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真好》 第一章 多年前,一个充满年轻与欢笑的春天。 “嘻嘻!”一只不安份的大手模上孕妇的肚皮。 “讨厌啦,专心开车!”王燕玲拍开老公的手,指指前方路面。 她的长发扎成两把垂在肩头,宽大的孕妇装变成了可爱的女圭女圭装,那青春秀丽的脸蛋因怀孕而显得丰腴,神色也格外光采美丽。 康伯恩侧头望着老婆,想到两人即将生下爱的结晶,心里一阵欢喜,忍不住再模一把。 “喂!”王燕玲大笑抓住他的手,另一手按住肚皮,“小心、小心!我们母女俩的生命安全,你可要负责到底。” 康伯恩仍将右手搂住老婆的肩头,开心得意地说:“我是一家之主,当然要负责把妳们母女养得白白胖胖、秀色可餐、人见人爱!” “呵!把我养得这么可爱,也不怕别人拐走你的老婆?” “我怕啊!”康伯恩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又赶忙放到方向盘上,笑咪咪地说:“谁叫妳天生丽质,就算大肚子,走正路上都还有人搭讪!妳算一下,我们在一起七年来,我帮妳赶走多少只苍蝇?” “就是赶不走你这只最大只的苍蝇王!”原是微笑的嘴型,慢慢嘟了起来,“人家也才二十二岁,别人在玩、在交男朋友,我却是在家里当黄脸婆。” “妳的脸很黄吗?”他轻轻捏了她的脸颊,疼借地说:“等妳坐完月子,我带妳出国二度蜜月,想去哪?” “真的啊?!”王燕玲雀跃地拍拍手,但随即又意兴阑珊地说:“那小孩怎么办?而且你爸工厂那么忙,你也走不开吧?” “有什么关系!妈妈会帮我们带小孩,而且工厂有爸爸罩着,我溜掉一、两个星期不要紧的。”康伯恩轻松地说。 “还说你是一家之主!”王燕玲用手指戳他。 “嘿嘿!”康伯恩搔搔头,“老爸英明,我再慢慢跟他学功夫,过个十年、二十年才能接下工厂吧……妳不是有个同学在旅行社?叫她帮我们安排行程吧。” “是阿淑,她很厉害耶!进去不到两年,就已经考上领队执照,带团出国好几趟了……哪像我?五专毕业后都还没工作,就嫁给你了。” “又要说自己是黄脸婆了?”康伯恩轻拍她的头顶,“燕玲,妳的工作就是作我康伯恩的老婆。” “不要,好无聊喔!” “怎么会无聊?每天有人侍候妳起床,带妳出去散步,陪妳吃饭,晚上还有人陪宿,给妳暖被……哇!比皇后还享受哩!” “你说什么啦!”王燕玲好笑又好气地捶他的手臂。 康伯恩继续笑说:“对了,等妳服务满十周年,我会比照老员工奖励方式,颁给妳一座奖牌,然后再发奖金一笔。” “愈说愈扯了,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谁会一个工作做到十年那么久?” “咦,以后妳可是咱家塑胶工厂的老板娘,妳不能辞职的。” “老板娘?!”她噗哧笑了出来,“那是妈妈。” “妈妈是老板的娘,等我接下爸爸的工厂,到时候妳走路就有风喽!” “我才不要当老板娘,责任好重喔!我什么都不懂,上次你教我开信用状买原料,我就搞得晕头转向的。” “唉!妳商科真是混毕业的。”康伯恩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笑说:“放心啦!以后工厂有我和仲恩负责伤脑筋,妳就负责天天逛百货公司。” “那你可要赚大钱,千万不能把工厂弄倒了。” “妳放一百万个心吧,我将来还会扩建工厂,提升营业额,保证每年财源滚滚,让妳刚卡刷到翻过去!”康伯恩自豪地说着。 “瞧瞧你,讲得好有信心,刚刚不是说还要跟爸爸学个一、二十年?” “就是啊!”康伯恩大叫一声,开怀地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个月后,我们就要当爸爸妈妈了!” “可是……养小孩好像很难……”王燕玲原先明亮的眼神突然转为忧心。 “都说别担心了,妈妈会帮我们的,而且我也很认真地在上妈妈教室。” “你才不认真呢!罢才上课的时候,你一直打瞌睡,护士要你示范包尿布,你连正面、背面都分不清楚。”她抱怨着。 “唉!反正时候到了,孩子抱在手上,我自然什么都会了。” “你讲得轻松喔,万一以后忙起来,女儿在那边哭,你又帮不了我,说不定我就会跟着孩子一起哭。” “妳本来就是个孩子。”康伯恩再度伸手揉揉老婆的头顶。 那年,他十七岁,是学长;她十五岁,是学妹;他热情,她单纯,彼此在迎新晚会有了好感,很快谈起了纯纯的恋爱。在年轻冲动、起伏不定的校园恋情里,他们的爱情稳固得像是一则现代童话。 两人皆是初恋,真挚而用心,他珍惜她给予他的一切。 “燕玲,我娶妳,就是要疼妳一辈子。”他再补充一句,语气坚定。 “你说的喔!”她终于放了心,心满意足地模模挺起的肚子。 二十四岁的康伯恩用力抓稳方向盘,心里充满无限的希望。 他已有了老婆、孩子,接下来就是跟爸爸学习,准备担起管理工厂的重任。 当同年龄的男生还在起步阶段,他已经实现了成家立业的梦想;年轻的他,拥有太多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去挥洒自己的人生了。 一丝笑意挂在他唇边,蓦然“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他登时头昏脑胀。 “伯恩,怎么了?”王燕玲吓得抓紧他的手臂。 他本能地踩下煞车,吱一声,然后又是好几声“轰隆”的巨大声响。 发生什么事了?他转身用力抱紧老婆,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王燕玲躲在他的怀里,颤抖地说:“好吓人!声音好近……地会动……” 康伯恩心惊肉跳地从挡风玻璃望出去,他们就快到家了,前方的天空很快冒出黑色浓烟,一眨眼,凶猛的火焰也窜了出来。 那是他家的塑胶工厂。 浓烟迅速遮蔽了天空,周遭一切景物立刻暗了下来。 噩运接踵而至,那是康伯恩从来没有作过的噩梦, 爸爸的工厂爆炸,厂房、住家都付之一炬,还有两个工人死亡;而燕玲在工厂出事后两天,因不堪劳累受惊,早产生下女儿晓虹;接下来,爸爸因严重烧伤而过世,素有心脏病痼疾的妈妈难以承受悲痛,一个月后也跟着离开…… 康家在一夕之间崩解,燕玲也出现了明显的产后忧郁症。 夏天,康伯恩带她回到台北的娘家。 老旧的冷气机不断轰隆作响,马达虽然卖力地运转着,但却只能吹出一阵阵夹带灰尘气味的闷风。 房间的气氛更沉闷了。 康伯恩声音低低的说:“妳家冷气坏掉了?” 王燕玲低头坐在床沿,双眼红肿,脸色苍白,不发一语。 “燕玲……”康伯恩也是低垂着头,“那……我回台中了,妳先在妳爸妈这边把身体养好,自从妳生完晓虹以后,都没有好好休息……” “你叫我怎么休息?”王燕玲蓦地迸出泪水,“你家一直出事、一直死人,还欠了一堆债,你叫我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啊!” 康伯恩无语回应,只是紧锁双眉,将手掌放在她的肩头,试图安抚她。 王燕玲站起身,不让他碰。 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抑郁地说:“所以我才带妳回台北爸妈家,台中那边很忙,我怕没办法照顾妳,妳不要担心晓虹,我阿姨会带……” “反正你就是要把我丢回娘家,不爱我了、不管我了!”她激动地大喊。 “燕玲,不是这样的!”望着她悲愤的泪眸,他的心绞得更紧了。 他何尝愿意发生这么多事情、何尝愿意让燕玲受苦?可是,身为长子的他,得责无旁贷的担起所有的责任,包括赔偿、债务、善后处理等,在在都需要他出面商谈解决。虽然弟弟仲恩也帮了不少忙,但他们兄弟俩仍总是要忙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临时的租屋处…… “碰!”一声,房门被用力推开,出现了一副冰冷的晚娘脸孔。 “康伯恩,你回去!”声音也很冷。 “妈!我……”他心头宛如针刺。 “你还有脸叫我妈?”岳母大人横眉竖目、咬牙切齿地嘶吼道:“瞧瞧你怎么照顾我们燕玲的?人家生小孩是变胖,可是我们家燕玲不但瘦成这样,甚至还要吃安眠药才睡得着!你们家发生事情,我也难过,可是你不能只顾死人,不管活人啊!” “妈……”康伯恩还能说什么,这阵子他的确是疏忽燕玲了。 岳母继续开炮,“我去台中帮燕玲坐月子,结果你们连个象样的住处都也没有,你叫她要怎么养身体?我想带燕玲回台北,你又不肯放她走……” “妈,不是的!”王燕玲急急打岔,一边用力摇头、一边哭喊着说:“那时伯恩叫我走,是我笨,我以为他会陪我,可是……可是他家的事好烦,他都不理我啊……” “当初就叫妳跟我走,妳不走,这下子好了,把自己身体搞坏了,还被他们康家逼出神经病!”岳母不忘瞪向康伯恩。 “妈,”他艰难地开了口,“是我不好,还得麻烦你们照顾燕玲,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一定会马上来接她。” “你们家的事什么时候可以处理好?也不知道欠了人家几百亿,拜托!不要拖累我们燕玲帮你还债就好了。” “妈!”王燕玲不断哭泣,“妳不要再说了,我好烦!好烦啊!” “还不是康伯恩这小子害的……” “妳不要再说了。”岳母大人的尖锐嗓音被岳父打断,他神色凝重地转向女婿,“伯恩,你回去吧,让燕玲好好休养。” “嗯……好的……”听到岳父的逐客令,康伯恩的眼眶一下子变红,声音也哽咽了。“燕玲,我很快就会来接妳。” 王燕玲抬起头,唇瓣微颤动着,随即别过脸,又开始痛哭。 康伯恩深吸一口气,抑下所有的不舍和心痛,毅然走出房门。 只要度过难关,一切将会雨过天青,到了那时,他就可以接回老婆和女儿,正式展开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 来到大门口,岳父声音平板地问道:“负债多少?” “三家银行,一共是两千万;赔偿死亡员工,一人八百万;资遣费……” “这么多?有钱还吗?” “有,我们还有周转金,另外再卖掉土地,应该够的。” “地都烧坏了,有谁要买那块凶地?就算银行法拍,也卖不掉吧?” 康伯恩背脊冒出冷汗。“爸,我会想……想办法……” “你算是继承人,要承接所有的债务吧?”岳父不假辞色地说:“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总不能要燕玲帮你还债吧?” “不会的,我一定会尽快解决问题,不会让爸妈和燕玲担心的。” “你明白就好。”岳父似是责备地说:“燕玲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孩,又是老么,从小让我和她妈妈、她三个哥哥疼惯了,两年前你刚退伍就急着要娶她,你知道,我是反对的。” “我知道。”康伯恩低下了头。 “你们都太年轻了,燕玲天真无邪也就罢了,但你是一个男人,简直乐观得不象话,什么都不懂也想成家?!要不是看在你爸爸的份上,我说什么也不会把燕玲嫁给你的!” “爸,”康伯恩的眼眶又湿了。“我很爱燕玲,就像我当初向你承诺的,我绝对不会让燕玲吃苦,我一定会好好疼她,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你拿什么疼她?房子没了、财产没了、什么都没了!” “还有我!”他冲口而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不,就算没气了,他也会尽其所能地爱燕玲,因为燕玲不只是王家的掌上明珠,更是他康伯恩挚爱的老婆啊! “唉!”岳父盯着他坚决激动的神情,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伯恩,事情解决后,再来接燕玲吧。” 走出岳父家,懊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康伯恩思绪澎湃,一时难以平复。 他又在岳父面前许下承诺了,但,他要拿什么来实现呢? 他茫茫然走在马路上,想到庞杂的善后工作,脚步就变得沉重无比。 夜已深,省道上的车辆依然川流不息,十字路口的黄色闪光一明一灭。 他任自己的双脚游走,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他的车子停得很远,愈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他和燕玲的距离也就愈离愈远…… 当轰隆隆的引擎声出现在耳畔时,他只能惊骇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刺眼车灯。 来不及煞车,庞大的砂石车直接撞上他的血肉之躯,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自己飞在黑暗的天空中,目光所及,除了黑,还是黑。 他的生命被黑暗包围了…… 痛吗?他试着挪动身子,好像不怎么痛,应该是轻伤吧。 “哥,你觉得怎样?”那是弟弟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睛,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他知道自己似乎睡了很久,时睡时醒,迷迷糊糊的,慢慢地才串连起发生车祸的事实。 “仲恩……”他才想讲话,就发现喉咙梗了个东西,让他难以说话。 “哥,你插了鼻胃管,你忍耐一点,等你完全清醒,可以自己进食时,医生就会拔掉了。”康仲恩靠近他面前,轻声说着。 怎么回事?!仲恩为何变得这么消瘦?头发、胡子都乱莲蓬的,双眼又是血丝、又是黑眼圈,这哪是他那个英俊的白马王子弟弟! “你?我……我拔掉……”康伯恩勉强说出话来,那管子卡在他的鼻腔和喉咙里,令他极为不舒服,他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扯掉。 举起手……手,手在哪里呢?他突然感到慌乱,动右手,没感觉,甚至无法弯曲指头;再动左手,也是没有感觉! 脚呢?双脚好像凭空消失了,他完全感受不到双脚的存在。 “我的手……脚……”他惊恐万分,他的手脚断了吗? “哥,别急。”康仲恩拉起他的手,让他瞧着,勉强微笑说:“你的身体没问题,只是动过手术,暂时没办法动,休息一阵子就会好了。” 康伯恩望着空中那只手,好像在看别人的手,那根本不是属于他的。 “帮康先生换药了。”一个护士拉起帘幕,挡住外面的视线。 “哥,我帮你翻身。”康仲恩扶住他的身体,将他由正躺改为右侧身。 弟弟在帮他翻身吗?他的视线变了一个角度,好像是他的头转了个不可思议的大圈圈,但身体仍然停留在原地不动。 而且,他感觉不到仲恩扶住他身体的双手。 “换……什么药?”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们医院不小心让你在加护病房时,睡出了一个一公分的褥疮。” “康先生,抱歉嘛,我们已经让你哥哥睡气垫床了。”护士小姐边涂药水边说:“回家以后,你们也要自己准备一张气垫床,不然……” 康仲恩焦急地打个手势,护士小姐识趣地住了口。 不然怎样?康伯恩想问,却又怕问出一个难以接受的答案。 一公分的伤口?那算很深了,小时候只要擦破皮,让妈妈涂个红药水,他就会痛得哇哇大叫,为何现在护士帮他换药,他还是毫无感觉? “我……昏了多久?”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月。” “这么久……”睡了一个月,也难怪会长出褥疮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心头蓦地一惊,口气急促地说:“仲恩,你没告诉燕玲吧?我不要她担、心,她的身体……咳咳……” “哥,别急。”康仲恩为他拍背,沉着地说:“你放心,我没告诉大嫂。” 啪!啪!康伯恩听到一声声拍击在他背上的声音,不是很响亮,但却很结实。 但是--他的身体不痛、不痒、不知、不觉,完全没有存在感。 他曾经年轻健康的身体已经不见了。 康伯恩终究得接受事实。 医生说,他受到严重撞击,第五节颈髓神经受伤,肩部以下完全瘫痪。 也就是说,他成了空有躯壳的废人。 “哥,你吃口稀饭好吗?”康仲恩坐在床边,舀了一口稀饭,眉宇之间有掩不住的深深忧愁,但他仍强笑说:“再不吃就凉了,这是你最爱吃的蕃薯粥喔。记得小时候,有次你带我去工厂旁边的空地想烤蕃薯,后来被妈妈叫回去写功课、吃晚饭,结果就忘记要挖蕃薯了,到了半夜你才又带着手电筒偷偷去挖呢!” 康伯恩半卧病床,双眼瞪着天花板,紧抿双唇,不发一语。 弟弟在一旁说些什么,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前一刻他明明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为何现在忽然变成动也不动的石头人了? 拖着这副笨重、无用的身体,他要如何独力活下去?,又要如何为燕玲和晓虹重筑一个完整的家? 窗外,阳光耀眼,蓝天白云;而窗内病床上的他,有如一具死尸。 康仲恩忧心忡忡地放下碗,故作轻松地说:“医生已经说了喔,你再不吃东西的话,就要再给你插鼻胃管,强迫你进食。” “吃不吃,还不是都跟死人没两样。”他喃喃地说。 康仲恩眼眶泛红,忙转过脸去,过了几秒才又转回来, “哥,你别开玩笑了,你现在只是需要时间来复健,这几天站板,拉拉筋骨都是很好的开始。” “手指都动不了,根本没有开始。” 包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完全不能控制大小便,长这么大,他竟然需要弟弟帮他擦大便、洗,这算什么啊! 他任仲恩为他翻身、做运动、擦澡,身体翻转之间,宛如命运的摆弄,要他向东,他就只能向东;要他向西,他就得向西。 命运还要捉弄他到什么时候啊?他甚至没有上吊、跳楼、割腕的能力! “哥,我会陪你一起做复健,一定有希望的,你千万不要放弃!”康仲恩极有耐心地劝导着。 康伯恩闭上眼睛,不想理会弟弟,反正他坚持要绝食他们也耐何不了他。 “哥,”康仲恩转了个话题,试图想引起他的求生意志。“你以前常说,将来接下爸爸的工厂,你当总经理,负责管理公司;而我当厂长,专门生产及研发新产品,等你好起来后,我们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康伯睹摧佛挨了重重一拳,自从他醒来后,竟然完完全全忘记处理工厂善后的事情了。 “好多事情没办,都快两个月了……”他口气有些急了。 “哥,你放心,我已经卖掉土地,还清银行贷款,连资遣费也解决了。老员工们也都很体贴,没有其它要求。” “你卖掉了?卖了多少钱?” “三千万。”康仲恩的表情如释重负。 “什么?!”康仲恩的话彷如一枚威力强大的炮弹,引爆了康伯恩昕有压抑的情绪,他大声吼了出来,“你三千万就卖掉爸爸的财产?我的底价是八千万,你到底懂不懂行情啊?竟然随随便便卖了一个烂价钱!” 康仲恩不知所措地说:“因为银行一直在催缴,如果我们缴不出来,地就会被拍卖。买主说,这块地出过事,买了也不能盖房子,如果法拍的话,恐怕卖不到一千万,他愿意出三千万,先帮帮我们……” “笨蛋!你这白痴!无知!无能!不懂世事的大学生!”康伯恩破口大骂道:“什么先帮帮我们?他根本就是趁火打劫!你自己算看看,等过了几年他在那上千坪的土地上盖起大楼,他可以盖几百间房子?他可以赚多少钱?” “可是……”康仲恩被骂到低下了头。 “工厂出事后,你帮了什么忙?我忙得团团转,你却只会跟在后面问东问西的,烦都烦死了,根本不能帮我分担事情!好了,现在还帮了倒忙,卖了这么一点点钱,以后要怎么办?说什么重新开始,不如喝西北风去!” “哥……” “反正我就要死了,你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管我干嘛!” “哥,你不要这样说!”康仲恩红了眼眶,伸手抓住扮哥的手臂,一想到他无法感觉,又模向他的额头,企图安抚他。 “不要碰我!”康伯恩大声嘶吼,用力甩头。 他心里有一股很大很大的闷气--怨、怒、苦、悲、忿、恨、痛、疑、惧……全部被封死在僵硬的躯壳中,无处宣泄,唯一的出口就是还能吃饭的这一张嘴。 “哥,你不要激动。”康仲恩缩回手。 “我不如现在就死掉,省得你浪费医药费!”康伯恩发狂大叫,神情激愤,突然张开口想对着舌头用力咬下去。 “哥!”康仲恩眼明手快,火速地将自己的指头塞进哥哥的嘴巴里。 “啊!”惊叫出声的是隔壁病床的病人,他哇哇大叫道:“我受不了了!我只不过是踩到香蕉皮撞破头,我才不要跟一个神经病住同病房呢!” “我去叫护士。”家属赶忙跑了出去。 他咬到什么了?康伯恩一时楞住,他刚是想咬舌自尽,可是自己的舌头怎么这么硬? 嘴里有腥甜的血腥味,抬眼望去,只见仲恩紧皱浓眉,神色极度压抑。 “你怎么了?”护士急忙跑了进来,见到康仲恩流血的手指,惊呼道:“怎么回事?你哥哥的嘴也流血了?” 康仲恩以左手手掌捂住右手的伤口,勉强放松神情。“我不要紧的,请妳帮我哥哥检查一下,看他嘴巴有没有受伤。” 康伯恩如梦初醒,突感惊慌,他自杀不成,倒把仲恩咬伤了! “快!护士小姐,快帮我弟弟擦药,还要打破伤风,快啊!” “唉!你们兄弟……”护士摇摇头,又跑出去拿药物。 “哥,我没事。”康仲恩露出微笑。“还好你没咬到自己,不然嘴巴不能吃东西,真的就要插鼻胃管了,那我就不用哄你喝……”他的声音渐渐哽塞,再也难以强颜欢笑,最后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子,以手臂抹了抹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弟弟沉郁的吸气声,康伯恩的脑袋一片混乱,他看了看周遭,旁边是一张陪病床,上面散乱着小被子和报纸,那就是仲恩一个多月来睡觉的地方吗? 他不是该回学校上课吗?怎么能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为他把屎、把尿?而且还得兼顾处理工厂的事情? 他的么弟,他只是一个大学生,如今却扛下他曾经扛过的重担! 而这重担又加上他--一个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废人! “仲恩,你……大几了?升大四?”康伯恩颤声问道。 “我休学了。”康仲恩没有说出被退学的实情。 “什么?!” “哥,不要紧的,等你好起来,明年我就回去念完大学。” 康仲恩说得彷佛事不关己,神色自若的伸出右手让护士涂药、包扎。 好得起来吗?康伯恩望着被窗框局限住的天空。 或许,他该趁大家不注意时,再找个时间来咬舌自尽,那样应该会死得比较顺利些吧。 这次要咬快一点、狠一点,可是……在这之前,他还想见到他最爱的人。 “你找燕玲来吧。”他语气颓丧。 “哥……”康仲恩有些犹豫。 “去!去打电话叫她来。” 康仲恩仍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 “我叫你去打电话你听不懂吗?”康伯恩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气。“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好,反正你也不甘愿照顾我,不如叫医生给我安乐死,那样大家都高兴!” 康仲恩拿起毛巾为老哥擦拭脸上的汗水,神情十分复杂,欲言又止的说:“哥……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康伯恩转过脸,仍喋喋不休地吼道:“你去把燕玲叫来就是了,老公生病,她总该来看看吧?我只是想要见她一面而已!” “其实,在你出车祸的第一天,我就通知大嫂了。” “她来过?”康伯恩睁大眼睛。 “大嫂没来,是她的大哥来了。”康仲恩挂好毛巾,不觉握紧双拳,很艰难地说:“他说……他说,就算你没出车祸,大嫂也要跟你离婚,现在……” 他极力抑制愤怒和激动,还有更多难听的话,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燕玲的身体都还没恢复,他又给我出事!本来嘛,你们家欠债欠得那么夸张,我们就可以要求离婚:现在更省事,我去叫医生开一张康伯恩性无能的证明,回头你们就等着收法院的离婚判决书吧。抱歉,你们的家务事请自己解决,我们燕玲实在担不起康家的重责大任。孩子我们也不要了,免得燕玲看到那个瘦巴巴的早产儿,忧郁症会更严重! 离婚?!康伯恩呆了,脑袋一片空白。 什么叫离婚?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离婚这两个字,他一直以为和燕玲结了婚,就是永永远远、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晴天霹雳,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就在他极度无助的时候,燕玲竟离他而去! 但,他怎能不让燕玲走呢?他不能动、不能吻她、不能抱她、不能,也不能担起一个丈夫和家长的责任,燕玲还那么年轻,他凭什么不让她离开呢? 他甚至应该主动要求离婚。 为什么?他在心底问过无数个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撞死他算了?为什么要留他在这世上受折磨?为什么?为什么…… 身体早就死了,现在,连心也死了。 康仲恩紧张地注视他大哥呆滞无神的脸孔,深怕他又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动作。 “仲恩,你的手怎么了?”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康仲恩转过头,神色转为惊喜。“阿姨,妳从台中上来啊?我的手不小心割伤……啊!这是晓虹?长大了!” “呵呵呵!”小小的婴儿趴在阿姨的怀中,笑嘻嘻地拳打脚踢着。 “要来看看伯恩啊!”阿姨笑脸慈祥,怜惜地望着消瘦的仲恩。“而且晓虹四个月了,也长得够壮了,可以带来医院看爸爸喽!” “谢谢阿姨帮我们带晓虹。” “你们的妈妈是我的妹妹,晓虹就像是我自己的孙女一样。”阿姨走到床前,柔声唤道:“伯恩,我带晓虹来看你了。” 康伯恩仍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无视于眼前晃动的人影。 “哥!是阿姨,还有晓虹,好久没见到她们了。” “晓虹,叫爸爸!”阿姨逗弄着小婴儿。 “呵呵呵!”四个月的小女圭女圭当然还不会叫了,只会发出软腻的笑声。 “好可爱。”康仲恩模模那粉女敕的小胖脸,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哥,你看,晓虹的眼睛好大、好黑,嘴巴好小,哈,在流口水!” “啵!”晓虹吹了一个口水泡泡。 “哇!晓虹叫爸爸了!”阿姨很开心地翻译。 小嘴一闭一合,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气音,但大人可以有无限的想象。 啵--爸!爸……爸爸! 康伯恩的焦距终于回到床前的人影,他不认识这个小女圭女圭。 “谁……”他懒得讲话。 “伯恩,是晓虹,你的女儿啊!”阿姨将晓虹举了起来。 “呵!”晓虹笑咧了小嘴,长长的一串口水掉到康伯恩的脸颊上。 “哎呀!我帮你擦脸。”康仲恩连忙拿了毛巾帮他擦拭。 口水温温热热的,带着女乃味,不是人家说的臭女乃味,而是香的。 康伯恩楞楞瞧着小女圭女圭,他以为他已经没有知觉了,这几天来,他不识冷热、食不知味;然而现在,他闻到浓浓的婴儿馨香,也感受到那暖和的体热。 原来他的感觉并未死去。 “晓虹?”他沙哑地喊着。 “来!晓虹坐这里,给爸爸看个清楚。”阿姨扶住晓虹,让她坐在他的肚皮上,顺便拉起他的手,扶在小贝比身上,笑着说:“晓虹让爸爸抱抱喔!” “呵呵!”晓虹笑嘻嘻地看着他,两只小手挥呀挥的,想要模他的脸。 康伯恩的思绪回来了。晓虹打从一出生就住进了保温箱,好不容易才挽回一条小生命,出院后是让阿姨抱回家照顾的,他从来没有亲手抱过她。 而此时此刻,他正抱着自己的女儿,她也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 好美丽的小女圭女圭!头发细细的,毛茸茸的,脸蛋圆圆的、胖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黑黑的大眼眨呀眨的,还有那爱笑的小嘴,又在滴口水了。 他模不到她,但他可以感受到小人儿的活泼生命力。 阿姨又将晓虹抱向前,让她的小手可以轻易模上他的脸。 “晓虹很喜欢爸爸呢!”阿姨满意地说。 软绵绵的小手掌一触及他的脸,康伯恩蓦地心头一震,有如几千万伏特的电流通过身体,像是重新接通电源似,让他的心在瞬间活了过来。 