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鱼》 「年年有鱼」序 “爱拼才会赢”这首歌很有意思,“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就如同“命运”两字,“命”是天注定的,无法改变,但可以藉由努力打拼,创造出自己的“运”,以达到改变命运的目的。 相信大家都有算命的经验。有时候,我们会惊讶,算得好准喔,然后对这位算命仙(或算命软件)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后来除了看自己的星座、生辰、生肖、姓名等等算命基本要件外,也去看别人的,发现说法几乎是大同小异。记得看过一本教塔罗牌的书,作者就指出,除了要熟记牌面内容之外,也要看对方的背景、个性或所求内容来解牌。所以与其说算命是一种玄学,其实更像是心理学。 我不是不相信算命,毕竟其中有很多神秘难解的地方,古今中外皆然。但我认为,命天成,运自创,没有人能一辈子好命到底,除非拥有一个超级有钱的老爸,然后又嫁给一个超级会赚钱的老公,这还包括自己不能胡乱刷卡,挥豁无度,免得坐吃山空喔。因此要好命,怎么掌握这个“命”,就很重要了。 就算没有富爸爸,可是“七分靠打拼”,我相信人的努力绝对可以改变命运。 也许不会更好,但至少能有改善,因心境、工作、生活种种的改变,让自己过得更好,这叫境随心转,命随运走,明天会更好。 嘀嘀咕咕谈了一堆,到底跟鬼套书有什么关系啊?当然有关系了。本书男主角非鱼是个消灾解厄、安抚人心的道士,道士当然会遇鬼了。 另外,非鱼在故事里所使的“法术”,以现代的科学或魔术而言,就能轻易解释原由,默雨也不再赘言了。 想看非鱼小时候的故事,可以去找默雨的“忘愁合欢”。 第一章 明朝,宣德年间。 林木蓊郁,古柏参天,云雾缥缈,百鸟齐鸣,彷若身在仙山之中。 既有仙山,就少不了巍峨壮观的寺院。香灵庵在此屹立百年,香火鼎盛,来自城里的香客络绎不绝,人人一束馨香,心意虔诚,愿求功名富贵,或求良缘匹配,种种尘俗欲念,皆上传到大殿上的观世音菩萨。 臂世音慈容庄严,手持柳枝净瓶,静静地俯瞰人间苦乐。 年小惜脚步踉跄,挤不进拥挤的人群里,她才六岁,个头矮小,抬起头来也看不到上面的菩萨塑像,只好退了开来。 来到大殿外面,她终于望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她小脸露出娇憨的笑容,满心欢喜,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祝祷道:“观世音菩萨,我好想我娘,她是不是到你那里去了?你叫她回来好不好?娘说,观世音菩萨有求必应,小惜在这儿求你,我想见娘,好想娘。小惜不会梳头发,爹也不会梳,小惜想要娘回来帮小惜梳……” 她一双大眼渐渐地饱含了泪水,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 她不喜欢披散着一头黑发,也不喜欢穿著脏兮兮的衣服,让邻居哥哥姐姐笑她是没娘的孩子;可是爹整天坐着发呆,不然就对着她叹气,连肚子饿了也不煮饭,只塞给她一块难吃的硬饼。 娘啊!小惜好想娘,好想听娘唱曲儿,好想吃娘煮的热腾腾饭菜啊! 小惜抹去了眼角泪痕,落寞地离开大殿,小小的身影走在热闹来往的香客之间,脚步一颠一跛,小心翼翼地闪开旁边的大人。 但她实在太矮小,善男信女可不会注意到这个小人儿。 “跛脚乞丐,走开!脏死了!”一个妇女撞到了她,忙推开了她。 小惜被推倒在地,正想努力爬起来,小又被踢了一下。 “臭女娃,别挡路!”一个壮汉呼喝道。 小惜咬紧下唇。她不懂,大家都是来拜观世音菩萨,应该要听菩萨的话做好事,为什么他们还要欺负她呢? 她的脚是跟别人不一样,但她不臭也不脏,更不是乞丐,只因为没有娘陪在身边,他们就可以随便骂她吗? 小惜强忍眼泪,以手掌撑住地面,吃力地爬起身子,然而两只长短不一的脚让她无法立刻站好,小身子歪了歪,晃了晃,双手摆了几下,这才站得平稳。 茫茫然望着香火袅袅的大庭,她找不到娘,该去找爹了。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抹熟悉的身影所吸引,她想也不想,马上追了过去。 “娘!娘!别走!我是小惜啊!”她兴奋地大喊。 娘亲走得很快,她穿过一个月洞门,又绕过几个弯曲的走廊,来到了香灵庵后面的竹林子里。 竹林幽静,轻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拂下淡淡的竹香。 “小惜!”娘亲终于站定脚步,蹲了下来,拥住奔跑过来的小人儿。 “娘啊~~”小惜投入娘亲温暖的怀抱,泪水夺眶而出。“小惜好想娘啊!娘,妳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回家?小惜一个人睡,好害怕耶。” “小惜乖。”娘亲怜惜地抱紧女儿,模模她的长发,柔声道:“娘到观音大士那里去了,不能回家了。” “娘真的到观音菩萨那儿?那边好不好玩?小惜也要去!” “小惜不能去,小惜还有一百年的寿命,时候到了,才能去喔。” 小惜紧紧抓住娘亲的手,眨着长长的睫毛,撒娇地道:“那我也要一直咳嗽,然后叫爹把我装到箱子里面,抬到山上埋起来,那我就可以去找娘玩了。” “傻孩子说傻话!”娘亲红着眼眶,仍是不舍地搂抱小身子。“娘是死了,今天是七七,也是最后一次回到人间看妳,小惜要听娘的话,要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下去,观音菩萨会保佑妳。” “娘,我不懂。”小惜猛摇头,泪水又掉了下来。“死了就是离开家里不回来吗?那我不要娘死,我要娘回来啊!” “娘这不是回来了吗?”娘亲以衣袖轻拭女儿的泪珠,微笑道:“小惜最漂亮了,眼睛又大又亮,可不要哭肿了。还有妳的头发啊,跟娘一样又黑又柔,将来不知道是哪个幸运儿郎,可以帮妳梳头发呀。” “娘,我不要别人帮我梳头发,妳帮我梳。” “好的。”娘亲拿出一把木梳,坐到石头上,将小惜揽在怀里,开始梳理那头及腰的乱发,轻轻叹息道:“我才离开四十九天,妳爹就不会照顾妳了,可惜了这头黑发……” “娘,妳帮我缝的发带,我还带在身边呢。” 娘亲从小手掌中拿起两条红色发带,带着温柔疼惜的笑容,为女儿分开两束长发,再以发带扎起高高的冲天辫,巧手梳弄之间,就把满头乱发的小惜打理得光鲜活泼。 “我的小惜好可爱。”娘亲又爱怜地搂抱女儿,揉揉她的辫发,哀伤地道:“是娘不好,生妳一双长短脚,让妳吃苦了。” “娘,不哭。”小惜很懂事地抹抹娘亲的眼泪,大眼闪闪发光,语气坚定地道:“娘要小惜坚强,我知道这个意思,就是不怕吃苦,不怕被人家笑,长短脚没关系,我也一样可以走路啊。” “小惜懂事,娘就放心了。”娘亲含泪微笑。 “小惜!小惜!妳在哪儿?”远远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爹来了!”小惜跳了起来,开心地道:“娘,我去叫爹带我们回家!” 她一跑出竹林,就看到满头大汗的爹爹从庵院出来,她忙上前扯住爹爹的衣袖。“爹,娘在这里耶!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什么?”年又魁脸色一变,抹了抹汗。“妳又看到娘?” “是啊,娘在那边!”小惜往竹林方向指去,原先堆满笑容的小脸倏忽变得惊慌,赶忙跑上前追去。“娘,不要走啊!小惜不要妳走啊!” “小惜,娘要离开了,妳要勇敢喔。”娘亲回首道别。 竹林里出现一道白光,四周响起清脆仙乐,空气中飘散着花香,一个白衣神仙乘着彩云,翩翩降临,祂面容慈祥,神情柔和,朝小惜微微一笑。 那是观世音菩萨!小惜心中一跳,停住了脚步,张着小口,心怀敬畏,不可思议地望着娘亲和菩萨慢慢消失。 “娘走了,娘跟着观音菩萨走了。”她喃喃地道。 “小惜,妳在胡说什么?”年又魁转过女儿的身子。 “爹,刚刚观音菩萨来了,你看到了吗?” 年又魁冒出冷汗,望向竹林,只见一片苍绿,风静止,叶不摇,连只鸟儿也没有,哪来什么观音菩萨。 一个灰衣老尼带着一个少年女尼,手持念珠,缓缓踱了过来,语气严肃地道:“观音菩萨何等神圣,岂是小孩童的凡胎肉眼所能见到的?” “是!是!”年又魁忙点头,又拉了小惜到前面。“师太说的是。我女儿从小就会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说不定是看错了。” “若是看错东西,那倒也罢了,只怕把邪魔恶鬼看成菩萨:心受诱骗,恶事做尽,从此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悯慈师太铿锵有声地说着,一双眼睛凌厉地盯住小惜。 小惜缩到爹爹身后,她很不喜欢这个老尼姑说话的样子,好象她做了什么坏事,正打算狠狠地责罚她。 年又魁又道:“还请师太教化小女了。小惜她生辰不好,正逢天狗吃日,乃是极阴之体,加上生来双脚一长一短,两只手掌皆是断掌,并非富贵长命之相,我排过她的命盘,十六岁会有一场生死大劫。她娘最近死了,我一个大男人的,实在不知怎么养她,又希望她能平安,还望师太好心,收留我家小惜。” 小惜被爹爹推到前面,她低头看鞋子,不想看那张冷冰冰的脸孔。 悯慈师太迅速拉起小惜的手掌,望着那两道横贯小掌心的横纹,语气平板地道:“断掌薄命,在家克父克母,出嫁克夫克子,既然她已克死母亲,难保不会再克死你,将来更别指望有好姻缘。” “我想……观音菩萨慈悲,一定会保佑小惜。”年又魁结巴地道。 “没错,你送她来香灵庵就对了,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就算她是厉鬼冤魂转世,只要日夜听法、诵经、做功课,必能铲除魔性,回复正常人心。至于想再进一步求婚姻福份的话,以她的命格来看,那就免了。” “那……那是一辈子长伴青灯古佛?” “长伴青灯古佛有什么不好?”悯慈师太甩下小惜的手,冷冷地道:“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度一切苦厄,你女儿能蒙菩萨庇荫,是她的造化。” “是,是。”年又魁猛点头。“我排子平八卦,算易数,卜铜钱,全部的结果都一样,就是要小惜遁入空门,这才能一生平安无事。” “这也是观音菩萨借着你的卜卦,将她引进佛门,实在是我佛慈悲:今日你认捐十两银子为死去的妻子超度,善心发善愿,救人要快,明天本庵就为你女儿剃度出家吧。” “明天?!” “年先生,你可以回去了,就把你女儿交给香灵庵,从此断却一切尘缘。没有必要的话,你也不必特地来看她。”悯慈师太的表情始终严肃冰冷。 小惜搓着手掌,她不太懂爹和老尼姑的话,但刚才老尼姑把她抓痛了,她非常不喜欢老尼姑又冷又硬的手。 “小惜。”年又魁蹲子,模模她的冲天辫,哄道:“爹要回家了,妳留在这儿,跟着师太一起念佛。” “爹,我也要回家,我不要念佛!”小惜才不想跟老尼姑在一起。 “小惜乖,听爹的话,爹是为妳好,妳命不好,只要在香灵庵出家,专心礼佛,不问世事,不求姻缘,妳这辈子就会很好过了。” 小惜拼命摇头,她完全不懂爹的话。 “可惜了一头青丝,只跟了妳六年……”年又魁感慨起来,不断地抚模女儿的辫发,忽然睁大眼问道:“妳这头发是谁扎的?” “是娘啊!”小惜又有了笑容,拉拉漂亮的红色发带。“娘说,她才离开四十九天,爹就不会照顾小惜了。” “今天应该是第五十天,昨天才做完七七的法事。”年又魁掐指细算,顿时脸色发青。“我算错了……老天爷!我怎么会算错!今天才是小惜的娘的七七啊!小惜,真是娘告诉妳的?” 小惜用力点头。 年又魁按住小惜的肩头,泪水挤了出来,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道:“唉!小惜的娘,是我无能,我一辈子帮人算命看时辰,竟然连妳的七七也会算错,小惜的娘啊!我这么胡涂,又怎会养育小惜啊?!” 悯慈师太微皱眉头道:“年先生,你也相信你女儿所看见的秽物?” “我……”年又魁慑于师太的威严,不敢再说话。 “佛门清修之地,最忌胡言妄语,以后你女儿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的女儿名唤小惜,怜惜的惜……” “俗名!入香灵寺为尼,就得改用法号。”悯慈师太打量小惜好一会儿。“看她混沌未开,蒙昧痴愚,既是排行净字辈的徒弟,就叫净憨吧。” “净憨……”年又魁最后又模了女儿的头发,勉强笑道:“小惜,妳要明白,这就是妳的命运。从现在起,妳叫做净憨,妳乖乖跟师太学佛,做一个没有烦恼的尼姑……” “做尼姑?!”小惜本能地望向老尼姑的光头,惊骇地道:“剃光头?!” “呃……是要剃光头,六根清净……” “我不要!我不要!”小惜吓得大哭。她才不要剃光头,光溜溜的像颗大西瓜,既不能绑漂亮的辫发,也不能抓头发绕指头玩,而且……她会变得很丑,像那个老尼姑一样又丑又凶恶! “小惜……”年又魁试图说服,伸手去拉小惜。 “我讨厌爹!我要娘帮我扎头发!”小惜立刻跑开,泪眼汪汪,惊吓不已。她不要让人剃光头,她不要留在这里,她要找娘啊! 小身子因为长短脚的缘故,一脚重一脚轻,跑起来显得迟缓。 悯慈师太见了只是摇头。“她前世造了恶业,所以这辈子生来瘸腿。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净慧,去带她回来。” “是,师父。”她身后那名少年女尼立刻答应。 “娘啊!娘啊!妳快带我走!”小惜拼命奔跑,泪水不断滚落,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就在竹林里乱窜,只想快快找到娘亲。 她胞得急,较短的左脚无法赶上右脚,一下子撑不住重心,整个人就摔倒在地。 “净憨,抓到妳了!”净慧轻而易举扣住她的手腕。 “不要!妳不要抓我!我不要剃光头!呜呜……”她愈是惊急,哭得也愈大声,手脚不断挣扎,却是摆月兑不了体型比她大的净慧。 “当尼姑都要剃光头的。”净慧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不要啊!”小惜见到净慧的光头,更是心惊。为什么这里的尼姑都这么丑?笑起来都像妖怪? “走!苞我回去!”净慧用力拉起小惜,拖着她走。 “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娘啊!小惜要妳……娘,妳在哪里……” 凉风吹来,竹叶低垂,伴随小惜凄厉无助的哭声,青翠竹林也变得幽黯了。 十年后,明朝正统年间。 山林小路间,一个年轻男子踏着轻快的步伐而来。 “我命苦,真命苦,好几辈子讨不到好老婆,自从凤阳出了癞痢头,十年倒有九年荒,有钱人家买田地,无钱人家卖儿郎,我呀没有东西卖,背了木剑走他乡。” 他嘴里哼着歌儿,左手拿着树枝,不停甩动驱赶蚊虫,右手则是将一柄蓝布包裹的木剑搭在肩上,木剑尾端挂着一个晃来晃去的大包袱。 他身形健壮高大,一双浓眉大眼却流露出孩子般的调皮神色,一头浓黑长发也不梳髻,就是随意梳拢脑后,用条红色布绳扎起。 他叫非鱼,没有姓,今年二十五岁,三岁入佛门,跟着和尚师父吃斋念佛,到了十岁熬不住了,偷跑出来流浪,扮鬼吓人讨钱为生,因缘际会遇到孝女庙的庙祝吉利,收为徒弟,自此学习道士法术,一晃之间就长大了。 “我那个狠心师父,有了小师娘就不要徒弟了,亏他们这桩姻缘还是我撮合的呢!也不送我一个大红包,真是吝啬又刻薄的师父。” 非鱼喃喃抱怨了几句,感觉有些无聊。要是当面跟师父说这些话,两人铁定斗嘴斗上老半天,再把师父气得哇哇叫,拿了桃木剑要打他。 他握住蓝布裹起的桃木剑剑柄,竟然想念起爱打他的师父来了。 临行前,师父将这柄祖传的桃木剑送他,要他当作谋生的工具,一路收妖除魔,降服鬼怪,这才能唬得人们将白花花的银子送进他的口袋。 “也好啦!师父叫我出来看世面,找几个高人学点东西,不然凭他那几招骗人的鬼把戏啊……” 他陡然停住脚步,树枝掉落地上,两眼直直望向前面的小山。 夕阳西下,红色霞光照出一座又一座堆栈的坟墓,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山头,黑影幢幢,阴风惨惨,彷若一座鬼城。 “哇!好壮观的坟墓山!”非鱼惊叹不已,双手合十祝祷道:“各位鬼爷爷、鬼女乃女乃、鬼哥哥、鬼姐姐,非鱼今日路过,不得已打扰各位安眠,还请见谅啦。” 他心胸坦荡,啥也不怕,继续前行,只是放眼所及,尽是坟茔和杂草,分不清楚哪边是墓碑,也分不清楚哪边是路径。 “啊,对不起,踩到你的墓碑……老鼠,快走开,棺材板很好吃吗……唉,草这么长,大概一百年没人来扫墓了……咦?踢到一颗大石头?” 拨开荒烟蔓草,他低头一瞧。这不是大石头,而是一颗骷髅头。 “哎呀!兄弟,抱歉抱歉!”非鱼忙不迭地哈腰鞠躬。“不是我故意踢你,你好歹也安分躺在棺材里,别跑出来吓人嘛。这赤身露体的,容易着凉啊。” 那颗灰白色的骷髅头躺在地上,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看他。 野风狂吹,拂动杂草,骷髅头无依无靠,也跟着轻微晃动。 非鱼心中微感不忍,捧起了骷髅头,端视它道:“瞧你孤伶伶的,好不凄凉。奇怪,难道你是被野狗叨出来的吗?” 非鱼东张西望,近处并无被掘开的坟坑,只有散落的几根枯骨。 “好吧,人死了总是入土为安,今日咱们有缘相逢,我既然遇见你,就不能让你风吹雨打。” 他拿出一条巾子,将骷髅头和枯骨包扎起来,再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必恭必敬地端放进去,用泥上掩了起来。 他站起身子,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一篇往生咒,未了又祝祷道:“愿孝女娘娘引渡亡灵,往去西方极乐世界,无忧无虑,了却前生,来世无苦,四大皆空,皆大欢喜。好啦,你在这里安心睡觉,我要赶路了。” 祷念完毕,抬起头来,天色已暗,上弦月惨淡地挂在天边。 才往前一步,就看到前方站着一个粗布短衣的壮汉,年约三十来岁,脸孔黧黑,扫把眉,铜铃目,一把黑大胡子,就像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 非鱼心中打个突,忙抱紧了包袱。虽然这里头没有值钱的东西,却是他当道士的吃饭家伙啊。 “兄弟,多谢你了。”壮汉抱了抱拳,声音宏亮。 “啊?谢我什么?”非鱼感觉到对方的善意。 “那个啊。”壮汉指了地上那坏新土。 非鱼望了望自己做的小坟堆,目光移到旁边地面。他自己脚边有一团影子,那壮汉却没有半个鬼影子。 “咦?你是『它』?是鬼?”非鱼讶异地问。 “是啊,没吓到你吧?我也不想吓人的,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可以动,也忽然可以跟你说话了。”壮汉打个大呵欠,伸个大懒腰,闲话家常似的,“我这骨头好些日子没动了,真是的,老子我死得冤,竟也不得上西天。” 非鱼听得一楞一楞的,壮汉说的鬼话,真是前所未闻。 壮汉看他发呆,又道:“兄弟,我真的不想吓你。好了,我叫铁胆,也跟你道过谢了,待会儿应该会自动消失吧。” “也许吧。” 非鱼觉得有趣极了,就站在铁胆旁边,瞧他如何消失。 铁胆站着不动,闭上眼睛,双掌平举向下,似是练功时的呼吸吐纳,只听他呼喝呼喝了好几声,鬼影仍是不动如山。 上弦月爬得更高,惨白月光照出铁胆的难看脸色。 “他娘的!老子我第一次当鬼,根本不懂这些鬼伎俩!”铁胆恼得大吼,一根指头指天骂地,两脚乱踩。“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吗?怎么不让我到玉皇大帝那儿吃仙桃?不然下地狱煎油锅也行!老子我生前行侠仗义,杀过十几个恶人,杀人偿命我懂。牛头马面呢?快来抓我啊!” 非鱼稍微退后一步,让这只鬼去鬼叫,颇感兴味地打量鬼模样。 他小时候曾和师父、女鬼同住一间屋子,又因为救掉落湖里的师父,也跟着溺水昏迷,与师父到地府一游,从此明了了前世今生的因果,更念念不忘地府的奇异风景和鬼差判官。如今十五年过去了,虽然他学习道术,也陪同师父为村人驱妖赶鬼,却是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鬼。 此刻竟然遇到一只真鬼,他怎能不趁机再多多了解鬼事呢? “铁老兄,你怎么一个人,不,一只鬼在这儿?” “我怎么知道?!”铁胆没好气地道:“那群死贼子,诱拐我到荒郊野外,又是网子罩头,又是十几只刀剑乱戳,老子我一下子被分尸,痛死人了……糟了!我的阿缎,我要去找她!今天几月几日?” “六月五日。” “唉!原来我已经死去三个月了,我是洪武十年三月死的。这几个月来,我老婆不知怎么了。”铁胆急得团团转。 “洪武十年?”非鱼轻叹一声,原来是只老鬼。他想要拍拍铁胆的肩头,却是扑了个空,只好以安慰的语气道:“老哥哥,现在是正统二年,离你的洪武十年……嗯,我算算看,洪武有三十一年,建文四年,永乐二十二年,短命的洪熙一年,宣德十年,你已经死掉六十年喽!” “什么?!臭头朱不当皇帝了?”铁胆目瞪口呆。 “换好几个皇帝了。老哥哥,你再想想,若你只死掉三个月,怎么会一下子烂掉变成骷髅头?” “不可能!”铁胆狂吼一声,扯住头发,不住地摇头。“我明明才死掉没多久,他们把我丢到坟地,野狼来吃,老鼠来啃,我好怨、好恨、好气!恨自己无能,三两下就被贼子杀死了。我又想回去找阿缎,可是我跑不开,我动不了,也没鬼差来拿我,我就待在这儿,一天又一天……直到你把我的骨头埋了,我才消了怨气,可以说话,也可以动了……” 铁胆情绪激动,又跳又吼,不时仰天长啸,完全无法接受事实,干脆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怎么过去六十年了?阿缎九十岁,恐怕已经……呜呜哇!” 唉!表哭果然刺耳难听,非鱼挖挖耳朵,一颗心肠却被牵动了。 师父一再告诫他,道士的最高生存法则不在于法术高超,而在于慈悲心。当村人有了难处,就该找出最好的方法,真心为他们消灾祈福,让他们心里得到平安;若只想骗人诈财的话,就算再有高深的道行也会被唾弃。 当一向招摇撞骗的师父说出这番大道理时,他差点感动得膜拜起师父了。 好吧,既然平时助人,碰到鬼也该助鬼。 “老哥哥,我明白了,你是怨念太深,是以不得超生。” “呜?!” 非鱼解释道:“你被人杀死:心怀不甘,怨气所生,束缚了你的魂魄,所以无法离开你死亡的地方;加上你想念妻子,心有罣碍,更没办法超月兑了。幸好我将你埋了,稍稍解月兑你的怨苦,这才能让你的魂魄恢复自由。”嘿,他掰故事说道理的本事可不输师父。 “那我现在怎么办啊?”铁胆狂哭道。 “碰到我就对了!”非鱼咧出一个大笑容,豪迈地扯开蓝布,刷一声,手擎桃木剑向天,大声地道:“吾乃非鱼天师也,今日将助你返回地府,解月兑今生所有苦难,重新投胎为人。” “你是道士?所以你不怕鬼?” “是的。”非鱼得意地点头。 铁胆两眼发直,一把大胡子抖了又抖,突然跪了下来,哭道:“天师啊!求求你了,你发善心埋我,又能解月兑我的束缚,你一定可以送我到地府,我想去见阿缎啊,她一定早就死了啊……” “老哥哥,别哭了,我尽力而为。”非鱼想扶起铁胆,仍是模了个空,只好道:“我碰不到你,你赶快起来,站着别动,我来施法。” 铁胆抹抹眼泪,站直身子,满怀希望地望着这位“天师”。 非鱼静下心,右手举剑,左手食指中指捏起剑诀,一边舞剑,一边口里喃喃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教我抓鬼,给我神力,上呼孝女娘娘,收摄不祥,咒语既出,何神不伏?何鬼敢挡?地府鬼差,速速前来,带走铁胆老兄返归真道,急急如律令!” 一个“令”字念完,桃木剑也直直指向铁胆。 铁胆仍站在那儿,瞪着一对铜铃眼。 “急急如律令!收收收!”非鱼喝斥一声,再将桃木剑往前一指。 “我没听过孝女娘娘,这是何方神灵?”铁胆问道。 “孝女娘娘是我们芙蓉村拜的神明啦。”非鱼放下桃木剑,好生失望,又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符藤,在铁胆面前抖开。“你怕不怕这个?” “不怕。” “这个呢?”非鱼又从包袱一一掏出他的法宝。“八卦镜?草人?盐?秤?摇铃?铁钉?佛经?观音图?都不怕?” “不怕。”铁胆每见一物,就摇一次头,最后下耐烦了,大声吼道:“他娘的,你这个天师到底灵不灵啊?!” 非鱼垂头丧气,懊恼地将法宝收回包袱。师父的果然法术不灵,跟他装神弄鬼学了十五年,连一只鬼都无法收服。 “我是第一次送鬼到地府,没有经验嘛!” “没有经验还敢说大话?!”铁胆由期待转为失望,又是嚎啕大哭。“我好命苦啊,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超生啊?总不成叫我待在这块鸟不拉屎的坟地吧?老子我受够了,我要找阿缎啊,我的亲亲阿缎啊……” 非鱼起了几块鸡皮疙瘩,看来这个粗汉还真是有情有义的好丈夫,看在这点,他是帮忙帮到底了。 “唉,老哥哥,或许我没经验,但热能生巧嘛,我再帮你想办法。” “呜呜?!” “我也不喜欢待在这座坟墓山,要不这样吧,你跟我走,我一路超度你,顺利的话,你随时都可以升天。” “啊?!”铁胆又抓到一线希望,两眼放亮,赶紧抹了满脸的眼泪鼻涕,再度感激涕零地拜倒。“天师啊,拜托你了!” 第二章 “他女乃女乃的!” 经过数日同行,铁胆的骂人段数又提升一级。实在是这些日子来,这个臭道士用尽方法,还是不能帮他升天。 “嗡嘛呢暝咩畔,去去去!”非鱼伸出一根指头,往他身上戳戳点点。 “我去哪里啦?!”铁胆吹胡子瞪眼睛;他也很想让自己消失,但无论非鱼如何念咒、玩桃木剑、照八卦镜,他还是好好地留在原地。 “我是想送佛上西天,可你偏偏像个不动明王,请也请不动。” “是你的法术有问题!” “这就是了。”非鱼慨叹一声。他的法术可以骗得了人,却是骗不了鬼,但既然答应人家了,老哥哥流落人间也怪可怜的,他一定得送鬼回地府去。 他随即笑嘻嘻地道:“老哥哥,反正你跟着我走,也不耗你什么力气,我正好藉你锻炼我的法术,研究出最好的超度方法,保证让你荣登极乐世界。” “你不送我到十八层地狱,老子我就谢天谢地了!”铁胆气呼呼地道。“真是的,死了还被臭道士整得死去活来,我再死一遍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头去撞非鱼的身子,可是他没有实体,从背后撞进去,又从非鱼的前胸钻出来。 “哈哈!别搔我痒了!”铁胆老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的,非鱼实在痒得受不了,抱着胳膊,蹲在路边大笑。 “疯子!”一对提着香篮的夫妻走过非鱼身边,又快步离开。 “是啊,从刚才就自言自语的,大概中邪了。”那男人又回头。 “我是中邪了。”非鱼嘀咕着站起。他没事找只鬼缠在身边,也不知是福是祸,但他相信,他发善心行善事,孝女娘娘必然会保佑他的。 “呜……”铁胆却是丧气不已。“没人看得到我,呜,谁来救我啊……” 非鱼于心不忍。他法术不灵,但总得想办法为老哥哥指引一条明路。 “前面好象是一间庙,过去瞧瞧有没有比较高明的佛神仙。” “阎罗王都不睬我了,佛神仙只管在天上享福,哪管我这个死人?!” “老哥哥,别怨叹了,你执念太深,反而不容易超生。” “呜呜,我想我的亲亲阿缎……她就是我的执念啊!” “好了,好了。”非鱼又起了鸡皮疙瘩。再让铁胆成天“亲亲”下去,他还没超度亡灵,就会先肉麻而死。 “我们要进庙了,老哥哥你别再跟我说话,否则我又要被人看做是疯子。”非鱼抬起头,看着高悬的镶金大区。“香灵庵,是尼姑庙。” “香火挺旺的嘛!”铁胆望了鱼贯进入的人潮,咕哝一句。 一人一鬼跟着香客走入大门,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尼走了过来,手上捧着一个金钵,露出甜美的笑容。 “这位施主,请您为香灵庵做功德,菩萨保佑您。” “好的。”非鱼也回她一个微笑,在口袋掏了掏,爽快地往金钵丢下一个铜板。 女尼低头见到那个铜板,又微笑道:“看施主您是出外人吧,你只奉献这么一点点钱,若想求一路平安顺利,恐怕还要再添点香火表示诚心。” “我盘缠有限,等我赚了钱,回头再来捐献。” “喔。”女尼立刻收起笑容,转身就走。 一回头,她又见到几个婢女簇拥一位中年妇女,忙上前道:“是李夫人啊,您多久没来了?净慧日夜在菩萨面前祈祷,愿夫人身体平安,万事大吉,也愿李老爷生意顺利,事业发达。” 李夫人欢喜地道:“谢谢妳了,香灵庵真灵,妳的祈祷也应验了,我家老爷前天赚进了几万两银子,今日我是来还愿的。” 净慧女尼也高兴地道:“恭喜李夫人,贺喜李夫人,净慧以前就看出来了,您是九天玄女转世,生来蒙众神庇佑,您又发愿礼佛,大殿里的观音菩萨明白您的诚心,更是时时护持您啊。” 李夫人也乐得拉趄净慧的手,亲切地道:“净慧,妳真是厉害,看得出我前世的渊源,那妳一定是哪个神仙转世,今生来到香灵庵普度众生了。” “净慧不敢,净慧不过是为观世音菩萨打理莲座的小丫头罢了。”净慧谦虚地低头,合十礼敬。 “捐!” 李夫人一声令下,立刻有婢女拿出准备好的银两,几块银子丢进金钵里,咚咚有声,净慧的笑容更加甜美。“李夫人,多谢您了,观世音菩萨见到您的诚心,一定庇佑您长命百岁,荣华富贵。这边请,净慧带您去晋见师父。”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离开。非鱼吐了吐舌头。他平时说话已经有够天花乱坠了,没想到这尼姑更胜于他。师父叫他出来看世面是对的,这才会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哇!这里的尼姑还真大小眼,我看她不是观音菩萨的小丫头,是个势利鬼转世。”铁胆大声地道。 非鱼也不怕他大声讲话,一人一鬼在庙里闲晃,穿梭在热烈祈求的香客里,只见许多知客女尼送往迎来,个个捧了金钵,里头皆是闪闪发光的银子。 一路参观,渐走渐往后头僻静之处,突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嗓音。 “妳不能出去!妳这个丑样子见不得人的!”隔着一道围墙,听得出声音正是那位甜得可以滴出蜜来的净慧。 “我……可是,我刚才看到大殿有一只恶鬼……”答话的声音很畏怯。 “什么?!妳跑到大殿去?有让香客见着妳了吗?” “没有!净慧师姐,我没有到大殿,是净恩师姐清理了香灰,喊我拿去倒掉,我从门边望见那只鬼的。” “净憨,我警告妳,师父说只要庵门打开,妳就不能出去,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那只恶鬼紧紧缠住一位施主,我要去赶他。” “又在胡说八道了!香灵庵佛法无边,又是光天化日的,纵有什么恶鬼,早就被挡在门外了,还容得他大摇大摆上大殿?!” “可是……”畏怯的声音愈来愈小声。 “别可是了!妳再敢跑出来,我就去告诉师父,叫她罚妳关禁闭房!” 非鱼转头望向铁胆,笑道:“看来这只恶鬼是你了。” 铁胆正要发作,正好净慧骂完人,刚转出围墙,一听到非鱼的话,一张还在生气的脸变得更加扭曲。“哪来的流浪汉?你敢骂我是恶鬼?!” 非鱼笑咪咪地道:“这位师父,妳忘了我吗?一刻钟前妳才向我化缘。” “快走!快走!”净慧一听,以为他在调戏她,抄起墙边一支扫帚,挥舞着赶人。“去!菩萨净地,岂容你撒野!” 扫帚拍出去,打到了铁胆,虽然他没有感觉,但再也受不了了,吼道:“妳才是恶婆娘,见钱眼开,尖酸刻薄,凶什么凶?!