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比翼》 序 我很喜欢"光阴的故事"这首歌。 拌词由年少时光开始唱,唱歌的人在光阴流转中,年年成长;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先是改变了一个人,再而改变两个人,最后改变了我们。 这首歌就像是个成长故事:一个人,他默默长大,自己念书,独自去模索风花雪月;到了情窦初开时期,开始去经历感情,这时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仍在各自探索青春、跌跌撞撞的年轻男女;随着时光流逝,他们看得多了、懂得多了,也许是"见山不是山"的境界,也许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管感情的归宿如何,"我们"已经一起成长过来了。 有人喜欢讨论"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或是"男女之间只能存在''性''?"的问题,这并不是我写这个故事的议题。我想引用鲁易斯(cs.lewis)的话:"朋友相处的时候是肩并肩的,占据他们心思的,是一种位于他们前方的共同的旨趣……一对朋友的目光,总是望向前方的,恋人相处的时候是脸对脸的,心思完全为对方所占据;友情不像爱情那样,渴望洞悉对方的一切……"《四种爱?上绪》,以上的理论,就是爱情和友情的分野,或许读者可以拿来检验你跟好哥儿们的相处模式。 至于好哥儿们有没有可能变成情人呢?这又牵扯到个性、感情、时机、缘分种种因素了,还记得"我们在恋爱吗?"里头的美满妹妹吗?她和她的哥儿们简世豪也有这么一段光阴的故事。 第一章 春天来了,蓝天在头上舒展开来,彷佛是一片透明的水蓝色玻璃,几朵流云轻抹而过;空气带着些微潮湿,些微清凉,朝露洗过的绿叶,也泌出一股清新芬芳的味道。 阳光有如精灵般地跳跃在一群年轻的脸孔上,山路小径间,笑语喧哗。 "美满,呼呼!好喘……你说,学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杜美满拍拍身边同学的肩头,"淑琴,爬山不要说话,做个深呼吸,来,鼻子吸气,嘴巴呼气……" 谢淑琴匆匆吐了几口气,又急着问:"你快给我意见嘛,人家都快急死了!" 唉!又是一个为情所苦的案子,杜美满很快地思考一下,"既然他说要忙家教,忙社团、忙功课,那就是没时间交女朋友了。" "是这样吗?"谢淑琴满脸失望,"那我是自作多情了,本来还想找他去看我们摄影社的展览。" "他当面婉拒你的邀请吗?" "没有,我只是问他在忙什么,他就说在忙那些事了。" "哎呀!淑琴,你太含蓄了,直接把摄影社的邀请卡给他不就得了!"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摄影,说不定他比较喜欢看画,说不定他把邀请卡扔了,唉……我还是偷偷喜欢他吧,这才不会心烦。" "我说淑琴,别想那么多,照你刚刚说的,学长好像不是很注意你,你如果想跟他交往,总要有个开始,否则就在那儿痴痴的等,等到花儿都谢了,他还是不知道你的心意。" "这样呀?"谢淑琴的神情显得犹豫。 "你就说你有作品,跟他约个时间看展,可以亲自跟他讲解。" "我再想想看。" 杜美满瞧见她的恍惚模样,摇摇头,迈开脚步,大步走在蜿蜒上升的山径。 也不过才上了一学期的大学,为何她的同学们就有这么多的感情困扰?有的是暗恋学长,有的是想凑班对,有的是追求碰壁,似乎大家不赶快修个恋爱学分,就有愧于"大学生"这三个字。 不知是否她担任班代的缘故,大家特别喜欢找她谈感情问题,或者她有一副"爱情专家"的长相,很让大家觉得信赖,进而对她倾吐心事? 她模模流汗的脸蛋。不会啊,爸妈说她脸圆圆的,爱玩又爱笑,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应该不像电视上那些侃侃而谈的专家吧? 还是姊姊说得好,她们两姊妹像爸爸一样鸡婆,天生热心肠,看到同学有"难",自然而然就想出主意帮忙了。 "婉君,怎么坐下来了?"她差点绊到地上的女同学。 魏婉君猛捶膝盖,哭丧着脸说:"还要走多久呀?一直走山路,我快累毙了。" "快了,等一下爬到山顶,就走下坡了。" "山顶?"魏婉君抬头张望遥不可及的棱线,马上气馁,"好累!我走不动了,背包好重,我好像扛一座山在爬山。" "我们来交换背包好了,我的背包很轻的。"杜美满顺手提了魏婉君的背包,沉重的份量让她一惊,"帐篷和食物都让男生背了,你还带什么东西?" "我没带什么东西呀。"魏婉君很无辜地说:"就是一般用品嘛,化妆水、乳液、面膜、保养品、化妆品、发雕、沐浴乳、睡衣、拖鞋,还有我习惯喝的矿泉水、睡前小点心,这样而已。" 杜美满差点跌倒!"这样而已?露营一天,你把家当都搬出来了?" "哈哈哈!"背后的男生笑得很大声。 魏婉君马上嚷了起来:"陈志明,有什么好笑的!?出门在外,总是要多带点东西预备着!" 陈志明也去提了背包,哇了一声,"难怪你走不动,大小姐,你有没有看过乌龟走路呀?它背了一个硬硬的大背包,走到哪,拖到那……" "你拐弯抹角说我是乌龟?" "这是你自己说的。"陈志明跑向前,又回头扮鬼脸。 "陈志明!"刚才有气无力的魏婉君立刻跳起来,飞也似地追上前,"你这个臭男生,老是欺负我,我非找你算帐不可!" "陈志明!你押队的,怎么跑掉了?"杜美满大声喊着。 "还有我呢!"后头传来爽朗的声音。 "哎!简世豪,差点忘了你。"杜美满转过身,迎向一个阳光般的笑容。 天空蔚蓝,山峰青翠,简世豪站在山径边缘,迎着清风树影,就像是镶嵌在一幅风景图画里的人物;他的长相俊秀,眼眸清亮而有活力,脸上笑容和日光融和在一起,更显出他那大男孩特有的蓬勃朝气。 谢淑琴走了过来,赞叹一声:"真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杜美满笑说:"简世豪,听听,又有人仰慕你了。" 谢淑琴敲了杜美满一记,"我才不仰慕同学,而且再怎么仰慕他,人家还看不上眼呢。" 简世豪笑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同学们,请不要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杜美满拎起魏婉君的超级大背包,笑着往前走说:"大家谈起你,不是说你英俊得不像话,就是说你厉害,会弹钢琴,玩乐器,又是运动健将,系信箱几乎塞满给你的情书,这些是坏话吗?" 简世豪微微红了脸,"没那么夸张啦。" 杜美满继续笑他:"别系的都在问我,你们贸一那个帅哥是谁呀,介绍我认识好不好。简世豪,听说还有好几个学姐在追你?" "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说这些无聊的八卦。" "简世豪,别假了,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不好意思说出来?" 谢淑琴补充说:"有感情问题可以来问美满喔,她会给你建议。" 简世豪不自在地模模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青涩稚气,"你们真的别开我玩笑了,我上大学是要念书,不是来谈恋爱的。" 谢淑琴眼神充满梦幻,"大学生不谈恋爱,真是白白浪费了青春人生啊。" 杜美满笑着推她一把,"那你赶快把握你的青春人生啊,瞧,婉君又坐在地上了,你那个学长不就是她的直属学长?你快去跟她探听一些情报,像是他喜欢什么休闲啦,爱吃什么啦,看什么书啦,你心里有个底,好跟他聊起来呀。" "啊!" 谢淑琴脸上一热,忙快步走上前,拉起魏婉君,两人吱吱喳喳咬起耳朵。 简世豪见状笑说:"杜美满,同学都叫你满满夫人,看来很专业喔。" 杜美满转向他说:"怎样?你也有少年维特的烦恼?要找我谈谈?" 山问清风徐徐,小径散发泥上气味,道旁的树叶反射出亮晶晶的阳光,又将光芒投映到她那张无忧无虑的俏丽脸蛋上, 简世豪深深吸闻泥上芳香,闭上眼,张开眼,见到的依然是一张天真活泼的脸孔;实在虽以想像,人家部不过十八、九岁,她怎有本事当同学的爱情顾问? 看她的单纯模样,不像谈过恋爱呀,而且她老是蹦蹦跳跳的,活跃得像颗追不到的滚圆皮球,会不会他一拍,她就弹到远远的场外去了? "欸,简世豪,你在笑什么?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杜美满又喊他。 他看到她额头晶亮的汗水,顺手拎过她手里的大背包,"我不是少年维特,所以我没有烦恼,我看你才需要帮忙,这背包我拎吧。" "不用了……"话还没说完,大背包已经稳稳地提在他手里,杜美满乾脆去扯他的背包,"那我帮你分担一些东西,给我背两个睡袋。" "哎,别拉,我都快跌倒了。" "不然我的背包给你,我来背魏婉君的背包,你才不会背得太重。" "不会啦,魏婉君背不动的重量,对我来说是小case。" "分担一下嘛。"她还在扯。 她那孩子气的举动又让简世豪笑了,"杜美满,不用分担啦,我是男生,让我一肩扛下就好了。" "呵,你们男生就爱说这种豪气的话,可别扭伤肩膀了,再来找我拿药布。" "放心,要是真的受伤,我一定第一个找你求援。" "来啦!来啦!"杜美满硬是扯过他手里的背包,再将自己轻盈的背包递过去,"均衡一下,你轻松,我轻松,大家都轻松。" 她两手卖力地将背包甩上肩膀,扯一扯背带,又蹦了两下,轻快地往前走。 简世豪抓着她那几乎没有份量的背包,这一"均衡"下来,她自己反而不轻松。 可瞧她笑得春风般自在,他想,这就是她的个性吧,天生以助人为快乐之本,背包也好,感情包袱也好,她都帮同学一一扛下,分担解忧。 "简世豪,想什么?走了!"杜美满回头招呼他,笑容灿烂。 "美满,快来!"前头的谢淑琴在唤她,似乎又要寻求谘商。 陈志明则是站在路边催促着:"走!你们女生就是慢吞吞的,我们月兑队好后面了,搞不好他们以为我们发生山难了。" 魏婉君捶捶脚,又是哭丧着脸,"呜呜,累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杜美满跳上前,推着魏婉君的背,笑说:"来,努力向前走,啥咪拢唔惊。" 陈志明凉凉地说:"乌龟推不动的啦,尤其是母龟,肥肥胖胖,动作迟缓……" "陈志明!"魏婉君顿时像枚飞弹,冲向前追赶落跑的陈志明。 "哈!受不了他们。"杜美满和谢淑琴都笑了。 简世豪在最后头押队,耳听同学们的笑语,眼看满山的绿意,脸上也洋溢着开朗的笑容。 青春,正飞扬。 杜美满突然全身发冷,硬是从睡梦中醒转。 忍着咯咯打颤的牙齿,她从睡袋中伸出左手,手表上的时间是三点半,才睡不到两个钟头哩。 转头看着酣睡的同学,大家都累了一天了,个个睡得有如和平天使一样,她却冷得快把牙齿敲碎了。 她乾脆爬出睡袋,趿着球鞋钻出帐篷,两手交抱在胸前,蹦蹦跳跳来到溪边,一边搓着手臂,一边来回小跑步,想让自己身体暖和些。 "杜美满,你在梦游呀?"冷不防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啊!"她惊呼一声,转头见到月光下的那张俊秀脸孔,忙抚了心口,"简世豪,你吓我一跳,半夜不睡在干嘛?" "我起来上厕所。"简世豪也是模模胸口,"我才吓一跳,远远看到一个黑影在地上蹦蹦跳跳,我还以为僵尸出来了。" "噗!"杜美满笑出声,"我冷得要命,想跳一跳暖和些。" 简世豪看她只穿了短袖t恤,外罩一件薄外套,问道:"没带保暖的衣服吗?" "我就穿这样出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踢踢脚,"其实出门前,我妈妈塞给我一件羊毛衣,我嫌麻烦,想说都快夏天了,又偷偷放回去。" "不听话的小孩喔!"简世豪笑着摇头,"难怪你背包那么轻了,之前你千交代、万交代要同学带保暖衣物,自己倒是没带?" "现在我后悔了,你别笑我啦,去睡。" "你等等,我拿羽毛衣给你。" "羽毛衣?"杜美满又忙着在冰冷的手心吐热气,手指也快冻僵了。 简世豪钻进帐篷,很快拿出一个小圆筒包,他抽开套子,右手一抖,一件男生尺寸的大羽毛衣就抖了开来。 "真是太神奇了。"杜美满好奇地模模羽毛衣材质,"怎么可以卷成小小的?" "快穿了吧。"简世豪将羽毛衣举得高高的,等着她将双手伸进去,"羽毛衣很轻便,又保暖,我爬山露营一定会带,山里天气很难讲的,说变就变。" 杜美满将手伸进长长的衣袖里,转头问说:"那你不冷吗?" "这就够了。"简世豪笑着拉拉身上的夹克,"我羽毛夹是备而不用,现在正好给你用。" "给你发挥同学爱的机会喽。" "日行一善。"他跟她摆了一个童子军的举手礼,"班代,晚安。" "我请学校表扬你好了,回去睡觉了。" 杜美满开心地拢紧身上的羽毛衣,感觉暖和许多,蹦蹦跳跳回到帐棚,掀开帐幕,犹豫一下,回头望了望皎洁的月亮,又站起来慢慢踱步。 简世豪正准备钻人男生帐棚,见了她的举动,轻声喊着:"杜美满,嘘,杜美满,你不睡?" "你去睡啦,我看月亮。"她迳自往溪边走。 简世豪乾脆站起身,跑到她身边,微笑说:"你没地方睡了?" "唉!你猜对了,我也不过出来十分钟,她们翻个身,伸个手,我就没空位睡了。" "没办法,帐篷就是小,你回去挤一挤,推一推,一样可以睡。" "算了,又吵醒她们,而且我被冻得清醒了,看看月亮也不错,你去睡嘛。" "你老是叫我睡,我妈都没你这么烦。" "我妈都是这样的啊,时间一到,就叫我们去睡、去睡,还说睡眠不足,皮肤会皱巴巴的像巫婆,我和姊姊就是这样被吓长大的。" 杜美满来到溪边石头上坐下,两只球鞋挂在脚板上踢呀踢的。 简世豪也坐到她身边,笑说:"你妈妈很有趣,你爸爸也是。对了,你家很好玩呢,爸爸福气,妈妈美丽,姊姊美妙,妹妹美满,真是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他乾脆唱了起来。 "哇!你都知道我家人的名字?"杜美满眨眨眼。 "每次大夥去你家吃面,就听你爸爸妈妈喊来喊去,福气啦,美丽啦,你是满满,你姊是妙妙,第一次听到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不稀奇呀,你爸爸妈妈不喊来喊去吗?他们喊你什么?豪豪?" "那是喊小孩子的啦!"豪豪两字让简世豪心头一动,好像被搔着了什么痒处,却又搔得不过瘾,他说不上那种微妙而期待的感觉,不自在地笑了笑,"我爸妈比较严肃,很少听他们喊彼此的名字,我也没小名,他们就喊我世豪。" "对喔,你爸爸当系主任,妈妈是钢琴家,应该比我爸妈正经多了。听说你是独生子,他们一定很疼你了?" "衣食不缺,要什么有什么,算不算疼?"简世豪隐约浮上寂寞的心情。 "算啊!像我家不是很有钱,可是我爸妈一定把我和姊姊喂得饱饱的;每年也一定会买新衣给我们穿;要念书,借了钱让我们注册;要郊游远足,也省下菜钱让我们玩得高高兴兴的。" "你家生意不是很好吗?还要借钱?" "赚的钱都拿去还债了。"杜美满语气不再亢奋,把球鞋踢到地上,两脚轻轻踢着,"我爸以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人家一千多万,本来债主要告他,后来看他有诚意还钱,就约定每个月慢慢偿还,可是我爸刚开始卖面时,生意不是很好,赚到的钱要还债主,还要付房租、买材料,手头满紧的,到了注册时,我妈就会回娘家跟我阿公周转一下。" "看不出来……"简世豪感叹着。 一千多万,不是一笔小钱啊,但在福气面店里,他看不到烦恼和忧愁,看到的是杜伯伯一张圆圆的笑脸,还有杜妈妈的和蔼招呼,让他在喝下美味的牛肉汤时,感到格外的幸福。 他瞧着杜美满踢来踢去的一双白袜,如果他二点○的视力没看错的话,她穿的应该是高中时代的白袜,脚趾尖还有细细的缝补痕迹呢。 "喂,你在替我感伤吗?"杜美满的声音又恢复轻脆。 "嗯,我觉得……你爸妈满辛苦的,你要好好孝顺他们。" "瞧你讲得像是长辈训示似的,"杜美满咯咯笑着,"不用你说啦,我和姊姊早就立定志向,以后要帮忙还钱,还要帮爸妈买一间房子。" "好大的志向,可是要再等几年吧?" "不用等,我去年考完联考就去对面的便利商店打工,帮自己赚学费,今年我跟店长拗好了,叫他一定要把工读的机会留给我,不然我也可以去加油站打工,拿加油枪好像满神气的。" "加油站比较辛苦,暑假天气热,又要吸废气。" "我爸爸煮面也很辛苦啊,炉火很热,他又胖,夏天就一直抹汗,我妈都笑他不用减肥了,一个中午煮下来,可以瘦两公斤哩。" "你们家就是这么有趣,吃苦当作是吃补。"简世豪不好意思地搔搔颈子,"我到现在都没打过工,同学有去兼家教,我也没有。" "你用功念书就好了,你爸妈一定期待你念到博士吧?" "还好啦,他们说我能念,就尽量供我念,现在才大一,我还没想那么多。" 杜美满换个姿势,将双脚伸到石头上,抱着膝头,转过身子看他,"都大一下了,如果要考研究所还是出国,最慢大三暑假也得做决定。" "你怎认定我一定会继续念书?"简世豪也歪着头看她。 "感觉嘛!你家世不错,父母都有高学历,好像顺理成章就会念上去。" "再说吧,真的没想到这些事,你呢?想好了?" "不就出来赚钱吗?大概去考个公家机关,薪水稳定,也比较好找对象。" "呵,连结婚对象都考虑到了?" "当然了,这是十年计画。"杜美满很有信心地说:"把自己条件弄好一点,不怕找不到好条件的男朋友。" "好现实的女生喔!"简世豪笑她。 她不服气地反驳说:"你们男生还不是一样?找女朋友要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皮肤细细的,头发长长的,身材瘦瘦的,最好带点灵气,不食人间烟火,我说的对不对?" "这是电影里才有的美女,可遇不可求。"简世豪的长脚在地上踏了几下。 "如果遇到的话呢?"杜美满看他微讪的表情,笑嘻嘻地靠上前,下巴抵在羽毛衣的袖口上,"瞧你还不敢承认,遇到就努力去追啊,我想你的眼光一定很好,到时候要带来让同学们瞧瞧喔。" "满满夫人,你别闹了。"简世豪的脸都红了,因为杜美满说中他的心事。 少年十五二十时,他对爱情有他的憧憬与坚持,模模糊糊的,尚未具体成形,或许是一个弹钢琴的女孩,也或许是一个长发飘逸的温柔女子…… 月光下的他,神情有些迷惘,又带着些许见腆,显得沉静而柔和。 杜美满从侧面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他一点也不输那些英俊的男明星,而微卷的头发披在额头上,又让他有着符合年龄的青春气息,眉毛又黑又浓,像枚弯曲的月亮,连带使得他的眼睛更加清亮,更不用说他那一副标准运动员的体格了。 难怪那么多女生对他一见锺情,他就像是老天雕成的艺术品,又兼多才多艺,连她都忍不住要仰慕这位同学了。 不过仰慕归仰慕,在杜美满的少女情怀里,并不包括结交一个小自己三个月、带点孩子气似的、又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同学。 "简世豪,你长得真好看耶。"她直接了当说了出来。 "遗传的啦。"简世豪脸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模模头。 "上回你妈妈办音乐季活动,我一看电视新闻就说,哇!这个音乐家的气质真好,魏婉君说那是你妈妈,我看她好像才三十出头而已。" "我都快满十九岁了,她音乐系毕业后晃了两年,才到美国念硕士,有可能才三十几岁吗?"简世豪微笑问着。 "咦?我妈比你妈还年轻呢,可她老是说她是欧巴桑,害我把她想得很老。" "不会老呀,我第一次看到你妈妈,还想说你们家三姊妹都长得很像,后来知道是你妈妈,同学全部跌倒了。" "哈!我妈最喜欢人家说她年轻了。"杜美满笑得很开心,双手藏在过长的袖子里,晃呀晃的,彷佛撩动月光,晃开了暗夜的深沉。"简世豪,别聊我家了,说说你家嘛,你爸爸一定很帅喽?" 简世豪心情也很轻松,"你没看过我爸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一种知性的帅气,稳重又成熟,跟我妈简直是金童玉女,他们的恋爱故事也很梦幻。" "真的呀!快说来听听。"杜美满很兴奋。 "就知道你爱听罗曼史。"简世豪笑看她那稚气而期待的神情,"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都在美国念书,我爸很喜欢音乐,他本来不打算在拿到博士之前谈恋爱,但有一次聚会场合认识我妈,一见锺情,七天之后就向她求婚。" "真的好梦幻!你妈妈答应了?" "答应了呀,一个月后在教堂结婚。" "天哪!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杜美满低声赞叹着,"接着,简世豪诞生了。" "没那么快啦,那时候他们功课压力很大,我爸要赶论文,我妈修的是演奏文凭,天天要练琴,还不打算生小孩;过一年双双拿到学位后,我爸的教授本来要留他做博士后研究,可是我妈想回台湾,我爸二话不说,放弃高薪和拿绿卡的机会,一起回来,我是他们回来之后才生的。"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放弃啊!" "杜美满,你可不要幻想太多,王子和公主结婚后,升格变成国王和王后,开始烦恼柴米油盐,童话故事就结束了。" "可是再怎么说,你爸妈的工作还是很梦幻啊,爸爸是大学化学系的系主任,妈妈是活跃艺术界的钢琴家,比起我爸妈来,这才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简世豪摇摇头,"学校教授们的斗争才厉害呢,不是听说我们系老板是t大派的,老是欺负c大派的老师?"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学姐说我们进来之前,系务会议流产好几次,这才选出系老板。" "我爸学校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说教学、作研究不累,累的是应付人事纠纷,一个小小的系,分成四派人马,正好他不属于任何一派,就被推出来当系主任。"他低声说:"每次回家看他在拉小提琴,就知道他心情又不好了。" 连心情不好也以这么梦幻的方式排解?杜美满觉得这一家人真是梦幻世家,身边的男孩更是皇宫里走出来的王子,正在述说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 "你妈妈可以弹钢琴给他听,你爸爸一定会更放松心情。" "我妈妈很忙,白天要上课、忙活动,晚上又有音乐会,常常很晚才回来。" "那你爸爸可以一起出去听音乐会呀,这样两个人才有时间在一起,也算是约会嘛。"杜美满忙着出主意。 "算了,我妈妈听音乐会可不像一般人,听听就回家了,那是她的社交场合,如果是她有参与企划的活动,那就更忙了。"简世豪面对发白的月亮,语气也是一样淡然。 "原来这就是音乐家的生活啊。"杜美满全心沉浸在梦幻故事里,又忙着问说:"简世豪,你钢琴弹这么好,是跟妈妈学的?又跟爸爸学小提琴?" "嗯。小时候刚学钢琴,每次有亲友来,爸爸拉小提琴,妈妈吹长笛帮我伴奏,或者爸爸唱歌,妈妈弹琴,我拉小提琴,大家都拍手叫好,爸爸妈妈也很开心,不过……我们很久很久没一起合奏了。" "哇!你家也可以唱homesweethome了,后来你怎么没考音乐系?" "当音乐家很辛苦的,你不要看他们弹出很好听的曲子,每天可是要练习十几个钟头,就跟我们用功念书一样。" "我倒是没想到这点,恐怕弹到手抽筋了。上学期才跟你练指挥,手臂就两个礼拜抬不起来。" "你指挥得很有架势,带我们贸一拿新生杯的合唱冠军。" "是你教的啦,我这个指挥只是装模作样,幸亏有你会弹钢琴,又懂合唱,可以教大家一起练唱,不然我当班代的就要去外面找枪手来伴奏了。" "物尽其用啦。"他笑笑地说。 她又撑着下巴看他,笑说:"我会用一根手指弹小蜜蜂,你看!"她此一比右手食指,开始在看不见的钢琴上自弹自唱,"嗡嗡嗡,嗡嗡嗡,大家一起勤做工,来匆匆,去匆匆,做工兴味浓,春暖花好不做工,将来哪里好过冬,嗡嗡嗡,嗡嗡嗡,别学懒惰虫。怎样,弹得对吗?" 她圆圆的指头在月光里跳来跳去,就像在雪白琴键上跳跃,敲出想像的轻脆琴音,叮咚咚,咚叮叮,她是那只快乐的小蜜蜂,在花丛里穿梭歌唱。 简世豪也随她的歌声而开朗,"哇塞!你怎么会弹?键盘位置完全正确。" 杜美满得意地笑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一架玩具钢琴,每天和姊姊敲来敲去,琴键上面写1234567,就是do、re、me、fa、so、ti看简谱谁都会弹。" "唉,钢琴老师全失业了。" "可是上面只有十个键,很多歌都弹不完整,我和姊姊玩腻了,琴键被我们敲坏,松掉了,就丢了。"杜美满手指还在"弹"著,似乎仍在玩着她的小爸琴。 "改天你们到我家玩,我家钢琴让你弹个够,那是平台式钢琴,演奏专用的。" "哇!"杜美满大眼水亮水亮的,充满了期待,"我可以弹那种钢琴?要不要换晚礼服?穿蓬蓬裙?头发还要梳得高高的?" "你想穿晚礼服弹小蜜蜂的话,欢迎之至,同学一定给你最热烈的掌声。" 两人同时想到这个笨拙的画面,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嘘嘘,别笑太大声,大家都还在睡。"简世豪在唇边竖起食指。 "啊!聊好久了,好困,我们也该睡了。"杜美满站起身,伸伸懒腰,瞧向山头的天光,"咦,天亮了?" 