身体依然不能动弹,但他可以用眼神抚模晓虹的头发,以肚皮拍拍她包了尿布的小,也可以在她的小手模到他的嘴唇时,轻轻地亲吻她软女敕的掌心。 这是他的女儿、他的亲骨肉,也是从他身体延续下去的生命啊…… “伯恩,你这个当爸爸的,要好好疼晓虹喔。”阿姨微笑着说, 眼眶酸涩,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使他看不清楚可爱的晓虹。 他是晓虹的爸爸,晓虹没有妈妈疼,那……就让爸爸加倍疼她吧。 所以,他不能死,他也不要死,为了晓虹,他一定得坚强地活下去,再怎么艰难,他也要亲自养育晓虹,让她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 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荡,他的泪水夺眶而出,不停地淌下,沾湿了脸颊。 “唔?”晓虹不解地望着那张大哭脸,好奇地用小指头按爸爸红通通的鼻子,又东模模、西模模爸爸的脸,小掌心轻巧熨贴,就像是在帮他抹去泪水。 “呵呵呵!”玩得好开心。 “晓虹……”康伯恩哭得更凶了。 “哥!”康仲恩终于在哥哥面前掉下了眼泪。 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阿姨拿出手帕,欣慰地拭着眼角。 窗外光影摇曳,云朵飘来飘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第二章 三年后。 夏日的室外温度高达三十五度,幽暗的公寓里却冷得像冰箱。 冷气开到最强,厚重的窗帘阻绝了炎热的阳光,电视叽叽咕咕地每小时反复播报着同样的新闻。 啪!电视遥控器从轮椅上掉落,两颗电池弹跳了出来。 “阿梅!阿梅!”康伯恩下意识大声叫喊,“过来捡遥控器!” 没有回应。他这才记起,印尼看护工阿梅一个星期前出去倒垃圾时,趁着夜黑风高,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在没有逮到阿梅之前,照规定不能再聘用新的看护工,为此仲恩急得焦头烂额,偏又请不起昂贵的本地看护,只好暂时公司、家里两头跑,中午还得赶回来喂老哥一顿午餐。 康伯恩瞪着摆在桌上的手掌万用套,那是一个可以放置不同大小汤匙的特殊固定带,让他可以藉由臂力舀起食物。可是他辛辛苦苦复健了三年,也只不过能动三根指头而已,更不用说举起汤匙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了。 叮咚叮咚!门口电铃声响起,这是晓虹幼稚园放学回家的信号。 他放松了神色,度过漫漫长日,他最期待的就是此刻。 “爸爸!”大门才被打开,立即传来娇女敕软腻的童音。 再来就是啪答啪答的跑步声,康晓虹梳着两条小辫子,小脸洋溢着兴奋的光采,一下子就跑到轮椅边,手脚并用,努力爬上轮椅,搂住亲爱的爸爸的脖子,啵一声,用力香一个。 “好乖。”康伯恩也亲亲那张凑过来的小胖脸,开心地说:“晓虹不是先去黄妈妈家等叔叔下班去接妳?是谁带妳回家的?” “一个阿姨。”康晓虹腻在爸爸的怀里,大眼亮晶晶的。 “呜,不要叫我阿姨啦!”门口处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还有喀啦喀啦的关门声。“你们家的锁真复杂,好了,关好了。智山,进去啊!” 康伯恩诧异地望着她,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眉清目秀、笑容甜美,但却剪了一头像男生似的短发,穿着无袖t恤和有须须的牛仔短裤,肩头斜背着一个长带子包包,活像是个晃荡街头的跷家少女。 她前面还站着一个东张西望的小男生,一脸圆滚滚的。 “你弟弟没说我要来吗?”女孩也东张西望,自己开了鞋柜找拖鞋。 “妳是?”还真主动啊! “他真的没说?!那我自我介绍好了。”她扔下拖鞋,套上脚掌,又看了一下鞋柜,“哈!这里有小拖鞋,晓虹,不好意思,先借我们智山穿喽,智山给你!” “妳?” “啊?我?”她直起身子,指着自己的鼻子,随即绽开笑脸,“我叫柯如茵,柯是名侦探柯南的柯,绿草如茵的如茵,今年刚国中毕业。”他按了按小男娃的头,“这是我弟弟柯智山,我爸爸说,要他像一座有智慧的高山,我实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啦,他跟你家晓虹一样都是三岁。” 面对这个一进门就呱啦呱啦讲个不停的女孩,康伯恩觉得有些心烦,出车祸这三年以来,他并不习惯接触外人,或是说,他不愿接触别人同情而逃避的眼光。 “我没听我弟弟说妳要来。”他淡淡地说。 “其实本来是我爸妈要来的,”柯如茵放下袋子,水亮的眼睛一转,“哎呀,遥控器掉下来了,我帮你装好。” 她捡起遥控器,三两下就装好电池,随即开始转台。 “你看了很久的新闻了?唉,台湾的新闻很没营养耶,不是政治人物喷口水,就是拿刀子砍来砍去,看多了会得躁郁症的。晓虹,我帮妳转卡通好不好?” “好!”晓虹爬下老爸的身子,小手开始捏起大掌。 康伯恩瞪着不断变动的电视萤光幕,又瞪向柯如茵。 她懂不懂礼貌啊?一进人家家里就到处乱翻、乱动,虽说是该让晓虹看卡通台了,但她总该先知会他一声吧,怎能随便就转开他的新闻台呢? “智山,过去跟晓虹玩。”柯如茵拍了小弟的后脑勺。 “阿姨,我不玩,我要帮爸爸做运动。”晓虹有模有样地帮老爸扳指头。 “好乖!”柯如茵揉揉晓虹的头发,蹲了下来。“可是,妳不要叫我阿姨,叫我姐姐……不,我被智山叫得好烦,这样好了,我们是朋友,妳叫我如茵。” “如茵!”晓虹眨眨长长的睫毛,欢喜地叫出来。 童稚的嗓音甜甜地喊出她的名字,逗得柯如茵哈哈大笑。“好可爱!智山,你看晓虹多乖,还帮她爸爸做运动呢,我们一起帮晓虹吧。” “喔。”柯智山伸出一根指头,怯生生地碰触康伯恩的手背。 “康叔叔,我帮你按摩。”柯如茵也将双手放到他的肩头。 “不要!”声音虽小,但口气绝对是不友善。 柯智山的小手缩了回来,楞楞地看着康伯恩,又瞧了康晓虹。 “呼,好凶!”柯如茵偷偷吐了舌头,又搔搔头发。“也对,我没有受过复健训练,万一不小心把你捏坏了,那我就罪大恶极了。这样吧,晓虹,妳教我们智山怎么做,你们的手劲比较小,应该不会捏出什么毛病。智山,快去!” “嘻!”虽然后脑勺又挨了姊姊一记,但柯智山却迫不急待地挤到康晓虹身边,笑嘻嘻地说:“妳教我。” “嗯哼,这小表很有追女生的潜力嘛。”柯如茵趁机伸了个懒腰,可伸到一半突然停不动作,然后开始东张西望,皱皱鼻子又皱皱眉头。 接着三步并两步跑到窗边,刷地一声,用力扯开大片窗帘。 “不要拉开!”康伯恩很压抑地喊道。 “房间这么暗,当然要拉开了,大白天开灯,多浪费电力!” “外面光线刺眼,快拉起来!” “不会啊!都下午四点多了,阳光没那么强啦。”柯如茵束好窗帘,打开落地窗。“哇!就是要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嘛,我帮你关掉冷气。”一边说还一边研究冷气机的开关,然后伸手一按,轰隆隆的噪音骤然停止。 客厅跟着陷入某种诡异的安静。 康伯恩来不及制止她,只能没好气地说:“天气热、又有小孩子,当然要开冷气,打开!” “就是有小孩子才要关冷气。”柯如茵仍是笑脸迎人,伸手轻拍着晓虹的背脊。“他们流了一身汗进来,偏偏你冷气开得像在北极,这样小孩子很容易感冒的。” “冷气调小一点不就得了?” “你家这个冷气喔,大概几百年没洗滤网了,吹出来的都是灰尘,你这样吹整天不吹出毛病才怪!”柯如茵边说边动作,话才说完,人已经站在沙发上拆开冷气机的板子了。“唉哟,真不是普通的脏!好吧,我先洗滤网,待会再来擦冷气。” “多谢妳,不必了。” “不必?”柯如茵跳下沙发,像一只啁啾弹跳的小麻雀。“举手之劳而已啦,听说你们只有两个大男生,难怪屋子会这么脏了。” 嬉皮笑脸、不知礼节,这是康伯恩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孩子的恶劣印象。 算了,他不想跟不懂事的国中女生计较。 “我弟弟应该不是叫妳来做家事的,妳就坐着等他回来就好了。” “等另一个康叔叔回来?”柯如茵看了下手表,“哇!他说最快六点多下班,我爸妈也会来,可是还有两个钟头耶,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洗个滤网不碍事的。” “你爸爸是谁?”是该叫她的家长出面管教她了。 “我爸爸叫柯德富。”由于柯智山在一旁都没人理,不甘寂寞,便开始念出大人教他背诵的口诀,“我妈妈叫林春秀,我家住清境农场缘山居,欢迎光临。” “后面那一句不用啦!”再敲一记。 “呜!”他哪说错了?坏姊姊!柯智山捂着头顶,嘟起嘴巴。 “我不认识你爸爸。” “反正我爸跟你弟认识就是了。我爸妈来台北办事……呵,我和智山是跟来玩的,刚好听说你们家外劳跑掉,没人接晓虹回家,于是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 “谢谢。”该谢的事他还是会谢。 “不客气。”柯如茵大方接受,然后拿着脏滤网轻快地走进厨房。 只好忍耐两个小时了!康伯恩做了个深吸呼,只要当她不存在就好了。 “晓虹,”他换了个和缓的脸色。“今天幼稚园老师教了什么?告诉爸爸。” 这是他和晓虹每天的例行功课,晓虹是他的另一双眼睛,透过三岁小女孩的童稚眼光,让他得以看到外面充满蓬勃生气的世界。 “爸爸,不要生气。”康晓虹靠在他的胸前,拿起他的右手模自己的脸。 “爸爸没生气啊!”他拉开笑容,动了右手食指,划过那粉女敕的小脸蛋。 “叔叔,你好凶。”柯智山抬起圆滚滚的胖脸,有话直说。 “我很凶吗?” “呜!姊姊啊!”柯智山被那对瞪过来的浓眉大眼吓了一跳,赶快跑去找救星。 “爸爸,你不要生气嘛!”康晓虹将脸颊依偎在爸爸的大掌里,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声音软女敕女敕的说:“老师说,我们要做乖小孩,不能让爸爸妈妈生气。” “晓虹很乖,爸爸没有生妳的气,来,跟爸爸说妳今天吃了什么点心?” “爸爸,不要跟如茵生气,也不要跟叔叔生气。”晓虹仍继续说着。 康伯恩一愣,他是在生柯如茵的气呀,可是三岁的晓虹怎么看得出来? 而平常他也时常跟仲恩生气吗? “智山,走开啦!”柯如茵拿着扫把,先把弟弟从厨房扫出来。 “妳又在干什么?”一看见她,康伯恩还是忍不住要生气。 “厚!你家实在有够脏。”才一会,柯如茵已经扫出一堆灰尘了。“你们以前请的外劳一定偷懒不做事,要不就算逃跑一个礼拜,也不至于会脏得像鬼屋一样才对啊。” “哼……”康伯恩很克制地不发出声音。 “噢!不把你们家清干净我会受不了……智山,别踩垃圾!” “不用了,我弟弟会做。” “我爸说,你弟弟很辛苦耶!”柯如茵仍是拼命地扫地,屋里扬起了许多细细的尘屑。“咳咳!你不要叫他做家事了,反正我很闲的,咳咳,好多灰尘,我先推你出去……” “我不出去!”康伯恩立刻回绝,摆在扶手上的手臂奋力想往前伸。 他的指头根本都还没伸出去一公分,当然也按不到电动轮椅的控制钮,柯如茵却早已经轻易扳开轮椅的煞车,将他转了个方向,往大门方向推去。 “晓虹,智山,你们也一起出去吧,不要吸灰尘。”柯如茵语气轻快地说:“康叔叔,你们家外面的小院子还真漂亮,种了好多花,都你弟弟种的吗?” “我不出去!”他还是只有这句话,拼了老命想要夺回轮椅的控制权。无奈力不从心,手指不断颤动着,却完全使不出力气。 “爸爸,”一只暖暖的小手牵住他的指头,小脸带着怯怯的期待。“叔叔有教我种花,你来看我种的花,好不好?” “我要看!我要看!”柯智山跳来跳去,比谁都还要兴奋。 “喔……晓虹种的花……”康伯恩无法拒绝晓虹。 饼去外劳阿梅要推他出去散步时,他都一律回绝。外头的阳光刺眼、外头的空气灼热……不管冬天、风寒、雨冷,反正他都有理由不出门,只有偶尔在假日,他才会让仲恩推着“陪”晓虹到附近公园玩耍。 他喜欢躲在自己的堡垒里面。 “哇!你弟弟真体贴。”柯如茵固定好轮椅位置,蹲下去拨弄地上的牵牛花,回头笑说:“他特地把整间屋子改成无障碍空间,好方便你轮椅进出呢!康叔叔,你有没有常常开轮椅出去玩啊?” “又不是开车,开什么轮椅!”他瞪了她一眼。 “公寓一楼的租金很贵的耶,你这样枉费另一个康叔叔的用心喔!” 柯如茵拍拍双手,又像一只麻雀似地跳回屋子里,一阵劈哩啪啦的声音传来,真不知道是在扫地,还是在打蟑螂、老鼠! 康伯恩决定来个眼不见为净,万一屋子被她捣毁了,他一定会狠狠骂仲恩一顿的,没事找这个像弹簧蹦蹦乱跳的国中女生来干嘛! “爸爸,你看!我要浇花了,”康晓虹拿起小水壶,开心地展示着。 “好!晓虹的花在哪里?指给爸爸看。”他总算露出笑容。 柯智山也傻傻地笑着。这个大叔叔应该要笑嘛,不然凶凶的像一只暴龙,好像随时会吃人,他才不想跟他玩哩! 柯如茵的清洁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半。 柯德富坐在客厅里,语带歉然地说:“抱歉,我这个女儿就是这样,永远闲不住,怎么讲都讲不听,自己家里也就算了,到你们家还……” 康仲恩赶紧说:“我才不好意思,家里太乱,害她看不过去。” 康伯恩坐在客厅一角,凉凉地说:“又没人叫她做,我们也不会付她薪水的。” “哥……”康仲恩十分尴尬。 康伯恩面无表情,晓虹已经在房间睡了,他不必再摆什么好脸色了。 他才不怕理了一个小平头、身材魁梧壮硕、有张四方大脸的柯德富,就算是黑道大哥又怎样,难道他敢当着老婆的面欺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林春秀轻抚睡在她膝上的柯智山,微笑着说:“康先生,还要麻烦你照顾我们家的如茵和智山了。” 康伯恩以为她喊的是仲恩,可她朝着自己笑,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康仲恩连忙补充说:“哥,刚才我们出去吃饭时,说好下星期让如茵带智山过来住一个月,她可以帮你买便当、处理一些事情,晓虹也有个伴。” “什么?!” 林春秀笑容温婉,声音也是温和好听。“康先生,仲恩应该跟你说过我们本来是在南投山上经营苗圃、果园的,因为最近想转型为民宿,一开始有些事情不懂,所以我们想去日本考察民宿经营。” “小孩子不会一起带去呀?” 柯德富揉揉柯智山的头发,眼里尽是浓浓的笑意。“就卡在如茵的高职分发报到,其实那是小事啦,要带他们一起去日本也行,只不过我们不是去玩,怕他们会觉得无聊。而且最重要的是,如茵愿意留下来陪晓虹。” 林春秀指了指呼呼大睡的柯智山,笑说:“错了,是这小子想跟晓虹玩。” “你们就放心把小孩丢在我家?”康伯恩抬高了音调。 “如茵这孩子比她妈妈还像妈妈,我们很放心。”柯德富满脸得意之色。 “爸!妈!你们又在说我的坏话喔?”柯如茵从房间跳了出来,忙了好几个钟头,丝毫不见倦色,笑容依然灿烂。 “是啊!”柯德富笑着说:“妳磨菇这么久,害人家都不能休息。” “我跟晓虹念完故事后,发现她还有好多好看的图画书,结果就看到忘记出来了。”柯如茵吐了吐舌头。 “如茵还是个孩子啊!”林春秀和柯德富相视一笑。 康伯恩见柯如茵出来,立刻按住轮椅按钮,往晓虹房间而去。自他们吃饭回来后,他就一个人待在房间,要不是柯如茵到处擦擦洗洗、进进出出,他也不会被迫到客厅见陌生人。 “康先生!”林春秀喊住他。“仲恩帮你买的健康食品不错,要记得吃喔。” “我什么药都不吃!”他头也不回。 柯德富说:“那不是药,是健康食品,春秀也吃过,保养身体的。” 林春秀握住老公的手,望着那个倔强的背影,轻声地说:“康先生该吃的是心药。时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新药?! 吃什么新药!这几年他吃的药还不够多吗?副作用都出来了…… 康伯恩的轮椅正好驶过墙壁上的大镜子,为了配合他和晓虹的高度,仲恩特地将镜子钉得比较低些,但他很少来照镜子。 此刻,看着镜中的自己,脸庞略圆、眉头紧皱、嘴角僵硬,整张脸看起来又老又臭,再看到浮肿的身体、松垮的手臂肌肉,让他更像个中年的欧吉桑。 他才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人发挥活力,开创生命颠峰的黄金时期,他却只能困坐在轮椅里,躲在公寓的砖墙内,什么事也做不得! “哥,”康仲恩走到他身边,“德富他们回去了,我帮你洗澡。” “你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你说。”康伯恩将轮椅驶回客厅,劈头就吼道:“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叫那个国中女生来家里打工?” “我想……你会同意,正好这段时间没有外劳……” “没有外劳我一样活得下去,不必人家照顾我!” “哥,你中午总得吃饭啊。”康仲恩忧心地说:“我刚被擢升为正式行员,不能再像以前当小弟一样,可以趁着跑外务的时候回来看你了。刚好暑假如茵有空,我只要供她和智山吃、住,好歹也可以省下一个月的看护费。” “你现在是外商银行的行员,每个月薪水不是多了两、三万?你随便请个人都可以,我就是不要那个国中女生过来!” “如茵已经国中毕业了,她打算念高职的观光科。”康仲恩仍是极有耐心地说明着,“而且,晓虹的幼稚园也要放暑假了,如果上暑期班,又是一笔花费,如茵和智山来的话,可以陪她一起玩,就不用去上暑期班了。” 康伯恩听得烦了,“你说来说去都是钱,我们家那么穷吗?我少吃一餐也不会饿死,你就叫晓虹继续上暑期班,我不想看到那个国中女生!” “哥,德富他们夫妻很好,他们不介意如茵过来……” “我都还没说呢!”康伯恩愈说愈急,手指激烈颤动着,如果他可以动的话,早就拍桌骂人了!“你钱多得没处花吗?跟他们买什么直销食品?完全是浪费钱!我吃了就能动吗?拜托你,花钱之前先动动脑筋想一下好吗?” 面对暴怒的哥哥,康仲恩只能隐忍下来。“他们没有做直销,在做直销的是我。” “你上班好好的,做什么直销?” “哥,我们缺钱……” “缺钱都怪你!”康伯恩翻起旧帐,滔滔不绝地说:“那块土地只卖了三千万,一下子就花光光了,我们根本没本钱住台北,你又偏偏不搬回台中;叫你别请外劳,你偏偏要请;还买这张鬼电动轮椅,我又不出门,买这款高级货色做什么?还有,我不去医院复健了,根本完全没效果……” “呜呜……”哭泣声打断了怒吼。 康晓虹穿着睡衣,赤脚站在房门口,小脸显得惊惶失措,不断地用两手搓揉红通通的眼睛。 “晓虹?!”康仲恩急忙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小小的身子,柔声地说:“怎么起来了?乖,进去里头睡觉好不好?” “呜……爸爸爱生气,我不要乖乖的!”晓虹扁着小嘴,哭得好不伤心。 康仲恩拍拍她的背,轻声说道:“爸爸他没有生气,叔叔先带你去睡觉喔。” 康晓虹还是呜咽地哭着,“爸爸爱骂人,爸爸骂叔叔,讨厌!讨厌!” 康伯恩正在奋力控制指头,想让轮椅转个方向看晓虹,可一听到她的话,手指顿时失去力量,心都凉了。 “晓虹……”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康仲恩将晓虹抱起来,安慰说:“晓虹过来看爸爸。” “不要!不要!”晓虹小脚乱踢,一径地摇头,眼泪爬满了小脸蛋。“爸爸凶,爸爸坏,爸爸是大怪物,晓虹讨厌爸爸!” “晓虹不可以这样说!”康仲恩好声斥责,“爸爸很疼晓虹呢!” “不要!”晓虹将脸蛋埋在康仲恩的肩头,就是不肯抬头看爸爸。“呜呜……我不要爸爸生气,爸爸一直生气,跟叔叔生气、跟我的新朋友生气,呜……爸爸讨厌!讨厌!呜……叔叔,叔叔……我不要爸爸……” 晓虹不要他了?! 他为了晓虹而活下来,但他又活出什么样子?小孩子看到的他,全都是负面示范,他以为疼她就够了,却忘了她一天天在长大,也慢慢地懂事了。 长久生活在他的怒气里,她小小心灵又是如何战战兢兢地看待他? 康仲恩望向神情迷惘的老哥,一边着急地哄着晓虹,“晓虹,别哭了,被吵醒心情不好喔,过来这边跟爸爸一起睡……” “不要……呜……不要……” “哥,我先哄晓虹睡觉。”康仲恩抱着晓虹走进房间,在房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说:“待会儿我再打电话给德富,请他叫如茵不要来了。” “别打了,” 康仲恩愣了一下,仍先抱着哭泣的晓虹进房间去。 坐在打扫得焕然一新的客厅里,康伯恩垂头丧气,默默地望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 身体不能动,心还能动吧?他好不容易活了过来,不能再死去啊! 仲恩温柔劝哄的声音飘了出来,有如一串串温暖的音符,舒缓了刚刚所有的混乱气氛,也让孩子的哭泣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的,仲恩放弃了学业,早出晚归,忙碌赚钱,就是为了给他和晓虹过最舒适的生活;但他从来不懂得用心体会仲恩的辛苦,稍有不如意,就只会向这个好弟弟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已泪流满面。 第三章 “哈哈哈!” 家里简直成了儿童乐园,三个小孩坐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盯着电视上的蜡笔小新,全都笑得乐不可支;柯智山还拿了彩色笔,拉开裤子,想学小新画大象的鼻子,还好他姊姊动作快,立刻敲了他一记,他才停止了动作。 小孩子怎能看这种限制级的卡通?!算了,康伯恩没空理他们了,他坐着轮椅来来回回厨房好几次,死命盯紧瓦斯炉上的锅子。 唉!那个国中女生到底是来照顾他,还是来让他照顾? “柯如茵,水滚了!” “来了、来了!”柯如茵一跃而起,在他还来不及退离厨房门口时,她已经轻巧地钻过轮椅和墙壁间的缝隙,啪一声地关掉瓦斯炉开关了。 “妳到底会不会煮菜?”康伯恩狐疑地看她洒下调味料。“我弟弟下是叫妳买便当就好了吗?要是妳煮得很难吃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吃的。” “放心!”柯如茵自信满满地说:“嘿!我可是得自我妈的真传,小学五年级就会『办桌』了,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再吃……”她半蹲下去望着他,左看看、右看看,黑眼珠转来转去,突然大声说:“哎呀,不行!我就是嫌外面的便当油腻腻的,所以才想帮你煮个健康餐,要是你一碗接着一碗吃,那一定会愈吃愈胖的。” “我胖?!”他瞪了她一眼。 “嘻!”柯如茵直起身子,拿汤杓在锅子里拌了拌。 康伯恩不想再同她搅和,他按下轮椅按钮想退出厨房,偏偏角度不对,一时卡住,进退维谷。 “大康叔叔,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挡路。”她抓过轮椅把手,轻巧地将他推出厨房。“肉还要再焖一下,我再炒个青菜就好了。” 到底谁才是主人啊?要是在过去,阿梅敢这样违背他的意思,他早就大声骂人了……嗯,阿梅会偷跑,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爸爸!”晓虹见他过来看卡通,立刻开心地爬进他的怀里。 康伯恩也是开心地吸闻她身上香香的女乃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她早就忘记说过“讨厌爸爸”的话了,每天还是黏着老爸撒娇。 他试图牵动手臂,想要紧紧拥抱怀里这个小可爱。 “爸爸。”晓虹感觉到他的用力,便直接拉过他的手臂让他环住她。 康伯恩感到心满意足,女儿如此体贴,一点也不像他,那,像谁……燕玲? 他们虽然离婚了,但这三年来,燕玲对他们父女俩不闻不问,爱情果真禁不起现实的考验!他甚至怀疑,他们曾经相爱过吗? 前面突然晃来一张俏丽的脸孔,清脆地嗓音正唤着他,“大康叔叔,吃饭喽!” “拜托妳不要吓人好吗?”康伯恩回过神。 “你好像心情不好,又不笑了,这样对消化不好呢。” “不用妳管”四个字差点月兑口而出,但一想到怀里的晓虹,还有处处为他设想的仲恩,康伯恩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望向面前这个国中女生。 她总是半蹲下来跟他说话;总是笑不累似地,成天挂着明朗的笑容;总是像一颗有着无限电力的电池,整天吱吱喳喳停不下来,带来了满屋子的笑声。 其实,换个心情看人,一切便豁然开朗了。他发现她的缺点不见了,他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单纯、爽朗、活泼、热心的少女。 他可以选择烦燥暴怒,伤人伤己;但也可以选择心平气和,大家欢喜啊。 包何况她只是一个国中女生,他这个大男人跟她计较什么啊! “咦?大康叔叔?”柯如茵更疑惑了。“你现在又笑得好奇怪喔,晓虹,妳模模妳爸爸有没有发烧。” “好!” 那软软的小手模上他的额头时,康伯恩眼里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露出快乐的笑容来。 对于十五岁的柯如茵来说,同时服侍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吃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智山,回来!”她伸长手,将跑到电视前面的柯智山给拎了回来,另一手忙着拔出他嘴里的汤匙。“你想连汤匙一起吞下去啊?小心肚子痛!” 再转个身,准备铲起另一口饭,“大康叔叔,再吃一口。” “那是柯智山的汤匙。”康伯恩紧张地说。 “喔。”柯如茵瞧了右手的小汤匙,赶忙放下,再拿起左边的大汤匙,刮了刮盘子里的饭菜,举到康伯恩嘴边,笑咪咪地说:“来,啊--” “哼……”康伯恩很小声地哼了一声,虽说他不再跟她生气,但还是得纠正她,“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必用喂你弟弟的方式来喂我。” “习惯了嘛。来,吃!”将汤匙塞进他的嘴里,柯如茵很满意地说:“好乖,就是这样,喂大康叔叔比喂我弟弟要简单多了……智山,不准去玩汽车!饼来给我乖乖地吃饭,你一顿饭是要吃多久啊!” 真是小避家婆,小小年纪就这么喽嗦,以后长大嫁了人,岂不烦死老公! 可是她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吃上一口饭呢……康伯恩嘴里咀嚼着,心念一动,目光转向角落桌上的吃饭万用套。 康晓虹抬起头,“如茵,我喂爸爸,妳喂智山。” 柯如茵揉揉她的头发,笑笑地说:“晓虹好乖,妳先吃饭,不然待会就凉了。”随即又变了一张脸,“智山,给我坐好!你看看晓虹多厉害,她都会自己吃饭,不用人家喂,你羞羞脸啊,长到三岁还要姊姊喂你吃饭!” 柯智山对羞羞脸并无概念,只是张大嘴巴,准备再吃一口。 柯如茵继续叨念着:“你再不会自己吃饭,我就叫晓虹不要跟你玩。” “嗄?” 柯如茵将小汤匙塞进他的小手,“学学晓虹,自己拿汤匙吃饭。好了,大康叔叔,换你来吃饭……咦,大康叔叔怎么也跑掉了?你在看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跟着轮椅来到书桌旁。 康伯恩用下巴指了指,示意她拿起为残障人士特别设计的万用套。 “这个?”柯如茵立刻会意,“你要拿这个吃饭?好脏喔,我帮你洗一洗。” 妈妈有告诉她,要小心使用大康叔叔的每一件物品,因为对一个残障者而言,任何帮助他行动的工具都算是他的手脚,我们总不会随便弄伤自己的手脚吧。 大康叔叔真的很辛苦耶,凡事都得靠别人,所以他总是不太开心吧? 而且听爸爸说,大康叔叔的太太好像跑掉了,唉,大康叔叔一定很伤心!要是换作她,不管对方变得如何,她也一定会守候在心爱的男生身边真,永远不离不弃。 妈妈说她年纪小,诗词、小说看太多了,要她这个暑假好好看看真实的人生。 仔细擦净汤匙上的水渍,她轻快地走回康伯恩身边,先拉起他的手臂平放在餐桌上,接着再拉开万用套,调整好汤匙的角度,然后以魔鬼粘牢牢地固定在他的手掌上。 “妳知道怎么弄?”康伯恩有些惊讶她的动作。 “我刚刚在厨房试了一下。”柯如茵将盘子摆到餐桌上,蹲比了一下高度!“哇,嘟嘟好,轮椅推进去一点,桌子刚好到你下巴这边,很方便吃呢!” 两个小孩以为大人这边有什么好玩的,顿时忘了吃饭,跑过来凑热闹。 “我也要戴汤匙!”柯智山看到新玩意便嚷着要玩, “那是大康叔叔的手,你戴什么戴!”照例又被姊姊敲了一记。 “呜……”明明是汤匙,怎么变成手?柯智山听不懂,只好模了模刚被打的头。 康晓虹好奇地睁大眼。“爸爸,你要自己吃饭?” “嗯。”康伯恩虽然没什么把握,但仍轻声地回应。 “大康叔叔,加油!”柯如茵不但带头加油,还拍拍晓虹的肩头,兴奋地说:“晓虹,妳快帮爸爸加油,原来爸爸很厉害的,他可以自己吃饭耶!” 