老子我最恨凶婆娘了……” 一个矮小的尼姑冲出来,脚步歪了一下,忙扶住墙壁,直直望向铁胆,以颤抖害怕的声音道:“走开,恶鬼,不准你欺负我师姐。” “我就是要修理她!”铁胆卷了袖子。“以前我把一个爱搬弄是非的婆娘打得满地找牙,要不是看在她是婆娘,老子我早就砍了她!” “不行!”小尼姑神色惊惶,却是坚定地道:“你这只恶鬼,死了应该下地狱,怎么还留在这里吓人?” 非鱼忙道:“小师父,这位老哥哥是不得已……咦?妳看得到他?” “妳看得到我?”铁胆也讶异。 “她当然看得到我了!你还不快滚出去?!”说话的却是拿扫帚的净慧,继续拼命打非鱼,一边呼喝援手:“净恩、净忘,快来赶走大!” “哇呼!我碰都没碰妳,怎么变了?”非鱼大声喊冤,忙拿了桃木剑挡扫帚。 “你有剑?果然有问题,我叫官府拿你!”净慧又横眉竖目地骂道:“还有净憨,妳憨就是憨,还杵在哪儿做什么?赶人啊!” “可是,这位施主被鬼缠住……”净憨着急地望向非鱼。 “师姐,我们来了!”好几个尼姑跑来,个个手拿棍棒。 娘子军来势汹汹,非鱼见情势不妙,他才不想让人家当大抓到官府吃牢饭。 “老哥哥,快逃!”他脚步大,说话之间已经跑出十几尺远,忽然想到那位好心要“救”他的小尼姑,又回头摆手,绽开一个爽朗的大笑容。“小师父,妳别担心,老哥哥不是恶鬼,我不会有事!” 话还没说完,高大的身形早已转过墙角,混入前头的香客里。 “好俊俏的侠士啊。”几个拿棍棒的尼姑却让那个大笑容给迷了心神,脚步飞快地跟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净慧也追了过去,有些怅然地望向大门。 她忽然恼了,好不容易有人“调戏”她,她怎么不懂得把握“机会”,响应他几句话呢? 都是净憨在旁边啦,害她只记得摆师姐的威严,却忘了“招待”香客。 “净憨,还不滚进去干活?!”立刻回头骂人。 净憨低下头,默默无语,一颠一跛地走回墙后。 “小尼姑看得到我,偏偏她说我是恶鬼!还咒我下地狱?!” 铁胆恨恨地往前跳,一跃就是十几尺。生前只恨轻功不行,没想到死后倒可以飞天遁地了。 “老哥哥,别怨啦,至少她看得到你。”非鱼一边定着,还不忘一边拿桃木剑比划招式,试图送铁胆回地府。“这也是我们回来的原因,也许她道行比较高,有办法让你超生。” “庙门都关了,去哪儿找那个小尼姑?你要爬墙?” “还是你钻墙过去找人?”非鱼问道。 “老子我光明磊落,才不干这种偷鸡模狗的事。”铁胆义正辞严地道。 “好吧,那就等明日再进去找那位小师父喽。” 铁胆一股怨气无法发泄,气冲冲地在树林子里跳来跳去,蓦然听到“吱”一声,吓得他急忙缩脚。 非鱼跑上前。“老哥哥,你踩到什么了?” 铁胆瞪着铜铃眼,望向蜷缩在树木下边的一团白色物事。“我没踩牠,可我跳到牠旁边,牠就叫了。” “是狐狸?”非鱼蹲,将狐狸抱了起来,立刻发现异样。 一件捕兽器牢牢地嵌住狐狸的左后腿,铁制的齿牙深深陷入皮肉里,流出的血已经干涸结块,白毛变成了暗红色,看来受伤已有一段时间。 “哎呀!你一定很痛。”非鱼盘腿坐下,把白狐放在他的腿弯里,再以两手用力扳开捕兽器。 啪!才往旁边丢开这件张牙舞爪的凶器,它又立刻弹合起来,两边锐利的齿牙仍紧紧嵌合着。 铁胆看了也骇然。“我想到被杀的时候了,真是痛到叫不出来。” 非鱼从包袱里找出药瓶,为白狐的伤口洒下药粉,也许是药物的刺激,白狐身子扭动,又轻轻哼了一声。 非鱼安慰道:“别怕,这是很好的药材,是我和师父上山采来磨制的。对了,村人来求药疗伤,我还得念上:『孝女娘娘赐下灵药,为你解月兑病苦,孝女娘娘法力无边,保你平安无事,大伤化小,小伤化无,祸去福来,厄运尽去。』你要静心养伤,孝女娘娘保佑你。” 铁胆道:“你这样说话,牠到底懂不懂……” 铁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白狐一双黑眼朝他望来,他打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非鱼包扎完毕,白狐彷佛知晓,立刻跳下地,撑起四肢站了起来。 “来,这是疗伤补身的药丸,你吞了吧。” 非鱼摊开手掌,白狐伸出舌头一舌忝,将药丸卷入嘴里。 “牠真的听得懂耶!”铁胆看得目瞪口呆。 白狐又举超前面两腿,两只脚掌合在一起,往地上点了几下,似乎是像人一样拱手叩谢,一双黑眼水汪汪的,充满了感激之情。 非鱼也朝牠拱拱手,爽朗地笑道:“别客气!狐仙姑娘,以后走路小心些,别再掉入陷阱了。” 白狐点点头,转身就走。 “果然是一只狐狸精。”铁胆啧啧称奇。 “真是大开眼界了。”非鱼也是惊叹不已。 “可万一狐狸精回头报恩,以身相许,你怎么办?” “哈哈!那我可要瞧她是不是美人儿,是的话,就娶来当老婆喽!” 明月高挂夜空,非鱼和铁胆穿过一片竹林,往香灵庵的后山走去,打算找个山洞歇息。 走在小径上,蛙鸣蝈蝈,间或夹杂几声响亮的鸭叫呱呱,然后还有…… “这么多小鸡?”非鱼张望了一下。“这里没有人家啊。” 月光照映一个小水塘,水面闪耀点点金光,岸边十几只黄毛小鸡挤起一起吱吱乱啼,一只公鸡在追逐母鸡,三只鸭子拍着翅膀打水,而水里和水边十几团黑黝黝的石头,竟然全是乌龟…… 铁胆喜道:“他女乃女乃的,老子我六十年没吃野味了……” 非鱼肚子正饿得咕咕叫。他出门在外,风尘仆仆,晓行夜宿,虽不求华厦美食,但如今野味自动上门,岂有不大快朵颐的道理? “抓来吃喽!” 一阵兵荒马乱,鸡飞鸭跳,不一会儿,非鱼抓住大公鸡,杀鸡拔毛,就着水塘洗了干净,点起火堆,支起一个木架子,热腾腾地烤将起来。 铁胆拼命闻香,非鱼大口吃肉,啃了满地的鸡骨头,一天下来也累了,各自撑了肚子,倒在水塘边打嗝。 仰望明月,非鱼眼皮渐沉,没什么烦恼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境里,传来稚女敕甜美的歌声,由远而近,缥缥缈缈地传进他的耳里。 “咕咕鸡,吃谷粒,阿娘抓把米,洒满地;咕咕鸡,快长大,阿娘心欢喜,小惜笑嘻嘻……” 这曲儿很好听呢,非鱼露出一个酣笑,像是回到他十岁初到芙蓉村时,在当小道童之余,总是喜欢找小泵娘们玩,大家一起唱曲,玩要嬉闹,也是在那时候,他才第一次尝到当一个普通孩童的乐趣。 可怎么耳边猛吹一股冷风,真是杀风景啊。 “喂,臭道士!快醒来,你瞧是不是狐狸精来了?”铁胆惊慌地喊他。 “吵死人了,我要听曲……” “就是狐狸精在唱歌啊。” “咦?”非鱼睁开眼,翻个身,往歌声来源瞧去。 月光穿不透浓密的树林子,幽暗的林间小径隐隐看到一个白色影子,彷佛衣衫飘飘,脚步跟舱,正哼着曲儿,慢慢地走了过来。 “呜呜,你看,狐狸精来报恩了……她的脚一下子高、一下子低,不就是那只受伤狐狸拐着走路?” “好象是耶!”非鱼也注意凝视。 来人听到他们的讲话声,立刻止住拌声,回头就跑,才跑了两步,那个小身影突然趴了下去,原来是跌倒了。 “妳要不要紧?”非鱼脚步大,一下子就赶上。 “啊!”她回头看他,脸色惊恐。 非鱼惊讶地望着她,她并非身穿白衣,而是灰色道袍,一颗鸡蛋般的头颅光溜溜地好看,脸孔清秀,肌肤白女敕,彷佛吹弹可破,两道弯月眉,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有一张嫣红小嘴,除了没有如云秀发外,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值荳蔻年华的小泵娘。 “咦?妳是香灵庵的小师父!”他认出来了,忙伸手去扶她。 “我……我是净憨,你……你是那个施主……” 这位净憨小师父,就是六岁被送入香灵庵的年小惜,她也认出非鱼,但对方毕竟是个男人,她仍缩着身子往后退,不敢让非鱼碰她。 “臭道士,抓到狐狸精了……”铁胆飘了过来,一看到小惜的脸孔,更是惊道:“狐狸精什么不好变,却变个尼姑?!” “恶鬼来了!”小惜见到铁胆,脸色更加害怕,却是猛一咬唇,撑着地面,费力地站了起来。 “又说我是恶鬼?!”铁胆动了气,瞪大铜铃眼,声音粗嘎,忘记原先要找她帮忙的事。 小惜已经捡起一根树枝,用力往自己的左手掌戳下去,顿时鲜血流出,同时她也抢到非鱼前面,对着铁胆高举左手掌,闭紧眼睛,一面发抖,一面快速地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璃,都……” “小师父,妳……”非鱼看傻了眼,他知道她在念往生咒,却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干嘛?”铁胆也有同样的问题。 “我……我在……请你回……回去……”小惜偷偷睁眼,又吓得紧紧闭上,声音颤抖结巴,心中的惊惶害怕表露无遗。 “好吧,我让妳请。”铁胆求之不得,叉着双臂等着被超度。 “你要上西天也等会儿,小师父受伤了。” 非鱼一脚“踢”开铁胆,抓下小惜受伤的左手臂。 “啊!”小惜惊叫一声,本能地握紧手掌,想要挣开非鱼的掌握。 “小师父,妳别怕,妳手流血了,我帮妳敷伤。”非鱼尽量放缓语气。 “可是我要……我要帮你赶……那个恶鬼……” “他不是恶鬼,他是一个可怜的老哥哥。” “可是……”小惜瞧了铁胆一眼,又害怕地低下头,不觉靠近非鱼,颤声道:“他……他很凶,又缠住你……像坏人……不,坏鬼……” “老子我是长得可怕,可我不是坏人!”被非鱼“踢”走的铁胆飘了回来,扯着胡子大吼。“我娘就生我这张脸,我还能怎么办?” 小惜吓得泪水在眼眶打转,一张小脸转为苍白。“我……我没怪你的娘亲,我只是……只是想送你回去……” 非鱼轻拍她的肩头,笑道:“小师父,不要怕,人有恶人,鬼有好鬼,老哥哥就是好鬼,我跟他在一起好多天了,也没被他吃掉。” “哦?”小惜抬起泪眼,望见一张俊朗的男子笑脸,立刻惊惶地低下头,又忽然发现他仍握着自己的手腕,而另一只大掌则轻按肩头。 她慌张地想挣月兑,但左手腕仍被非鱼轻轻握住。 “小师父,施与愿印。”非鱼察觉她的惊慌,以沉稳的声音道。 小惜向来习惯听话,又听到熟悉的佛门话语,自然而然张开左手掌,手指下垂,正是佛手印里的“与愿印”。 “哎呀,流好多血……”非鱼低头细看,“我先帮妳止血。” 小惜手指微动,本想急急握起拳头,不让他看手心,但一见到血迹糊了整片掌心,也就抿唇不语,任他察看伤势。 “妳不要动喔。”非鱼稍微抬起她的手掌,再高举右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圆圈和手势,一边念道:“孝女娘娘显神迹,医我善男子,善女人,叭咪呔叱咕!咚呿呵!赐我灵丹妙药,急急如非鱼道爷令。” 喊出急急如律令之时,非鱼的右手已经来到小惜摊开的掌心上面,只见他大拇指轻轻弹过其它四指,一堆带有药味的粉屑就掉落伤口之上。 “哇!臭道士会变戏法?”铁胆睁大了眼。 “不是变戏法,是孝女娘娘显灵了。”非鱼得意地道。 小惜也是十分惊奇,她不知道这些粉末是哪里来的,好象凌空一抓,就拿到了仙药,而这粉末冰冰凉凉的,立即收止伤口的刺疼,似乎是满有功效的。 “孝女娘娘?”她舒展了眉头问道。 “孝女娘娘是臭道士他们村子拜的神仙啦。”铁胆代为回答。 “鬼啊!”小惜一见那张凶脸,之前的勇气完全消失殆尽,立刻躲到非鱼身后,直觉他是一个可以帮她挡鬼的强壮好人。 “要赶鬼,还被鬼吓成这样子?!”铁胆气呼呼地道。 “我是伯你……好凶……”小惜快哭出来了。 非鱼转过身,瞧见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孔,还有那不知不觉扯紧他衣服的小手,同时也能感受到她的微微颤抖。 既然怕鬼,为何她要为他赶鬼?难道是怕不知情的人受到伤害? “妳的左脚一拐一拐的,是刚才跌伤了吗?” “我的脚……不,没受伤。”小惜后退一步,身子歪了一下,低下头道:“我的左脚天生比较短,呃……”她咬住了下唇。 自幼有人提到她的长短脚时,不管是嘲笑,还是惋惜,总是令她感到羞于见人,难以启齿,只能默默承受他人的眼光。 “那走路很辛苦了?”非鱼适时扶住她的身子。 “啊?!”她心头一跳,惊讶地抬起头来,望见一对清亮带笑的眼眸。 “不,不辛苦,我习惯了……”小惜下想再谈她的脚,正好瞄到非鱼身后的“恶鬼”,又惊慌地道:“这位施主,那只鬼……” 非鱼看她脸色忽红忽白,又是害怕,又想装大胆,不觉又怜惜又好笑。 “小师父,真的别怕啦,我跟你说老哥哥的故事,是这样子的……” 月光光,照出铁胆的影子,空洞洞的,飘零无依。 “六十年?!”小惜的眼眶红了,心里万分的难过与不舍。她在尼庵十年都已经度日如年,更何况是六十年束缚于坟地不得超生呢。 她感同深受,既悲铁胆,也怜自己,泪珠儿一颗颗掉下,一步一拐地走向铁胆,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铁施主,对不起,净憨年幼,不懂事理,以貌取人,不知你的苦难,我……呜……” “喂,妳别哭啊!”铁胆反而变得惊慌,一径地摇手,一面拿眼看非鱼。“我最怕婆娘掉眼泪了。” “小师父,老哥哥现在很好,妳别难过。” “是吗?”小惜哽咽道:“可是铁施主回不去了……” “对了,小师父,我们正想找妳,既然妳看得到老哥哥,那么有没有办法超度他,让他回归地府呢?”非鱼期盼地问道。 “我不会超度亡灵。”小惜对自己的答案也很失望,表情又快要哭了。 “可是妳刚才不是刺血赶鬼吗?” “我不知道。”小惜以袖子抹了泪,神色有些困惑。“在庵里,有时候我会看到亡灵,他们跟着家人来参加超度法会,可是好象仍有罣碍,无法离去,我就跟他们说话,为他们念往生咒,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刚刚我以为铁施主是恶鬼,听说狗血可以赶鬼,可是我一下子找不到狗,我也不能伤害无辜的狗,只好刺自己……” “哼哼,我是恶鬼……”铁胆瞪着眼,又懊恼地扯了大胡子。 “铁施主,对不起啦,我……那我现在怎么帮铁施主?”小惜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抬头望向非鱼。 那神情就像一个惹人爱怜的小妹妹,正在祈求兄长的帮助。非鱼很克制地不去拍拍她的光头,装老成稳重地道:“这样吧,既然妳有灵通,我也因为埋葬老哥哥而和他有了感应,不如我们一起为他念经超度,说不定力量倍增,很快就把老哥哥送回去了。” “真的?”小惜眼睛有了光芒,“要念哪一篇经呢?” “既然是送鬼回地府,就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喽。” “好。”小惜心无旁骛,立即闭目合十,念了起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 “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小惜发现“臭道士”跟她一起诵经,诧异地道:“你也会念?” “我当过和尚。”非鱼也是双手合十,给她一个大笑容。 和尚?那是同行了?小惜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亲切与安心感,虽然他现在是个有头发的道士,她也不认识他,可他会跟她念相同的经文,又一起为鬼超度,即使她在庵里十年,也从来没有这种与师父师姐共修的亲密感觉。 她又闭上眼,继续虔心地念道:“赞叹释迦牟尼佛,能顾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能神通之力……” “喂,你们在干嘛?”铁胆无聊地道。 “老哥哥,我们正在超度你,你好生坐着,专心听经。”非鱼答道。 “喔。”铁胆赶忙盘腿端坐,也学他们双手合十。 月亮移到天顶中央,蛙鸣渐歇,小鸡躲到母鸡翅膀下睡觉,只余虫鸣唧唧。 饼了两刻钟了吧,非鱼打个呵欠,挤出一滴泪,心里开始后悔了。 他哪篇经文不好选,偏偏选了最厚的一本地藏经。以前当小沙弥时,他是背了一、两卷,但大多时候,他是跟着和尚师父胡乱对嘴念的;当了道士后,有需要的话,这才翻阅经文诵念,呜,他哪有本事背诵整本经文啊?! “尔时百千万亿,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无量阿……阿,阿,咕噜,叽咕,咕噜噜,哈呵呵,叭叭咕……” “你念什么经?”铁胆也按捺不住了,站起来踢踢腿。 “地藏菩萨本愿经。”非鱼一本正经地道。 “我怎么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听你们超度还真累,自从我变鬼后,第一次这么想睡觉,啊……”铁胆也张嘴打个大呵欠。 “嘘!”非鱼忙把指头比在唇边。 一人一鬼望向小惜,只见她仍双手合十,脸色虔敬,一字一字清晰地念道:“是诸众等,久远劫来,流浪生死,六道受苦,暂无休息……” “吓!小尼姑说不能休息。”铁胆吓了一跳,赶忙又正襟危坐。 “是了,菩萨有令,我不能休息,不送老哥哥上西天,誓不罢休。” 好累!非鱼只好再打起精神,重新小声地诵念他记得的经文。 也许,他若有小尼姑妹妹的一半虔诚和毅力,说不定早就送走铁胆了。 嗯,所以是他修行的问题,不是师父法术不灵的问题喽? 月儿慢慢移动,爬山上头,滚落树顶,挂到西边树梢,万籁俱静。 “唵,呼嘘呼嘘,社曳穆契,莎诃。” 小惜终于诵完最后一段经文,这才张开眼睛,一时之间,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脚酸无力,但她很快揉揉眼睛,站稳脚步,急欲一看超度结果。 铁施主不见了?!她高兴得心脏狂跳,她真让他驾鹤西归了? 可是……怎么“臭道士”也不见了?难道他也是一只鬼,顺道被她送走了? “呼噜!呼噜……”脚边传来奇怪的声响,她吓得跳开。 低头一瞧,一人一鬼好梦正酣,非鱼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呼噜噜地打鼾;铁胆则是半个身子陷在非鱼的肚皮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还淌到大胡子上,真正是睡“死”了。 “啊,道士施主,喂……你们……” 小惜感到十分失望,本想再为铁胆诵经,但她实在累了,而且天色……她抬头一看,真的是很晚了。 “道士施主,道士施主。”她畏怯地呼唤非鱼,见他不动,只好伸手轻推他。“对不起,我要走了。” “咦?天亮了?”非鱼惺忪睁眼。 “不是……是,是快天亮了,我一定得回去了。”小惜带着哭音道:“可是铁施主还在这里……” 非鱼发现铁胆叠在身上,一掌“推”开他,跳了起来。“原来是鬼压床,害我觉得身上好重……欸,小师父,妳别哭啊。” “我……我很没用……无法送铁施主……”小惜抽噎地道。 “我比妳更没用。”非鱼拍拍她的肩头。唉,若他没用就该哭,早就哭瞎眼了。“我当道±能用的法宝,全使出来了,阎王还是不想要老哥哥,天意如此,这也不是我们能力所及了。” “那老哥哥怎么办?你们明天就要离开了,我无法帮他……” “没关系啦,我再想办法。”非鱼向来乐观,反正身边跟着一只鬼也不碍事。“天无绝人之路,更不会挡鬼的死路。人家说,地狱无门你自闯,我带着老哥哥勇闯地府,终究会感天动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唔?”这番言论听起来怪怪的,但小惜还是点点头。 “小师父,妳赶快回去了,今晚多谢妳了。”非鱼又拍拍她的肩头。 “不会……”小惜感到他手掌的温热有力,忙挪开一步,往前走道:“我先去看咕咕鸡,我每天晚上都来看牠们的。” “咕咕鸡?!”非鱼掩住了嘴巴,他今天的晚餐…… “是啊。”小惜露出一抹羞涩满足的笑容。“那是人家拿来庵里放生的,可是师父叫师姐随便丢到竹林里,我怕有香客会抓回去吃,就把牠们抱到这里来养,这里还有好多放生龟呢,庵里的水池养不下去了,我也带来这里……咦?” 她绕了小水塘一圈,看到小鸡挤在母鸡身边睡觉,数一数,正是十五只,鸭子有三只,也在草丛里休息,但那只最吵、最活蹦乱跳的公鸡呢? 地上一坨色彩鲜艳的鸡羽毛,一堆烧成焦炭的柴枝,还有散落的骨头…… 非鱼知道无法瞒她,只好自首道:“小师父,抱歉啦,我不知道是妳养的鸡,我和老哥哥肚子饿,呃,就这个……那个……” “你……你杀来吃了?”小惜惊讶地道。 “是的。”非鱼点点头。 糟了,小尼姑妹妹又要哭了,只见她小嘴由圆变扁,两片唇瓣紧紧抿住,瘪成一条颤抖的直线,一双大眼慢慢地蓄满泪水,两只黑瞳仁像是泡在湖水里的黑珍珠,小巧的鼻子也渐渐红了…… “小师父……”非鱼抓耳挠腮的。在出家人面前杀生,可是大忌啊,更何况她似乎很宝贝这些鸡只,之前她不是还唱什么“咕咕鸡”的曲儿吗? 小惜滴下泪水,低头合十,面对鸡骨头,哽咽地念起往生咒。 非鱼于心难安,也跟着她一起念。 诵了三遍往生咒后,小惜已是泪流满面,不住地以袖子擦泪。 “小师父,真是很抱歉,我以为是野生的山鸡……”非鱼不忍她哭得两眼通红,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唉!如果他有真法术,说什么也要吐出这只死鸡,还她一只满地乱飞的大公鸡。 “没关系,命运半点不由人。”小惜吸吸鼻子,恢复了平静,眨着濡湿的睫毛,黯然地道:“命运……不能改变,那只鸡本来就是要杀来吃的,是人家买来放生,这才活下来,可牠注定就是要让人吃掉……” 命运天成,无以变更,这不也是她自己的命运吗? “小师父,我真的很对不起。”非鱼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词穷。 “我不难过了。”小惜勉强扯出微笑。“道士施主,各人自有其天命,就像老哥哥施主,还有这只公鸡,或许冥冥之中,都有他的定数吧。” 听起来有点宿命。非鱼察觉她语气的忧伤,忙道:“小师父,我们刚才也为公鸡念往生咒,牠已经离苦得乐,往归轮回,说不定正要投胎到好人家呢。” “真的吗?”小惜眼里泛出光采。 “当然是真的了,不然我们辛辛苦苦超度念经是为哪桩啊?” “嗯。”小惜点点头,心情好多了。 “要不要我送妳回香灵庵?”非鱼好心问道:“虽然今天有月亮,可路上树木长得高,有些阴森森的。” “还好,我走习惯了。” “不怕遇到恶鬼?”非鱼开玩笑地道。 “吓!”小惜却是被吓到了。 非鱼猛敲一下自己的脑袋,干嘛没事吓小尼姑妹妹,瞧她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强自镇定,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这样子吧。”他拿下挂在脖子上的贴身护身符。“这是我师娘缝的八卦香包,驱邪赶鬼,蚊虫走避,百毒不侵,保妳平安,给妳带在身边。” “好吗?”小惜迟迟不敢接下。“这是你师娘给你避邪的,我不能拿。” “我是阳刚之身,胆子又大,不怕鬼魅,妳比较需要这个玩意儿。”非鱼见她不敢拿,干脆绕过她的光头,直接为她戴上。 “啊!”小惜吓了一跳,伸手去抚模仍有他体热的香包,见到绣工细致的八卦图案,不禁欢喜地模了又模。“好漂亮!真的给我?” “就是送妳的护身符。”非鱼笑道。 “谢谢,谢谢道士施主!”小惜终于笑了。 “嘿,我叫非鱼,意思就是『不是鱼』。”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非鱼兴高采烈地接口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小师父果然有学问,我是跟了师父念书,才知道自己名字的典故。” “我也不过念了几本书而已。”小惜双颊泛上红晕。 不知为何,虽然她今天才认识非鱼,但她总觉得他很亲切,也能放心和他说话,不像在庵里,只要看到师父和师姐的冰冷脸色,她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非鱼,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记住了他爽朗的大笑容。 小惜望了浮在半空中呼呼大睡的铁胆。“那么……非鱼施主,我回去了,你们……保重。” “后会有期啦。”非鱼微笑摆摆手。 “再见。”小惜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非鱼望着她一拐一拐的不稳身影,好怕她又会突然跌倒,可是她跑得很快,一下子就没入幽暗的林子里,连脚步声也不见了。 他不禁想问,她小小年纪,天真无邪,为何出家了呢? 第三章 月光依旧明亮,一人一鬼又回到了香灵庵的后山小水塘。 非鱼手里抱着一只咯咯乱啼的大公鸡,正挥动翅膀想要扭开掌握,他也就顺势往铁胆的方向放下去。“大公鸡,去找老哥哥!” 大公鸡对铁胆视若无睹,一下地,看见了母鸡,就兴奋地张开翅膀,满地乱追了起来。 “咦?鬼不是怕公鸡吗?”非鱼搔搔头,看来这招也不灵了。 “哼!你巴巴地跑到市集买这只公鸡,就是要吓我?”铁胆瞪了眼。 “非也,只是顺道借鸡一用。”非鱼望了林间小径。“我们吃了小师父的公鸡,我得还她一只。” 有一个凶巴巴的师姐,她的日子大概不怎么好过;他可以想象小尼姑妹妹偷溜出来看她的“咕咕鸡”的心情,大概是跟鸡鸭唱唱曲、说说话,抒解心中的苦闷吧? 正在胡思乱想,小径那端传来跑步声,急促而荒乱。 “快!爬上这座山头就好了。”小惜的声音有点喘。 “净憨,我跑不动了,休息一下。”另一个女子并不是尼姑,而是寻常村姑打扮的姑娘,此刻她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要赶快……”小惜见了非鱼,倒是停下脚步,脸上一红,惊讶之情多于羞怯。“啊!你们在这儿?” “对啊,小师父,我买一只大公鸡还妳。”非鱼指了那只大公鸡。 小惜心头一动,但无暇细想,又急道:“对不起,非鱼施主,我没空和你说话,我要赶快送秋菊离开!” 非鱼见她满头大汗,忙问道:“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这个……” 小惜正不知如何说明,山路那头跑来一个慌张的年轻男人,一见到秋菊,两人激动地相拥而泣,汗水泪水交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新,你来了!”秋菊哭得好伤心。 “总算……总算……”小惜剧烈喘气,两脚几乎摊软,但她不再紧张,而是露出欣慰的笑容道:“秋菊,你们快走,不能再耽搁了。” 秋菊转过身,紧紧抓住小惜的双手,又哭又笑地道:“净憨,真是多谢妳了,如果没有妳,我这一生就完了。” “别谢我,你们还是快走。别往山脚去,那边通到村子,容易让人看见,从山腰这里往东走,半个时辰就下山,然后走水路,就算有人要追,也不知道你们往哪儿去了。”小惜说得很快,却是有条不紊。 “师父!”阿新感激涕零,双手合十拜道:“妳是我们的大恩人,我和秋菊安定下来之后,一定供上妳的长生牌位,终生敬拜。” “不要,千万不要!我只是带路罢了。”小惜急得脸红,慌忙摇手,又望向秋菊。“你们该走了。” 秋菊和阿新手牵手,不再回头,加快脚步,坚定地往东边山路离去。 脚步渐去渐远,最后只听到山问虫鸣和人的喘息声。 小惜不自觉地揉揉酸痛的右膝盖,只要一跑步,她较长的右脚就会使出较大的力气,这么一趟跑下来,右脚已经不堪承受。 “妳脚不舒服?”非鱼察觉她的异状。 “还好,没事。”小惜赶忙站好。 铁胆瞪了眼。“突然来了一个女的,又来了一个男的,抱在一起哭,然后又走了,老子我完全看不懂。” 小惜解释刚才的情况:“非鱼施主,老哥哥施主,是这样的,秋菊她家里穷,她爹娘将她舍到庵里,可她不想出家;我今早挑水时,遇见了阿新,他和秋菊是青梅竹马,他求我送信,约了今晚逃走,我就带秋菊出庵和他会合。” “原来如此。”小尼姑妹妹真是胆识过人,但非鱼却不得不为她担心。“可小师父怎么对妳庵里的师父交代?” “我……反正我不说,师父也不知道……秋菊的心情,我能了解……”小惜望了月色,咬了下唇,欲言又止。“我也该回去了。” “哎呀!”小惜才跨出一步,就跌倒下去,顿时右膝疼痛不已,泪水也进流出来。“好痛……抽筋了……” “啊!我忘了小师父妳的脚……”非鱼赶忙去扶,还不忘打一下自己的头,小尼姑妹妹是长短脚,叫她跟常人一样跑来跑去,一定是累坏了。 “我试试看,应该可以走……”小惜才站起半个身子,又跌了下去,幸好这次非鱼扶住她,不致让她又沾上泥土。 “右腿抽筋吗?”非鱼蹲,右手仍丰丰扶住她的小身子,左手隔着道袍,轻轻按捏她的右小腿。“我帮妳推拿。” “非鱼施主!”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小惜惊叫出声。 “我轻轻推拿,揉开妳的筋络,妳现在可能有点痛,忍耐一下。” 岂止是痛,那是痛、麻、痒、热,各种奇怪的感觉混合在一起,小惜很想抽脚跑掉,但她就是动弹不得,而且渐感无力…… “撑不住了?” 非鱼察觉她左脚正努力地想站稳,可是右脚却在痉挛颤抖,不平衡的两只脚几乎撑不起她瘦小的身子。 “妳的脚要休息,别站了,我来背妳,妳帮我拿桃木剑。” 非鱼迅速解下背部的大包袱和桃木剑,再将包袱系在腰间,把桃木剑塞到小惜的手掌里。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等小惜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趴在非鱼的背上。 “非鱼施主!”小惜又是惊叫一声,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她是个尼姑。 “小师父,妳该速速回庵,免得被人发现,我背妳走比较快。” “可是……”小惜的脸热了。 铁胆跟着非鱼走,笑道:“小尼姑,有现成的骡子让妳骑,妳就放心让他跑腿,保证一下子就送妳回去了。” “可惜老哥哥不会当鬼,不然吹阵阴风,直接送小师父回香灵庵。” “老子我哪会什么鬼方法!倒是你这个臭道士,不会剪只纸鹤,吹口气,拍拍翅膀飞回去?” “可以呀,老哥哥先来骑鹤,你跌不死的话,我再让小师父坐。” “就知道你那个唬烂法术,害人不足,还想害鬼!” 一人一鬼斗嘴斗个不停,非鱼脚步也变慢了,小惜却不再急着回去,因为她好想继续听他们说笑。 她也想无拘无束的说话,就像小时候倚着娘亲撒娇,任何憨痴无知的话都可以说;但自从入庵为尼以后,她学会了出言谨慎,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惹得师父师姐不高兴,又把她骂得一无是处。 她低下头,看见非鱼乌黑的长发,男人的热气和汗水味道扑面而来,而她的两只脚让非鱼的双手给拉住,这种亲腻的接触让她全身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她身子变得十分僵硬,完全不敢靠在非鱼的背部,两只手也伸得僵直,紧紧握住桃木剑。 非鱼感觉桃木剑几乎敲到他的脑袋,转头笑道:“小师父,桃木剑是用来对付鬼,不是对付人的,妳不是担心老哥哥回不去吗?正好妳拿着桃木剑,妳给他比划几下,念几句经文,看妳的法力如何。” “会不会害了老哥哥施主?” “我害他很多次了,他还是『活』得好好的。”非鱼帮她扯下包裹的蓝布。 “又来了一个不灵的小尼姑,我活该当你们练习的对象!”铁胆吼道。 “啊!那我不试了。”小惜瞧了鬼脸,吓得赶紧摇头。 “小师父,老哥哥就是爱说笑,他没有怪妳啦。”非鱼忙道:“不如快点让老哥哥上西天,省得他为害人间。” “那我要怎么比划?念什么经文?” 非鱼空出右手,比了一个眼花撩乱的手势。“就像这样……算了,妳怎么比都成,念哪段经文都好:心意虔诚即可。” “好。”