天空灰蒙蒙的,对面山脉飘浮几缕淡烟似的微云,山林彷佛饱含水气,浓浓的绿意几乎将人浸透,金黄色的月亮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转为淡淡的银白。 简世豪望了望天色,"月亮看完了,现在来看太阳吧。"他直接转过身子,仍坐在石椅上,拍拍身边仍然微温的空位,"坐下来看日出,牺牲一点睡眠值得的。" "喔!"杜美满跳了几步,"碰"地坐了下来,和他一起望向东边的山头,"天还暗暗的,会不会等很久?" "不会。瞧,山边有红光出来了。" 山后透出一抹红光,像一条珠链般地镶在山顶边缘,把几棵绿树衬托得更加清楚;天空的云彩由灰转白,再渐渐染上淡柔的粉红色,继而深红、亮红,天际彷佛烧起一场温柔的火,红遍了天,也红到了各人的心坎里。 杜美满的心情既兴奋又感动,她就像个初初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以原始的眼光观察一切,处处是美景,事事皆惊喜,梦幻的明亮月光也好,振奋人心的日出也好,全是她青春笔记的彩页。 还有身边的人呢!她转头看了简世豪,他正专注地瞧着山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察觉她的动作,也转过头来朝她一笑。 刹那之间,她的心头剧烈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要喜欢上他了。 聊得来不代表必须喜欢啊!她赶紧从袖子里伸出手掌,揉揉发烫的脸颊。同学嘛!想到哪里去了,不过他的羽毛衣还真暖,都不想月兑下来还他了。 简世豪见她奇怪的举动,问说:"还冷吗?" "早就不冷了,谢谢你的衣服。" "同学客气什么。"他笑着拉拉她过长的袖子,"看你两只袖子甩来甩去,好像唱歌仔戏。" 她拳头缩回袖筒里,顽皮地以袖口顶住他的腰,"现在不是唱歌仔戏的时候,应该要唱公鸡啼,小鸟叫,太阳出来了,太阳当空照,对我微微笑,他笑我年纪小,又笑我志气高,年纪小,志气高,将来做个大英豪。" 太阳迎着歌声,在山头后面绽放金色光芒,天空变得光彩夺目,鎏金似的天幕延伸到无边无际。 "快日出了。"简世豪盯住山头。 杜美满不唱了,目不转睛地等待日出,两个人就像朝圣者一般,神情虔诚。 无声地、突然地,一截日头跳了出来,两人心头也跟着震动一下。 日升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拉到了半空中,山的影子慢慢缩了进去,阳光遍洒大地,鸟儿啁啾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亮;而一顶顶红的、黄的、蓝的帐棚,依然在晨光中酣睡。 杜美满眨眨眼,不再直视强烈的日光,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心情非常轻松,她不想讲话,只想享受破晓时刻的宁静──那份属于心的宁静。 简世豪感受阳光的热力,轻轻地哼唱起一首属于太阳的轻快歌调:"chebecosaenaiumataesole。l''ariaserenadoppometempesta……" "唔,你在唱什么?我都听不懂。"杜美满声音含糊地问着。 "我告诉你歌词的意思,很美的。是说一个人看到雨后的阳光,本来他心里很悲伤,但在阳光的温暖怀抱中,他享受到安慰;心中充满了希望,驱散了一切忧伤;我再唱给你听。" "唔……" "osolemiostainfronteate-osoleosolemiostainfronteate……" 他以脚打拍子,唱了老半天,却不见回应。 很安静,除了虫鸣鸟叫、潺潺溪水声之外,连身边的人也无声无息。 "杜美满,我们是不是该喊同学起床了?" 没有回应。再仔细一瞧,她头低低的,眼睛闭上,正摇摇晃晃地往前点头。 打瞌睡?他笑着又喊:"杜美满,醒喽。" "嗯……"她向前点个头,再摇摇摆摆地寻找支撑,自然而然靠上他的肩头。 真的睡着了。 阳光晒在她圆圆的脸上,透出两颊健康红润的颜色,长长的睫毛像一排黑羽毛,他知道羽扇一打开,是一对清澈灵动的眼眸,天真无邪,有如小女孩似地,可那脑袋瓜又有他捉模不到的慧黠──像阳光,像和风,像暖流。 很可爱的同学。他见了她就想聊天,也许是喜欢看她时时流露出的开朗微笑,听她聊身边的趣事吧。 他任她倚在肩头,自己也闭上眼休息,双双倚靠着。 太阳当空照,对我微微笑。 第二章 大一新鲜人的日子很快过去,接着是大二繁重的专业课程,每个同学的功课几乎排得满满的,早晚奔波于教室之间,忙过一个学期,大家也习惯了。 春天的脚步来到,年轻的笑容璀璨如新。 "杜美满,我这里有两张''春江花月夜''的票,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听?" 统计实习课时,坐在身边的简世豪用笔敲敲她的桌子,低声问道。 "好啊!"杜美满一口答应,笑说:"又是你妈妈的人情票?" 简世豪有点不好意思,"那些名家演奏会的票,她就自己找朋友去听了。" "无所谓啦,你如果要我去听古典音乐,我还会打瞌睡呢。" "上次带你去听巴哈,你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你还在笑我!"杜美满气呼呼地。 她那天一太早就有一堂特早体育课,又上了整整八堂课,晚上就在大提琴单调反覆的旋律中,像是催眠似地,昏昏然在音乐厅里睡着了。 简世豪笑说:"我知道你累,那个拉大提琴的更应该要自我检讨,为什么马友友可以感动人心,他就只会让你睡觉?" "你不能怪他,该怪巴哈写出这么沉闷的曲子,几百年来,不知道催眠了多少人,恐怕很多音乐家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哈!"简世豪被逗乐了,"我看你最适合听儿歌,这样就可以像小朋友唱游,边唱边跳,就不会睡着了。" "唉!我倒是很想起来唱游,统计好难,光看题目就快睡着了。" "我写完了。"他将两张卷子递给她,"你帮我交上去,商学杯比赛快到了,不赶快练篮球不行,晚上七点到你家接你,我先走了。" 坐在前面的魏婉君立刻转了过来,"简世豪,你借我抄,谢谢啦!" 简世豪拎了背包,笑说:"可别卷子在班上转一圈,又忘了帮我交上去。" 杜美满摆摆手,"我帮你盯着,快去练球,等你们拿冠军。" 等他一定,魏婉君忙拿了卷子,笑嘻嘻地说:"美满,你们两个很聊得来,又老是在一起,要别人不误会都难。" 杜美满摇摇食指,"都是同学,有什么好误会的?我们又没手牵手,光明正大的,谁说同学不能一起聊天、听音乐会?" "那他为什么不找其他女生?" "为什么?"杜美满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很快就想通了,"一来他没有女朋友:二来他跟我比较熟,大家像哥儿们,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那他也可以找男生啊。" "找男生才危险,这个时代只要两个男生走近一点,别人就以为是homo?"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魏婉君又追问。 "为什么?" 杜美满歪着头,想到有一天经过篮球场,看到简世豪一个人练习三步上篮,篮球碰碰跳着,再咚一声投入篮框,明明是一幕动力十足的运动画面,她却觉得他形单影只,像是一个独自玩耍的小男孩。 他很快看见她,朝她举手招呼,露出惯有的大男孩笑容。 是她的错觉吧?父母宠爱、师长欣赏、同学喜欢的他怎会孤独呢? "喂喂,美满,你睡着啦?还没回答我呢。" "哎!有什么为什么?婉君,你问题真多,他有两张票,分一张给同学,道理就这么简单。" 魏婉君咕哝一句:"他怎么不分给我?" "你叫陈志明请你听音乐会啊,简世豪才不会破坏你们两个呢。" "我发神经才叫陈志明请!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抄实习了。" "你快抄,抄完给我对答案。" 杜美满咬住铅笔,继续解统计题目,但那些符号和数宇又令她陷入苦战。 想到今晚的音乐会,她心情立刻放松。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简世豪邀她上音乐厅,也会找她一起去看学校的免费电影,有时候在图书馆遇上了,就坐在一起讨论功课。姊姊笑她说:情侣也不过如此。 他们像班对吗?杜美满以手支颐。要说她对简世豪没感觉,那是骗人的;但是好感归好感,他们成日混在一起,一举手一投足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这是哥儿们的豪情,绝不是男女的爱情。 而且他还比她小,她是不会找个弟弟谈恋爱的。唉!可她左等右等,为何没有英俊成熟的学长来追她呀? 清爽的春天夜晚,空气中飘荡悠扬的丝竹曲调,人们三三两两走出音乐厅。 杜美满兴奋地说:"简世豪,今天节目不错耶,各种国乐乐器都有介绍,还听到很多耳热能详的曲子,安排得很有系统,弹得又好听,我可没有睡觉。" 简世豪笑说:"很难得喔,不过你睡着也没关系,我会叫醒你。" "太麻烦了,你乾脆找个不会打瞌睡的女生陪你听音乐会。"她试探地说。 "我可不是找人''陪''我,我们是''一起''来听音乐会。" "这有什么差别?我看下次我把机会让给其他女生吧。" "你别闹了,我要是约了哪个女孩子,让她误会我要追她,这可就麻烦了。" "哎!帅哥就是有这种烦恼。"杜美满笑咪咪地拿节目单拍他一下,"算了,我舍命陪君子,后天大礼堂要放''当哈利碰上莎莉'',跷民法去看?" "没问题!"简世豪爽快地答应。 他忘了最初为何邀她听音乐会,或许是妈妈多出两张门票,也或许他们在教室常常坐在一块,更或许他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单纯地谈,单纯地笑,单纯地闹,无关乎男女感情,自自然然地,就发展出无所不谈的纯友谊。 他偶尔会想,杜美满会怎么看待他们这份"友谊"呢?会不会也以为他想追她呢?但继而一想,若她会"胡思乱想",那她就不是那个哥儿们似的杜美满了。 还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呢? "喂!"杜美满唤回他的思虑,只见她翻开节目单,细细寻找着,"你有没有这首十面埋伏?借我听听。" "好像没有,我上高中才开始听国乐,带子不多。" "你家不是有很多唱片、录音带、cd?你说你爸爸有好几千张?" "他几乎都听西洋古典音乐,他不听国乐。这样吧,我明天去爱乐社找找看,他们那边库藏满丰富的。"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杜美满又去瞧节目单细小的印刷字体,边定边说:"还有这首二泉映月,听起来满哀伤的……哎唷!" 原来她只顾着低头走路,撞到前面一个停住脚步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不迭地道歉,简世豪也赶紧扶住她的身子。 "没关系。"那位中年男人转身,温和地说。 "爸爸!"简世豪惊讶地喊道。 "啊!世豪。"简和荣的神情更惊讶,斯文脸孔闪过一抹尴尬,因为他手上拿着一个女用皮包,他身边的女子正在穿一件针织外套。 那女子立刻拿回皮包,不自在地朝简世豪点头致意。 简和荣很快恢复镇定,"世豪,你也来听音乐会?我帮你介绍,这是石慧芬石小姐,我们系上的讲师,我们刚好遇上;石小姐,这是我儿子。" "石小姐你好。"良好的家教让简世豪压下种种不解,礼貌地打招呼。 "原来是主任的公子,我以前学生时代去过你家玩,曾经见过你,现在长大了,几乎不认得了。" 简世豪不太喜欢石慧芬那故作热络的语气,他记得爸爸的一些学生,但一点也记不起这个有着一张大众脸,尖削下巴、看起来十分单薄的女子。 简和荣打量着杜美满,"世豪,这位是?" "喔,她是我同学杜美满,这是我爸爸。" 杜美满面对一位大学化学系的系主任,虽是同学的父亲,不免还是充满敬意,恭恭敬敬地喊道:"简教授。" "不用这么客气,你是世豪的朋友,喊我一声简伯伯吧。"简和荣一再地活络气氛,上扬的嘴角更增添他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即使头发已有些灰白,仍不减他英俊的外型,"世豪,要不要一起回去?爸爸可以载你的同学。" "爸,不用了,我骑机车载她。"简世豪声音平淡。 石慧芬背好皮包,笑笑地说:"那么……简主任,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好,再见,慢走。"简和荣客气地像是和客人道别。 看着石慧芬急促离去的脚步,简世豪隐约感觉了某些异样,又问:"爸,妈不在家?" "大概在忙下个月演奏会的事吧。" "这样?"他的父母永远在忙,他永远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爸,我先送同学回家,晚点就回去。" "好,骑车小心了。"简和荣点点头,又朝杜美满微笑。 "简伯伯再见!"杜美满很有活力地说再见。 音乐会的人潮渐渐散去,简世豪站在音乐厅大门前,身后是富丽堂皇的殿堂,水晶灯的金光照得这世界一派辉煌;往前望去,是陡然降下的石阶,再铺展到下面灰暗的广场,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人影幢幢,看不清脸,更看不清他们的心。 "简世豪,要走了吗?" "我们下去广场走走。" 杜美满全然明了简世豪的心情,就算她没常识,也看过电视,连续剧常常是这样演的:男人或女人有了外遇,不小心被人撞见,他们会装作若无其事,但镜头一定会特写他们惊惶不安的眼神,或是强调一个标准的掩饰笑容。 然而,她更愿意相信,不听国乐的简和荣忽然想听传统的中国音乐,他在会场正好遇到石慧芬,而她要穿外套时,他展现绅士风度,为她拿皮包…… 就这么简单啊。 "简世豪,不要想那么多。"她拍拍他的肩头。 "我没想什么啦。"他仰头望天,都市的光害和灰尘只让他看见一片灰。 "你爸爸和你说的一样成熟稳重呢,你老了也会像他一样好看。" "我才不要像他!"他孩子气地大喊,向前跑了几步。 "喂喂!别跑啊,你知道我追不上你的。" 简世豪立定脚步,转了过来,脸上有了笑容,"才跑几步,就追得气喘喘。" "你的一大步,可是我的三小步耶,简世豪,可怜一下弱女子吧。" "你是弱女子?别笑掉人家大牙了。" "好吧,我不够楚楚可怜,没有办法让你发挥爱心。"杜美满又故意捶肩敲背的,瞧了他舒展的笑脸,"怎样?心情好些吗?" 简世豪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暖流,笑着拍拍她的头,"逗我开心?" "逗不了你开心,还有其它办法,就是哇哇大叫。" "哇哇大叫?在这里叫?"他不可思议地指了前方巍峨的纪念堂。 "有何不可?心里郁卒,尽避叫出来,这里这么空旷,现在时间也晚了,谁管你叫?" "要叫你自己叫,我可不敢叫。" "啊!"她叫了一声,随即闭口,忍不住炳哈大笑,"人家还以为出命案了。" "你那是杀鸡声,我来叫给你听,这才叫做吐闷气。"简世豪双手摆在月复部,气聚丹田,以声乐家的姿态,唱出了发声练习:"哈哈哈哈哈!当!炳哈哈哈哈!当!炳哈哈哈哈……" 每当一次,就提高一个音阶,越唱越高亢,杜美满望着他愈来愈开朗的神情,也满心欢喜地拍手打拍子。 "同学,同学。"一个巡逻警员走了过来,凶巴巴地说:"请勿在公共场所喧哗,学校没教吗?" "是的,下次不敢了。"简世豪忙哈腰鞠躬,抓起杜美满的手就跑。 "喂!你要跑哪里去?"她两脚差点打结,幸好他的手掌拉得很牢靠。 "警察抓人了,还不快跑?" 她笑着捶他的手臂,"制造噪音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哎呀,放开啦,你跑那么快,我跑不动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头笑说:"那我先跑了,目标正前方。" "我都说不跑……咦?还真的跑了,不公平啦,你一百公尺跑十一秒八,我要跑十八秒,你要让我,呼呼……" "好!我让你十秒。"他停了下来,双手抱胸看她。 "嘻!"她笑着跑过他的身边,还得意地挥手说拜拜。 清风迎面扑来,长长的大道任她奔驰,将青春欢笑洒落给后头的他。 杜美满很努力地跑,就像小孩赌气要赢得比赛似地,身边一阵风拂过,简世豪回头跟她招呼,又超过了她。 "哇!你怎么可以跑赢我!?" 她奋力追上,他又停下来等她,等她超越他后,过了几秒钟,他又赶上。 笑语夹杂汗水,两人互相争逐,追向彼此的身影,好不容易跑到纪念堂前面的草坪,杜美满已经是喘得说不出话来,扶着简世豪的肩头休息。 "坐下来吧。"看她喘得差不多了,他拉她坐到草坪边上的水泥砖。 "呼!我累死了!"她张开双手,大大呼了一口气,直接往后一躺。 他也跟着仰卧到青青草地上,将双手枕在脑后,放松身体。 躺在这里,彷佛占据了一方小天地,和身边的人享受片刻的静谧…… "跑步真好,跑一跑,流流汗,什么事都忘了。"他说。 "请别忘记伴跑的可怜虫啊。" "虫是用爬的,不是跑的。" "哇!你还挖苦我!" 杜美满笑着转头抗议,这才发现她摊在草地上的手臂离他的脸不过几公分,就在此时,他转过脸看她,嘴唇微动,似乎还要说什么话,但他也发现这段过分亲近的距离,硬是把话吞了进去。 并躺对望,这是一种奇怪而暧昧的姿势,她再怎么爽朗,也立刻缩回手,坐起身来。 "简世豪,别躺下,待会儿你的衬衫染得绿绿的。" 简世豪依然躺着,也许这个时候和她并肩坐在一起,仍会延续方才那瞬间的"怪异感"吧,挺不自在的,然而身下短短的韩国草刺激着他的手臂,麻麻痒痒的,那种感觉又像条虫,爬呀爬的,爬到了他的心中。 "躺一会儿,休息一下。"他乾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喂,别在这边睡觉。"杜美满拍拍水泥砖,笑着要唤醒他,看到他身边插着一块小木牌,"你看,那个写什么?" 他睁开眼,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懒洋洋地说:"还不是''请勿践踏草皮''……" 话未说完,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读出木牌的告示:"草地已喷洒农药……" "哇!"两个人立刻弹跳而起,往身上乱拍一通,企图拍掉看不见的"农药"。 等拍了一阵子,两人忽然觉得莫名其妙,对看一眼,继而哈哈大笑。 年轻的心装不了太多复杂的思维,有什么不愉快的,跑一跑,拍一拍,笑一笑,就不见了。 夜空澄澈,笑声纯真,青春一溜而过。 傍晚时分,看完"当哈利碰上莎莉",走出礼堂,不复以往的热烈讨论剧情,两人皆是默然无语。 唉!谁叫这部电影这么"诡异"! 这不是悬疑鬼片,而是标准的爱情文艺片;杜美满看片子时还在想,男女主角难得像她和简世豪一样,无话不谈,了解对方习性,也有着哥儿们的好感情;可是,随着剧情发展,男女主角还是上了床,成为一对。 "唔……梅格莱恩满漂亮的。"她勉强挤了一句。 "唔……不错……"简世豪也含糊附和着。 看电影时,他就觉得不自在,就像那晚爬到他心底的韩国草;他一直当杜美满是好朋友,只是他没想到,好哥儿们也有可能变成一对,与她亲吻、…… 年轻的身体忽然燥热起来,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为自己找个女朋友了?而且大家都二十岁了,他也不能再像小孩子似地,成天和杜美满混在一起,否则多多少少会妨碍她交男朋友的机会吧? "喂,我回家了。"杜美满愈走愈快。 "我去你家吃个面,反正我爸妈今晚也不回来。" 他模模脑袋,才不想和她混在一起,怎么又习惯性地往福气面店而去? 埃气面店就在学校附近的夜市里,两人随意聊班上的事,倒也打发了时间。 "爸,妈,我回来了!"杜美满蹦蹦跳跳回到自家的店,又恢复了活泼本性。 "同学也来了,来坐呀!"杜福气马上丢下两丸面。 "爸,人家叫简世豪,你就是记不住他的名字?"杜美满跑去摇他的手臂。 "满满,你同学那么多,每个都是帅哥美女……"杜福气头上扎着毛巾吸汗,圆滚滚的身子围了一条花围裙,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等等,是不是那个爱吃牛肉面的钢琴王子?" "宾果!"杜美满乐得拍手,"爸爸,来,请你跟我念一遍,简世豪。" 简世豪忙说:"杜伯伯,不用记我的名字,我每次来,会跟您自我介绍。" "反正你就是钢琴王子啦!"杜福气指了指,"那边也来个钢琴公主!" 杜美满好奇地张望,一个胖墩墩的女生正在吃面,笑着打招呼:"美满,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好怀念你爸爸的口味喔。" "哎呀!怡萍。"杜美满兴奋地跑过去,"怎么有空过来?这是你朋友?" 与刘怡萍同桌的还有一位女孩,她一头柔亮的长发特别引人注目,白净的鹅蛋脸小巧柔美,五官清秀,就像小说里的美女,一双眼睛彷佛饱含湖水,亮盈盈的。就在此时,她微微抬起头来,不经意地与简世豪四目相对。 "她是我同学洪若薇。"刘怡萍开心地介绍着,"我们来附近应徵音乐班的老师,我说福气面店的面很好吃,不吃会后悔,就带她一起过来了;若薇,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杜美满,念国贸。"她推推杜美满,以眼示意,"帮我们介绍你的钢琴王子吧。" "他是我同学啦。"杜美满也推推刘怡萍,知道她误会了,又眨眨眼示意,"他叫简世豪,从小就学钢琴,她妈妈是王翠华,你们应该听过吧?" "啊?"两个女孩闪过一抹惊讶,洪若薇又深深看了简世豪一眼。 简世豪心头怦然剧跳,刚刚的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已撼动了他的心, 她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那位梦中佳人,不沾一丝尘俗,尤其是那股幽冷的气质,彷佛为他隔起一道廉幕,却又吸引着他去掀开一探究竟。 刘怡萍兀自说着:"王老师在我们学校有开一门钢琴教学研究,我正打算大三去选呢,没想到是美满的同学的妈妈。" 杜美满注意到简世豪的神情,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专注地看一个人,那是他不曾给过任何女孩的虔诚神态,看的好像不是普通女生,而是膜拜着一尊圣母玛利亚雕像。 她明白,他的真命天女出现了,既然是哥儿们,她就该为他穿针引线,扮演一个好红娘吧。 "简世豪,一起坐下来,还没帮你介绍,我高中同学刘怡萍,s大音乐系,主修钢琴,副修声乐,她以前老是唱歌弹琴给我们听,说是要壮壮考试时的胆量,所以我们封她钢琴公主。" 刘怡萍笑说:"到了音乐系,大家都是有气质又美丽的公主,我这胖公主就被贬到冷宫,准备去塞外和番了。" 杜美满捏捏她肉肉的手臂,"胖公主,你这才是唱声乐的标准身材,可不能瘦下去喔。对了,不知道你同学--叫若薇是吧,主修什么乐器?" 刘怡萍抢着说:"我们都是主修钢琴……"她发现杜美满又在推她,这时才警觉另外两人过分的沉默。 简世豪倒是开口了:"请问你的副修科目?" "大提琴。"洪若薇的声音低沉细致。 "简世豪,你不是也会大提琴?"杜美满打铁趁热,"他什么乐器都会,最拿手的是钢琴、小提琴,其它的也不成问题,稍微模一下就会了。" "懂音乐的人,都有这个本事。"洪若薇冷冷地说。 气氛一下子凝结,美丽的蔷薇原来长满了尖利。 "面来了。"杜福气笑咪咪地送上两碗牛肉面,"再帮你们切点小菜。" "杜伯伯,谢谢你,不用了。"简世豪忙说。 "我爸爸请客,客气什么!"杜美满又继续介绍:"简世豪的程度很高喔,他差点要去考音乐系,后来被他高中老师给劝退了,不然说不定他是乐坛的明日之星,也可以灌专辑了。" 刘怡萍惋惜着:"好可惜,乐坛少了一颗好看的星星。" 洪若薇没有反应,低头吃她的面。 简世豪被杜美满褒扬得红了脸,看了一眼洪若薇,不好意思地说:"是杜美满没见识过你们音乐系学生的实力,我这一点点功夫,是没办法跟你们相比的。" 杜美满不服气地说:"谁说我没见识过?我以前一天到晚被怡萍拉去当免费听众,这一年来又常常去听音乐会,耳力都训练出来了,指头一敲下去,我就知道弹得好不好。" 刘怡萍睁大眼睛,"哇!美满,厉害哦?我怎么不知道训练出你这位好学生?" "哈哈!还有呢,我现在也会帮忙翻谱,上回我们同学去简世豪他家,他弹贝多芬的月光给我们听,我说要帮他翻谱,他说他可以自己翻,我说我看得懂乐谱,硬是站在旁边翻,感觉还满神气的。" "月光?后面的急板来得及翻吗?" "唉!他愈弹愈快,我看那些豆芽菜跳来跳去,眼睛全花了,根本不知道他弹到哪里去,他突然喊一声''翻'',我吓一大跳,手一翻,用力过猛,咚一声,琴谱掉在钢琴上,好好的曲子就被我破坏了。" 刘怡萍大笑说:"嗳嗳,美满,你站在那边乾过瘾,观众可就惨喽。" 简世豪忆及趣事,也笑得很愉快,又偷看洪若薇一眼。 洪若薇正好抬起眼,盈盈眼眸注视着他,"既然你有月光奏鸣曲的程度,为什么不读音乐系?觉得没前途吗?" 简世豪心脏又是怦怦跳着,她的目光似质询,又似期待,水汪汪地像是湖水里的月光,他神经质地抿抿嘴唇,担心上头沾有牛肉面的汤汁。 "嗯……一方面我学科成绩还不错,老师建议我可以学点其它的东西;二来我爸爸认为兴趣不能当饭吃;不过他们并没有反对我投考音乐系,我对音乐也很有兴趣,最后是因为我妈妈的话,所以我放弃考音乐系。"