康伯恩额头微微渗汗,脑里翻来覆去尽是复健师的指导原则,如何牵动肌肉、如何传动力气、如何……他的指头动了一下,手臂也突然震动一下。 “哇!动了!动了!”三个小孩一起拍手叫好。 这只是反射动作,不是有意识的动作,但康伯恩不忍拂逆孩子们的欣喜表情,于是咬紧牙关,注视着已经搁在盘子上的汤匙,他只需将手掌稍稍向左使力,便可以铲起一匙饭,然后低下头,以口就食…… 啪!手腕一滑,汤匙顺势将一团饭菜铲出盘子外,洒得桌上、地上都是饭粒。 用力过猛了!望着一盘狼藉,康伯恩失去了劲道,手腕垂放在桌上。 “大康叔叔,吃饭不能掉饭饭喔!”柯智山第一个发言。 “他又不是故意掉的!”柯如茵顺势将柯智山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向厨房,“去拿抹布。” “爸爸,加油!”康晓虹眨着长长的睫毛,踮起脚尖亲吻老爸的脸颊。 “我……”有了女儿的温情鼓励,康伯恩很想再度“动手”,可是更深层的失望如潮水般涌至,他自言自语地说:“复健三年,才动了三根指头……” “哈!大康叔叔,你脸上有饭粒,我帮你擦。”柯如茵敏捷地抽了张面纸帮他捻掉脸上的饭粒,笑意盎然地说:“很好呀,三年三根指头,四年四根,五年五根,哇!十年就十根指头全都会动了,再加个十年,连十根脚趾头也可以动了。” “妳太乐观了,妳不懂脊髓神经损坏的情况。” 其实,他没必要向这个国中女生抱怨的,但刚才的挫折实在令他灰心,他只是想靠着自己的力量顺利吃上一口饭,怎么老天爷就是不肯给他一点点希望! “我是不懂。”柯如茵直起身子,接过弟弟拿来的抹布,卖力擦着桌子,转头对他笑说:“可是,我知道医学会进步,说不定再过几年,就有好方法可以让你恢复正常,所以大康叔叔应该要快快乐乐的,过一天,赚一天。这样多好啊,可以跟晓虹在一起,明天也充满信心和希望,这就是乐观进取了。” “咦?”太离奇了,这个国中女生竟然会跟他说人生道理! “智山,晓虹,你们赶快回去吃饭,吃完才有甜甜的绿豆汤喝。” 柯智山马上冲回茶几前的小凳子,抓起汤匙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爸爸还没吃饭。”晓虹偎着老爸的肩头。 “晓虹乖,我来就好。”柯如茵怜惜地模模她的头发。“爸爸他肚子很饿了,我们先填饱他的肚子,待会儿再让晓虹喂绿豆汤。” “好。”晓虹乖巧地坐下来继续吃饭。 柯如茵拿起汤匙,拨了拨饭菜,仍是笑咪咪地说:“来,啊--” 康伯恩不知不觉张大嘴巴,吞下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妳刚刚说的话……” “那是我妈妈跟我说的,我妈妈得过肝癌。” “什么?!”康伯恩大惊。 “喔,你不知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以前曾割掉一个两公分的肿瘤,现在已经好了。”柯如茵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约的距离,又侧头想了一下,“不过,我妈妈说癌细胞可能会潜伏在体内,也许哪一天又会复发也说不定。” “妳怎能讲得这么轻松?”真是不知世事的国中女生! “我妈妈就是讲得这么轻松,她说总不能整天咳声叹气的过日子,那样活着多无聊啊!”柯如茵笑容明朗,很骄傲地说:“她说,她要当一个快乐的妈妈,让我和智山以后想到她的时候,都是美好的回忆。” 好奇怪的妈妈,竟然跟十几岁的女儿笑谈生死?!难怪女儿也很奇怪。 康伯恩不禁再问:“那你爸爸……”不会很难过吗? “哎呀,我爸妈哀怨动人的爱情故事有时间再跟你说,你现在快吃饭吧。”再喂他一口,她看了下时钟,忍不住哀嚎道:“呜呜,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还没吃完啊!” 旁边还有一盘冷饭,那是她一直没空吃上一口的午餐。 “喔,那我赶快吃完,妳待会也把饭热一热,吃完就可以休息了。” “休息?!”柯如茵大摇其头,指着他手上的汤匙,笑嘻嘻地说:“大康叔叔,等我洗完碗,就要开始对你展开特训计画,我在的这个月内,一定要让你学会自己吃饭。小朋友,你们说好不好?” “好!”两个小朋友觉得好玩,齐声应好。 “柯如茵,我弟弟又没叫妳多事!”现在是怎样,反客为主啦?!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是也是整天坐着没事干?”她笑容可掬。 他是不得已的啊!康伯恩很想给她一个白眼,但却立刻发现,他无法去瞪一个笑容有如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子。 可是,怎么办,难道他就要任这个国中女生随意摆布了吗? “大康叔叔,出门散步喽!”清脆地嗓音响起。 康伯恩摊在轮椅上,不断怨叹自己命苦,他虽好不容易力图振作,但老天也不必派一个小魔女过来,让他得接受这一连串的魔鬼训练啊! “外面天气热,我不出去了,妳带晓虹和智山去玩吧。” “走啦!”小魔女当然不管他的想法,直接扳开他的轮椅煞车,关掉冷气,拿了钥匙说:“晓虹和智山都已经穿好鞋子了,就等你出门。” “我看家就好,外面灰尘多,对我的气管不好,而且流汗不舒服……” 柯如茵掏开她的包包,秀出里面的口罩、毛巾、面纸、遮阳帽、阳伞、饼干、矿泉水等,笑咪咪地对他说:“还有什么理由?如果有缺东西的话,我再去买。” “我……”去郊游吗?她想得太周到了吧! “出发喽!” 傍晚时分,温度不像白天那么炎热,清风徐徐,倒也心旷神怡。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神情疲倦的学生、上班族、赶晚市的家庭主妇、溜狗的女孩、跑步的肌肉男、缓慢散步的老人家、吆喝叫卖一支手表一百元的摊贩…… 彷如隔世,所有的景象熟悉而陌生,他有多久没上过街了?他几乎忘记外面还有一个热闹的世界,人们仍一如以往地过着他们正常的生活。 他没有启动电动轮椅,就让柯如茵在后面推着,配合“左右护法”两个小孩的小脚步,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唉,机车都乱乱放!”柯如茵小心地转动方向,嘴里还不停嘀咕着,“要是你自己出来,一定会寸步难行,我要写信给台北市政府,叫他们来取缔违规停车,不然无障碍空间是喊假的吗?智山,别模人家的机车,会沾到油。” “呃?”柯智山举起小手,指头已有一块油污, “唉,被我说中了!真是顽皮,大康叔叔等一下喔。” 柯如茵忙蹲了下来,掏出面纸,抓住弟弟的指头猛擦。 一个粗壮的男人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张嘴就喊:“喂!『摆卡』a,轮椅唛挡路啦,恁爸要牵机车。” 晓虹有些害怕,忙靠近爸爸的身边;而康伯恩则是急着出力想按轮椅按钮。 “我们没有挡路。”柯如茵站起身,双手扠腰,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红砖人行道,行人走的地方耶!是你的机车挡路!” “我一句话,妳哪来那么多句话啊!”男人口嚼槟榔,血红色的牙齿有些阴森森的。 “先生,你可以请我们稍微让一下,那我没意见;可是我叔叔行动不方便,必须以轮椅代步,而你那么凶,就是不尊重我叔叔,也是不尊重所有的残障人士。” “我听不懂妳说的话,闪啦!” 柯如茵不怕这个比她高两个头的壮丁,依然大声地说:“你听不懂啊?叔叔、阿姨你们听得懂吗?” 那些围观的“叔叔”“阿姨”们被她一点名,纷纷走避,不想惹祸上身。 她目光移动,眼睛突然一亮,开心地说:“路口有个警察杯杯,我去叫他过来,他讲的话,你总该听得懂了吧?” 男人心虚地往路口看去,正好看到警察往这边看来,他二话不说,立刻插上机车钥匙,直接驶下慢车道,快速扬长而去。 康伯恩早已吓出一身冷汗,晓虹更是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 只有柯智山欢欣鼓舞地拍着手,“姊姊好棒!姊姊最厉害了,连爸爸都怕妳。” “爸爸也怕妈妈啦!”柯如茵也得意地为自己拍手,然后又再度推动轮椅。 “柯如茵……”康伯恩余悸犹存,“其实,我马上让开就好了,没必要跟这种恶人说道理。” “咦,大康叔叔,你怎么变胆小了?你对我就那么凶,欺善怕恶喔!”她又拉拉晓虹的手,安慰地说:“晓虹不要怕,遇到坏人的话,就是要比他凶,这样他才会怕妳,知道吗?” “妳不能这样教小孩啦!”康伯恩急道。 “万一坏人还是很凶的话……”柯如茵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晓虹,那妳就喊救命啊!救命啊!叫得愈大声愈好,那样警察才听得到。” “柯如茵!”康伯恩忙制止她乱叫,再叫警察就过来了。 康晓虹若有所悟,点点头说:“我要保护爸爸,我不怕坏人,警察会抓坏人。” “答对了!”柯如茵用力点头,转身到康伯恩的面前说:“大康叔叔,晓虹比妳还有悟性呢。唉,我们用脚走路,你用轮椅走路,大家都一样在走路,那家伙没有权利这样说你,哼!气死人了!”说着她还重重的跺了一脚。 吧嘛那么激动?唉,是他不该出门!饼去三年的生命里,他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里,外头是好手好脚的人们的活动空间,绝对不是他的。 康伯恩很快就证明自己的想法没错了。在公园里,原本他已经放松心情,微笑看着晓虹和智山玩耍,突然,他听到坐在旁边草地一对年轻情侣的对话。 “啊……下来了……”男生似乎发现什么惊奇的事情,却又不敢大声张扬。 “有什么好看的!好脏,我们不要坐这里!”女生的声音充满嫌恶。 女生拖着男生离开,那男生还好奇地回头看了康伯恩一眼。 康伯恩明白了,他着急地说:“柯如茵,我那个尿袋……” “啊?”柯如茵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弯子查看,“很稳啊,不会掉。” “很多尿,是不是?” “没有啊,出门前我趁你打瞌睡的时候倒掉了,不过刚刚又出来,嗯……”她干脆蹲下来瞧个仔细。“大概一百五十西西吧,颜色淡黄、没有杂质,很好,表示你身体健康、消化正常。” 让一个国中女生认真研究他尿液的颜色,这实在是…… “我们回去吧。” “才刚来怎么就要回去了?”柯如茵坐回石凳,侧头笑看他:“你别管人家说什么,难道他们不用上厕所?”她指向已经走得很远的年轻情侣。 “那不一样……”他上厕所,人人皆看得到。 “他们不会生病、不会老吗?”柯如茵放眼望去,看到了好几个正坐轮椅在散步的老人。“不能走,就坐轮椅;不能小便,就装尿袋;不能吃饭,就插鼻胃管,这很正常啊!” “妳又懂这么多了?” “我妈妈生完智山时,身体虚弱得快要死掉,那时都是我在照顾她的耶!”柯如茵露出得意的神色,挺了挺发育还不是很完全的胸部,然后又笑咪咪地说:“大康叔叔,我劝你不要用导尿管,那很容易膀胱发炎的,我可以帮你换……” “不要!”开玩笑,叫一个国中女生为他换尿套,在他的小弟弟上头模来模去,他说什么也做不到!“仲恩又没叫妳做看护的工作。” “又在凶了!”柯如茵摆摆手,脸蛋忽然红了一下,仍笑说:“当我没说过。” 说实话,她还真不晓得要如何照顾男生方便的事情呢,难不成要像以前帮智山包尿布一样把大康叔叔的包起来? 哇哇!脸好热!她跳了起来,跑向前去,大声嚷嚷道:“喂!智山,球丢给我!晓虹,来,传给妳。接住了,好棒!” 她毕竟是个孩子啊!康伯恩不觉舒缓了神色。 不过,她会照顾生病的妈妈和年幼的弟弟,也懂得弱势族群的心声,十五岁的她,可能有五十岁的心智吧。 咚!一颗大皮球掉在轮椅边,柯如茵跑了过来,直接捡起来放到他的肚皮上。 “做什么?” “一起来玩啊!大康叔叔,换你发球了。”柯如茵颇有架势地指挥着方向,“晓虹,过来这边接球。” 康伯恩努力牵动右手食指和中指,轻易地将皮球弹出,晓虹跑步向前,小手张开,立刻将大皮球抱个满怀。 “哇!我接到爸爸的球了。”小脸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晓虹,再丢给爸爸。”康伯恩也觉得新鲜极了。 晓虹轻轻一掷,与其说丢球给他,不如说直接塞到他怀里。 柯智山当然不愿被冷落在一边,马上张开双手,“大康叔叔,我也要!” “来,智山,给你了。”他再用力动了指头。 皮球弹起,往上飞向天空,大人、小孩一起仰头,想看球会落至何方。 皮球划了个圆弧,掉落在地上,滚了出去,柯智山急忙追了过去。 康伯恩忘了皮球,眼睛仍望着布满瑰丽晚霞的天空。 好美丽的天空!原来,老天仍然对他很好,即使他身体瘫痪,还是给了他一片蓝天,也给他一块可以奔驰的土地,更不吝惜送给他亲情和欢笑。 其实,他是很富足的。 “大康叔叔,上面有什么东西?”柯如茵好奇地跟他一起看着天空。 “我看到了天使。” “咦?!”完了,大康叔叔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柯如茵还在抓头发想不透时,轮椅已经滑过她的身边,跑去追球。 “哇,大康叔叔,不公平啦,你开车子此较快!”她哇哇大叫,拉了晓虹的手就跟着跑过去。“快!晓虹,我们去跟妳爸爸抢球。” 黄昏的凉风吹呀吹,彩霞布满了天空,的确是出门散步的好天气啊! 第四章 难忘的暑假结束,柯如茵上了高中。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幸福的孩子,而她的入学自传是这样写的: 我出生以后,爸爸、妈妈很疼我,我像一个小鲍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好景不常,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妈妈跟爸爸吵架,一气之下使带着我回外婆家,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爸爸在外面花天酒地,又回去找他的坏朋友。(我爸爸年轻时是混纵贯线的。)爸爸有来找妈妈,但都被外公拿菜刀赶回去,我吓得躲在门后一直哭。还好爸爸还是很爱妈妈,他每天都来外公家跪,希望妈妈能原谅他,但妈妈都不理他。最后爸爸只好以行动表示决心,为了月兑离那群狐群狗党,他辛辛苦苦地跟银行贷了一笔钱,跑到很远的清境农场买了一块地种高丽菜,但他还是每个礼拜天回台北的外公家跪,没有人给他饭吃,我拿面包给他吃,妈妈看到了就一直哭,然后我们一家就团圆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小学二年级时,妈妈得了肝癌,爸爸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在医院照顾妈妈,我就是那时候学会自己煮饭的。妈妈开完刀后身体很虚弱,我好怕妈妈会死掉,那样就只剩我和爸爸相依为命了。幸好妈妈勇敢地活下来了,外公叫她待在台北休养,可是妈妈说山上空气好、又安静,她要和爸爸回清境种菜,所以我在小学三年级就搬到山上住了。山上的空气真的很好,妈妈的身体也变好了,她没有再生病,我们常常一起种菜、种花、种水果、抓毛毛虫,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直到我小学六年级时,妈妈生下弟弟智山,身体又变差了,完全爬不起来,必须让爸爸抱她坐轮椅。不过我上国中后,开始会帮妈妈照顾弟弟,帮他包尿布、洗澡、喂女乃,连爸爸都夸我是小妈妈呢!现在我弟弟已经一岁,聪明、活泼又可爱,妈妈的身体也好了,我们一家人又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本来的志愿是念幼保科,可是爸爸说我会欺负弟弟,不适合当幼稚园老师。因为我家很大,常常有登山朋友来借住,他们会付我爸爸一点点钱当做水电费,刚好政府正在提倡观光产业,于走爸爸便转型作民宿,我为了帮爸爸,就选了观光科来念。 导师读完她的自传后,特地找柯如茵谈话,勉励她加强文笔,有空可以试试写小说;还说,写自传的话,一定要根据事实,不可以想象、捏造。 “我哪有捏造啊?爸爸本来就是黑道大哥嘛!” 柯如茵回家时,在餐桌上大谈学校的新鲜事。 林春秀听完后,笑着说:“德富,你就不要再理平头了,下次我帮你剪西装头。” 柯德富以手心模模头顶的短发,“唉!头发长过两公分我就热得要命,不理不行啊!” 柯智山却眨着大眼睛问道:“爸爸,什么是黑道大哥?你很黑吗?” “爸爸以前可黑了。”柯德富以大掌按住儿子的头顶,感叹地说:“爸爸年轻无知,误入歧途,踏入七逃界十几年,每天混吃等死,有一天,”他咧开了嘴,转为开心的表情。“我看到一只小狈掉到水沟里爬不起来,我赶紧跳下去救牠,全身弄得脏兮兮的,突然一个漂亮的小姐跟我说谢谢,那个人就是你们的妈妈。” 柯如茵以右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接下去说:“爸爸对妈妈一见钟情,可是外公反对你们交往,于是爸爸很努力地想重新作人,他靠着自己的本事开了一家机车行……爸呀,你跟智山讲这种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他听不懂的啦!” “好吧,智山,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柯德富摊摊手,开始哼他第一百零一条的老歌。“我心内思慕的人,你怎样离开阮的身边,叫我为着你,瞑日心稀微,深深思慕你……” 林春秀端出洒上优酪乳和葡萄干的切片苹果,打断他的破男高音,笑说:“老掉牙,别唱了。大家来吃水果!智山,不用妈妈喂你了吧?来,拿叉子叉苹果。” 柯德富满意地望向女儿。“我们才出去一个月,如茵竟同时训练伯恩和智山自己吃饭,就连现在外劳来了,伯恩也不用人家喂他吃饭了。春秀,妳说咱们如茵厉不厉害?” “应该是说,咱们如茵有够凶呢!”林春秀笑容满面。“奇怪,我明明很温柔婉约的,怎么会生下这么一个恰北北的女儿?” “妈呀,妳帮我留点形象好吗?”柯如茵哀嚎道。“我还要交男朋友呢,以后我带同学回家,不准吐我的槽……咦?”她睁大眼睛,欣喜地说:“爸爸刚才说什么?大康叔叔有外劳了?那小康叔叔就轻松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是妳小康叔叔写信来了,他感谢妳照顾伯恩和晓虹。” “我没有照顾他们啊,我只是整天在他们家玩而已。”柯如茵咬了一口苹果,“对了,他们买电脑了没?” “仲恩好像没提。”柯德富想了一下,“我拿信给妳,妳自己写去问。” “我要问谁?大的还是小的?” “如茵,妳自己想啊。”林春秀微笑地看着她。 “嗯。”柯如茵根本不用想,她舌忝舌忝叉子上的优酪乳,“大康叔叔在家很无聊,我写给他好了,如果他买了电脑,就叫他写伊媚儿给我。” 柯德富疑惑地道:“他能敲电脑吗?” 柯如茵伸出右手三根指头,弯了弯指节,充满信心地说:“一定能的!” 柯如茵打开学校的电脑,意外地发现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 如茵,我打字慢,用三根指头,谢谢关心,祝学业进步,康伯恩。 哇,大康叔叔有伊媚儿信箱了!她兴奋地大叫一声,又摇了摇旁边的同学,“喂,我叔叔写信给我了,他只能动三根指头,他会打电脑了!” “这有什么稀奇?我会用十根指头打电脑呢!” “不一样啦!他车祸受伤手脚不能动,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动他的指头耶。” “喔?三根指头,那也很简单。”同学在键盘上弹了弹指头。 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柯如茵反复读着那封短信,接着按下了回复。 她将自己的右手放到键盘边,手腕靠在下面,食指、中指、无名指各摆在中间的f、g、h的位置,准备以注音敲下“大康叔叔”四个字。 ㄉ在好远的左上方,她的食指得慢慢爬过好多按键才能触碰到它;然后是ㄚ,张开无名指,来到8的位置;接下来是四声,再用食指爬过去吧…… 平常十指任意飞舞的键盘变成了一座座小山,处处是障碍,天哪,打完注音还得选字,他一个字要打多久啊? 她的脑海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那是大康叔叔一个人伏在电脑前面,一个键、一个键吃力地按着,最后终于慢慢拼出一封简短的伊媚儿。 好孤独的身影喔!她突然感觉心头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她揉揉鼻子,动了动十只灵活的指头,快速地写下长长的回信。 如茵,我不用口含棒、不用头部点控棒、不用语音,三根手指很辛苦,但很值得,复健师鼓励我玩电脑,动手又动脑,我会努力,希望妳继续写信训练我,大家都为我加油,我不孤独。康伯恩。 自此,柯如茵和康伯恩开始三年的电子邮件往来。 柯如茵跟每个高中女生一样,上课、念书、打工、逛街、看电影、上网聊天、收爱慕者的情书,但是每天必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和写信给大康叔叔。 她都会跟他说些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当他是她的日记本,不厌其烦地写流水帐给他;而康伯恩的内容亦下外乎是生活琐事和感想,随着手指逐渐灵活有力,他的信件也愈写愈长。 斑职毕业后,柯如茵如愿地考上二技,继续研究她最感兴趣的餐旅管理。 开学前两天,她抱着期待的心情在房间整理行李,她并不是期待未来的学生生涯,而是期待即将搬到山上的一家人。 “姊姊、姊姊!”柯智山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又急又兴奋地说:“晓虹来了!爸爸叫我们过去他们家,嘻,我有礼物要送晓虹。” “来了?这么快?!”柯如茵扔下衣服就跑。 打开餐厅的纱门,穿过木头长廊,跑过一大片种满熏衣草的花圃,穿越一块荒地,眼前矗立一栋两层楼的小砖房,那就是大康叔叔的新家。 “呜……姊姊抛弃我了!”柯智山在后面卖力地追赶。 “汪汪!”缘山居的看门狗阿黄也跟来凑热闹。 “如茵过来了。”柯德富正在帮忙搬行李,一见到女儿就笑说:“伯恩,她跟你最熟,却成天嚷着没空,没去台北见你,你们大概……三年没见面了吧?” “是呀,她寒暑假出国玩,都还记得找网咖写信给我呢。” “我哪是出国玩?”柯如茵跑到被车子挡住的康伯恩面前,不服气地说:“人家是去游学,还去饭店见习……啊……”她忽然两眼发直,再也说不下去。 “如茵,妳不是很想见大康叔叔吗?”柯德富拍拍她,“不喊人啊?” “大康……”叔叔两个字却是怎样也叫不下去。 这是她所认识的大康叔叔吗?可怎么变得这么年轻?不但人瘦了、眉宇之间的郁结不见了,连嘴巴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俊朗的笑脸彷佛洒上一层阳光似,整个人完全月兑胎换骨,他如果走在路上,一定是那种会让她多看两眼的大帅哥。 “怎么样?伯恩,我们如茵女大十八变吧。”柯德富很得意地说。 “嗨,如茵。”康伯恩慢慢举起右手到肩膀高度,算是打招呼。 “哇!你的手可以举这么高了?怎么不跟我说?”柯如茵高兴地叫道。 “想给妳一个惊喜。” 乍见到十八岁的如茵,康伯恩也是同感惊奇,她留着一样的俏丽短发,黑眼珠一样地灵活,身子似乎没抽长多少,但稚气的圆下巴已变为成熟的鹅蛋脸,且身体的曲线也突显出来了。 这个一直在电脑另一端,陪他练习敲键盘写伊媚儿的国中女生,长大了!” 久别重逢的陌生感竟让两人感觉有些不自在,好半晌都只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你变了!” “妳变了!” 两人同时月兑口而出,彼此一愣,突然又放声大笑。 “哥,见到如茵这么开心?”康仲恩从屋子出来,晓虹也从他身边钻出来。 “啊!”柯如茵没那么吃惊了,以前小康叔叔就很帅,现在还是一样帅。 不过,她知道帅帅的小康叔叔没有女朋友,因为他有很深沉的心事。 那是大康叔叔告诉她的……哇!不对,她突然开窍了,大的大她十二岁,小的大她九岁,那只不过是当哥哥的年纪罢了,当初她为什么会叫他们叔叔? “阿姨!”康晓虹仰起小脸,拉拉她的手。 “呜呜!”看来是她老了,柯如茵蹲子,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晓虹,妳忘记我了吗?我是如茵,要叫我如茵喔!” 康晓虹眨眨长睫毛,笑得很甜。“我没忘记妳,爸爸天天都跟我说如茵。” 柯智山挤了过来,右手递出一个用报纸包裹得皱巴巴的小东西,目光炯炯,勇气十足地说:“康晓虹,送妳!” “什么东西?”康晓虹小脸充满好奇和期待。 柯智山老气横秋地说:“铅笔盒。里面有我用过的最喜欢的铅笔和切一半的橡皮擦,妳要另一半的话,要跟我拿,还有一张我的照片。” “唔?”在爸爸鼓励的眼光下,康晓虹接下了这份“礼物”。 “智山啊,”柯如茵忍不住敲他一记。“要追女朋友,再跟爸爸多学点吧!” “他们两个要当同学了。”柯德富模模儿子的脑袋。“你们这时候搬来正好,晓虹准备念一年级,又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 康伯恩笑说:“还请柯老板多多照顾我家仲恩了。” “那里,我只是负责发薪水的。”柯德富眉开眼笑的说:“我千方百计使尽手段,终于把仲恩挖来缘山居工作了,以后可有得他忙了,然后我就轻松了,呵呵!” “爸爸就只会跟客人泡茶、聊天,有时候还忘记要收钱,所以都被妈妈骂。”柯如茵顺便损老爸一两句。 “所以我才急征缘山居总管一名啊!正好老张搬回平地,房子空出来,刚好可以让你们一家人搬进来。” “张叔叔为什么要搬走?”柯智山不解地问。 “他们不习惯住山上。”柯德富伸了个大懒腰,仰望晴朗的蓝天。“有人喜欢住在什么都有的都市里面;有人则是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住哪里都无所谓。” 柯智山若有所悟地望向康晓虹,六岁的小小心灵里有小花在怒放。 “德富,谢谢你。”康伯恩心有所感地说。 “谢我什么?”柯德富模模脑袋,又模了模儿子的脑袋。“待会儿记得谢我老婆,她正在准备你们的晚餐呢。智山,我们进去帮晓虹整理东西。咦,仲恩呢?” 康仲恩一直望着对面的连绵山脉,没有说话,神情似乎有些落寞,一听到柯德富喊他,这才回过神。“啊!还要请德富挪一下柜子。哥,你先和如茵聊聊。” 山间凉风吹来,带有一点阳光和青草的味道,阿黄摇摇尾巴,走到康伯恩的轮椅边,打了个呵欠,趴在他脚下。 “阿黄喜欢你呢!”柯如茵直接坐在地面的砖头上,变成比康伯恩矮一截。 “所以我可以快快乐乐地和阿黄住在山上了。”康伯恩笑看着她。 天啊,有闪电!柯如茵忙低下头,心脏莫名其妙地怦怦跳了起来,这种感觉……好像只有上回她跑去追星时,超级幸运地让刘天王抱了一下才有的。 她拍拍发热的双颊,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带外劳来吗?” “她三年期满回去了,仲恩想说他可以就近照顾我,就没再请了。” “喔。”好像还是有陌生感。“你弟弟怎么好像闷闷的?” “为了照顾我这个老哥,害他得到你爸爸门下做苦工,他当然郁卒了。” “咦?”他在开玩笑? “谢谢妳爸爸硬是变出一个工作给仲恩,养活我们一家老小,我也得尽点义务,有空在缘山居作义工,像是学阿黄看门啦、或是叫客人回来交房钱等。” “啊?”这么会讲话?!她记得他并不爱说话啊。 不过,他的口气……嗯,就跟写信一样呢!曾几何时,他的信件由短变长、态度由拘谨变熟稔、语气也由僵硬变轻松,两人天天话家常,只差没见面而已。 他们早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了, “如茵,妳怎么不说话?我记得妳以前很吵的,总像一只麻雀不断吱吱叫。” “我……我才不是麻雀!”糟糕,舌头打结了!柯如茵抓了抓头发,怎么回事,妈妈说她口若悬河,讲话就像倒水一样,但为何今天嘴巴里都是石头? “都是你害的啦!”她结结巴巴地抗议,“你你你……你变这么多,好像变成另一个人,我我我……好奇怪……” “我没变啊,我还是只能动三根指头,眼睛、嘴巴也一样长在脸上啊。” “不一样!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觉得你好老,比我爸爸还老,我以为你已经四、五十岁了,是一个顽固又死硬的老头子,只会欺负弱小的女生。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真的好大胆,竟敢带着弟弟跑去你家住一个月!” “我才怕妳咧!