小惜两手提起剑,往铁胆比去,开始念大悲咒,“南无喝啰那哆啰夜耶,南无可唎耶……” “又在讲外国话了,老子我不会被超度到爪哇国吧?”铁胆有点担心。 “老哥哥施主,这是梵语,也是佛国的语言。”小惜很认真地解释。 非鱼挖苦铁胆道:“对啦,假如把老哥哥超度到天竺国,去听释迦牟尼说法,不出三天,他立刻逃了回来,宁可下地狱插刀子,也不想听阿弥陀佛。” “老哥哥施主,不行的!”小惜急道。“阿弥陀佛那里很好,很光明殊胜,很快乐,无忧无虑……” 铁胆瞪眼道:“既然吃素念佛很好,刚才那个大姑娘怎么想逃掉?” 小惜脑袋突然一片空白,桃木剑变成千斤重,一双小手根本拿不住。 桃木剑掉落,非鱼眼明手快,伸手接住。 “小师父,这把剑很重,不太好使吧?” “我……我不会拿剑,也不会道术……” “对啦!”铁胆插嘴道:“剑是凶器,小尼姑心地善良,不愿拿剑对付我。” “小师父是见你冥顽不灵,不想超度你了。” “我也不想让你超度,你这把剑愈来愈邪门,老子我渐渐有了感觉……” “看招!”非鱼顺势劈出一剑。 “哇呼!”铁胆双足蹬开,飞得老高。 “老哥哥果然武功高强,反正我砍你不死,咱们就来比划几招吧。” “非鱼施主!老哥哥施主!你们……不要打架……”非鱼身子动来动去,小惜也跟着摇晃,忙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小师父别慌,我们不是打架,我在帮老哥哥套招,免得他忘了功夫。” “老子我还需你这只三脚猫帮忙套招吗?” “小师父,妳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扮鬼的游戏?”非鱼转头笑问。 那突如其来的热气喷得小惜满脸通红。“啊,没有……” “没玩过?就是有人扮鬼,到处去抓人,还没被抓到的可以趁鬼不注意时,胞去救人,每个小孩都会玩的啊。” “那就让我这只鬼来抓你吧!”铁胆迫不及待伸长手要抓非鱼。 “跑啊!”非鱼双手一提,再度把小惜背牢,两只长腿跑将起来。 风在耳边吹,呼呼风声掩盖了笑声和鬼叫声,小惜有了片刻的安静。 她从来没跟其它小孩玩过游戏;六岁前的她,只敢躲在屋子里玩娘亲缝的布女圭女圭,外面的小孩不会跟她玩,他们只是不断嘲笑她的长短脚。 入了香灵庵,更是有做不完的苦工和佛课,她不懂得玩耍为何物。 此刻,她趴在非鱼的背上,好象昔日从窗缝中看到邻居孩童玩骑马打仗,大声嘻笑……原来,这就是玩耍的感觉……忘了烦恼,忘了畏惧…… 小惜也轻轻地笑出声了。 蓦然,非鱼停下脚步,但已经来不及闪躲眼前跑来的一群人。 “有人在这里!”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火光渐明,七、八个尼姑匆匆赶到,全部惊讶地望向非鱼--还有他背上的小惜。 “净憨?!”为首的净慧圆睁美目,扯高嗓音怒道:“原来妳老是半夜不睡觉,就是跑来这里和男人私会?!” “不是的!师姐……”小惜吓得爬下非鱼的背,本能地躲在他高大的身子后面,只敢露出半张脸。 “还说不是?!妳跟这个男人搂搂抱抱,罪证确凿,岂容狡赖!”净慧认出了这个俊俏男子,一双眉毛更是打成八字。“你!就是你!昨天还跑来庵里找净憨,天哪!香灵庵乃清静神圣之地,竟然变成奸夫婬妇的幽会场所,你们这是亵渎菩萨啊!净憨啊净憨,想不到妳平日装笨装憨,背地里竟然是这般邪恶性子,我、我、我这个当师姐的……”净慧气得结巴,说不出话来。 “我说这位师姐啊,”非鱼挖了挖耳朵,笑道:“我都没说上一句话,妳倒像打雷似地,轰隆隆天打雷劈的,我还以为雷母下凡了。” “你这个登徒子!尽是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故意引人注意,我告诉你,我是清心修行的比丘尼,你省省骗人的功夫,我绝对不会上当的!” “奇怪喽!我又没有勾引妳,怎么说得好象真的一样?” “你、你……什么勾引……”净慧胀红一张脸,想要直视非鱼,又很矜持地望向别处,正色道:“你果然思想婬邪,不只想拐净憨,还想拐我们其它师妹。” “是吗?”非鱼摇摇头,眼瞇瞇地笑道:“可是我只想拐净憨,对其他师妹嘛……呃,尤其是师姐您,我实在没有兴趣。” “非鱼施主……”小惜惊骇地后退一步。 所有尼姑又是脸红,又是生气。她们哪里比不上净憨了引论姿色,她们年轻貌美,体态曼妙,不会有一双难看的长短脚:论谈吐,她们全是师父挑选出来的知客女尼,说起话来有如口吐莲花,哪像那个只会挑水、打杂、诵经的净憨。哼,背再多经文又能为香灵庵挣得多少香火钱? 众女尼同仇敌忾,妳一句我一句地骂道:“原来不是私会,是要私奔了!净憨,妳完全忘了自己的身分吗?身为佛门弟子,竟敢犯戒律?!” “我知道了,平日净憨总是自言自语,说什么跟鬼说话,我看根本就是思念情郎,独个儿害单相思、说情话!” “想不到她看起来笨,倒是心机深重,骗了我们好几年。” “是啊,我们总以为她动作慢,工作做不完,所以很晚才来睡觉,原来就是跑出来私会男人。” “对了,这两天准备出家的那个村姑呢?我们就是出来找她的。净憨,莫非是妳带她出庵?” “两年前也逃走一个丫头,净憨,一定是妳半夜带她出去的,可惜妳腿短,她可以跑得不见人影,妳跑不动扮可怜,还要人家背妳,羞也不羞啊?!” “我……”小惜完全不知如何响应,平常师姐们是待她不好,但也不像此刻把她当成仇人讨伐,好象和她结了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唉!”非鱼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叹一声,比起桃木剑,画个漂亮的剑花,这才道:“我平日自诩能言善道,能把死人说成活人,没想到今日见到诸位师姐,真是自叹弗如。我也不过讲了一两句话,妳们就能编出一大串故事,比天女散花还让人眼花撩乱哪!小妹妹,平常妳师姐会讲这么精采的故事给妳听吗?” 这声小妹妹是向着小惜说的,她讶异地望向非鱼,脸蛋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跳更是跳得咚咚响。 “他根本不是剑侠,他只是个贼道士!”净慧气得脸色发青,又带头骂道:“竟亲热地喊起妹妹了!” “哎呀!迸人有云,民胞物与,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既可为兄弟,换句话说,亦可为姐妹,就如同诸位师姐,也是我的妹妹啊,各位妹妹,哥哥在此问候妳们了。”非鱼拱手笑道。 左一句妹妹,右一句妹妹,最后竟迸出哥哥两字,众女尼又羞又惊。她们不是没被人调戏过,但乡下的粗鄙男人哪比得上这位年轻又好看的道爷哥哥。 “非鱼施主,你……”小惜害怕地拉了非鱼的衣襬。 “瞧!”净慧一见之下又发作了。“又在拉拉扯扯了!师妹们,净憨不守清规,又故意放走新师妹,我们一定得抓她回去,教她跪在菩萨面前忏悔,跟师父磕一百个响头,再面壁思过十年才行!” “好!抓净憨回去!”众女尼齐声大喊,准备冲锋。 “我说各位师姐呀。”非鱼横剑当前,挡住这批红了眼的娘子军,仍是笑咪咪地道:“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还以为遇上了泼妇骂街。喔,我知道了,原来香灵庵尼姑成日念的不是阿弥陀佛,而是耍嘴皮子;平常在外头要香客鸿福齐天、寿比南山,然后转个身,变个脸,骂师妹、使唤师妹。唉!人家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嗯,妳们人前人后两张脸,一共是四只眼,要修到一千只眼睛的境界,恐怕还需要两百五十辈子喔。” “你才是耍嘴皮子,净说些疯话!”净慧被堵得语塞。 “咦?我搬出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师姐您说这是疯话?”非鱼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愿菩萨慈悲,原谅师姐的无知啊。” “非鱼施主,师姐很凶,你别跟她吵。”小惜轻扯非鱼的衣襬,怯怯地往前踏出一步,“我……我回去了……” “妳想回去吗?”非鱼回头问道。 她想回去吗?小惜心脏猛然一缩!再问自己一次,她想回去吗? 她的脚步僵凝下前。养她十年的香灵庵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净慧耳尖,气得拔高嗓子:“净憨,妳说我凶?!妳向来冥顽不灵,笨得教人生气,我不好好代师父管教妳,又怎能把妳教得服贴懂事?!” 其它女尼喊道:“师姐,我们别再跟他们说废话,押了净憨回庵去!” “冲啊!”娘子军再度发威。 “走!走!走!”非鱼刺出桃木剑,煞有其事的大喝三声。 众女尼陡然定住脚步,不知是被咒语定住了,还是被非鱼那到处乱砍的桃木剑吓得不敢动弹。 “天灵灵,地灵灵,有请老哥哥鬼魂展神力,云从龙,风从虎,青龙白虎齐出动,捉妖除邪,气走尼姑,太上老君,孝女娘娘,急急如非鱼道爷令!” 非鱼舞动桃木剑,挥手,扭身,转头,配合他高大的身形,跳出各种展现男人健壮体态的姿势,一时之间,犹如群蝶乱舞,煞是好看。 众女尼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冲过桃木剑阵,不知不觉,目眩神驰,心跳加快,眼光全放在非鱼那张俊俏的脸上了。 忽然间,一股冷风吹过,拂得众女尼遍体生寒。 风很快就停了,原先明亮的月光却蒙上一层黑雾,变得幽黄。 树叶在枝头发出沙沙声响,无风自动,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见鬼了?!”净慧心惊胆跳,抹了冷汗道:“贼道士果然有邪术!” “不是邪术,是真的有鬼。” 非鱼绽开大笑容,桃木剑一指,比向飘在空中、正使劲吃女乃力气摇动树枝的铁胆。可是众女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一根大树枝独自乱摇。 “啊!”女尼们莫不惊声大叫,花容失色。 “各位师姐,后会有期啦!不不,最好是不要再见面了。” 非鱼笑嘻嘻地道别,一面拉着小惜后退,蓦地伸手一扬,几点火光闪过,好象丢出了什么东西,众女尼惊骇尖叫,转头就跑。 碰!碰!碰!接连几声爆炸,一阵烟雾弥漫,飘散出难闻的炮仗硝味,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咳!哎哟!”大家忙着咳嗽,避开烟雾,但视线不清,不免又撞成一团。 “咳咳咳!”净慧掩着嘴,眼泪鼻涕齐流,好不容易挣出生天,抬起头,重新看到一轮明月。 山林小径蜿蜒,伸往森林暗处,安静,诡谲,阴森,彷佛是一条通往阴间的鬼路。 净慧打个哆嗦,不敢望向那条小路,要不是今晚出来捉人,她才不想跑到这个闹鬼的山上来呢。 “跑掉了?!”但她又不甘心地再看一眼。 她气得猛跺脚,气死她了!净憨那个笨尼姑,凭什么让人拐走啊?要拐也先拐聪明美貌又善体人意的她呀! 第四章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永无歇止地往前流去。 厚云遮盖蓝天,小惜一人独坐江边,江上清风吹过她光溜溜的头顶,令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冷。 “我们拐走了小尼姑,怎么办?”铁胆站在她身后十步之遥。 “我也不知道。”非鱼凝视她瘦小的身形。 “咦?是你拐走她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怎么不知道了!” “我来问问她吧。” 那个背影实在孤独得可怜,只见她低着头,手里不知在玩弄什么红带子,非鱼跨大脚步,故意发出声响,坐到她身边。 “小师父,我们跑了一夜,妳累不累?脚还疼吗?” “喔,不累,脚早不疼了。”小惜慌忙回答,即便非鱼不是挨着她坐,她还是挪动身子,让两人隔开两尺长的距离,再赶紧将掌心的褪色红发带收进怀里,又低下了头,望着脚底的水流,嗫嚅道:“是非鱼施主您累了,我……” 他背着她跑了一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害怕得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我不累啦!跑山路很轻松的,风吹着凉快,不像有时候我和师父做法事,又跳又唱的,一整晚下来,骨头都散掉了。在外头还好,要是闷在屋子里吹法螺、爆烟花,还会被熏得流眼泪呢。” “你昨晚就是拿烟花吓师姐?” “是啊!”谈起杰作,非鱼不免得意。“只需调和火药的配方,再加上一点手法,就可以让妳那群凶巴巴的师姐不敢再追过来了。” “唔……她们凶,是因为我笨,不受教……”小惜头垂得低低的。 “谁说妳笨了?” “师父,还有师姐。她们都说我笨,我只会念佛经,什么也不会,不像师姐能帮香灵庵化缘,我只能躲在庵里做粗活……” “唉!就算妳不笨也不憨,也被别人说得又笨又憨了。” “不,我是真的笨,我手脚慢,力气小,又不会说话……” “这样就是笨了?”非鱼好笑地大摇其头。“妳知道吗?我小时候手脚比妳快,力气比妳大,比妳会说话,还不是每天被我师父死鱼、笨鱼的骂。他骂,我就顶回去,他打我,我就跑,要是妳早十年到我们芙蓉村,一定常常看到师父追着我满村子乱跑。” 小惜如听奇闻,眼眸亮了一下!“你这样做,你师父不生气吗?” “他当然生气了。我说,师父啊,您老人家可不能生气,要是气皱脸皮,挤出鱼尾纹,将来师娘嫌你老,就不肯嫁给你了。哈,我师父吓死了,忘记打我,赶快回家捣草药抹在脸上,保他肤白胜雪,吹弹可破,青春永驻。” “非鱼施主的师父很有趣。”小惜露出一抹笑容,见到非鱼也是带笑看她,忙又低下头。 “妳的师父一定不有趣了。”唉,把她教得这么自卑。 小惜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再抬起头,望着非鱼被风吹扬而起的长发,心念一动,问道:“非鱼施主,你说你当过和尚,后来怎么改当道士了?是这个道士师父比以前的和尚师父好吗?” “才不呢,我那个和尚师父比道士师父好上千百倍。”非鱼想到了高深莫测的情空和尚,不禁肃然起敬。“寺庙里的日子是苦一些,但和尚师父很照顾我,后来我逃掉,他还跑出来找我。” 铁胆过来插话道:“你要是当和尚,那间庙保证被你掀了。” “是啊,我已经当了五辈子和尚,若继续待在庙里暮鼓晨钟,我会闷到发疯,然后拿把大榔头敲掉庙墙,再放把火烧了。” “五辈子和尚?”小惜和铁胆不解地问道。 “说来话长了。”非鱼挠挠后颈,竟然有点难为情。“你们要听?” 铁胆用力点头。“当然要听了,臭道士虽然法术不行,掰故事搞鬼的功夫倒是一流的。老子我累了一夜,说来解解闷。” “这不是故事,是真的,我和师父去过地府,看过我们的前世。” “非鱼施主,我想听。”小惜诚挚地道。 见到那张急欲了解前世因果的小脸,非鱼也就道:“好吧,我说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北宋末年,有一个石匠离开他住的芙蓉村,到当时的京城汴京讨生活,那时候时局很乱,金人快打进城了,那位石匠有一个同村的朋友,叫做洪乔,吓得赶快收拾包袱回老家。石匠托洪乔带一封信给家乡的未婚妻,可是呀,这个姓洪的天生胡涂蛋,他以为石匠要跟京城的表妹成亲,然后又不小心将信泡了水,糊了字迹,结果把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书念成负心汉的绝情信,所以,当石匠的未婚妻听到洪乔的转述,非常非常的伤心,就在一次帮她继母采药的时候,失神落水,呜呼哀哉,香消玉殒也。” “啊……”小惜心头一紧,眼眶酸涩。“那位石匠呢?” “可怜的石匠啊,你们应该都知道岳爷爷的满江红,里头唱到的『靖康耻』,就在那场靖康之变,石匠被金人抓到北方做苦工,四十年后才回来,故乡已是景色依旧,人事全非了。” “这是命运捉弄,半点不由人……”小惜想到那伤心欲绝的未婚妻,想到孤苦的石匠,再也止不住泪水,潸潸而下。 “不,”铁胆发表他的高见:“是那个姓洪的错!要不是他胡涂传错消息,石匠的未婚妻纵使知道金人攻破汴京,她也会抱着希望等石匠回来,熬上四十年,终究会有结果;就算她等不及了,找个人家嫁了,总比淹死还好。” “对啦,就是姓洪的错,所以他死后下地狱,阎罗王罚他世世当和尚,直到他找回这对苦命鸳鸯为止。”非鱼又抓抓颈子。 “臭道士,你真的很会说故事,要不要去茶馆说书,省得成天背个大包袱和桃木剑到处奔波?”铁胆翘了二郎腿,飘到空中去。 小惜用袖子抹抹泪。“非鱼施主,你就是那个姓洪的?” “嘿嘿。” “那你一定是已经找到石匠和他的未婚妻,所以你可以不当和尚了?” “他们另外还有一段三百年的可怜故事,他们就是我的师父和师娘。” “果然是因果轮回,前世种因,后世得果……”小惜声音变弱了。 非鱼见她两只小拳头紧紧握住,小巧的鼻头早已哭得通红,湿润的长睫毛还在猛眨着,似乎想把不断涌出的泪水眨回去。 唉!她虽然天生缺陷,可是性情温顺、单纯善良,香灵庵的师父和师姐怎么不懂得怜她、疼她?是拜佛拜到让香灰蒙了心肝啦? “小师父,放心啦,不要再难过了,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辈子也终于可以讨老婆,大家欢喜大团圆,过去就过去了。” 小惜吸吸鼻子,又抹抹泪,微微勾起嘴角。“非鱼施主,我很高兴你终于跳出因果循环,从这辈子起,就是清清明明的一个人,了无罣碍,恭喜你。” “小师父心思纯良,年纪也还小,未经世事,更是清清明明的人。” “不。”小惜低下头,指头藏在手掌里蠕动着,仍旧是握紧了。“我上辈子做了坏事,所以这辈子生来残缺,更要终生念佛赎罪……” 她猛然站起来。“非鱼施主,老哥哥施主,我回香灵庵了。” 非鱼也急忙站起。“妳要回去面壁思过十年吗?再让师姐打骂欺负吗?” “我……”小惜心头酸楚,无奈地道:“这是我的命,我罪孽深重,既然前世欠她们,这辈子吃苦是应该的,一报还一报,老天是很公平的。” “唉!又是妳师父说的吗?”非鱼很难得连连叹气,但瞧她自卑自责,他一定得点化这位被骂笨了的小师父。“妳前世造了什么孽?又欠师姐什么?” “我……我不知道。一定是做错了什么,让我有一双跟别人不一样的脚……” “妳怎知妳不是借着肉身的缺陷和苦难,因此有所领悟,不但开示了自己,也能开示同样遭受苦楚的世人呢?” “这……”小惜有如醍醐灌顶。师父从来不会这么说,师父只会说她是冤孽。 “让我来看看妳的前世。” 非鱼直接伸出右掌,以手心平贴上小惜的额头,闭起眼睛,开始念咒。 那只大掌几乎罩在她的光头上,小惜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头顶又热又烫,更不敢直视身前的非鱼,忙把视线望向铁胆。 铁胆飘在空中,打个呵欠,以手支颐摆出如意卧,准备看非鱼玩戏法。 “小尼姑,让臭道士瞧瞧,说不定真如他说的,妳是来当大善人的。” 非鱼念道:“有请孝女娘娘降下,给子徒弟非鱼大神力,引领净憨小师父回归真道,现出前世。天灵灵,地灵灵,红尘世路倒转走,一年、十年、百年……啊!非鱼恭迎孝女娘娘!” “哪来孝女娘娘?我什么也没看见。”铁胆又是无聊地打呵欠。 非鱼身体猛然一震,垂下了头,随即吐出幽幽的女子声音。 “小泵娘,苦了妳了。” 一声“苦了妳”顿时让小惜热泪盈眶。十年来,从来没有人以这般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那声音彷如娘亲抚慰,轻轻拍揉她的小身子…… “哇!孝女娘娘来了!”铁胆吓了一跳,咕咚从半空中摔下来。 “铁胆。”“孝女娘娘”转向铁胆的方向,声音变为平板:“你生前杀人为业,虽是为民除害,但偶有错杀,亦有下手凶狠之时,汝可知罪乎?” “呜呜!孝女娘娘,我知道错了,当我束缚墓地时,我就知道该死了。” “如今你尚未超生,乃因时候未到,时候既到,自然归阴,半刻不得停留。” “那我现在怎么办啊?就跟着臭道士流浪江湖?” “铁胆,非鱼助你,你需待非鱼如兄弟,不可骂他为臭道士,汝知之乎?” “是!是!是!”铁胆跪在地上猛磕头。“遵命!我会当他像兄弟。” “很好。”“孝女娘娘”转回眼前的小惜,声音又变得温柔:“小泵娘,莫流泪,前世因,后世果,今日教妳瞧分明了。” “是,孝女娘娘,信女谨听教训。”小惜哽咽道。 那只大掌仍按住她的额头,慢慢道来:“妳的前世有一段美满姻缘,公婆疼爱,夫君体贴,儿女懂事。可惜一场山崩,掩了妳家房子,妳救出公婆,救出孩子,最后又冒着生命危险,背出受伤的夫君,让村人扛去救治;然而老天无眼,再度山崩,巨大山石压垮梁柱,压住妳的左腿,妳动弹不得,血流满地,村人来不及救起,妳因此重伤而亡。” “是……是这样啊……”怎么又是一段心酸的故事?小惜泪流满面,心在抽痛,左腿也隐隐作疼。难道这就是前世的伤痕? “小泵娘,莫再伤心。妳虽早逝,但公婆感念妳的恩德,一生茹素行善;夫君难忘深情,不愿续弦,守着妳的灵位直到老死;儿子考取宝名,为官清廉,升巨宰相高位,请旨追封亡母为夫人。汝之恩泽深厚,造福千千万万人矣。” 小惜感觉好些了,但她仍有些许遗憾。“那……我前世的夫君呢?” “若有缘,今世将再相会,再续前世未了之夫妻恩情。” 有缘吗?小惜望向闭上眼睛的非鱼。她前世的夫君长得如何?像非鱼一样高大好看吗?个性也像他一样开朗活泼吗?她今生还能遇见他吗?他们又是如何的恩爱?到底是生了几个儿女…… 唉!她在想什么呀!她今生是个不能婚嫁的尼姑啊。 非鱼正将眼睛瞇开一条细缝,瞧见了小惜黯然的神色,又道: “小泵娘,汝前世无过亦无罪,只因伤势过重,带了前世的印记转世,望汝忘却前世肉身之苦,今生已为新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好前程在眼前,吾将庇佑汝之一生,务请珍重,吾去矣。” 小惜跪了下来,五体投地拜道:“净憨恭送孝女娘娘。” 非鱼身子一震,睁开了眼,见到小惜跪在跟前,忙伸手扶起她,恢复了原来的声音。“小师父,孝女娘娘刚才来了,我也听到她的话了。” “孝女娘娘好慈祥……”小惜忍不住又哭了。“她很好,让我明白,我的长短脚不是恶业所致,我好高兴……” “怎么她对我就不慈祥了!”铁胆也主动爬了起来,冒了冷汗。“臭道……呃,兄弟,你那个孝女娘娘还真灵,知道我杀错了人。” 孝女娘娘当然知道了,非鱼得意不已。他推断前因后果,扯上几句话,总有一句话会让他蒙成真的吧。 可小师父妹妹怎么还在哭? “那么小师父,妳打算去哪儿?回家?我可以送妳。” “我……没有家了……”小惜百感交集,拭去眼泪。 “爹娘不在了?” “我娘在我六岁时就死了,爹送我到香灵庵出家,十岁时来看过我一次,他说他考不取秀才,生活很艰难。他卜了卦,卦象指示他要往东方发展,这才会发达,他那天就是来道别的,然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唉!怎有这种不顾女儿的爹爹啊!非鱼戚同深受,不觉轻声一叹。 “小师父,别难过,我也是爹爹不疼,娘亲不爱,三岁就被送去当和尚,不过我逃得快,十岁就改行当小道童了。” 铁胆拍掌笑道:“哈!你们两个是同病相怜了。” 小惜却是另一番心思。既是同病相怜,那非鱼为何总是笑嘻嘻的,还知道要逃庙,她却是什么也不敢做,只能躲在庵里一边挑水浇菜,一边偷偷流泪,想念着过世疼她的娘亲,还有世间唯一的亲人。爹…… “我是没有家……”但香灵庵也不是她的家。多年来,她是多么渴望再见爹爹一面。“可我好想爹,想去找他……” “好啊!我们可以同行,一路好作伴。”非鱼热心地道。 铁胆却问道:“妳不回尼姑庵了?” 小惜低下头,想到了勇敢决定自己命运的秋菊。她自己小时候无法作主,伤心胡涂地剃度当尼姑;可她现在长大了,为何不能像非鱼和秋菊一样,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既然『逃』出来了,再回去只是让师父师姐更生气……何况修行在个人,不一定要在庵庙才能得道,我可以一路化缘,一路寻爹……”她愈讲愈小声。她从来没独自出过门,还不知道要怎么化缘呢。 “是啦,不要回去了,回去一定会被凶师姐欺负得很惨。”非鱼道。 “喂,兄弟,”铁胆插嘴道:“你真的在拐人了,逼小尼姑还俗啊?” “不,老哥哥。”非鱼坚定地望着小惜。“小师父很懂事,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昨晚『拐』她,是怕她那些师姐不讲理、误会她,要是当场被抓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罚她,所以一时冲动,背了小师父就走;若如今小师父真要回香灵庵,我也留不住她,不是吗?” 小惜迎上非鱼的目光,惊讶他怎能说得这么准。 非鱼微笑看她道:“听了小师父的遭遇,说句老实话,我也不愿见妳跟我一样糊里胡涂的出家。既然过去是身不由己,可现在小师父有决心、有毅力的话,不用我出现,妳也一样可以自己出来找爹爹啊。” “非鱼施主说的是,我、我……我不回去了。” 小惜花了很大的力气,郑重地说出她有生以来最重大的决定。 “哇!”铁胆睁大眼。“终于拐到小尼姑了!” 非鱼咧开大笑容,着实为她高兴。“好!我既然『拐』了妳,就会负责到底,送佛上西天,我一定陪妳找到妳爹为止,一天找不到,就一天不回芙蓉村。” “这……不……”小惜脸蛋一红,她担不起那么大的盛情。 “没什么好不的啦,反正我们也要找老哥哥的老婆,一路都是寻人,妳一个姑娘家不方便独行,不如让我们哥儿俩照顾妳,路上也平安些。” 铁胆又有问题了。“兄弟,你总不能带着一个小尼姑到处乱跑吧?” “这还不简单!稍微改变她的装扮,不就得了。而且大家萍水相逢,既然孝女娘娘要我们两个称兄道弟,我们也可以和小师父结拜为兄妹。好不好?”非鱼转头笑问。 小惜脸颊发热,很多她从未想过的事情正在发生,命运有了改变,从此她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这样决定啦。”非鱼见她犹豫,干脆先下手为强。“我就喊妳一声妹妹,以后妳得喊我哥哥喔。” 小惜不好意思喊出来,低头道:“我本名叫小惜,年小惜,年岁的年,大小的小,怜惜的惜,这是我娘娶的名字,我爹算过的笔划,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不喜欢那个……”她已经不想再提起“净憨”两字了。 “小惜,小惜,很好听的名字,妳娘亲一定很疼妳。”非鱼点头道。 小惜想到早逝的娘亲,不觉又濡湿了眼眸。 好久没有人喊她的名字了,非鱼一声又一声喊来,令她既心酸又激动,想到以后可以拋掉净憨的身分,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小惜姑娘,她又想哭了。 “那我们来结拜喽?” “好。”她含泪绽开笑容,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来焚香祝祷。” 非鱼翻开他的大包袱,拿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着了,插在土里。 一鬼一男一女照着年龄顺序,依次跪下,齐齐向天磕头礼拜。 非鱼代表道:“孝女娘娘在上,今日铁胆、非鱼、年小惜义结金兰,愿为兄弟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等等。”铁胆打断非鱼,“老子我早就死了,你们如何跟我一起死?” “结拜发誓不都这么说的吗?”非鱼侧头想了一下,再度向天发誓道:“孝女娘娘,对不起啦,我刚才最后一句不算,改成:非鱼愿和小惜同年同月同日死,吾等三人,不,两人一鬼既为兄弟妹,非鱼和小惜将尽全力护送铁胆返归地府,若非鱼有违誓言,愿跟老哥哥一起下地狱煎油锅,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二人一鬼再拜,各自举香祭祷,完成这场结拜仪式。 铁胆飘了起来,猛揉脑袋。“真是奇怪的结拜。我的结拜兄弟竟然要送我去见阎罗王……嗯,如果他有违誓言,那就是无法送我下地狱,那他又怎么跟我去煎油锅?”铁胆恍然大悟,破口大骂:“你这个臭道……” 非鱼笑嘻嘻地堵回去:“老哥哥,孝女娘娘有旨,你不能骂我喔。” 铁胆猛扯大胡子,狂吼道:“老子我好象上当了!” 小惜以为他不高兴,忙道:“老哥哥,二哥是诚心的,小惜也是诚心的,我一定会努力超度你,让你到西方极乐世界享福。” 铁胆赞赏地望向小惜道:“嘿!还是小妹子懂事,不枉我帮那只会飞的鱼拐妳出来了。” “呵,我不会飞,我也不是鱼。”非鱼将包袱系上腰间,递出桃木剑。“来,小惜,帮二哥拿桃木剑,我背妳流浪去也。” “不!不!”昨夜的亲密接触犹有感觉,小惜羞红了一张小脸,急道:“二哥,我会走路,我只是走得比较慢,你可以先走,我会跟上……” “我不会先走,我们一起走。瞧这江边风景多好看,云朵飘在天上,渔船浮在水上,人鬼走在岸上,咱们兄妹慢慢走,赏景吟诗,多么风雅啊。” “真是难听的诗。”铁胆掩起耳朵。 “可是我真的走得很慢……”小惜怯声道。 “哎,急什么?我们不赶时间,也不像老哥哥急着去赴死,别为走路这种小事担心啦。”非鱼以桃木剑挑起大背包,将剑身搭在肩膀,笑道:“就算真有急事,我再背妳跑路,这不就成了?” “二哥,不行的,你会累……” “不用想太多啦,脑袋是拿来读书、学本领、记住快乐的事情,可不是用来烦恼忧愁的,知道吗?” 非鱼见她那副畏怯的模样,微感心疼,又升起怜惜之意。 唉!他的小妹妹被人欺负到长大,即便他们已经兄妹相称,她还是显得怯懦,怕这个怕那个,似乎怕一不小心,又会惨遭挨骂。 不过,他当二哥的,绝对不会骂她,更不会让她被人欺负。 他终于忍不住模模她滚圆的光头。“小惜,二哥说的,妳明白吗?” “明白。”小惜低下头,脸上两朵红云久久不褪。 “上路喽!”非鱼愉快地踏出大脚步,又回头看小惜一眼。 小惜慌忙踏出右脚,身子微晃,左脚再颠跛跟上,这才走出第一步。 非鱼仍然不动,她再走一步,超越他的脚步,他才又陪她走出下一步。 铁胆飘在空中,打了无数个呵欠。真要命!他这两个义弟义妹八成是乌龟投胎,照这种爬行速度,一天大概只能走上一里路吧? 他还是先睡上一觉,再赶上他们也不迟呀。 烟波江上,蓝天绿水相接,远方岸边芳草萋萋。 小惜站在甲板上,眺望风景,深深吸闻清爽的凉风。 她没坐过船,就算船家说的,今日好天气,风平浪静,但船身轻微的摇晃仍让她感觉晕眩。 “小惜,好些了吗?”非鱼来到她身边,侧头看她。 “啊,二哥。”小惜扶紧船舷。“好多了,船舱里闷热,出来吹风就好了。” “是啊,夏日炎炎正好眠,舱里待久了,的确昏昏欲睡,那几位商人已经全部倒下睡中觉了。” “二哥帮他们算命的结果如何?” 非鱼咧开大笑容。“当然每个都是大富大贵喽!瞧这艘船载满了他们的货物,只要一转手,就可赚上大把银子,不让他们荣华富贵都难喔。” “还好二哥找到这艘货船,这几位商人大爷也愿意顺道载我们一程。” 小惜很不好意思,她走得慢,二哥也耐着性子陪她散步,幸好有船可搭,否则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老哥哥的家乡呢。 二哥很照顾她,一路不时问她累不累,脚疼不疼,她的答案皆是不会。 真的不累。她做惯苦工,吃得了苦;而生平第一次尝到让人呵护的滋味,更是令她满心温暖,就算风吹日晒,磨破脚皮,她也欢喜甘愿。 非鱼东张西望的。“老哥哥呢?怎么不见鬼影了?该不会在半路睡死了,回头又找不到我们?” “老哥哥在那里。”小惜抬起头。 铁胆高坐在桅杆之上,极目远望,神情迷茫,一把大胡子无力地垂下。 