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彷佛是在宣布大事,杜美满想到以前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说得这么详细,今天他细细说来,就是为了洪若薇吧? "我妈妈说,音乐是一条孤单的路,你必须一个人好几个小时坐在冰冷的钢琴前面,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往往几十年的辛苦,就是为了演奏结束的几分钟掌声。如果你能享受孤独,忍受得了寂寞,那就去念音乐;如果不行,还是把音乐当兴趣吧。"他顿了顿,犹豫一下,又继续说:"我这人不太喜欢孤独,我希望能跟同学讨论功课、做casestudy,以后工作也可以跟人接触,热热闹闹的,所以选择念商学院。" "深得我心啊!"刘怡萍感叹着,"难怪王老师的重心放在音乐推广教育。" 洪若薇没有回应,但眼神已有明了之意。 简世豪见她态度不似方才冰冷,放胆问道:"你是为了兴趣念音乐?" 洪若薇淡淡地说:"我想在孤独中找到自我。" "懂得孤独,也是一种幸福吧。" "有智慧的人,懂得享受孤独,可是照见心灵最底层之后,却不见得幸福。" 杜美满听他们"高来高去"的谈话内容,转头和刘怡萍掩嘴偷笑,看来这两个人已经有了"开始"。 她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汤,看样子也不用她在旁边敲边鼓了,"你们继续聊,我去帮我爸妈。" 她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又动作俐落地收好另一张吃完的桌子,一起拿到后头的水槽准备清洗。 "啊!姊,你回来了?" 杜家姊姊杜美妙正为一大叠碗盘抹上洗碗精,笑说:"快毕业了,没课了,只忙着寄履历表。咦?你不去和同学聊聊?" "他们聊他们的,简世豪好不容易找到他的知音,别去打扰他们。" 杜美妙探头看了一下,"是那个长头发女生?看起来满有气质的,可是你不是喜欢简世豪吗?你们很谈得来……" 杜美满扭开水龙头,拿起菜瓜布冲洗姊姊抹过的碗盘,"姊啊,没有啦,都跟你说是同学而已,我跟他速配不来,他应该找一个一样喜欢音乐的女孩。" "你不也喜欢哼哼唱唱的?" "我哼来哼去,也哼不出月光啊、巴哈的赋格啊、拉拉拉赫曼……什么夫的……啊,舌头打结了,以前有一次和简世豪看日出,我想到的是''公鸡啼,小鸟叫,太阳出来了'',他唱的却是''喔嗖喽咪哦''。"她哼出那轻快的曲调。 "咦,好熟的歌曲?" 杜美满叠着湿淋淋的大碗,"姊,三大里面不是有个胖子吗?脸圆圆的,留一把胡子,每次出场拿条白手帕,笑呵呵的,那是他的招牌歌。" "那是帕华洛帝。对了,我记得他唱过这首歌。" "就是帕华洛帝啊,义大利人的名字真难记。姊,你知道简世豪还唱义大利文呢,我后来问他怎么会唱,他说从小苞着唱片唱,就会唱了,他还跟我说osolemio意思就是我的太阳,他懂这么多,音乐涵养真不是盖的。" "他好像层次满高的。" "就是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和他不同调调,他应该是属于音乐会里面正襟危坐、打啾啾的钢琴王子,而我是在演唱会摇萤光棒尖叫的歌迷。" "你的比喻满有趣的……" "美满!"杜美妙的话被刘怡萍打断,胖墩墩的身躯探了进来,"美妙姊,你也在呀!我有约会先走了。美满,再打电话跟你聊。" 杜美满举起沾满泡沫的双手,笑说:"快去见你的多明哥,我不送了。咦?你同学一起走吗?" "她回宿舍,你的钢琴王子陪她走了。拜拜喽!" "喔,拜拜。" 杜美满突然感到若有所失,心里空空的,哗啦啦冲下的自来水有些冰冷。 "她的"钢琴王子陪着一位气质美女走了,连例行的bye-bye也忘了? "满满,想什么?"杜美妙喊她。 "没什么……"杜美满抵着头,用力抹擦已经很乾净的盘子边缘,又问:"姊,你认为两个人要有共同的兴趣才能在一起吗?" "我不认为。兴趣只是一个话题,你们可以聊得很深入,但不见得两个人就能在一起,爱情嘛,牵扯到很多因素……"她想到她的纯纯初恋,声音渐渐放低了:"以前我喜欢的那个男生,你也知道的,有共同兴趣又如何?他不能认同我们家的情况,他想找个家世体面的女生……" "姊,那种烂男生就不要了,别为他伤心。" "不伤心了。"杜美妙轻轻以乎背揩去眼角的泪珠,摇头笑说:"每次讲到这个就难过,唉!怎么爱情禁不起现实的考验啊?" "如果那个臭男生喜欢你,再多的考验他也愿意承担呀!" "好吧,我从今天起立定志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单纯喜欢我的人。" "嘻,姊,没问题啦,你就是一副惹人疼的样子,过几个月去上班了,一定有很多成熟稳重的''社会人士''喜欢你。"杜美满继续冲洗碗盘,"大学男生太稚气,要等到他们成熟稳重──嗳,我这朵鲜花都谢了。" "所以你不想等简世豪长大?" "姊啊,你很会扯耶!"杜美满笑着将双手的水珠挥了出去,"我跟他就是同学嘛,你就爱笑我。" 杜美妙也弹弹指尖,甩下妹妹一脸的水,"不笑,要哭呀?瞧你,简世豪跟美女跑了,以后没哥儿们陪你看电影、听音乐会,不难过?" "我没哥儿们,还有姊姊呀。他去追他的美女,关我什么事?" "啊!我好像看到两条美人鱼在玩水。"老板娘曾美丽笑咪咪地走进来。 "妈,给我,我来洗。"杜美满接过她手里的油腻碗盘。 "咦?满满失恋了,在哭吗?"曾美丽瞧了她脸上的水渍。 "妈呀!你别胡说了。"杜美满大声抗议,"那是姊姊泼的,我自从小五和男生打架打输后,就没哭过了。" "可是妈妈一直以为简世豪喜欢你,刚才瞧他移情别恋,我还替满满难过了一下。" 杜美满欲哭无泪,当真她和简世豪已经"好"到像一对了吗?,看来她得严正表明立场了。 "妈,我不会喜欢他啦!他个性有点孩子气,大概是独生子的关系,没有兄弟姊妹陪他玩,所以他才跟我''情同手足'',我也当他是邻家的弟弟,大家玩在一起,但是我一定要郑重声明,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杜美妙笑说:"有几个同学能发展到''情同手足''?" 曾美丽仔细瞧了二女儿圆圆的脸蛋,"满满啊,其实你也还是个孩子。" "妈呀!"杜美满又抗议了,"人家二十岁了,可以投票了。" "还没嫁出去,都是孩子啦。不对不对!在妈妈眼中,你们永远是孩子。" "美丽啊!救人喔!"杜福气的求救声从前面传来,"没碗啦!快来帮忙结帐啊!" "来了,来了!"曾美丽赶紧抱起一叠碗,笑说:"你们上去休息,别忙了……哎唷!简世豪,你怎么在这里?" "杜妈妈,我来跟杜美满说要走了。"简世豪忙闪开在门边。 "你们聊。"曾美丽走了出去。 "我去帮爸妈。"杜美妙也很识趣,端起一叠盘子离开。 "你不是送洪若薇回去吗?"杜美满讪讪地问着,就怕刚才讲他孩子气的话被他听到。 "其实……大家还不太热,我只陪她走到路口。"简世豪不自在地模模头,"我想到还没跟你说拜拜,又走了回来。" "这不是在说了?同学不要这么厚礼数啦,你快回家。" "喔,拜拜。" "简世豪,等等,你跟她要电话、地址了吗?" "我说不出来……"简世豪的脸微红。 "同学,你太逊了吧?"杜美满大叹,"我回头帮你问怡萍,采探洪若薇的意思。你呀,想追人家要积极一点。" "我……我只是觉得……她满特别的。" "这就是了,你回家多看一些情书大全,接下来就看你自己喽!" 简世豪离去后,杜美满继续洗碗,洗着洗着,动作慢了下来。 扮儿们要交女朋友了,她百分之百地高兴,十二万分地乐意帮忙,可怎么心底还是空空的? 空空的感觉来自于预知的孤独,从今天起,两人走向不同的道路,方向不同,愈走愈远,他会有他自己的空间,她再也不能和他混在一起嬉笑、念书了。" 唉!难道她也只是个冀求玩伴的孩子? 第三章 杜美满还是很忙,忙着功课,忙着社团,忙着班上活动,更忙着充当同学朋友的爱情顾问──虽然她仍未谈过恋爱。 匆匆来到大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堂期未考,交了卷子,她坐在位子上发呆。 窗外天空阴郁,绿色的树衬着灰色的天,飘飘摇摇的,让人看了直打颤。 好快,都大三了,同学们开始为前途打算,一个个好像变成熟了。在感情方面,有人分手,有人却兜拢了;像陈志明和魏婉君成天拌嘴,终于吵出感情,甜甜蜜蜜地手牵手走在一起;而当初痴恋学长的谢淑琴,在和学长交往一年多后,痛哭流涕地送学长去当兵,不到三个月,竟然兵变,另结"新欢"。 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爱情顾问毕竟是局外人,她无法抓到那份最微妙的心理变化。 "杜美满,你还不回家?有什么风景可以看?" 简世豪在她身边空位坐了下来,也顺着她的角度歪头去看外面的大树。 "简世豪?我不记得你修中会啊?怎么在这里?"她惊喜地喊着。 "我在隔壁考社心,走过来看你在这儿,想说好久不见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就是选这些奇奇怪怪的课,社会心理学、西洋艺术史、英诗选、音乐慨论,呵,一点也不像国贸系的学生,大家几乎都碰不着面。" "你选了中级会计、公司法、国际经济学,已经开始准备高考了?" "是啊……咦?你怎么知道我选这些课?"杜美满一愣,这才记起刚开学碰面时,他们似乎谈起彼此的选课,没想到他还记在心里。 她不也记得他的选修课?一想到此,她抬起头,两个人同时会心一笑。 "简世豪,其实你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到s大修爱情学分了。"她掩不住好奇心要问:"你和洪若薇到底进展得怎样?你们交往有一段时间了吧?" "还好,大家还是朋友,偶尔出去吃个饭,听音乐会,聊聊天。" "喂!你不要跟我说,你还没牵过她的小手吧?" 简世豪的神色有些黯淡,"她,很难捉模,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可以聊巴洛克音乐,聊艺术电影,聊莎士比亚,聊梵谷,就是聊不到她自己。" "你们聊那些话题的时候,你多多少少也可以了解她呀。" "她说的都是书上的或是别人的看法,她没有自己的看法……应该不是这么说,她隐藏了自己的想法。"简世豪望向窗外的灰蓝天空,似笑非笑,"她像海里的维娜斯女神,远远的,很美,可望而不可即。" 他变忧郁了,杜美满突然有个冲动,很想叫他不要爱得这么辛苦了。 "简世豪,也许你不够体贴,她觉得你还不够好。" 简世豪神情落寞,"她兼了好多音乐班和家教的钢琴课,几乎每天教,很忙,只要她上课,我一定接送,本来向我爸妈借车,最近我爸乾脆买部tertcel给我。" 杜美满心里有些奇异的酸涩滋味,唉!为什么就没男生对她这么好啊? "哇,你有车了?!既然她愿意让尔接送,就表示她喜欢你。" "可是她昨天跟我说,她同学有摩托车可以载她,叫我不用送了。" "她同学?男的?" "女的,也一起教音乐班。" "还好。她一定是不想让你来回奔波,怕你累着了。"杜美满安慰着他,又问:"她们念音乐系的,大多家庭环境很好,她何必这么拚命教钢琴赚钱?" "她说要存出国念书的学费。"简世豪眼里重新燃起光采,"我也要出国。" "你决定了?要念什么?国际企业?财务管理?" "我看她打算申请哪间学校,我再决定。" "简世豪,不能这样啦!美国每间大学的研究方向都不一样,你总得确定你想念的领域,这才好申请学校,不可能她念的学校正好有符合你的课程吧?" "只要是mba,差别不大。" "万一她去巴黎还是维也纳,你要去念什么?" "我可以先念一年语言学校,再申请当地的硕士班。" "你呀!"杜美满真的不知如何说了,原来简世豪也是标准的浪漫派,像他老爸一样,理想、前途皆可抛。 "我很傻,是吧?"他倒自己说出来了,眉眼有着自嘲的笑意。 他仍笑得忧愁,像是冬天里摇摆不定的树叶;在未定的感情路上,走起来总是模索旁徨,但他却又凭着一股痴狂,义无反顾地向前定。 她能说什么呢?既然他都肯为爱走天涯,没有"理性"的人是听不进任何理性思考的建议。从好的一方面想,他们两人这么速配,他又如此痴心,洪若薇再怎么矜持,也一定会感受到他的这份心意,将来两人谈上恋爱,快快乐乐地出国念书,不也是好事一桩? 她决定好好鼓励他,"你不傻,你如果觉得值得,可以一辈子拥有真爱,那就去追求吧。" "你的话很有深度。"他注视她。 他的眼眸认真,好像一夕之间由大男孩变成了男人,她心一跳,脸一热,掩饰性地大笑说:"满满夫人当假的吗?你是我的好哥儿们,我希望你幸福啊。" 简世豪再一次认真看她。大三了,她那圆圆的脸蛋还是一样稚气,笑声也一样爽朗,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依然无忧无虑。 没谈过恋爱的人,总是比同龄女孩更显纯真吧?她不像若薇那么深沉难解,如果若薇是一泓不见底的深潭,那她就是闪耀阳光的清清小溪。 与她聊天,心情好像是解开松紧带的口袋,所有的郁闷都飞走了,口袋不再有负担,感觉很愉快、很自在。 "谢谢你。"他由衷地感谢。 "拜托!同学不要这么客气。"杜美满夸张地大声说:"以后有什么感情问题,可得找我满满夫人解除疑难,我不收费。" 简世豪也笑了,"你可以去写本书,解救世间男女,普渡众生。" "我还观世音菩萨咧,道行没那么高啦。"她笑着举起右手,手掌心朝向他,大眼水亮水亮的,"来,要幸福喔!" 啪!他很有默契地与她拍合,笑说:"你也要幸福,赶快交个男明友!" "很多人想追我,可惜我都看不上眼。"杜美满笑得很开心,"你下次带她一起参加班上的活动嘛,上回圣诞节夜游,你们没来好可惜,我爸和我可能的未来姊夫两个喝醉酒,疯疯癫癫唱歌,好好玩呢!" "我陪她去听弥赛亚音乐会。" "喔,就是那个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有进步喔,会唱圣乐了?" "还难道只有音乐系的会唱?"杜美满忽然觉得这句话酸溜溜的,赶紧转个话题,看看手表,"走吧,去我家吃面。" "下次再去。"简世豪也看了手表,神色转为凝重,"若薇下午回南部,我要回家开车,送她去车站。" "快去!可别让女孩子等你。"她笑着挥手赶他。 简世豪走后,她还是坐在位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天空。 右手掌微感温热,刚才他那一拍真用力,好像把他全身的热力传送过来了。 可她左手依旧冷冰冰的,捂得她左脸也像冰块似地,连带整张脸都凉了。 唉!这个冬天,真冷呀!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爱情的果实成熟饱满,在秋天散发芬芳。 杜美妙和方谦义结婚了。 杜家第一回嫁女儿,杜福气穿上十五年没穿的西装,曾美丽翻出当年结婚时的亮丽旗袍,两夫妻乐得团团转,兴奋地在接待处和亲家聊天。 杜美满也很高兴,她这姊夫酷酷的,不多话,据说从来不在清醒时候说"我爱你",可是对姊姊温柔体贴极了,姊姊要嫁,他们全家立刻无异议鼓掌通过。 身为女方总招待,亲戚就推给爸妈负责哈啦,她则打点姊姊的同学和朋友,更重要的,她要招呼今晚的"秘密武器"。 她跑到饭店布置出来的舞台左前方,那边有五个人,各自拿乐器,正在调音。 "怎么样?可以吗?"她有点紧张地问。 胖墩墩的刘怡萍摇着左手的小提琴,笑说:"没问题啦,我们练过十遍以上了,倒是我小提琴比较不行,简世豪,你要cover我喔。" 简世豪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装裤,黑皮鞋,与其他四个女生一式的白色丝质上衣和黑绒长裙搭配得宜,既休闲又不失正式,他放下琴弓,打趣地说:"没问题,我拉大声一点就是了。" 手拿长笛的李倩瑶削着短短的、像男生般的头发,表情极其不屑,低声说着:"毕竟不是念音乐的,拉大声就好听吗?" 洪若薇低着头,长发半掩面,看了李倩瑶一眼,又看简世豪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调她大提琴的音。 刘怡萍赶忙打哈哈:"美满,亏你姊夫想得出来,待会儿美妙姐看到我们现场演奏,她一定感动得哭了。" "是呀!"杜美满尽量不去看那支利剑也似的长笛,但闪闪白光还是刺得她眼角发疼,"我姊本想过来看场地,一进饭店就被我姊夫拐到房间去,他要给我姊一个人惊喜,真是多谢你们这群好朋友的帮忙了。" 李倩瑶冷冷地说:"当初讲好的酬劳别忘了。" 拉中提琴的女生忙推推她,"我们来沾沾喜气,多热闹,听说新郎的公司有很多未婚男士,说不定可以帮自己制造机会喔。" 李倩瑶还是一副冷表情,"要认识你自己去认识,我对男生可没兴趣。" "倩瑶,别这样。"洪若薇轻声说着,眼里有责备的意思。 李倩瑶终于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倒像是一个优雅的长笛女孩,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注视着洪若薇。 红毯那端跑来一个胖墩墩的高大男生,拎着乐器盒子,喘吁吁地抹汗说:"我来晚了,刚才跑错饭店。" "哇!你的多明哥来了。"杜美满看到这个活宝,心情好多了。 刘怡萍娇嗔地敲打她的"多明哥","就知道你糊涂,谁叫你穿燕尾服来着?别抢了新郎的光采,外套月兑下来,领结拿掉,双簧管拿出来,赶快跟我们调音。" 冰明歌乖乖照办,大家都笑了;洪若薇还是那别似笑非笑的神情,自有她独特的幽静气质,简世豪寻着她的笑意,眼眸里也有了释怀的笑意。 或许是郭明歌制造的小飓风,稍微吹乱了她光洁黑亮的长发,简世豪倾身向前,以手指帮她理了理发梢,柔声说:"头发乱了," 碰!李倩瑶突然站起来,那凶猛的气势让在场的人吓一大跳,她死死盯住简世豪,好像是跟他结了什么深仇大恨。 洪若薇小心地放好大提琴,走过去拉李倩瑶的手,似是安抚地说:"今天办喜事,别使性子,我们旁边说话去。" "没事!没事!"刘怡萍心知肚明,笑着拍拍什美满的肩头,"美满,别担心,今晚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不会砸了s大音乐系的招牌,你去忙你的。" 杜美满是担心啊,怕怪里怪气的李倩瑶会破坏今晚婚宴的气氛;再看简世豪,他失去了笑意,无意识地翻翻身前的琴谱,连郭明歌跟他说话也没听见。 刘怡萍附在杜美满耳边说:"美满,真的别担心,倩瑶会听若薇的话;我再带他们练习一遍,大家都很专业,很快就能融入气氛,要对我有信心喔。"她又神秘兮兮地说:"有些事,晚点再跟你说。" "看你的喽!"杜美满相信她的好友,又回头看了简世豪,他正瞧着喁喁细语的洪若薇和李倩瑶,神情既复杂又寂寞,肩头锁上了郁结。 电光火石之间,杜美满心头大惊,似乎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宾客陆续到场,她无暇多作揣测,蹦蹦跳跳,忙着招呼亲朋好友入座,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婚宴总管方谦仁比个手势,舞台边的刘怡萍接到讯号,示意大家准备,琴弓拉下去,悠扬的卡农音符飘扬出来,轻轻拨动人家浪漫的心弦。 会场宾客停止喧哗,个个拿眼直瞧这个小型乐团,又转头期待新人到场。 新郎新娘来到会场,杜美妙身穿白纱礼服,笑意甜美地挽着方谦义的手臂,还没走到汽球鲜花结成的拱门之前,她听着音乐,"谦义,音乐好好听喔,这间饭店的音响效果真好……啊!这是……" 鲍司同事组成的摄影队立刻捕捉新娘的惊喜表情,镁光灯此起彼落,乐音持续温柔环绕,继而新娘泪眼迷蒙,新郎柔情看她,捏捏她的手心,新娘绽开幸福满足的笑容,新郎亦是疼宠地轻搂她的身子,在她耳边细语:"喜欢吗?" "呜,喜欢……" "姊啊,不要哭呀!"杜美满在旁边等很久了,拿出预备好的纸巾,上前轻柔拭去姊姊眼角的泪珠。 结婚进行曲的前奏音乐响起,刘怡萍和郭明歌站起身,女高音和男高音齐声唱出华格纳的结婚进行曲,两个花童齐步向前走,天女散花似地撒下玫瑰花瓣,众人屏息以待,欣喜地看着一对新人踏上红毯。 杜美妙跟着方谦义的脚步,噙着一抹幸福的微笑,慢慢走着红毯,若说早上的公证结婚是庄严承诺的感动,而今晚,又是另一种甜蜜的感动了。 结婚进行曲结束,他们,他们走到舞台前方,乐团奏起另一段音乐。 "在中国古老的神话故事里,有一种鸟儿它名字叫比翼。 若是它们想飞,就必须先找着伴侣,找着伴侣,与它比翼。 而今我已经寻觅,在荆棘中,在树林子里, 寻觅到这样伴侣,正如百合花啊,正如苹果树,啊…… 而今我已经寻觅,寻觅到这样伴侣, 与我比翼,迎向阳光,迎向风雨,迎向更宽润天地。" 男声与女声和谐相随,有如一对比翼鸟,跟着流畅的管弦乐,迎着微风,迎着朝阳,相偎相依,并肩翱翔在大地之上。 一曲结束,众宾客纷纷鼓掌,舞台上的灯光大放光芒,将焦点移向已经站在台上的新郎新娘,还有双方的家长。 主持人开始做介绍,请新郎新娘公司的总经理上台说话。 演奏告一段落,简世豪坐在原位,握着小提琴和琴弓,认真地听黄总经理以幽默的语气谈这对新人的相识经过;他真真没想到,美妙姐于毕业一年多,就被办公室的主管抢着带回家"珍藏"起来了。 他望向成熟英挺的新郎,新郎三十五岁,正值男人心智和事业的颠峰,眉宇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自信的光采。而他,大四的男学生,半生不熟,阅历全无,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拥有那张成熟而长大的脸? 多么渴望有一天,他也能自信成熟地挽着心爱的女子,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转头看若薇,或许是拉大提琴的关系,她总是习惯低头,此刻也是低着头,好像在想事情;蓦然,在她姣好的侧脸边,李倩瑶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射过来。 他心一凛!不愿看那个女人,再将视线转到舞台,看到了站在下边的杜美满。 她今天穿起漂亮的淑女洋装,烫得鬈曲的头发扎了红色的蝴蝶结,配上那张圆圆的笑脸,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大洋女圭女圭。 他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有了笑,如果她是装了电池会手舞足蹈的洋女圭女圭,那么,若薇就是冰冷的瓷女圭女圭--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侦测不到瓷女圭女圭的温度。 台上的黄总经理不知说了什么,宾客哄堂大笑,黄总经理讲完话,主持人请双方父母发表感言。 两个亲家推辞一下,方爸爸身先上卒,抓了麦克风,咳了一声。 "乡亲们,凡人做任何事情,皆需以国家民族利益为前提……" 台下不敢作声,无奈地聆听雄壮威武的老师长训话,接下来又听他说:"所以,我们请这对新人努力生产报国,报告完毕。" "哈哈哈!"众宾客响起如雷掌声,老长官训得好,训得妙呀! 杜福气接过亲家递过来的麦克风,笑嘻嘻地喊道:"大家福气啦!" "福气啦!"大家也跟着叫嚷,笑成一团。 两个亲家活络了气氛,总算讲话完毕,准备上菜,刘怡萍举起琴弓,指示大家开始演奏。 韩德尔的水上音乐跳跃而出,热热闹闹,好像放了满天的缤纷烟火,连上菜的服务生脚步也变得轻快。 两首曲子结束,杜美满过来招呼:"谢谢人家帮忙,过来这边吃喜酒湾吧。" 简世豪站起身,想为洪若薇拿大提琴,她一闪身,背过他,低声说:"谢谢。"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李倩瑶动作更快,她放下自己的长笛,跑到墙边搬琴盒,招呼着:"若薇,小心拿,来,这边放好。" 简世豪也走过去收拾自己的琴盒,神情落寞。 "我们去换衣服。"李倩瑶拉着洪若薇的手,拿起背包,耀武扬威地离开。 "大家坐!"杜美满拍拍简世豪,拉他坐在自己身边,"你在补托福?" "嗯。" "打算申请哪间学校?" "我还要当兵,再说。" "对喔,瞧我忘了,你们男生都在准备考预官,你也要好好念喔。" "嗯。" 他始终懒洋洋的,心思不晓得飘到哪儿去,直到洪若薇在他右边坐下来,他才稍微恢复精神,为她舀了一碗鱼翅羹,她有礼地说声谢谢。 不知是否洪若薇的安抚奏效,李倩瑶不再板着凶恶的脸孔,两个女生愉快地吃菜,不时小声咬耳朵,发出轻轻的笑声。 刘怡萍和郭明歌忙着吃菜讲笑话,另外有两个男生殷勤地和中提琴女孩说话,桌上气氛倒也活泼,只是简世豪还是神色沉郁。 吃到中场,新郎新娘敬过酒之后,洪若薇起身说:"我们有事先走了。" "我开车送你们。"简世豪马上说。 "谢谢,不用麻烦,我们搭计程车。" "女生搭计程车不保险,我送你们。" 李倩瑶说话了,"我们有两个女生,怕什么,干嘛要男生保护?" 洪若薇拉拉她,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背起琴盒,"那我们先走了。" 简世豪迟疑一会儿,不发一言,也起身离去。 刘怡萍立刻凑过来,"美满,若薇和倩瑶是一对,简世豪没希望了。" 虽然杜美满已经猜到大概,但还是十分震骇,她担心地看着消失在楼梯间的简世豪,"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有一阵子很好?" "是啊,上学期常常看到简世豪来我们学校找若薇,若薇也跟他约会,谁知道这学期一开学,若薇和倩瑶就走在一块了。i "说不定你们误会了,她们只是很要好的女性朋友。" "姐妹淘好成这样?