每天看妳那样敲智山,我很怕哪天妳一不高兴,也往我这颗头敲过来,我的手脚都不能动了,这颗头再被妳敲坏,那我不就真的变『康康』?” “空空?”柯如茵以台语跟着念一遍,忽然恍然大悟,大笑出声。“原来你好好玩喔,以前干嘛装得凶巴巴的?啊,我知道了,那是伪装,为了掩饰内心的软弱。” “唉!现在破功了,我原形毕露了。”康伯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说:“妳呀,什么都瞒不住妳。我只要在伊媚儿里叹口气,妳立刻就转寄笑话来,然后写一篇落落长的励志文集给我,妳都是从哪里抄来的?” “好多地方可以抄喔。为了鼓励你奋发向上,我可是多读了很多书耶,你不能再说我不懂事了。” “谢谢妳。”这句话,康伯恩在信里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喔。”柯如茵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就停在他那恳挚的表情上。 真的变了,难道这就是“相由心生”?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么风趣俊朗?她好希望他一直保持这个模样,那她会更喜欢和他聊天打屁的。 “你现在不是在强颜欢笑吧?”她像平常写信一样,直接说出她的想法。 “唉!是有一点点。” “我知道了,因为你弟弟最近心情不好,”她直接接上他们上封信的话题。“所以你才故意表现得很快乐,不想让他来烦你的事。” “每次都让妳猜中。”康伯恩笑叹一声。 “是照片阿姨的事?” “应该是。他在我面前绝口不提感情的事,可是两年前晓虹告诉我,她说叔叔常常在看一个漂亮阿姨的照片,我才知道,他一直没忘记他以前的女朋友。” “还不是你害的!”柯如茵毫不避讳地说:“你那时只顾着自己,都没想到别人,也不检讨一下,你弟弟为你付出多少青春岁月,甚至连心爱的女朋友都不要了!” 康伯恩一脸无辜,“我都跟妳忏悔过了,我现在很听仲恩的话。” “这样就好。既然他女朋友出国去了,说不定也结婚了,你总得帮帮你弟,让他彻底忘记过去,这样人才会开朗些。” “忘记,也不是那么容易……”康伯恩的声音突然哽在喉头,但随即又笑说:“那妳有什么好方法,可以帮我们仲恩走出那段感情?” “唔……” 柯如茵状似思考,其实是随他坠入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 他也想到他自己的感情了吧?他从来没谈过他的婚姻,她也没问他为什么离婚,即便他们再怎么熟悉,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碰触他的伤口。 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老婆却离开了他,那道伤口一定很深、很痛吧? 怎么心头又酸酸的、眼睛也雾雾的?一定是最近猛k爱情小说,害她变得好感性,动不动就跟着人家感伤流泪。 “如茵,妳怎么了?”康伯恩不解地看她揉眼睛。 “哎呀,沙子跑到眼睛里去了。”柯如茵以手指头按了按眼角,重新展开笑靥。“要帮你弟很简单啊,你只要做点事,让你弟认为你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那他就不会再放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了;然后我再介绍我的同学、朋友给他认识,让他交新的女朋友。” “她们年纪不会太小吗?” “喂,我都十八岁了耶,正值青春、美丽、成熟的年纪……你吃摇头丸了吗?” “十八岁还是小孩啦!”康伯恩仍是大摇其头。“奇怪了,妳今天见到我这个长辈,都没喊大康叔叔,不礼貌喔。” “你是多老啊?你过年给我红包的话,我就承认你是长辈。” “跟我谈条件?好,那我去告诉妳爸爸,说妳放榜后跟同学跑去看猛男秀。” “大康!”叔叔两个字自动省略。 她是不在乎让爸爸知道她去看猛男秀,反正老爸比她更惊世骇俗,可她还记得她在写信描写猛男时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如今他一提起,那种热呼呼的感觉好像又跑回来了。 真难为情!早知道就不跟他说猛男秀的事了,他是大男生耶,讨厌啦! 她伸手抚模睡着的阿黄,头压得低低的,好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女孩。 康伯恩微张手掌,感受微风轻拂过指尖,同时也感受到一丝凉意。 山上真凉快呢,可如茵怎么脸蛋红红的,是让太阳晒的吗? 他很高兴终于见到她了,更衷心感激她这三年来“不辞劳苦”地给他写信,也许他没办法“报答”她,但至少可以当她像妹妹一样地疼她、关心她。 “如茵,妳去念书要记得写信给我,报告妳交男朋友的进度。” “当然喽!”柯如茵抬起头,再度展露笑容。“我不会忘记你这个狗头军师的,可是你不能随便告诉我爸妈,不然我就不写了。” “没问题,只要妳乖乖喊我一声叔叔,我绝对守口如瓶。” “臭大康!” 柯如茵气呼呼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想到不能弃他不管,一回头,却见到一张开朗、明亮、愉快、热切注目她的大笑脸。 哇!再一次被闪电击中,她这次真的要昏了,他没事长这么英俊吧嘛呀!她那些天王、偶像、明星照片顿时黯淡无光,全部都可以丢掉了。 阳光璀灿,小砖房在阳光下,闪耀着眩目的光芒。 第五章 每日,太阳从中央山脉的东边升起,又从另一边的山顶落下,流光飞逝,岁月如梭,小孩长大了,大人开朗了,年轻女孩也更加成熟懂事了。 两年后,柯如茵毕业,她放弃到五星级饭店工作的机会,回到了缘山居。 这年秋天,缘山居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康仲恩与分开八年多的女友沈佩瑜重逢了。后来在康伯恩刻意地穿针引线之下,两人又重新相聚,翌年初春,由于佩瑜的资助,康仲恩买下缘山居花园后面的荒地,展开观光花园兼育种培苗的事业。 春风驱定寒气,大波斯菊探出鲜艳的容颜,为缘山居妆点出缤纷的色彩。 “大康,大康,你怎么坐在门口当门神?” “我坐在这里为过往路人指引迷津,引渡他们走进缘山居修得正果。” “是啦,你是咱们缘山居的土地公,人家可以不认识柯老板,柯小妹、小康总管,却一定记得你这位大康先生。” 柯如茵将一杯热咖啡放在康伯恩的轮椅桌上,又跑进屋子拿出一张小板凳,陪他一起坐在缘山居的大门前喝咖啡。 “怎么,妳也要当土地婆?”康伯恩笑着看她坐下来。 “那正好,我们两个前面摆个功德箱,财源滚滚,也不用开民宿了。” 两人写了五年的信,彼此早已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聊天打屁的功夫更臻炉火纯青,即使是天天见面,仍有说不完的话题。 康伯恩的指头已经练得十分灵活,不需要柯如茵再陪他练习打字,现在的情况刚好对调,变成他陪她“练习”制作各式美食和饮料。 丙然,她将一杯插着吸管的五百西西大玻璃杯拿到他的下巴边。 “喂,那杯咖啡不是给我喝的吗?”他眼睁睁地看着香醇的咖啡被端走。 “才不给你喝咖啡,你这个人要保健身子,不能喝太多咖啡因,来,给你喝一杯精力果汁。” “这是什么?”望着那杯绿褐色的浓稠汁液,康伯恩本能地抿紧嘴。 “喝啦!”柯如茵调好吸管的角度,笑容可掬地说:“这里面有芹菜、苜宿芽、高丽菜、红萝卜、苹果、葡萄,富含纤维质和维他命c,吃了保证你肠胃畅通,大便咕噜噜地顺利掉出来。” “可是今天是星期五,我一三五喝咖啡,二四六才喝果汁的。”他抗议。 “小康说你这两天大便不通,如果明天还不能自己大,他就要用挖的。”柯如茵说来轻松自在,一点也不以为意。 “这种事仲恩也跟妳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快喝啦!我也要喝我的咖啡,不然很快就凉了。” 唉!东西都塞到他嘴边了,他又不能用手推回去,除了喝下去,他还能怎么办? 康伯恩只好以口就吸管,喝下这杯特制的蔬果汁。 “咦?没有很难喝耶!”他惊讶那股清甜的味道。 “本来就不难喝啊。”柯如茵笑得很开心,喝下了一口咖啡。“大康,我晚上再为你特制一顿纤维餐,嗯,五谷饭,生菜水果沙拉、竹笋炒肉丝、翠玉苦瓜、松菇拌菠菜……” “呜呜,拜托,别再拿我当试验品了,我吃坏肚子妳要负责。” “我就是要让你拉肚子啊!” “唉!”再叹一声,他未免也太命苦了,不但被仲恩管,还要被这个小女生管。 早知道就逃回家里去上网、写文章了。不过逃走是没用的,因为她每天都照三餐来找他,一天没听到她喊大康,他还会觉得无聊--真是自讨苦吃啊! 不过,有时候他还是得端出“长辈”的架子教导这个“晚辈”。 “如茵,妳是缘山居未来的老板,别只顾着玩,有空跟你爸爸和仲恩学学经营管理的事,不要毕业不到一年,就把学的东西统统忘光光了。” “我哪有玩!”柯如茵不服气地说:“人家可是很认真地研发新产品,客人来缘山居不只是睡觉而已吧?他们还要吃、要休闲,我就是想要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的,下次还想再来。” “譬如呢?” 她眼睛发亮,认真地说:“譬如提供一些好吃、有特色的菜,阿全在这方面跟我很配合,这样我们的餐厅才能吸引非住宿的客人;还有啊,既然你们家那弄了个花园,那我这边的香草产品也得跟着配合,看要如何结合彼此的客源……” 后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打断她的话,“如茵,跟小康的拆帐比例妳可要先想好。” “拆帐?”柯如茵回过头,诧异地说:“阿哲,你跑哪里去了?什么拆帐?现在还管不到这些事,就算要谈,我爸自然会跟小康商量。” 李茂哲是柯如茵的学长,也是缘山居的新员工,正准备接下康仲恩的工作。 他身材健美,有一张足以当空少的脸孔,说起话来充满强烈的自我风格。 “拆帐这种事不先讲好,以后会伤感情的。如茵,既然妳们提供主要的场地,那应该要拿较高的比例,像七三、或是八二……” 柯如茵皱了皱眉。“啊,头好痛!阿哲,我管它三七二十一,别跟我讲数字啦!” 康伯恩微笑说:“如茵,阿哲说的对,这种事还是早点谈比较好,我会叫仲恩跟你爸爸说的。妳呀,就是怕数字。” “我怕,就是怕死了,我国小数学就不及格了!真搞不懂为什么要把鸡和兔养在同一个笼子里?放牠们去外面跑不是很好吗?”柯如茵仍是一副痛苦的脸色。 “喂,妳是未来的老板耶,怎么可以不会算帐?还要报税……” “救命啊!我才不要当老板,我很重男轻女的,我会自动退位给智山。” “唉,看来你爸爸又要多吃苦十年,真是白白养妳二十年了,投资失败!” “不会啊!”柯如茵嘿嘿笑说:“我会当缘山居的太后,帮智山垂帘听政。” “可怜的智山,这辈子是逃不出姊姊可怕的魔掌了……啊!痒……” 啪一声,柯如茵一巴掌打在大康的额头上,她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叫道:“哎呀呀!好大的一只毒蚊喔,幸好我出手快。” “痛死了!要打也打小力一点嘛!”康伯恩痛得龇牙咧嘴的。 “好啦,我帮你擦掉。”柯如茵从口袋掏出面纸,笑着帮他擦脸。 “呼!真惨,不但被蚊子叮,还要被妳打……”康伯恩不经意抬头,看到李茂哲杵在旁边,脸色不是很好,忙笑问道:“阿哲,找如茵有事?” 被冷落许久的李茂哲拿出帐簿,打了开来,也不看康伯恩,“如茵,我核不出现金帐,妳帮我看一下。” “拜托别问我会计的东西,你去问小康,他是你的师父耶!” “他没空。” 仰头说话很辛苦呢,柯如茵转了转脖子,站起身说:“那你给大康看,正宗祖师爷在这里,我爸妈,小康、还有我的会计观念都是大康教的。” “大康又不是缘山居的正式员工,他可以看帐本吗?”李茂哲合起帐簿。 “喂,阿哲,缘山居这套帐可是大康设计出来的……” “如茵!”康伯恩忙插嘴,“阿哲看妳是小老板,这才找妳讨论,妳就看看嘛,好歹了解一下帐务。” “好吧。”柯如茵心里有打算了。“那我进去了,大康,果汁要喝完,有事情大声喊我。” 微风徐徐吹来,康伯恩吸了一口果汁,望着花圃里摇摆舞动的波斯菊。 打从李茂哲上山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想追如茵,可不知如茵是神经大条呢,还是帅哥看太多了,竟对有着开麦拉费司的阿哲无动于衷? 心头突然有些空虚,他的视线由紫红花瓣移向天上的白云,他很明白一件事--就算是晓虹和仲恩,也不可能永远陪伴他,更何况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如茵? 唉,想太多容易老,还是继续当一尊石头门神吧! 柯如茵没有接过帐簿,直接问道:“阿哲,你刚才怎么没在大厅?” “我在里面对帐。”李茂哲单独面对她,终于露出笑容。 “在外头大厅也可以对帐啊!你不一定要坐柜台,坐沙发也可以,但至少要让客人进来时有人招呼。” “现在才两点多,客人就算到了也不能checkin。” “三点checkin”只是一个说法,做事要有弹性嘛,如果我们房间整理好了,客人到了就让他们先进去休息,或是先请他们喝杯下午茶也可以。” “反正有大康在,他会帮我们招呼。”李茂哲望向大门外的轮椅。 “你刚刚不是才说大康不是缘山居的正式员工,他又不支薪,那他何必帮我们招呼客人?”柯如茵的语气有不容忽视的坚定。 “他……”李茂哲一时语塞。“我才刚来缘山居,很多事情顾不到。” “就是要你当万能总管啊!” “我会慢慢跟妳学。”李茂哲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我以前作企画就是企画,不会叫我刷马桶、洗地板。” “喂,阿哲学长,你忘了我们第一次饭店实习就是学刷马桶,马桶不干净,谁敢住啊?你敢吗?” “好,学妹妳最有道理了,我乖乖做事,可以了吧?” 柯如茵并不欣赏他的态度,只是觉得奇怪,以前在学校,还觉得他挺有理想抱负的;怎么现在看他,倒变成一个轻浮不切实际的大男孩了! 是角色不同了吗?曾几何时,自己的心思全摆在缘山居上,这里的每间房间、每根柱子、每片窗帘、一草一木、一花一砖,都是她生活的焦点。 她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到门外的大康身上,他也是缘山居的重要剪影之一。 李茂哲见她发呆,趁机说:“学妹,星期一我们去看场电影。” 就知道他想追她!柯如茵意兴阑珊地说:“不了,每天都很忙……啊!小康来了,你不是有现金帐要问他吗?” 康仲恩匆匆忙忙地从餐厅跑过来。“我光顾着和工头讨论整地的事,都忘了我老哥了,他跑去哪里了?” “在当门神哪!”柯如茵笑指着外头。“你下次出门前,帮他喷点防蚊液,我怕有蚊子还是什么虫的跑去叮他。” “知道了。”康仲恩的脸孔晒得黝黑,看来神采奕奕。 “嘿,小康,你神清气爽喔,真是受不了的帅!”柯如茵故意亏他。 “不打扰你们了。”康仲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她和李茂哲一眼。 “还要打扰你呢,阿哲,帐本呢?”柯如茵伸手讨簿子。 “没事,我自己再重新核算一遍。”李茂哲卷起帐本,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是直直地盯住康仲恩。 康仲恩没注意他的神情,只顾着推门出去,“阿哲,我晚点有空,有事再找我。” 柯如茵也往厨房走去,心里暗笑,小康把她和阿哲当成一对了;而阿哲又把她和小康当成一对,唉,她可没空跟他们玩对对碰的游戏呢。 她很忙,得去准备帮大康做一顿特别的纤维餐喽! 春天的夜,北斗七星高挂在天空,偶有虫鸣,为静夜添上一些音符。 “大康!大康!大事啊!天大的事啊!” 柯如茵一路大声嚷嚷,猛地推开小砖房的纱门。 康伯恩正在教两个小孩做数学功课,一大两小三颗头同时抬起来。 “姊,妳吵死了,害我都算不出来了。”柯智山每天必定来这报到,跟康晓虹一起写功课,且往往一写就到十点,非得姊姊过来拎他回家睡觉不可。 “柯智山,你本来就不会算了。”康晓虹是不会为他留情面的。 “到底是什么天大地大的事?难不成清境要接自来水了?”康伯恩问道。 “佩瑜姐姐来了!呼呼……”柯如茵还在喘气,一边伸手拍了拍胸口。 “哇!阿姨来了!”两个小孩见过沈佩瑜,神情也显得十分兴奋。 “他来找仲恩?”康伯恩也是又惊又喜。 “我不知道,她下午checkin后就一直待在房里,是小康看到登记簿,才赶紧跑去找她。我原以为他们会一起下来,可等了老半天都没见到人,于是我便上去看看,结果他们好像在房间吵架,我又不敢敲门,怎么办?大康,怎么办?”她一口气说完整个情形。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康伯恩好笑地看着她。“他们的事也该解决了,让他们自己去打开这个死结吧,妳在旁边着急也没有用。” “我是怕小康不会说话,唉……”柯如茵还是急得不得了,“他们分开九年了耶,好不容易碰头了,偏偏小康闷骚,明明很爱,又不敢爱,真是急死人了!” “妳知道他闷骚就好,也许他今天就会火山爆发了。” “谁爆发?小康?佩瑜姐姐?他们已经吵架了啊!” 柯智山两手手腕相接,捧得高高的,笑咪咪地说:“小康叔叔和佩瑜阿姨爆出爱的火花了,嘻!” “爆米花啦!去写功课。”柯如茵敲了他一记。 “如茵,别为他们担心了。”康伯恩笑着说:“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最明白,他们若要在一起,谁都挡不住他们;他们若想分开,妳用三秒胶也黏不住他们的。” “哈!又在做文章了。”柯如茵恍然大悟,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大叹道:“就是啊,我急什么?都是大康你啦,天天替小康担心,害我也跟着担心。” “我当然担心自己老弟的终身大事啊,妳也多关心妳弟弟的吧。” 柯如茵瞧了柯智山一眼,“哈!二十年后再说吧。” “爸爸!”康晓虹拉拉老爸的指头,“你担心如茵的终身大事吗?” “不会,如茵很聪明,懂得挑最好的男朋友,所以到目前为止,她都宁缺勿滥。” “没有人追凶巴巴的姊姊啦!”柯智山补充了一句。 “人小表大,我不承认有你这个弟弟!”欠揍,再敲一记。 “什么是『您切雾烂』?”康晓虹不解地问。 “晓虹,我来解释。”柯如茵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在计算纸上写下“宁缺勿滥”四个字:“比如说,现在有十个男生追妳,其中有的爱看卡通,不念书,这个不好,我们不要他;有的好吃懒做,每天要妈妈打才起床的,这个也不要;有的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没卫生,也不要;好了,最后十个全都不好,我们全部不要,可是这样晓虹不就没有男朋友了?没关系,妳想一想,要是妳跟这些不好的男生在一起,是不是会觉得很烦?这样的话,我们宁可没有男朋友,也不要每天被这些男生烦,这样自己才会过得快乐。而且总有一天,妳一定会等到妳的真命天子的。” “唔……”康晓虹似懂非懂地点头。 “如茵,妳讲得太深奥了。”康伯恩摇头笑说。 “又是深奥?实在好深奥,我都听不懂。”柯智山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玩起他的铅笔,喃喃地唱着:“我心内思慕的人……心爱的,紧返来……” “哈!小表,装早熟。”柯如茵很想再往他后脑勺拍一下,但一想到老爸常常哼的这条歌,不觉放下手,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爸爸很爱妈妈呢!当黑道大哥碰到千金小姐,帮派放两边,爱情摆中间,爸爸彻底抛掉过去的荒唐;而对妈妈来说,世上的教条、规范彷佛也都不再重要,她竟也义无反顾地爱上爸爸。 到底,什么是爱情呢?能让爸妈相爱,也能教小康和佩瑜姐姐相思九年? “唉!”她轻叹一声,双眼迷蒙地说:“大康,你帮我爸妈写篇爱情小说啦。” “我不会写小说,我只会写日常生活的事。” 一语打碎她的梦想。“算了,上次叫你写的那篇爱情的单行道、回转道、快车道、禁止通行道你都还没写,你得多多磨炼文笔好赚稿费啊。” “我小学作文总是得丙,现在可以登在报纸上,已经要偷笑了。” “喂,你好不容易有了一技之长,得再加强磨炼才行,对了,晓虹不是有一本『小学生作文一百范例』?干脆我每天出个作业让你写好了。” “如茵,拜托妳别再荼毒我了。”康伯恩连忙求饶。“我现在还要教他们数学,妳再吵下去,小孩子就交不出作业了。” 柯如茵吐了吐舌头。“那我不吵你们了,小康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好吧,顺便帮你们扫个地再回去。” 这“顺便”一扫,就从楼下扫到楼上,再拿了拖把从楼上拖到楼下,外加抹净所有的桌子、窗户、家具,附带洗刷浴室和厨房,也顺手换了床单和枕头套。 康伯恩很习惯她跑到家里“顺便扫地”,听她哼着自己编的歌、看她手脚俐落地整理东西,他的心情也会随她的歌声变得轻松愉快。 “咦,都十点多了,小康怎么还没回来?”柯如茵总算从厨房跳了出来。“智山还没回去睡?” “我睡过又醒来了。”柯智山用指头拉开眼皮,瞪大眼睛在看卡通。 “爸爸该睡了。”晓虹腻在老爸怀里,帮他捏手臂按摩。 “是啊,大康该睡了,坐久很累吧?”柯如茵也帮他捶捶肩头。 “等仲恩回来再说,你们全部去睡觉。” “今夜对小康很重要,可能很晚回来了,这样吧,大康,我搬你上床。” “不行!”康伯恩大叫。 “为什么不行?”柯如茵磨刀霍霍,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先将轮椅推到床边的适当位置,然后笑嘻嘻地说:“我常常看小康搬你,就这样嘛……”她站到轮椅前面,微蹲。 “如茵,妳别闹了!我很重,妳搬不动的!”康伯恩猛按按键想逃走,但却被她的脚挡住,动弹不得。 “智山、晓虹一起来帮忙,不然害大康坐出褥疮就惨了。” “好!”两个小孩向来十分配合。 “我等仲恩……” 话还没说完,柯如茵已经将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他的脸毫无保留地靠在她头发上,熏衣草香味扑鼻而来,顿时令他停止呼吸。 那是她惯用的熏衣草洗发精,当她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时,他是闻惯了,但此时此刻,他们完全没有距离,他不敢吸闻如此亲密的味道。 柯如茵的脸贴在他的肩头,重新踩个稳健的马步,不敢怠慢,谨慎地说:“晓虹,我一抱起妳爸爸,妳立刻拉开轮椅。智山,过来这边,你负责保护大康叔叔。” “等会智山会变成我的垫子的。”他仍做最后的挣扎。 “也好,反正他那么胖,万一你跌下去,我也会在下面当你的垫子。” “如茵!”太久没吼人,都忘记要怎么骂她了。 “准备了!”柯如茵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怀里的庞大身躯上,没空理会喷在她脸上的热气,双手和肩头同时用力,“一、二、三!嘿咻!” 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撑起康伯恩,康晓虹马上将轮椅往后抽开,柯智山双手一推,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相拥的两人重心不稳,顺势跌到床上。 “啊!智山,谁叫你推人?” 柯如茵被康伯恩压在下面,气得哇哇大叫。本来,她只要再使劲转个四十五度,就可以让大康顺利地坐在床上,怎么现在……两人迭在一块了…… 柯智山吓到了,急忙去拉大康叔叔,“姊,我想帮妳啊,是妳太弱了。” 柯如茵却是脸红耳热,顾不得骂智山了。 大康的肌肉超乎她想象的结实,他的身体也不像她以为的冰冷,他一样有血有肉,和平常人一样温热,她甚至有个错觉,他的双臂正在拥紧她…… “救命……”康伯恩只能试图抬起右手,徒劳无功地划动。 “啊!我……我翻身……嘿咻!”她不得不再度抱紧他,使劲来个侧滚翻。 好了,现在换她在上面,她赶忙抬起头,而他也同时仰起脖子。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电光石火间,彼此眸光交错出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柯如茵立刻跳了起来,发号施令道:“晓虹、智山,你们一人抬一只脚,我拉肩膀,我喊一二三,我们就一起摆好大康的身体。” 两个小孩各自抓住一边的脚踝,柯如茵则从后面扠起康伯恩的腋下。 “一、二、三!歪了,再来一次,一、二、三!不行,再往下一点,一、二、三!大康,你觉得怎样?” “唉唉唉!”三声无奈,康伯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掉了!掉了!”柯智山突然叫道。 康伯恩暗自叫糟,刚才两人摩擦来摩擦去,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爸爸的尿套掉了。”康晓虹赶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盖脚毯子和尿套。 “啊?”柯如茵第一次遇到不知所措的事,脸上好不容易才褪了的火烫又胀出了红晕。“那个……怎么弄?不弄可以吗?” “不弄的话,爸爸会尿床喔,”康晓虹打开抽屉,找出一个干净的尿套。 “怎、怎么弄?”望着那像雨伞套的长条型塑胶袋,她明知故问嘛! 康伯恩索性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妳套上去,然后用那条魔鬼粘圈起来。” 是她惹得祸,她总得解决。柯如茵上前一步,做了个深呼吸,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就当自己是他的特别看护,处理一下就好,更何况智山的她早就看过无数次了。 她大气不敢喘一个,慢慢打开被子,轻轻将尿套由下往上套去。 很好、很顺利,接着拉过魔鬼粘扎紧……咦?怎么变、变、变长了?! 康伯恩发现周遭鸦雀无声,连一向最吵的麻雀都不说话了,他看不到,但知道大事不妙了,急忙吼道:“那是反射动作、自然的生理反应,我没有感觉的!晓虹,不要看,如茵妳别弄,给智山弄好了。” 康晓虹立即转身,用双手掩住眼睛,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柯智山回答得哀怨而干脆,“大康叔叔,我不会弄,姊姊是大人,给她弄。” “好了!好了!”趁着兵荒马乱,柯如茵扎妥尿套,急急盖上被子。 “好了?”康伯恩的口气很坏。 “嗯。”柯如茵立刻起身,根本不敢看他,直接冲进浴室, 锁上门后,她拿了香皂猛涂手指,双掌搓个不停,试图搓掉第一次接触成熟男人的难受感觉。 不是骯脏,也不是嫌恶,而是胸口闷闷的,好像放进一块大石头,紧紧地压住她所有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沉无力、有苦说不出的悲哀。 打开水龙头,看着流水冲走香皂泡沫,她的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当她的同学大谈前戏、炒饭、吹喇叭种种性经验时,她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她也相信小说里写的坚挺、雄壮等形容词;更会盯着帅哥作起白日梦:可是今天,她看到了那些美好描述的另一面,当一个男人全身瘫痪,甚至无法控制他最基本的生活和传宗接代的功能时,那种感觉,是否就像承受近乎绝望的无期徒刑? 大康一定很痛苦,那种痛苦程度绝非她所能想象,而她却只会吵他、闹他、还任意“玩弄”他的身体让他出丑,她自诩的爱心哪儿去了? 泼泼冷水,抹干眼泪,她决定郑重的向大康道歉。 回到客厅,康伯恩的身体已经让晓虹用枕头垫高,半躺在床上,肚子上还摊着一大张纸,两个孩子坐在床的另一边,正在摆放游戏道具。 他神情平静,视线随着她移动,微笑地说:“如茵,我们在等妳,我刚刚打电话给妳妈妈,她说仲恩可能不会回来,叫妳在这边盯住我,我跟她说不用了,但……” “智山你在干嘛?”她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姊,来玩大富翁,妈妈叫我们在这边睡觉,嘻,我今天要晚点睡。” 要是在平常,她一定马上把老弟摔到床上,命令他闭上眼睛睡觉:可是现在,她只想说:“大康,对不起……” 话才说出口,眼泪就跟着掉下来,康伯恩吓一大跳,急唤道:“如茵,怎么了?” “大康,我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只是……”泪水又是扑簌簌地掉落。 