非鱼平时虽爱捉弄铁胆,但心里不免为这只孤魂野鬼担忧。 “唉,铁胆柔情啊,老哥哥放不下心的,就是咱们的老嫂嫂,这艘船正好送老哥哥回去江汉县城。岁月过去六十年了,也是近乡情怯吧。” 小惜亦是有所感触。人死了,还可以落叶归根,她却是当初年纪太小,连自己的家乡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教她何处去寻找她的爹爹? 清风吹来,扬起小惜的头巾,长长的巾子飘摇而起,连带扯得她小小的身子稍微后仰。 非鱼赶忙伸手虚扶她的背,他差点以为她要被风吹走了,还好她只是动了动,双手仍抓紧船舷,视线不知道放在哪里,也像铁胆一样,迷茫地望向远方。 唉!大家都是心事重重啊,可她小小年纪,又藏了多少委屈和辛酸! 他一念之间“拐”了小惜,虽是莽撞些,但他和小惜既有相同的幼年命运,对于她的遭遇,他无法坐视不理,就如同他为村里姑娘指点姻缘迷津,让她们找到幸福,对于妹子将来的幸福,他当二哥的更是责无旁贷。 当然喽,他得先让她开心些。 “小惜,还习惯这身打扮吗?”他轻轻拨弄她的头巾。 “我……很不习惯……”小惜想到路人的眼光,窘红了小脸。 她向来穿惯简单的直裰道袍,而二哥为她买了一件女子服饰,又是系裙子,又是结腰带,害她不知从何穿起,幸好有旧衣铺的大娘帮她穿戴。 但这只是小事,令她窘迫的是罩在头上的怪巾子。 非鱼知道她的意思,干脆掏出他口袋里的小方巾,盖在头顶。“别难为情,二哥和你一起当波斯人,人家问起,我们咕噜咕噜和他说胡话。” 小巾子蒙在他头上,他又扯了两端尖角,想要扎在下巴下面,可惜巾子太短,还扎不到下巴,倒扎到鼻孔上了。 这副怪模样终于让小惜展露浅浅的笑靥。“二哥,我们去问老哥哥,你这是哪一国人的打扮?” “大概是夜叉国吧?”非鱼调整一下巾子,戴得更牢靠些。“幸亏老哥哥过去行走江湖见闻广博,在泉州港见过波斯商人,知道他们喜欢蒙头蒙脸,二哥一时没办法帮妳买顶漂亮的帽子,还请妹子将就了。” “没关系,其实……也不错……” 那天老哥哥出主意,他们买了一块布,由老哥哥描述指示,她和二哥合力动手,在她头上包、拆、裹、缠,折腾半天,终于将她的光头包了起来,又垂下长长的头巾,风一吹动,就会飘扬而起。 她的装扮是古怪些,但她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当长巾子在身后摆动时,她会想象那是一头长发,柔软而美丽,就像一个真正的姑娘家…… 她痴痴地盯住非鱼那头又长又黑的头发。唉!要留得那么长,这才能梳上美丽多变的发式,但还要等多久啊? 怎么妹子似乎又感伤了?非鱼拍拍她的头顶。“小惜,在想什么事?都怪我那个无情无义的师父啦,他要我自力更生,给我的银子早就花完了,所以二哥只能帮妳买旧衣,不过妳别急,等咱们到江汉,二哥帮人做上几回法事,就带妳去买一顶好看的绣花软帽,再换上一套新衣裳。” “二哥,不是的……”小惜正想解释,话头却被打断。 “请问是非鱼道爷吗?” “是的,您是?”非鱼转身响应。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略显福态,面貌普通,衣着倒是光鲜华丽,指头戴着大斑戒,一看就是个唯恐天下不知的富商。 小惜也闻声回头,和来人打个照面。 “白衣观音?!”富商轻声惊呼,两眼睁得好大,表情又惊又喜又惶恐,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非鱼扶住盎商。“这位大爷,她不是白衣观音,她是我的妹子。” 难怪这位大爷误会了,连他也觉得小惜和观音有几分神似。 因为小惜穿的是旧衣,原先的浅蓝色已经洗得泛白,而头巾是灰白色的,又从头顶披了下来,一身彷佛白衣白巾,就像画像里的白衣观音模样,只是观音法相庄严沉稳,而小惜仍是未月兑稚气。 “啊!”富商又是惊叹一声,揉了揉眼睛,再度细看小惜。“我突然见到令妹,还以为观音降临了,现在再看,还是像个小臂音,也许观世音菩萨小时候就像令妹这个样子吧。” 小惜瞬问脸红,低下了头。她哪能跟观世音菩萨相比! 盎商又望向非鱼。“可是……你怎么像个见不得人的绿林大盗?” 非鱼这才记起自己还扎着巾子,笑着拿下来。“还不知这位大爷大名?” “喔,我叫石伯乐,石头的石,伯乐就是会看马的那个伯乐。不过我不会看马,我会看货、挑货、卖货,从你们上船后,我忙着跟伙计在货舱检视货物,方才听朋友说,非鱼道爷会看相,我赶快来找你,拜托你帮看我下半年做买卖的运势如何。” “好的,先看你的面相好了。”非鱼很认真地端详那张泛出油光的肉饼脸。“石大爷相貌堂堂,三停均等,这代表幼年、中年、老年皆有好运道……” 突然船身一个倾斜,晃得所有的人站立不稳,小惜一个不留神就要跌倒,非鱼赶紧扶住她,才要站稳脚步,又是好几个大浪打了过来。 原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变得乌云密布,狂风怒吼,江上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打上了甲板,令船身剧烈地摇晃。 “怎么刮大风了?!”石伯乐跌到甲板上,抱住了桅杆大柱,惨叫道:“呜呜,我那些上好的货物可不能沉落江底,那都是钱啊……” 非鱼一手紧紧抱住小惜,一手抓住船舷。“小惜,别怕,二哥保护妳。” “二哥,我……”那紧实的拥抱令小惜既紧张又窝心,想要挣月兑,身子却因极度晕眩而使不上力。 “又晕船了吗?”非鱼大掌模向小惜的后脑勺,将她的脸转到他怀里,双脚向后退,试图退到船中央。“别看江水,愈看会愈晕。” “兄弟,这风起得奇怪。”铁胆由桅杆落下,飘至水面察看。 “一点也不奇怪。” 师父教他观察天相,方才他就看到天边有一朵奇怪的浓云,云至之处,必起强风,只需捱过一时半刻,就能风平浪静了。 可是,船舱里的商人哭爹喊娘的,哀鸿遍野;连甲板上的船工也吓得面无血色,各自抓紧支撑物,舵工更是忘了掌舵,任由船只飘荡。 哎,人心涣散呀,该是他这当道士的出面“安抚”民心了。 靶觉怀里的小身子在发抖,他先拥紧了她。“小惜,默念佛号,别去想晕船的事,妳会好一些。” “好……”靠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小惜早已感到无比安心。 “何方恶鬼,竟敢作乱?!”非鱼再比动桃木剑,大声斥喝。 小惜一惊,抬头问道:“有鬼吗?我也要帮二哥赶鬼。” “嘘,小声点,没有鬼啦,妳放心靠着我就行了。” “可是……”不管有没有鬼,船身摇晃得这么剧烈,小惜仍是慌乱不已,忙按住币在颈子上的驱邪八卦香包,脑海浮现了消灾吉祥神咒,立刻念道:“曩谟三满哆,没驮喃,阿钵啰底,贺多舍,沙囊喃……” 非鱼也顺势再喊道:“恶鬼!我不容你为害这条船的人命和财物!” 再从怀里抓出一张符,以桃木剑尖刺穿,向前划出招式,喝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教我杀鬼,孝女娘娘给我神力,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先杀恶鬼,后斩邪灵,观音菩萨,地藏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齐来助弟子非鱼一臂之力,急急如律令!恶鬼速速去!风浪快快停!” 非鱼迎向强风,使力挥剑“做法”,再不断往怀里掏符咒,洒落江面。 如此呼风唤雨一番,算算时间,那朵怪云也该过去了;非鱼再以桃木剑一阵乱砍乱刺,剎那间,风平浪静,晴空再现,刚才的狂风大浪好象是一场梦。 非鱼松了一口气,抹了满头大汗,正想走出一步,这才发现小惜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嘴里也还在诵念消灾吉祥神咒。 “小惜,好了,没事了。”他笑着摩挲她的头。 “二哥,我好担心,风这么大……”小惜快要哭了,她好不容易有个疼她的二哥,她不要他有任何意外,可是她胆小又无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念咒,祈求二哥平安无事。 “呵,小惜,妳就担心妳的二哥,不担心老哥哥了?”铁胆笑问道。 “我……我也担心啊。”小惜放开非鱼的衣襟,不好意思地走出几步。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去看老婆啊!”一声声哀叫传来。 石伯乐抱紧桅柱,吓得六神无主,肉球似的身体还在摇来晃去。 “石大爷。”非鱼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船不摇了,你也别跟着摇了。” “不摇了?!”石伯乐如梦初醒,放眼四顾,瞧见了晴朗的天空,紧绷的表情立刻松垮下来,鼻子掀了掀,小眼眨了眨,嘴唇抖了抖,立刻跪倒拜哭道:“感谢非鱼道爷!靶谢小臂音!你们救苦救难,三两下就降伏风浪,保全了我的性命和财宝,感谢你们呀!” “石大爷,别这样。”非鱼在不当“孝女娘娘”时,最怕别人把他跪到折寿,赶紧用力扶起石伯乐。“我们有菩萨保佑,又有孝女娘娘助力,不是我们兄妹的功劳。” “孝女娘娘?”石伯乐吸了吸鼻涕。 “孝女娘娘是我二哥村子的神明,很灵的。”小惜代为回答。 “真是法力无边啊!”被摇得七荤八素的船工们走过来,他们亲眼见到非鱼的道术,不断地拜谢道:“多谢小臂音!多谢非鱼道爷!” “呕!” “哇吐!” 船舱里跌出好几个衣冠楚楚的商人,不是四肢无力,就是晕眩呕吐。 非鱼见机行事,上前举起桃木剑,在各人头上轻轻拂过,语气沉着地念道:“孝女娘娘护众生,保平安,妖邪已去,秽气亦去。来,请大家深深吸一口气,吸到肚子里去,再『啊』用力吐出来。” “啊!”不只是晕船的商人,甲板上所有的船工和伙计皆同声一啊。 “好,孝女娘娘保佑各位,大家再吸一口气,大大吐出来,啊!” “啊!” 接连两次吐气,众人顿觉神清气爽,纷纷称赞起非鱼的“法术”。 “刚刚非鱼道爷为我加持时,我感觉一股清风吹过来,头就不晕了。” “是啊,真是太神奇了,孝女娘娘把我的秽气都送走了。” “我要请非鱼道爷开光,请一尊孝女娘娘回家,保佑我平安发大财。” “哼呵!”铁胆飘到上空,他已渐渐了解结拜兄弟的把戏了。 “非鱼道爷,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一位商人掏出一锭闪闪发光的银子。 “不行!不行!”非鱼忙摇手,他“做法”的目的只是让大家心情平安,根本没想到赚钱。“感谢各位大爷让我们兄妹搭顺风船,我只不过为大家算命当作渡船资,怎能再拿钱呢。” “你一定要拿啦!”又有商人掏出更大的银子,硬塞到非鱼的手掌里。“万一我们的货沉了、人死了……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啊……那就什么也没了呀!家人还要帮我出棺材钱……呸呸!又说错话了……” “非鱼道爷,请笑纳……” 众商人一拥而上,有如比赛谁最有钱,掏出来的银子一个比一个大,非鱼的大掌一下子就捧了一堆小银山,铁胆也见钱眼开,下来帮他数银子。 眼见盛情难却,而他也急需一笔钱,非鱼朗声道:“那非鱼就不客气了。各位大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头我就为各位大爷画上孝女娘娘圣像,请回家供奉案头,千万不要杀猪宰鸡再造杀业,只要一束清香,鲜花素果,心诚则灵,孝女娘娘会知道你们的心意的。” “是!是!”平时叱咤风云的富商们乖乖地点头。 “不过,现在我妹妹晕船,身体不太舒服……”非鱼望向脸色苍白的小惜,知道她晕船的程度不比这几位大爷轻。“我得先陪她在甲板休息一会儿。” “啊!小臂音舍身救人,耗损真力了。”石伯乐也瞧见小惜的脸色,急唤他的伙计道:“阿林,快把我那张紫竹躺椅搬出来,再去拿一床新买的上等杭州丝被给小臂音盖。” “不……”一声声小臂音,叫得小惜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头好晕,也好想吐,方才的惊涛骇浪好象还在晃动船只,让她的肚肠几乎快吐出来了。 “二哥……”昏乱之中,她只能唤着最亲近的人。 “小惜,闭上眼睛,不要紧张。”非鱼搂住她的身子,让她结结实实地靠在他怀里,大掌来回摩挲她的背部…… 小惜感觉他的按摩力道,似乎正在推开胸腔的那股闷气;她才觉得气顺些,蓦然又是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全身腾空而起。 她被二哥抱起来了! 她心脏差点跳到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很快地,她全身摊软地落到一方清凉的躺椅上,一袭轻软的丝被也盖上她的身子。 她见到二哥俯下的笑脸,从下往上看,他那对浓眉似乎更黑了,嘴唇和下巴有青青的须根,眼睛清清亮亮地瞧着她--哎呀!她怎么也瞧着二哥看?! 她慌忙眨眼,将脸转过一边,不敢再看非鱼。 “又脸红了?怎么常常脸红?”非鱼按上她的额头。“是发热吗?” “没有。” “应该是没有。”非鱼帮她理了理巾子。“闭上眼睡个觉,醒来后就会好些,二哥坐在这儿帮妳赶蚊虫……请问一下,有没有扇……” 话未说完,五、六支大爷们摇的香蒲扇就递了过来。 “多谢。”非鱼接下其中一支,环视围成一圈的人墙。“我妹妹需要安静休养,还请诸位暂勿打扰。” 开玩笑!泵娘要睡觉,大家还在看热闹?! “大家快走啦!”石伯乐挥手驱赶。“别打扰小臂音清修,不然菩萨降罪下来,咱们就不能大富大贵了。” 一搬出神明,众人敬畏有加,蹑手蹑脚,悄悄退下。 “小惜,大家都走了,妳安心睡吧。”非鱼发现太阳晒上小惜的脸蛋,又挪了挪身子,挡住日照光线。 “二哥……”小惜感到他身影的清凉,心却热了。 “睡不着啊?”非鱼坐在小竹凳,一手轻摇蒲扇,一手撑住下巴,微笑道:“我来唱我师父哄师娘睡觉的曲儿,小惜听了要乖乖睡喔。” “树叶儿摇,明月儿高,我的宝宝要睡觉;蝉儿莫叫,蛙儿别跳,齐看宝宝酣畅笑;风吹林梢,睡了睡了,宝宝梦里开心笑……” 船身轻摇,云淡风轻,小惜舒服地闭上眼睛,定进了甜美的梦境。 第五章 下弦月孤伶伶地爬到天边,照出另一个孤伶伶的鬼影。 铁胆以手当枕,躺在屋顶脊梁上,翘起二郎腿,两眼发直,望向夜空。 老哥哥真的伤心了!非鱼从屋子定出来,就看到这幅凄凉的画面。 他们下船后,在石伯乐的盛情招待下,他们坐上雇来的车子,直驱铁胆六十年前的故里。谁知物换星移,原来几间相连的老厝早已拆除,圈了围墙,变成一户豪宅的后花园。 非鱼问了附近人家,无人认识铁家娘子阿缎,更遑论寻找她的下落或墓地了。 铁胆自此闷闷不乐,不再说话。 一行人来到石伯乐的宅子,住进这问招待贵客的独立别院。 “老哥哥!”非鱼大声呼喊。“不要灰心啦,我们就在江汉住下了,兄弟我到处跑,到处问,皇天不负苦心人,一定能帮你找到老嫂嫂。” “呜呜,我的阿缎在哪里啊……”铁胆的眼泪鼻涕全洒上他的大胡子上。 “老哥哥,我念经给你听,好不好?”小惜也出来了,望向非鱼,不知道她这个提议是否恰当。 非鱼点头,示意她念。 小惜低首,双手合十,虔心念道:“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的声音稚女敕,像是又轻又软的棉花糖,但一个字一个字却又清晰如磬,声声敲进铁胆的心坎: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正是千处祈求千处应的观世音菩萨,即使一时找不到阿缎,可菩萨一定会保佑他,让他如愿以偿…… “呜……”铁胆流下眼泪,心情也渐渐平静了。 小惜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白衣大士神咒,淡柔月光映上她那张专注的小脸,加上她已经洗去一身尘土,换上新买的月白衫裙,头扎雪白杭州丝绸裁成的巾子,整个人显得格外清新月兑俗。 非鱼一时有了错觉,以为小惜是画像里走出来的水月观音--当然喽,是还没长大的小臂音。 “二哥?”小惜念完一百遍的咒文,一睁开眼就看到非鱼失神也似地望着她,不觉心头怦然一跳。 “啊?!”非鱼抓抓头,他怎么直瞧着妹子不放啊? 小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抬头望向屋顶,只见铁胆四肢摆平,飘在空中摇摇荡荡的,又是睡死了。 “二哥,老哥哥睡着了。” “让他睡吧,老哥哥找不到老婆,身心俱疲,是累了。” “二哥,你不累?还不睡?” “我不累啦。”非鱼伸展手臂,转转圈儿,活络筋骨。“刚才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全身还热呼呼的,来院子吹风凉快些。” “二哥的头发还没干。” 非鱼一头湿发全披散在背后,他随意拨了拨,抖了抖,笑道:“我这头发可宝贝了,当了五辈子又七年的和尚,终于不用再每天刮头皮了。” 小惜恋恋地望着那头长发。“二哥的头发好黑。” “妳别急,以后妳也会有一头乌溜溜的秀发。”非鱼模模她的头,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动作了。“咦?怎么不戴二哥帮妳挑的软帽?缠这头巾挺麻烦的。” “啊,对不起,二哥,我……”小惜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顶水蓝色绣花软帽,小巧的帽子底色清雅,各色花叶绣工细致,十分适合年轻姑娘。 “还是妳不喜欢这个颜色?二哥明天带妳去换。” “不是的。”小惜捏住软帽,不觉红了脸。“我很喜欢,只是戴起来……” “戴起来不合吗?哎,在店里是不好叫妳试戴,我应该先帮妳试试的。” 非鱼从她手里拿过软帽,直接罩到自己的头上,然而帽小头大,怎么看都像是顶着一个小碗儿。 小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二哥,帽子不是这么戴的,要拉下来盖住后脑袋……”她突然想到方才照镜子的模样,再也说不下去了。 “来,二哥帮妳戴看看。”非鱼殷懃地往小惜头顶戴下。 “不不!”小惜退后一步,身子歪了一下,低下头,声音细细地道:“我……二哥,我说了你不要生气。那个……嗯,就算我戴上帽子遮住扁头,可我还是没有头发,就像是庵里冬天挡风的暖帽……” 她没有额头上的刘海,更没有垂在颈边的飘逸长发,望着镜中一颗鸡蛋也似的头型,她只能黯然地再缠上头巾。 “原来是这等小事!二哥帮妳想办法。”非鱼也想到了僧帽。 “真的有办法?”小惜眼里出现光采。 “很简单啊。”非鱼比划着手中的帽子。“在后面缝一条漂亮的花花头巾啦,或是钉上一些叮叮咚咚的缨络啦,不然也可以簪一朵大红花……” “二哥,不行的!”太花稍了,她根本没有勇气戴上。 “可以啦。”非鱼伸长手臂,折下树梢的一支紫薇花,顺手别在小惜的头巾上。“瞧瞧,这不是很好看吗?” “可是……” “过来这儿看。”非鱼扯住她的袖子,拉她来到院子的池塘边。 小惜临水照映,隐约看出一个眉清目秀的白衣姑娘,一束淡紫花朵让她的白色头巾增添一股柔美韵致,她不觉模了模那支紫薇花,想要拿下,却又踌蹰。 “可惜晚上荷花闭目睡觉去了,不然也可以摘一朵给妳。” “二哥……”教她头上顶一朵大荷花?! “这柳条儿也不错。”非鱼抓过一条柳枝,歪着头瞧她,正想如何帮她打扮,一阵夜风吹来,他手上的柳条飘了起来,整株柳树也舞动起来了。 柳枝飞扬,拂过小惜的身前,她望着水中倒影,一时之间,以为那是她的长发,随风飘飞…… 她蓦然转身。“二哥,我可以拿你的头发编辫子吗?我编完就拆掉。” “编辫子?” “还是不要了……”小惜微窘。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嘛!”非鱼甩动他微湿的长发,坐到池塘边的石头上。“来呀!二哥让妳编花样,回头我再教妳编草人。” “二哥……” 小惜轻轻抚上那头长发,拿出帕子,细细拭干上头的水珠。 这是二哥最宝贝的头发,她也要帮二哥珍惜爱护。 擦拭完毕,她以手指细细耙梳,将整头浓黑的头发分成两股,开始编结,试图扎出小时候娘亲为她梳理的可爱冲天辫。 唉!她没有娘亲的巧手,也从来没编过冲天辫,无法以一条发带将头发扎得又高又挺,她只能编出两条垂头丧气的长辫。 她拿出珍藏的红色发带,默默扎起发尾。 她略后退一步,呆愣地望着自己拙劣的手艺,又想起了疼她的娘。 “编好了?”不再感觉头皮的扯动,非鱼伸手一拨头发,将一条辫子抓到胸前。“咦?这辫子挺结实的,头发看起来更黑了,小惜,妳说是不是?” “哇哈哈哈!” 没听到小惜的响应,空中倒是传来狂笑声。 非鱼目光移动,落在那团飘到池塘水面的鬼影上,摇头大叹道:“哎!老哥哥,你当鬼最好还是不要乱笑,会吓死人的。” “你这个娘儿们的模样,我笑到从屋顶滚下来了。”铁胆也是大摇其头。 “是吗?”非鱼又把另一条辫子拉到胸前,拿了两条辫子转了转,甩了甩,又不甘寂寞地拉到头顶结在一块,但头发滑溜,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二哥,我帮你拆了吧。” “小惜,妳过来瞧瞧这样好不好看?”非鱼心念一动,拉过小惜,要她站在他面前,他再微蹲,将他的两条长辫搭到她的身前。 黝黑的水面出现一个长辫姑娘,若隐若现,温柔动人,身后还有一个俊俏哥儿,两人彷佛相偎相依,相亲相爱。 小惜看呆了。 帼!帼!噗通!噗通!两只青蛙相继跳进池塘,打破了水面幻影。 “老哥哥,二哥,很晚了,我回去休息。”小惜回头就跑,不稳的脚步踩出沉重的声音。 铁胆望向她的背影,扯扯胡子道:“我是不明白姑娘的心思啦,可她这个模样,就像当初阿缎和我相识时,也挺别扭的。” 非鱼手里仍然握着小惜的软帽,心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好好疼惜这个小妹子。 天光明亮,小惜心头一惊,直直从床上坐起。 她拉住棉被,呆呆望着纱帐,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这里不是香灵庵,也不是她睡的破旧山房,她不必早起挑水烧饭,也无需再面对师父师姐的脸色。 她抚上心口,模到了终日不离身的驱邪香包,那是二哥送她的;自从遇上二哥后,她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了。 “小惜,起床了吗?”非鱼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啊,二哥,我……你等一下……”小惜慌忙下床。 “小惜别急,慢慢来。” 小惜赶紧穿衣穿鞋,擦把脸,用冷茶漱了口,来不及慢吞吞扎头巾了,匆匆便打开房门。 迎面采进非鱼的一张大笑脸。“小惜,睡得好吗?” “很好。”香褥软床,比起庵里的硬床硬枕,是舒服太多了。 “妳长出一些头发了。”非鱼的大掌按上她的头颅,轻缓摩挲,笑逐颜开地道:“刚冒出来,刺刺的,短短的,硬硬的。” 那只大掌压得小惜全身发热,他愈模,她的头愈低。 “这顶帽子还妳。来,二哥帮妳戴好。” 大手移开,换上柔软的帽子……怎么感觉有点重量,不是轻软的? 非鱼帮她拉妥帽子,密密地贴在发际之外,让人看不出她的新生短发,然后双手一溜,将两条乌溜溜的长辫子拉到她的肩膀前面。 小惜惊讶地双手一模,没错!辫子是紧贴着帽子,从她头顶垂下来的。 辫子浓密粗硬,就像昨晚她细细编结的…… “二哥?!”小惜向前踏出一步,望向非鱼的背后。 二哥的长发不见了?!只剩下短短的、翘翘的、黑黑的一撮,仍是用条红绳随意扎起,垂下长长的绳尾巴。 二哥的头发……跑到她头上了?! “喜欢二哥的头发吗?”非鱼笑问。 “我……”小惜心头一紧,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幸好我从小受师父虐待,总是叫我缝道袍、缝茶叶枕。”非鱼比手划脚,兴高采烈地道:“小惜妳看二哥的手艺如何?不过,头发可难缝了,我得先用布条紧紧裹起来,这才不会松月兑,然后再缝到帽……咦?妳怎么哭了?” “二哥,你剪了头发给我?”小惜哭得唏哩哗啦的。 “对啊!” “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哎呀!我还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呢,而且我又不是断手断脚,头发剪了,还会再长出来……别哭了啦。”非鱼模模小惜的头顶,本想让她开心的,谁知她又哭了。“我剪头发不会痛的,别替二哥难受。” “二哥……”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小惜轻揉长辫,手指抚过辫梢的红色发带,心里又酸又甜,既激动,也感动,从今而后,二哥的头发,娘亲的发带,这两位最疼她的“亲人”将会日夜陪伴她了。 非鱼仍自顾自地道:“再说啊,我们当道士的常常要挥剑、跳舞、起乩,一场法事做下来,满头大汗,披头散发,比那鬼怪还吓人,我剪短了头发倒轻松凉快……呃,还在哭啊?” “二哥,谢谢……”小惜哽咽道。 “说什么谢谢,二哥疼妹子是天经地义。”非鱼又帮她理妥辫子,从口袋拿出一条帕子往她脸上乱抹。“大清早的,别哭肿眼了,去洗个脸,我们待会儿要见石大哥和石大嫂,然后还要出门找老嫂嫂。” “好。”小惜用力点头,露出了十年来最开心、甜美的笑容。 非鱼眼睛一亮,好象看到了一朵初初绽放的白莲花,花瓣上的露珠就如同滴滴清泪,是曾经哀伤的,也是欣喜的、良善的、纯真的…… 他揉揉眼,又拿帕子擦擦汗--呵!帕子有股清甜的味道,闻了就想到小惜那张娇憨天真的脸孔。 天气真是太热了,非鱼将帕子收回口袋,敲了自己脑袋一下。小惜也不过才刚进屋,怎么他就开始想再见她了? 池塘荷花绽放,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正像年轻小伙子和姑娘的各色心思,热热闹闹地在心田里滋长呢。 一个月后。 一问大庙座落江边山上,气势雄伟,香火鼎盛。 江水渺渺,江风猎猎,小惜的辫子吹扬而起,在她胸前飘飘拂动。 非鱼紧握住小惜的手,慢慢带她爬上阶梯。“小心走,这石阶陡。” “二哥,别……别拉我的手……”小惜低头,小手扭动着。 “风这么大,随便吹吹就把妳吹跑了,不拉紧妳怎么行?” “二哥,我不会被风吹走,我自己走路。” “不行啦,路上石头磕磕绊绊的,万一妳踢到跌倒,我也好及时拉妳一把。” “我不会跌倒。” 其实小惜一双长短脚,走在石阶上是挺吃力的,二哥拉着她,她可以有个支撑依靠,更能眷恋那只温暖的大手…… 可是周围香客和游客众多,也没有男人牵着姑娘走路,她已经被别人窃笑的眼光看得抬不起头来。 “二哥,别拉了……别人在看……” “哥哥牵妹妹的手,表现友爱精神,有什么好看的?!不懂得爱护妹子吗?”非鱼抬头挺胸,向四周好奇的目光瞪了回去。 有什么稀奇的?要是叫这群土包子看到他师父成天搂着师娘亲嘴,岂不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我们今天出来找老嫂嫂,别理会别人。”非鱼再拉小惜一把,让她爬上最后的一层阶梯。 小惜费力蹬上台阶,居高临下,上面是青天,下面是浩荡大江,只觉天高地阔,人儿渺小,再有什么忧愁和烦恼,也都付诸江水东流,消失无踪了。 “二哥,要是老哥哥也跟我们一起来这儿,他的心情会好些。” “唉!都找一个月了,城外的每一块墓碑也全看过了,还是找不到老嫂嫂:我看她应该还在世上,希望老哥哥飘来飘去,大街小巷里瞧瞧,或许比较有机会找到老嫂嫂。” “我们也得仔细看,问人家认不认识一位阿缎老女乃女乃。” 兄妹俩边走边注意路上的每个老婆婆,打听名字和消息,结果仍无所获。 来到庙门外,稍做休息,附近有几个小摊,非鱼拉了小惜,正打算去买个饼儿充饥,却被一阵吵闹声吸引过去。 “你算命就算命,怎么诅咒我了?!”说话的是一个怒气冲冲的老人。 “我没有……这明明……”一个中年男人紧张地道。 “明明是怎样?!我梦见一个小孩子抱着大西瓜,人家说,西瓜多子,这正是子孙绵绵之兆,我今天来进香,看到你在这儿摆摊,想测测看你灵不灵,没想到你不但不灵,还触了我的霉头!”老人口沫横飞地道。 “可是……西瓜的瓜,加上孩子的子……”算命仙在纸上写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道:“这正是一个孤字……注定你孤苦伶仃……” “我不识字啦!”老人吼了回去。“我钟老儿五个儿子,十八个孙子,儿孙满堂,好不兴旺,你竟敢说我孤、孤什么的……真是气昏我了!” “这个……命运是天注定,命数难逃,即便此时兴旺,以后也会衰落,客人你……你要认命啊……” 这位算命仙一张瘦削的苦瓜脸,衣着寒酸,语气悲观,任谁看了这副尊容,心情也跟着不好。 围观的老百姓议论纷纷。“这算命的活像被别人欠了一百两,愁眉苦脸的。” “一脸倒霉相,给他算了命,恐怕一起倒霉呢。” 非鱼看不过去了,打个圆场,插嘴道:“算命仙,就算你算出一个『孤』字,可以后的日子那么长,总有化解灾厄的方法,譬如要这位老先生多行善事啦,或是要他的儿孙刻苦念书,懂得孝顺的道理啦,总不成每个人梦到小孩抱西瓜,全部孤苦伶仃吧?” “这位大哥,”算命仙垂头丧气,望着他写的孤字,摇头道:“没用的,命就是命,出生时……不,前世就注定了,再怎样努力也是白费力气,我测字多年,测到命不好就是不好,不会再改变了。” 老人气得发狂!“那是你不会测字!你自己命不好,别拉别人一起下水!” 老人的孙子们在旁边好说歹说,极力劝哄,好不容易把老人家劝离,扶到别处看风景;当然,算命仙白算一场,收不到钱了。 唉!非鱼在心中大叹一声,哪有人这样当算命仙的? “小惜,正好给妳学个功课。”非鱼一直握着小惜的手,又要比手划脚起来。“趋吉避凶乃人之常情,好话人人爱听,我们不必舌灿莲花,至少要鼓励人家……咦?妳在听二哥说话吗?” 小惜怎么了?一向最专注听他说话的妹子怎么好象失魂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那个踽踽独行的中年算命先生。 他拿着算命旗子,佝偻着背,脚步缓慢,在众人讥笑声中离去。 “他……好象是……我爹。”小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非鱼大吃一惊。 “不!不!”小惜又摇头,眼睛鼻子都红了。“他说要往东方发展,可这里是香灵庵的北方,他最相信他自己的卜卦了。不是的!不可能是他……” “妳再认清楚。” “不是他。”小惜低垂下头。“上次见他,我才十岁,早就忘了他的长相。” “我上前问问便知道了。” “二哥!不要!”小惜惊惶地扯住非鱼。 是父亲又如何?他早就不要她了,她是父亲眼里的不祥女儿…… 转念之间,非鱼已经猜到她的想法。她离开香灵庵,就是想找爹,可真正遇上了,却裹足不前、不敢相认,那种欲认不认、既盼望又怕失望的心情,明明白白写在她的脸上。 这妹子的心思就是这么单纯明显,什么想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非鱼揉揉小惜的头。“妳这边待着,随便瞧瞧风光,我去找他算命。” 他再轻轻松开她的小手,拍拍她的手背,给她一个开朗的大笑容。 大步向前,大声喊道:“喂!算命先生,你等等啊!” 年又魁站定脚步,疑惑地回过头,见到高大的非鱼跑来,以为是刚才那老人的孙子来找他理论了,吓得簌簌发抖。 “咦?算命先生,太阳这么大,你怎么冷得发抖?”非鱼奇道。 “我……你、那个命运天定……不能改……” “我都还没算命,你倒先算好了?