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还手牵手,揽着腰,模脸模头发的,太诡异了,再瞧瞧倩瑶看若薇的表情就知道了。" "简世豪怎么办?"杜美满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苫了,"他对她很用心啊," "你去开导开导他吧。" "洪若薇那边没办法说?" "其实若薇这女孩子满冷的,要不是我比较活泼,恐怕跟她聊不了几句话。"刘怡萍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我不止一次告诉她,简世豪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她说她知道,唉!知道是知道,你没看她今天对他那么冷淡?" 杜美满看得一清二楚,那份冷,冷透了他,也冷到她为好友疼惜的心, 主桌那边传来笑声,原来新郎三杯酒下肚,原形毕露,开始唱歌。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的告诉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我愿意为你……" 大家把歌词意思想得歪歪的,笑得更大声,会场气氛沸腾到最高点。 杜美满一只手撑着下巴,愣愣地听着姊夫的好歌喉,脚下踢到东西,低头一看,啊了一声:"他忘了小提琴。" 她立刻抡起小提琴盒,朝楼下大厅跑去。 十月底的风,微凉,轻柔,吹在简世豪脸上,却是寒彻入骨。 他不懂,他的情敌竟是一个蛮横刻薄的小女生! 他也不敢相信,深具女性柔婉气质的若薇竟然是女同志;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九月初,她从南部上来,他久别重逢,真情难耐,加上气氛烘托,在夜色笼罩的校园里,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吻了她。 她起初有些抗拒,最后还是勉强接受,一分钟后,她大吐特吐,吐出晚餐,吐出酸水,吐到泪流不止。 从此,天地变色。 "若薇,若薇!"他赶上了前面两个女孩,拉住她的手臂,焦急地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你告诉我,好吗?" 洪若薇先以眼示意,止住李倩瑶那张没有遮拦的嘴,再缓缓转头说:"世豪,你没做错什么,我想,该说的都说了。" "我还是不明白。" "我们不适合。" "哪边不适合?你告诉我,我改!"他眼眶发红。 "很多方面……"她望着他,垂下长长的睫毛,"我对你没感觉。" 有如一把刀刺在他心上,他痛苦地说:"那你对她有感觉了?" "这是我和倩瑶的事。" 他松开了她的手臂,以几乎绝望的语气说:"若薇,或许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够,我现在大四空堂很多,我有更多的时间陪你,我发誓不碰你,直到你愿意。" "两个人在一起,并不代表什么。" "可以的!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你难过,我可以陪伴你……" "不需要。"她截断他的话。 "若薇……"短短的三个字又刺痛了他,"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也不用做。"面对他的痴缠,洪若薇的眼睛也红了,几句话像是咬牙切齿般地说出来:"你一定要我告诉你,我就是永远不会去爱男人吗?" "简世豪,你不要逼若薇,好不好?!"李倩瑶以保护者姿态挡在洪若薇面前。 简世豪握紧拳头,微微发抖,连声音也是抖动的,"可是……你今晚愿意出来跟我合奏……" 洪若薇回复冷淡神色,"音乐系学生受邀演奏赚钱是很平常的事,今天是怡萍邀请,她高中同学的姊姊结婚,所以我才来和你们合奏,并不是看在你的同学的姊姊结婚的份上,这点我区分得很清楚。" 初次的合奏,拉成了终曲;如同初吻,竟是吻别。 简世豪呆愣原地,拳头慢慢放松,空洞的眼里,只有她的背影。 一部计程车等在饭店门口,服务生拉开车门,两个女孩相偕离去。 "简世豪,别站在这边吹风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迎向一个熟悉的脸儿,那对明眸水亮水亮的,刹那间,他以为冷风止息,黑夜过去,他在山顶看日出。 杜美满将琴盒交到他手小,语气尽量放柔:"你回家休息。" 四周还是黑夜,琴盒的重量让他心情沉重,他别过了脸,"我不回家。" "你今天累了……" "我不累。" 他是累,但回去空洞的家更累。他忽然很想抓住她的手臂,问她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为什么,总是充当爱情顾问的她,能了解他的痛苦吗?她能解答他的疑惑吗?她能帮他追回若薇吗?她能吗? 天!他此刻是多么渴望好哥儿们的安慰与鼓励,只消她说一句:"还是有希望",他一定立刻振作起来,想尽办法挽回若薇的心。 "简世豪,你不要开车,我帮你叫计程车。"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家?!"他不懂,他需要她,她却要他走? "我看你走出来了……"杜美满被他的火气吓一跳,他眼睛好红。 "我又没说要走!你干嘛把琴盒拿出来?!" "我以为你要走。" "我要走,一定会跟你说拜拜,你这么急着赶我走,是不想我这张臭脸破坏你姊姊的婚礼吗?"简世豪愈想愈恼。她不是好朋友吗?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她不但不安慰他,还要赶他走?! "不是的。"杜美满从来没看过他发脾气,知道他心情坏透了,又接过他的琴盒,好声地说:"你如果不回去,那就进来吃饭,我姊夫在唱歌呢……" "我不进去。"他抢回琴盒,"就算多明哥、卡瑞拉斯来了,我也不想听!" "简世豪,进来,你别孩子气了。"她拉他的手臂。 又是一把利箭射向他的心中要害,他用力甩开她,吼道:"反正我就是孩子气,像隔壁家长不大的弟弟,从头到尾,你没把我追若薇当一回事,好像看小男生追班上的漂亮女生一样,是不是?!" "简世豪!"他竟然牢牢记住她的无心之语?!还自我胡乱解释?!她有点生气了,"你很会想像耶,你追若薇,我也很关心啊,可是她是同志,你不能强迫她为你改变什么……" "为什么不能改变?我爱她,我都肯牺牲一切将就她,她不能了解吗?" "好吧,她感动了,但她已经告诉你,她就是不爱男人,你对她再好,只是为难她罢了。" "我不会为难她,我可以慢慢等她,等她回心转意……" "你如果爱她,就该尊重她的选择,祝福她。" "我不会祝福她和那颗酸李子,她和她,不会幸福。" 他的神色僵硬而决绝,就像一条断裂的弦,执著地停留在琴身上,明明已无法共振出优美的乐章,却顽强地自唱自的音符。 杜美满为他心急,他一向聪明开朗,不该陷入爱情死胡同,她要帮他啊。 她拉着他,"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可是你先进来,填饱肚子,有话再说。" "我很累,要回去了,拜拜。"他头也不回,直接往前走。 "你去哪里?" "开车子。" 杜美满立刻跳上前,双手直接扒进他的裤袋,一阵乱搜。 "你做什么?!"他震惊地无法反应。 "车钥匙。"她很快扒出一串钥匙。 "还我!" "不还。"她将双手放到背后,神态跟他一样坚定,"你这副德性不能开车会出事的。" "不会!" "会!" "我出事关你什么事?"他直瞪着她,又被撩起火气了,"反正没人在乎我我想什么,我做什么,没有人知道,谁在乎我?谁关心我了?" "我在乎!我关心!"她跟着吼回去,不知为什么,视线一片模糊。 "你……"他满脑子的火焰顿时消散──她在乎他!有人在乎他?! 若薇从来就不在乎他,就在他以为全世界要弃他而去之时,她在乎他! 为他流泪的好哥儿们啊! "进来吧。"杜美满觉得脸厂莫名其妙的湿热,用手背抹了抹,眨眨眼。 "我还是回去了。" "我陪你回去,你精神不好。" "不用了,你还要忙你姊的婚宴。" "好吧,有事打电话给我喔。"她轻露笑容,推推他的身子,"走,去搭计秆车,钥匙明天再还你。" 他被她塞进计程车后座,又顺便帮他说了目的地。 司机踩动油门,离开饭店的车道;他转头看她,车窗外,她弯下腰,迎着他的视线,微笑跟他挥手说拜拜。 如果若薇是天上的云,遥不可及,那她就是地上的草,时刻围绕在他身边──他不明白,为何他老是喜欢比较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 若薇呵!这个曾经消失几分钟的名字,又回来揪痛他的心。 他双手撑在琴盒上,抱着头,心情再度掩上乌云,下起轰隆隆的雷雨。 他看不见如茵绿草的芳翠,只是茫茫然地踩过剌痒脚底的草地,思绪在雨中旁徨,一步一泥泞,执意走到那汪难解的深潭前,沉沦。 第四章 杜美满觉得好丢脸,她竟然在简世豪面前哭了。 还好妈妈发现她的粉妆花了,不然她不就顶着一张大花脸,乾脆跟亲家公一起上台唱平剧? 婚宴结束,绚烂归于平淡,她忙着念书、上补习班,全心准备高考,日子忙碌而充实,同学们也是各有目标,努力为前途奋斗。 简世豪来去匆匆,失去了笑容,失去了大男孩应有的开朗,他只有必修课才会出现,来了就是安静地坐在教室后门边的一角,一下课就走,害她来不及喊他。 她打电话给他,他支支吾吾地下太说话,似平心情仍然郁闷,听怡萍说,他行几次跑去找若薇,被若薇拒绝了,他这才不再出现在s大人的校园里。 她很想帮他,但他逃避所有的朋友,她又要从何开导起? 她开始写信,有空就写,什么都写,就是不触及他的感情领域;市面上有太多爱情专家的书籍,她写不过他们,她要他重新发现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晚上补习回来,洗个澡,吃个消夜,已经十一点多了,她今天心情还不错,文思泉涌,摊开信纸,当作是写日记一般,写起给他的流水帐。 世豪: 你今天又跷课了,还好老师没点名。你下次一定要来,老师要请他以前的同学、目前是xx公司董事长来谈"国际行销策略",很精采喔。 上星期托福考得怎样?祝你考得高分! 今天补习班的老师讲了一个笑话:有一种动物两只脚,每天早上太阳公公出来时,它会叫你起床,叽叽咕咕吵列你起床为止,是哪一种动物?答案是:妈妈! 不好笑?我可是笑得当场拍桌子,因为他好像说到我妈妈。从小我就很会睡,闹钟响了十分钟还在呼呼大睡,姊姊都刷牙洗脸穿好制服了,这时候妈妈就会来搔我的痒,学公鸡咕咕叫,吵得我睡不着,只好起床了。 准备高考很辛苦,但为了达成帮爸妈买房子的目标,我一定要努力。 还记得上回我跟你谈起的黄金葛吗?我从婉君的寝室剪一小段回来,放在水里养,刚刚看了吓一跳,才几天工夫,它已经长出长长的须根,顶端也发出绿绿的女敕芽,生命到处有出路,拗断了还是继续生长,奇妙吧? 晚了,下次再聊。 满满 她又顺手签下满满两个字了。杜美满犹豫着要用立可白涂掉,想想还是算了,自从第一封信不小心签下满满,从此她就是道道地地的"满满夫人"了。 折起信纸,黏上信封,准备明天投邮喽! 世豪: 我通过高考一试了,心里很开心,但接下来的二试才是真正关卡,我选是得继续努力用功。 接到通知单,我马上打电话给你,打了两天,终于接到你妈妈,她说你入伍了,在凤山的步校受训。你离开前怎没通知一声?我好为你摆酒送行呀。 南台湾的太阳很大吧?还记得大一暑假到垦丁玩吗?大家全晒成黑炭,我鼻子月兑皮红肿了一个月才好,从此知道防晒的重要。你有准备防晒油吗?军中应该不禁止男生擦保养品吧?每天出操前,手脸抹一遍,可以防止晒伤,我觉得x牌的防晒油还不错,你下次回来,我送你半打,当作是入伍纪念品,顺便请你吃牛肉面(哈,反正是慷我爸爸的慨)。 你大概没收到前面几封信吧?有些话再跟你聊聊。 单业典礼那天没看到你,有些失望。同学们穿上学士服、捧着鲜花一起照相,非常热闹。我爸爸妈妈姊姊姊夫特地休假半天,为我照了五卷底片,我姊说都可以出写真集了。这是一本快乐回忆的写真集,里面有我亲爱的家人,有陪伴我四年的同学和社团朋友──可惜没有你,你送我一张学士照,我会贴在为你留下的空白里。 举业了,一个人生阶段过去了,另一个人生阶段由此展开。我觉得生命好像爬楼梯,在前一个阶段,总是要经过学习、成长,这才能跳升下一个阶段,我有一种长大的感觉。 抱歉没办法去凤山看你,我要考完高考才有空,九月什么时候恳亲日?记得通知我,好久没去南部走走了。 对了,听你妈妈的口气似乎满担心你的,有空要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喔。 满满 八月酷暑,补习班的考前冲剌班已经结束;明天,高考二试上场。 "满满!满满!有人找你。"妈妈在楼下喊她。 杜美满从密密麻麻的重点猜题里抬起头,揉揉眼,伸个懒腰,正好她也念累了。 走到楼下的店面,一个女孩站在桌边翻报纸,黑亮的直发垂在肩头,低垂的瓜子脸十分眼熟,神态淡然,一股幽冷的气质流露而出。 "啊……洪若薇!这边坐。"杜美满非常地意外。 洪若薇礼貌性地一个淡淡的微笑,"我不坐了,杜美满,打扰你,有事情找你,"她直接递出一个信封。 收信人是洪若薇,寄信地址是凤山邮政信箱,杜美满认得简世豪的字。 洪若薇仍是淡然的表情,"他写信给我,说新兵训练很苦,他想见我,他明天休假,今天晚上七点飞机北上,约了我九点在音乐班门口见面。" 杜美满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捏着信封没有说话。 "我音乐班上星期辞掉了,今晚十二点的飞机飞美国。" "你要我叫他赶去机场?" 洪若薇摇头,"我要请你告诉他,叫他不要再找我,没用的。" 杜美满不太肯定地说:"也许,他见你一面,说声再见也好。" "本来就不想见了,何必再见?" 她的话总是高深莫测,杜美满难得辞穷,只好问:"那你的意思是?" "早就结束了。"洪若薇走出几步,又说:"你是他的好朋友,只有你才能点醒他。" 她的语气显得清冷,加上那幽淡的表情,杜美满实在很难了解她的内心想法。 "我会去找他的。"杜美满有点感激她了,"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洪若薇飘然离去,像一朵孤独的流云,飞在遥远的天际。 杜美满坐了下来,双手支着下巴,思索着洪若薇的话,满脑子都是"执迷不悟"的简世豪。 "满满。"曾美丽刚才在旁边都听到了,"明天要考试了。" "妈,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杜美满比个v字的胜利手势。 晚上不到八点半,她已经等在音乐班的门口,八点五十分,陆续有小朋友出来,嘻嘻哈哈道别,接送的摩托车、轿车也一部部离开,热闹渐归冷清。 九点十五分,音乐班灯光熄灭,最后离开的女职员放下电动铁卷门,一部计程车急驶而至,几乎煞车的同时,身穿草绿军服的简世豪跳了下来。 他着急地四处张望,立刻跑到门口,"请问,洪若薇走了吗?" 女职员锁好门,"洪若薇啊,她辞职了,出国念书了。" "什么?!"有如青天霹雳,他的直觉反应就是否认,"不可能的,她以前说要过两年才出去,你会不会记错人了?" "她就是出国了,我还记错什么人?莫名其妙!" 简世豪愣在原地,隔壁诊所的招牌灯也灭了,夜晚变得更加黯淡。 "简世豪、简世豪。"有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你?"一样是那张熟悉的圆圆脸孔。 "洪若薇晚上十二点的飞机去美国,她不在这里。" "杜美满!"他好像抓到了救生圈,拚命问着:"你告诉我,她哪家航空公司?她要去哪间学校?谁跟她去?"他看一眼手表,转身就走,"还来得及,我去机场找她!" 杜美满想也不想,以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右手臂,不让他走。 "简世豪,来不及了,她要上飞机了。" "怎会来不及?不用一个钟头就到机场,她不会那么快进海关,我还来得及看到她。老天!我只要看她一眼就好。"他挣着她的掌握。 "简世豪,你这个糊涂蛋,她都不想见你了,你去找她有什么意义?跟她十八相送,痛哭流涕给她看?让她觉得你痴情、多情,滥情,然后为你留下来吗?"她连珠炮地说著,双手更是扯紧他的手臂。 "杜美满,你放开我,你干什么呀?我跟若薇的事,不用你管!" "你这个神经病模样,我能不管吗?"她下巴挪了挪,示意他看捏在手上那封皱掉的信,"你写信给她,她不要了,她早就跟你分手,你看清楚事实!" "我们是分手了,我只是想见她而已……"简世豪看到自己写出去的信,竟被转送回来,一颗火烫的心好像被淋了一盆冰水,声音也变得微弱。 杜美满仍死揽着他的手臂,像是和大象拔河似地,费力地说:"她叫我要你别再去找她了,没有结果的。" "你怎么不帮我问问她去哪里?" "就算我问了,她会说吗?说了又如何?你逃兵去美国,守在她门口,看着她和她的女朋友进进出出,你再去心碎,再去折磨自己吗?"杜美满愈说愈气,很想直接敲开他那颗冥顽不灵的脑袋,"两个人无缘,既定的事实也改变下了,你这么死缠烂打,没有人会为你感动!她有她的人生,你有你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把你们的平行线拉在一块?" "爱可以突破一切问题。" "好!爱情最伟大,你爱她,可是我问你,你爱她什么?爱她的脸蛋?爱她的长头发?爱她的气质?爱她懂音乐?爱她说话有深度?" "爱就是爱,我喜欢这个人,不管什么,我都喜欢。" "我再请你仔细想想,你喜欢的是''你喜欢的她''还是''原原本本的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念音乐的女孩,这本来无可厚非。如果能找到你所爱的人,我当好哥儿们的也会祝福你,可是你今天先在心里塑造出一个完美女孩的形象,一旦洪若薇出现了,你心里想:"是了,就是她'',然后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去爱她,你觉得她很好,很美,很值得爱,你要给她全世界的幸福,你有没有想过,她跟你在一起可能不快乐?" "我想尽办法给她快乐了,就算她要星星,我也会为她摘下来。" "爱情不是谈梦幻,是两个人贴近的心。"杜美满本想模模自己的心口来强调语气,但又怕一松手他会跑掉,还是照样扯紧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你了解过她的心吗?你让她了解过你的心吗?她想出国念书,你也想跟着去念,但你们相爱的程度足以一起出去生活吗?你跟她谈过自己的理想抱负吗?你除了音乐和艺术,有和她分享看日出日落的感动吗?她了解你的家庭?你了解她的家庭吗?我说,你根本就是在谈空中楼阁的恋爱,你只是在满足自己那份对爱情的梦想。换句话说,你爱的是一尊美好精致的雕像,而不是洪若薇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灰败一些,到最后,面如死灰。 杜美满有些不忍,但是她忍耐很久了,她不能再见他沉沦下去,"这些话我以前就想跟你说了,怕你那时候刚失恋,心情乱,听不懂也听不下去,可是现在过去多久了?你们去年十月分手,十一、十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都过去十个月了,就算怀孕,也生出小孩了,你为什么还没有重新站起来?还在麻醉自己永远爱着她?又奢望她会回头来爱你?" "爱是不求回报,我爱她,不求她爱我。"他黯然地说。 "你上帝啊?就算神明也要我们拜他,奉献香火,她好到什么程度,值得你一辈子苦苦的爱她,又让自己一辈子苦苦的过不去?" "她……" "今天你当兵辛苦,回来想看她,可是就算见着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模不着她的心思,她也不甩你,这样你心情会好些吗?" "会。" 他的回答肯定,眼神却显得飘忽,杜美满又气又急,决定下猛药。 "好吧,简世豪,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跟她在一起快乐吗?" "快……" "说实话!"她不容他思考。 他快乐吗?简世豪望着音乐班深锁的大门,眉头也深锁起来;曾经多少日子,他在这里等着她,出来的是一张淡淡然的幽冷脸孔,没有笑容,没有问他等候多久,没有问他今天忙些什么,他们继续谈李斯持,谈普契尼,谈尼采,谈奇士劳斯基,谈云门舞集,谈小剧场,就是谈不到彼此的心。 她不谈她自己,他又何尝谈过自己?他怕她看穿他的不完美。 又有多少日子,他战战兢兢地陪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候着她,深怕她突然说她想回去了,或是沉下脸不说话,他又要想办法找话题哄她开心。 他以为,她的一抹淡笑就是他的快乐,却忘了她不曾给他无负担的快乐。 他真的陶醉在自己所编职的爱情梦幻里吗? 手臂麻麻的,像他痛到麻痹的心,他低头看到一双力挽狂澜的手。 "杜美满,你放开我,你捏得我好痛。" "你要答应我不去机场,我才放!" "不去了,来不及了。" 杜美满缓缓地松开他的手臂,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肌肉紧绷,又酸又痛,她抓他抓得这么紧,好怕他会毫无理性地跑掉。 再看她在他手臂上捏出红红的指印,本来还想讲什么"洪若薇是同性恋,你要面对现实"的话,全部吞了进去,她"骂"得口乾舌燥,是该休息一下了,而他也需要慢慢消化她的话。 他理着粗短的平头,变黑,也变瘦了,紧锁的浓眉说明他的忧郁。 她递过那封被汗水濡湿、捏得不成形状的信,"你的信。" "我不要。"他声音很闷。 她摺叠起来,放在裤袋里,语气尽量放轻松:"你当新兵一定很辛苦,班长凶不凶?像不像电影里面很会骂人,其实是面恶心善?" 他没有反应,显然是没注意她的说话。 "走,去我家吃消夜,来一个大碗牛肉面加大块牛肉,给你补充养分。" "我想回家。" "也好,军中睡大通铺一定不习惯,回去好好休息,叫计程车吗?" "我去搭公车。"他走了一步,又回头说:"拜拜。" 他总是记得说拜拜,杜美满心里热热的,即使他们许久不见,感觉有些生疏,但他们毕竟曾是好哥儿们,将来也是永远的好朋友。 她多么希望他振作起来,十个月的时间,也许不足以沉淀失恋的伤痛,但藉由时空的转换,至少可以放宽思绪的空间,不再局促在狭隘的感情峡谷里。 可是,他的背影还是如此孤独,脚步还是如此沉重,她跟了他几步,看他走过了公车站牌,走过了人群,走在荒凉的人行道上。 她的心情又随他低沉了。 他只想静一静,什么都想,也什么都不去想。 班机误点,让他心情混乱;杜美满的一席话,又让他混乱到极点。 她好像丢下一颗石头,敲醒他某些闭塞的思考黑洞,但他又执意要封住这些蠢蠢欲动的想法,不愿它们冲出来打碎他对爱情的完美坚持。 夜晚的城市里,车子来来往往,他走着,想着,混乱着,错乱苦。 "吱!" 紧急煞车声在身边响起,后面一声惊叫,随即一股蛮力扑了上来,推着他向前跌了好几步。 "猴死囝仔!"轿车里的驾驶伸出头,猛挥拳头,满口槟榔渣乱骂着:"你不会看红绿灯啊?当阿兵哥就可以闯红灯吗?你有才调去挡飞弹,唛来挡恁爸的宾士,紧闪啦,唛搁挡路啦!" "对不起,对不起!"有人在道歉。 他这时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站在快车道上,夜归的车辆在身边快速穿梭。 "简世豪,别站在这里了。"杜美满心有余悸地推他,小心观看左右来车,两人来到对面人行道。 "你怎么在这里?" "你游魂似的乱逛,我担心你,跟着你……"她喘着气。 "你怎么了?" 她全身剧烈发抖,路灯下的圆脸苍白如纸,一双大眼盯住他,两泡泪水欲流不流,含在眼眶里,就像个死命憋气不肯哭的小女孩。 "我……我没事……"杜美满连声音也抖得厉害。 她亲眼目睹高速的宾士车冲向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而她也在那千分之一秒,不顾一切冲到他身边,一心只想要"救"他。 "你胡乱冲出来,很危险啊。"简世豪猜到来龙去脉,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吓……吓……吓死我了……"她再也支持不住,想也不想,双手抱住他的身子,终于放声大哭,"你自己才危险,你根本不看车子,万一被车子撞死了怎么办?呜……你叫我、叫我怎么办?" 他都还没死,她就哭成这样?简世豪想笑,又笑不出来,嘴角轻轻牵着,淡淡地说:"我死了,也没人难过。" "简世豪,你好可恶!你这么不爱惜自己?!"她用力捶他,哭得更大声,"谁说没人难过?你爸爸妈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之间有问题,那是他们的事,他们也是很疼你,辛辛苦苦栽培你到大学毕业,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孩子,说死就死,你模模你的良心,你对得起疼你的爸爸妈妈吗?" 她咚咚捶着,敲得他空洞的心也咚咚回响。 "你不要老是想到自己,也要想想爱你的人啊!你花那么大的力气去爱别人,以为得不到爱情,就是世界末日,可你为什么不留回头看看真正爱你的人,你的爸爸!你的妈妈!还有关心你的朋友啊!你没有失去爱啊!" 