他明白了,心中彷佛有一股暖风轻轻拂过,吹动久未振动的心弦。 “谢谢妳,如茵,我知道妳想帮我,不好意思,委屈妳了。”他温和地说。 “没有,没有委屈……”她猛摇头,“是我不好,委屈你了,对不起……”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妳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看护,要是让妳爸妈知道了,说不定明天我就被他们赶下山了。”他笑叹说。 “智山,今天的事不准你说出去!”她哽咽地吼着老弟。 两个小孩看得目瞪口呆,柯智山更是受到惊吓。“我第一次看到姊姊哭耶!” “晓虹,拿张面纸给如茵。” “爸爸,给你。”康晓虹抽出两张面纸,却是塞到老爸手里。 康伯恩挪动右手,努力举起来,以指头递出面纸,笑着对她说:“来,如茵,我擦不到妳的脸,自己拿。” 柯如茵望着他缓慢移动的手臂,心头一酸,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变成小孩似的?”他再将手臂挪近她,手掌顺势放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仍是带着温煦的笑容。“别哭了,我很好,谢谢你们抬我到床上。” “呜呜,大康,你都不生气?”她拿起面纸猛擦。 “生什么气?” “大康,我不知道……呜呜,你这么辛苦……” “咦,奇怪,我们认识几年了?六年了耶!唉,妳还不知道我每天都辛苦的过日子吗?”康伯恩咳声叹气地说:“仲恩规定我每天要早睡早起,害我半夜想看限制级的都不行;还有妳,三不五时就拿奇怪的蛋糕、点心喂我,都快被妳喂成胖猪了。” “呜呜……呵呵!”她破涕为笑。 泪眼里看大康,她不再看到辛苦、沉重、无力,而是看到一个将过往痛苦转化为自在豁达的成熟男人,即使瘫痪的事实依然存在,但心境早已不再受缚于躯壳,有如朗朗晴空,云淡风轻。 呜呜,认识都快六年了,怎么好像到了今天,她才真正认识大康? 康伯恩不忍她哭个不停,又轻拍她的膝盖两下,笑说:“傻孩子!” “爸爸!”康晓虹倚到他身边。“我长大了,我要学会照顾爸爸。” “是啊,晓虹,爸爸要麻烦妳了。现在妳会帮爸爸刮胡子,以后要进行高难度的训练,如果叔叔不在,又没有外劳帮忙,就请妳帮爸爸倒尿尿、装尿套,好不好?” “叔叔很辛苦,我统统要学会。”康晓虹眨眨明亮的大眼。 “好,晓虹是爸爸的特别小护士,爸爸先跟妳说谢谢了。” “呜呜哇……”这边哭的却是柯如茵。 “我姊姊今天晚上好像神经病喔!”柯智山发表感想。 “你才神经病!”一面哭,还是能一面出拳。 “哥!对不起,”纱门推开,康仲恩跑了进来,语气充满歉意。“我回来晚了。咦,你怎么爬上床了?” 康伯恩笑说:“是他们三个拖我上来的,有够厉害吧,对了,佩瑜呢?” 康仲恩神色有些不自在,像个害羞的大男孩似的。“她开车累了,在睡觉。”随即又恢复自然的神情说:“晓虹,妳明天过生日,阿姨特地带礼物来给妳。” “哇!好棒喔!”康晓虹兴奋地拍着手。“我要请阿姨参加明天晚上的庆生会。” 康仲恩坐到床沿,模模她的头发,“阿姨很忙,明天早上就回台北了。” “喔。”康晓虹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反倒很期待地说:“叔叔,爸爸叫你赶快娶阿姨,那阿姨就不必回台北了。” 康仲恩笑了,眼眸深处不再埋藏忧郁,换上的是浓浓的温柔笑意 “也许,以后晓虹会常常看到阿姨。” 康伯恩惊喜地望着弟弟的笑容。“仲恩,你跟佩瑜和好了?” “嗯。”康仲恩微笑以对,俯身稍微抱起他的身体,帮他调整姿势,但神色有些不自在。“哥,今天晚上我要陪她。” “你尽避去!”康伯恩简直想放鞭炮庆祝了。“别管我,我有晓虹就行了。” 康仲恩拉开被子,做例行性的睡前检查,“啊,有点松,可能刚才搬动的时候松掉了,我先弄一下,免得发炎阻塞又得放导尿管。” 康伯恩催着他,“你赶快回去陪佩瑜,接下来让晓虹帮我就可以了。” “我也可以!”柯智山高举小手,像个志愿小兵。 “如茵,”康仲恩终于在墙角找到背对他们的柯如茵。“你先带智山回去睡觉,万一有事,晓虹会打电话找我的。” “不了,”柯如茵吸吸鼻子,抹抹眼睛。“我妈妈叫我们陪大康。” “妳的眼睛?” “我得了急性结膜炎。” “哈哈!”柯智山不敢笑得太大声,拉拉康仲恩的衣袖,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小康叔叔,我知道死鸭子嘴硬的意思了。” “小康,别理那只小番鸭!”柯如茵挥挥手,又躲进了浴室。 “哥,如茵不要紧吧?” “她没事,我们等她过来玩大富翁,晓虹,智山,先帮我做运动吧。” 两个小孩齐声应好,同心协力,晓虹举手臂,智山扳脚掌,动作十分熟练。 康仲恩放心地离开,待柯如茵从浴室出来时,两个小孩早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康伯恩笑说:“太晚了,他们都累了,还玩什么大富翁!” “我带智山去楼上睡。”柯如茵一直没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只是帮晓虹挪好位置,让她睡在爸爸身边,再帮她盖好被子,然后才顺手拖起老弟,“智山,起来啦,去睡小康叔叔的床,你不能跟晓虹睡,小!” “呜!”柯智山睡眼惺忪,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 走上楼梯前,柯如茵不忘关掉大灯,咚咚咚地拉老弟上楼。 康伯恩躺在小夜灯的微弱灯光里,各种情绪排山倒海而来,今天晚上实在太多彩多姿了,让他久久无法成眠。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光影蒙胧中,他看到柯如茵走到床前。 她蹲,轻轻为他拉拢被子,手掌似乎在被面停留了一下子,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开,不是上楼,而是躺到床边的沙发上,拿起外套盖住身子。 他本想喊她,叫她别在沙发上睡觉,可一听到她立即睡着的轻微鼾声,他又舍不得吵醒她。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衣草香,她曾告诉他,熏衣单可以安定心神,有助安眠。而每回她出现,也不知她是用了熏衣草的洗发精、香皂、精油,还是化妆品、香水什么的,反正他总会闻到她身上的熏衣草清香,而心情也会自然变得稳定安静。 是错觉?是真实?还是她就是一株熏衣草? 一株安定他心神的熏衣草。 睡了,希望今夜有个好眠。 第六章 夏日午后,清风吹过长廊,廊下风铃轻摇,发出叮叮当当好听的声音。 “难得清闲啊!”柯如茵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捧着咖啡,眼睛被热气熏得微瞇。“暑假快结束了,游客也少了。” “不过来缘山居的客人还是一样多……”康伯恩低头吸了一口咖啡,表情很古怪。“喂,女乃油太多了,我以为在喝鲜女乃油。” “智山老说我爱做成人口味,所以我今天就做个儿童口味的,好不好喝?” “那妳拿给智山喝啊!” “我这杯给你喝啦。”柯如茵交换两人的杯子,重新插好吸管。 康伯恩看到咖啡杯上的淡淡口红印,虽然他是用吸管,不必接触杯缘,然而……自从几个月前的“正面亲密接触”后,两人表面虽然相安无事,但如茵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变多了,他被阿哲瞪的次数也更多了。 现在两人又共用一个杯子,要是被德富夫妻看见,那误会可大了。 柯如茵看他僵着不动,笑着说:“不然,我去打一杯香蕉水蜜桃苹果蜂蜜汁。” “我什么都不喝,行吗?”他哀求着,光听那些名称,他就甜得发腻。 “不行。” 为今之计,就是尽快吸完眼前的咖啡,然后……“如茵,赶快拿去洗。” “急什么……”柯如茵突然看到她的口红印,连忙拿起杯子。 “我去前面当门神,仲恩他们大概快回来了。”他飞也似地倒退溜开。 柯如茵望着他的背影,捏住吸管,不自觉地在空杯子里搅了搅。 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她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仔细地用菜瓜布抹去口红印,也将吸管洗净,放在篮子里晾干。 她又拎了小板凳到大门口,坐到他身边,望着天空棉絮般的白云。 “真好,佩瑜姐姐怀孕了,我们缘山居又要热闹了。” “真的很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康伯恩既欣喜又感慨。“虽然佩瑜她父母反对,但年轻人快乐就好,幸福的婚姻不是别人替他们决定的。” “所以,自己选择自己所爱的,就是真正的幸福,不会遗憾。” “如茵,妳怎么变得文绉绉的?真不像妳。”他好笑地看着她。 “唉!”她站起来,张开双臂,仰望晴空。“实在是风景太美丽了,不给它感性一下,扯点心得感想,枉费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他心念一动,“如茵,妳不想出去工作吗?” “我的志愿就是留在缘山居煮菜、泡咖啡、卖香草产品、跟客人哈拉、打杂、刷马桶、布置房间,从来没改变过,出去干嘛?” “出去看看世面,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增长见闻。” “我看的世面够多了。”她坐回板凳,以双手撑住下巴。“打从高中起的每个寒暑假,我不是出国游学,就是自助旅行,更不用说平常待在家里帮忙,有时去外面餐厅打工,还有饭店、游乐区的实习经验,我觉得我的人生很丰富了啊!” “小小年纪不简单喔,可是妳不觉得山上有点无聊吗?” “不会啊,游客那么多,什么人都有,跟爸妈还有大家在一起也很好玩。” “可都是熟人,或是路过的,妳都没机会跟男生交往……” “臭大康!”先骂了再说。“你拐弯抹角的,就是要骗我下山找情郎?” 他赶紧带入正题,“至少,妳也注意一下阿哲,他对妳有意思……” “哎呀!”柯如茵跳了起来,跑到路边去眺望来车。“小康怎么还没回来?不知道他们的女圭女圭是男的还是女的,好期待喔!” “才一、两个月看不出来的,大概要四、五个月,超音波才能照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柯如茵敲了自己脑袋一记,笑说:“对喔,你也是爸爸啊!你看小康开心成那样,你刚知道自己要当爸爸时,也很兴奋吗?” “是啊,好像赚到了整个世界,高兴得……”他硬生生地停住了。 斑兴得把老婆抱起来,转了好几圈,然后一起倒在床上…… 往事历历在目,一眨眼,晓虹都要升四年级了,而“老婆”这个名词,早已在他生命里缺席多年了。 饼去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难以追忆,也不愿想起。很久以前,他就懂得向前看,不再回头望……或许是,仍有一点点遗憾吧。 微风流动,吹散天上的浮云,原本成团棉絮状的云,现已被拉成一丝丝轻柔的卷云,彷佛是在为他梳开纠结的情绪。他将视线移回地面,如茵蹲在花圃前,拿着一根棍子翻掘泥土。 她好安静。即使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所不谈,但他总觉得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再只是一只吱吱喳喳、蹦蹦跳跳的小麻雀了,偶尔,她也会像现在,如一株静默不动的熏衣草,静静地陪他看云。 这种感觉很舒服、很宁静,时光彷佛停止,彼此心思默默交流…… “哇!回来了!”小麻雀复活了,跳到路边摆起双手指挥交通。 厢型车驶进停车场停妥,两个小孩跳了下来,康晓虹飞奔到老爸面前,开心地说:“爸爸,婶婶带我们去买书、买鞋子,我穿给你看。” 柯智山也挤过来展示,“大康叔叔,小康婶婶买柯南漫画给我耶!” 康伯恩笑说:“你们两个,婶婶去做产检,你们也跟着去当跟屁虫啊?” 沈佩瑜走了过来,温柔地笑说:“大哥,趁着开学前,想说有空带他们出去走走。” 柯如茵迫不及待地问:“佩瑜姐姐怎样?什么时候生?” “已经看到心跳了。”康仲恩锁好车门,手上虽提了好几个袋子,却仍不忘握紧心爱妻子的手掌,愉快地说:“预产期跟晓虹的生日同一天。” “哇!这么巧!”康伯恩和柯如茵异口同声的说。 康晓虹更是掩不住兴奋得意的神色。“以后我就有弟弟或妹妹了,我要学如茵,当个好姊姊,帮小贝比喂女乃,教他说话,学走路。” 柯智山吓得忙摇头,“康晓虹,妳不要跟我姊姊学啦!小康婶婶,那妳的小贝比会跟我一样,命运凄惨喔!” 大家都笑了,柯如茵当然补了老弟一拳。“你小时候老是尿在我身上,到底是谁凄惨啊?” 康伯恩尽情大笑,这种家人相聚的感觉真好,他和如茵一家早就是家人了。 他不自觉地望向她,一如每个喜怒哀乐的时刻,他急于向她说出心中的感觉。 柯如茵也望了过来,笑靥灿烂,好像在告诉他,她知道他欢喜的心情。 真有默契!他心底浮起莫名的悸动…… “有客人来了!”柯智山指着一部慢慢转进停车场的车子。 柯如茵赶忙过去,再度扮演起交通警察的角色,让车子顺利地停进位子。 车门打开,前座先出来一个约莫和柯智山一样大的男生,然后后座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生,接着爸爸也从驾驶座出来了。 “欢迎光临缘山居!请问有订房吗?”柯如茵中气十足地大喊。 “喔?好像有。”爸爸打开行李箱,不太确定地看着从后座走出来的妈妈。 “请问贵姓?我马上帮你们办checkin。” “姓陈,订四人房。”那位妈妈弯腰拿出两大袋行李,接着还继续往里头拿。 康仲恩见状立刻过去,“我帮妳提……” 一看到那位妈妈的脸时,他蓦地楞住,平时惯用的迎宾词语完全说不出来。 那位爸爸已经提起行李,喊着他的大儿子,“家声,去帮妈妈拿东西。” “叫弟弟拿。”大男生转过脸。 “弟弟那么小,他怎么拿得动!”爸爸语气有些不快,转头见到康仲恩已经在帮忙,立刻鞠了个躬,带着抱歉的脸色说:“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康仲恩默默地提起行李,那位妈妈低下头,双手颤抖地关上行李箱。 小男生从车子里蹦出来后,便立即被大门前的小水池吸引,趁着大人没空理他,小身子趴在砖栏上,笑嘻嘻地想看池子里面的金鱼。 康晓虹跑到他身后,伸出双手搭住他的肩头,护住那个小身子,轻声哄道:“弟弟,小心,不能爬爬,危险喔!” 康伯恩也一直注视女儿体贴的动作,他笑着说:“晓虹,带弟弟进去吧。” “晓虹?!”微弱的惊呼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康伯恩全身一震,心好像突然被人狠狠地扯紧似,他抬起头,震惊地望向那位妈妈。 燕玲?! 他无法移开视线,是的,是燕玲没错,她一点都没变,长发依然扎成一束马尾,眉毛依然修得细细的,也依然是秀丽、带点孩子气的微圆脸蛋。 没变吗?时光荏苒,曾经明亮的大眼似乎黯淡了些,眼皮也似乎下垂了了些…… 那么,自己又变了多少? 王燕玲完全无法移动脚步,视线也胶着在康伯恩的身上。 她甚至无法眨动眼睛,只能慢慢移到他的轮椅、他的双手、他的双脚,泪水无声地涌上她的眼眶。 小男生跑到她身边,撒娇地拉着她的手臂,“妈妈,我要看绵羊秀。” “爸爸?”康晓虹注意到老爸的奇怪神情,不解地望向那位妈妈。 王燕玲身体一颤,手上的行李袋掉了下来,转而注视那张粉女敕可爱的小脸蛋,泪水随之滚滚掉落。 “爸爸!”康晓虹挤到老爸怀里,有些惶恐,不明白这个阿姨怎么突然哭了。 康伯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的一两秒内迅速稳定心情。 “好久不见。”他语气尽量平静。 “是好久……”王燕玲抓紧小儿子的手,目光仍放在晓虹身上。 王燕玲的丈夫一直站在大门前等她,见她神色失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回到她身边,忧心地问:“燕玲,妳怎么了?哪边不舒服?” “晓虹……”王燕玲没有理会丈夫,她轻轻地、颤抖地喊出女儿的名字。 康晓虹从老爸怀里站直身子,从她所看、所听,小小心灵已然了解一切。 每回要填妈妈的名字时,她会写上陌生的王燕玲三个字,但她不怨没有妈妈,也不羡慕别人有妈妈,因为爸爸、叔叔、婶婶、智山爸爸、智山妈妈,还有如茵都很疼她,反正妈妈不要她,不要爸爸,她也不想要有一个妈妈。 “我没有妈妈!”康晓虹看也不看,大喊一声后,便转身跑掉。 “康晓虹,妳去哪里?”柯智山捡起地上的购物纸袋,跟在后面跑。“妳不要妳的新皮鞋了?” “妈妈,那个姐姐好奇怪喔!”小朋友吃着手指头。 是王燕玲?!柯如茵站在一边,完全是一个局外人,无法参与其中。 她知道王燕玲,那是大康从来不愿提及的过去,所以她总有个错觉,就是王燕玲这个人并不存在这世上。 但如今,她出现了,带着她自己的孩子、丈夫--一个属于她的家庭。 柯如茵望着强自镇定的大康,她知道他最会“强颜欢笑”了。 她心头突感酸楚,百般不愿让他独自去解这个结,她不要当局外人啊! 气氛沉闷,无声,无人走动,连风也静止不动。 只有那个叫家声的大男生不耐烦地踢着石头,大声嚷着:“你们在干什么?再不去看绵羊秀就来不及啦!” 夜里,虫声唧唧,小砖房来了意料中的访客。 陈正吉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王燕玲低头坐在他身边,双手试图抱住不太安份的小家浩。 沈佩瑜拿了一本彩色绘图的立体故事书给小家浩,他好奇地接过去,爬到床上,睁着大眼,拉拉扯扯地研究房子怎么会站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陈正吉连声道歉。“我不太会说话,可是有些事,呃,这个……”他望向康晓虹,晓虹则是躲到叔叔和婶婶的中间。 “陈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康伯恩微笑回应。 陈正吉还是有些紧张。“我想,先让康先生知道,我大儿子家声是我前妻生的孩子,我也是离婚……”他觉得有些不妥,露出不自在的笑容,又说:“后来,我跟燕玲结婚,生下家浩。” “所以家浩是晓虹的亲弟弟。”康伯恩望着恰然自乐的小家浩。“怎么家声没有一起过来玩?” “他一路捡了一些树叶,正在房间作笔记。”王燕玲说。 “喔?他喜欢植物?”康伯恩语气热烈地说:“我们花园里有很多香草植物,陈先生,你们明天可以一起过来看看,他也可以摘些叶子回去。” “啊……谢谢。”陈正吉不知所措地看王燕玲。“那我……燕玲一直很想念晓虹,早知道康先生你住在这里,我就带燕玲过来了。” “歹势,没跟你们联络,我这样子不方便出门,欢迎你们随时来清境玩,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可以让晓虹去基隆看她妈妈。” 陈正吉诚恳地说:“晓虹如果到我们家,我一定会好好招待她的。” 王燕玲也期盼地说:“家里有哥哥、弟弟,晓虹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康晓虹紧抿小嘴,将脸埋进沈佩瑜的怀里。 那明显的肢体语言让王燕玲神色黯然,她身体微倾向前,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立刻放弃,只是无言地望着晓虹。 陈正吉支支吾吾地,试图表达一点诚意。“我不知道康先生的身体这样,燕玲也不知道,她很难过,没想到你们分开后,你会出这么严重的车祸,还因此失去联络。” 康仲恩和沈佩瑜面面相觑,因为,时间顺序颠倒了。 谁知康伯恩也顺口说:“是啊,还好先离婚,不然就拖累她了。” “这个缘分嘛……”陈正吉词穷了,只好再找话题。“呃,康先生,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说可以娶一个外籍新娘来照顾你……” “正吉,你在说什么?”王燕玲脸色苍白,想阻止他再说下去。 “我没有其它意思啦,我是说……”陈正吉搓搓手掌,脸皮胀红,“我有一个残障朋友娶了越南新娘,很乖,不会因为他的脚不好就不要他。啊,我是开海产店的,不是作仲介的啦……” 康伯恩坦然笑说:“谢谢关心,我也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呢。” 康仲恩却是握紧拳头,忍不住说道:“可是就有人不要我哥……” 沈佩瑜按住他的手背,以眼神示意,轻轻摇了摇头。 陈正吉还是反应不过来,“那要慢慢找,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正吉!”王燕玲始终低垂着头,她从床上抱起小家浩,“你先带家浩回房间,我想跟晓虹讲话。” “好、好,妳们很久没见面了,好好聊聊,康先生,我先走了。” “记得明天早上过来花园喔!”康伯恩再度邀约。 陈正吉牵着小儿子,满头大汗地推开纱门,又回头鞠躬道别。 才走出一步,突然发现门边有个黑影,吓得他差点惊叫。 “嘘嘘!”柯如茵将食指比在嘴巴上,小声地说:“是我啦,今天晚餐好吃吗?顺着这条路,就可以回到缘山居了。” “喔,好吃。”陈正吉抹抹汗水、拍拍心口便离去。 柯如茵又躲回门边阴影里,明知道偷听人家讲话是不道德的,可她一颗心悬在大康身上,双脚就不听使唤地走过来了。 怎知后面又跟来一只小表,还在扯她的牛仔裤管。 “嘘,智山蹲好,别出声。” 她再度蹲了下来,心情也跟着跌落,明明是出了车祸王燕玲才跟大康离婚的,为什么大康要帮她说话?难道,他还爱着她吗? “为什么?哥,你没有必要替她说谎!”屋内的康仲恩也有同样的疑问,他当着王燕玲的面,毫无保留地表达出他的愤怒。 “仲恩,佩瑜,你们先上楼。”康伯恩淡淡地说:“晓虹留下来。” “不要!”康晓虹抢在叔叔、婶婶前面,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晓虹!”王燕玲泫然欲泣,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客厅只剩下两个人,时光彷佛回到两人分开的那一夜,陷入了无言的沉寂。 康伯恩仰起头,将眼里酸酸涩涩的东西逼回去,就由他先开口吧。 “看得出来,妳先生是个老实人,他对妳很好。” “他讲话有点憨直,请你不要放在心上。”王燕玲愈说声音愈弱,蓦然放声哭道:“对不起,我跟他说,我们个性不合才离婚的,后来找不到你,所以……” “妳跟他说的,就是事实。” “伯恩!”她痴痴地望着他,泪流不止。 “妳过得好,那就好。让晓虹认识妈妈,这也好。”他尽量挤出笑容。 “那你呢?好不好?”她又为自己问的蠢问题而流泪。 “我当然很好了,山上的新鲜空气对身体好,复健的成果也很好,仲恩最近结婚了,我更高兴。” “他们……交往这么久才结婚?” “那又是一段故事了,以后叫晓虹讲给妳听。” “我可以和晓虹联络?” “妳是她妈妈,当然可以了,妳先生也赞成啊,他真的很关心妳。” “他是一个好人。”王燕玲抹去泪水,“他以前的太太倒会卷款跑掉了,他一个人撑下来,慢慢还掉债务。”她露出很淡的笑容,“他不英俊、也不会讲话,可是,我好像在他身上找到某种特质,那是我所没有的,可以补偿我的缺憾。” 康伯恩静静聆听,脸上保持笑容。 “家声比晓虹大三个月,见到没有妈妈的他,让我想到了晓虹,我一直尽力照顾他,虽然他跟我不是很亲,但我尽量努力……”她抬起头来,含泪凝视着他,“过去我学不会的,现在慢慢学会了。” 他也凝视着她,在她逐渐展现光采的眼眸里,看到了从没见过的成熟。 “燕玲,看到妳幸福,我很开心。”他由衷地说。 “谢谢。” 千言万语,岂能以谢谢两个字来表达?或许,“后悔”更足以说明她的心情吧。 她记得分别的那夜,她吞了安眠药又割腕,幸亏伤口浅,没造成什么大碍,但却足足昏睡了一个星期,知道他车祸受伤,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她发狂地想跑去医院找人,但父母和哥哥们拉住她,告诉他债权人就等在病房,去了麻烦就大了;还说康家兄弟正准备跑路,不赶快跟他离婚的话,恐怕连她和娘家都会遭殃。 她害怕、无助、惶恐、忧愁、焦虑,哭泣……最后选择躲在家里,让哥哥全权处理离婚的事。 饼了很久以后,她才恍然大悟,他们骗了她。 也是过了很久,她才走出忧郁症。她到台中找他,却发现自己只会靠他引领方向,根本找不到他曾经带她去过的阿姨家,更遑论问出他的住处了。 她站在马路边放声大哭,想他、想晓虹,哭到声嘶力竭。 她甚至不知道他伤势之重,她一直以为他的“无能”只是下半身瘫痪,没想到竟是全身瘫痪!当她听到缘山居的老板娘在说他的伤势时,她整个人都呆掉了。 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他了。是年轻无知也好、是软弱无能也罢,父母兄长以为是疼她、护她,却让她永远失去一个学习爱与成长的机会。 不是命运摆弄,而是她不懂得掌握命运,但现在,她懂了。 “我想跟晓虹说话,好吗?” “那我叫晓虹。”康伯恩也从沉思中醒来。“晓虹,晓虹,下来见妈妈!” 楼上有些声音,但却不像平常一听到叫声,晓虹就会咚咚咚地跑下楼来。 “晓虹,爸爸在叫妳哪,快下来!”康伯恩又喊。 “大哥!”沈佩瑜走下楼梯,又回头看看楼上,“晓虹她……有点别扭。” 王燕玲不安地望向康伯恩,他点头说:“妳上去看看她吧。” 她走上阶梯两步,蓦然停下脚步,因为她听到小女孩的哭声。 “啊,大嫂,我先上去看看。”沈佩瑜歉然地说:“晓虹可能不太适应,我跟她说一下,她会理解的。” 王燕玲握住楼梯扶手,抿了抿唇,望向二楼楼梯口。 “晓虹,我是妈妈……”她声音已哽咽,“妈妈不是不要妳,妈妈一直很想妳,可是……” 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离开孩子的是她、没有尽到母亲责任的也是她,她连“妈妈”两个字都说得很心虚,又怎能期望孩子一下子就接受她? “晓虹,我写信给妳,好不好?” 没有回应。 “我临时见到妳,没准备什么礼物,这里一个红包给妳买文具。” 还是没有回应。沈佩瑜再度下楼,“大嫂,对不起……” “没关系,需要一些时间吧。”王燕玲将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她,勉强笑道:“请转交给晓虹。” “大嫂,妳放心,我了解妳的心情,今晚我会好好劝劝晓虹的。” “多谢妳,我回去了。” 王燕玲走下楼梯,来到康伯恩面前,彼此眼神接触,却是相对无言。 饼了好一会儿,她面露微笑地说:“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亦微笑回道:“妳也是。” 她一步步走出小砖房,身体好像轻飘飘的,踏不着实地。 直到她碰上矮篱,这才如梦初醒,拾眼望向星空,身子晃了晃,几欲跌倒。 “抱歉,没吓到妳吧?”柯如茵出现在她身边,轻轻扶住她。“我是缘山居的那个小妹,妳还好吗?” “谢谢。请问,怎么回去?”她神智清楚些了。 “我带妳回去。” “待会儿我想喝点热的东西,方便吗?” “没问题,我调一杯熏衣草女乃茶给妳喝,妳会睡得舒服些。” 星星一闪一闪的,夜风吹过山谷,轻轻地、柔柔地,抚平了所有混乱的心…… 翌日早晨,阳光为百花披上一层柔和金衣,冠羽画眉高唱悠扬的“吐米啾--”,花园里出现大小三个人影。 陈家声蹲在花圃边,摘下一片薄荷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 “就跟吃薄荷糖一样嘛,原来它长这个样子啊!”他又采下一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塑胶夹里。 康伯恩移动轮椅向前,继续笑着解说:“那边是鼠尾草,如茵拿来做熏鲑鱼,风味很特别,你也可以叫你爸爸试试这道菜。” “你是爸爸的情敌,我才不听你的话。” “情敌?!”康伯恩失声大笑,“你人小表大喔,智山,你们有得拼了。” “哼!”柯智山站在轮椅边,心里很清楚,他就是要跟陈家声拼。 昨晚他熬夜画出人物关系图,赫然发现陈家声和康晓虹没有血缘关系,他又跑去问半夜不睡觉的姊姊,姊姊竟然没敲他,还给他一个相同的答案。 他吓死了!所以他一早便过来紧迫盯人,他绝不能让陈家声接近康晓虹。 “陈家声,以后康晓虹去你家玩,我也要去!” “你来就来,但不准你动我的昆虫标本。” “不稀奇,我的标本比你还多,随便在花园一抓都是虫!” “智山,家声,你们要当好朋友喔。”康伯恩觉得很好笑,虽是两个同年纪的小男孩,却是一个超龄老成、一个稚气天真。 “哥哥,我们要出发了!”小家浩跑过来,兴奋地扑上家声的身子。 “知道了。”陈家声回头,一把推开小家浩的肩头。 “小心!”康伯恩吓了一跳,以为家声不喜欢让家浩靠近,但再定睛一看,家声已经稳稳地扶住弟弟了。 “好大一只螳螂啊!”陈家声拍了拍那个小肩头,抱怨道:“笨小孩,待会儿就钻到你脖子下面吃你的肉。” “呜?”小家浩哭丧着脸,求救似地望向康伯恩。 “哥哥抓螳螂给你玩。”陈家声不理他,趴到地上找螳螂。 找呀找,沿着熏衣草花圃边缘爬过去,终于在迷迭香的缝隙里,看到躲在罗勒叶子下面的笨大螳螂了。 “抓到了!咦?”在扑到螳螂的同时,他看到一双白白的小腿。 康晓虹低头看他,不自在地拉拉小裙襬,立刻跑掉。 她跑到轮椅边,小家浩正在老爸身上乱爬, 沈佩瑜陪她一起过来,轻抚她的头发,柔声地说:“晓虹,是妳弟弟耶。” “家浩,叫姊姊。”康伯恩笑说。 “姊姊!”小家浩呵呵笑。 “给你!”康晓虹递出一个粉彩小纸袋。 “什么东西?”小家浩不懂得拿,倒是陈家声想拿。 “你不能拿啦!又不是给你的。”柯智山忙挡在前面。 陈正吉和王燕玲也一起来到花园,小家浩立刻向他们胞过去,“妈妈,虫虫!” 直肠子的爸爸马上习惯性地质问:“家声,你又欺负弟弟了?” 陈家声不说话,只是低头玩着螳螂的翅膀。 康伯恩忙帮他说话,“家声很乖,他会照顾弟弟……” “我才懒得照顾那个小笨蛋!”陈家声毫不领情。 康伯恩好笑地说:“小小年纪就会装酷,这个孩子有前途。”他望向王燕玲,“他是个好孩子,我小时候只会拿毛毛虫吓仲恩,还不会帮弟弟赶虫哩。” 王燕玲会意,点了点头,望向家声,心有所感地揉揉小家浩的头。 陈正吉又在流汗了。“家浩,谁给你东西?有没有说谢谢?” “是晓虹给的。”沈佩瑜代答,“她昨天晚上很晚才睡,用色纸折了青蛙、老虎、房子、纸鹤、皮球等好多好多东西,说是要给弟弟的,然后又做了一个纸盒,把它们统统放在里面,那个漂亮的纸袋也是她做的。” 康伯恩不忘自夸一下,“晓虹的美劳成绩可是班上最好的喔!” “晓虹,谢谢妳。”王燕玲眼眶微湿地打开纸袋,“啊,这里还有……” “那是要给他画图的。”康晓虹低头踢踢鞋子。 柯智山好奇地探过头,大吃一惊,“康晓虹,那是妳昨天刚买的彩色笔,妳挑了好久才买到的耶!” 康晓虹仍在踢鞋子。“柯智山,你的就先借我用嘛!” “给妳!”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螳螂。 康晓虹注视着那对不断挣扎的前脚,嘟起嘴巴,“你抓住牠,牠不能动,很可怜耶!” “啊?”陈家声看看轮椅上的康伯恩,又看看手指上的螳螂,立刻放开。 沈佩瑜轻按晓虹的肩膀,“晓虹,还记得要做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再度得到婶婶鼓励的目光,她又低下头,走到王燕玲面前。 她将小手伸进背心裙口袋里,慢慢抽出红包袋的一角,捱了老半天,终于嗫嚅地说:“谢谢。”尾音都还没说完,人就拔腿跑掉了。 “谢谢……”王燕玲含泪望着她奔跑的小背影。 “悲情的芭乐乡土剧!”陈家声不耐烦地说:“我们不是还要去花莲吗?” “啊,对了!”陈正吉这才记起正事,忙鞠个躬道:“我们还要去合欢山、太鲁阁,要早点出发,康先生,打扰了,有闲来坐喔!” “欢迎搁再来,我就不送了,一路顺风!” 沈佩瑜送他们离去,柯智山则跑去找康晓虹,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康伯恩。 早晨的风有些凉,过了暑假,游客减少,秋天也近了。 他感到有些疲倦,但又不想回屋子,于是就坐在阳光下,安静地望着远方的山。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熏衣草香,不是来自花圃,而是从后面传过来的香气。 “又是妳!”他头也不回。 “你怎么知道是我?”柯如茵跳到他前面,惊奇地说:“我轻功很好的耶,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没声音!” “心电感应啦!”他不想道破,毕竟他很喜欢闻熏衣草的味道。 “你终于练出超能力来了?”她笑。 “是啊。我还知道妳昨天鬼鬼祟崇地躲在房子外面,到底想偷什么东西?快快从实招来!” 是偷听啊!柯如茵脸蛋一热,“我……我只是,嗯,想过来看电视。” “都听到了?” “唔。”承认吧。 她直接坐到花圃边的砖头上,双手支着下巴,“勇敢”地和大康面对面。 看她那副“视死如归”的壮烈表情,康伯恩笑叹道:“反正妳不来问我,也会去问佩瑜,让妳听到也好。” “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了。” “你不好,你的眼睛都变成熊猫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喔?” “妳还不是一样!” 话一出口,康伯恩蓦地发现,如茵在为他担心?! 但他随即转念,她何必为他担心呢?她只是一个小女生,一个和他聊天打屁的好朋友,她过来听八卦,加上晚上熬夜看小说,如此罢了。 丙然,柯如茵马上说:“都是智山那小子害的啦,半夜跑来问我陈家声能不能和晓虹结婚,我说可以,他就在那哇哇叫,差点吵醒我爸妈。” “智山大概很想当我女婿,妳叫他要加油。” “才不要呢!如果你当智山的岳父,那不就大我一辈,以前喊你叔叔是无知,现在可不能再让你得逞了。” “喂,妳怎能拆散甜蜜幸福的小情侣,会天打雷劈的。” “记得当时年纪小,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人会变、心也会变……” 风儿略微吹乱柯如茵的发,云朵围拢着山脉,她看见大康眼里的暗影。 “啊!晓虹熬夜折纸青蛙给弟弟,她心里应该是接纳妈妈了。”她笑说。 “嗯,她很懂事。”康伯恩一脸欣慰。 “那是大人做得好,你顾全大局,面面俱到,让每个人都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大康,你真的很伟大,你能做到这样,我崇拜你。” “算了,我当智山呕吐的对象很久了,别再拜我了。” “不过……”她没有继续跟他说笑,“我想问,你自己的心情呢?” “我心情很好啊。”康伯恩笑着摇摇头,“妳呀,囝仔不要管大人的事。” “你还撑?” “不撑,怎么活得下去?”他立刻后悔道出心声,连忙想岔开话题,“我也是撑着坐在轮椅上,不然就歪歪地不成人样。” “昨天那么大的事情,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本来就没感觉了,不信妳捏捏看,看我痛不痛?” “又在强颜欢笑了!”她轻叹一口气,望着那随风摆动的熏衣草。 “这是我人生的座右铭,笑一笑,没烦恼,不然妳要我哭?” “想哭就哭啊,还怕羞?” “我不能随便哭的,要不到时脸上都是眼泪、鼻涕,我还在努力弯手过来擦时,就已经被人发现了,而且鼻涕也早就风干了。”他说着还故意发出吸鼻涕的声音。 “恶心!”柯如茵笑着揉揉鼻子。“你没事就好,有事,也别闷在心里,刚才看你闷闷的看风景,害我……咳……哈,风景漂亮、心情也好了。” 是担心他吧!康伯恩终于印证了他先前否定的猜想。 小女生缠着他问个不停,试图不着痕迹,却又斧凿太深,一步步挖掘,直达他的心底深处,碰触那个他也说不清楚的烦闷感觉。 她什么时候已经长大到足以扮演关心别人的角色了?还是他一直没发觉,她陪伴在他身边,不只分享了他生活的喜怒哀乐,同时也承担了他种种隐晦的情绪? 奇异的依赖感油然而生,他急切地以眼神攫住她的身影。 “大康,我推你回去看电脑。”她站起身。 “等一下。”他望着那张明亮的笑脸,“其实……我……不太好。” “你说,我听,”她又坐了下来,凝望着他。 三两朵云飘过,清风迎面拂来,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两人身上,蝴蝶翩翩飞舞在花丛中。 “嗯……唉……那个……”他嗯啊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了话头,“看到她幸福,我觉得很好,那是她应得的,她一向让人宠爱……” 怎么说不下去了?为何声音哽咽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反应,继续说:“呵,我现在这个样子,没钱、没手、又没脚,只剩一只嘴,怎能给她幸福……” 糟了,连眼泪也出来了,他心惊地望着溅湿衣服的泪痕。 柯如茵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也泛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康伯恩又强笑说:“哈,风沙好大,扎眼呢……继续说吧,那时候她有重度的产后忧郁症,唉,其实不能怪她啦,仲恩对她误会可大了,是我成天在外面趴趴走,没空顾到她,那时正是她最需要我的时候……” 泪水成串落下,他的声音终于完全哽住了。 “你很想她?”她轻轻地问。 “不敢想……”他微微地摇摇头,喉头动了动。“是有想过等晓虹大一点时,叫她去找妈妈,幸好现在遇上了,可以避免将来和小家浩发生姊弟恋的危机。” 柯如茵心口一阵揪疼,他明明都在哭了却还能说笑?“你有这个想法,但却从来没说过,也没有跟小康解释清楚,自己藏着这个结,难怪闷了。” “是根本讲不出来啊……” “讲了就会哭,是吧?”她凝视他再度滑下的泪水。 “我真没用。”他手指颤动,微微抬起手臂,又露出笑容,“从手指到眼睛的距离三十公分,预定抵达目的地的时间是一分钟……” “我帮你擦比较快啦。”她也露出微笑,屈身向前,直接以她的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如茵……”那如阳光般温暖的接触,剎那间化开他心底的陈年冰湖。 曾经被他刻意封起的燕玲,早已寻到另一道阳光,她不再停留在他的心中,他也可以彻底放开,给予最诚挚的祝福,让她奔向属于她的天空。 是有遗憾,但走出遗憾后,生命会更加轻盈、更加明亮。 “还哭呀?”如茵笑着不断为他抹泪。 “不准妳跟别人说。” “要是你哭得太大声,让人家听到了,我可不负责喔。” “呜呜……” “唉!傻大康……”她终于淌下强忍的泪水。 这么大个人,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害她好心酸,也想跟着哇哇大哭了。 怎样也拭不尽他的泪水,她索性站起身子,轻轻搂住他的肩头,让他靠上她的身体,就拿衣服当毛巾,直接擦掉他的眼泪跟鼻涕吧。 此刻,无庸多言,她低下头,轻柔地摩挲他的头发,陪他一起流泪。 缘山居的长廊上,纱门被推了开来,两个人端着咖啡和三明治,正准备到花园吃他们每天的“阳光早餐”。 “咦?那不是如茵和伯恩吗?”柯德富瞪大眼睛。 “哎呀,快躲起来!”林春秀忙将他推了回去。 柯德富赶紧“躲”回屋内,愣了一下后,“不对呀,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那个……是我老花眼了吗?他们好像抱在一块?” “你本来就老花眼了。”林春秀拉他到餐厅,笑着说:“喝你的咖啡。” “不行,我要出去看个明白,伯恩绝对不是那种人……” 林春秀拉住老公,“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坐下。” 柯德富乖乖坐下,但仍紧张地说:“还是如茵太主动了?可是伯恩不是普通人啊!” “难道他是外星人?”林春秀轻啜一口咖啡,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笑容像阳光一样亮了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的女儿有心事喽!” 第七章 康伯恩以为,只要抛开所有的心事,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这日,他正在检查帐簿,手指头一个一个慢慢地按着计算机。 李茂哲坐在他身边,正专心一致地玩着线上游戏,喇叭还传出激烈的打斗音效。 “阿哲,上个月的盈余算错了。”康伯恩已经确认过两遍了,“还有,洗衣店的款子还没给人家,月底就该给的。” “那你帮我直接改过来,款子过两天再顺路拿去。” “我没有笔,”他偶尔也是可以画几个字的。“而且帐是你做的,你要自己改。还有,洗衣店的钱已经拖一个星期了,今天有空尽快去汇钱。” 李茂哲还是盯着萤幕,“我今天又不打算出去,明天再说啦。” “这样对老板的信用不好……” “你管我那么多?你又不是老板!”李茂哲扔开滑鼠,语气恶劣的说:“输了,都是你在旁边吵我!” “好吧,算我多嘴。”康伯恩无奈地笑了笑。如茵要他过来“稽核”,自己却钻进厨房做蛋糕,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个火爆小子。 他不会和小他十岁的阿哲计较,但他还是得告诉如茵“查帐”的结果。 咦?轮椅怎么动不了?眼睛一瞄,原来被堆放在地上的旧报纸挡住了。 “阿哲,拜托一下,帮我移开这堆旧报纸。” “我才刚搬进来,待会儿就要捆起来了,移什么!” “喔,因为我过不去,那你帮我挪挪就好,谢谢。” 李茂哲的视线仍盯在萤幕上,只是伸出右腿去勾那堆旧报纸,他东踢一下、西推一下,迭得老高的报纸反而散落一地。 “可以过去了吧?” 望着有如丘陵地形的地面,康伯恩倒是心平气和。 “阿哲,我没有办法自己行走,也没有办法移开地上的障碍物,我所需要的,只是请你花个五秒钟行举手之劳,帮忙我顺利通行,感谢你。” “知道了!”李茂哲用力拉开椅子,跨出一步,仍然没有好脸色,“你很麻烦耶,不是电动轮椅吗?干嘛还要我帮你?” 他弯下腰捡报纸,装作没注意到他,故意用身体去撞轮椅。 “唉……啊!”康伯恩来不及按煞车,轮椅向后倒退,撞上墙壁。 “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移一下。”李茂哲忙转过身,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用脚跟去踢轮子,当作是帮大康移动轮椅。 “阿哲,你在干什么?”柯如茵从餐厅出来,表情惊怒。 “我在帮大康啊……” “胡说!”她赶忙过去推轮椅,帮助大康月兑离“险境”,还着急地问道:“大康,你有没有怎样?” “好家在,是轮椅去撞墙,不是我去撞墙。”康伯恩仍是一派轻松的笑着。 “你又没感觉,我等会叫小康帮你检查身体。”柯如茵有些担忧地锁紧眉头,随即直视李茂哲,“阿哲,你很恶劣耶,我全都看到了。” “如茵,阿哲是在帮我啦……” “大康,你不要说话,我要跟阿哲说清楚、讲明白!” 李茂哲耸耸肩,嬉皮笑脸地说:“如茵,妳在烤蛋糕?味道都跑出来了。” “你过来,坐在这里。”柯如茵面无表情的指着大厅的沙发。 “好啊,一起坐下来聊天。大康,你也过来喝下午茶。” 柯如茵将一个水杯放在茶几上,“阿哲,这杯水给你喝,停!你不要动。” 李茂哲的手悬在半空中,带着有趣而期待的神情看着她。 “你试试看,不用子、不用脚,身体也不能动,你要怎么喝到这杯水?” “如茵,妳在开玩笑?”李茂哲往后靠上沙发椅背,让自己舒服地坐着。“只能看,不能喝,渴死了都冤枉。” “你知道就好,那你就该设身处地为大康着想,他行动不便,在在都需要别人的协助,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小动作,可对他来说却是食衣住行的重要大事!” “我又不是来缘山居为他工作的!”李茂哲有些恼了。 “我没叫你一定要帮他,可是你难道不能发自内心的顺手帮个小忙吗?你都不愿意关心身边的人了,又怎能诚心诚意地为客人服务?” “妳扯到哪里去了?客人是客人,我自有一套应对标准。” “错!”柯如茵也坐到沙发上,以小老板的身分对他说道:“前天半夜,客人因为头痛跟你问止痛药的事,结果你竟然叫他自己开车去外面买?!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山上耶!你不会找一找抽屉、或者叫醒我们吗?甚至还应该送他去看医生才对!” “我跟他说喝杯热开水睡一觉就好了,我自己也要睡啊!” “阿哲,你学的都到哪里去了?”柯如茵生气地说。 “我都还没说呢!在这里,我随时待命,二十四小时都是上班时间,哪有人这样子卖命的!我以前在大饭店,至少还有轮班制,” “我们是小型的民宿,请不起那么多人,而且我爸爸、小康也都跟你一起轮夜班,只要没有突发状况,你一样可以一觉到天明。” “你们那种家族式的保守经营观念已经过时了,别的民宿都嘛有装按摩浴白、铺羊毛地毯、用原木装潢、装大理石门厅,缘山居根本下行,完全赶不上潮流!” “我问你,他们有这么大片可以放松身心的花园吗?他们有带客人赏鸟、看星星、泡茶聊天到半夜吗?他们可以让小朋友开心的认识植物和做香草蜡烛吗?阿哲,我要你了解,缘山居不是观光饭店,是一个家,是每个人都喜欢走进来的家,这才是我爸爸的经营理念,你懂吗?”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 “反正是你们的家!”李茂哲不爽地站起来,眼光扫过柯如茵和康伯恩,“你们都是一家人,我说什么都不对,我作的企画根本是狗屁!” “呃……那个阿哲……”康伯恩本来已经退到门边,打算去外面当个装耳聋的门神,但一听到此话又转了回来,“如茵是在跟你沟通,大家一起工作……”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李茂哲向他大吼。 “阿哲!”柯如茵气坏了,“你怎么可以凶大康!他哪里得罪你了?” “反正妳就是护着他!”李茂哲也不客气了,他早有一肚子火。“妳不喜欢我,喜欢其他人也就罢了,可是我告诉妳,妳跟他是绝对不会幸福的!” 柯如茵一时愣住,瞪大了眼睛。 “妳就是喜欢整天跟他黏在一起,他说什么,妳就去做,可是妳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没学过观光理论,也不懂旅馆经营。如茵,我劝妳不要被爱情冲昏头了,免得到时候好好的一间缘山居被他搞垮了。”李茂哲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说什么?”柯如茵捏紧拳头,身子微微发抖。“你为什么处处针对大康?你有点修养好吗?说话用不着那么难听!” “事实就是事实,瞧,妳又在帮他说话了。”李茂哲目光直逼康伯恩,不怀好意地笑说:“大康,你算是聪明人,也很有办法,能哄得女孩子都喜欢你,可是作人要有良心,这可是害人的行为啊!” “蛋糕烤焦了!”柯德富像个幽灵般出现,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地说:“如茵,妳去洗烤箱。阿哲,你过来。” 李茂哲扬起头,大步跟过去,透过大型玻璃窗,康伯恩看到两人在餐厅最外边靠长廊的位子坐下。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自主地抖动;心脏也强烈地在怦怦怦地跳动,他闭上眼,很深很深的吸了一口气。 睁眼,抬头,与脸色苍白、神情复杂的柯如茵四目相对。 他立即启动轮椅,“晓虹和智山大概快放学了,我出去瞧瞧。” 柯如茵没说话,只是目送他滑动轮椅,慢慢顶开纱门,然后安坐在门边当门神,大声地和一个骑机车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视线变得蒙胧,而水光中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却更清楚了。 太阳下山,天空仍有一抹红霞,反射出太阳最后的余光。 廉伯恩坐在屋前,哼着自己乱编的曲调,唱着他也不知道内容的歌词。 秋凉了,蚊子也少了,晓虹在智山家写功课;仲恩在花园洒水;佩瑜在屋里准备晚餐;缘山居那边的客人也陆陆续续到餐厅吃饭,是休息的时刻了。 熏衣草的香味飘来,扰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 “嗨,如茵,还没吃饭啊?”他笑说。 “晚一点吧。”柯如茵在他前面的砖头坐下来,那已经是她的“专属座位”了,她声音低低的说:“阿哲不做了,或者说,他让爸爸解雇,已经下山了。” “什么?这么快?”康伯恩很讶异。“你爸爸不是在开导他吗?有事情可以好好讲,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只是还没有进入状况。” “帮他说话?”她看了他一眼,立刻又转开视线。“爸爸说,他没办法雇用一个不认同缘山居经营方式的人;阿哲也说,他早就不想待了,所以就薪水算一算,一拍两散。” “他需要再磨练磨练吧。” “他连起码的同理心、体贴心都没有,就算弄出一个眼花撩乱的度假企画案,但是没有站在客人的立场着想,一切都白搭!”她愈说愈激动,不断绞紧指头,“我好气……好气他怎能欺负你……太过份了!” “别气啦,我又没事。”他笑得海阔天空。“也不是没遇过这种情况啊,别人嫌我累赘、麻烦、动作慢,甚至只是占住电梯的空间,就会赏我一张扑克脸,可我也没办法啊,谁叫我的体积这么大嘛!而且他们不高兴是伤他们的身,又不是伤我的。” 她笑了,他总是可以随时转换她的心情,让她学会超越无谓的烦恼。 “很久以前,你碰到这种情况时,是很自卑的想逃离现场。” “好久以前喽!那年暑假妳刚来我家,我也是天天被妳欺负。” “哪有!那是我年幼无知,羊入虎口,去招惹你这只大老虎。” “等等,是我羊入虎口才对吧!明知山有虎,还偏偏搬到有老虎的山上,唉!尤其是妳毕业这一年多来,我更是被妳摧残到不成人形。” “没办法,谁叫你天天出现在我的视线内,看到你,就想喂你喽。” “妳还养神猪咧!我以后要躲妳躲远一点,再说啊,我们天天混在一起,也难怪阿哲误会了,哈哈!” 气氛正热络,这两声不自在的干笑却像一股冷风,瞬间凝固彼此的笑容。 康伯恩仰看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忆起上回他流泪时,她温柔地拥着他,那份知心安慰的温馨感觉,他将永远记得。但他也知道,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如茵,阿哲说话冲,妳不要放在心上,我跟妳?这怎么可能嘛,哈!” 柯如茵低着头,手掌包住膝盖,身形显得沉静,看不出她的表情。 他再强调一次,“我以后真的会离妳远远的,一来不受虐待;二来免得妳只顾着喂我,忘了跟上山来玩的帅哥多聊几句。” “如果是谈公事呢?讨论缘山居的事情呢?”她平静地问。 “妳应该跟你爸爸,妈妈、仲恩谈,智山也可以开始教他了,还有以后新的员工来了,当然就跟他们讨论,妳是小老板耶。” “不喜欢和我说话?” “也不是这么说啦……” “那么大康,我问你,你对我的感觉怎样?” 她的态度愈是平静,他愈是心惊,完全不似平时爽快的说话方式,而是一步步推进,慢慢地模索出他心底的话,就像那天,她让他流下郁结多年的眼泪一样。 他的心脏急速跳动,这次,她又想挖出他什么东西?他可不想再哭了。 他避开她的目光,呵呵笑道:“妳呀,不错啊,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不学无术,一直都是我的好妹妹。” “只是妹妹?” “喂,我已经很抬举妳了,不然妳还得叫我一声叔叔呢。” 她轻轻地展露笑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叫。” 那格外柔美的笑容令他心跳加快,他立即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笑说:“也罢,妳不喊我叔叔已经很久了。” “大康,你有没有听过长腿叔叔的故事?”她眼眸闪着亮光。 “啊?我只喜欢看长腿姐姐,那个叔叔怎样?”呼,先喘一口气。 “有一个女孩叫--叫什么我忘了,从小生长在孤儿院,有一个叔叔赞助她念书,女孩和叔叔互相写信,他们写了好多年,后来终于见面,爱上了对方。” “啊?那不是小甜甜吗?妳不要以为我没看过卡通喔。” “长腿叔叔也有卡通啦!”她盯着他,“小甜甜也好,长腿叔叔也好,你相信有这种事吗?” “那只是故事,现实里不太可能……”他心脏快停了。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耶。” 柯如茵忍不住想笑了,她从来就不是拖拖拉拉、拐弯抹角的人,但感情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更何况对方是情况极为特殊的大康。 什么时候开始对大康产生特别感觉的?她不清楚,也许在伊媚儿的字里行间、也许在闲扯淡的一言一笑里、也许在他吞下实验蛋糕的哀怨表情上、也许在他望着晓虹的疼爱眼神中、也许在不小心扯掉他尿袋的那一夜、也许在他流泪的时刻…… 好多的“也许”交织汇聚,让他成为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份。 她惊讶地发现,多年来,在不经意间,她的心早已放在他身上,随时随地的想他、记挂他,关心他,感情就这样在岁月里发酵,终于散发出浓郁的芬芳。 她喜欢他。 她本来不想这么快表示的,但既然他想逃避,那她也只好先坦白自招了。 天已暗,门灯亮起,照亮大门前的一小块空间。 康伯恩还是不敢看如茵,唉,明明天黑了,佩瑜怎么还不叫他进去吃饭呢?还有仲恩呢?晓虹呢?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谁来帮他月兑离这个尴尬的处境啊? 他从来不敢想象那种可能,那是绝无可能,绝不可能的…… “我想,我该进去了……妳也快回家吃饭吧。” “大康,我喜欢你。” 他当作没听到,慌乱地到处乱看,就是不敢看她,然后突然连珠炮似地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的心脏很弱的,妳这样开玩笑,会害我心脏病……” “你也喜欢和我在一起吧?” “妳……这个……我们只是在一起聊天而已,这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反正都是喜欢。”她一直凝视着他的瞳眸。 眼神接触,他份外胆战心惊,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女生,而是一个认真而美丽的女人。 “如茵,妳太小了!”他本能地否认。 “我不小,我已经满二十一岁了。而且我从小独立自主、坚苦卓绝,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做自己想做的事,从来不曾后悔。” “妳会后悔,妳一定会后悔的……我这个样子,只会拖累别人。” “你现在很好啊,你拖累谁了?” “妳想得太单纯、太美好了,我们只是谈得来,并不代表要在一起。” “我充分了解你日常生活中吃喝拉撒的事情,我知道怎么照顾你,不过我不会让自己累坏,一定要请个外劳来帮忙,这样才能提升我们的生活品质。” “妳……妳太一厢情愿了,仲恩就可以照顾我了。” “你饶了他吧,让他多点时间陪佩瑜姐姐和小孩。” “我们请的外劳快来了,不用妳操心。” “我来监督她,当她的女主人。”她露出甜美的笑容。 “笨蛋、傻瓜!”他不知所措地骂了两句,“妳到底在想什么啊!” “跟我在一起,难道你不会更快乐,更开朗,觉得人生更美好吗?” 她说的没错,但是扯到感情方面就…… 他握有另一方的发球权,他绝对不会回应她的告白,还要做出一记杀球。 “如茵,妳听我说,妳可能没搞清楚,妳对我的感觉只是一种『英雄式』的幻想而已。虽然我的身体瘫痪,但我活得很好,就像任何一个从苦难中走出来的人物,总是让别人刮目相看,可以拿来当作小朋友的劻志故事,于是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很厉害,很伟大的人,然后觉得照顾我是一件很庄严、神圣的任务,其实这只是满足你们自己那种英雄崇拜的心理罢了。” “你什么时候念了心理学?”她笑着看他。“你别往脸上贴金了,你不是英雄,我一直当你是个坐轮椅的正常人。” “我根本不能动!”她的笑容让他心慌,索性大吼一声。 那声吼叫让她失去了笑容。“不能动有不能动的生活方式,难道非得剥夺你的感情、你的意志和快乐吗?而且还是你自己亲手剥夺的。” “我没有剥夺,我只是选择我应有的生活方式,我有自己的家人、有你们这些朋友,这就够了,其它的我不需要,也承受不起!”他声音更激动了。 “你自卑?” “如茵,我很感激妳这几年来的同情和鼓励,但也请妳尊重我的生活方式。” “我从来就没有同情过你,同情是廉价的、容易施舍的,同情更不是爱情,我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开玩笑!” “我问妳,妳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 “有。