别发抖啊,怎么天气热,你还穿冬天的袄子,是真的很冷吗?” “不是的……我上下只有这件衣服……” 唉!真是潦倒到极点了。若他是小惜的父亲,也算是自己的父执长辈,他可不能太过随便冒犯,而且他若知道小惜不当尼姑了,是否还愿意接纳这个被他送入空门的女儿呢? 还是采取迂回认亲策略吧。 “那我给你做笔生意,你帮我算个命。” “哦?!”不是那老人的孙子?年又魁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卑微的笑容。“要算什么呢?” “算什么都好。这样吧,算我的姻缘。” “请问生辰八字。” “没有,我爹娘不要我,将我丢给和尚养,也没告知生辰八字。” “咦……这……”年又魁皱起眉头,又摆出那张苦瓜脸。“这位大哥,你不知生辰,犹如在茫茫宇宙中无所依循,不管娶亲、破土、上梁、迁屋、甚至是将来的安葬,都不能算出最好的时辰,更遑论造福子孙了。” 丙然出口没好话。非鱼只是笑道:“都不知道爹娘了,问也问下出来。” “真是悲惨啊,时刻不对,动辄得咎,又不能预知何时会犯冲那一方凶煞,这位大哥可说是步步危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可是我活得很好,有一技之长,养得活自己,还准备娶老婆了呀。” “那是你不知危机四伏……” “算命先生,若是如此,我如何消灾解厄呢?” “没用的,大哥你注定一辈子飘泊无定,面临不确定的凶险,厄运到头,只能听天由命了。” “唉!”非鱼也受不了他的悲观论调了。“好吧,假如我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凡事都得先占卜,算方位,岂不碍手碍脚,啥事也不能痛快去做?” “为了避免厄运,只好如此了。” “多去想,就多一份操心,我不如糊里胡涂,一辈子当个胡涂鬼,每天快快乐乐过日子,万一真有什么灾祸厄运,总算痛快活过,这辈子也值得了。” “可是……”年又魁结巴地道:“有灾祸,可能会早死……” “请问算命先生,你想无忧无虑活个二、三十年?还是终日烦恼不安、战战兢兢过个八、九十年?” “这个……好死不如赖活……” “时候到了,阎王要请你去,神仙留你也留不住:而且我记得先生之前说过,很多事情前世已经决定了,既然生死簿都安排何时出生、何时死去,那我们又何必日日卜算、自寻烦恼呢?” “这……”年又魁语塞。 非鱼又笑道:“先生应该有儿女吧?想必也是日日帮她卜卦,为她决定出门该走的方向,更不用说帮她订下姻缘了,可不知她是否满意你的安排?” “我……我不知道,” “喔,是你当父亲的太凶,你的儿女不敢跟你说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年又魁神情黯然,吞吞吐吐,忽然又想到什么似地,“这位大哥,你不是要算命?既然不知生辰,那不妨测个字。” “好啊,鱼!”非鱼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鱼”字。 “啊!”年又魁望着那字,思索片刻,目光极其怜悯。“大哥,你看这个鱼乃是象形字,上面的乃是鱼头,中间的田是鱼身,下面的四点是鱼尾,这样子就像一尾被钓起来的鱼,注定你是愿者上钩,终身被老婆牵着走了。” “好啊!”非鱼拍掌大笑。“娶了老婆,就要疼她、爱她、宠她,她心情不好,我自然担心,如此被她牵着走,我心甘情愿!” “可是,你这样被钩着,会痛苦一世啊。” 呵!要是被狠心师父钩住,他当然痛苦了。非鱼好笑地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你这样说没错,可你为何不说,鱼字的上面像个『角』字,下面又燃起一把火,正意味着“头『角』峥『嵘』?瞧这嵘字正是山里烧木材,还是两把火,烧得好兴旺呢。” “不,鱼下面一把火,就把中间的田地烧掉了,什么也留不下,你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头角峥嵘的。” “哇!这么惨?我这辈子注定无法熬出头了?” “是的。鱼若想熬出头,你看,一个敖字压在鱼上面,正好成了『鳌』,乃海里的大鳖也,注定你就是要吃瘪……”年又魁也发现把人家的命运讲得太糟了,不好意思地自动住口。 “有趣!有趣!太有趣了!”非鱼哈哈大笑。他过去和师父玩拆字、测字,绞尽脑汁,还没测出他会吃瘪哩,可见这位算命仙还是有点学问的。 他掏出几锭碎银。“算命先生,这样够吗?” “太……太多了。” “不会多啦,正好给你买件夏天的薄衫子。”非鱼把银子倒到年又魁的布袋里,拱手笑道:“请问先生可是姓年?” 年又魁张大了嘴,惊奇地注视非鱼。“你怎么知道?” “这只鱼就是我的名字,正好我有一位姓年的结拜妹子,人家不是说『年年有余』吗?余,鱼也,注定我这辈子一定要碰到两个姓年的,这才会让我这条鱼活蹦乱跳。”非鱼在地上写下了“年年有鱼”。 “咦?” “说起我这个妹子,听说她爹也是个算命的,六岁就把她算入尼姑庵里,对她不闻不问,十年内只看过她一次,害她在里面吃苦,被师父、师姐欺负。我说年先生,你应该……呃,你怎么又发抖了?脸色不太好看,是中暑了吗?” “你……那个妹子……”年又魁嘴唇也在颤抖。 “她在那儿。”非鱼转身招手,朗声叫道:“小惜,过来二哥这儿!” “小惜?!”年又魁眼睛瞪得好大,连连退了三步。 非鱼赶上前扶他。“年先生,请稳住,她该不会真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吧?” 小惜虽然站得远远的,但她一直很注意他们的对话,忽然听到二哥喊她,她低下头,以手指紧绞辫子,犹豫不决。 “天!小惜的娘……”年又魁还是目瞪口呆,颤声道:“简直是一模一样……呜,小惜的娘啊!” 一声“小惜的娘”叫得小惜满心酸楚,想到庵里的孤苦日子,又看到眼前潦倒落魄的父亲,她的眼泪有如江水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案女两个泪眼相看,却是没人往前走一步。 非鱼走回去握住小惜的手。“小惜,毕竟他是妳父亲,当女儿的就先过去。” “呜,我……我怕……”怕爹还是不要我啊,小惜说不出口。 “我在妳旁边,不要怕。”非鱼又捏捏她的手。 小惜咬住下唇,鼓起勇气,终于踏出第一步。 右脚踏下,她的身子很明显地歪了一下,即使一双脚隐藏在长裙之下,年又魁还是看出那是一双与生俱来的长短脚。 “是……果然是小惜,我的女儿,这么大了……”他热泪盈眶,想要往前走去,突然又连退三步,满脸痛苦,一径地摇头道:“不会的!她有长头发,她不是小惜,小惜在香灵庵,叫做净憨……” “怎么一退就是三步?”非鱼只好赶紧跑过去挡住年又魁,免得他退得不见人影。“年先生,我该喊你一声年伯伯。没错,她就是小惜,她已经还俗了,是我带她离开香灵庵的。” “你?”年又魁惊异地望向非鱼。“你是谁?为什么带她离开?” “我是小惜的结拜二哥,我叫非鱼,意思就是不是鱼。她离开香灵庵,不为别的,就是想找爹爹你啊。” “找我?!”年又魁表情震惊。 “再说她在香灵庵的日子也不好过,你没见过那几个凶恶的师姐吗?” “是见过……可她们也是为她好……等等!你说你叫非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非鱼?!” “是啊,我一直是一条快乐的鱼。” “非鱼!”年又魁嘴唇抖了抖,脸色更加死白,再退三步。“糟了!原来你就是她的大劫数!怎么会这样呢?!我当初送她出家,就是要逃过十六岁的劫难,没想到还是逃不过……难道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唉!照你的理论,的确是注定好的。”非鱼懒得说服这颗顽石了。 “你有心吗?”年又魁直视非鱼。 “我当然有心了。”非鱼模模心口,还在怦怦乱跳呢。 年又魁又开始发抖。“糟了糟了!你刚才问了一个鱼字,现在又出现一个非字,非有心,乃为悲也,这注定你们的相见是一场悲剧,我们的相见也是结局悲惨,不!不行……”他连连向后退。 非鱼死命地拉住他。若再这样不顾后路地退下去,就跌到下面的大江了。 “年伯伯,别退了,哪个人没有一颗心?话是人说的,你老是往坏的一面想,晴天变雨天,喜事变丧事,你的人生才是一场悲剧。” “悲剧……”年又魁愣住了,喃喃地道:“我是一事无成啊。” “小惜,过来认爹爹吧。”非鱼赶忙喊道。 “不!我不是妳爹,妳爹早就死了!”年又魁拼命摇头。 “难道你不叫年又魁吗?年伯伯,小惜那时年纪虽小,却还记住你的名字,她真的很想念你这个爹爹。” “呜!年又魁死了,我不是妳爹,我不是!”年又魁老泪纵横。 小惜僵立原地,也是泪流满面,想要喊一声爹,却是梗在喉头,怎样也说不出来。 爹还是不愿意认她!心思剎那翻动,她感觉自己有如沧海之一粟,渺小得微不足道,天地之间,无依无靠,再也无人睬她…… 非鱼见小惜哭得伤心,又急得跑过去安慰她,紧握她的小手。“我带妳过去,你爹好象有心事……喂!年伯伯,别走啊!” 年又魁不断后退,目光一直放在小惜身上,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爹啊!”小惜终于放声大哭。 年又魁震愣,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再踏出一大步,火速跑掉。 “年伯伯!年先生!别跑啊!”非鱼大叫。 他本想追回年又魁,怎知原先委靡不振的老先陡生神力,一溜烟跑得老远,任他怎么呼喊,就是不肯回头。 当爹的恁是如此绝情,也难怪小惜伤心难过了。 “二哥,爹他……不要我……呜……”小惜哭到全身颤动。 “小惜乖,二哥要妳。”非鱼不忍她的失望悲伤,紧紧拥她入怀。 如果无人给她温暖,那他将是她的支撑,让孤伶伶的她有所依归。 他从来没对任何姑娘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想要好好爱护她、保护她、陪她走过欢喜和哀伤的疼惜心情。 嗳!他的亲亲小惜妹妹呀! 等一下!亲亲?!难道他也学上老哥哥的口头禅?! “呜,二哥,我没亲人了……”小惜呜咽道。 “傻妹子,二哥就是妳的亲人啊。”非鱼微笑,模模她的头颅,不自觉地低下脸,以脸颊摩挲她的软帽。 妹子身子软软的,头颅小小的,抱起来还满舒服的,他好喜欢抱她。 日正当中,香客来来去去,个个张口结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对相拥的人儿,有的啧啧称勇气可佳,有的摇头叹世风日下。 非鱼才不管人家的眼光,妹子是他的,而且正在伤心哭泣,他抱他的小惜,安慰她、疼爱她,有什么好看的?! 江水向东流,日头向西移,万物皆依时序进行,各人心底那份说不出来的感觉,也渐渐发芽成形了。 第六章 由于富商和船伙计口耳相传,江上“平定风浪”一事使得非鱼和小臂音声名大噪,富人穷人男人女人争相登门拜访,几乎闹得石伯乐的宅邸不得安宁。幸亏石伯乐家大业大,又诚心敬拜孝女娘娘,特地拨出一间空宅子,做为临时的孝女庙江汉分坛,好让非鱼去“大展长才”。 屋内摆设简单雅净,正门一方香案,鲜花素果,上头供奉非鱼亲绘的孝女娘娘“圣像”,前头还摆了一个“铁胆”的檀香木牌位。 此时铁胆就坐在他的牌位前,以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打呵欠。 小惜坐在桌边画符,画了一张,停下了笔,发个呆,伸手磨墨,又发呆,举起笔来似乎要画了,却仍楞楞地望着黄符纸。 妹子怎么了?非鱼搔搔头,绕着她走了几圈,最后干脆坐下来,和她隔着方桌,面对面瞧着她迷惘的眼眸。 自从上回见到她父亲,已经过了三个月;天气由热转凉,再转为寒冷,随着季节的流转,也不知她被“拋弃”的心情平复些了吗? 他伸出一根大指头,轻轻去碰触小惜的笔杆。 “咚咚。”他得制造一些声音引起她注意。 “啊,二哥,有事?”小惜望着那根指头,嘴角有一抹羞涩的笑容。 “呃……哈……没事。”面对脸蛋酡红的小惜,非鱼忽然心头一跳,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敝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平时能言善道,怎么面对妹子,却变成哑吧? 他用力一捏脸皮!咦?热热的像火烧? 小惜笑出声,又拿了一张黄符纸。“我再帮二哥多画几张符。” “小惜,呃……呵。”非鱼搔搔头。“是二哥粗心,当时没有先探好妳爹的态度,贸贸然教妳去认爹,害妳伤心难过,这个……” “二哥,不要紧的。自从遇见二哥后,二哥一直待我很好,那时候爹爹不肯认我,我哭了好几天,二哥成日陪我、哄我、逗我开心,我就知道二哥是小惜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了。” “嘿,就是嘛!”非鱼伸长手,隔着一张桌子去模小惜的头,带着点歉疚的笑容。“出门在外,就咱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哎呀,忘记还有一个老哥哥……” 他一只手模在小惜头上,竟然又说不下去了。 好柔好细的头发!她额前已经披下长长的刘海,平日仍喜欢戴上软帽,垂下以他头发编成的两条辫子,没事就以指头扭办子,也不知道她在打啥结,害他也跟着学她扭指头,差点扭断了指关节。 他的手就按在小惜头上,忘了拿开,只是两眼直瞧着她。 小惜被他按得低头,全身火热,什么也不敢看、不敢说…… “呵呵!”铁胆翻个身,不好意思看他们两个。 “非鱼道爷,有事来求你了。” 门口拥进了好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说话。非鱼慌忙拿开手,小惜也赶忙站起身,上前招呼客人。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终于解决了她们的疑难杂症。 “孝女娘娘保佑妳,喝了这符水,保妳心宽体又胖。”非鱼道。 “这符水甜甜的,真好喝!”一位妇女喜道。 陪她前来的几个妇人也道:“非鱼道爷的符水不只好喝,还很灵验呢。” 非鱼笑咪咪地拿起朱砂笔,往黄纸画下一道谁也看不懂的符号,拿起来吹了吹。“这道符拿去贴在床底,记得配合我教妳的口诀,每天照三餐说声:婆婆好。保证不出一个月,一定可以改善妳们婆媳俩的关系。” “真的呀?” “不灵再来找我。”非鱼拍胸脯保证。 “非鱼道爷最灵了,上回我家小儿被狗吓到,非鱼道爷只消摇蚌铃儿,立刻就不哭了,还抢着要铃儿玩呢。” 三姑六婆又称颂道:“当然还有小臂音为我们祈福,阿弥陀佛,感恩喔!” 小惜站在一旁,还是很不习惯小臂音的称呼,只要人家一提及,仍是红了脸蛋,双手合十道:“孝女娘娘祝福各位,请一路慢行。” 熬人们也跟她回礼。“多谢小臂音,小臂音的声音真好听,只要听到小臂音的祝祷,我就百病全消啊!” “真是漂亮的小臂音,每回看到小臂音,我心情就变好了。” “这个孝女神坛整理得真干净,我来这儿就神清气爽啊。” 话说完,当然不忘向功德箱丢下她们努力揽下来的私房钱。 “多谢各位大娘。还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非鱼。”非鱼送客到大门,热烈地挥手道别。“对了,如果有帮我妹妹看到好对象,别忘了通知一声。” 听到“对象”两字,三姑六婆的眼睛全部放到小惜的脚上,然后又默契十足,有志一同地转移视线,笑道:“是是是!我们当然会留意小臂音的终身大事了……哎唷,非鱼道爷,下次我带我女儿过来,她今年十八岁了……” 门口的送别欲罢不能,不过,那已经不关她的事了。 小惜拿起抹布,默默地擦拭神案上的香灰。 铁胆一直坐在他的牌位前,好奇地看她若有所失的动作。 “小惜,妳怎么好象闷闷不乐?是那几个婆娘给的功德钱不够多吗?” “不是的。”小惜将抹布折起来,抹向铁胆的牌位。 “还是上午那个花花大少偷模妳的手,还在不开心?” “老哥哥已经给他教训了。” “嘿!他欺负我的妹子,我打他一拳,教他的小白脸突然青肿,妳二哥还咒他回家生烂疮,吓得他赶快捐银子消灾。” 小惜轻轻地笑了。其实花花大少才碰到她的指头,就被二哥的桃木剑打得满场哀号,加上老哥哥那无中生有的一拳,看得旁人啧啧称奇,直道“现世报”、“之心不可有也”。 她转头望向大门,非鱼仍被那群三姑六婆拉住,已经谈到某家擅针黹、能肩能挑、好手好脚的大姑娘了。 她低下头,以手指尖顶住抹布一角,开始枢铁胆牌位上的灰尘。 铁胆很喜欢这块带有香味的神主牌,可是妹子好象不怎么喜欢啊? “我说妹子……妳别这么用力揠,把老哥哥我名字的金漆给揠掉了。” “啊……对不起!”小惜缩回手,又开始揠桌角的缝隙灰尘。 “又在揠了,到底怎么回事啊?”铁胆实在不懂女人心呀。 “老哥哥,我想问你……” “尽量问!” 小惜停下动作,将抹布折了又折,折到再也折不下去了,才下定决心似的,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轻声问道:“你这辈子只喜欢老嫂嫂一个人吗?” “那还用说!”这个问题问到铁胆的心坎里去了,他乐得提起当年勇。“我第一眼见到阿缎,就认定她是我这辈子的老婆。她那时才十五岁啊,羞答答的不敢看我,我问了她名字和住处,就跑到她家提亲了。” “你怎么认定就是她了呢?” “怎么认定哦?”铁胆歪头想了一会儿。“好象也没一个准儿嘛,就是喜欢她,看了喜欢,很想天天和她在一起,抱抱她,亲亲她,就这样啦。” 一席话说得小惜面红耳赤,她问了一个什么蠢问题嘛! 她轻柔抚弄胸前的辫子,以指头绞了绞那粗黑的头发。每当她有心事时,她就会不自觉地去玩这两条二哥的辫子。 铁胆总算看出一些端倪。“咦?小惜,莫非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一定有啦!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总会看上一个。要嘛妳告诉非鱼,不然告诉老哥哥也行,我去扮鬼吓他,把他唬来这儿让妳收惊。” “老哥哥。”非鱼终于送走三姑六婆,走了回来。“拜托你就不要闹鬼了。” “我本来就是鬼,还能不闹吗?” “我好象听到你们要告诉我什么事?” “兄弟,小惜她……”可能思春了。 “二哥,”小惜的话更快,“你刚才给那位大娘喝糖水?” “对啊,她没有病痛,健壮得像只母牛,只是搁着她婆婆一块心病,溶点糖粉给她吃就行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其实二哥教她念的口诀,就可以帮她了。” “当局者迷呀!要是平常叫她问候婆婆好,她大概喊不出来,需得给她喝一杯符水,贴一道安心符,她才会乖乖照着孝女娘娘的旨意去做。” “二哥,我们这样是骗人吗?” 铁胆叉着双臂,翻了白眼道:“当然是骗人了!” “呵!”非鱼搔搔头,咧出一个大笑容。“我师父都是这样教我的,他家世世代代就靠着这套『法术』传承下来。” “我知道。”小惜肯定地道:“二哥的师父是真心帮助别人,只要不害人,都是好的;可我只会念经,帮不了什么忙。” 非鱼模模小惜的头。“念经也很好,大家都喜欢听妳念经,有人听了感动流眼泪,诚心悔改向善,孝顺父母,家庭和睦,妹子真是造福苍生啊!” “对!”铁胆大大点头。“小惜念经好象有股力量,像是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我听着听着,就能安稳入睡了。” 非鱼摇头叹道:“唉!那是老哥哥不受教。人家听经可以顿悟成佛,你是听经听到睡着,连地狱都不肯收留。” “阎罗王来请我也不去了,我就是要在人间找到阿缎。” “痴心的老哥哥啊,我这下子怎么赶鬼也赶不走了。” “喂,兄弟,不用急着赶我,倒是先别把小惜模矮了。” “哦?”非鱼停住动作,这才发现右手仍按在小惜的头上。 每回非鱼模模头,小惜就低头;非鱼模上老半天,已经从她的头顶模到后脑勺,再模下去,她的下巴就抵到胸前了。 “啊!帽子歪了,二哥帮妳戴好。”非鱼微蹲子,拉好小惜的帽缘,理了理两条辫子。“怎么脸好红?是天冷给冻红的吗?” “笨兄弟,小惜是……” “二哥!”小惜再度抢话道:“我一定要把二哥的『法术』学起来,这才能独立生活,去帮助更多受苦受难的人们。” “很好!”非鱼正要赞许,忽然觉得不对劲。“干嘛独立生活?妳等着二哥帮妳找个好人家,下半辈子准备好好享福了。” “二哥,我不嫁。” “嗄?!”非鱼和铁胆同时叫道。 “我要专心当个道姑,为人祈福消灾。” “等等!妳也可以像二哥一样,当个入世的道姑。”非鱼忙道。 “对啊!”铁胆也插嘴道:“妳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怎么不嫁了?” “没有。”两朵红霞飞上小惜的脸颊。 “小惜有喜欢的人?!”非鱼又惊又喜,没想到初离佛门,妹子就已凡心大动,到底是哪个幸运儿掳获了她的芳心? 既而再想,小惜性情单纯,又是涉世未深,会不会有什么登徒子趁他不注意时,向小惜使了眼色,说了乱七八糟的话,把妹子的心给骗走了? 不行!他当二哥的就是要负责妹子的终身幸福,若没有经过他的考核审查,任何人也不许追求小惜。 “到底是谁?”天哪!他就算遇上鬼都没这么激动。 “没有。”小惜嗫嚅,不敢看非鱼。 “老哥哥,你说的?!”非鱼转向铁胆。 “笨兄弟,你毕竟不懂女人,女人说没有就是有,说有就是没有。” “老哥哥说什么鬼话!到底有没有?!” “你自己问小惜啦!”铁胆隐隐觉得某件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了。 小惜心脏剧跳,神态扭捏,指头动了动,指尖触到了掌心那条有如利斧劈过的横线,她不觉捏紧了小拳头。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说出心底的秘密的。 “二哥、老哥哥,你们……你们别猜了,那个……喜欢一个人,又……又不一定要嫁他……我不嫁就是不嫁。”最后一句倒是不结巴,说得十分坚定。 “不嫁……”犹如砍头前听到“刀下留人”,非鱼松了一口气。 他为何如此急躁?又怕小惜被人拐走吗? 当初不也是他拐走小惜吗?可他是堂堂君子、谦谦道士,绝不做非分之想,凡事皆以小惜的幸福为前提,小惜的甜美笑容,就是他当二哥的最大满足。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善男子配得上水灵灵的小臂音呢? 再看小惜那张含羞晕红的小脸,明明就是有个心上人嘛! 到底是谁呀?! 非鱼这下子变成热锅上的生煎活鱼,灶底大火急烹,他只能急得到处乱跳,却又无处可跳,找不到一个出路。 还是搬出孝女娘娘来套问小惜? 正当二人一鬼各自肚肠时,门口大摇大摆走进一位金光闪闪的大爷,后面还跟了四个大摇大摆的随从,摆足了有钱人家的排场。 “石大哥来了。”非鱼回神,赶紧打了一声招呼。 “非鱼老弟,小臂音。”石伯乐脸上泛出油光,开心地道:“我刚从铺子回来,顺道请你们上我家吃饭,我老婆特地准备一桌素菜,以答谢小臂音每天陪她作早课。” “石大哥,不敢当。”小惜有礼貌地回答道:“石大嫂虔诚,小惜陪她一起诵经礼佛,/心里也是很欢喜,不用谢我。” “哎呀,至少有妳陪她,她就不会拉我去念阿弥陀佛了。” 非鱼笑道:“石大哥好生偷懒,难怪要再求孝女娘娘保佑了。” “我是贪生怕死呀!包何况我亲眼见到孝女娘娘的神力,岂有不拜的道理?”石伯乐说着便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孝女娘娘行礼。 “快问他啦!”铁胆在一旁急得踢非鱼。 不待非鱼开口,石伯乐见到铁胆的牌位,收敛起笑容,叹了一口气。“非鱼老弟,我出动所有手下,还是不能为你们死去的老哥哥找到他老婆。老家附近、娘家附近、亲戚家附近,能问的都问了,就是没人知道阿缎婆婆的下落;官府那边也去打听过了,谁知他们上回做的户籍调查是胡乱应付朝廷的,根本没有正确的名册。” “唉!”铁胆坐回他的牌位前,神色颓丧。 石伯乐拿出帕子抹了满头油水。“非常抱歉……” 非鱼道:“石大哥快别这么说,你是当地人,熟悉地方人情事物,又有办法,都无法为我们寻得老嫂嫂,恐怕我和小惜出去寻人,更是海底捞针。” “呜呜,我的亲亲阿缎,妳到底在哪里啊?”铁胆掉了泪。 石伯乐当然听不到铁胆的声音,但表情还是歉疚至极。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点小事都帮不上忙,实在是……” “石大哥,”小惜声音软软的,却能引人注意。“你的用心,菩萨看得到,老哥哥也知道,或许老天有它特别的安排,急不得的。” 这句话也是说给铁胆听。见了他的愁容,她心里也难过。 这就是相思之苦吗? 石伯乐道:“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们的老哥哥,已经另外叫家人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席,准备好好祭奠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哥哥,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非鱼乐道:“老哥哥这下子有得吃,心情会好点。” 丙然铁胆抹抹泪,扯扯大胡子,站起身道:“今天找不到阿缎了,先吃饱再说,有了力气,明天我再出去找阿缎!” “老哥哥最近是看开多了。”非鱼向小惜挤挤眼睛。 石伯乐一边等着非鱼收拾整理,又道:“对了,我到县衙探听消息时,听李师爷说,衙门最近闹鬼闹得很厉害,他们请了很多法师做法事,都赶不走厉鬼。他们听了非鱼老弟的名号,可能会来找你。” 非鱼奇道:“照理说,衙门是执法之地,正气凝聚,邪灵不敢侵入,怎么会闹鬼了呢?” “非鱼老弟有所不知了。现任这位包子炳大人虽然也是个包大人,却不比那位黑脸包大人,而是个黑心包大人。上任以来,贪污索贿冤狱事件不断,即使我们安分做生意的,也得不时乐捐银子让大人花用,风气如此败坏,衙门闹鬼,也就不足为奇了。” 非鱼问道:“如果衙门找我们赶鬼,石大哥的意思是……” “啊,说到重点了。衙门的事情不好拒绝,可是和衙门扯上关系,保证剪不断,理还乱,还请非鱼老弟赶走妖魔鬼怪后,收了银子就走人,别去管衙门里的公事还是包大人的家务事了。”石伯乐展现了他生意人的世故老练。 “多谢石大哥的忠告。”非鱼明白他的好意。“我也不爱和衙门打交道,不过那只鬼若想找包大人索命,我大概也没办法了。” “索命倒不至于,就是闹得衙门鸡犬不宁。” 小惜道:“那只鬼留在世上,心中必定有苦,我会为他念佛,超度他离苦得乐。” 石伯乐喜道:“小臂音果然慈悲啊!” 小惜难为情地红了脸,看了非鱼一眼,他也是微笑看她,点头表示称许。她不觉扭了辫子,又低头拿起抹布擦了起来。 非鱼实在搞不懂,这间屋子还满通风的,不冻也不闷,为何小惜的脸蛋总是红咚咚的? 难道她又想到那个神秘的心上人吗? 哇啊!可恨、可恼、可气、可恶--到底那个臭小子是谁啦?! 如石伯乐所言,县衙的李师爷很快就找上非鱼,求其为衙门捉鬼。 非鱼挑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带着小惜和所有道具来到县衙的院子,于午夜子时前一刻摆好香案,备妥桃木剑和符纸,等待厉鬼上门。 当然,铁胆亦是护持在旁。 “我……咳咳,本官可以走了吗?”包子炳县太爷脸色惨白。 “大老爷等等。”非鱼笑咪咪地阻止。“既然这是您的府衙,当主人的一定得说说话,跟这里头的爷爷女乃女乃哥哥姐姐打声招呼。” “啊哼……”包子炳想要发作,看到李师爷猛打手势,又想到厉鬼的可怕,也就勉为其难接过小惜给他的三炷香。 他看到了小惜颠簸的脚步,开口就道:“她就是人家说的小臂音?怎么是个跛脚的?自己的身体都治不好了,怎么来救别人?” “我说大老爷,”非鱼上前一步,将小惜护在他的身后,脸上仍带着大笑容。“八仙里有个铁拐李,浑身又臭又脏又跛脚,你看他有打算先医好自己吗?仙术有不行吗?” “那是他身不由己,找了个跛脚乞丐附身。” “这就是了,我们的小臂音也是如此。她藉由投生到不完好的凡胎,以求体会众生之苦,此乃真正的慈悲善良心肠啊;不像有人好手、好脚、好身体,却装了一副坏心、坏肝、坏脑袋,净干些天怒人怨的坏事,真是枉费他爹娘生他、养他、供他读书考进士了。” 咦?好象骂到谁了?包子炳举着三炷香,嘴巴张了张。 “老爷,鬼快来了……”李师爷赶快提醒,他可不想再见鬼啊。 包子炳立刻乱拜一通。“上面不管什么神仙,叫做孝顺的大娘娘吗?无论如何妳一定要帮我赶鬼,那只吊死鬼每天晚上出来,把我的小妾一个个吓出病来,害我晚上没人可抱……呃,我也不敢住这里了,连守夜的衙役也不干了,再这样下去,不就成了一个空壳衙门,我可还要再往上升官啊……” 非鱼打断他的喃喃自语。“大老爷,不急着向孝女娘娘说话,我是请您跟那只鬼说几句场面话,做主人的要有待客之道嘛。” “呜呜,那只鬼是客……”包子炳的官爷威风不见了,哭丧着脸,发抖道:“拜托你别再来了,我跟你无冤无仇,干嘛阻挡我升官发财,你行行好……” “哇呜!表火啊!”突然有衙役惊叫一声。 只见几点绿色鬼火在旁边花丛里飘动,一闪一灭,一灭一闪。 “救命啊!”包子炳扔了香,率同众衙役齐齐夺门而出。 “非鱼道爷,拜托你抓鬼了!”李师爷不忘回头丢下一句话。 一阵清风吹过来,夜凉如水,衙门归于平静。 “老哥哥,你怎么赶起萤火虫了?”非鱼挥走飞到身边的萤火虫。 “我看不惯那颗包子的嘴脸,正想抓几只塞他的鼻孔嘴巴,谁知他溜得比老鼠还快。”铁胆嘴一呼,吹走手中的萤火虫。 “好漂亮!”小惜抬起头,望向星星点点的萤光,眼里也闪耀着光芒,单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小惜妳也很漂亮。非鱼差点月兑口而出。 奇怪,称赞妹子漂亮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怎么就难为情,说不出口来了?亏师父还封他为芙蓉村最厚脸皮的小孩呢! 他搔了搔头,拿起摇铃,叮叮当当摇了起来。“好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管鬼来不来,好歹我们也得做场法事。小惜,妳怕不怕?” “不怕。” 铁胆笑问:“嘻,是因为有妳二哥在吗?” “不是。”小惜低下头,昏暗烛光下,看不出她脸蛋的颜色。“老哥哥在这里,我也很安心。” 非鱼装作没听到他们说话,已经开始念咒:“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教我抓鬼,给我神力……” “上呼孝女娘娘,收摄不祥……”铁胆接着念下去,无聊地飘了出去。“他女乃女乃的,我都会背他的鬼话了,下辈子可以投胎当道士骗吃骗喝了。” 小惜则是低头合十,配合非鱼之前的指示,念起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以求菩萨救苦救难,让那只鬼解月兑人间的苦恼,荣归极乐。 佛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小惜耳朵听着非鱼的法事,嘴里无意识地念着: “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人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水浅处,鱼儿又怎能活?” 