她说到最后,乾脆嚎啕大哭,双手趴在他胸前,哭的不只是差点发生车祸的恐惧,也是哭她的气愤,好气自己为什么不能点醒这个只会作梦的大男孩啊! 她还在抽抽噎噎地,"简世豪,你这个大笨蛋,我不理你了……" 她的泪流在他的胸膛上,虽是轻得感觉不到,却像是发射步枪时的后座力,震得他胸腔发疼,所有的疼痛神经蔓延开来,细细地啃啮他的心。 若薇不爱他,但世上还有很多人爱着他,过去这些日子,他一直忘记回头看看他们、听听他们的声音,更忘了他们对他的用心。 他记起她寄给他的一大叠信件,有的他没看,有的看了就收起来,过去这段时间里,她曾经试着告诉他什么话?他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也是一个"爱"他的朋友,陪他、伴他、"救"他的好哥儿们啊…… 他眼眶湿湿热热的,胸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感觉。 "别哭。"他轻轻搂住她颤动的身子,"我很好,我没事,你不要哭,不要不理我。" "嗯嗯。"她吸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抬头看他,"真的没事?" 他望着她红冬冬的大眼,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其实我今天回来,只是做垂死的挣扎……" "又讲死?!"她又喷出眼泪,"你真的要气死我了!" 他拍拍她的肩头,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也不知道是谁在安慰谁了。"其实事情过去那么久,我……唉,不说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她点点头,"你有跟你妈妈说要回来吗?" "没有。" "你这个样子最好不要回家,免得你妈妈担心。"她挽住他的手臂,深怕他会跑掉似的,拖着他走,"走!到我家睡,我姊姊的房间空着。" "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又不是不认识我爸妈!"这下子杜美满恢复元气,又是那个蹦蹦跳跳、精力旺盛的小女孩,圆圆脸蛋有了笑容,使劲拖着他,"来嘛,来嘛!" "我今天手都快破你拉断了。"他的语气不再沉重。 "喔!"她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又看到他湿透的军服,"瞧你流好多汗,先洗个澡才舒服……"她忽然住口,刚刚是谁喷了一堆眼泪到他身上呀? 她踢踢脚步,感觉有点难为情,不知该说什么话,还好刚刚简世豪只是在学校附近绕圈子,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回到福气面店。 面店已打烊,曾美丽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女儿红肿一双眼带着简世豪回来,了然于心,但不免着急问着:"满满,你跑哪里去了?爸爸出去找你。" "妈,对不起啦!我陪同学走走,散散心。" "啊!满满回来了。"就在此时,杜福气也跑回来,满脸是汗,高兴地拍拍简世豪,"你们回来就好。咦?这位同学去当兵,变成性格男子汉了。" "爸,人家叫简世豪啦!请你跟我念一遍。" 简世豪忙说:"杜伯伯,杜妈妈,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刚刚美满和我在一起,所以回来晚了。" 杜美满跑上楼,"爸,妈,晚上简世豪睡我们家,我去帮他铺床。爸,跟你借几件衣服。对了,简世豪,你一定还没吃饭,你先上来洗个澡,我再煮面给你吃。" 曾美丽也招呼着,笑说:"世豪,上楼去,这么晚一定很累了。" 杜福气还是笑咪咪地瞧着他,"少年耶当兵就是不一样,以前是小帅哥,现在是大帅哥,跟我们阿义有得比了。" "谢谢。"面对这一家人的热情,他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洗完澡,放松身体,吃了一大碗杜伯伯煮的加料牛肉面,还有两盘杜妈妈炒的小菜,外加杜美满切的一盘西瓜,令他吃到撑出小肮来。 一天结束,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感觉很疲倦了。 纷纷扰扰的思绪逐渐沉淀,很多事,他不再想,他只明白,幸福就在身边。 今夜,浓浓的温情陪他入睡。 第五章 冬天过去,好哥儿们相识以来的第五个春天到了。 星期日下午,杜福气和曾美丽并肩坐在店里,无聊地看电视。 "美丽啊,你说满满怎么回事?"杜福气一根粗短的食指比着楼上,"谈恋爱的方法跟妙妙一模一样?" 曾美丽笑得很开心,"满满说她不是谈恋爱啦,她跟世豪只是好朋友,她在教他功课。" "这就是了,以前阿义教妙妙念书,现在换满满教世豪念书,我们两个女儿,都在家里谈恋爱,我也比较放心。" "福气啊,你再说满满谈恋爱,她会跟你变脸。" "哎呀,你看世豪每次休假,就从新店营区往这边跑,两个人靠在一起讨论功课,就算现在没感觉,久了也会日久生情,就像当年你到我公司来,我愈看愈喜欢,最后决定把你拐回家……"他肥肥的手掌搂住了亲爱的老婆。 "三八福气,你又准备当丈人爸?没那么快啦,世豪还要当一年兵,考上研究所也要念两年,看来满满要留在我们身边比较久了。" "没关系,反正满满还是个小孩,我们把她养大一点再嫁。" "你才是大小孩,没事爱赖到妈妈这边来。"曾美丽拍开老公伸过来的手。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杜福气含情脉脉地唱歌,又模模老婆的头发。 啪啪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爸,妈,你们真是恶心二人组啊!" "爸爸在跟妈妈谈恋爱,小孩子不要管。"杜福气笑嘻嘻地说。 杜美满吐了吐舌头,"我才不管呢,我去买茶包。" 她旋风也似地跑到对面便利商店,又旋风也似地跑了回来。 留下两个谈恋爱的老人家,她蹬蹬跑上楼,拿了一个五百西西的大玻璃杯,放下两包红茶,冲上一点热水,等茶水化成浓红色,再倒入满满一杯的冰块。 "世豪,下午茶时间到了。" 她端着这杯冰红茶,拿了一包饼乾,来到房间的书桌前。 简世豪正埋首苦读,将重点划好线,挺了挺腰杆,笑说:"差点打瞌睡了。" "就是看你快打瞌睡,我才赶快想办法给你提神醒脑。" 杜美满坐了下来,翻翻他刚才看的书本,"你这章有问题吗?" 简世豪喝了一口冰红茶,"问题可多了,租赁会计很难懂,我光是初会的基础还不够。" "那就需要我这个老师喽!还好我修过中会,也旁听过经济系的个经、总经,多多少少可以帮你应付企研所考试的那些科目,可是高统我就没办法了。" "我初统学得还不错,我再去找几本统计学的书来参考。" "好啊,我明天上班帮你找,顺便去补习班买几本考企研所的教材。" "不用了,我读你这几本就行。" "不行啦!考研究所和考高考的出题方向下一样,他们补习班强调的重点也不同,所以一定要买,还有教科书也要买新版的,我们几年前念的经济学好像改版了。" "还是我下星期休假再去买吧。" "你时间宝贵,有空多念书,其它的让我来操心。" 她为他操了很多心,简世豪想说谢谢,但他说了很多次,老被她骂太客气了。 当哥儿们是不用客气的。就像她牺牲假期,成日陪他念书,为他解答问题,还帮他找考试的资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她一直陪着他,有形的、无形的,她自己不知道,他也不曾察觉,直到她大哭的那晚,他才了解。 他开始翻阅她写给他的信件,一张一张仔细地看,里头没有大道理,只有生活琐事,却又在不经意间,鼓励他从失恋的痛苦中站起来。 世上最关心他的女孩,不是他曾经爱过的那人,而是她。 他把她的信带在身边,在部队的每个晚上,他一定会躲在被窝里,用小手电筒看完一封信,再细细回味,带着她的关爱入睡。 爱?!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望向她那张圆圆的脸蛋。 "世豪,别坐着,你起来动一动,活动筋骨,休息一下。"杜美满不解地看着他,撕开饼乾包装,递了一片给他。 "我动得还不够多吗?每天伏地挺身,跑五千公尺,,都快变成无敌铁金钢了。"他故意比个大力水手的姿势。 "哇!练出体魄来了。"她用尺敲敲他的臂肌,很高兴他又恢复过去的爽朗,"当过兵才像个大男人喽。" "不会再说我孩子气?" 杜美满红了脸,"说什么以前的事!你长大了,大家都长大了。" 他有些感叹,"好快,好像昨天才新生报到,看你抢着举手要当班代。" "那时候大家都很客气,我只好自己不客气了。"她喀滋喀滋咬着饼乾。 "你大学生活过得很充实,修很多有用的课,现在也号上高考当公务员了,不像我,好像是混毕业的。"他更加感叹。 "哎!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既然决定考研究所,就要拿出魄力,好好准备,明年退伍前,给他考个金榜题名,我到你营区大门放鞭炮。" 他笑说:"再说吧,我尽量念,希望有机会让你放鞭炮。" "这么说定了!"杜美满很高兴地举起右手掌。 他也举起右手,默契不言自明,用力一拍,"一言为定!" 啪!手掌紧紧密合,停留半秒,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个冲动,指头稍微弯曲,想要勾住她柔软的掌心。 也仅仅是那半秒,她微感异状,好像有什么东西搔着了她的手心,也搔到了她的心思,她慌忙地缩下手掌。 两人有一秒钟的沉默,她咬一口饼乾,他喝一口红茶。 "满满。"他第一次喊她的小名,语气郑重:"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思,想跟你说对不起。" "喔……"那声满满喊得她很别扭。 "我那晚不知道你要考试,隔天早上起来,才知道你去考高考,你为我忙得那么晚才睡,我实在……" "我还以为什么事。"杜美满舒了一口气,"考都考过了,还提干什么!" "也许,你还可以考得更好,不是第五名,而是榜首,选到更好的单位。" "我这个单位也很好呀,里面就我最年轻,那些北北阿姨很照顾我,还说要帮我介绍对象呢。也幸好我没考榜首,那个大家原先公认的肥缺,原来里面勾心斗角得很厉害,连菜鸟也不放过,我们同期那位榜首见了我们就哀哀叫。" "可是,你刚放榜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其实可以考更好吗?" "能考上就很高兴了,我准备那么久,实力就是这样,不管那天晚上有没有出去,我还是会考第五名。"杜美满摇摇食指,笑得很得意,"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可不会为你精神恍惚,把考试考砸了。" 简世豪模模短发,神色有些尴尬,"别笑我,我现在觉悟了。" "真的觉悟了?" "过去浪费太多时间,看到同学念研究所的念研究所,当预官的当预官,我却在当大专宝宝,一事无成,有时候满沮丧的。" 听他语气低迷,杜美满就想安慰他,"同学,振作一点,去军中磨练也很好啊,你现在晒得黑黑的,很有阳刚气息,怎么说……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简世豪浑身发热,虽不是第一次被她"赞美",但这时候听起来格外难为情。 "别笑我,我是说正经的,我一定要考上研究所,不能再醉生梦死了。" "好啦!不笑你了,赶快念书,要我讲解吗?" "这一节我不太懂,你帮我看这道习题。" 杜美满拿起书本,很快扫瞄一遍,"槽!有点难,我先看一下,你看别的书,不能偷懒喔,计算机给我。" 简世豪翻起一本统计学,默背起公式。在当兵有限的零碎时间里,他已经养成拿到书就看的"好习惯",就算是同袍在旁边玩桥牌嬉笑,他照样可以在脑袋里思索经济学的供给需求线图。 计算机的嗒嗒声响让他稍微分了心,他侧头看她,还是那张熟悉的圆脸、圆圆的大眼、以及喜欢咬铅笔的小女孩模样。 小女孩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今天她是个穿窄裙高跟鞋的上班族,变成社会人士,小男孩也要加紧脚步,迎头赶上。 "你在看什么?不专心喔。"杜美满用铅笔敲敲他。 "没有。我刚刚做了一个决定,在考上研究所之前,绝对不交女朋友。" "你还有时间交女朋友啊?!" "就怕耽误你约会相亲的时间。"他若有所思地看她。 "没办法,谁叫我志愿当你的小老师。"她没注意到他变得内敛的眼神,扯了他的袖子,"来,老师上课了。" 她仔细讲解,他认真听,一个假日悠悠而过。 春夏秋冬,数十个假日在厚厚的书本中流过。 杜美满陪公子念书,严加指导督促,一年后的五月天,简世豪不负所望,高中母校的企业管理研究所。 那天查了榜单,杜美满乐得在办公室大叫,趁着午休时间,飞车赶到他的营区门口放鞭炮、贴红榜,差点没被长官请进去"喝咖啡"。 八月,杜美满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文办得有点累了,她望向窗外清朗的天空,伸手把玩桌上一支用玻璃纸包起的向日葵。 她绽出微笑,心里温温痒痒的,想不到好哥儿们也会搞这玩意儿。 电话响起,她很快接起,"一处二科您好。" "满满,我姊姊啦,你情人节晚上有什么活动?"杜美妙声音传来。 "姊啊!我当然是找人约会喽。你呢?要跟姊夫去哪里happy?" "我肚子大了,happy不起来,晚上和你姊夫在家看电视。"杜美妙显得很兴奋,"你要找谁约会?世豪?" "姊,你真聪明。" "你们两个真的在谈恋爱了?" "不是啦!"杜美满大声抗议,又掩了话筒低声说:"我最近忙得要命,北中南三地都要开研讨会,我又要看场地,又要联络一大堆事情,三不五时出差,连你回家都见不到我了;世豪退伍了更忙,还没进研究所,就被教授抓去写报告,我们老是见不到面,想说找个空档一起吃饭,怎知道就约在七夕情人节。" "咦?是他故意约的?" "他约就约了,我哪有想那么多!"杜美满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只当作是巧合,转了话题:"姊,姊夫今天有没有送你花?" "他事先说了,花粉对孕妇不好,今年免谈。"杜美妙咯咯笑着,"结果刚才花店送来一盆万年青,大家就猜到是他送的。" "哇,姊夫果然酷!"杜美满一边说,一边拨着向日葵的花瓣,"姊夫对你真好,有这么一个模范先生摆在那边,害我挑男朋友的标准都提高了。" "其实,我觉得世豪人不错,而且你们一直很好……" "姊!我、们,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你会时时刻刻开心他的状况,写信为他打气?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陪他念书?满满,我问你,在他当兵的这段时间里,你哪个周未出去玩了?你愿意为他做这些事,不可能心中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吧?" 币了电话,杜美满发了一会儿愣,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她跟简世豪相处,就像接触阳光,空气、水一样地自然,她没有太多心思,只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也想看他快快乐乐地展露大男孩的爽朗笑容。 他们太热,他又小她三个月,她早就把他挡在爱情门槛之外。 也许,好哥儿们的阶段性任务成功,她应该开始找别的男人约会,免得再让亲朋好友误会了。 她朝向日葵扮个鬼脸,写了几行公文,又有电话来了。 "美满,我是婉君,你晚上跟谁去吃情人节大餐?" "婉君啊,怎么每个人都来问这个问题?我刚好要跟简世豪吃饭,不过我先声明,这可不是情人节大餐,纯粹就是聊聊天……" "简世豪不错,我以前就看好你们。"魏婉君自顾自地说着,口气显得平板,"我和陈志明分手了。" "什么?!"杜美满吓一大跳,"你们都在一起四年了,他去当兵,你也没兵变,怎么他才退伍,你们就要分手?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主动提分手的,两个星期了。他也看得开,不再来缠我。" "我还是不懂。" "当年我们两个喜欢斗嘴,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班对,在一起以后问题就来了。我承认我是千金小姐,凡事让人宠着,偏偏他大男人主义,神经又大条;结果,我怪他不够体贴,他怪我要求太多,见面没几分钟就要吵架。" "也许……你们需要调适。" "都调适三、四年了,我没有力气再调适,他也觉得应付我很累,不如一拍两散,大家都轻松。" "就这样放了?" "一开始我以为我爱他,明明知道个性不合,还是舍不得放,后来才觉悟,爱情是勉强不来的,好朋友不一定可以当情人。" "唉,婉君,你们毕竟走四年了。"杜美满不胜惋惜,"如果你早一点来找我,我可以找你们一起出来聊聊,陈志明那种个性实在需要修正一下,不然以后在职场也是吃亏。" "你哪有时间找我们聊聊?美满,你这两年眼里只有简世豪,他能考上研究所,有一半要归功于你。" "将荣耀归于他本人吧,他不努力用功,怎么考得上?" "美满你呀,我看你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了,当真对他没感觉?以前他失恋那一阵子,你上课就要找他,找到了很高兴,找不到就担心,我们看在眼里,都以为你害单相思呢。" "我只是关心朋友嘛!"还好她没将写信的事情告诉同学,否则不又被她们抓到"把柄"?"不说这个了。婉君,怎样,晚上一起出来吃饭,大家聚聚?" "我才不去打扰你们,你别把我当作失恋的失意女子,今晚我们公司几个未婚女生约好了,要出去狂欢一夜,哎……只是今天看到满街送花的人,免不了触景生情,所以打电话来跟你拉咧一下。" "你好像变得成熟独立了。" "人要失恋,才会长大。上回同学会看到简世豪,吓我一跳,他变了好多,看起来很稳重,眼神和说话都不一样了。还有啊,你要坐下来时,他会帮你拉椅子,又注意帮你添果汁、舀汤、拿面纸。" "是吗?他对女同学都很好啊。"杜美满努力回想一个月前的同学会。 "美满,他可是从头到尾在你身边为你独家眼务喔。" 杜美满讲完电话,心脏噗通噗通跳着,以手支颐,握着向日葵发呆。 她从来不曾解读简世豪对她的一言一行的涵义,为什么大家联想力这么丰富,就是要把他们凑在一块呢? 电话铃响,又吓得她心脏乱跳,"一处……" "满满!"那头传来有力的呼唤。 "啊,世豪!"她精神来了,摇着手里的向日葵,兴高采烈地说:"我接到你送的花了。" "我没署名,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简世豪的声音显得诧异。 "心电感应啊!人家仰慕者送的是一大束玫瑰,只有哥儿们才会送一支孤伶伶的向日葵,也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是怕没人送花给你,送一支花聊备一格,免得你的情人节太冷清。" "真是没诚意。"她笑着望向铁柜上一排花束,那是办公室同事特地为她清出来的空间,"谁说没人送我花?我数一数,一、二、二、四,五、六,才一个早上就六大把玫瑰,不知道下午还有没有?" "那么多?你人气满旺的。" "嘿嘿,你别小看你的同学,外面可是有人排队等着追我呢。" "好吧,他们慢慢排队,我可以插队吧?"简世豪轻松愉快地说:"晚上吃饭别忘了,我打电话提醒你,免得你跑去跟别人吃烛光晚餐。" "记得啦,六点大门口见。" 放下电话,杜美满开心地将向日葵凑到鼻头闻了闻。 嗯,虽不若玫瑰浓郁,却有一股清新香味,这叫做阳光的味道吧。 铃!电话又响,杜美满心虚地望向后头,还好今天科长不在,她这才敢抱着电话聊个不停。 "杜小姐,我是吴永新。"一个低沉魅惑的男人声音传来。 "啊……是吴先生,你好。"她心中小鹿乱撞,脸上蓦然发烧。 "祝你情人节快乐,喜欢我送给你的玫瑰吗?" 杜美满望向一束奇特的蓝色玫瑰花,深蓝花瓣透出神秘梦幻的色彩,外头裹以亮丽的玻璃纸和银色珠练,仿若妆点出一个高贵独特的爱情仙境。 "你送的花很漂亮,谢谢你。"她小心地回答。 "可惜我的假期早就排定,不然今晚一定邀你出来吃饭。" "你现在在加拿大吗?" "嗯,我在洛矶山脉的星空下,班夫国家公园的渡假旅馆外面,我头上的星星好多、好亮,像是洒了满天的钻石。" "呵……一定很美。"她光想像那景色就已经着迷了。 "我很想说出心里的感动,拿起手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吴先生,我……嗯,长途电话很花钱的。" "没关系,我想听你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杜美满心头剧烈一跳,好像有什么小虫钻进她的心坎里,轻轻地咬着她某种说不出的渴望,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我……祝你玩得愉快。"她声音变得害羞。 "我拍了很多照片,回去找你出来,让你看看我走过的地方。" "自助旅行,真不错啊……" "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再……再说,吴先生,你玩累了,也要早点休息。" "好,回去再联络,再见。"他的声音徐缓悠远,彷佛就要逸出话筒,温柔地熨贴她的耳膜,也熨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讲完电话,杜美满茫茫然放下话筒,放下始终握在右手的向日葵,走到铁柜前,小心翼翼地触模那束特别的蓝色玫瑰花。 她心动了。 下午六点钟,简世豪跨坐机车上,手里抱着一顶安全帽,耐心等待。 "世豪!"杜美满蹦蹦跳跳跑了出来,她已换上牛仔裤球鞋,一身轻便地来到他的面前。"你等很久了吗?" "还好,刚来五分钟,给你。"他递出安全帽。 她接过来戴上,两只手模来模去,就是找不到环扣。 "戴了几次还不会戴?"他伸出手帮她扫好,顺便轻轻敲了圆圆的帽顶。 "哎唷,好痛!"她故意模模头顶,噘了嘴抱怨:"人家不习惯戴安全帽嘛,你看你,交女朋友就急着买车,带我出去只能坐机车。" "没办法,车子早就卖掉了。"简世豪微笑摊摊手,指了后座,一副"你要认命"的表情。 "好吧,等你哪天又交女朋友买车了,我再来沾光搭便车。"她十足认命,攀着他的肩膀,准备跨到后座。 "等等,这就是那朵向日葵?"他微侧身子,拉住她的大背袋,里头插着一支向日葵,露出鲜黄热情的色彩。 "对呀,这朵花长得好肥喔。"她笑着抽出向日葵。 他第一次听到用"肥"来形容花朵,禁不住大笑,接过花朵闻了一下,又在她脸蛋旁边比一比,"圆圆的,和你一样,送你正好。" "笑我?人家说我女圭女圭脸长不大。"杜美满抢回向日葵,插回大背袋。 "长不大才好呀,你们女生不是最怕老吗?"他发动机车。 "怕老是一回事,可是我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有时候到别的处室办事,还被以为是工读生,妹妹长、妹妹短的。"随着机车的加速,她抱紧了他的腰。 "你本来就是妹妹,当了二十几年妹妹还不习惯吗?" "不要,我要长大!" 简世豪察觉她按在月复部的手指的力量,那是她坚持要长大的执拗?还是只是单纯坐在机车后座上对他的的倚靠? 她不带别人送给她的花,单单带走他的向日葵,这里面有任何涵义吗? 他不想猜,今晚,他要直接说出他的心意。 "世豪,你怎么不说话了?" "马路上都是废气,有话待会儿再说。" 自从世豪退伍后,他们又们大学时代一样"好"了,两人在一起总是哇啦啦说个不停;但是在下班时间的的大马路上,各种噪音加上空气污染,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杜美满也只好抑下一箩筐的话题。 她不知道他要载她去哪边吃饭,她不用问,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整个晚上,他们跑了好几个夜市吃小吃,又到天文馆看牛郎织女星,热闹过后,远离人群,两人沿着河堤散步,走得脚酸,乾脆找个石椅坐下来。 杜美满咬着热呼呼的炸鸡,"什么牛郎星织女星嘛,原来是望远镜里面的两颗小扁点。" 简世豪笑着看她的吃相,"幻想破灭了?" "不过就两颗星星,要是古人从望远镜看到这两颗光秃秃的星球,大概也编不出牛郎织女的故事了。" "爱情,总是有想像的空间。" 她咬住炸鸡,意味深远地看他,"我问你,如果她不是同志,或者你们只是一时吵架,你会把她追回来吗?"这个她,当然是指洪若薇。 他勾出淡淡的笑,也是意味深远地看她,"那时候会,现在不会。" "来,解释给我听听。"她踢掉球鞋,两只脚悬在椅上踢着。 他瞧着她的脚掌,时光恍惚回到多年前的山谷深夜,两人热烈地谈着彼此的家庭,那是他们认识对方的开始。 "那时的我,满脑子只有爱情,一旦爱情出现破洞,当然要想办法弥补;即使那时候追得回来,但最后还是会分手。" "唔?"她嘴里正好塞满最后一块鸡块,只好睁大眼睛看他。 "你说得好,爱情不是将自己的喜好投射在对方身上,而是应该打从心底喜欢这个人,我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也就是说,爱错人了。" "可是你们在一起久了,说不定也有感情呀。" 