我打从高二初恋,不管是那一桩恋情,都一五一十地向你报告了,你比我爸妈还清楚。” “那不是恋爱,那只是年轻孩子的游戏,喜欢就在一起,不合就分手,妳曾经投入感情吗?妳尝过那种刻骨铭心、深深眷恋一个人的滋味吗?” “能轻松愉快谈恋爱,何必谈得死去活来?” “至少妳要认定,妳愿意守着那个人,永永远远……” “我一直没遇到这样的人,直到我发现……” “如茵!”他的腕臂在轮椅上重重一敲,“我一直叫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妳却一直封闭在山上,碰来碰去就只有我,久而久之,妳放了太多心思在我身上,便自以为是喜欢上我了。拜托!妳要出去看看哪,外面有很多男人,妳一定可以找到适合妳,也能爱妳、照顾妳的对象,到那时候,妳就不会再对我产生无谓的幻想了。” 那重重的一捶,无疑是放下了一道厚重的石门,将她阻绝在外。 “你认为……我从头到尾只是少女式的幻想?”她垂下眼睑。 “没错!幻想是不切实际的、自我陶醉的,我可以当妳作梦的对象无所谓,但若让妳搞不清楚现实和幻想,那我要如何面对妳爸爸、妈妈?我是他们的朋友,不是诱拐朋友女儿的怪叔叔!而且别人又会怎么看我?说我不知见笑,自不量力,身体都不行了,还敢骗财骗色,毁了人家女孩子一生……” “大康!”她心头紧揪,再也听不下去,泪珠夺眶而出。“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我只是陈述事实。阿哲说的都是事实,可我不想变成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人啊!” “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害你变成怪叔叔、骗财骗色的歹徒?” “我不想讲得这么明白,妳了解就好。妳太年轻了,也许只顾着自己的想法,但请妳顾虑一下我,让我还能够出去见人。” “你怕自己丢脸,但可有想到我的感觉吗?我已经在海滩捡起一颗最美、最大的贝壳了,可是那颗贝壳却不敢承认。你明明也喜欢我,难道就不能敞开你的心,让我们共同面对一切吗?” “海滩很大,更美、更大的贝壳还很多,只是妳没去找,”他看着漆黑的远方,缓缓地说:“如果我有办法离开,一定早就离开这里了,妳这样纠缠不清,分不出现实和幻想,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她泪流不止,一颗心好像被碎成一片片,随着秋天的冷风吹得四散飘零。 这不是大康,一向以幽默化解难题的大康到哪里去了?他像个穿着铁甲的武士,不但拿盾牌挡住她的每一句话,还拿尖矛乱刺,戳得她鲜血淋漓。 自卫?泪眼望着他,他的眉头紧锁,脸部线条僵硬,在在想以表情表达他“长辈”斥责晚辈的“严正立场”;然而,那颤抖的指头,却掩饰不了他混乱的情绪。 何必自卫呢?他以为搬一道墙挡在她面前,她就不会绕过去吗? 他们兄弟就是喜欢玩这套“为她着想”的把戏,但她可不想象佩瑜姐姐那么“苦命”,等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自己的幸福。 或许是该给他一些时间和空间,让他去正视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吧。 “好,我离开。”她毅然地站起身,用力抹掉泪水,坚定且义无反顾地说:“我明天就下山找工作。” 她不回头、不多说,就这样消失在黑暗的小径里。 走了?!她竟然就这样走了!好像刚才的吵闹只是一场幻影。 夜风呼呼吹来,他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第八章 冬天到了。 康伯恩坐在轮椅上--他也只能坐在轮椅上,瘫痪九年多来,他不是躺着,就是让仲恩背着,轮椅是他的第二双脚,让他的灵魂可以走出困厄的身躯。 也曾经有个小女生,带他走出密闭的幽暗斗室,让他重新呼吸新鲜空气,生命得以焕然一新,经过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她是他的天使,他不能没有她。 但是现在,生活没有她、电话没有她、伊媚儿也没有她,他常常望着垃圾邮件发呆,试图在其中找到她的名字。 “大哥。”沈佩瑜走过来,在他轮椅小桌上放了一杯饮料。“这是我跟智山妈妈学来的生机饮料,她说你好久没喝了,叫我帮你留意。” “谢谢,妳自己也有一杯?” “当然了。”沈佩瑜低下头,满足地看自己的肚子。“为了这个小贝比,我一定要补充营养,大哥你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常常在屋内发呆,有空叫南西陪你四处走走。”南西是新来的外劳。 “我自己可以走啦!还是让南西去做家事,妳就安心养胎,教小朋友英文,别忘了,妳的工作可是栽培小幼苗喔。”他一语双关。 沈佩瑜笑着走到旁边的种苗架子边,仔细检视一格格分株的小女敕芽。“我没忘,仲恩早上出门才特别交待过的,这边的羽衣熏衣草幼苗最重要,才刚发芽,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连浇水都要用小滴管。” 望着她专注的神情,康伯恩微笑吸了口果汁,熟悉的怪味道流入喉间,差点令他呛到,昔日的记忆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好像有一只小麻雀在旁边吱吱叫,盯着他咽下果汁…… “对了,”沈佩瑜又说:“智山妈妈说,如茵有打电话回来,她说她在台东的温泉饭店适应得很好,主管很看重她,叫我们不用为她担心。” “喔。” 她好,他就安心了。她个性独立、活泼开朗,不管到哪里,一定都能过得很好的。 既然她不跟他联络,那他也不可能主动找她,她飞走了,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祝福她,希望她早日找到真正的幸福。 一对三十余岁的夫妻走到围篱外,那太太看到告示牌,忙跟沈佩瑜点个头,转向他先生说:“这里是私人住宅,我们走回去吧。” “我闻到一种清香,好像从比较高的地方传过来的,是什么植物?” “那边有一排树,”太太瞇着眼睛仔细看,一边形容给老公听。“很高,大概有十几公尺,叶子细尖,垂下来,是松树吗?还是扁柏?” “那是柳杉,以前拿来做电线杆的。”康伯恩将轮椅驶向前,乐于解说。 “啊!”那太太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笑道:“这位先生突然出现,他刚才被一大丛花挡住了。” 那先生也笑说:“真胆小啊,我早就听到轮子的机械声音了,你是坐轮椅吧?” “咦?”康伯恩发现他的眼睛有点奇怪。 “我眼睛看不见,”那位先生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手掌紧紧搭在老婆的手臂上。“我太太就是我的眼睛。” “才不呢,我是他的导盲犬。”那位太太笑得十分开心,还拍拍她先生的手, “原来如此。”康伯恩愉快地说:“这位先生用『心』游清境,一定觉得这里美到让你流连忘返吧。” 先生指着自己的心口,“我的心装满了美景,一下子还消化不掉呢!这都要感谢我老婆细心地解说,虽然我可以听、可以闻、可以模,但天空的云、远方的山、草原上的羊咩咩和牛伯伯都得靠我老婆帮我看,谢谢老婆喽!” “你老是这样,真不害噪!”那位太太竟然脸红了。 “感谢就要说出来呀!”那位先生朝着康伯恩说:“你也是行动不便的人,应该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如果有人懂你的心,愿意陪在你身边,那真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气,不但要感激,更要好好的爱惜,说声谢谢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家老婆在这里呢,你还讲那么多!”那位太太忙说。 “她是我弟弟的太太。” “啊,抱歉,搞错了。”夫妻俩一起道歉。 沈佩瑜摇头笑说:“没关系,你们夫妻很恩爱,很令人羡慕呢!” 康伯恩的心头隐约被触动了,他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的眼睛是结婚后才看不见的吗?” “不是,我是先天性的视神经萎缩,念到小学时就看不见了。后来努力念到大学,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时常帮我整理录音带笔记,然后我们就日久生情了,” 太太在旁边低头笑,沈佩瑜也笑说:“那我猜,接下来一定是掀起一阵大风大浪,然后有人在内心交战,再加上一场家庭革命,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哇!妳猜得好准。我老婆要跟我交往,我还不敢呢,拼命地躲她,岳父母更是强烈反对,差点害她家庭失和呢。” 那位太太笑说:“都过去了。” 沈佩瑜想到自己左边胸部切除的纤维瘤,心有所感地说:“好像身体有些障碍的,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其实在感情上,大家都是正常人啊。” 闲话家常了一会儿后,那对夫妻便道别离去,离去时依然紧密相依。 康伯恩楞楞地瞧着他们的背影,看不出是谁带领谁,反正就是夫妻齐心并行,共同扶持向前走。 如果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他不会拒绝如茵,甚至应该努力追求这个能让自己会心一笑的女孩;但是他不是普通的残障者,他是法律上认定不能履行夫妻义务,可以依此诉请离婚的无能者。 他根本没有资格爱她。 身体无能,心也跟着无能了,心情彷佛回到刚出车祸后,知道自己全身瘫痪时的那种无力感。 唉!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吸完果汁。 这个冬天真冷啊! 路口,禁止通行的标志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进不去。 我开的是四个小轮子的电动轮椅,我是驾驶,也是乘客,虽然身体能去的地方不多,但是我的心灵可以去旅游的地方却足无限宽广。我可以上天下海、邀游宇宙;也能拜访亲朋好友,畅谈心中事,这部车子小则小矣,但却是马力十足! 可是,前面这条关乎“爱”的路,我不能进去。 我不知道是谁设立这个标志、法条的,是世俗观念?人情压力?生理条件? 还是我自己? 我爱的那个人就住在这条路上,如果可以,我愿意不顾一切驰骋到她楼下,为她高唱一首情歌,等待她推窗而出,再大声告诉她--我爱妳! 但我不行。 她跟我说,我不能剥夺自己的情感、意志:然而身体的缺陷让我不得不正视事实,我的心告诉我,我无法给她幸福。 幸福是什么?在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我悄悄地为幸福定义--和亲爱的家人相处;喝下一杯香醇的咖啡;一朵棉花糖似的白云飘过去;种子吐出青翠的女敕芽;看见所爱的女孩给予我会心的一笑…… 我的幸福很简单,但是现实世界所定义的幸福很复杂--车子、房子、金钱、地位、健康、强壮到足以保护妻小的身体,甚至走那些暧昧的男性饮料广告--我构不着如此严苛的标准。 她是一只快乐的小麻雀,自由遨翔,她的幸福在更高、更广阔的蓝天里,在那里,她可以找到一双强健的臂膀来呵护她。 停伫在禁止通行标志前的我,抬起头,以最虔诚的心情向她道别,祝福她飞到幸福的国度, 这就是我的幸福。 竟然说她是小麻雀?!柯如茵放下报纸,掏出办公桌抽屉里的面纸,拭了拭含在眼角的泪珠。 臭大康!一定是他写的!以前都是用本名发表文章,这次换了一个拗口的笔名“殷儒”,他以为这样她就认不出来了吗? 殷儒?殷儒?倒过来念是“儒殷”,如茵?! 坏大康啦!回去得骂他一顿……她轻轻地笑了。每当她冒出新念头时,总是迫不急待地想告诉他,即使一个在南投、一个在台东,中间隔了几十重高山。 “如茵,啥事这么开心?”英俊的部门经理吴冠伦从外头回来。 “啊,就是我们得了无障碍空间优良饭店的奖项嘛。早上总经理还打电话给我,他很高兴耶,以后对外广告宣传就可以加这条上去了。” “妳现在很红喔!”吴冠伦没回到他的位子,仍杵在她桌前跟她哈拉。“妳这个小小的公关部助理,看到无障碍设施做得不好,竟敢上书总经理,结果让客房部、总务部跟我摆了三个月的臭脸。” “本来就是嘛!轮椅斜坡做那么高,连我都走不上去了;特别设计的无障碍房间也不能只在墙壁随便装个扶手就了事,还要加大浴室、放洗澡椅、降低洗手台的高度,房间甚至可以摆张电动床。只不过多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让客人住得更舒服,也可提升咱们的名号,不是一举两得吗?” “记得妳说过,好像是妳家有行动不方便的人,所以才会这么熟悉是吧?” “是啊!我们得帮残障人士多想想,不能想说他们只出来玩一,两天,随便给他们住住就好,既然他们有特殊的生活需求,我们就要让他们像是回到家一样自在。” “如茵,妳的心思很细腻,设想也很周到,很适合作饭店服务业。”吴冠伦被她俏丽的笑容所吸引,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脸上。 柯如茵笑而不答,低下头继续整理剪报。 吴冠伦主动邀约,“下个礼拜我们休假排在一起,我带妳去花莲玩。” “好啊!我有同学在那里,我可以去挤她的员工宿舍,再请她帮你打个折住景观房,顺便看看人家饭店是怎么经营的。” “那个……”是要去玩耶,怎么变成饭店考察? 吴冠伦反而踌蹰了,如茵看似聪明懂事,却又好像天真无邪,撇下民宿千金不当,跑来这里当个公关部的打杂小妹,若没发现她个性细心、能力超强,恐怕就会埋没人才了。 嗯,有点谜样的女孩…… “经理,你还有事吗?刚从外面回来不休息一下?” “喔,对了,”吴冠伦不自在地拉了拉领带。“工商协会三点会准时到达,三点半就有一场演讲,妳去check准备事项,不要遗漏。” “是!”柯如茵大声回应,立刻起身,精神抖搂地离去。 会议室里,相关文件已摆放在桌面上,麦克风、视听设备都没有问题,外面的茶水、点心也已准备妥当,服务生也在一旁随时待命,柯如茵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再来到大厅柜台。 八十人四十间房的钥匙放在信封里,上头已写上了姓名,整齐地排放在大厅经理的桌上,这样等会团体客人一来,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进房了。 她喘了一口气,放松心情,从大厅的大片透明落地窗望出去。 已经是春天了,樱花粉女敕,杜鹃艳红,马缨丹、矮牵牛、三色董、彩叶草誧满一地,将外头的造景花园点缀得五彩缤纷,温和的阳光洒落,花朵及绿叶上的水珠闪闪发光,令她想起了山上花园的清晨露珠。 电梯门打开,有人推着轮椅出来,她赶忙过去按住电梯门。 “阿公,带阿妈出来玩啊?有需要帮忙吗?”她面带微笑打着招呼。 “啊,我想走一走……” 推轮椅的阿公约七十多岁,表情有些腼腆;轮椅上坐的是阿妈,头低垂着,好像在睡觉,由她鼻子伸出的鼻胃管搭在肩膀上。 “阿公可以到花园走走,现在开了好多花。”柯如茵用手指引着方向。 阿公看了外头一眼,“我还是先在大厅坐着等我儿子午睡起来吧。” “阿公别担心,”柯如茵立刻猜到他的心思。“你别看这花园有小山坡跟石头阶梯,那是给小孩子玩的,旁边有赏景用的步道,轮椅一样很好走,你也可以坐下来,喝杯热茶欣赏风景。” 老人家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出去了。” “等一下喔。”柯如茵飞快地跑到柜台后方,在下面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条轻便的薄毯,然后回到阿妈身边,将薄毯轻柔地盖在阿妈身上。 “外头有风,这个给阿妈保暖,待会儿再还给柜台就行了。” 阿公望着她的动作,诚心地说:“你们饭店真好。” “那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柯如茵回以灿烂的笑容。“阿公,把这里当作是自己家,要玩得开心喔!” “我会的,多谢。”他点点头,俯模模老伴的脸,“阿美,人家漂亮小姐很帮忙,妳也要跟小姐说谢谢喔。” “阿妈一直在睡觉?” “她二度中风后,就一直是这样了。”阿公直起身子,握住轮椅的把手,边走边说:“我少年时只顾着打拼赚钱,没带她去哪里玩;等到退休了,说要带她去环岛,她的膝盖却痛到走不动了,而且身体也愈来愈差:过了几年又中风,就再也没有力气出门了,唉……还好儿子孝顺,带我们出来走一走。” “阿公,那很好啊,你要开心点。”柯如茵鼓励他。 “能带阿美出来,我真的很欢喜,虽然是迟了些,但在我还能看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安心过日子,她过得好,我就没有遗憾了。” “阿公很辛苦喽?” “哪会!”阿公又是腼腆地笑说:“自己的牵手啊,别人看起来很辛苦,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做阿美的手脚,疼惜伊、帮助伊,心内真欢喜哩!” “阿公,阿妈都是有福气的人!” 望着天空的浮云,柯如茵又想起了山上蓝得发亮的天空。 妈妈打电话说,缘山居一切如常,佩瑜再一个月生产;大康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被小康抓回家,不让他当一尊苦瓜脸的门神,免得吓走客人。 她噗哧一笑,离家半年多了,“惩罚”他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她好想家,那是她身心能量的来源,即使她再怎么独立,她的心依然紧紧地牵绊在那片美丽的高山上。 包想念陪她长大的大康……阿公说的好,做牵手啊! 她带着神秘的笑容,慢慢走回大厅,心里的决定已然成型了。 西装笔挺的吴冠伦赶了过来,在大厅外张望着。 柯如茵看了大厅的时钟,“经理,时间差不多了,你过来等工商协会?” “是啊,再三分钟吧。对了,如茵,刚才我接到订房部转来的电话,有一个心智障碍儿童团体要办活动,本来已经订了另一家饭店,但现在对方突然以内部装潢为由拒绝他们,时间只剩一个月,他们很着急,正好我们有空房,所以……” “经理接下了?” “我当然接下了,因为我相信妳的能力,所以这个case交给妳了。” “好!”柯如茵乐于接受挑战。“我待会儿就跟他们联络,了解他们的人员、情况、餐饮,住房、活动内容、特别需求等,到时再协调各部门做各方面的配合,小朋友难得出门,一定要让他们过个happy难忘的假期。” “如茵,妳真是一名猛将,办得好的话,我们饭店的形象又更好了。”要不是在大厅,吴冠伦真想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经理,结束这个case,我要辞职。” “虾米?!” “辞职一个月前要先报备,经理,我现在跟你说了。” “啥?!”吴冠伦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经理下次休假时,记得来缘山居玩喔!”柯如茵的笑容更灿烂了。 第九章 周末的夜晚,柯如茵终于回到家了。 见到倚门盼望的母亲,她忍不住眼眶湿润,大声喊道:“妈!” 林春秀笑说:“我算得很准,如果没塞车,客运就是这个时间到。” “妈,妳吃饱了没?” “憨囝仔,妳忘了?我们都是先吃饭,才来招呼客人吃晚饭的,我才刚问候完几桌客人,想说出来透一下气呢。” 游子归家,过往的熟悉事物也立刻归位,柯如茵心里感到十分温馨充实。 大家的生活作息如常,门厅依然布置得整洁清爽,自己辛苦策画的香草专区也依然摆在大厅的一角,只是少了那个门神……他回家吃饭了吧? 柯德富坐在大厅里,正跟客人泡茶聊天,一见到她,便笑容满面地说:“死囝仔,过年都不知道要回来!” “爸呀,人家过年最忙了嘛!”她嘟着嘴,爸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客人也笑说:“老板,这是你女儿,这么大了,可以准备嫁人喽!” 柯德富笑呵呵地说:“她才二十二岁,小得很,家里的民宿不做,跑到台东的温泉饭店当什么公关部经理,做得吓吓叫,她还想多玩几年呢!” 真是膨风的老爸!直接将她从小助理升成大经理,柯如茵也懒得说破。她知道爸爸一直很矛盾,一方面舍不得她外出工作;一方面又怕她和大康交往,这次她回来,父母只是以为她休假,并不知道她已经辞职,准备回来追大康。 晚一点再说吧,免不了要闹一场家庭革命的。 “如茵,佩瑜去生小孩了耶!”林春秀兴奋地报告消息。 “咦?这么快?晓虹的生日还没到啊?”柯如茵很惊喜。 “差不多了啦,不差这几天,她中午开始阵痛,仲恩紧张死了,赶紧将她送到医院去。刚刚我打电话去问,他说还没开,可能要再等几个小时,说得都快哭了。” “哎呀!早知道我刚就先下车跑到医院去陪佩瑜姐姐,顺便帮她加油。” “让当爸爸的人去陪就好啦,这样他会比较有临场靶,以后才会更疼老婆。”林春秀指着高谈阔论的柯德富,掩嘴笑说:“我生妳的时候,医院不让他进去,他硬是要进去,摆足了大哥的模样,我都痛死了,他还在那边凶巴巴的,后来医生只好让他进去,结果他看到我出血,马上就晕倒了。” “呵呵!”真是百听不厌的家族笑话。 “智山在晓虹那边,妳要不要先过去瞧瞧?”当然是瞧大康喽! “啊……”柯如茵甩起背包,反倒没有心理准备,“妈,我先整理行李,吃顿饭后再过去。”这样才有精力长谈。 “好,我去叫阿全帮妳炒几道菜。” 铃!瘪台电话铃响,柯如茵顺手接了起来,“缘山居您好!” “智山妈妈……如茵?!妳回来了?”那头的康晓虹紧张地说:“我爸爸好喘,他说他不能呼吸,妳快过来看看啊!”说着就哭了出来。 “我马上过去!”她放下电话,心脏无端地剧烈跳动起来,抛下行李,快速地冲出家门。“妈妈,大康好像生病了,我去看看他!” 好喘!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气管,喉头更是溢满酸水,呕得他头昏眼花。 康伯恩不想在这个时候生病,但偏偏力不从心,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晓虹惊慌流泪、智山紧张地抓着他的手、南西蹲在地上擦他的呕吐物,而他好像一直在往后倒退,离他们愈来愈远…… 耳边传来遥远而不切实际的熟悉呼唤,他快死了吗?在作梦吗? “大康!大康!你怎么了?” 柯如茵几乎是一下子就冲到康伯恩的面前,她被他惨白冒汗的脸孔给吓到了。 “如茵!”康晓虹一见到她,不禁哭道:“爸爸说他嘴巴酸,叫我拿胃药给他吃,他吃了后就一直喘,叔叔和婶婶又不在……呜……” 柯如茵忙安慰她,“晓虹别哭,我们想办法帮爸爸。” “姊姊!”柯智山来不及跟老姊叙旧,只焦急地说:“大康叔叔的身体好热。” 柯如茵模上康伯恩的额头,那烫人的热度差点溶化她的手心。 “大康!大康!你现在觉得怎样?”她俯身靠近他的脸。 “如茵?”康伯恩总算对准焦距,但还是难以相信,“妳怎么……回来了?” “你别管我了,你到底哪边不舒服?” “我……我不知道,我又不会痛……喘不过气……” “你不要说话。”柯如茵很快地环视一下屋内,“晓虹,爸爸的吸呼球在哪里?” “在这里!”康晓虹立刻跑到柜子前,拿出很久没有使用的急救器材。 柯如茵迅速地为康伯恩戴上氧气面罩,用力压了一下连接在上面的呼吸球,挤出空气,再交给柯智山。 “智山,照我这样压呼吸球,数一二三,三秒钟一下,不能停。”她一面火速交待,一面走向大门,然后快速的说:“晓虹,我们要去医院,妳准备爸爸的健保卡、拿件厚毯子,我回去开车。” 跑进春天的黑夜里,她一颗心恐惧不已,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死亡过,尤其是她所喜爱的人现正挣扎于生死之间。 妈妈教给她的无惧死亡观念全都不见了,一下子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无法从容面对,更何况她还有好多话还没跟他说啊! 强忍住眼泪,穿过樱花林,越过花园,她冲进缘山居,在厨房找到了母亲。 “妈妈,爸爸的车钥匙呢?我要送大康去医院。” “这么严重?”林春秀露出担忧的神色。“妳叫爸爸一起去。” “礼拜六晚上最忙,妈妈妳也要忙。”柯如茵探头瞧了眼在跟客人下棋的老爸,“我带晓虹和菲佣一起去就行了,妈,我再打电话给妳。” 从母亲手中接过车钥匙,柯如茵冲到停车场,发动车子,急驶过外头的大马路,绕到小砖房前的小路。 康晓虹已经将轮椅推到门外,柯智山用力按压呼吸球,菲佣南西则抱着毯子不知所措地等在一边。 柯如茵跳下车,打开后车门,解下康伯恩轮椅上的安全带,所有的动作连同她的话一起完成。“我抬肩头,我先进去,南西是吧?妳抬脚,leg,知道吗?” 一拥住那发烫的软趴趴身子,她几乎要心神崩溃,忙一吸气,大声喊出:“一、二、三!嘿咻!我进来了。” 她先坐进后座,再将康伯恩扯进来,然后南西也将他的双脚摆进车厢里面。 “南西,妳扶住先生,这个呼吸球……” “我来!”康晓虹率先挤进来,接过呼吸球开始按压。 柯如茵再看一眼大康的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白了。“好,晓虹不要急,现在五秒钟按一下。”望着他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眼,她忍不住轻轻模上他的脸,哽咽地说:“大康你忍耐一下,我送你去急诊。” “唔……”回应她的是含糊的喘气声。 她没有时间伤心,她从另一侧车门出去,让南西进去撑住大康。 引擎仍在发动,她回到驾驶座,立刻扳动手煞车,踩下油门。 “姊姊!”柯智山急忙喊她。 “智山,你帮忙收拾屋子,回家告诉妈妈,说我们下山了。” 暗夜急驶,山路婉蜒回绕,在黑夜里像是无边无际的隧道,她若不拼命冲过去,只怕黑暗就会吞没了他们。偏偏今天是周末,上山的游客络绎不绝,对方车道的远光灯不断刺痛她的眼睛,车辆一部接一部迎面而来,像是无止尽似的。 饼去她希望游客来得愈多愈好,那他们就可以到缘山居吃饭、逛花园、喝咖啡,让妈妈开心地躲起来数钞票;可是今夜,她恨不得所有的游客全都消失掉,不要挡住她的去路! 她猛按喇叭,一路踩油门往下冲,道路旁的海拔高度指标逐渐降低,一千五百公尺、一千二百五十公尺、七百…… “如茵!”康晓虹惊叫一声。 那叫声让她突然回过神,方向盘左右急转,闪过一部差一点迎面撞上的车子。 好急!她真的好着急,眼泪在脸上狂飙,深怕慢上一分钟,就救不回大康了…… 不能急!脑袋中另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若因为大康生病而发狂,她就没有能力当他的手脚,如果手脚先慌了,盲目乱窜,又怎能保护身体的安全呢? 她抹掉挡住视线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集中精神专心驾驶,她不能回头,只是镇定地问道:“晓虹,爸爸现在怎样?” “好像好一点。” “如果晓虹挤累了,就交给南西做吧。” “不!我要帮爸爸。”康晓虹仍有规律地挤压呼吸球。 也许是强迫呼吸发生了效果,康伯恩从混沌的意识里逐渐转醒,他知道自己正在车子里,旁边是晓虹和南西,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熏衣草清香…… “晓虹,爸爸……大概快完蛋了。”他仍在喘气。 “爸爸!不会!你不会的!”康晓虹已经哭红了眼。 “妳要听叔叔、婶婶的话……有空,写信给妈妈……爸爸会变天使……” 柯如茵再也听不下去,大声吼道:“大康!不准乱讲话吓唬小孩!” “如茵?”康伯恩想起来了,她回家了,他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休假?工作还好吗?” “我很好,你少说两句,不要浪费元气。” “我……我要赶快说……谢谢妳,这些年……”他无法看到她的脸,只能吃力地望向后照镜,凝视那双黑夜中的熟悉瞳眸。“有妳,真好。” 柯如茵拼命想忍住从心底奔流而出的泪水,“很好的话,那就娶我回家啊!” “傻!”他的眼睛湿湿的,心口又酸又疼。“我快死了……” “都还没看到医生,你自己别当蒙古大夫!” “麻烦……照顾晓虹,妳是个好姐姐……” “大康!