聊,就聊出了一个笑话…… 这位老兄叫陈猿猿(化名),本行还有一位精明干练的陈襄理,有一天,默雨接到了一通电话。 客户:“喂,我找陈襄理。” 默雨往后看,捏起甜甜的嗓音说:“对不起,陈襄理不在耶,请问哪里找,有什么事可以为您服务吗?” (呵呵,这就是标准的电话礼节和客套话,熟悉的客户会直接叫你别啰嗦了,免得浪费时间) 客户:“我知道他不在,他才从我们公司离开,妳叫他……叽哩咕噜……巴拉巴拉……” 默雨大惊。“等一下!我们襄理没有离开银行啊,他好像只是去上厕所,又怎么会在你们公司?” (p.s.优良主管外出时,一定会将业务交代给别的主管,并告知我们这群嗷嗷待哺的小毛头,免得我们找不到大人) 客户也惊。“明明就是你们陈襄理啊!” 默雨更惊。“吓!难不成我们襄理还会分身……等等!”灵光一闪,又问:“你说的陈襄理,莫非是陈猿猿吗?” “就是他呀。” 这位老兄向来自负自傲,上头不给他当襄理,他就自己当;上头不敢“重用”他,他更是怨叹壮志难酬,怪这个怪那个,就是怪不到自己。 有一回,可怜的默雨跟他一起去收钱,他走到人家公司门口就闪人,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办,好死不死,那次收款金额高达一百多万……各位,有看过银行员将钞票打成一把漂亮的扇子吗?(专业术语叫做“展钞”)人家公司里没有点钞机,那天默雨就拚命打扇子,每十万元打一次,打一次还不够,还要打两次免得算错,一直打到手腕酸疼、手指抽筋,一百多万都快数完了,他老兄才姗姗来迟,原来是去吃冰了。 后来,这位老兄总算另有“高就”,某银行真的请他去当襄理了,当下全体同仁立刻为这家银行“默哀”。 世间人,百百种,再来谈另一个女同事。 她是某大企业大主管的千金,嫁给了医生,同事们都认为她大可在家享福,不必出来工作了,但她秉持着对金融业的高度热忱,依然坚守工作岗位,努力不懈,然而,只要一到加班时间…… 先离个题,银行三点半关门开始结帐,帐没结完就不能下班,遇到错帐时,就得抓帐,所以下班时间并不固定;而到了初一、月底、逢五、逢十的大日子,交易特别多,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好,回到这个女同事身上。 晚上六点多,大家还在结帐,或是抓帐…… “呜,我妈妈已经煮好饭在等我了。呜呜,我爸爸工作一天很辛苦了。呜呜呜,他们两个老人家还在等我回去吃饭,我害他们饿肚子,我好心疼啊。呜呜呜呜,我老公一整天没看到我了,一定很想我,他每天面对病人压力很大,回家就是想看到我啊。呜呜,好晚了,我好想我爸爸、妈妈、老公,呜呜呜呜呜……” 不要怀疑,这是人讲的话,而且是实况转播。 看她哭成一枝带泪梨花,主管也没办法,只好放她回去一家团聚,然后其他也很想回去跟爸妈老公男友团圆的同事(包括我)就将泪水往肚里吞,眨眨干涩的眼睛,扛下她未完成的工作,继续跟繁琐的帐务奋斗下去。 呜,人家也要哭啦! 后来这个女同事终于辞职了,谢天谢地。 默雨写完故事后,通常会谈谈男女主角,这回倒谈起了男女配角的原始个性人物;实在是默雨想告诉大家:这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配角之真人真事。 不不,他们才不是男女配角呢,有规定缠住男女主角的异性一定是配角吗?默雨偏心地以为,凯子表哥才是男配角呢。 上一本“变身老婆”出版后,默雨惨遭来自四面八方的重炮轰击,都说默雨把小芋写得太惨了。唉,我上次已经在后记忏悔过了,然后在留言版再忏悔一次,这次不是忏悔了,而是有了重大的新发现。 话说默雨被大家叨念到满面全豆花,真的!这两个月来冒了好多痘痘,严重到去看皮肤科的程度,然后吃消炎药没吞好,卡在食道造成溃疡,吃东西胸口会痛,又去吞胃镜检查,呜……等等,又离题了。 既然有了批评,默雨开始面壁思过,痛自检讨,从第一本《秋水情天》数到第二十二本《变身老婆》,(哇咧,二十二本了!可以迭起来给蚕宝宝当凳子了)仔细数算了一下,其中男女主角任何一个没有“身心受创”或“心理阴影”的故事大概只有八本左右。(请不要问我八本是怎么算出来的,这是作者的自由心证) 默雨被这数字吓到了。也就是说,默雨写作至今,大概有近三分之二的男女主角有身心上的问题,我变态呀,我这是自虐还是虐人?自虐,是写有点“惨”的故事让读者骂默雨;虐人,是默雨虐待男女主角啊。 我敢发誓,我下次绝对不会虐待男女主角了,若有违誓言,嗯,就让我煎鱼不会掉皮,糖醋鱼愈煮愈好吃。 其实在写《变身老婆》时,默雨入戏过深,心疼又心酸,早已决定下一本要写轻松一点的故事,所以就塑造出这两个身心健康的天兵天将──桑宇帆和汤淑怡。虽说蚕宝宝仍然有一滴滴的心灵创伤,不过这不算什么,这是正常的人生挑战,跌倒了就再爬起来,我们必须勇敢地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啊,我糖醋鱼上身了。 再谈一件写作期间的小插曲。默雨为了研究糖醋鱼如何修理马桶,于是将家里的马桶水箱盖子不断拿起拿下,认真研究那颗浮球,结果隔天一早上厕所,咦!怎么满地的水?水从哪里来?吓!难不成我写马桶漏水,我家就真的马桶漏水了?! 找呀找,终于在水箱上头找到一条好长的裂缝(应该是放盖子太用力给震坏的),清水就源源不绝地从那儿渗了出来。默雨先贴胶带,没用!于是放空水箱的水,拿出万能的塑钢土,将里里外外的裂缝补了起来,果然修补得当,不再漏水了。 所以默雨家的马桶水箱有一道大大的弧形微笑,从左侧上头咧到了下面,几乎纵横了整个水箱,这就是默雨独一无二的diy笑脸马桶水箱。 好了,这篇后记实在太长了,下回默雨一定要让女主角中了连续大摃龟、奖金高达十亿元的大乐透。 最后,祝蚕宝宝和糖醋鱼永浴爱河,打打闹闹过一生。 便告时间:第一任太子爷沈昱翔的故事,请看《爱上你的痴》 第二任太子爷萧昱飞的故事,请看《想飞》 第三任太子爷的故事……咦!默雨有写吗?在哪里?在哪里?我也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