他微笑摇头,看看天空,又看着她圆圆的脸蛋,"我和她太像,都是内心孤独的人,她很明显,我比较不明显。满满,你应该知道,我爸妈的婚姻有问题。" "嗯。"她早就感觉出来了,只是他不提,她也不过问。 "我上小学前,他们感情很好,后来慢慢变了,本来是我妈活动多,我爸抱怨,妈妈认为爸爸不能体谅她的辛苦,爸爸却认为妈妈没有陪伴他;这些年来,变成我爸在外面找到''红粉知己'',妈妈难过,爸爸又说是妈妈不了解他……唉!反正他们见面就吵,偏偏他们都是台面上的人物,所以人前恩恩爱爱,人后相敬如冰,冰块的冰,即使他们很疼爱我,可是我在这种环境长大,个性多少变得比较孤僻。" "你说你孤僻,看不出来。" "我在家孤独怕了,变得很需要朋友,也很喜欢和同学在一起,碰到她以后,更以为爱情是万灵丹,有了爱情,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后来才知道是自己的幻想:她从来不讲她自己的事,我也不想跟她讲家里的事,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各有心事,就像两块石头投到水里,一开始会溅出水花,但那只是一时的,沉到水里的石头没办法互动,彼此感应不到对方的心思,久了就长青苔了。" 简世豪低头说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淡淡的笑意。 杜美满两只手掌扳在石椅边缘,认真倾听他的心事,一点一滴感受他的心情。 他不再有过往的迷惑与踌躇,而是原原本本地说出事实,有着一种超月兑的神态。 她发现他真的变了,或许是失恋带给他的成长,也或许是一年十个月的军事磨练,他宛若月兑胎换骨,眉宇之间变得俊朗,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稳气度,而体格锻练得更加挺拔,好像举起双手站起身来,就能够顶天立地。 简世豪长大了! 他转头看她,笑说:"我很好看吗?" "呃……这还用说!"杜美满正想得出神,被他黑黑的瞳眸一看,赶忙蹦出令她微微心疼的感觉:"你现在还觉得孤独吗?" "有你陪我,不会了。" "我可没办法陪你到永永远远,你得给我时间去谈恋爱。" "小女生要跟谁谈恋爱啊?"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把她当小孩玩。 "不用你管!"她呵呵笑,用手指理了理头发,两脚踢呀踢的,"世豪,其实你有什么事,尽避跟我聊,不要再像以前一样闷在心里。" "有你这么专业尽责的满满夫人,我当然要一辈子好好利用了。" "喂,我先声明了,以后夫妻吵架、小孩打架的事情,我可不负责,这是你的家务事,你当家长的要好好处理。" "我不会和老婆吵架,老婆是娶来疼的。"他一本正经地看她。 "新好男人哦?"她推推他,开心地替他计画着:"你马上去念研究所了,一定有更多学妹追你,你可得好好选择,这次应该知道怎么谈恋爱了吧?" "这么急着把我推销出去?怎么不先想办法把自己嫁掉?" "又没有喜欢的人追我……" 杜美满露出羞涩的笑容,脸上发热,不发一语,抽出大背袋里的向日葵,放在手里转来转去。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有些难为情,犹豫着该不该跟好哥儿们说…… 河堤旁的水银灯照得四周明亮,下面的河滨公园有人在打篮球,也有人在溜狗散步,各人有各人的故事,他和她,也曾有共同写下的故事。 简世豪望着那朵向日葵,再将目光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脸蛋,心底涌起一股热流,就像向日葵给予他热力四射的感觉。 这两年的时光足以让他看清楚自己的本心,他这才明白,过去他之所以常常比较若薇和美满,就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摆着那张圆圆的笑脸;在十九岁那年的春天,他心里早已有了她。如果不是谈了一场不知所以然的恋爱,他还不懂得回头珍惜这份最初、也是最纯洁、最真诚的感情。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不单是哥儿们的友谊,更是打从心底喜欢单纯开朗的她。 原来,自己早已向她敞开了心;而看似简简单单、却懂得他心情的她,就是他寻求的那位知心女子,只是他不知道,她也未曾知觉。 饼去那段恋情,有如小男孩抓着云彩,照自己的意思在天空拼图,直到云雾散去,这才发现阳光是如此地璀璨美好。 如今,他要以心去迎接他的阳光。 "我有话跟你说!" "我有话跟你说!" 不约而同,两人几乎同时出声,愣了半秒,两人又为这份默契哈哈大笑。 "你先说。" "你先说吧dyfirst。" "好吧,我说了。"杜美满握住向日葵,似乎在对着花朵许愿,低下头,悠悠地、缓缓地说:"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了。" 简世豪全身紧绷,额头冒出细微汗珠,就算等放榜也没这么紧张。 "他是一个医生,同事介绍认识的。"她还是低着头,细细地说着。 他匆然全身无力。那是一个医生,不是他。 "你们……在一起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 "也没有啦,我们吃过两次饭,我觉得他还不错,听说他对我印象很好,喂,我……我也不知道,他人在加拿大渡假,特地叫人送花,还打电话给我……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杜美满一直转着向日葵,神情扭捏得像个小女孩。 "你们……聊得来?" "他很健谈,大我八岁,长得很帅气,看起来成熟稳重,嗯,很值得依靠的样子。我同事说他条件很好,很挑,不是喜欢的女孩子不轻易约出去……嗯,他、他、他说回来后要找我。哎哎,怎么办?我好紧张!"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祈求着好友的认同。 简世豪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第一次当爱情顾问,就碰上了难题。 "我觉得……如果你喜欢他,当然要把握机会。" "你也这么认为?"杜美满抬起头,圆脸洋溢着期待,掩不住兴奋的神情,"说真的,他就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年纪比我大,事业有成,言行举止具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你知道我不随便接受男生的追求,一定要我喜欢的……呵,这次我大概准备谈恋爱了!" 她脸红红的,一支向日葵在手中舞动,像是挥向爱情仙境的魔法棒。 "有任何战果,记得回来通报。"他盯着那支向日葵。 "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事实上,我妈妈姊姊还不知道呢,要是告诉她们,一定叽哩呱啦问个不停,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世豪,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她一双大眼水亮水亮的,长长的睫毛轻轻眨着。 "喔,这是我的荣幸喽。" "好消息当然要跟好朋友分享!"她笑得很甜,"好了,我说完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我想说什么……"简世豪心念转动,望着黝黑的河水说:"我下定决心,念研究所期间不交女朋友。" "又不想交女朋友了?"她拿向日葵敲他,笑说:"话别说得太早,到时候有认识的女孩子,不要忘了带来我家吃碗牛肉面。" "再说吧。好了,时间晚了,再不回去你爸妈会担心。" "我爸妈知道我和你出来,他们很放心。" "你明天还要上班,别想着玩了。" "帮我拿着,我穿鞋子。"她将向日葵递给了他,弯身把脚掌塞进球鞋里。 他轻轻拨弄有些萎败的花瓣,问说:"他送你的花呢,怎么不带回家?" "太大把了,留在办公室让同事欣赏,你的就顺手带回来厂。" 顺手?他轻扯一抹苦笑,好哥儿们太熟了,熟得就像身边的一件事物,顺手带走,顺手弃去;如同当初,他也未曾注意到身边纯真可人的她。 他决定放弃选修恋爱学分,他购不上她的标准,"斗"不过那位医生。 心里钉些惘然,抬头看天,牛郎织女星在几百万光年之外遥遥相对,几千年了,依然脉脉不得语。 他想说的话,恐怕没机会说了。 "世豪,天上有什么星星?看得这么出神?"她扯了他的袖子,也抬起头。 他回神,看到她圆圆的笑脸,心情舒坦些了,微笑说:"天上没星星,地下倒是有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猩猩。"他两手在胸前抓了抓,学猩猩抓痒。 "啊!你说什么?"她笑着捶他,"你学得才像大猩猩,不,是狒狒,哎呀你别跑呀!" 他大笑回头,摇摇手里的向日葵,"快追,追不到我,你就别想回家了。" 她也笑着追上去,"你才不会丢下我不管,喂……你真会跑,等等啊!" 七夕夜,河堤上,哥儿们的笑语成了绝响。 第六章 杜美满很认真地谈恋爱了。 棒年春天,午夜十二点,福气面店配合附近大学的宿舍门禁,正是准备打烊的时间。 杜福气洗刷着亮晶晶的炉台,抬头看钟,皱眉说:"满满怎么还不回来?" 曾美丽在旁边叠着洗好的碗盘,"吴先生会送她回来,你不要担心。" "我就是担心啊,那个姓吴的流里流气,满满太单纯,会被他拐走。" "别着急,我问过满满,他们在一起没发生什么事。"曾美丽回头看了店里唯一的客人,那是正在吃面的简世豪,不禁轻叹一口气,"满满喜欢医生,我们也没办法啊。" "上次特地去看他的门诊,我才生气。"杜福气一口气又上来了,"只不过看个感冒,他倒是搬出一大堆道理,说什么老人家要注重身体,不要小病变大病,以后变成子女的负担,会害他们后辈没办法专心工作什么的。前面还听得过去,到后面简直是威胁了。呼!我就是生病,也用不着他来照顾。" 杜福气难得生气,一张圆脸胀得红红的,曾美丽忙安抚着:"吴先生是有点傲气,这不能怪他,人家家庭环境好,从小考第一名,又是医学院第一名毕业,有钱有车有房子,讲起话来就自负。" "我们满满嫁给他会被欺负。" "还不一定啦,满满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知道怎么选择。" 曾美丽对自己的女儿一向很有信心,只是年轻孩子初次陷在爱情糖罐里,总是忙着品尝糖果的甜味,不舌忝到最后,不知道里头藏的是苦果还是糖蜜。 她望向捧着汤碗喝汤的简世豪,疼惜之心油然而生,走了过去。 "世豪,杜妈妈再帮你添一碗汤。" "杜妈妈,谢谢,不用了,我吃饱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这么晚。"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打烊啦,没关系的,你研究所功课很重吧?" "还好,明天有个专案报告,和同学在宿舍讨论到刚刚,顺道过来吃碗面。" "嗳,碗放着。"曾美丽看他又要"顺手"拿到后面洗豌,忙笑说:"你再自己洗碗,我和你杜伯伯就不敢收你钱了。" 简世豪露出爽朗的笑容,"我的牛肉块是别人的两倍,还常常免费续汤,有时候还会多一样小菜,我都吃得不好意思了。" "哎,都像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轰!隆!外头的跑车噪音掩过曾美丽的话声,一部红色跑车在狭窄的街道急驰而过,一个紧急煞车,伴随吱吱的轮胎磨擦声,全速倒车,轰隆隆地停在福气面店的门口。 杜美满跳了出来,大声喊:"爸,妈,我回来了!"她又俯身说:"永新,你下来嘛,跟我爸妈打声招呼,吃个消夜。" 好一会儿,驾驶座那边终于冒出一个颐长的身子,他拨拨额前的头发,一张性格小生般的脸孔抬了起来,摇摇头,只是靠在车门边,目光盯住她的脸。 "吃消夜对身体不好,累积太多油脂在身体内,容易发胖。" 他的声音低沉魅惑,杜美满微红着脸,"补充一点热量,你夜间门诊看到快十点,我们又在外面兜风那么久,我都饿了。" "我不饿,而且我不喜欢吃油腻的牛肉面。" "牛肉面卖完啦!"杜福气站在骑楼下,哗啦啦拉下铁门,没好气地说:"满满,明天要上班,还玩那么晚?" "爸,我这不就回来了?"杜美满跑去摇老爸的手臂,撒娇地说:"我自己去冰箱找东西煮给永新吃,你和妈妈去睡觉。" 曾美丽招呼着:"吴先生,进来坐坐。" 吴永新仍靠在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边,展现一个职业性的笑容,"我不坐了,改天两位老人家有空,我请你们上五星级饭店吃法国菜,美满很喜欢吃,你们在夜市卖这么久的牛肉面,一定没吃过鹅肝酱和烩血鸭。" 杜福气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大声地说:"我二十年前当董事长的时候,跟阿兜啊吃遍各大饭店的中餐、西餐,还有什么没吃过?" "啊?你爸爸开过公司?"吴永新有些诧异。 "他以前做贸易的。"杜美满望着父亲圆滚滚的背影,不自觉地轻拢眉头,又转头低声嗔道:"我都跟你说过了,你怎么忘了?" 吴永新恍然大悟地点头,"我知道了,就是说着一口破英文,提着一卡皮箱,还是能创造台湾经济奇迹的商人。可是你爸爸好像运气不太好,不然现在你就是大公司的千金小姐了,我也可以少奋斗二十年,真可惜。" 他的口气像是开玩笑,又好像是嘲讽,杜美满听得心头都是刺。 然而,他在言谈之问,深邃的双眸一直注视她,彷佛要以热情烧穿她,一时之间,她被全然的幸福甜蜜所包围,只记得她好爱这个英俊成熟的男人。 "不说这个了,永新,你不进来吗?" "不,我回去了。来,过来,kissmegood-bye。"他半开车门,左手臂倚在车门边上,又是一个十足魅人的姿势。 "不要!"杜美满笑着转身就走,又不舍地回头看他,眼角余光见到店面出来一个人,又赶忙转头,惊喜地说:"世豪!你在这里?快,我帮你们介绍,永新,等等,我跟你提过的世豪在这里!" "喔。"吴永新又勾起职业性笑容,"是你说的那个研究生?" "对啊,世豪现在念我们学校企研所,世豪,来呀!"杜美满拚命招呼,恨不得让这两个男生结为好兄弟。 简世豪不自在地拉拉背包,吴永新有一种压倒人的成熟气势,光是那一身高级衬衫领带,就把他的t恤牛仔裤比了下去;连挂在嘴角的那抹讽笑,也像是展示事业成就的骄傲笑容。 "嗨,你好。"他简单地打个招呼。 "你好,念mba。主攻哪一方面的领域?"吴永新总算走向前几步。 "财务管理。" "fianace。"吴永新又是恍然大悟的表情,"现在很多人念财管,可是理论学得多,不如到股市实际操作一遍。" "财管的范围很广,不单是股票操作,还有外汇、资金管理……" "这些我知道,我在银行开了外汇保证金户头,十个月交易员帮我赚了两万美金,比美满一年的薪水还多。"吴永新宠溺地模模杜美满的头发,含情脉脉地看她,"美满念商科,都工作两年多了,竟然不懂得买股票,看来需要我教教了。" "没钱买股票啦。"杜美满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抚模。 简世豪有些不是滋味,他固然祝福美满找到好对象,但是吴永新傲气凌人,似乎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你们聊,我回去了。"他走向停在骑楼下的机车。 吴永新"忙"着模杜美满,瞥见那部五、六年历史的机车,像是不经意地笑说:"现在硕士满街跑,还是我们美满比较实在,赶快考个公务员,赚个稳定的薪水,不然念完研究所,也下一定找得到好工作。" "永新!"杜美满知道他讲话一向唯我独尊,本来当作是他专业人士的特性,但此刻听来,竟是格外刺耳。 "你们学校的企研所还不错。"吴永新儿风转舵,又捏捏她的脸,"过两年我打算去考你们的emba,这种班是要有成就的人才考得上,进去可以多认识各行各业的名人,也好建立人脉,不过,到时候大概要麻烦你帮我写作业了。" "才不帮你写,要念书自己念。" 杜美满蹬蹬跑到简世豪身边,他已经戴好安全帽,准备发动机车。 "世豪?" "拜拜。"他转头看她一眼,淡淡说着,随即疾驰而去。 "美满。"一只手臂搭到她的肩头,吴永新将她搂紧些,"你同学念研究所是对的,既然硕士那么多,他不念就输在起跑点;他又不像我们当医生具备专业技能,有社会地位,赚的钱又多,到哪里都吃得开,你最好建议他去考个会计师还是证券分析师。" "你的理论真多。" "你不是最崇拜我吗?"他笑着将她扳过来,想要吻她。 "回去了。"杜美满毫无兴致,一整晚的热情已消失殆尽。 "好吧,我看你也累了,脾气坏坏的,不讨人喜欢喔。"他在她额头轻吻一记,"我回去查行事历,改天再约你出来。" 红色跑车一如来时轰隆隆呼啸而去,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夜市制造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杜美满愣愣地站在骑楼下,思绪混乱,她爱上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夜色昏黑,杜美满坐在红色跑车里,脑海里仍在思索同样的问题。 身边的吴永新握住方向盘,神情永远充满自信,即使在黑夜的弯曲山路上,他还是以高速飞驰,以高超的技术超过好几部"慢"车。 交往的最初三个月,她完全沉迷在鲜花和烛光晚餐的浪漫气氛里,他丰富的学识和人生阅历在在吸引着她去爱慕他,一整个晚上,她就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她也像是漫游大海的小船,随他制造的波浪而心情起伏。 他是个企图心旺盛的男人,他学医,是因为一向成绩优异,要念就念分数最高的志愿;他阅读广泛,是因为要充实谈话的内涵;他旅行,是因为朋友都去过了,他也不落人后:他是社会金字塔的顶尖人物,处处流露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他是一个具有成熟魅力的男人,但是,他适合她吗?她爱他吗? 最近的三个月,他不再与其他女人相亲、约会,而是专心与她"谈恋爱",这点让她很感动,明白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然而,他的恋爱时间也是在繁忙的行事历中挤出来的,她不能和他重要的社交活动"争宠"。 吱!熟悉的煞车声传入耳际,她回过神,"到了?" "到了。"吴永新推好手煞车,一只手就模了过来。 "哎呀!等等,不是要看夜景吗?"她笑着拍开,想要转身开车门。 他动作更快,双手搂抱她的身子,磁性的嗓音低声说:"夜景不好看,你比较好看,你这个小可爱啊,我好想要你……" "不要每次见面就想模嘛!"她笑着避开他的唇。 "唉!我们都交往半年了,你这个也不能模,那个也不能模,我都以为在谈柏拉图式的恋爱了。"他双手放在脑后,靠在椅背上,莫可奈何地说。 "你爱我吗?" "小傻瓜,这还用说?我从来不跟女人交往超过两个月以上,你是第一个。" "你为什么爱我?" "为什么?"吴永新很认真地看她,眉眼间似乎要溢出浓浓的情意,"你很可爱,很单纯,又乖巧,很适合娶来当老婆。" "可是以你的身份,我一直以为你会喜欢名媛干金,还是什么女强人的。" "这么没安全感?"他微笑握住她的手,"我看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单纯谈恋爱的,你不会为了我的财富地位和我交往,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很开心,别无所求,不像有的女人只想跟我要钻戒和名牌,等着当医生娘,这种别有目的的女人,我是不屑一顾的。" 杜美满仔细聆听,这番剖白稍稍安定了她的心情。 或许再怎么优秀的男人,也需要一份真心的爱情吧。 吴永新又想模上她的胸部,"也没看过像你这么保守的,你妈妈把你教得太好了,我要向我未来的岳母抗议。" "我觉得……不是我很爱很爱的人,我没办法……"她又拿开他的手。 "你不爱我吗?" 杜美满一时语塞,她一直以为自己爱他,但烂在浪漫的约会过后,留下的总是重重迷惘。她一再自问,她和他差异太大,两人真的要结婚过一辈子吗? 妈妈曾经告诉她:两人如果相爱,当妈妈的不能阻止你发生关系,可是你要想一想,你们已经相爱到可以交付彼此的身体吗?还是只有一时激情,事后再来后悔? "嗯……大概还没到那种程度……"妈妈的话回绕耳际。 "别怕,我来教你。"吴永新笑得很温柔,捏捏她的圆脸,"这样好了,我们出去看一会儿夜景,我再带你去找间饭店,教你体验爱情的滋味。" 他的温柔差点让她失去自制力,但愈是踏向临界点,她愈是如履薄冰。 "我想……我们好像很少沟通,聊聊天好吗?" "我们没有沟通吗?亲热就是最好的沟通。"他抱住她,双手不安分地模了起来,一双眼眸含情脉脉,逐渐靠向她的唇…… "不要!不要!"她慌忙推开他。 "你今天怎么了?"吴永新老是尝不到甜头,有点恼了,放开她的身子,"我的时间宝贵,你拖拖拉拉的使性子,我会生气喔。" "我不是使性子,我只是觉得……爱情不单单只有亲热,不是见面就要亲要模,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欣赏夜景,分享一些感觉,像你以前在加拿大看星星,会打电话给我……" "想追女朋友,总要罗曼蒂克一点,你们女生不是最爱讲情调?不过我学医的最明白了,人是性的动物,谈恋爱到最后,荷尔蒙分泌够了,就是上床,传宗接代。" "可是要结婚的话,还要考虑很多因素……"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吴永新的口气变得不耐烦,"你嫁给我,有现成的房子,我也不要你家的嫁妆,你只要乖乖帮我孝顺父母,陪我那嫁不出去的老姊,有空去看爷爷女乃女乃,哄哄他们,我对我的老婆要求不多。" "我要继续工作。" "你要当职业妇女或家庭主妇,我都没意见,我又下是养不起你,只要你好好帮我管教小孩就好了。" 开始"沟通"了,杜美满有些紧张,一再告诉自己,今天不再是一味地听他侃侃而谈,而是要深入地了解彼此。 "管小孩,是夫妻两人的事……" "你也知道我忙,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家里的事?既然当我的老婆,家里全权让你管,我妈妈很好侍奉的,你只要假日陪她逛精品、吃馆子,跟她几个牌搭子模两圈,保证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媳妇。" "我们可以带你爸妈和我爸妈一起出去玩。" "拜托!我没有时间。美满,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吴永新按住她的肩膀,似乎是很努力地压抑下某些情绪,好声好气地说:"你这么乖,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好老婆,你不能为你老公分劳解忧吗?" "你宁可自己去打高尔夫球或者去参加什么餐会?" "我打高尔夫也是为了拓展人脉,在这社会上不单要靠实力,也要靠关系,唉!你太单纯,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我懂,可是我们可以不去管那些……" "美满,要听老公的话,算命的说我今年结婚,事业钱财必定大发,我们就准备年底前结婚,你爸爸要开多少聘金都没问题。" 自己的婚姻他说了算?杜美满隐隐觉得不安。他这么自信霸气,就算要嫁给他,有些事情也要说明白。 "我爸爸不会要聘金,永新,你知道我家还没买房子,我每个月和我姊姊各拿出两万块存起来,做为购屋基金,以后我还是要拿出来……" "不行,你结婚后就不能拿钱回家了。" 吴永新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之外,一时之间只能迸出:"为什么?" "你嫁到我们吴家,就是吴家的人,我不是在乎你那一点点钱,而是传出去不好听,我爸爸很有父权观念,他一定不许你这样做。" "你在乎你爸爸,我也在乎我爸爸啊。"杜美满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不是拿钱回家,我妈妈早就不肯拿我们的薪水了,我只是和姊姊一起存钱,我姊夫也没意见,他说老婆的爸爸就是他的爸爸。" "那叫你姊姊存就好了,你自己的薪水留下来买几套像样的衣服,以后有宴客聚会场合,我也好带你出场,你现在实在太小家子气了。"吴永新像是聊着不相干的事,笑着模模她的头发,"没关系,以后我妈妈会好好教你。" "永新!"杜美满生气了,"我不一定要嫁给你。" "你说什么?你一向很乖,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吴永新的声音也提高了。 "我觉得你不是很重视我家的人,你太自我。" "我要请你爸妈去吃法国菜,是他们自己不要,能怪我吗?" "你没诚意,讲话总是带刺,我不会找一个让我爸爸生气的老公。" "我从小讲话就是这样,他们以后就习惯了;而且美满,你自己要想想,你要顾着你老爸的想法?还是要追求自己一生的幸福?" "何以见得我嫁给你一定会幸福?" 