小惜蓦地停止念经。她在说什么啊?念佛念到水里的鱼儿去了?! 她心虚地抬起头,老哥哥在院子里到处乱飘,二哥正在舞剑念咒,他们都没注意到她的失常。 夜色暗沉,她痴痴地望着烛火光影中的非鱼。 她看过的年轻男子不多,也不敢奢望姻缘,可她知道二哥是好人,她喜欢看他,也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说说笑笑,更喜欢让他模模头,感受他给予她的种种快乐与温暖…… 能不能永远陪着二哥呢? 她握紧拳头,将诸般心事藏了起来。 就在此时,非鱼照往例,偷偷睁眼观察形势,忽然发现没了小惜那软绵绵的念经声音,心头一惊,忙往小惜瞧去。 被鬼抓走了吗?! 没有!四目相对,浓眉对柳眉,大眼对明眸,剎那问,两人目瞪口呆。 不认真做法事、念经,都在偷懒啊?还是偷看对方? “呜哇哇!蔽大风了!” 幸而铁胆的惊呼打破了两人对看的尴尬,接着轰隆一声,铁胆的灵体被一股冷风拋了回来。 “老哥哥,怎么了?!”非鱼急忙去“扶”他。 “他女乃女乃的!”铁胆拍拍站起来,气冲冲地走向前。“我瞧那口井古怪,探头看了看,井底就吹来一阵妖风,害老子我跌个四脚朝天。” “老哥哥,你真是下济!” “他女乃女乃的,让我兄弟看扁我了!” “嘿嘿嘿嘿……”阴恻恻的笑声由井里传出来。 “鬼来了!”小惜惊叫一声,本能地就往非鱼身后躲。 “小惜别怕。”非鱼左手护住小惜,右手高举桃木剑,大喝道:“何方恶鬼!竟敢先欺我老哥哥,再吓我小妹子!我非鱼天师奉孝女娘娘之命,誓将捉拿你回归地府,绝不让你留在世上为非作歹!” “哼,世上为非作歹的人何其多?他们为什么不去死?!我好怨!” 那鬼的声音极其凄厉,音调又尖又高,分不清是男是女。 “别……怨……”小惜吓得猛发抖。“菩萨慈悲……” 那鬼狂笑道:“若是菩萨慈悲,就不会害我含恨而死!” “我……我帮你诵经,超……超度你……” “这么久以来,又有多少和尚尼姑道士想要超度我?没用的!只要我怨气还在,我就要让那些贪官污吏全部去死!” 充满怨怼的恶咒一说出,井栏边便出现一个白衣鬼影。 只见“他”长发掩面,看不出面目,一条血红的舌头半露在乱发之外,身上白衣湿淋淋的,将上头的血迹晕染开来,彷佛全身正在滴血。 “哇咧!,你舌头吐在外面,不累吗?” 非鱼将桃木剑比个招式。这鬼似乎不是很好应付,还是先保护自己和小惜为妙。 “我含冤而死,我不甘愿,我要以死去的样子向恶官讨回公道!” “我妹妹为你念经,让你听闻道理,可以消消你的怨气,早日上西天。” “这世上没有道理可言!我也不想上西天!” 那鬼怒吼一声,挥动血袖,顿时风沙扬起,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女乃女乃的!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道理!”铁胆怒气冲冲地冲向前,两只大拳头舞得虎虎生风。“恶鬼还需跟他讲道理?!老子我揍他两拳,敦他趴到地上求爹爹,告爷爷的!” “他女乃女乃的?!老子我?!”那鬼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是啊!老子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铁名胆,要是你再作怪下去,我就让你女乃女乃在坟墓里不得安宁。” “铁……胆……”那鬼垂下袖子,阴风顿停。 “教你认识我是谁,我乃六十年前洪武年间,名震江湖,轰动武林,盗贼匪徒闻之丧胆的……咦?吓到了?!” 在晦暗的星光和烛火照映下,竞见那鬼在剧烈颤抖,白衣抖动,血影更加阴森,所有的凶恶气势顿时消失。 “啊!”那鬼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赏你一拳!”铁胆立刻追上。 “不要!不要!”那鬼狂奔惊叫。 “不要也得要!”铁胆大手一抓,扯住那只鬼的袖子,随即挥出一拳。 “大丈夫不打老婆!” “咦?” “打老婆的是猪……疼老婆的才是铁汉子……”那鬼颤声道。 “啊?!”铁胆的右手停在空中,再也打不下去。 “呜呜……”那鬼竟然掩面低泣起来,是女人的声音。 铁胆亦是僵住身形,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哥哥,快抓鬼啊!”非鱼急道。 “不……她……”铁胆望着那只鬼,眼眶红了,声音也颤抖了,“她说……疼老婆的是铁汉子,如果我……我打老婆,我就是猪!” “难道她是……”非鱼和小惜同时惊呼。 “阿缎啊!我的亲亲阿缎啊!”铁胆放声大哭。 “不是!我不是!”那鬼也是嚎啕大哭,想要挣开铁胆。 “妳是啊!这明明就是阿缎的声音……”铁胆眼泪狂喷,用力抓住阿缎,试图拨开她的乱发。“妳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不要看!不要看!” 她的挣扎无法阻挡铁胆的动作,只见大手拨开,出现一张极其狰狞的鬼脸,横眉竖目,血肉模糊,眼睛充血,还吐着一条长长的舌头,不断滴着血水。 “妳……妳是阿缎?!”铁胆震骇地松开了手,这是他的漂亮老婆?! “啊!”她立刻以双手遮脸,转头过去痛哭。 “是老嫂嫂?”小惜躲在非鱼怀里,心情由原先的惧怕转为惊讶,再转为悲悯与哀伤,心头酸楚,眼眶也湿了。 就她过去见鬼的经验,人乍变为鬼,多会心存迷惘,不知何所适从:一般好死病死者皆是如此了,那么老嫂嫂含冤而死,是否更加迷惑不甘,以致变成一个面貌丑陋的厉鬼呢? 她流下泪,双手合十,开始重新诵念莲华经:“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就时观其音声,皆得解月兑……” “呜……”声声佛经,伴随着阿缎的呜咽哭声。 非鱼放下桃木剑,拿起他准备的莲华经,也跟着小惜一起诵念。 铁胆心情震荡,正无所适从,忽然听到了佛经,立刻跟着念佛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求求您帮帮阿缎啊,求求您呀!拜托您呀!” “不!不要帮我,没用的……”阿缎掩面号哭,跪倒在地。 “阿缎,我一定要帮妳!”铁胆也跪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我这两个结拜弟弟和妹妹很有法力,他们也在帮妳,妳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我不是阿缎,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我不是!” “妳是!妳就是阿缎!我自己的老婆还认不出来吗?” “我变得这么丑、这么坏、这么凶,不再是你那个温柔美丽的阿缎了!” “无论妳变成什么样子,妳还是我的亲亲阿缎。”铁胆坚决地抱住她的身子,衣衫染上了她的血水,大声哭道:“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我说要疼妳一辈子的,妳变成这个样子,叫我好心疼,好心疼哪!” “呜……阿胆……”阿缎被铁胆结结实实地抱住,再也忍不住,认了夫君,伏在他肩头哭泣。 “阿缎啊阿缎,妳可知我找妳找得好苦,妳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我……”阿缎只是拼命痛哭。 非鱼和小惜继续诵念佛经,黑夜静寂,烛火慢慢燃烧殆尽,唯这对苦命夫妻的哭声连绵不绝,像是诉尽人间无穷的悲苦。 “……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越苦海,南无大悲观世音……” 阿缎忽然听清楚了。“观音?能救世间苦?” 非鱼大声地道:“老嫂嫂,请念观世音菩萨的圣名。” “是啊,阿缎。”铁胆急急劝道:“跟着我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还有法力无边的孝女娘娘,还有天上的太上老君,呃,还有地藏菩萨、蚊子菩萨……兄弟,赶快!还有什么菩萨?!统统叫他们过来帮忙!” “是文殊菩萨啦。”非鱼不得不纠正铁胆的错误。 “老哥哥,老嫂嫂,你们静下心,念观世音菩萨就可以了。” 小惜柔声劝慰,走到阿缎身前,也跪了下来,握住她冰冷流血的手。 灵魂感应,人与鬼之间有了实体接触,阿缎感受到那双小手的温暖。 “呜……观世音菩萨……”她哽咽念了出来。 说也奇怪,她一说出这五个字,长长的舌头就缩回一点。铁胆见了欣喜若狂,“阿缎,我帮妳念,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 “阿胆,没用的……”阿缎低头掩住她的长舌。 “老嫂嫂,可以的。”小惜轻抚她身上流血的地方,每碰到一处伤口,心头就为她拧了一下,不觉流下眼泪道:“小惜不知道妳吃了什么苦,可小惜知道,老哥哥很想妳,他本来一心要去地府找妳,后来又猜妳可能还在人间,他也不想投胎转世了,他就是要找到妳。” “不要找我……我……呜呜,我没脸见阿胆啊!” “老嫂嫂的苦,小惜好难受,可是妳一个人受苦,没人可以诉说,是苦上加苦:小惜以前也是这样,在庵里被师姐欺负的时候,好伤心,好委屈,好孤单,没有人能帮我,这时我会跟菩萨祈祷,观世音菩萨千处祈求千处现,苦海常作度人舟,祂知道我的苦,也会知道老嫂嫂的苦,妳求菩萨,祂一定会听到的。终有一天,祂会带我们月兑离苦海。” 那软绵绵的声音娓娓诉说,不是大道理,而是深刻体验,说来格外真挚:加上她不断轻柔抚模阿缎的伤口,小手过处,温软柔腻,彷佛以最好的伤药覆上了多年不灭的伤痕,正慢慢地发挥药效,收合伤口…… “观世音菩萨啊!”阿缎心头大恸,失声痛哭。 “阿缎!呜呜,别哭啊!有什么冤屈要告诉我啊!”铁胆紧紧抱住老婆,也陪她一起哭。 “阿胆,我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啊……”阿缎的怨苦被小惜揭开了,积压六十年的苦楚倾泄而出。“呜,你杀了那窝盗贼的头头,他们把我抓走,本来要拿来威胁你,结果……呜!他们说,他们杀了你,将你乱刀分尸,还拿你的剑给我看,我想自杀,他们不让我死,还……还占了……我的身体……” “他女乃女乃的!”铁胆义愤坟膺,挥着拳头就要站起来找仇人。 “阿胆,他们都死了,找不到了!”阿缎抓着他的手,仍是哭泣诉说:“过了两天,官府捣破贼窟,为了虚报盗贼人数邀功,竟然把我当成贼人抓起来,不到这个县衙的大牢里,日日刑求逼供,我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撕了衣服结成绳子上吊,一口气还没断,就被救下来;谁知又有钦差来查冤狱,县太爷害怕,叫人把我的『尸体』藏起来,他们没处可藏,干脆把我丢到井里。我含恨而死,鬼差来了要带我走,我不肯去,也不敢去,因我怕见到你,我的身子已经……已经……呜,阿胆,我没脸……” “阿缎,是妳受了苦啊!”铁胆更加抱紧老婆,哭得大胡子湿淋淋的。“是我不好啊!我在外头和人结了仇,竟然害妳吃苦,是我当丈夫的无能,我该下十八层地狱,不,十九层,二十层,都不能弥补我对妳的亏欠啊!” “老哥哥,老嫂嫂……”小惜退到一边,已经不知如何安慰。 “既然菩萨慈悲,为何教我夫妻俩遇到这些苦事?!”铁胆悲愤莫名。 “二哥?”小惜含泪望向非鱼。 非鱼点点头,该是他使出“法术”的时候了。 他静下心思,拿起柳枝,倒了一瓶清水,将柳枝甩了甩,水滴四处洒落,有如天降甘霖,润泽人心。 他走到铁胆和阿缎身边,仍是轻摇柳枝,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生前苦,死后苦,皆是苦,来是空,去是空,皆是空,苦亦空,乐亦空,生也空,死也空……” 铁胆吼道:“你空空空空!空得我头都痛了!” 非鱼捻柳微笑道:“非也,非也,情不空,爱不空,老哥哥和老嫂嫂夫妻情深,即使历经百千万劫,亿万千年,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是不会变空的。” “阿胆……”阿缎忘情地喊了一声。 “阿缎啊!我的亲亲阿缎啊!”铁胆哭得像个小孩似的。 非鱼又道:“老哥哥,老嫂嫂,不过呢,你们若要一起往生极乐世界,就要放下执着,放下怨苦,放下仇恨,放下罣碍,把心倒得空空的,不留一丝尘埃……呃,我这样说好了,就像拿支扫把,把你的心扫得干干净净的。” 阿缎喃喃地道:“放下……放下……” 净水洒过,清凉无比,她不觉仰起头,直接迎向那滴滴甘露。 柳枝甘露,消灾解厄,只见阿缎扭曲变形的脸孔慢慢地改变,不再淌出血水,长长的吊死鬼舌头也一分分地缩了回去 小惜见了她的改变,心里十分欢喜,赶忙双手合十,发起慈悲心和感恩心,念出消除业障的大悲咒。 铁胆却还在生气。“超度了我们,那些坏人呢?!就没报应了?” “恶人到了阎罗王面前,我们自会处理!”空中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黑脸判官?!”非鱼惊喜大叫。 这位黑脸判官,正是十五年前引领非鱼师徒解决三百年悬案的重要“人物”,此番再度相见,真是令非鱼格外怀念。 “非鱼小弟,你还记得我啊?娶老婆了没?”黑脸判官亦是笑脸迎人。 “还是孤家寡人啦!判官大哥,你是要来带老哥哥、老嫂嫂吗?” “还没。”黑脸判官率同两位鬼差,笑咪咪地叉着双臂,似乎是准备看好戏。“非鱼小弟,且让我瞧瞧你超度鬼魂的法力。” “献丑了。” 非鱼冒出冷汗,在地府的鬼大人面前作法赶鬼,简直是班门弄斧嘛。 但为了帮助老哥哥和老嫂嫂顺利往生,出丑就出丑,有什么好怕的! 他再以柳枝蘸水,轻轻洒下,左手摇铃,响出好听的叮叮清音。 “老哥哥,老嫂嫂,恶人自有恶人运,孽镜台前藏不得,莫说不报应,阎王有安排,啊……瞧!”非鱼惊讶地望向前方。 黑脸判官右手一挥,现出铁胆被杀的情景,那些盗贼发狠地砍杀铁胆,倏忽一个个到了地狱,依各人生前罪业轻重,或是判了刀剐、辗肉、钩心、烫肝,或是直接投胎为蚁畜虫蛇,只见他们哀号痛哭,悔不当初。 铁胆张大了嘴。“报应……” 黑脸判官再一挥手,现出诬谄阿缎的县令和衙役,亦是个个在地狱受了刑罚,尤其是那个县令,叫他亲自尝过被他冤判而死的各种下场,或上吊,或溺水,或砍头,或被打得浑身生疮长蛆,至今仍在第十六层地狱受苦刑。 阿缎不忍卒睹,心生怜悯,颤声道:“菩萨慈悲啊。” 此话一出,她的脸彷佛着上明光,转瞬间就让她恢复原来的美丽容貌。 “阿缎!”铁胆欣喜若狂,按住她的肩头。 “娑啰娑啰,悉唎悉唎,苏嚧苏嚧……”小惜继续念经,含泪展笑。 非鱼也不起乩了,直接换上“孝女娘娘”的声调,尽量让那个怪腔怪调温柔些:“铁胆,阿缎,吾乃孝女娘娘是也,你们在世受苦,死后受苦,我都看到了。众生皆苦啊,焉知今世之苦,不是来世之乐呢?天地有正气,恶人种恶业,逃得了生前,逃不了死后,逃得了今生,逃不了来世,终将接受神明审判。可你们若是冤冤相报,以怨相逼无辜之人,是徒然增加自己的迷障罢了。” “孝女娘娘,我明白了。”阿缎流泪道:“我因心怀怨苦,只要衙门出了贪官,造了冤狱,我就要出来泄发这份怨气。” “喔,目前衙门也有冤狱?” “是李甲杀人一案。孝女娘娘,人不是他杀的,妳也要帮他伸冤啊。” “吾知矣。阿缎,妳放心,我会叫非鱼代为申冤。” “多谢孝女娘娘。真正害我的人已经得到报应,我是不该再闹鬼吓人,否则让无辜的人也跟着惊吓受苦,就是我的罪业了。” “阿缎,妳能明白,吾心甚喜。如今你们夫妻团聚,再续前缘,请跟随黑脸判官,一同往赴地府,过奈河桥,喝孟婆汤,轮回转世,重新再来为人。” “这次真的被超度了。”铁胆反而有点担心。“可是我也干了一些坏事,会不会先去踩刀山?” 黑脸判官道:“你们魂魄无所依靠,受尽苦楚,早已历经人间地狱的磨练,这些事情阎王都知道,他会判给你们一个公道。” “那我还可以跟阿缎再做夫妻吗?” “孝女娘娘”咳了一声。“铁胆,你的要求太多了。不过念在你与非鱼的兄弟情分上,吾将代你求情。黑脸判官,请让铁胆和阿缎来世再为夫妻,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享福享乐,寿终正寝也。” 黑脸判官笑呵呵的。“既然孝女娘娘请托,我就去请月下老人喝一盅酒,拜托他无论如何一定要牵红线。” “多谢黑脸判官!多谢孝女娘娘!”铁胆和阿缎握紧彼此的手,喜极而泣。 “好了!”黑脸判官一扬手,大声道:“魂归魂,人归人,各在其所,各归其道。铁胆,阿缎,你们的时候到了,随我回地府!” “要走了……”铁胆抹抹泪,扯扯湿透的大胡子,感激涕零地道:“兄弟,小惜,多谢你们了,不枉我当你们的老哥哥一场啊!” “老哥哥,老嫂嫂,好走啊。”非鱼回复自己的身分,挥手道别。 “老哥哥,老嫂嫂,再见……”小惜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强烈光芒射入院子,似有仙乐叮咚,飘扬不绝,随即将黑脸判官、鬼差、铁胆和阿缎摄入光影之中。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吞多夜……”小惜念起了往生咒。 “哆地夜他,阿弥唎……”非鱼也跟着一起念。 扁芒渐渐暗淡下来,仙乐也渐渐消失,院子无风,黑夜无月,只听闻两人字字诚心的往生咒。 “阿弥唎哆,毗迦兰……”小惜念着念着,泪流满面,再也念不出来。 人生来去一场空,娘走了,爹走了,老哥哥走了,二哥将来也会走,娶了老婆回去芙蓉村。虽说自己想当个独立过日子的道姑,但想到孤伶伶的一个人,顿觉彷徨无依,不知何所适从。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十分凄凉,泪水涌得更凶。 非鱼经历这场抓鬼超度:心情亦是百感交集。眼见小惜哭得那么伤心,小小身子抖动,有如落叶飘零,显得格外孤单。 从今以后,真是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了。 “小惜,有二哥在。”他将她搂入怀里,紧紧抱住。 “二哥!”小惜倚着他的胸膛,尽情哭喊:“小惜好苦……” “身体不舒服吗?”非鱼模了她的额头。 “不!不!”小惜猛摇头。“为什么我能看到鬼呢?” “妳看到鬼很好啊,妳不也帮了很多鬼魂顺利往生?” “可是……可是……人间一切已经够苦了,我还要知道鬼的苦……小惜只是一个小泵娘,他们苦,我也好苦……” “唉!”非鱼怜疼地道:“别苦了,老哥哥有他的命运,妳遇到的鬼魂也是各有其命运,有的悲惨,有的伤心,有的老病,有的夭折,每只鬼都有他的苦恼,要是妳碰了一只,就烦恼一次,岂不烦个没完没了?” “我就是会为他们烦恼啊……” “小惜,人家喊妳小臂音,并不是要妳当观音菩萨,毕竟我们是凡人,长不出一千只手和一千只眼来帮忙别人。妳尽妳的能力,为他们念经超度,这是菩萨赐妳的福分,要妳帮分担一些工作;至于别人的命运好坏,自有老天爷去安排,也要看他们自己的努力,由不得我们去操烦、做决定啊。” 小惜仔细聆听。多年来她遇鬼,听了一些抱怨诉苦的话,她小小年纪,即使心存慈悲,但智能和经历有限,无法去承担那么多的人间苦楚,以致于在送走鬼魂后,往往陷入为鬼难过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好妹子,妳刚才帮老嫂嫂开示,让她离苦得乐,妳还会苦吗?” “不会了,老嫂嫂走得平安,我……呜,好高兴。”小惜抽噎地道。 “这就是了!二哥只会找孝女娘娘来说道理,再怎么厉害都是孝女娘娘的功劳;可是小惜以自己的诚心诚意帮助别人,比二哥还厉害咧!” “二哥,我不要厉害,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姑娘。”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姑娘吗?”非鱼模模她的头,抚了抚露在软帽外的刘海,笑道:“瞧,头发长了,小惜愈来愈好看了。” 小惜心头一热,抬起头来,望见非鱼爽朗的笑容,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哀愁,只怕自己没有福分拥有他的大笑容。 “二哥,我以后一直待在你身边,好吗?” “当然好啊!咱们是兄妹,本来就要在一起。不过……”非鱼仍是习惯性地拍拍她的头,把她当小孩似地疼宠。“以后小惜要嫁人……” “我不嫁,我不嫁。”小惜干脆把头埋进非鱼的怀里。 “女大当婚……” “不嫁不嫁不嫁不嫁……” “嗄?!”一向乖巧的妹子怎么闹脾气了? 老哥哥离开,她一定是难过的,可老哥哥走得开心,也不必哭成这样啊! 还是她喜欢的小伙子无法娶她,所以她心情不好?唉!到底是怎么回事嘛!那个可恶的小伙子为何还不敢现身?! 非鱼就像个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人家姑娘是急着出嫁,她却是不嫁,即使他把头皮搔破了,还是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下管如何,他总是疼妹子的,她想哭,想闹,他就让她哭,让她闹,这么多年来,她大概从来没有人可以哭诉吧? 情不自禁,他伸手轻拍她的背部,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柔声哄道:“小惜乖乖喔,二哥在这儿,想哭就来找二哥。” “二哥……”小惜哭得更伤心了。 夜深,人下静:乌云飘开,一颗灿亮的星星探出脸,照亮了夜空。 第七章 自从铁胆和阿缎离开后,小惜变得十分沉默。 非鱼看了她一眼,掏出一封信,开始念道: “非鱼孽徒,接汝来信,吾心甚喜,汝在外逍遥快活乎?若已成亲,速速偕妻归返芙蓉村。汝之师娘小欢已生一子,吾初为人父,手忙脚乱,要帮阿火岳父种芋头、带弟妹游玩、为妻儿沐浴包衣,又兼有庙务,法事倥偬,汝师乃非三头六臂,日渐操劳之下,形销骨毁,容貌日老,真乃呜呼哀哉。 “汝受吾之教养,当思感恩,如今为师的有难,当徒弟的理当义不容辞,纵是关山千里,亦应以飞鸽之速返回助吾。若果如此,方为吾之乖徒也。汝之恩师吉利手草” 非鱼念完信,朝信纸吐舌头,就像平时不服师父的“教导”,对他扮鬼脸。 “哼哼,这完全是孝女娘娘的口气嘛!写得像催命符一样。是啦,我是该回去了,回去把师父气得更老!” 小惜坐在旁边,正低头为自己缝制一件道姑袍子,嘴角漾出了笑容。 非鱼见到她微笑,悬挂的心放了下来,愉快地折起信纸。“这信可要保存妥当,万一哪天我师父出名了,他的『墨宝』、『真迹』可就值钱了,到时候我可以发一笔小财。” “二哥要回芙蓉村,那我留在这儿,帮你守着孝女庙分坛。” “怎么可以留妳一个人在这儿!妳当然跟我一起回去。妳不是一直想看我师娘吗?现在多个小女圭女圭,妳一定更想看了。” “我是很想见二哥的师娘……可是……”小惜模上胸口,那里有小欢师娘亲绣的八卦香包,二哥将这个护身符转赠给她,或许他当时是无心之举,但对她而言,意义却是格外重大。 已经……重大到心头搁着一张爽朗的大笑脸了。 她注定是无法清心了。当尼姑时,为了彷徨的鬼魂流泪:当姑娘时,又为自己的心事烦恼,要她五蕴皆空,实在难上加难啊。 唉!虽说人生免不了烦恼,可这种烦恼的感觉还不错,想着想着,就算作梦也会笑出来…… 非鱼见她右手捻着针线,左手按住心口,目光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痴痴地朝空气傻笑,不禁又为她担心。 难道她不想跟他走,是为了这儿的心上人? 正在猜测时,门口走进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书生,顿时令非鱼心生警戒。 “小臂音,我今天来求妳为我祝祷,保佑我明年考上秀才。” 非鱼凉凉地道:“你不用功,再怎么求,也考不上啦。” “咦?”书生脸色尴尬。“那个……我今天回去就用功,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非鱼摇头道:“我们这里不拜文曲星,来这儿求没用。” “可是……”书生眷恋地望向小惜。“小臂音很灵,我来求她。” 小惜避开那痴缠的目光。来者是客,既然人家要她帮忙,她总得做点事。 “二哥,我来帮赵公子上个香,求孝女娘娘……” “小惜,今天不用妳忙。这样吧,姓赵的,你不妨拈个签诗。” 非鱼不由分说,将签诗筒塞到赵书生面前。 “好吧。”赵书生只好抽了一支签,想要递给小惜,中途却被非鱼截走了。 “哇!下下签!”非鱼拿着签支,大惊小敝地乱叫,又翻了他的签诗谱。“下下第四十四,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赵书生不解地道:“这是杜甫的诗,怎么变下下签了?” “我说你老兄不用功就是不用功。”非鱼摇头叹气道:“瞧瞧这里,乾坤一腐儒,这不是说你吗?成日只知道到外头踏青看美人,把家里的书放得霉烂了,又怎能考得上功名?再瞧瞧这个永夜月同孤,是说你一辈子对着一颗月亮,孤孤单单的,恐怕娶不到老婆了。” 赵书生大惊失色!“那……我请小臂音消灾解厄……” “不不,你的命运这么糟糕,应该由我法力更高的非鱼天师来祈福。” “呃……” 赵书生只得接过小惜送上的三炷香,任由非鱼指挥,又拜又跪又随非鱼起舞,最后终了,还如痴如醉地在功德箱丢下几枚铜钱。 赵书生拿帕子擦了汗水,仍眷恋地望着小惜。“小臂音,那我明天再来了。” 非鱼抢着道:“孝女娘娘的法力可达一个月之久,你明天又来,恐怕会坏了今日作法的效果,这一个月内必需闭门用功念书,方可再来。” “唔……”赵书生颇为为难,再看小惜一眼,这才离开。 送走赵书生,小惜笑了。“二哥,你别捉弄赵公子,他是诚心诚意来求功名,你要给他一个希望。” “他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啦,赶他回去念书才是正经的。”非鱼看着小惜的笑容,心里一突,不可能吧?小惜不会看上这家伙吧? “这……如果他真的考上功名,跑来提亲,妳会答应吗?”他开门见山问。 “二哥说哪儿去了,我不会成亲的。”小惜脸蛋微红。 “是了。”非鱼忙敲边鼓:“这姓赵的书生人品是还好,可是不务正业,个性消极,不思长进,成日游荡,小惜妳嫁了他会吃苦,就算妳喜欢他,也千万不能嫁这种人,二哥会再帮妳物色一个好对象。” “二哥,别说这个……”小惜根本没把赵书生放在心上。 “小臂音!”门口又走进一个轻摇折扇的年轻公子,叫得好不热情。 “呵呵!”非鱼迎了上去,把小惜挡在身后,笑咪咪地道:“原来是钱可通大少爷,你前几次过来,不是被鬼打,就是让孝女娘娘生气,教我一支桃木剑不知怎地就打到你手上,怎么你还敢来呀?” 钱可通正是偷模小惜小手的花花大少,只见他色迷迷地盯住小惜。“只要能见到小臂音,再挨一百个鬼打,我也甘愿。” 无可救药了。小惜躲到非鱼身后,低声问道:“钱公子要上香吗?” “是!是!我就是来上香问孝女娘娘,看何时能迎娶小臂音回家。” “什么?!”非鱼大声叫道。 “咦?我听说你在为妹子找对象啊。”钱可通啪啪猛打折扇,一副好不风流倜傥的模样。“我钱大少爷家里开钱庄,银子是叮当叮当的进来,加上相貌英俊,学富五车,这样好条件的对象去哪里找?” 非鱼转头看小惜,那目光似是在问:妳喜欢他吗? 小惜只是抓紧非鱼的袖子,吓得直摇头。 非鱼放下了心,拍拍她的手背,回头笑道:“我说钱太少爷,我是小惜的二哥,人家说长兄如父,要谈婚事,就找我说。” “那太好了!”钱可通合起折扇,很得意地道:“聘金一百两,非鱼天师你说这够不够?” “当然不够了。我妹子是无价之宝,怎能一百两就卖断?” 钱可通脸色有点难看了,还不忘瞟向小惜。“娶妾花一百两,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天价,就是因为她是小臂音,所以才值这个价钱。” “原来你是娶妾?!”非鱼大叹一声。 “是啊,我娘说不能娶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可我又很喜欢小臂音,我娘也想找个伴儿陪她念佛,于是允我花一百两娶小臂音回家当妾。” “钱大少爷啊,我说你是娶老婆,还是买个会念佛的姑娘陪令堂?” “我当然是娶老婆了。”钱可通想绕到非鱼背后看小惜,却被非鱼挡住了,只得啪一声打开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可惜了小臂音的绝色姿容,却配上这一双长短脚,要求姻缘,必定难上加难。不过没关系啦,我不计较这些,让她进我钱家当我的小妾,保证让她吃好穿好……吓!非鱼天师,你又拿桃木剑?” 非鱼一脸惶恐,睁大了眼看他的右手,惊慌地叫道:“哎呀!我……我是身不由己啊!我不想拿……可是……”他的右手已缓缓举起桃木剑,又缓缓摆了一个招式。“我的手自己在动?啊!一定是孝女娘娘附身了,她很不喜欢看见钱大少爷你,知道你又在外头做坏事了,所以每回你来,她就要我打你一顿!” “别打呀!”钱可通吓得拿折扇挡住头顶,惨叫道:“我昨天只是踢我姨娘养的大花猫一脚,我没做坏事啊!” “我也知道你没做坏事!”非鱼的桃木剑“自动”砍向钱可通,语气惊恐地道:“可是孝女娘娘知道你做的一切……啊!要打下去了!” “救命啊!”钱可通逃避不及,头顶挨了一记。 “完了完了!钱大少爷,我又要打你了,你赶快逃吧!” “呜,好痛……那个非鱼天师,有关聘金……哎唷!” 啪!钱可通还来不及逃走,话也还没说完,手臂又被敲了一下。 非鱼紧张地拿桃木剑打来打去。“钱大少爷,不能再谈了!再谈下去,你会被打死啊!” “呜,我还要留条小命继承我爹的钱庄啊!”钱可通脸色惨白,拔腿就跑,婚事也不敢谈下去了。 “钱太少爷,别走啊!我还没打够呢!”非鱼追到门口叫道。 小惜按住桌面,不敢笑出声,抿唇笑个不停。 非鱼回到屋内,放好桃木剑,轻松地拍拍两手。“他敢再上门,我再打个过瘾,敦他爬着出去。” “二哥,你别这样唬人家嘛。”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神跟鬼,逢庙必拜,我这是以毒攻毒,请出孝女娘娘来管教他。”非鱼大声地道:“太过分了!怎能说要娶妾呢,他把我们的小惜当做什么啊!” “二哥,别理他了。” 非鱼还是忿忿不平地道:“娶妻娶德,只要心地善良,能让我好生疼爱,就算一只脚长、一只脚短,又有什么关系!何必说得像是施舍恩惠!小惜,二哥告诉妳,嫁这种人是绝对绝对不会幸福的!” 二哥为何如此激动? 小惜望着他的神情,那就像当初听到她有喜欢的人,一样的焦急。 二哥疼她,她明白,可她知道兄妹之情的分界,她更了解自己掌心那道横纹的意义,绝不做非分之想。 小惜笑得十分柔美。“二哥,别为我担心了,你不是要讨老婆吗?” “我都忘了!”非鱼用力一拍后脑勺。“这是我这趟出门的最大目的啊!” “我也帮二哥注意了,很多婆婆介绍的对象都很好……” “不!我先妹子之幸福而幸福,妳一日不成婚,我也不考虑婚事。” “二哥……” “小臂音!”门口又有人喊小惜了。 “什么事?!”非鱼横眉竖目地转了身,准备再赶人。 “咦?非鱼老弟,你今天眉头怎地挤在一块了?” 来人正是石伯乐,他手上抱着他的三岁小儿子,后面照样跟了四个随从。 “是石大哥啊!”非鱼露出笑容,迎上前去,准备去抱小喜儿。“最近『特地』来找小惜的人太多了,每天就像赶苍蝇一样,赶也赶不完……小喜儿,非鱼叔叔抱……呵,不理我?” “小臂音姑姑!”小喜儿已经伸长了手,扑向小惜。 “小喜儿乖。”小惜抱了过来,揉揉那粉胖的小脸,笑道:“早上才去你家教你念阿弥陀佛,现在又来了?” 