你再胡言乱语,我待会直接带你到精神科!” “我的……遗嘱……在电脑里,档案名字叫happy,有交待……” “等你真的翘辫子了,我再去打开也不迟。”臭大康,又害她哭了,她抹抹泪,又说:“除非老天爷马上叫你去,否则你就乖乖地待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为爱你的人活下来,给我们希望,也给你自己希望,好吗?” 他淌下眼泪,一向瘫痪无力、四体不勤的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的希望? 他是晓虹的父亲,他还没看她长大;而如茵,她刚刚说什么?想当他老婆?!她们好像都需要他,可是,他力不从心啊…… “先生不要死!”一直很紧张不安的南西开口了,她以不太流利的国语说:“先生去天国,圣母玛利亚阿们,南西回菲律宾,nojob,不要!” 柯如茵笑出了眼泪,“大康,你瞧,如果你上天堂逍遥去,会害人家失业啊!” “呵……”他也轻轻地笑了。 康晓虹在他脸上亲吻一记,“爸爸,你不要说话,我帮你做呼吸。” “好……”康伯恩虚弱地以微笑回应。 神智似乎又混乱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也许,刚才只是回光返照,让他可以和心爱的晓虹和如茵话别,让他没有遗憾…… 吸闻熏衣草的清香,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如茵!”康晓虹又哭了出来,“爸爸好像又不好了。” “我们快到了!别慌!”柯如茵瞄了眼夜光时钟,不到半个钟头,她已经走完一个钟头的路程了。 紧急煞车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接下来是一团混乱的过程,推推床、抬病人,量血压、挂号、问病史、抽血、吊点滴、照x光、照月复部超音波…… 待她将挡在门口的车子停妥后,回来见到大康的床位已被拉起了帘幕,而晓虹和南西都被挡在外头,她不由得心惊胆跳。 “爸爸在急救……”晓虹一见到她,立刻扑到她怀里痛哭。 “不会吧?”她浑身发冷,血液瞬间凝结。 “插管好了。”医生掀开帘幕出来。 “什么?有这么严重?”柯如茵惊问。 “病人身体情况特殊,暂时用呼吸器帮他呼吸比较好,反正待会儿手术麻醉也要插的。”医生接过义工递给他的一张检验报告,彷佛没看见她们焦虑的脸色,竟还露出笑容的说:“没事,白血球一万二,果然是盲肠炎,通知外科,立刻送手术室,谁来签同意书?” “我!”康晓虹立刻回应。 “小妹妹,妳不行喔,妳还没满二十岁吧?” “那我来填。”柯如茵伸手接下文件。 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就是送大康进入另一个生死关头,所有的害怕和焦虑都只能暂时抛诸脑后,目前能做的,就是信任医生,然后静下心,为他祈祷。 坐在手术室外,那股强烈的冷气令她不由得微微发抖。 “如茵,我爸爸会死吗?”康晓虹坐在她身边,抬起泪眼。 “不会!他如果敢开盲肠炎死掉,我会天天嘲笑他,让他不得不醒过来叫我住口。” “对,我同学开盲肠炎,一个星期就回来了。” 康晓虹虽然故作镇定,想找个轻松的话题聊,但毕竟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不一会儿泪珠儿又滴了下来,哽咽地说:“可是……我好怕……” “晓虹,别怕。”柯如茵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到怀里,泪眼含笑的说:“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爸爸说,他也还没跟我说,他一定不会死的。” “如茵,妳很喜欢我爸爸?”康晓虹眨眨湿润的睫毛。 “嗯!”柯如茵用力地点头。 “我们一起守护爸爸,好不好?” “好!” 春天的夜,有一阵温柔的暧风吹过去,渐渐不冷了。 梦里,山脉雄伟,天空晴朗,花圃里的熏衣草摇曳生姿。 他在熏衣草的清香里醒来。 又是医院!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左边,晓虹和南西挤在陪病床上睡觉;看向右边,那个头发短短像男生的…… 柯如茵坐在床边打盹,一感觉到手里的震动,立刻醒了过来。 “大康,睡饱啦?”她高兴地喊他,眸中充满欢欣的光采。 “喂,我仅剩的这只手,都被妳捏麻了。”康伯恩试图动动指头。 “捏麻了,按摩一下,疏通血路就好了。”说着她便开始按摩他的手指头。 他无法不注视那个甜美的笑容,俏丽的脸庞容光焕发,好像她本身就是个发光体,照亮了周遭的一切。可是,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夜…… “我到底……”他声音有些沙哑,“咳咳,喉咙怪怪的……感冒了?” “不是,哪有这么简单!”她倒了一杯水,将吸管放进他的嘴里,笑说:“你手术插管,幸亏自己还知道要呼吸,所以麻醉退了就拔掉了……等一下!”她抽回水杯,“只准喝一口润喉,等你放屁了才能吃东西。” “什么手术?” “盲阳炎。” “只是盲肠炎?” “是啊,『只是』盲肠炎。”她双手开始比划起来,然后模着右下月复,“盲肠在这里破掉了,偏偏你不会痛,医生猜大概是肚子胀气,挤压到横隔膜,造成呼吸困难,幸好没并发成月复膜炎,不然代志就大条了。” “这样啊?”他不觉轻吐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快死掉了?”她笑咪咪地靠近他的脸,跟他谈起了濒死的经验,“有没有感觉身体飘起来,好像快速穿过黑暗隧道,然后看到温暖的光芒?” “没有。”他望着她灿烂的笑容,思绪翻转到昨夜,突然月兑口而出,“有。” “到底有没有啦?” “这么说吧,那时候我不能呼吸,很难受,车子里漆黑一片,真的像在黑暗的隧道里一样,然后……我看到对面照过来的车灯,很亮,妳坐在前面,头发跟身体也好亮,好像光明天使。”他静静地凝视她,“如茵,谢谢妳,救回我一条命。” “肉麻兮兮的,我日行一善嘛!”她笑得好开心,握住他的右手,俯下脸靠近枕头边,定定地看着他,两人的脸离不到二十公分。 “干……干嘛?”他扭动手掌。 “大康,我救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她闭上眼,吻住他的唇瓣。 突如其来的柔软接触令他为之一震,清淡的熏衣草香彷佛变浓了,不断充满在他的鼻息之间,而唇瓣上那个软女敕的亲吻,好像涂了花蜜似的,芳香甜美,轻轻地来回摩挲,令他坠入了无尽的温柔里。 不行!他猛然别开头。 “你嘴巴干干的,待会儿买条护唇膏帮你抹抹。”她笑着抬起头。 “妳!”怎么办?嘴巴好像黏住了, “我?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啊?” “如茵,妳别开玩笑!”他总算吼了出来。“过了这些日子,妳还是没长进吗?” “你也是没长进,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却偏偏到处去插禁止通行的标志,说什么这里不能走、那里不能去,把自己困在一个小方块里面,还说要坐轮椅遨游宇宙,真是说大话!” 这不是他的文章吗?他惊讶地望着脸蛋红通通的她。 微红的脸、娇美的笑靥,在刚才那一吻之后,她似乎立即“转大人”,好像从原本的含苞待放,慢慢地绽放花瓣,转眼之间,盛开成最美丽、最耀眼的红玫瑰。 完了,他快失守了…… 她又笑说:“你啊,拿我的名字当笔名,我要跟你要侵权赔偿。” “我都还没说呢,妳趁我躺着不能动,对我进行性骚扰……” “你有胆去告诉我爸爸啊!” 两人眼瞪眼、鼻对鼻,喷出来的气息交织在一块,像两只气鼓鼓的斗鸡。 “哈哈哈!”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两人彼此相视大笑。 但他还是避开了那个话题,“妳通知仲恩了吗?” “没有。因为我妈妈跟我说,算算时间,应该在你出手术室之后,佩瑜姐姐就进去生小孩了,还好没碰上,不然小康可忙惨了。” “终于生了!一切都还好吧?”他很高兴, “嗯,母子乎安。人生难得几回生小孩,你就让小康去照顾佩瑜姐姐吧,反正他要照顾你的话,随时都有机会,我也叫我妈妈暂时别跟他提你的事。” “喔,那妳可以回去了,有南西在这里。” “我不回去,我也不回台东了。” “妳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能制造惊奇呢? “昨天我跟你说了,我要你娶我。” “开玩笑!妳自言自语,叽叽咕咕讲些什么我都没听到。” “大康!”她不怕他吼她,只是笑意更深,心思十分笃实的说:“你信不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昨天你说了很好的话耶!” “有吗?” “你说,有妳,真好,这是你的真心话吧?” “那是……” 他无法说出“随便说说”这几个字,因为,那的确是他发自内心深处最真心的话。 她又笑笑的说道:“你怕快死了,会来不及说出心声,所以就赶快说出来了。” “我是说,有妳这个朋友,很好,平常可以聊天,生病时还可以载我去看医生,如此而已。” “可是,你会对小妹妹说『我爱妳』吗?那可会变成怪叔叔的喔。” “如茵,拜托妳……”好后悔,没事干嘛写那篇文章! “大康,我爱你。”她低下头,轻柔地玩着他的手指头。 她是女生耶,表白到这般程度已经很超过了,唉,谁叫她的对象是蚕宝宝大康呢?把自己包裹成这样,她只好牺牲自己,帮他抽丝剥茧喽。 嗯,他的手掌满厚实的,拿来贴在脸上一定很舒服。 他忍住指头的麻痒感,更故意忽略刚才心里的强烈震撼感,扳起脸说道:“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爱情不是用嘴巴说说……” “所以要诉诸白纸黑字。”她笑着拿出皮夹,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护贝卡片,“还好你的文章很短,缩得这么小还是可以看得清楚,我可是随时拿来复习,比以前背英文单字还认真呢。我问你,里头这个女孩子是谁?” “那不是我写的。” “好吧,那就当是我跟你耍白痴,我去找别人嫁好了。”柯如茵又笑嘻嘻地靠近他的脸,“我猜,你看到我跟别人走红地毯时,大概就是强颜欢笑,默默祝福我,然后心里好失落,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对着熏衣草发呆、掉眼泪吧?” “我才不会哭……”康伯恩的声音竟然哽住了。 懊死!她就是会一步步逼近他,掏他的心、挖他的肺,将他彻底开肠剖肚一番;又好像神奇的预言女巫,完全猜得到他将有的行为与反应。 他是渴望拥有她,就像那位幸福的视障先生拥有一位体贴相伴的好妻子。 他从来没这么渴望过,尤其是经历了昨夜的生死关头,他知道如果就这么死去的话,一切将会很遗憾,遗憾跟她吵架、遗憾让她哭着下山、遗憾伤了她的心、遗憾未能疼爱如此贴心的女孩…… 他已经有过一次遗憾,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可是-- “如茵,妳懂吗?”他终于嚷了出来,“我没办法!” “你有这个。”她脸蛋发热,以她的指头轻轻点了他的指头。 “这样不能生小孩!” “做试管呀!这种情况你应该也知道,医生可以用电刺激,帮你取出精子,再跟我的卵子结合,放到我的肚子里,一样可以拥有我们的小孩。” “妳会后悔的!” “我为什么会后悔?如果你愿意给我满满的爱与关怀,我们可以像老夫老妻那么有默契,每天生活得很自在、很快乐,那高兴都来不及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会比妳早死!” “你万一早死,我会再嫁,至少我已经拥有过你了,你别为我担心。” 面对那张似调皮又认真的青春脸孔,他急了,“这是妳自以为的幸福……” 她捂住他的嘴,“没错,这就是我自以为的幸福,我的幸福,我自己明白,没有人能帮我定义:”她眼眸清亮,闪耀着动人的水光,笑靥浅柔。“我的幸福不是要你当猛男、也不是要你买豪宅、房车,我的幸福跟你的差不多,每天帮你打一杯营养的精力果汁,然后我自己泡一杯熏衣草咖啡,两人一起坐在花园里晒太阳,或是到大门口当门神,跟每个路过的朋友开心地说声嗨,就这么简单。” 她委婉流畅地说着,有如山上的浮云,轻盈飞过,留下一道道美丽的痕迹。 他的心现在也好轻盈,泪水缓缓地流下他的脸颊。 “为什么妳可以喝咖啡,我就不行?”还是要抗议一下。 “因为,我要你活久一点。”她握紧他的手,泪盈于睫,“你说的没错,我也有心理准备,你这样的身体可能有很多毛病,在我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你大概会比我早走。所以啊,”她轻轻地绽放笑容,“我要想办法留住你,在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里,我要爱你,我们要一起幸福!” “对妳来说,这不公平……”他的心在揪痛。 “无所谓公平不公平,我爱你,也能从你这边得到疼爱啊。”她为他抹去脸上的泪水,仍是慢慢说着,“如果我没有选择你,没有认真地跟你走这一回,那我一定会后悔的,就算以后真的找了个帅哥嫁,过着少女乃女乃般的富裕生活,我还是会很后悔、很后悔,既然我们现在能相爱,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那为什么要放弃呢?” “如茵,妳承担得起吗?”他颤声地问。 “当然承担不起,我是个弱女子耶!”她的泪水与笑容混在一起,拿他的手心放在她的脸颊上,“所以,我需要你,你可以给我力量,让我以时速七十公里的速度在山路飚车,完全忘记自己已经半年没开车了。” “啊?” “昨天我很着急,你那副快死掉的模样,我好怕,怕你就这样去了,那我会怨死自己……因为我是故意下山,故意让你想我……呜……” “那……那也不用飚车啊!” “下次不敢了。如果我比你早死翘翘,那就请你自求多福了。” “妳呀,说糊涂话!”真叫人哭笑不得。 “呜呜……你想不想我啊?”她放声大哭。 真是的,两人谈得那么感性,这只小麻雀就是有办法破坏气氛。 怎么办--他还能问怎么办吗?就这么办吧,顺应民心!顺应己心! 从她那儿,他得到了勇气和信心,而他也要努力给予她更多的爱与幸福。 从此刻起,他要拔掉所有的禁止通行的牌子,再也无所畏惧,以爱为动力,直接驶入那条梦想的爱之路。 “如茵,我真的很想妳。”他抚模她被泪沾湿的脸颊,小心地以指头为她拭泪。“妳好狠!说跑就跑,在外面勾引很多帅哥了?” “是啊,害一堆人心碎了,过一阵子可能会追到缘山居来。” “我会把他们统统赶走,不准他们打妳的歪主意。” “不行赶啦,生意还是要做。”她含泪带笑地望着他,“而且,我会很自豪地介绍你出场,当当当!这是我的老公康伯恩。” “如茵……”再也没什么比这些话更令他感到骄傲的了。 “伯恩,吻我。”她嘟起了嘴,凑近他的唇。 没有犹豫,他吻住了那娇女敕的唇瓣,尽情吸闻他所喜爱的熏衣草清香,将自己内心没有说出的爱意,以吻倾泄而出。 他的手掌也在她耳际、脸颊来回摩挲,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动作了,嗯,他还要练习往下模才行…… 好长的吻,彼此都不愿意停住,她更将双手抱住他的身子,贴近了他。 呜,他可是病人耶,她再这么“色诱”下去,他会呼吸衰竭…… “哎呀,没电了!”忽然听到柯智山的声音。 康伯恩不能动,柯如茵只好赶忙跳开,只见康晓虹和柯智山笑咪咪地站在床尾,南西则是站在窗边傻笑。 柯如茵脸红心跳,先吼一声掩饰尴尬,“智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很久了。”柯智山手里拿着一台数位摄影机,试着按了按开关,“怎么办?拍太久了,没电了,小康叔叔还要用耶。” “我们去买电池,柯智山,你先看看是什电池。”康晓虹也凑过去看。 “你在拍什么啦?”柯如茵拍了下老弟的脑袋。 “小康叔叔忘了带dv来拍弟弟,刚好有客人下山,妈妈请他们顺路载我到医院,好把dv拿给小康叔叔,然后还叫我一定要来看大康叔叔。” “那你干嘛乱拍?”再敲一次。 “我没乱拍!”柯智山模模头壳,很无辜地说:“我只是想试一下dv,是你们两个一直讲话,没看到我,而且我也没拍到什么啊。” “等装上电池,先拿给我检查。”柯如茵扠着腰,杏眼圆睁。 “如茵,”康晓虹眨眨黑亮的大眼睛,拉了拉她的手,“妳要当我妈妈吗?” “啊,”柯如茵脸色转为温柔,模模她的辫子,笑说:“晓虹,我不是要当妳的妈妈,我们还是好朋友,我是要当妳爸爸的老婆。” 康伯恩露出笑容,无限喜悦地望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哥!”康仲恩跑进病房,笑容满面的说:“你还好吧?我刚才过来两趟,一次你在睡觉、一次你跟如茵讲个不停,我只好先回去陪佩瑜。” “妳去陪她就好,我很好,唉!我也好想去看小女圭女圭。” “哥,不急,你好好休息,我去婴儿室拍来给你看……智山,怎么了?没电?”康仲恩接过柯智山拿给他的摄影机,“袋子里面还有备用电池,我来装……可以了,我瞧一下……咦?” 康仲恩惊喜地盯着小萤幕,望向柯智山,好笑地摇了摇头,又望向老哥和柯如茵,语气恳挚的说:“如茵,谢谢妳,有妳陪着我哥哥,真好,我很放心。” 柯如茵倏地脸蛋胀红,出现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女矜持,转过去看着墙壁。 柯智山在一旁大声地说:“姊姊,我不会拿去烧光碟,妳不用面壁思过啦!还有,妈妈叫妳要记得吃饭喔,” “吃饭?!”柯如茵模模肚子,这才记起,她只顾着塞钱给晓虹和南西去吃饭,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两罐饮料,完全没吃其它东西。 “啊,我该吃东西了。”她赶忙逃离现场,顺便拖走柯智山。“晓虹,爸爸让妳照顾了,他放屁后马上告诉护士。南西,记得帮先生按摩做运动。小康,我等会要去看佩瑜姐姐,她在哪一间房?柯智山,你不要溜,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嘿嘿!” 康仲恩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回身笑说:“哥,你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康伯恩开心大笑,“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大片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好耀眼的春光啊! 第十章 笔事还没结束呢,时间来到两个星期后。 下午时光,白云悠悠,微风一如往常,吹拂过地上的万紫千红,山居岁月,安静、从容、随兴、自在,又带着些许的忙碌与热闹。 花园里,一群大学生围坐在康伯恩身边,听他述说一个瘫痪者的心路历程,好几位女同学听了不断拭泪;另外一边,柯如茵则陪同几名年轻貌美的小姐,跟她们解说香草植物的美容作用,接着带她们进餐厅喝特制的健康美颜下午茶。 经过大康身边时,两人眼神交会,给彼此一个会心的微笑。 柯德富和林春秀坐在长廊下,一个泡老人茶,一个喝着果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懒狗阿黄跟平常一样,趴在他们脚下睡午觉, “唉!我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些日子来,柯德富总是咳声叹气。 “害怕什么?智山得了忧郁症?”林春秀仍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我们父子都得了忧郁症,都是如茵惹出来的啦!”柯德富按捺不住,急急地骂道:“她不会幸福的,她这是在做傻事,我们怎会生出这个笨女儿!妳当妈妈的怎么不劝劝她?这样好了,妳不说,我来说,我就是不准他们在一起!” “下个星期,我爸妈要上山来度假。” “啥?!”柯德富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老丈人了。 “又在皮皮挫了?惊什么?你堂堂正正作人,爱护老婆儿女,事实都摆在眼前,我爸爸再怎么对你有偏见,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啦!” “可是……”他还是有点害怕。“以前每次去妳家,他不是关上门不理我,就是放狗咬我,还有拿扫把、菜刀丢我,用水泼我,还报过警呢……呜!”真是悲惨啊! “那是因为你抢了他的女儿。”林春秀笑得开心极了。“而且谁叫你早年不务正业,纵然我跟我爸爸说,你那张凶恶的脸孔下藏着一颗温柔的心,他又怎么会相信?而且我因为这么说,还被他骂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妳就去和别人相亲了。”柯德富不胜感慨。 “走到绝路,不赶快和你分手找个人嫁了,就只能难过得去跳河;而且以我家的背景,可以认识一些不错的年轻人,要学历有学历,要钱财有钱财,可是……” “妳没有感觉。” “嗯,就是那种感觉,和你在一起,被疼爱、被呵护,一种很温暖、很舒服的感觉。我好傍惶,一直以为那只是我自己过度的想象,直到我准备答应对方求婚的那天,你冲了过来,挡住他的车子,大声说……”林春秀笑着,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差点撞断肋骨呢。”柯德富也带着迷蒙的微笑,模模胸口。“很值得,我卖命演出,终于拐到水某。”他含情脉脉地望着老婆,“难为妳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愿意嫁给我。” “可是后来你又学坏,害我伤心透顶,再也不想理你了!” “对不起啦!”柯德富猛陪笑脸,“是我不好,人家叫我去喝酒,我就呆呆地跟去,是我不对,我该死、我该打!来,我让妳打!” “死相!快要升格当阿公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会让人家笑话的,” “我当阿公?”柯德富恍然大悟,如果如茵和康伯恩结婚,如茵就立刻升格当妈妈,而他也会立刻升格当外公……他惊慌大叫,“我不要!他们绝对不能在一起。” “伯恩这个人还不错吧?”林春秀笑咪咪地问。 “他没有不好,可是……反正他们不会幸福的!” “就因为他身体的障碍吗?可是,你告诉我,什么是幸福呢?可以天天、飘飘欲仙,这就是幸福吗?或者像我爸爸认为的,嫁给一个高学历,经济稳定、门当户对的男人?还是像一般人认定的,嫁入豪门,当少女乃女乃?” “至少……他们可以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那我再问你,什么叫正常?老公很猛、很会做,可是不顾家,只会吃喝嫖赌,让老婆辛苦赚钱养小孩?还是嫁给科技新贵,每天回家都不做家事,只会挖鼻孔、看电视?或是在豪门的大家族里,永远当个卑微的小媳妇?” “那个……” “我两次生病,加起来也有好几年,我们都没在一起那个吧?” “好像没有。” “你那时会很想吗?” “根本没想到,我当时只想陪着妳,和妳说说话,随时可以模模妳,心里就很快乐了。” “是啊,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为如茵操心,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嘻,就跟当年的我一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幸福在哪里……喂,别发呆啊,我说了老半天,你懂了吗?” “唔……”好像懂了,可是天下父母心啊…… 柯德富还在天人交战时,柯如茵已经推着康伯恩过来了,两人神色开朗,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柯如茵迫不急待地说:“爸爸,妈妈,我要去找婚纱店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拍,给他多拍几张全家福。” “好啊。”林春秀期待地说:“那我要开始做保养了,那一天才能化得漂漂亮亮,拍得美美的。” 看到脸色晦暗不明的柯德富,康伯恩心里雪亮,知道是该自己说话了。 他将轮椅驶向前,平静地说:“德富,我以后不能这样叫你了,很抱歉我休养了这么多天,现在才能好好跟你谈。也许,你心里很不愿意接受,可是请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爱如茵。” “唉……” “我娶如茵,不是要她当我的看护,也不是想拖累她,她可以照常过她的生活,就像过去的日子一样,只是我将会以一个作丈夫的身分,更加疼她、爱她、惜她、宝贝她、保护她,只要我在的一天,就绝对不会让她吃苦,一个丈夫能做的,我都可以仿到。”他的神情充满自信。 柯如茵转过头去抹了抹泪,真要命,他就是会拐出她的眼泪。 “伯恩,很好啊。”林春秀的眼眶也红了。 “你真的做得到?”柯德富内心激荡,呜,连他也想哭了。 “可以!我一定会让如茵过着幸福的日子,绝不让你们两位老人家担心。” “啊?我是老人家……” “伯父,伯母,请将如茵嫁给我!”他大声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反对!我反对!”出声的竟然是柯智山。 大家同时回过头,原来柯智山和康晓虹放学回家了,大喊反对的人,此刻正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康伯恩;而赞成的小女孩,则是飞奔到老爸身边,给他一个见面香吻。 “爸爸,如茵,我赞成,你们不要理柯智山。”康晓虹眨眨大眼睛。 柯如茵摩拳擦掌,先忍耐着不给老弟一拳,皮笑肉不笑地说:“智山,为什么反对?先说来听听。” 柯智山神色凛然,“你们结婚了,我就变成康晓虹的舅舅,那以后我就不能娶康晓虹了。姊姊,大康叔叔,你们不能这样啦,书我前途一片黑暗!” “笨弟弟!欠敲!”柯如茵终于敲了下去,“我们结婚是我们的事,你管那么多!而且陈家声是康晓虹的哥哥都可以和她结婚了,你这个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小舅舅要自动弃权吗?” “唔?”柯智山照例模了模头顶,先来个哀怨的神情,随即眼睛突然发亮,似乎被点通了,脑筋一下子开窍,忧郁症立刻不药而愈,呵呵笑道:“是啊,康晓虹,那妳还是我的女朋友喽!” “柯智山,你总是达不到我的标准,我才不要当你的女朋友,也不要叫你舅舅。”康晓虹朝柯智山吐了吐舌头。 “这个以后的称谓嘛,还真有点困难。”林春秀笑说, “妈妈别烦恼,我都想好了。”柯如茵兴奋地说着,“伯恩喊你们老爸、老妈;晓虹还是叫我如茵,也照常喊你们智山爸爸、智山妈妈:智山叫伯恩姊夫,小康叔叔、婶婶还是小康叔叔、婶婶。然后,要小康他们不要叫我嫂嫂,很难为情耶,叫如茵比较习惯;他们的贝比要喊我伯母,不对,好老气,那佩瑜姐姐是姐姐,我又变成嫂嫂,贝比也该喊爸爸一声阿公,可是贝比和晓虹是堂姊弟……哎呀,呜呜,全乱了!” “乱七八糟的,搞什么飞机呀!”柯德富用力抓抓他的平头,十分苦恼。 “老爸!”康伯恩大声喊他,笑容可掬。“那我可以和如茵结婚了?” 柯德富被他一喊,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随即很镇定地拿起他的老人茶,面无表情地走向前面大厅。“伯恩,你过来,跟我下盘棋,如果你能连赢我三盘,我再来考虑你的请求。” “好!”为了心爱的人,他当然勇敢接受挑战。 “加油!伯恩,你没赢我爸,就不要回来见我喔。” “我拼了!”康伯恩朝柯如茵一笑,启动轮椅,勇往直前。 “我们来当啦啦队!”康晓虹和柯智山也一起跑过去。 林春秀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叹一声,“如茵,给妳爸爸一些时间适应吧,我们过去看他们下棋。” “妈,我很忙的,才没空理他们,让他们岳父、女婿自己去培养感情,我要去帮佩瑜姐姐炖麻油鸡喽。” 斑高的山上,繁花似锦,绿草如茵;蓝蓝的青天,有云朵飘过。 微风吹来,舞动花瓣,幸福的种子在高山上的花园里散播,悄悄地黏在每位访客的身上。 下一次到缘山居,可别忘了喝一杯幸福的熏衣草咖啡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