吴永新脸色一沉,不悦地说:"美满,我没跟你说吧,我妈妈对你的背景很有意见,还好见过你以后,觉得你满乖巧的,也就勉强接受;我对你的用心,你还不能体会吗?" "可是你看轻我的亲朋好友,我不懂你是重视自己的地位,还是重视我的感受?上次遇见世豪,他念他的研究所,又没惹你,你也批评得一文不值。" "哼,就是你那个好哥儿们?你们该不会是分手的男女朋友吧?我就不相信男生女生会有什么见鬼的纯友谊。"他撇下不屑的讽笑。 "你又扯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要你认同我的生活、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就如同我认同你的一切,如果这一点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夫妻之间还能谈什么?"杜美满激动地说。 "你想跟我谈什么?结婚以后男主外,女主内,我在外面忙工作,给你最好的生活;相对的,我也希望回家时能舒舒服服休息,不要有婆媳问题还是琐碎的家务事来烦我,不然我娶老婆做什么?" "我如果工作有什么不如意,你不能陪我聊聊吗?" "我听病人诉苦还不够啊!"吴永新真的烦了,带着火气说:"你要是工作不如意,就不要工作啊,在家享福当家庭主妇不是更好?美满,你今天闹脾气闹得太过分了,你扪心自问,你到哪里去找对你这么好的男人?" 杜美满握紧拳头,既难过又失望,想不到沟通的结果竟是加此令人心碎;但理性战胜感情,她是彻彻底底了解吴永新这个人了。 "我不会跟你结婚。"她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 "我今年一定要结婚。"吴永新寒着脸。 "我要下车。" "下车做什么?外面冷得要命,台北夜景有什么好看?你没看过香港还是纽约的夜景吧,看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夜景。" "我想吹吹风。" "我今天本来想带你去pub放松一下,被你拉到山上看夜景就算了,还听你莫名其妙发脾气,美满,你实在太令我失望。"吴永新愈说愈暴怒,平日的温文尔雅消失无踪,语气冰冷地说:"两条路给你选择,一是你自己到外面吹风反省反省,二是跟我去pub喝酒,忘掉刚才的事,我不会介意你闹小孩脾气。" 反正都是他的大道理,杜美满全身寒到底,推开车门出去。 才啪一声关起车门,跑车的引擎立刻轰隆隆响起,随即一个快速倒车,竟是朝着下山山路急驰而去,轰隆隆声响愈跑愈远,终至无声。 他把她丢在山上?! 杜美满心头空空的,茫然望向遥远的万家灯火,一闪一闪地好像跟她眨眼睛,呼唤她赶快回去温暖的家。 好冷!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春寒料峭"。 她的爱情,在春天,死了。 晚间十一点四十分,简世豪在研究室跑完几笔统计资料,熄灯离去。 发动摩托车,他犹豫一下,还是驶往福气面店。 明明知道她已经心有所属,但他还是想见她;在她约会次数还没那么频繁时,他几乎每次去都可以见到她,看那张圆圆的笑脸和他打招呼,听她说上班烦心的事,他也顺便说个笑话让她开心,几句聊下来,他一天的疲惫也就消失了。 他暗自苦笑,他要什么时候才会死心?她结婚的那天? 在人行道停好摩托车,福气面店坐满了吃消夜的客人,他打个招呼,"杜伯伯,需要帮忙吗?" "啊,世豪,这两碗面麻烦端给五桌。"杜福气忙得额头冒汗,丢下一个面团,又忙着切卤味,一张圆脸的五官皱在一起,好像很不开心。 简世豪送面给客人,正诧异见不到杜妈妈,这时曾美丽从楼梯走下来,脸色也很凝重,完全不见平日的开朗笑脸。 "杜妈妈,你身体不舒服吗?"他上前问候。 "我没有不舒服。"曾美丽摇摇头,轻叹一声,"满满在哭,吴永新把她丢在山上,她拦了别人的便车才回来的。" "什么?!"竟然有这种烂男人! "满满说她准备哭一个钟头,叫我们别管她,哭完她就没事了。"曾美丽不放心地望向楼梯间,眼眶微湿,"她哭十分钟了,哭得那么伤心,怎么会没事?可是店里还忙著,我刚刚打电话叫她姊姊过来了。" "我……"简世豪也望向楼上,心急如焚。 "你上去安慰她吧。"曾美丽看出他的心思。 简世豪三步并成两步跑了上去,才上到二楼,就听到房间传来嚎啕哭声,顿时像是千把细针插到他心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满满?满满?"他转着她房门的喇叭锁,应声而开。 杜美满蜷缩在床上,扯住被子大哭,也许是哭得过度激动,她身子抽搐得很厉害,愈是颤动,她愈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满满。"简世豪的心也缩成一团了。 "呜呜……"她哭得昏天黑地,什么也没听到,继续痛哭。 "满满。"他轻轻坐到床沿,伸手按住她的背部,轻声说:"是我,有什么委屈,告诉我好吗?" "世豪?"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圆脸,又是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埋到枕头里,呜咽地说:"不要管我,你让我哭,我要哭……" "别埋在枕头哭,闷住气了。"他极其小心地翻过她的身子,又拍拍她的肩,"把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我当你的垃圾桶,别把委屈闷在心里。" "呜……"她只是拚命流泪,又用手背拚命擦,把眼泪鼻泪都糊了上去。 "唉!"望着她又红又肿的双眼,还有哭得扁扁的小嘴,他的心好疼。 抽出桌上的面纸,他抓过她的手,轻柔地为她擦拭,擦完左手,再擦右手,又抽了面纸,仔细地拭去她一脸的涕泪。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她。 "来,把鼻涕擤出来。"他用面纸捏住她的鼻头,帮她擤着。 "呜呜……呼噜噜……"她用力喷着鼻涕眼泪,姿势不顺,乾脆爬起来,自己抓过一堆面纸,边哭边擦,擤一次,捏一团,一下子就丢了一桌子的纸团。 好不容易从大哭变成低泣,谁知她抓了枕头,又喷出眼泪。 "臭吴永新!大男人!王八蛋!猪八戒!呜呜……"她将枕头用力丢向墙壁,像是要发泄她满月复的伤心委屈。 "满满,别为猪八戒伤心,不值得的。"他帮她放好枕头,揉揉她的头发。 "呵呵……呜哇……"她听了想笑,可是气郁当头,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满满啊!"她一再揪痛了他的心,简世豪再也不忍看她哭得全身颤动,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以双臂紧紧圈住她。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呵护她,而那个男人竟是不懂得珍惜她!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以全身的力量让她平安欢喜,绝不让她忧愁难过。 "呜呜……世豪……"杜美满卧进他的胸膛,分不清身在何处,只是扯住他的衬衫抹泪,"吴永新那家伙……呜……他欺负我……" 他大惊,"他对你做了什么事?" "他……他……丢我在山上吹风,好没良心,坏男人!" 还好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事,简世豪放了心,揉着她毛茸茸的头发,柔声说:"这不是回来了?以后不要理他了。" "我才不要理他,他是大男人,原来他只想娶一个听话的老婆,像一只乖狗狗待在家里……呜……当他的宠物,做他的台佣,讨他家人的欢喜,呜呜,再打扮得漂漂亮亮,好让他带出场炫耀……呜呜……" "他不了解你呀。"他轻叹着。 "他还不准我养我爸爸妈妈!呜……我爸妈就我们两个女儿,我们不养,谁养啊?爸妈辛辛苦苦拉拔我长大,我买一间房子送他们,碍着那只猪八戒了吗?" "你很乖……"他疼惜地拍拍她的背。 "不要说我乖!"她大声哭嚷着,"他就是吃定我乖,以为我对他百依百顺,当我是盲目崇拜他的小女孩,错了!错了!他错了!呜,我是有个性的……" "这下子他明白你的个性了。" "他永远不会明白,他那个自大狂,眼里只有自己……呜,我讨厌他,死猪八戒,我跟他吹了!没了!" 简世豪抑下狂乱的心跳,双手微颤,轻飘飘地摩挲她的发丝,以最镇定的声音说:"也许,你们只是一时吵架,改天气消了,还是可以……" "不可能!"杜美满用力摇头,又把他的衬衫揉得都是皱摺,"就算吵架,也不能丢下我不管啊!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呜呜,不管我的死活……我一直以为他成熟稳重,其实那只是他的职业塑造出来的假象,他根本就是一个讨糖吃的小孩,呜呜……" "也许,他会跟你道歉,你还是可以发现他的优点……" "他除了英俊多金,根本没有优点……我、我、我是要嫁给疼我的老公,不是嫁给金山银山,钻戒有什么稀奇?我会赚钱,我也买得起……可是、可是谁肯疼我、爱我啊?" "满满!"他将她按入自己的心口,长长噫叹一声。 他想告诉她,他会疼她、爱她,但她哭得昏头转向,恐怕听不进去,甚至会当成他在开玩笑作弄她。 要怎么让她明白他的心意呢? 他只能更加抱紧了她。 "呜呜呜……我怎么会看上这种男人啊!"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哭得猛打嗝,"呃、呃……世豪,呃,我是不是很笨?满满夫人也会摔跤,还当什么爱情顾问!呃、呃、呜……" "满满,谁不在爱情路上摔跤?就看你摔了能不能爬起来。"他由衷地注视她的泪眸,语气很柔。 "爬起来?呃、呃……" "瞧你哭成这样。"他像是哄小孩般地轻拍她的背,心有所感地说:"谈过恋爱,才能体会爱情其实不是那么美好。" "世豪,呜,我好像知道你以前的心情了……呃、呃……" "现在不聊这些理论了。要不要我倒杯水给你?" "呃!"她用手背抹了抹泪水。 "满满。"曾美丽推开虚掩的房门,指着手里的电话,"吴永新找你。" "我不接!"杜美满赌气地背过身子。 "他很急,听听他想说什么吧。"曾美丽捂住话筒,低声说:"大概是打来道歉的。" "他道一百个歉都不够。" "满满,也许你们有些误会,谈谈也好。"简世豪勉强自己当个"和事佬"。 "唔。"杜美满看他一眼,犹豫地接过话筒,带着哭音说:"喂。" "美满!"吴永新声音之大,旁边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你一声不响跑掉了,你知道我有多急?!" "是你先跑掉,不是我跑掉!" "我只是让你留在那里反省三十分钟……" "猪八戒!"啪!杜美满用力按掉通话键,将话筒扔在棉被上,又哇地一声,趴到枕头嚎啕大哭。 曾美丽和简世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曾美丽捡起话筒,露出释怀的笑容,转身走出房门,"也好,终于认清这个人了。"她又指指女儿,示意简世豪再跟她"开导"一番。 "满满,满满。"不用杜妈妈指示,简世豪见杜美满又哭得惊天动地,早就慌了手脚,忙着推她,"不要难过,跟他生气只是气坏自己。" "都是你、都是你啦!叫我跟他谈什么谈!"她气得捶棉被。 "好,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要哭,好吗?"他俯身轻拍她,忙着拿面纸,帮她擤鼻涕,"把床单都哭脏了,要让妈妈花工夫洗床单喔。" "这一招果然见效,杜美满抽抽噎噎地爬起来,抱着面纸盒,愣愣地掉泪。 简世豪坐在她身边,侧身看见她睫毛垂挂着泪珠,不断滚滚滑落脸颊,他的心也橡是下了倾盆大雨,浠里哗啦地冲垮他曾努力压抑的感情堤防。 他揉揉她的头顶,轻轻拥她入怀,让她安稳地卧在他的臂弯里。 "别难过了,你难过,你爸爸妈妈也很难过,不要让他们担心好吗?" "我说我只哭一个钟头……几点了?"她自然而然瑟缩进他的怀抱。 "十二点半。" "呜……还有十分钟……" "好吧,你继续哭。"他以手掌抚过她的头发和背部,轻柔地来回滑过。 "唔……" 他的抚抱像是一首无言的歌,轻轻唱进她的心灵深处。 她恍恍惚惚明白,她靠在一个最安全的所在,他理解她的伤心与愤怒。 "世豪……" "我在听。" "你们男生都像那只猪八戒……呜,不让老婆照顾爸爸妈妈吗?" "我不会,没有你的父母,就没有你;我会感激他们生了一个好女儿,让我有幸娶到一个好老婆。"他虔诚地说着。 "唔,像我姊夫一样……" "世上还有很多好男人,满满一定会幸福的……哎,又哭了?" "呜……我不哭,我从小五和男生打架打输以后就没哭过了,我,呜呜,我不会为那只猪八戒流泪……"她的泪水早已湿透他的衬衫。 他揉着她的头发,嘴角轻牵一抹疼宠的微笑,那句"小五打输架后就没哭"的话,他听了好多年,早就当作是她的口头禅;然而,他没忘记,她曾为他流过两次泪,两次都让他铭记在心。 她仍呜咽着,"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以为他是最好的,很用心谈恋爱,放了感情下去,呜,好惨……" 再多的安慰也平抑不了她此刻的伤心,他只能不断地轻抚,彷佛打着徐缓规律的节拍,让她的心情随着拍子归于平静。 她的啜泣逐渐变小、变微,夜已深,哭累的人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轻拢她的头发,舍不得离开她,想伴她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曾美丽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房门外,水都凉了,她轻吁一口气,走回客厅。 "妙妙,让你白跑一趟了。" 杜美妙抱着三个月大熟睡的女儿,一直很注意房间的动态,此刻也放松心情,绽露笑容,"想不到世豪武功这么高强,妈,我们没用啦。" 曾美丽坐下来轻触孙女的粉女敕脸颊,笑说:"满满也大了,很多事情要靠自己去选择判断。阿义呢?很晚了,你们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在下面帮爸爸洗碗。"杜美妙撒娇地靠向妈妈的肩头,"妈,不要赶我回去嘛,我把苹苹的女乃粉尿片都带来了,晚上在这边睡,明天看满满情况怎么样,我再决定要不要请假陪她。" "也好。"曾美丽又探了一下房间,"待会儿能不能叫阿义载世豪回家?看他精神状况好像不是很好,我怕他骑机车危险。" "谦义没问题。妈,你将世豪当儿子疼喽?" "妈妈怎么疼阿义,就怎么疼世豪。"母女俩同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哭泣过的夜晚,像是下过雨的大地,洗掉重重掩藏心思的蔽障,让每个人吸闻最原始的泥土芳香,重新栽出更美丽的花朵来。 第七章 谤据满满夫人的经验法则,失恋所造成的情绪低潮,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即使对方是一只不值得怀念的猪八戒。 吴永新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一次问她有没有受伤,顺便指责她闹脾气,被她挂了电话:第二次要求出去"谈到",她拒绝了,从此吴某人音信全无。 靶伤失意的春天慢腾腾地过去,又到了暑气蒸人的农历七月七日。 杜美满咬住铅笔盯着电脑萤幕。在政府机关全面e化的今天,她还是喜欢咬铅笔思考,这个动作可以帮她集中精神。可是此刻,这招似乎无效。 桌上放着一支鲜黄的向日葵,不用说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她有点烦,回头瞧了云深不知处的科长空位,拨起电话。 "姊啊,我满满,你在忙吗?" "不忙,头头们开会去了。咦?满满,有人送你花吗?" "今年行情变差了。"杜美满望向铁柜上的两束玫瑰,不禁叹道:"我才谈个恋爱,以前追我的男生都不见了,是不是他们都有女朋友了?"她有些沮丧,不自觉地拿起向日葵,放在手指间转着。 "今年送花给你的男生里面,没有喜欢的吗?" "没有……"向日葵的艳黄花瓣和她打个照面,像是跟她热情地说哈罗,杜美满心头一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她赶忙眨眨眼,回神过来,"姊,晚上我去你家。" "今天没空,我和你姊夫要去海边数星星。" "那我志愿当苹苹的保母,让你们两个大人安心去玩。" "不,苹苹是我们最爱的小灯泡,她也要一起去。" "我可以去吗?" "你这颗灯泡太亮了。"杜美妙轻轻笑着,"满满啊,你逃避世豪吗?" * "我干嘛逃避他?"杜美满立刻否认,心脏噗噗跳着,"只是……有时候下班一出去,就看到他等着接我,老是让他送,很不好意思。" "你们是好哥儿们嘛,有什么关系?而且他最近常被谦义留下来做作业,搞不好好今天又要自动加班,你想等他,还等不到呢!" "姊,他去你们公司当工读生,会很忙吗?" "关心他呀?" "我随便问问而已,我看他找论文资料都忙不过来了,好不容易放暑假,怎么还会异想天开找姊夫要求''实习''?" "世豪很认真,他想得很多,也很远,满满,你没发现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为青年吗?" "姊,恭喜你发现明日之星,一年后叫姊夫录用他吧。" 杜美满讲完电话,双手支起下巴对着电脑发呆,怎么回事嘛,大家老是向她推销世豪,她还不知道他有多"好"吗? 一想到在他怀里哭得不省人事,她就要脸红。 后来,她看到苹苹赖在姊夫怀里嚎啕大哭的模样,她才明白,原来那天晚上她也像小女圭女圭一样哭哭啼啼,要是当场拿镜子照自己,她一定吓得不敢再哭。 可是……那晚,他真的很温柔……温柔到她仍然想念着他的怀抱。 想到哪里去了──她揉了揉燥热的脸颊,瞥见那支向日葵,心血来潮,将电脑连上网路,在搜寻引擎打下"花语"两个字。 一连串的网页跑了出来,她逛进花店的网站,找寻向日葵的花语。 向日葵,爱慕之意。 轰!好像火山爆发,喷得她全身都是滚烫的熔岩,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再用力搓搓圆脸,一再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世豪不可能懂得向日葵的花语,这只是巧合而已,他随手一挑,挑上和她一样有着圆圆脸孔的向日葵,对,就是这样! 她给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却仍是忐忑不安地捱到下班时刻。 走出大门,果然看见他坐在摩托车上等她。 "嗨!满满。"简世豪神情爽朗,朝她招手。 "你、你、你怎么有空来?跷班哦?"杜美满心脏咚咚乱跳,不知怎么地,整天在办公室胡思乱想的杂念都不见了,看到他就是开心。 "不欢迎我吗?"简世豪将安全帽递给她,目光投在她背袋里的向日葵,笑说:"方大哥说我是工读生,可以提早走,他和美妙姐好像也有节目。" "他们要带苹苹去数星星,我本来想去,我姊不让我去。" "你呀!"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动作,"这段时间,他们有空就载你出去散心,你可不要连情人节也要当跟屁虫。" "我才不会那么不识相,只是没想到你会跑来。" "好一阵子没接你下班了,好不容易今天提早下班。" "其实……我不用你送了,我很好了,你这么忙……"杜美满嗫嚅着。 打从她和吴永新吵架分手以来,只要简世豪没课,他一定准时五点半出现在大门口;或者他得知她加班,就约好时间赶来接送;就算当天没机会接人,他在晚上也会出现在福气面店,跟她聊个几句。 罢开始时,她还处于情绪低潮,对他的接送没有太多想法,后来一天又一天地坐上他的机车,抱着他结实挺直的腰杆,闻着他的阳光气味,走着一趟又一趟熟悉的回家路途,她竟然舍不得放开他,想永远抱下去…… 永远? "真的好了吗?"他打断她的思路,笑谑地看她,"你不会边走边哭,跌到水沟去?还是精神恍惚,撞到电线杆?或者上错公车,哭着找不到回家的路?" "世豪,你笑我?!"她立刻忘记方才的奇怪想法,叉起腰,气呼呼地说:"你太小看满满夫人的功力了,其实我大概三个月就恢复正常了,我干嘛在这边为情消瘦,而那只猪八戒照样吃得满脑肠肥?" "哈哈!"简世豪笑得趴在机车把手上,"好了,不笑了,等我上了研二,大概也没时间接你了,温馨接送情功德圆满,以后你自己搭公车吧。" "喔。"杜美满忽然松了一口气,也觉得好像踩空了一个阶梯。 "美满,下班了?"有两个女同事走过他们身边,特别打量一下简世豪,惊喜地说:"这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啦!"杜美满赶紧否认,"他是我同学,大学同学,同学而已。" "哦,特别强调是同学,讲了三遍,美满不希望我们误会喔。" 待两位同事笑嘻嘻地离去,杜美满戴上安全帽,又叉起腰,"走了走了!回家去,别杵在这边让人家说闲话。" 简世豪帮她扣好安全帽,"我跟你爸爸妈妈报备过了,怕你情人节落单无聊,所以今天请你去吃饭。" "喂,你不要告诉我,你订了饭店的情人节大餐?" "想得美喔!"他拍拍座垫下的置物箱,"我准备好蜡烛了,待会儿再去买便当,这就是今天的烛光晚餐。" "哇!好浪漫喔!"她也拍拍手,很配合地装小惊叫声。 四目相对,眸光在彼此眼里停留一秒钟,随即同时哈哈大笑。 夏日傍晚,红红的太阳依然热力十足,背袋里的向日葵也挺直腰杆,在机车的晃动里,向照亮它生命的圆圆太阳点头微笑。 夕阳西下,夜幕四合,他们来到去年的河堤。 简世豪用小蜡烛排成一个心型,旁边围绕七个圆型、方型的各色造型蜡烛。 杜美满坐在石椅上,咬着汉堡,踢踢月兑掉高跟鞋的脚丫子,看他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叫道:"世豪,怪恶心的,不要排那个心啦!" "情人节要有情人节的样子,饭店的蜡烛也没我的多。" "得了,你最浪漫了,快来吃饭,便当都凉了。" 简世豪在她身边坐下来,打开便当盒,夹了卤蛋放在她的汉堡上面:"你爱吃的卤蛋,小心,不要掉下去。" 她也拎过一包薯条,"给你,我再吃又要发胖,会嫁不出去。" "给我正好,我需要补充热量。" "打工会很累吗?" "打工是没什么,做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边吃边说:"可是方大哥很严格,帮我订学习计画表,要我熟悉部门运作,还每天考我问题。" "知道辛苦了吧,我姊夫工作起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我姊姊的专业功力就是他教出来的。" "美妙姐懂财务,却因为公司内部控制规定,夫妻不能同时在财务部门,我总觉得她调总经理室的专员有点可惜。" "我也问过我姊了,她说没办法,谁叫我姊夫是部门主管,不能调老公,只好调老婆了。不过我姊说没关系,总经理室可以接触到行销、法务。生产、管理的东西,她学得更多,以后也有机会调关系企业做财务,人生嘛,不可能面面俱到,有得有失,不要患得患失就好了。" "有道理。"他若有所语地点头。 "怎么,在公司看了一个多月,有什么感想?"她转头看他。 "我一直在比较一般财务和金融业的不同,我觉得公司财务运作像部大机器,如何将每个环节操作得当,需要相当深厚的胆识;相对银行而言,他们贩卖自家的金融工具,靠的是行销能力,而身为公司的财务人员本来就该懂得那些金融商品,所以我觉得公司财务包含范围较广,也较具有挑战件,明年毕业役应该会走这条路。" 杜美满仔细听着,打从心底佩服他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 "哇!难怪我姊说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很能安排自己的前途。" "美妙姐这么说?"简世豪倒有些不好意思,猛吞一口饭,"不过要做到方大哥那种程度,大概要磨个十年。" "磨就磨,少年人不怕苦,不怕难,等你哪天像我姊夫荣获杰出财务经理人奖,我再上台献花。"她豪气地拍拍他的肩头。 "希望有这么一天。你呢?工作得怎样?" "公务员嘛,安分守己,十年后当上科长就偷笑了。" "真不错,至少我们都朝着目标在走……" 简世豪望向蜡烛:心型火焰含蓄地燃烧小小的亮光,显出他心中的渴望。 如果说两人在学业工作都有着明确的目标,那么,在感情上,是否也该有明确的归属? "世豪,你知道吗?怡萍和郭明歌在德国结婚了。"杜美满吃完汉堡,喝了一口可乐,顺手抽起背袋里的向日葵,放在双掌间转着。 "这么快?" "不快啦,他们高中时代就在一起了,音乐结缘也快十年了,明年暑假回来再补请客。" "很难得,他们一直定得很稳定,到时候提醒我送红包吧。" "谢淑琴年底要结婚,最近在看婚纱。给你猜,她的对象是谁?" "她和她男朋友好像交往很久了,去年同学会有带来。" "错了,那是前男友,淑琴去年换公司,好巧不巧遇到她甩掉的初恋学长,多年不见,两人朝夕相处,旧情复燃,她才知道她最爱的是这位前前男友。" "很戏剧性。爱情,好像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对啊,像婉君和陈志明走那么久,说分就分,我那时候听了吓一跳,现在两个各自交了男朋友女朋友,好像比以前更快乐呢。" 