石伯乐代答道:“我正好要出门,小喜儿吵着要见小臂音姑姑,这就抱他来玩了。” “小喜儿,想我呀?”小惜笑靥温柔,亲了小喜儿脸颊一记。 “嘻嘻!”小喜儿笑得合不拢嘴。 “啊哼?”非鱼瞪住小喜儿。虽说不该跟一个三岁女圭女圭吃醋,可瞧他腻在小惜怀抱里,那副小人得志的骄纵模样,真是教他看不惯啊。 吃醋?他为什么会吃醋?嫌三餐吃的菜不够酸吗? 望着小惜那温婉的笑容,他突然想变成小喜儿,让她抱在怀里疼着…… 什么想法嘛!他拍拍头,又晃了晃头,从小食盒拿出一块糖。 “小喜儿,吃糖。”非得把他从小惜怀抱拐走才行。 “小臂音姑姑,吃小喜儿糖糖。”小喜儿更高明,从口袋掏出一块桂花软糖,笑嘻嘻地送进小惜嘴里。 “好。”小惜张口,微笑吃下。 “哇哼!”非鱼瞪了眼,把手里的糖扔进自己嘴里。 石伯乐在旁察言观色,笑咪咪地道:“你们不是亲兄妹吧?” “嘿?!”非鱼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说。 他从来没跟别人说他们是结拜兄妹,别人听他们兄妹相称,自然就将他们当成亲兄妹;可万一人家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却是孤男寡女日夜同处一个屋檐下,会不会影响到将来帮她找个好人家? 咦?他什么时候要说一句话,得瞻前顾后考虑上老半天?! “我跟二哥是结拜兄妹。”小惜倒是答了出来。 “我就知道!”石伯乐开心大笑。 “你早就知道了?”非鱼问道。 “是猜的啦!瞧瞧你们俩,一样的圆脸蛋,一样的大眼睛,还有一样的黑头发,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兄妹。可我老婆说,这叫做夫妻脸,就像我跟她,成亲久了,天天对看,久而久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就一模一样了。” “我们像吗?”非鱼望向小惜,而她也同时望向他。 四目相对,他大眼灼灼,她眸光羞涩,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石伯乐见状,又是笑道:“还有的人哪,是天生一对,就像非鱼老弟和小臂音,本来就长得像,好象是月下老人捏好的金童玉女,送到人间的两处地方,等到时候到了,就会碰头,然后……” “石大哥。”非鱼搔搔头,很难得的打断石伯乐的话。“上回县衙拿来的二十两酬金,不知道大哥办好了吗?” “办好了!”石伯乐拍胸脯道:“有你石大哥办事,非鱼老弟尽避放心,我自己再添上八十两,以孝女娘娘之名,到乡下布施白米,分放冬被,赈济贫苦百姓,他们都很感动,保证赶明儿一堆人来这儿上香致谢喽。” “多谢石大哥善心。”非鱼和小惜齐声答谢。 “不用谢我啦,是你们厉害,帮衙门赶走厉鬼。可是……”石伯乐的笑容不见了,换成凝重脸色。“非鱼老弟啊,我不是叫你别管衙门的其它事吗?这下子可好了,你帮李甲的家人伸冤、找证据,上告到知府那儿,正巧巡抚来查案,刚刚我接到消息,今早二府会审,当场无罪开释李甲。” “这好啊!”非鱼喜出望外。 “是很好,可是包子炳就不好了。他当初为了尽快断案,草草了事,硬是把罪证不足的李甲判成冤狱。巡抚审案时,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很多老百姓都看到了,面子实在挂不住。” “他判冤狱时,就已经挂不住面子了。” “唉!我是怕包子炳小心眼儿,将来找到机会,挟怨报复非鱼老弟你,这个民与官斗,吃亏的总是小老百姓啊。” “比起人家的冤狱,我非鱼堂堂正正做人,不怕跟他斗。” “还是非鱼老弟胆识过人。”石伯乐说这话时,已经冒出一身冷汗。“我这个贪生怕死的,就算要帮人家救冤狱,也只敢隐姓埋名,托人出面。”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考虑,石大哥顾及家人和事业,做事谨慎些,这没什么不对。再看看我,一只鱼游来游去,一人吃饱全家吃饱,一人做事一人担,要是出了事,也不怕牵连别人。”非鱼豪气地道。 “可你也有小臂音妹子啊!” 小惜正在逗弄小喜儿玩耍,抬起头,眼眸清亮亮地道:“二哥做的,一定是好事,小惜不怕出事。” 非鱼哎呀一声,他怎能忘了小惜呢。 然而小惜的话,贴心而坚定,彷佛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就像他在前头冲锋陷阵,她则在后头默默支持他…… “非鱼天师!靶谢你救了我们一家啊!”门口挤进一堆人。 “是李甲和他的家人。哇!还有拿了白米的穷人家……”石伯乐的随从认出这群人,忙着维持秩序。“别挤别挤!非鱼天师就在这儿。” “天师!靶谢你呀!”众人劈哩啪啦跪了一地。 非鱼赶忙跳开,笑咪咪地指着墙上的孝女娘娘圣像。“这都是孝女娘娘的功劳,大家要谢天、谢地、谢神明,可千万别谢我啊!” “感谢老天!靶谢孝女娘娘!” 小惜见来人众多,忙将黏人的小喜儿交还他爹,拿出香束点燃,一支支分送,让这群善男信女虔心敬拜。 正在忙时,突然看到人群后面一个熟悉的脸孔,神色迷茫地看她。 “啊?”她心头一紧,几个月不见,爹似乎更苍老了。 年又魁见到小惜看到了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爹……”小惜哽咽追到门外,却是叫不出声音。 非鱼穿起道袍,准备开坛祈福,见到小惜有异,也跟着跑到门外。 “怎么了?”他也瞧见那个擅于“逃走”的背影,一溜烟儿就转过屋角,逃逸无踪。“是妳爹?” “爹来了……”小惜流下眼泪。 “妳爹会来看妳,可见心里仍是挂念着妳,他一定还会再来。”非鱼心疼地拍拍她的肩头。“里头有人需要我们祈福,等忙完了,二哥再帮妳找爹。” “好。”小惜抹抹泪,嘴角有了一丝微笑。 依靠着二哥,有二哥了解她的心事,她再也不会伤心难过了。 “非鱼天师,当初请你到衙门赶鬼,千拜托万拜托叫你保密,怎么现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叫我们大人面子往哪儿摆?” “又是面子?”非鱼瞧了李师爷那张狭长窄小的“面子”,摇头道:“当天赶鬼,你们衙门一堆衙役、捕快在那儿,每人脸上一张嘴,我也控制不住,怎知不是他们说的?” “大人警告过他们了,他们不敢说的。”李师爷郑重地道。 “你们也警告我了,我也没说啊。” “可是,城里传言,衙门就是贪污腐败才会闹鬼,然后又什么非鱼天师法力无边,收妖降魔,连包大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不就是你为了招揽孝女庙分坛的信徒,故意拿我们包大人做话题?”李师爷质问。 “市井传言你也信?这种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一只小虫可以变猛虎;我没说的话,也变成我说的了。”非鱼故意唉声叹气。 “非鱼天师,这些事我们大人都不跟你计较。”李师爷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十两银子,包大人想请你再到衙门做场法事,以孝女娘娘之名昭告百姓,咱们大人乃是宋朝包龙图转世,公正不阿,铁面无私……” 非鱼打个呵欠,将信封推了回去。“我又没系啥铃子,不知如何解开。” 李师爷忍着气道:“非鱼天师,包大人是看得起你,这才再请你做法事。” “哇!外面看得起我的人更多。”非鱼站起身,摆出送客的手势。“我妹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出去帮忙。李师爷,来来,这边走,我送你到门口。” “这是十两银子耶!”李师爷被非鱼半推半送地带离小房间,一眼看到神坛前的功德箱,轻蔑地道:“他们一个角子、一点碎银的丢,你要多久才能积到十两纹银?非鱼天师,你得好好想一想。” “他们有诚意,就算投一把青菜、一颗芋头下去,孝女娘娘也会欣然笑纳。”一边说着,非鱼送客到门口,再把信封推回李师爷的怀里。“你这十两银,也不知道去哪儿搜括来的,我承受不起啊。” 李师爷悻悻然收起信封,脸色灰败,无功而返。 非鱼咧开大笑容,进到屋子;小惜正拿起符水,喂了一个受惊的小儿。 “小朋友不要怕,孝女娘娘保佑你,大鬼小表都不见,让你平安快长大。” 她声音软腻腻的,轻握小儿的小手,又模模他的额头,几个轻巧温柔的动作揉抚下来,那小儿已酣然闭上眼睛。 妹子得到他的真传了!非鱼颇为得意,突然又有个念头,若他是那个受惊啼哭的小儿,让妹子模来模去,这该有多好啊。 送走感激涕零的娘亲和小儿之后,小惜收拾东西,心神不宁地问道:“二哥,刚才你好象拒绝李师爷的要求?” “叫我以孝女娘娘的名义帮包大人说话,门儿都没有!” “他们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喽,还能拿我怎么办?” “嗯!”小惜用力点头,绽出微笑。 怕什么呢?就算有事,二哥也会保护她啊。 丝丝寒风从窗格子吹进来,轻轻摇晃了插在香案上的青翠竹叶。 “喂!别走啊!”非鱼的叫声从外头传来。“年伯伯……” 小惜焦急地跑了出去,只见非鱼追到了街头,左顾右盼,搔了搔头,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我爹……又来了?”她平静地问。 “应该是他。”非鱼将手上的一包药材递给小惜。“我去药材行回来,远远地看到他在门外张望,都怪我太早喊他,让他给跑了。” “二哥,不要紧的,我知道爹来看我,心里很欢喜;或许哪一天他想通了,或是机缘到了,我们就会相认。” “下次我一定帮妳盯牢妳爹。”非鱼怜爱地揉揉小惜的软帽。 妹子的头发愈来愈长了,可她还是喜欢戴这顶帽子,拖着他的两条长辫子,有空还会拆开来仔细洗干净,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彷佛是擦拭什么珍贵的珠宝,也像此刻他模在她头上,那种又怜又疼又惜的呵护感觉。 “二哥……”小惜不再让他模头,不好意思地挣开身子,打开药包。“我怎么帮你处理药材?” “喔。”非鱼大掌空空的,若有所失,随即不自在地握握拳头。“画圆圈的是伤风药,没画圈的是咳嗽药,妳先磨粉,二哥再教妳调符水。” “好。”小惜坐下来,准备她的工作。 “说起今天到药材行,老板娘本来要帮妳作媒,对象是她的侄子,都说得差不多了,他侄子也想过来看妳,谁知道谈到妳的脚,他侄子就不肯谈了,真是气死我了!娶的是人,不是脚啊。” 小惜低头微笑,好象没听到非鱼的话。 “小惜,妳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小惜眼眸清朗,笑容恬美。“我天生的长短脚,怎么拉也拉不齐整,人家计较这件事,就算娶进门了,他们心里也是一块疙瘩,不如谈不成婚事,大家都自在。” “那是别人没眼光,不懂得我们小惜的好处。”非鱼坐下来喝口茶。 “二哥,别为我花这么多心力,小惜只要跟着二哥,也是挺好的。” “不行啦!当初结拜时,二哥答应帮妳找到爹爹,现在不只要找到妳爹,还得为妳挑个好姻缘,我当二哥的才算是仁至义尽,鞠躬尽粹。” 小惜又笑了。“二哥,别再挑了,小惜不嫁就是不嫁。” “是因为……呃,有喜欢的人了吗?” 非鱼憋了好几个月,终于问了出来,否则老是瞧她偷笑、傻笑,握着毛笔或桃木剑发呆,他可是会变成被敲得头痛的木鱼啊。 “是这个。”小惜第一次坦然地伸出双手手掌。 “是什么?”妹子的手掌有很多硬茧,他伸出指头去碰。 那轻柔的触感让小惜心跳加剧。她一双断掌这么明显,二哥怎会看不见? 她索性以右手食指划过左手掌心的横线。“这个。” “妳的指头?该剪指甲了。” “二哥!” 小惜噗哧一笑,再以左手食指划过右手掌心,轻轻地说道:“断掌。” “断掌?”非鱼扳起她的手掌,左看右看,上瞧下瞧,翻来覆去。“妳断掉的掌纹可多了。瞧这条,我猜是妳第一次见到老哥哥,拿树枝划破掌心,留下了一条白纹;还有这条,应该是被镰刀割伤的肉疤;妳的手心一大堆高山和河流,切来切去,断得可乱七八糟喽。” “高山和河流?” “这个是山。”非鱼按了按硬茧,再划过几道掌纹,笑容爽朗地道:“这个是河流。就像人的一生,高低起伏,嗯……”他的指头从“高山”爬下来,再顺着“河流”滑过去。“据本非鱼天师的观察,妳已经爬过最辛苦的那座高山,此时的运势正是顺流而下,一帆风顺,一日千里,鹏程万里啊。” “就知道二哥会说好话。”小惜巧笑倩兮,那只大指头划得她掌心好痒,可她又不想抽手。“真正的手相不是这么说的。” “是没错。妳一定要说,断掌命薄喽?”非鱼微笑看她。 “相书这么说,别人也这么说,断掌的人命太硬,克父,克母,克……克夫,终其一生,都不会幸福,所以……” “妳为了不克夫、不害人,所以不嫁?” “啊……”被非鱼点出心事,小惜脸一红,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妳很喜欢那个人,对不对?”非鱼继续问道。 唉!他是一定要关心妹子啦,可怎么这句话一问出来,他好象掉进了一坛黄醋里,酸得他想流泪呢? 小惜的手这么好模,他怎舍得让别人来模她、捏她呢?万一把她捏出瘀痕,让她疼了,他铁定立刻提着桃木剑赶去砍人。 急死他了!到底小惜喜欢的那个人懂不懂得珍惜她呀? 再见小惜双眸如醉,就像平时痴痴发呆的模样,难道又想到情郎了? 他急道:“小惜,咳……二哥年纪较大,不免要说几句话。妳才还俗没多久,涉世未深,只见过几个男子,那人是好人也就罢了,就怕只知其面,不知其心,妳可别一下子陷下去,快告诉二哥那人是谁,我好帮妳瞧瞧他是好是坏。” 小惜低头道:“他是好的。” 糟了!她已经沉迷不悟了。非鱼更着急,一一数着眼中钉:“不是赵书生,也不是钱少爷,难道是对门磨米的孙大少?还是街尾卖古董的李老板?咦?莫非是石大哥的大儿子?他也老是瞧着妳,不对不对!他才十三岁,太小了……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对妳有意思?” “二哥,别猜了,都不是。”小惜眼眸湛亮,直直瞧着非鱼,又不好意思地脸红低头。“我只能说,我和他无缘,所以二哥也别为我担心。” “为何无缘?” “嗯……”她怎能说,妹妹喜欢上哥哥了? “他知道妳的心意吗?”非鱼又问。 “大概不知道……” “若是如此,他怎能算是好的?!”非鱼跳了起来。“到底是哪个楞小子?他怎能不懂妳的心意?快跟二哥说,我去揪他出来,叫他过来提亲!” “二哥,不要!” “怎能不要呢?我不能见妳害单相思,更不容许他因为妳断掌、长短脚就不想娶妳。哼!如果他因此嫌弃妳,妳不要也罢,二哥再帮妳找一个更好的。” “他不会的,他不会嫌弃我……” “我不相信!有谁比妳二哥更懂得疼妳……” 此话一出,非鱼张大嘴,为自己的话而感到无比惊讶。 是啊!有谁比他更懂得疼惜、呵护小惜?他是多么想把她带在身边,好好宠她,看她娇羞的微笑,听她好听的念经声音;他收妖,她画符;他作法,她助念;夫唱妇随,降龙伏虎,消灾解厄,自己快乐,别人也快乐! 夫唱妇随?!天哪! 他已经把小惜从尼姑庵拐出来,再拐她当道姑,如今又要拐她当老婆? 转了好大一圈,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思了。恁谁当哥哥的,都会疼妹子,他却疼到想整天看着她的脸、牵着她的手、抱着她的小身子,就像师父爱师娘,想要尽早娶回家,相亲相爱过一生。 可她喜欢别人呀! “妳真的很喜欢那个人?”他咄咄逼问。 “我……”小惜被非鱼瞧得无地自容。 “可以告诉二哥他是谁吗?” “他……” “他待妳,有比二哥好吗?” “没有人比二哥更好了。”小惜的脸红似火。 “那妳为什么喜欢他?”气死了!他不相信别人会比他更好。 “他很好,真的很好,对我很好……我……” “我看不见哪个男人对你好啊?好啦!老哥哥和石大哥是对妳很好,可妳不会喜欢他们吧?那几个偷瞄你的,什么时候又对妳好了?妳身边真正对你很好的,也只有妳二哥……” 非鱼平时的脸皮很厚,自吹自擂,毫无愧色,此刻的脸皮却胀红了。 对她好的,只有他:而她喜欢的,正是那个对她很好的男人…… 哇哇哇!那个害他恨得牙痒痒的可恶小子呼之欲出了?! “妳喜欢的是?”他心里的木鱼愈敲愈快。 “二哥……” 这声二哥是答案?还是喊他? 两人痴痴对看,香烟袅袅,穿雾过雾,朦胧不清,墙上的孝女娘娘圣像也是含笑看他们。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群县衙捕快冲进孝女庙分坛,打破了这份奇异的沉默。 “县太爷有令,捉拿诱拐尼姑净憨的婬贼非鱼到案!” 第八章 “县衙抓走小臂音和非鱼天师了!” 城里人们争相走告,既惊讶,又怀疑,一个个往县衙跑,不出半个时辰,就把县衙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县衙公堂上,县令包子炳高坐其上,李师爷正在旁边悄悄说话。 “大人啊,你得感谢钱少爷提供线索,让你逮到机会教训那只鱼。” “早就想教训他了。这家伙打着帮县衙赶鬼的招牌,在外头招摇撞骗,又不肯帮我收烂摊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县太爷啊?!” “不如把这个道士赶出城!” “我知道啦!听说这只鱼开了孝女庙分坛后,城内的道观寺庙功德钱一下子掉了三成,几位住持跑来找我,严重关切这个问题,我不能不卖他们面子。” “大人,还有钱少爷拜托的事,你就……” “嘿嘿,还用你说。他要的人,本大人自然有办法送到他手上。” 包子炳一声令下升堂,将非鱼和小惜带到公堂上。 用力敲下惊堂木。“非鱼,你这个大胆婬贼,竟敢诱拐尼姑?!” “尼姑?哪儿有尼姑?”非鱼故意东张西望。 “喂!非鱼天师,你别假惺惺了。”说话的是钱可通,他在寒天里仍不亦乐乎地摇折扇。“正巧我有亲戚到香灵庵进香,听说那儿有个尼姑叫做净憨的,半夜让一个臭道士给拐走了,算算她被拐和你们来到江汉的时间,这臭道士好象是你嘛!还有,香灵庵形容净憨的外貌,正有一双走路难看的长短脚,这不就是我们人人敬爱的小臂音吗?” 包子炳望向小惜,严肃地问道:“妳就是香灵庵的净憨?” “我……”面对大堂审案的场面,小惜心生胆怯,稍稍躲在非鱼的身边。 “不要支支吾吾的,本官问话,快快回答!” 非鱼伸出手,用力握住小惜的掌心,给她一个定心的大笑容。 “我叫年小惜,以前叫净憨。”小惜立刻说了出来。 “以前叫净憨?”包子炳拿了一张文书。“本官已经去信查明,妳一直叫做净憨,妳出家剃度的度牒还在香灵庵,这么快就忘记自己的身分了?” 非鱼抢着回答道:“谁都可以写度牒,大人要的话,我也可以为大人或是钱少爷写一张在孝女庙出家的度牒。” “呸!说浑话,我想不开才去当和尚!”钱可通怒道。 包子炳啪啪啪敲了好几下惊堂木,喝道:“你!叫做非鱼?好象没姓非的嘛,报上姓来。” “我名字叫非鱼,我没有姓。” “怎么没有姓?”包子炳摆出威严。“真是数典忘祖,不懂孝道!” “是我爹娘不让我孝顺他们的,也是他们不让我认识我家祖先姓啥名啥。” “哪有这种爹娘!” “也不能怪我爹娘啦。我一出生就会说话,吓坏了爹娘,勉强养到三岁,赶快送我入佛门当小沙弥,非鱼就是我和尚师父取的名字。后来的道士师父懒得帮我改名字,就这样叫下来了。” 包子炳惊讶大叫:“原来你是和尚?老天爷啊!和尚拐尼姑,这简直伤风败俗、违逆天道、十恶不赦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非鱼很镇定地道:“大人,我现在不是和尚,小惜也不是尼姑,我们只是普通男女,何来诱拐的罪名?” “婬贼还敢詨辩?!”包子炳心里早有了底案,忙着敲下惊堂木。“现在听本官宣判!非鱼诱拐女尼净憨,有违礼教,现判非鱼坐大牢……嗯,就两个月好了,让你在里头好好反省,期满再逐出江汉县城:净憨则暂囚城内尼庵,再由香灵庵派人带回。” “等一下!”非鱼大惊。“大人都还没问案,怎能就判了呢?” “没什么好问了,事实摆在眼前,她不都说她是净憨了?” “可大人怎么不问,她为何要离开香灵庵?” “尼姑思凡就是不对,离庵也不对,你拐她更不对!” “就算是尼姑,也有自己的想法,大人什么都不对,怎么不问,当初她进庵一事对不对?!”非鱼气极。 小惜对目前的情况感到害怕,但更怕二哥得罪官府,立即切切地道:“大人,完全不关我二哥的事,是我自己离开香灵庵,遇见了二哥,求他带我离开,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判我二哥的罪。” “小惜,妳何错之有,错的是……”非鱼急得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小手。错的是这群有权有势、以卫道之名行欺负无辜小老百姓之实的烜赫人士啊。 “咦?净憨,非鱼什么时候变成妳的二哥?”包子炳又问。 “我本来就是小惜的二哥了。”非鱼挺起胸膛,大声问道:“请问大人,当哥哥的发现妹子在尼姑庵受苦,不能带她回家吗?” 包子炳先是点头,再来又是摇头。“不行不行!需得本官同意。” 钱可通也帮腔道:“大人,据我所知,非鱼根本不是净憨的亲哥哥,净憨没有亲人,甚至她的爹都不要她,这才丢到香灵庵去。” “是这样吗?”包子炳敲敲惊堂木,制造些许气势。“非鱼,你可是年小惜……不,净憨的亲二哥?” “我是小惜的结拜二哥,可是我们亲如亲兄妹……” “别说了。”包子炳只求速结案子,又道:“好啦!既然净憨没有亲人长辈为她作主,那么本官判她回去香灵庵也没错……” “冤枉啊!大人!”人群中传来一声哀号。 “谁在那儿扰乱公堂?!”包子炳怒道。 “大人啊!我是小惜的亲爹爹啊!” 人群中跌出一个中年清瘦男子,扑通跪倒,赫然就是年又魁。 “爹……”小惜心头又酸又热,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包子炳喝问:“你是净憨的爹?如何证实?” 年又魁仍穿著那件冬夏如一日的袄子,颤声道:“我姓年,叫年又魁,小惜认得我……” “可我们都不认识你呀。”包子炳好奇地问道:“而且既然你是净憨的爹,当初为何送她去当尼姑?” “呜,都是我这个当爹爹的不好啊!”年又魁望向小惜,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不会带小孩,维持自己的生计都有问题了,呜……小惜跟着我,是吃苦啊……” “爹……”小惜泪如泉涌。 “爹无能,不能养妳,现在妳长大了,更不敢认妳,只能躲在孝女庙分坛屋外,偷偷瞧妳,看妳过得好不好,呜……” 小惜泪流不止。以前在庵里,她偶尔会怨爹,为何别的姑娘可以跟家人在一起,她却得出家当尼姑、在尼庵做苦工?直到重逢后,她看到爹的失意潦倒,心里慢慢体会到爹的苦处,记起了当年爹送她出家、离开香灵庵时的悲伤神情…… 她早就不怨爹了。 年又魁涕泪纵横。“我的乖小惜啊,爹也是舍不得妳,可妳爷爷帮爹取的名字,魁字一拆开,斗字为二十,魁为二十鬼,就是二十岁就该死了。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考不上秀才,如同行尸走肉:幸而后来娶了妳娘,生下了妳,可妳娘命薄,葬了妳娘后,爹才知道,我不只是二十为鬼,我是每『年』『又』当一次『二十鬼』啊,我的命这么贱薄,又怎能拖累妳!” “爹,不会的……”小惜含泪摇头。 “年伯伯。”非鱼很想拿一桶水泼醒年又魁。“魁乃魁甲、魁元、魁星,皆有居首位之意,你怎么不说,你不管做什么事,每『年』『又』可夺『魁』、居『魁』首?正是象征事事顺利如意,心想事成的意思啊。” “啊?!”年又魁眼睛发直,突然呼天抢地地哭道:“我怎么没想到哇!我算来算去,只算到自己的歹运,又把小惜算进了佛门,以为她可以在里头清修改运,平安过一生,却算不到她会在里面吃苦?!呜呜,是我当爹的不好,是我的错啊!” 小惜哽咽道:“爹,我现在很好,遇见二哥后,一切都很好……”她不禁望向非鱼,见到他那双始终带着疼怜的大眼,泪水更是滚滚落下。 包子炳听得入神,将左手撑住下巴,泪汪汪地看这场案女相会。 李师爷咳了一声。“大人,您再不结案,就耽误晚饭时间了。” “哎呀!懊吃饭了。”包子炳模模肚子,摆个脸色道:“喂喂,年先生,本官不听你测字,你讲了一大篇故事,可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说不准你们早就串通好的。” 年又魁哭道:“大人啊!小惜确是我的女儿,就算非鱼天师不带她出来,如今我知道香灵庵待她不好,也要去带她出来,让她还俗!” “不行!天大地大,佛大皇帝大,既然当了尼姑,又是私自跟男人逃跑,就要回去佛前忏悔,不能还俗!” 非鱼生气了。“岂有此理!大人啊,怎么判都是你说的,我不服!” 包子炳的肚子咕噜噜响了几声,忙拍了惊堂木掩示。“别吵!不服也得服,本官维持原判。净憨回去香灵庵,非鱼入狱反省两个月,这个自称是年什么魁的,把他撵出衙门吧。” “大人!”小惜惊慌不已,苦于口拙,只能再道:“真的跟二哥无关,你不要判他,一切都是小惜的罪过,让小惜一人承担就好,千万不要让二哥入狱,不关二哥……”说到最后,她已经声泪俱下。 她不要非鱼因她而受苦,虽说兄妹一场,甜蜜温馨,快乐自在,可若早知会害了二哥,她宁可待在香灵庵,不动凡心,不思尘世,做个单纯的尼姑…… 可是,她注定要遇上二哥,注定命运会改变,注定……她的心会紧紧系到二哥的身上,再也忘不了了。 非鱼痴痴望着那张带泪的小脸,大手也始终握住她的小手。有生以来,他第一回尝到心痛的滋味。 妹子竟愿意为他承担一切! 他痛她的泪、痛她的身世、痛她的良善、痛她纯真无伪的性情,这么好的姑娘家,为何命运偏偏和她作对,而他怎能再让她吃苦呢? 她的苦,也是他的苦,他愿和她同甘共苦。 “妳喜欢的人……是二哥吗?”他柔声问道。 “嗯。”小惜轻轻点了头,泪下如雨。 “小惜啊!”他不管众目睽睽,伸手拥住她的小身子,将她紧抱在怀里。 “哇!反了反了!兄妹了!”包子炳惊声大叫,拼命敲惊堂木。 “气、气、气昏我了!”钱可通折扇掉地,几乎要口吐白沫。 年又魁赶忙哀求道:“大人!你这样判决没道理啊!你不问清楚,也不查明案情经过,我要写状纸上诉……” “谁也不准上诉!就这么判定了。退堂!哎唷!” 包子炳丢开惊堂木,谁知小木块弹起来,砸到他的手背,痛得他大叫一声,气极败坏站起身,拂袖而去。 衙役一拥而上,强行拉开非鱼和小惜。即便非鱼力气大,但他又怎能敌得过七、八个身强体壮、正使出蛮力扯他手脚的衙役呢? “二哥!二哥!”小惜被拉了开来,失声大哭。 “小惜……喂!你们别把她拉伤了呀!”非鱼忧急交加,本来不愿放开她的小手掌,又怕衙役粗鲁弄伤她,只得忍痛松开。 “二哥!”小惜握不住那只温热的大掌,更是泪流满面。 “小惜,妳要忍耐,二哥会去找妳!” “二哥,呜,我听你的话……” “小惜!我的女儿啊!”年又魁左边瞧着被拖走的小惜,右边瞧着被箝住手脚的非鱼,急得团团转。“非鱼天师啊!我怎么办?” “跟住小惜,现在是你当爹的出面的时候了!”非鱼大叫。 “是!”年又魁慌忙点头,跟着带走小惜的衙役出去。 衙门一片闹哄哄的,天色渐黑,人群渐渐散去,寒风扫过,吹落了满地黄叶,吹得衙门牌匾咯咯作响,摇摇欲坠。 好个凄冷的夜晚啊! “我命苦,真命苦,好几辈子讨不到好老婆……” 非鱼唉声叹气,一支曲子唱得支离破碎,抬头看了小铁格子窗外的天空,漆黑一片,就像他即将面对的未来两个月牢狱生活。 拿起吃晚饭的筷子,当作桃木剑,比划几个招式,呜呜哀号道:“唵嘛呢呗咩吽,孝女娘娘来救命,各路神仙快帮忙,我破,我拆,我踢,我解,穿墙破土,分崩离析,兵败如山倒,急急如非鱼道爷令!” 土墙屹立不摇,栅栏如如不动,甚至烛光也凝固成一颗红豆子似的,只有走过巡视的狱卒摇了摇头。 “非鱼天师,夜深了,睡觉吧,明天我拿老婆儿子的生辰让你算命。” 呵!在大牢也要干起本行来了。他才进大牢,众狱卒就争相看手相、问流年,换来他一顿加了鸡腿、肥鱼、卤肉、老酒的丰盛晚餐。 唉!可这一餐却吃得他食不知肉味,非鱼又哀怨地自语:“师父啊,不是我不回去,而是根本回不去。就算出去,也得先去救小惜,你再操劳几个月,我再回去有事弟子服其劳吧。” 唉!小惜呀小惜,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他们这几个月来形影不离,乍然分开,他实在放心不下啊。 想到那张秀净的小脸蛋,有害羞的、微笑的、带泪的,他一颗心又甜又酸又痛。原来,妹子竟是如此痴心对他,瞧她天天绞着他的长辫子,把他捏在指缝掌心里揉来揉去,那羞涩而难以言明的情意,全在一举一动中表明了。 师父骂得没错,他是一只笨鱼、死鱼,七辈子前是笨死的,这辈子也笨得看不出小惜的心意,更笨得喜欢上妹子却浑然不知。 正在自怨自艾,前方大门处传来狱卒恭敬的声音。 “包大人,李师爷,这么晚了……” “你打开非鱼牢房的门,然后去休息吧。” “是。”狱卒很快过来开门。 来人正是包子炳和李师爷,两人皆是笑咪咪地打招呼:“非鱼,吃饱了吗?” 非鱼十分惊讶,但仍回道:“吃饱了,多谢招待。” 包子炳道:“可惜呀,我只招待你一天,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咦?”非鱼更是惊讶。 李师爷捧着一卷文书。“这就是今天的案子内容。大人啊,咱们雇用的那个文吏字迹潦草,词不达意,将一场精采的判案过程写成一篇蝌蚪文,万一上头的巡抚要调案子查阅,我们怎能将这种狗屁不通的案卷呈上去?” “不如烧了吧。” “遵命!”李师爷将纸张一角凑到蜡烛,很快燃起火花,迅速延烧。 非鱼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连在后面偷瞧的几个狱卒和囚犯也看傻了眼。 “呜!烫到手了!”李师爷忙将一团火甩下,用脚踩了踩。 “烧得好,烧得妙,烧得天衣无缝!”包子炳像个小孩子似地拍拍手,随即谦恭有礼地道:“来,非鱼天师,本官送你出去。” “非鱼天师,请。”李师爷也微躬身子行礼。 非鱼受宠若惊,不过,人家要他走,他当然就大大方方的走了。 “谢谢包大人,谢谢李师爷,哎呀,你们不要送嘛!” “本官是一定要送的,你是本衙的贵客,就让我带你出门。” “是呀!非鱼天师别客气,请先走。”李师爷的态度更是谦卑。 “好吧,本天师走了。”非鱼也不跟他们客气了,跟狱卒和其它囚犯摆摆手。“各位,以后不要再在这儿见面了,保重啊。” “呜呜,保重。”其它囚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非鱼离去。 走出牢门,重新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即便情况诡异,但非鱼还是兴奋无比,恨不得叫包子炳走快一点,好让他赶快去找小惜。 包子炳和李师爷一直送到县衙的大门口,此时更深露重,大街空无一人,淡淡月光照出路面上的雾气,更显得气氛诡谲。 包子炳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非鱼天师,后会有期。” 非鱼也笑着跟他拱拱手。“包大人,我实在不想见到你了。” 一阵冷风吹来,寒气逼人,包子炳和李师爷同时打个冷颤。 “李师爷,我站在这儿作啥?”包子炳揉揉眼睛。 “大人,我正觉得奇怪呢,天色这么晚了……”李师爷瞧见自己站在衙门前面,更是吃惊。“我怎么还在衙门呢?难道是陪大人挑灯夜战看公文?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啊。” “我说二位,该回家了。”非鱼好心提醒。 “你是谁呀?”包子炳和李师爷问道。 “我?!”非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非鱼天师啊。” “谁是非鱼天师?”包子炳瞪住他。 “去去!半夜别在外头游荡,想当小偷吗?”李师爷也挥手赶他。 “咦?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非鱼站在冷清的大街上,看着包子炳恍恍惚惚走进衙门,李师爷游魂似地走回家,不禁瞠目结舌,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脚下有东西溜过去,低头一看,一只雪白毛色的狐狸正抬头看他。 这只狐狸似曾相识,非鱼想到那只在香灵庵山上受伤的白狐。 “狐仙姑娘,是妳?!” 白狐以一种深思的眼神看他,蓦然一转身,飞快跑走。 “等一等,狐仙姑娘!”非鱼也追了出去,两只脚难敌四条腿。“跑得真快,脚伤一定是好了,恭喜妳呀……呼呼!好喘,我不是妳的对手啊!” 约莫跑了一刻钟,来到城外一株大柳树下,白狐终于停下。 非鱼扶着柳树喘气。“呼!妳真会跑……咦?妳去哪儿?” 白狐一溜烟钻到柳树后面,非鱼忙探头过去,立刻震惊地倒退三步。 白狐不见了,平空冒出笑容满面的石伯乐。 “非鱼老弟,你今天受委屈了。不过你是个福将,易经上说,否极泰来,只要再过一关,就是功德圆满。” “你你你……石大哥?!”非鱼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又上前抱住柳树,绕了一圈查看,掉下的下巴久久合不起来。“这树干不粗,像小惜的身体大小罢了,你刚刚怎么藏得住?你有看到一只白色的狐狸吗?” “我就是你说的『狐仙姑娘』。” “什么?!你是男的?!”非鱼猛地一敲脑袋,他说的什么蠢话! “狐狸精也不一定全是女的啊。” 石伯乐边说,边将他庞大的身躯转到柳树后,右边进去,左边出来一只白狐,在非鱼前面溜了几步,再转到树后,又出来一个眉开眼笑的石伯乐。 “我的孝女娘娘啊!”非鱼用力拍下额头,任何言词都无法表达他的震惊。 石伯乐笑道:“孝女娘娘保佑我,我以狐身抄山中快捷方式,结果被捕兽器夹到受伤无法动弹,幸好遇上你和铁胆老哥哥,否则我逃不走,隔天被猎人抓去剥皮卖掉,就没机会恢复人形回家抱老婆了。” “你果然看得到老哥哥!” “唉!要我装作没看见他,实在有够难了。” “那……方才包大人和李师爷?” “我变个法术,让他们完全忘记有关你的一切事情,一并将案卷烧掉,从此以后,查无此案,事如春梦了无痕呀。” “可是……很多人亲眼目睹公堂的一切,也知道我的存在。” “就当作是一桩非鱼天师的传奇故事,来无影,去无踪,也让一向昏庸无能贪污腐败的包子炳更加胡涂吧。”石伯乐哈哈笑道。 “石大哥……”非鱼以充满惊奇和敬畏的眼神望着这只狐仙。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我就说了。船上相遇是刻意的安排,我变个怪风浪出来,好让你显扬法术赚一笔旅费,算是我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后来又瞧你们三个很有趣,就请你们回家作客。” “原来如此。”非鱼更好奇地问:“石大哥的道行一定很高了。” 石伯乐摇摇头。“我不过修行三百年,只是一只俗不可耐的狐狸,才在山里见了美丽善良的小泵娘,就不顾一切化身为人,赶快拐她来当老婆。照我们修行同道的说法,是自毁道行。” “这……值得吗?” “当然值得了。我尚未修练到无我无欲的境界,所以在我还有凡心之时,我愿做想做之事,亲自尝过人间的一切情爱苦乐;若没这番为人的经历,以后若当了神仙,又怎能深刻了解红尘众生的诸多苦恼和苦难呢?” “石大哥,你一定会得道成仙。”非鱼敬佩地道。 “算了,我不想当神仙。”石伯乐摇头笑道:“当神仙很辛苦的,要听大家诉苦,听到耳朵都会长茧。”他向柳树后头一模,拿出非鱼的大包袱和桃木剑。“都帮你准备好了,赶快去找小臂音。”他再模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这是送你和小臂音的成亲礼物,还有让你带回去孝敬师父和师娘。” 非鱼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金光闪闪的首饰和宝石,惊道:“不行啦!石大哥,我担当不起。”他一双手推了回去。 石伯乐又推到非鱼手里,神秘兮兮地笑道:“绝对有用处的,用完了,你再怎么打算这些珠宝也不迟,不然就当作我捐给孝女庙的功德钱。” “可是……” “别可是了。我告诉你,小臂音没关到尼庵去,也不会送回香灵庵,她让包子炳偷天换日,给送到钱可通他家城外的别院去了。” “什么?!就知道那姓钱的有问题!” 石伯乐拍拍非鱼的肩头,勉励道:“我不能再帮你了,老婆要自己追,这才有意思,不管是偷、拐、抢、骗,只要不害人,不犯法,好个非鱼兄弟,你一定有办法的!” “多谢石大哥!” “好了,过一些时日,我会带老婆到芙蓉村的孝女庙『朝圣』。再见喽!” 石伯乐说完,转个身,一道烟雾升起,福态微胖的身子转眼变成轻盈灵巧的白狐,再朝非鱼点个头,往前飞奔而去。 “石大哥,再见,有空要来坐……” 非鱼愣愣地抱着他所有的家当,犹难相信亲眼所见。 这趟出门,遇鬼遇狐遇官又坐牢,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碰到了,就是找老婆这件正经事儿还没办成。 接下来,当然是勇往直前,直接杀上钱家别院要老婆了! 第九章 夜幕低垂,钱家别院位居清幽山林,地处偏僻,正是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年又魁焦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一筹莫展。 “年伯伯,我来了!”非鱼爽朗的声音响起。 “非鱼天师,你、你出来了?”年又魁惊奇地看着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说来话长了,有空我再慢慢说给你听。还有啊,以后别喊我非鱼天师,我还想当你的女婿,可别折煞我了。”非鱼脸不红气不喘地道。 “你果然有心!” 非鱼恍然大悟。“原来上回你问我有没有心,就是问我对小惜是否有心?” 年又魁多了一个女婿,心情既喜且忧,慨叹道:“是啊!小惜本命艰难,最怕遇上情关,以前我算出她十六岁时会遭遇大劫,若是情劫,更是大难,如今终于遇上。” “年伯伯,小惜的命很好啦,现在有我和你疼着,一点也不艰难。再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会是大劫呢?” “唉!小惜在里头,你们又如何有情人终成眷属?”年又魁望向紧闭的大门,无奈地道:“我偷偷跟着县衙的人到这里,本想若到了佛寺尼庵,还可以跟他们说道理,要他们放了小惜;谁知道这是钱家钱庄的别院,铜墙铁壁的,敲门也没人应,我只能在这里干著急。” “钱家和县衙勾结,往上告官府,缓不济急,钱可通那只大……”非鱼急了。“要救小惜出来,只能靠自己!” “那该怎么救?”年又魁愁眉苦脸。“这院子似乎很大,里头家丁也不少,偷模进去的话,恐怕还没找到人,就被当贼打死了。” “年伯伯,别愁,总有办法进去。” “钱可通认得我们,怎会让我们进去?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如我所算,小惜逃不过大劫了?” “哎呀!年伯伯,你算的不准啦!”非鱼咧开大笑容,拍拍他身上的大包袱。“有志者,事竟成,且让非鱼天师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如何化?又如何转?” “当然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给他来个化身七十二变了!” 别院深处,曲曲折折转了几个角,有一间布置清雅的香闺。 “小惜妹妹,别这样嘛!”钱可通轻摇折扇,又劝又哄的:“我也是喜欢妳,这才想办法带妳出来,别跟着妳那个穷二哥了。瞧瞧这个房间,比你们的小神坛还大,住在这里快活似神仙,妳也不用去南海成仙当观音了。” 小惜不看他,也不说话。 钱可通往前一步。“我第一眼见到妳,就喜欢妳了,可恼我娘嫌妳的出身和长短脚。不过没关系,妳在这里,我娘管不着,也管不着我爹,这是我爹养小妾的别院,我说好说歹才求我爹让妳在这儿住下,瞧我为妳花了多少心思啊。” 小惜模着胸口的八卦香包,仍是默不作声。 “心疼了吗?”钱可通自作多情地道:“小惜妹妹,妳知道我的苦心了?” “不知道。” “呃?”开口第一句话就来个闭门羹,钱可通懊恼地合起折扇。“为了妳,我让鬼打,又让孝女娘娘打,打在我身,难道不疼在妳心吗?” “那是你自找的。”小惜还是不看他。 “可恨啊,敬酒不吃吃罚酒。”钱可通扔了折扇,作势扑上去,色迷迷地笑道:“嘻!咱们来洞房花烛,让妳尝点甜头,妳就不会不睬我了。” 小惜吓得站起,往房间墙壁靠去。“不要过来!” “没办法啊,小惜妹妹像一块甜糕,引得我这只苍蝇愈飞愈近……” 小惜无路可退,眼见钱可通就要贴到她的身子,毫不迟疑,举起右手,用力咬下指头。 “哎哟!小惜妹妹,怎么咬指头了?”钱可通大呼小叫的。“流血了,不要让我心疼嘛!对啦,过来让我瞧瞧……” 小惜伸出手,并不是要让钱可通看她的伤口,而是飞快地以指头在他衣裳画上一道符。 “嘻嘻!在搔我痒吗?”钱可通低头一看,笑容僵住,倒退一步。“死道姑!妳弄脏我的衣服了,这……这是什么?” “这是制住你气血脉络的生死符,如果你敢碰我,我就念咒要你头痛!” “妳……妳别唬我了……”钱可通变了脸色。 “你不信吗?”小惜双手合十,以最快的速度念了出来:“嗡嘛呢呗咩吽,嗡嘛呢呗咩吽……” 钱可通不知道她在念什么,只听得音调翻来覆去,铿锵单调,一字一字敲在他脑袋上,再看到身上的血字,那血迹彷佛随着念咒声扩散开来,一点又一点地染红他的衣服,写出一个又一个生死符…… “哇啊!”他不由得全身发抖,退到门边。“妳……妳敢施邪术?!” 小惜双手合得死紧,仍不断念道:“嗡嘛呢呗咩吽,嗡嘛呢呗咩吽……” “别念了!”钱可通大叫一声,瞪大眼睛道:“妳别想用法术制伏我,我钱可通喜欢的姑娘一定会要到手,妳等着!我再找一个更高明的法师来制妳,教妳乖乖爬上本少爷的床!” “少爷!少爷!老爷喊你去,有贵客来了!”一个仆人跑来叫人。 “哼!”钱可通踏出门外,碰地用力关上门,落了大锁,咬牙切齿地道:“谅妳这双长短脚也跑不到哪里去!” 小惜仍不断地念诵六字大明咒,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停声。 她扶住墙壁,颓然坐倒,惊惧的泪水不断涌出。 她好怕,真的好怕!没有二哥在身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记得二哥说过,钱可通怕鬼神,她只好以最粗浅的方法暂时吓退他。 可她唬人的功夫还不到家,万一钱可通识破,霸王硬上弓,那她…… 她握住胸前的八卦香包,泪珠儿滴滴落下。这是百毒不侵的避邪香包,有了二哥的加持祝祷,这香包一定灵验,孝女娘娘一定会保佑她平安无事。 二哥啊!想到身系囹圄的非鱼,她的泪水再也无法停住了。 檀香袅绕,满室幽香,这是钱家招待上宾之礼。 钱老爷坐在上首位置,身边一个美妾正在帮他推拿大腿;钱可通则坐在一边,下面还有十来位丫鬟和家丁,全部望向那位长相奇异的天竺番僧。 他肤色黝黑,看不出年纪,眉毛又粗又浓,像两只大扫把,一双眼睛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大时如铜铃,小时如细针,脸上长了一大把卷曲浓密的黑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大光头点了九个戒疤,一件僧袍也不穿好,就露出结实黝黑的右肩,看得几个丫鬟脸红心跳,不时偷偷把目光放在那块肌肉上。 这个“天竺僧”不是别人,正是非鱼乔装而成。 钱老爷开口问道:“高僧远道而来,还未请教大名。” “贫僧叫做阿罗多婆罗优娑婆呵咕噜吐血波罗蜜摩诃噜噜吽有愚。” “嗄?!” “这番名太长了,简称一声『有愚』,『有』名无实,大智若『愚』也。” 钱老爷推开美妾,正襟危坐道:“钱某久仰大名,原来是名扬天竺国上的有愚大师。” 久仰大名才怪!非鱼心里暗笑,仍压低嗓门,变个声音,讲出奇特的口音:“欠老爷』不要客气,贫僧不出名,一年只在天竺国王面前讲经三十天罢了,吾之师兄还可讲上七七四十九天也。” “天竺国果然是佛国胜地,人人皆是神僧圣人。” “欠老爷你言重了,贫僧来到中上,言语不熟,无法开坛讲经,只好译经。” 那个美妾在旁边窃窃私语:“什么欠老爷,是钱老爷才对!” 钱老爷瞪她一眼!“高僧在这儿,不得无礼。” 钱可通觉得这个和尚来得莫名其妙,遂问道:“不知大师拜访我们钱家,有何贵事?” “贫僧四处云游,一面学习中上语言风俗,一面寻访合适的译经之处,今日走到此处灵山,顿觉神清气爽,佛光普照,再见到贵府宅院仙气十足,心里十分欢喜,特地登门求见,想认识住在里面的仙人。” 一席话说得钱老爷眉开眼笑,钱可通却是露出不屑的神色。 “喔,说了一堆好话,是来化缘的?” “非也。”非鱼从脚边的大布袋拿出一个小布袋,咚隆咚隆倒在桌上。“既然是仙府,贫僧想借住斌宅一角,盘桓数月,专心译经,这是一点小意思。” 一方小桌上,堆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元宝、各色晶莹剔透的宝石,还有漂亮的金银珍珠耳环手环项链,琳琅满目地像一座宝山。 “这……至少值三万两以上……”钱老爷很快判断出这批宝物的价值,两眼发光,直直瞧着桌面,嘴巴不自主地道:“阿东、阿西,你们两个快去打扫一间清静的院子,再叫厨房准备三餐素菜,拨几个伶俐的僮仆过来服侍大师。” “是的,老爷。”两位家丁应声离去。 非鱼的大笑容藏在大胡子下面,再高举右手,张开五指。 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个个拿眼直瞧。 “欠老爷,贫僧忘了带来敝寺的仙人豆,这就摘来。”非鱼弯起指头,在空中转了一圈,再摊开手掌,已经出现两颗状似绿豆的小豆子。“方才已至天竺国摘下仙人豆,此乃神仙宝物,吃了耳聪目明,延年益寿,还请欠老爷熬煮三个时辰,喝下精华之汤,便可增寿二十年。” “多谢有愚大师!”钱老爷喜出望外地抢了过来。 钱可通看得目瞪口呆。看来这番僧不是普通人,爹爹只不过待人客气些,提供住不完的一间小院,就能平白无故拿珠宝,又能增寿,这样的好处他也要! 他立时改变态度,热诚地道:“不知道有愚大师译经,还需要小可的什么帮忙,请尽量吩咐。” 非鱼再打开大布袋,拿出一本“佛经”,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写满弯弯曲曲的“梵文”。他瞇起眼睛念道:“咕噜婆罗阿,舍利弗子,修多修理,青豆虾仁炒黑米……啊,贫僧忘了欠小爷听不懂,是这样的,这经典随贫僧万里奔波,蒙尘蒙灰,需要先找个清静的佛堂供奉三天三夜,以求净化。” “爹,我们这宅子有佛堂吗?” 钱老爷想了老半天。“有吗?这房子太大了,我也想不起来……” “没有佛堂?”非鱼就要站起来。“那贫僧走了。” “等等!”父子俩同时出声留客,“有!有佛堂,快!快去清理!” 倒霉的家丁只好拿了扫帚清水,火速前去清理那间尘封已久的佛堂。 “好了,是否能请欠老爷带路,让贫僧将佛经和宝物供到佛前?” “是!是!”钱家父子态度至为谦恭。 非鱼将桌上珠宝扫入小布袋,再将佛经和小布袋放入大布袋,自己背起。 钱家父子拖拖拉拉走着,一路认真介绍院子里的奇花异草、假山怪石、檐梁雕饰,好让家丁有时间扫出一间佛堂。 总算一行人来到只有一尊玉观音的佛堂。钱老爷找不到香,只好双手合十,为有愚大师歌功颂德一番。 “贫僧要供上佛经了。”非鱼从大布袋拿出一大叠“佛经”。 “大师,我来帮你!”钱可通殷懃地过去帮忙搬佛经。 “好呀,年轻人多劳动,大心,大心拿。”非鱼又不断拿出“佛经”。 “大心?”钱可通问道。 “泥们中上人说做事要小心,搬佛经是件大事,岂不要大心?” 众人哈哈大笑,觉得这番僧神奇又有趣,也不再怀疑他了。 钱可通摆好佛经后,非鱼拿出小布袋,亲自走向前,端端正正地供在玉观音的正前方。“欠老爷,这袋金银财宝也得净化,三天后,就请自行取用吧。” “多谢有愚大师!”钱老爷喜孜孜地道。 “大事底定,贫僧休息了。”非鱼折起大布袋,收到怀里。 钱老爷和钱可通恭敬地引领非鱼前去休息,才出佛堂,非鱼蓦然大叫一声,吓了大家一跳。 “有浊气!”他瞪出一双铜铃眼,骨碌碌地四处打转,望见佛堂外的院子养着两大缸清水莲花,立刻将右手探进水里。 原是清澈透明的水,一下子变得污浊,众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非鱼再将左手伸进左边大缸,同样也是清水变浊水。 “不行!”非鱼面色凝重,皱紧一双粗大眉毛,转身就要回去佛堂。“原来泥们家浊气忒重,贫僧不住了,要将东西拿回去……” “有愚大师,等等!”钱老爷亲见有愚的“神力”,更不舍那袋珠宝,忙道:“既然大师有灵,是否能驱走浊气,仍旧在这里译经?” 非鱼面有难色,又抬头打量四周建筑。“这浊气说重不重,是这两天才出现的,一来就败坏这间仙宅的灵气,恐怕还要日渐污浊,坏了泥家的好风水。” 钱可通紧张地道:“有愚大师,拜托你,译经是千古盛事,千万不能让浊气给破坏了。” “好吧。”非鱼勉为其难地道:“我来想办法。” 他说完便双手合十,低头喃喃念咒,没人听得懂他在念什么,皆是戒慎紧张地盯住他。 “……几婆妈僧尼,哦呀六菩提。”非鱼念完咒,睁开大眼,郑重地道:“泥们这里有一个姑娘,她原是南海观音座前的一朵白莲花,不知为何,被强摘来这栋宅子,她心生不满,施行法术,放出浊气,会害欠老爷欠小爷生病喔。” “是小臂音?!”钱老爷瞪向儿子。 钱可通吓到了,因为人是他带回来的,又亲眼见到小惜在他身上“作法”,立刻就道:“我马上赶她出去!” “不行,太迟了。”非鱼阻止道:“需将她带来,由贫僧将她驱赶出门。” “还不快去带人!”钱老爷急喝道。 不一会儿,钱可通率领两个粗壮丫鬟带来小惜。 她神情落寞、双眼红肿,幸而衣衫头发仍然整齐,非鱼暂时放下了心,虽然焦急心疼,但也得忍住。 他又装起怪腔怪调道:“何来浊物?竟敢污了欠家大宅的仙气?” 小惜惊奇地望向他,两眼一下子涌上泪水,但她很快就咽了下去,镇定地道:“我不是浊物,我是年小惜,他们强将我抓来,他们才是浊物。” “真是顽劣不堪,欠老爷欠小爷是大大的好人,是妳作怪。” “我还要施法,让他们头晕头痛生病拉肚子……” “快!快将她带出宅子,由贫僧在外头灭掉这道浊气。” “是,快出去!”钱可通恨不得立刻赶走小惜了。 来到屋外大门空地,天色已暗,星光昏淡,无法看清外头景物,两位家丁拿来火把,顿时照亮四周。 “快熄了火,贫僧需借助天地灵气帮忙,不能有火气和恶气。” 火光灭掉,周遭陷入比刚才更加黑暗的夜色里。 非鱼指着小惜道:“妳,过来站这里。” 小惜不为所动,摆出一张倔强的脸色。 “还不快去!”钱可通以指头推她,碰都不想碰她。 小惜这才移动脚步,一步一拐地走向前,来到非鱼指定的地方,背对钱家父子和众家丁约三十步之遥,含泪望向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番僧”。 钱老爷又急又恨,只求保住那袋宝物,狠狠地瞪向儿子。 “跛脚就是走路慢!你怎么会看上她,惹上一身腥?!” 钱可通失去平时威风,不敢讲话,他不能瞪父亲,只好瞪向小惜。 “站在这里不许动。”非鱼拿了一根树枝,用力在小惜四周划了一个圆圈,然后抬起头道:“欠老爷,欠小爷,泥们不许说话,贫僧这就念经驱邪,保泥们平安发大财。” “是!是!”钱老爷和钱可通忙点头。 这时,小惜四周的圆圈慢慢腾起一道烟雾,众人惊讶不已地直瞧那一道又一道不断从地面飘起的烟雾。 非鱼也让他们看,开始念起没人听得懂的“梵文”:“离婆离婆,离公离公,唵嘛噜啦观自在菩萨,碰隆轰隆,哆啰咚,有请大力金刚,爆!” 随着大喝一声“爆”,地上冒出火花,有的丫鬟受不起惊吓,拼命尖叫。 钱可通惊讶地瞧着眼前的变化,一张嘴张得老大,闭不起来。 “天竺僧法力高超啊!” 只见以小惜为中心,地上冒出一圈又一圈的烟雾,最里头的那圈已经不断爆出冲天炮似的烟火,再扩到外圈,一圈又一圈爆开五彩缤纷的火花,火光燃放,烟雾扩大,不一会儿,小惜已经被包在烟雾里面,接着轰隆轰隆,爆炸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再也听不见有愚大师的念咒声音。 咻!咻!呼!碰!一支又一支的炮仗冲向天空,有如无数五颜六色的小流星,又如火树银花,一闪一闪地划亮夜空,形成一幅美丽的夜色图。 众家丁看得目瞪口呆,又是赞叹,又是惊奇,忽然几束“流星”往他们站的方向冲来,众人吓得惊声尖叫,纷纷往大门里面逃避。 那逃不及的,只能东躲西窜,还得忍受一阵阵呛人的烟硝味。 “咳咳!”钱可通举袖掩面,呛得泪水直流。“这是放烟花嘛!” 火光四射,烟雾弥漫,炮声隆隆,如此持续进行了约莫一刻钟,咻呼咻呼的炮仗声才歇止。 钱老爷和钱可通赶紧出门,抹了抹眼角被熏出来的泪珠,定睛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总算保住那袋闪闪发亮的宝物了。 “终于送走那个小浊物了,天竺来的高僧就是不一样!” “可是,有愚大师怎么也不见了?”钱可通四处张望。 “啊!”有家丁惊恐地道:“有愚大师变成夫人了!” 钱老爷更是惊恐,就在宅前的漫天尘烟里,慢慢走出一群大阵仗,全是城里家中的家丁和丫鬟,为首的正是他那位凶悍强势的夫人。 “哼哼。”钱夫人左右看了一下,冷冷地道:“老爷是放鞭炮来迎接我了?我远远就瞧了满山烟花,好不热闹啊。” “夫人,妳怎么……”钱老爷吓得发抖。 “我怎么知道你金屋藏娇的地方?”钱夫人瞪住钱老爷身边的美妾。“要怪就怪你的好儿子,叫人回家跟老娘讨首饰,说要送他新娶的跛脚媳妇儿。” “你?!”钱老爷想揍人了。 “我没有啊!”钱可通慌忙地道。 “老爷。”一个家丁饼来报告:“有愚大师真的不见了,还有年姑娘也变不见了。” 屋前再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炮仗灰屑。 钱可通狐疑地道:“有愚……有一条『鱼』?可他又不是鱼……非鱼?!” 钱老爷惊道:“他不是被你陷害关在大牢里,怎么会跑出来了?!” 钱可通心念一动,急道:“爹,糟了!快去瞧瞧佛堂的东西,看是不是被拿走了!” 案子俩心里只有那袋珠宝,忘了凶悍的老娘,拔腿就往佛堂跑。 钱可通冲进佛堂,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珠宝袋,一看之下,立刻傻眼。 “不肖儿子,跑这么快,累死老子……”钱老爷随后跑到,气喘吁吁地骂儿子。“没事弄尊小臂音回家……你怎么变泥人不动了?” “爹,不见了。” “老爹就在这里,怎么不见了?”钱老爷探头一看,差点昏倒! 原是一整袋金光闪闪的珠宝首饰,全变成了一块块灰黑色的石头。 钱可通又去翻佛经,又是大惊失色。 “爹啊!这佛经只有第一本的第一页写了梵文,其它几百本都是无字天书,这……这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 钱可通顿悟了。“就是非鱼搞的鬼啊!这臭道士会邪术,牢里关的一定是假的,真的他跑来这里把小惜妹妹和他变不见,又把珠宝变石头。爹!我们再去找包子炳,把那只鱼道士告到身败名裂!” “告什么官府?”钱夫人施施然走进来,厉声骂道:“你们父子俩贪财贪色,让一个道士耍得团团转,传了出去,身败名裂的是你们!” “是是!夫人。”钱老爷噤不敢言。 钱夫人伸出指头用力戳下钱可通的额头。“不肖儿,娘早允许你娶妾了,干嘛偷偷模模抢来这儿?好的不学,就学你爹金屋藏娇吗?” “呜,不是啊……娘啊,好痛!”钱可通跪下讨饶。 “还有你这老儿,别笑!”钱夫人转身揪住钱老爷的耳朵。“你讨了这个小妾,有经过我的同意吗?” “呜呜,没有……”钱老爷也自动跪了下来。 “说起你们父子俩,有样学样,一个个不学好,呜,枉我勤俭持家,将钱家钱庄治理得这么兴旺……” 钱夫人的丫鬟掩起佛堂房门,不让别人进来打扰,因为夫人一教训下去,可是要讲到天亮了。 夜色暗沉,林中有风。 非鱼背着小惜,健步如飞,一口气也不敢喘,一路没有停留,直接往江边的目的地跑去。 靶觉颈畔湿湿热热的,小惜的脸就贴在他的肩上,难道是哭了? “呜,二哥……二哥……”小惜呜咽喊他。 “小惜,妳知道是我?”他轻轻地放下她的身子,转身看她。 “我知道,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了。”更何况是趴在那熟悉的背上? “难怪妳刚才演得那么好,我们兄妹俩挺有默契的。” 小惜抬头看他,泪水掉得更凶。“二哥啊!你的头发……” “没有头发了。”非鱼绽出大笑容,用手抹抹他的光头,顺手抹下用面粉黏上去的戒疤。 “你……你说,你最宝贝你的头发了。”小惜不断地流泪。“你为了我,先是剪发,现在又……又剃……”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二哥说过吗?钱可通迷信,怕神怕鬼,可惜老哥哥不在了,不然叫他出来扮鬼吓人,所以二哥只好装神弄鬼,想办法把妳骗出来。” “那也不要扮和尚啊。” “我总不能再扮道士吧?而且我的样子很好认,得完全改装才行。” “呜,你扮成老哥哥的模样……” “我没瞧过天竺人,就照他的样子画葫芦。” “头发……”小惜泪流不止,还是心疼二哥最宝贝的头发。 “我的头发跑到这里来了。”非鱼用手指去搓揉那对粗得过分的大眉毛,掉下一堆毛发,再乱搓下巴一遍,又抹下不少碍眼的大胡子。“哎,这胡子黏得紧,一下子搓不完,得用水洗才行。” 小惜帮他拉“胡子”,扯不下来,急得猛掉泪。 非鱼笑着用手掌抹过小惜的脸蛋。“瞧瞧妳,刚才贴在我的肩头,我用煤灰把自己抹得黑黑的,也把妳弄得黑黑的,哎呀,愈擦愈黑……” “呜呜,二哥,你也好黑。”小惜还是哭得很伤心。 非鱼抓下一把“胡子”。“妳知道怎么弄成这种卷卷的胡子吗?只要把剪下来的头发用火烧过,就会卷成这样弯弯的、圆圆的,很有趣吧?” “可是……你没头发了……” “唉!还想哭呀?”非鱼见无法逗她开心,干脆拥她入怀,拍拍她的背部。“想哭就哭吧,姓钱的欺负妳吗?” “没有,他把我关在房里,我记得二哥说他迷信神鬼,所以咬破指头,以血在他身上画符,吓得他不敢碰我……呜……” 非鱼抓起她的指头,心疼地轻抚她以帕子扎起的伤口,模着模着,又将她抱得更紧。 “小惜呀!妳受委屈了。” “不会,我不会委屈。”小惜用力摇头,脸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坚决地道:“我在等二哥来,就算你没来,我也会逃出去,到芙蓉村找二哥……没想到,二哥这么快就来了。” “是石大哥的帮忙,我再慢慢告诉妳原委。” “可你想这种方法来救我,你的头发……”小惜又哭了。 “嗳,小惜呀!别管我的头发了。”非鱼捧起她的脸,以指头轻柔地抹去她的泪。“比起妳来,我的头发算什么?” 他的话令她心悸。二哥宝贝他的头发,而她比他的头发更重要,那她…… 二哥指头的热度令她晕醉,她只能痴心地望着那对带笑的浓眉大眼。 “小惜,二哥在公堂来不及告诉妳……” 她心跳如鼓,快要承受不住了。 “二哥也喜欢妳。” 她的脸蛋浮出两朵淡淡的红晕,以欢喜的泪水作为响应。 非鱼见了,更是疼怜,低下头来,亲吻她那两片娇女敕的唇瓣,柔声道:“二哥要娶小惜当老婆。” “我……”小惜吶吶地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吗?她不觉握紧两只手掌。 “不!不行,我有断掌,我会克夫,我不能害二哥……”她低下头,想挣月兑非鱼的怀抱。 “小惜。”非鱼仍紧紧地抱住她,留恋地亲吻她的额头。“我问妳,如果我也有一双断掌,或是注定克老婆,妳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如果二哥有断掌,她是不会计较的,因为她喜欢二哥,不管二哥有怎样的命数,她还是欢喜甘愿跟着他,即使被克死了,她也无怨无悔。 只因为,跟着喜欢的人,过上快乐的日子,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非鱼见她神情逐渐缓和,又道:“二哥不怕被妳克。好吧,就算我怕死,我当道士的,只要多写几道符贴在床头,这不就得了?” 小惜轻轻地笑了,泪珠滚滚而落。 “想通了吗?”非鱼也微笑为她抹泪。 “我要为二哥一辈子吃斋念佛,我要二哥平安无事。” “别!”非鱼笑着拨拨她的额前刘海,“鸡腿很好吃的,偶尔也吃点油荤,让二哥把妳养胖一点,好不好?” “好……可是……” “唉!还有可是呀?要嫁给我有那么多难关吗?” “我们是结拜兄妹,这违了伦常……” 非鱼开怀大笑。“我当是什么大事!小事一桩啦!既然我们是以孝女娘娘做见证结拜,只要回去求孝女娘娘就行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孝女娘娘就是我师娘,她不答应都得答应。” “咦?” “呃……”非鱼抓抓他的光头。“妳跟我这几个月了,也知道我玩的把戏,那个孝女娘娘嘛,其实,呵呵……” “我知道,孝女娘娘说我前世的事,是你为了安慰我,编出来唬我的。” “啊?!”妹子好象愈来愈聪明了,万一以后带回芙蓉村,她跟着小师娘有样学样,也会欺负老公了呢? 避他的!他好不容易熬了三百年,终于娶到老婆,还敢奢求什么? 而且准岳父都说他是愿者上钩,这辈子注定让老婆牵着走了。对于这点,他可是很认命的。 “来吧,小惜,我们赶快赶路,妳爹在江边等我们。” “爹也来了?”小惜感到欣喜。 “他一直跟着妳,还帮我在钱家宅子前埋炮竹,我们可是跑遍了附近三个城镇,这才买齐了各式炮仗,可惜我们没时间看烟花。” “二哥怎么有钱?” “嘿!钱可多了。”非鱼拍拍他鼓起来的腰包。“这里头还有石大哥送给妳的嫁妆呢,待会儿到了船上,再让妳慢慢挑喜欢的。” 小惜的脸蛋热烘烘的,忽然感到害羞了,扭捏着不知如何回答。 非鱼再亲她一记,恋恋地在她的芳唇上磨来磨去。嗯,好软好香的小嘴,怎么亲都亲不腻,难怪师父可以成天亲着师娘不放了。 嘿,他也亲上瘾了,为今之计,就是火速拐回去,名正言顺地跟小惜亲个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走!二哥背妳,咱们打道回芙蓉村去也。” “我可以自己走。”小惜轻抿唇瓣,脸红似火。 “二哥喜欢背妳,还要背妳一生一世,背妳的苦,背妳的乐,好不好?” “好!” 小惜绽出一朵最灿烂美丽的笑容,主动攀上非鱼的背部,仍将脸蛋靠上他的后颈,依恋地抱住他。 从今而后,她有了非鱼二哥,年年有鱼,幸福有余,共享鱼水之欢…… 想歪了!她脸蛋火热,笑得更娇羞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七月鬼当家:不要认错人 七月鬼当家:今生不做鬼 七月鬼当家:用镜心机 七月鬼当家:年年有鱼 七月鬼当家:鬼迷心窍 七月鬼当家:家佛请进门〈下〉 七月鬼当家:家佛请进门〈上〉 七月鬼当家:小鬼亮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