简世豪忽然觉得不安,"如果你今天和吴永新重逢,他对你一样的好,你会回头吗?" "讲他做什么!"杜美满摇摇手里的向日葵,"不爱就是不爱了,挑了老半天,结果挑到一只猪八戒。" "那是你的眼光有问题喽?" "我承认我失败,爱情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同时也是人性的终极考验。幸好我用理性谈恋爱,没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 "你毕竟也付出感情,多多少少放不下吧?" "所以我需要时间疗伤,你不也这样子走过来吗?" 两人对望,给予对方一个会心的微笑。 杜美满继续转着向日葵,"其实,我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坏,只是自我一点。" "你旧情也绵绵?" "才不是呢。"她笑着拿向日葵敲他,"他适合娶小女人,对他百依百顺,偏偏我是大女人,受不了这么唯我独尊的大男人,简单一句话,个性不合。" "你断得很乾脆,他可能受不了。" "谁叫他不尊重我爸妈?我要嫁的人,一定是我爸爸妈妈喜欢的人。" "如果你爸妈喜欢,你不喜欢呢?"他小心地问着。 "我会去了解为什么爸妈喜欢他,他们大了我几十岁,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至于最后我喜不喜欢,他们又不会强迫我。"她笑着回答。 "如果你爸妈不喜欢,你喜欢呢?"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喜欢,让他们了解他的优点。你也知道我爸妈都很开通,他们会努力了解我的想法。" "如果你爸妈喜欢,你也喜欢?" "那还用说!当然是马上唱结婚进行曲,普天同庆……干嘛呀?好像在玩排列组合?赶快吃你的便当。" "喔。"简世豪捧起便当,将剩余的饭菜扒进嘴里。 杜美满拨着手里的鲜黄花瓣,为他刚才的发问而觉得好笑,拨着拨着,蓦然记起向日葵的花语。 心头猛然震动了一下,回转着千百个说不出的疑问:他喜欢她吗? 不可能的,他们是哥儿们,他们什么都聊,就是不会聊到对彼此的感觉,他们可以一起欢笑,一起悲伤,但他们绝对不会变成相爱的恋人…… 不会吗?她再反问自己,她是怎么看待世豪呢? 以前,他是孩子气的邻家小弟弟;今天,他日趋成熟,言谈举止早已不输那位"成熟稳重"的吴永新,而他更懂得在她痛苦流泪时,以强壮的臂膀护卫她,让她歇息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她最近老是喜欢抱枕头睡觉,难道就是忘不了他的温柔? 犯花痴了呀?她很用力地揉脸,仍驱走不掉全身的奇异燥热。 "你在做什么?"简世豪收好便当,不解地看她,"再揉下去,鱼尾纹、抬头纹、皱眉纹全出来了。" "反正我大你三个月,我一定比你早出现皱纹。" "老婆婆,我送你护肤保养品,让你青春永驻。" "我不要,老妖怪就是老妖怪。"她扔了向日葵,赌气地转过身,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简世豪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侧过身子,瞧了她圆圆的脸蛋,她却又用双掌遮起,不让他看。 他笑了,"你知道在你失恋的这段期间,谁最可怜?"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是你自己要接我下班的,别在那边自怜自艾。" "我又没说是我,想知道答案?" "唔?" "猪八戒。" "啊?!"她叉开指缝,露出两只圆圆的大眼看他。 "人家猪八戒陪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虽然好吃懒做,可是也很辛苦,他又没惹你,天天就被你骂到凄惨落魄。" "这只猪八戒又不是那只猪八戒,那只猪八戒就像这只猪八戒一样,猪头猪脑,沙猪大男人……哎,猪八戒本来就是猪……"她舌头转不过来,笑得猛捶他的肩头,"你喔,逗我开心?过来,别跑,让我打两下……" 他早就站起来,故意跨出一大步让她追,她也笑着站起,忘记脚上只穿着丝袜,一踏到犹有太阳余热的地面,不禁蹦了两下。 "怎么了?"他赶忙扶住她。 "呼,脚好烫!"她跳了一步,踩上他的皮鞋,抓住他的衬衫,笑呵呵地说:"快,借我站站。" "哎……"简世豪立刻屏住气息,不只是她突如其来的重量,也是她扑过来所扬起的气味。 芳香、柔软,她的身体与他的身体在瞬间紧密相贴,她毛茸茸的头发搔痒着他的脸,也直接搔动他早已敞开的心。 这种接触太亲密了,他无法控制男性的,不自觉地搂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更加贴近自己。 "咦?"杜美满毫无心机地跳上他的脚,就在那一刹那,她感觉下面碰到一团硬硬的东西,她立刻明白那是什么。 她全身顿时烧成一团大火球,稍微扭动身子想挣开,却发现他抱紧了她。 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不知是否错觉,她看到一对很不一样的眼眸。 "啊!"她极力保持清醒,以最大的力气推开他,赶忙跳了下来,"我的鞋子……哎,在这里,不好意思,踩痛你的脚了。" 套好鞋子,她很安分地坐到石椅的最左边,拿起可乐猛吸。 他站在石椅的右边两步,有些窘迫,也有些怅然,她逃得那么快,那么害怕,是自己的生理反应吓着她了吗? 一对中年夫妻在河堤上散步,看到地上摆着蜡烛,那位太太兴奋地说:"你看,他们年轻人好浪漫,在这里点蜡烛过情人节呢。" "今天是情人节吗?我怎么不知道?"那位先生面不改色。 "你什么都嘛不知道,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不知道,一朵花也没有。" "阳台多的是牵牛花,自己去剪。" "不然你去买这种漂亮的蜡烛,我明天弄个烛光晚餐。" "又不是台风停电,干嘛模黑吃饭?而且夏天开冷气,门窗都关起来,在房里点蜡烛,小心一氧化碳中毒。" "就知道你最没情调了。" "好吧,你那些手帕交的老公都很有情调,泡咖啡厅,跳迪斯可,一天一束花,现在过了二十年,你看有谁天天回家吃晚餐,陪老婆散步,还会帮老婆打蚊子?"先生顺手拍了老婆头上一只倒楣蚊。 "唉,吵的吵,离的离……"太太挽住老公的手,"嘻,还是你比较实在。" 先生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开步走,带着老婆继续散步。 这对夫妻的出现,冲淡了方才尴尬的气氛,简世豪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有了一抹会心的微笑。 天长地久不在烛光晚餐里,也不在浪漫花束中,只要有心携手度过每一天的生活,两人就可以地老天荒下去。 他和满满,一起走过七年的日子,即使中间各自谈恋爱,但他的生活中一直有她,她的生活中也有他,他们的生命早已嵌合。 他蹲子,一一将蜡烛吹熄。 杜美满将可乐吸得噜噜响,也是在看那对夫妻,"酷!这位北北的调调真像我姊夫……喂,你干嘛?" "满满,我很喜欢一个女孩子。"他抬起头看她。 "啊?!"杜美满差点噎到,心脏敲着不成节拍的乱鼓,脑袋像是充血般地昏沉,一口气吸进去,吐不出来,眼睛也被蜡烛的光芒炫得花花白白。 来了!来了!不!不会的!不可能是她;可是,他最近温柔体贴得不像话,万一、万一,呜……真是她呢?她要怎么办啊? "你说……你说,念研究所不谈恋爱的……"她采取了"保护"自己的措施,结结巴巴地说着。 这块防卫盾牌还真硬,反弹得简世豪勇气全消。 他早就没有了年少时的勇猛冲劲,愈是想把握真正的天长地久,他愈是胆战心惊,深怕一个刺激,让她惊吓过度,连哥儿们都做不成。 他承受不起同时失去友情和爱情。 地上排成心型的蜡烛还在跳动火焰,他决定让它们继续烧下去。 "限制我交女朋友?"他坐回她身边,笑笑地说。 "你自己说的啊,而且你功课那么重,有时间约会吗?" "大概没有,马上开学了,除了要上课,还要写论文,跟教授做报告,的确没有时间谈恋爱。" "那个女孩知道你的心意吗?" "不知道。" 这个女孩似乎不是她。杜美满脚底空荡荡的,好像踩空三个阶梯。 "呃……是学妹?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 这下子杜美满不只踩空楼梯,而且还从二楼摔下来,跌得她眼冒金星。 "这样啊……"她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 "满满,我听你的话,我今年不谈恋爱。" "不行啦,人家女孩子不知道你的心意,万一跑掉了怎么办?" "如果她也喜欢我,她会等我。" "你少臭美,女人青春有限,怎么知道她会痴痴的等你?" "唉,如果缘尽情了,我也只能徒呼负负。" "真恶心,你以为在演爱情文艺悲喜剧啊?"她笑着推推他,又恢复了两人之间的熟稔感觉,"你千万不要再像以前,伤心得失魂落魄了。" "唉,届时我只能寻求满满夫人的心理辅导了。" "不如你现在就去找她表达心意,说不定人家也等着你呢。" "不,我怕吓着她了,她一直当我是同学,恐怕需要时间调适。" "同学?!"她惊叫出声,就算见到酷斯拉也没这么震骇,她立即发现自己反应过度,赶快笑笑地说:"喔!是研究所的同学?" 简世豪笑而不答,只是仰望天空冥思,好像已经陷入他的爱情幻梦里。 杜美满则是低下头,看那熊熊燃烧的心,心头又痒、又涩、又酸。 也不是没看过他谈恋爱,为什么她这次的心情如此诡异?明明不在自家的面店里,怎么还会闻到醋瓶子和泡菜的味道? 那么,叫他不要去爱那位"同学",来爱自己,行吗? 老天哪!她是异形入侵了?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想法?她和他只是哥儿们,他还小她三个月啊! 她吓得立刻按住圆脸,使劲摇头,试图把脑海里的异形赶走。 "满满,你好像在起乩?"他按上她毛茸茸的头发,定住这个摇头女圭女圭。 "你才在梦游,突然不说话,神秘兮兮的。" "你最近有相亲吗?" "问这干嘛?"他的问题真突兀,她抓起冷落许久的向日葵把玩,"我还有失恋后遗症,没心情相啦!而且工作快三年了,同事身边能介绍的亲朋好友都介绍光了,同学的男同事也资源耗尽,没有对象了。" "不错……" "你欠揍哦?"她笑着拿向日葵打他的背,"我都二十五岁,四舍五入二十六岁,快嫁不出去了,你还说不错?" "急什么?我是说,你可以多留几年在家里陪爸爸妈妈,这样不错。" "是呀,我也想多让他们疼几年,不想长大。" "你本来就是小孩,专门让人家疼的。"他故意比个小孩子的身高高度。 "喂!"她气呼呼地喊一声,随即又颓废地低下头看向日葵,"我的意思是说长大了烦恼很多,要谈感情啦、要忙工作啦,小孩不烦的事,大人都要烦。" "你烦感情的事?我能帮忙吗?" "多事!"她扭过身子不理他,死命盯住向日葵。 奇怪,她心绪就是莫名其妙地别扭、混乱。 唉!他喜欢其他女孩子关她什么事?她嫁不出去也不必他关心,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可是、可是那个女孩子是谁?她努力回想他几位曾到店里吃面的研究所女同学,是高挑辣妹?还是大恐龙?抑或长得像贞子的长发女生? 夏夜凉风拂来,她忽然清醒了,她烦什么嘛!他们只是哥儿们呀! "你要幸福喔!"她俐落地转回身,圆脸有了笑容,举起右掌。 "我们都要幸福。"他往她手掌用力一拍,随即紧紧握住。 触电了!杜美满圆圆的脸蛋蓦地账红,背脊发热,全身血液急速窜流,一双眼睛不敢往他瞧,只好看地上排成心型的蜡烛。 一秒钟后,她"从容不迫"地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伸懒腰。 "哎,好累,该回家喽,地上收一收。" "好的。"简世豪乖乖听命,蹲在地上捡蜡烛。 火焰熄灭,一颗完整的心出现了缺口,凉风在河堤上吹呀吹。 恋人的心火是烧不尽的,只需时间到了,春风吹又生。 第八章 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人去碰触最敏感的引线。 简世豪很忙,但功课再重,他还是每天到福气面店报到,吃碗牛肉面或杜妈妈的私房特餐,再和杜美满聊个几句,报告彼此的生活动态。 元宵节,灯会场地万头钻动,璀璨亮丽,各式花灯争相竞艳。 杜福气挤在人群里,拉着老婆的手,兴奋得像个小孩子,"美丽啊,灯会办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来,哇!你看那只大水牛,头还会动!" 曾美丽笑说:"辛苦这么几年,也该好好休息,多出来逛逛了。" 自从三年前还清所有的欠债后,夫妻俩就不再那么拚命做乍意,但老客户捧场,新客人前扑后继,还真难得清闲呢。 杜美满走在她身边,摇着她的手臂说:"妈,我跟姊姊要请你们去日本洗温泉,你们就把铁门拉下一个礼拜,好好去玩嘛!" "等世豪写完论文再说吧,他在这边吃习惯了,我和你爸爸出去,叫他去哪里吃饭?"曾美丽不放心地往后瞧,"世豪,人很多,别走丢了。" "杜妈妈,我不会跟丢的。"简世豪马上说。 杜美满小声地说:"妈呀,人家又不是小孩,自己会去找饭吃啦。" 今天爸妈真是多事,本来说好他们三个人出来看灯会,世豪忙着写论文,他们却拉他出来,叫他放松一心。 看他老神在在,听说论文进度顺利,今年毕业没问题。 "哎哟!美丽,我晚上那碗汤……"杜福气怪叫一声,急得跳脚。 "要上厕所?"曾美丽会意,踮高脚尖找寻。 "杜伯伯,那边有流动厕所。"还是简世豪长得高,视力好,一眼就看到。 "紧走啊!冻抹条了。"杜福气抓了曾美丽就跑,两夫妻偷偷挤了眼。 "爸,我在这里等你们。"杜美满忙叫着。 "你们少年人先逛,爸妈再去找你们。"两个老人家神速地钻入人丛里。 两个少年家站在原地发呆,东瞧瞧,西看看,人潮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过了十分钟,再过去流动厕所找人,老人家早已不知去向。 "爸妈哪里去了?"杜美满很心急,"世豪,要不要去广播?" "他们没手机吗?" "叫他们办,他们偏不办,说天天在家里不需要。哎呀,会不会迷路了?" "满满,别急。"简世豪按住她的肩头,"没有人会在大马路上迷路,这里人这么多,一定是挤散了,说不定他们正在哪里看花灯,早就忘了我们在等他们。" 照爸爸的个性来看,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她稍微抑下慌乱的心情,"可是妈妈会担心找不到我……" 他笑说:"满满也是大人了,还会像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哇哇大哭吗?放心,杜妈妈知道我会照顾你,她不会担心。" "喔,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听到他惯有的幽默语气,她的心情好多了。 "带小女生出来,就要装模作样充大人,不然你就不敢让我带路了。" "谁要你带路啊?"她轻笑捶他一拳,"我自己会走。" "别走那么快。"他把她拎回来,"走,我们一边看花灯,一边找你爸妈,再找不到,他们总会回家吧,真的不要担心。" 他的话一再让她放心,她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他好高、好壮,像是一座为她挡住风雨的大山。 想哭的时候,身边有他,想笑的时候,身边也有他;每天下班在店里帮忙的时候,她就盼着他的身影。 他仍然会带辣妹、恐龙、贞子来店里吃面,她们仰慕地听他说话,正经八百地谈论功课,吃完各自鸟兽散,从来不见他的目光特别放在谁的身上。 他的目光只跟着她走,她在店里忙进忙出,每次经过他身边看他一眼,总是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 她不是笨蛋,他的一举一动透露出明显的讯息:那位他喜欢的神秘"同学",正是她在下本人自己。 呜呜!怎么办?自从接触过他的男人特徵后,她不能否认,好哥儿们的中性情谊似乎已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正在发酵的情愫。 可是、可是……他小她三个月啊! "满满,你要跟着我。"简世豪回头,"脚步怎么变慢了?" "啊,这个八仙过海飞来飞去的很好玩。"杜美满赶快指向一座大型电动花灯,八尊仙人模型正在天空布幕背景"飞翔",其实是电力让他们旋转。 "他们这样转来转去,头不晕吗?我看得都晕了。"他笑着摇头。 "走,去看前面的,那边好像是唐三藏他们几个,哎哟……" 人潮挤来挤去,大家只顾着抬头看造型千变万化的花灯,全然不注意碰撞到其他人,一个肩上坐着小孩的爸爸挤呀推呀,毫无知觉地插入他们中间。 "世豪!"杜美满慌张地喊他,伸长手想要抓住他的外套,旁边又挤进来小孩的妈妈、阿公、阿妈,拉开她和他的距离。 "满满,抓住我。"简世豪挤了过来,立刻寻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好险,差点走丢了!"她也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掌。 "人真多。哈哈!你看那只猪八戒好可爱,怎么像卡通的猪小弟?" "是呀!"她想举起右手比划,却发现被他攥紧在手心里。 她试图轻轻挣了挣,文风不动,她再用力挣着,却发现他以更大的力道阻止她的挣月兑,握得更紧。 "喂,你……"掌心相贴,好热喔。 "不把你抓牢一点,待会儿可能有广播,要我去认领一个走失的二十六岁女童,名字叫做满满妹妹。" "你就爱笑我,放开啦!" "别急,我放开你又要走丢,人少一点再说。" 结果,他始终握住她的手,人潮拥挤时紧紧握住,人少时也不愿放手,就这样,他们手拉手绕了灯会整整一大圈,为时一个半钟头。 直到回家了,她的手还是又红、又麻、又热。 被一只螃蟹的箝子抓住那么久,她的右手没废掉,算是万幸。 不过,这只蟹箝还真温暖,好像武侠小说所描述的传输内力,将他的体热传了过来,在这个犹有寒意的元宵节里,薰得她全身暖烘烘的,也薰得她两颊绯红,久久不褪。 她用力揉揉脸,想要驱散燥热,一闻到手心上他的气味,又慌忙甩了甩。 简世豪望着她的动作,笑说:"练练甩手也不错,有益血液循环。" "都是你啦,下次你乾脆去买拉小孩的绳子,一端拴住你,一端拴住我。" "goodidea。" 她自己出了什么鬼主意!吧嘛没事拴住两个人?杜美满鼓起腮帮子,瞧着铁门,伸向大衣口袋,"看样子,那两个老顽童还在外面游荡……糟糕!" "没带钥匙?"简世豪正在牵机车,立刻问着。 她又模模牛仔裤的口袋,哭丧着脸说:"我回来换衣服,也没带包包,呜!被锁在外面了。" 他放好机车,"那只好等你爸妈回来了,我陪你。" "你回家啦,我在这边等。"她咚地坐了下来,踢开脚上的球鞋。 骑楼下钉着两张长型野餐椅,可以让等候吃面或外带的人稍坐。 他也跟着坐在旁边,很坚持地说:"时间晚了,骑楼没开灯,黑漆漆的,我陪你等到他们回来。" "你真烦咧,我想打瞌睡,不想和你说话,你会无聊的。" "你睡你的,我也很忙,我要想下礼拜presentation的大纲。" "好吧,你想你的。呵……"杜美满打个大呵欠,被他拉了一个晚上的手,心情怎能下紧绷呢?好不容易松月兑"魔掌",当然整个人累垮了。 "工作很累?" "嗯……今天中午赶一件公文,没有休息,赶了老半天,下午处长却跑出去模鱼,赶出来也没人看……啊……真是做白工……"她边说边打呵欠,两脚踢呀踢,在他面前,她从来就没有形象可言。 "好了,话都讲不清楚了。"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眯起眼睛休息,靠在我肩膀上。" "才不靠……"她低下了头,含糊地说:"别吵我……" 她轻轻点着头,一下,两下,身体往前晃了晃,再左右摇摇摆摆,也不知道是闭目休息还是打瞌睡。 突然一个大摆动,眼看她整侗人就要跌了出去,他赶紧将她捞了回来,左手一揽,让她靠上自己的胸膛。 "满满?满满?"他轻声唤她。 "呼……噜……"回答他的是轻微的鼾声。 女孩子会打鼾?他不可思议地望定她圆圆的脸蛋。 注视良久,他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今晚就像作梦一样,她愿意让他牵手,是不是已经明白他的心意呢? 他情个自禁地俯下脸,将埋藏多时的柔情化成她颊边的一朵亲吻。 门口停了一部计程车,下来的正是什福气和曾美丽两夫妻,人手一支棉花糖,笑咪咪地舌忝着。 "咦?世豪,满满睡着了,怎么不进去?"曾美丽问说。 简世豪搂住杜美满肩膀的手臂早就放了下来,缩小肮,收下颚,目光直视正前方、非常"正襟危坐"地说:"满满忘了带钥匙。" 杜福气将棉花糖递给老婆,拿小钥匙开铁门,叫道:"哎呀,早知道就一起回来,我们跟在你们后面……" 曾美丽忙笑说:"人太多了,远远的好像看到你们,一下子又不见了。" 杜福气拉开铁门,接回棉花糖,一边舌忝,一边猛点头。 "那么,杜伯伯,杜妈妈,我回去了。"简世豪转过头,轻声唤着身边的睡宝宝,"满满,满满,起床了。" 她的脸蛋蹭在他胸前,小嘴睡得微微张开,动也不动。 曾美丽笑说:"满满这孩子,睡着了天塌下来也不知道,不到时间不会起床。"她微蹲,摇摇女儿的身子,"满满,要上班了。" "妈……人家爱困……"杜美满总算有了反应,撒娇似地含糊说着。 "七点半喽,再不起床就迟到了。" "哇!七点半?!"她跳了起来,慌慌张张转了一圈,似乎有些困惑。 "满满,把鞋子穿好,上楼去睡。"简世豪拉拉她的大衣下摆。 她稍微清醒了,还是有些迷糊,噘起了嘴,"妈呀,你骗我,人家要睡……" "你再睡,世豪就回不了家了,把人家当枕头靠!" "我哪有!"杜美满真的清醒了,记得她刚刚好像才从一个暖和的怀抱醒来,好舒服喔,咦?是世豪? 她趿着球鞋,像在侏罗纪公园里逃恐龙,头也不同地往屋里头冲。 "满满!"简世豪喊他一声。 "什么事啦?!" "拜拜。" "喔,拜拜。"她转过身,也跟他道别。 他走到人行道牵机车,她则站在铁门边看他,四目再度相对,他给她一个微笑。 她吓得缩回铁门里,心脏乱眺,又用手指顶开铁门的信箱孔,偷看他发动机车离去。 "满满有喝酒吗,怎么脸红红的?"杜福气赶她到旁边去,准备锁门。 "爸呀,你才脸红红的,讨厌!都是被你遗传的啦。"杜美满蹬蹬地跑上楼梯。 "脸红红的才可爱呀!"杜福气不解地端着自己的大圆脸,向挂在墙上的镜子端详老半天,"美丽啊,我帅不帅?" "老三八!"曾美丽坐在椅上,舌忝着最后几丝棉花糖,笑得眼眯眯的。 这个元宵节玩得真开心啊! 青青校树,萋萋庭草,六月凤凰花开的毕业时节到了。 杜美满和同事在餐厅吃午饭,电视正在报导某大学的毕业典礼,请了总统致词之类的无聊新闻。 她有些食不知味,担心着世豪,别人都毕业了,他下星期才要论文口试。 他的论文没有他预期的顺利。原先已完成初稿,谁知教授住南部的父亲突然病危,教授南北奔波照料,无暇指导他的论文,后来老人不幸往生,身为长子的教授忙着办后事,好不容易折腾两个月,总算看完他的论文。 包不顺利的是,论文里有一项数据资料错误,他又要花时间改写。 最近他心情似乎不太好,论文的事她无法帮忙,只能为他多切几块卤味。 "啊!好有趣,又是八卦。"她身边的同事瞧着电视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什么事?" 电视画面出现一张传真函的特写,"王翠华"的签名一闪而过,杜美满心脏咚地一跳,怎么跟世豪的妈妈同名同姓? 画面在某大学校园里转来转去,记者旁白说:"据该校理学院教授透露,目前届临理学院院长改选时机,该名简姓系主任亦是候选人之一,因此可能有人恶意中伤,校方已针对此事展开调查。该名系主任的妻子是国内知名音乐家,乐界人士表示,简姓夫妻相当恩爱,时常共同出席音乐会,绝不可能发生婚变……" 同事补充说明:"你前面没听到吧,那个系主任以升任助理教授为条件,要求跟系上女讲师上床,女讲师的老公气得到处告状,系主任的老婆跳出来,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她信任丈夫之类的事情。哎!我看哪,她是帮偷吃腥的老公收拾烂摊子。" 杜美满再也吃不下饭,回到办公室,开始打电话。 世豪的手机转到语音信箱;打去学校,研究室的同学说他今天没来;再打到家里,也无人接听。 她好着急,世豪为论文口试忙得焦头烂额,发生这种事,他还能平心静气念书吗?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无聊八卦,他笑笑地看过就算了…… 她一直找不到他,偏偏下午被抓去出公差,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特地先绕到学校的研究室找他,仍然找不到人。 "妈,世豪没来吗?"一回家,她就急着问。 "他没来。满满,你看到新闻了?报纸电视都有,是他爸爸吗?" "讲得这么明显,学校和系馆都照出来了。" "好像是真的。"曾美丽也是面有忧色,"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世豪应该没事吧?" "可是,他对他爸爸妈妈的事情很在意,多多少少会影响他的心情,他还要准备论文口试,哎哎……我到处找不到他,也不知他怎么了?!"杜美满愈说愈急,眼眶不知不觉红了,所有的焦虑和不安化作了行动。 "妈,我去他家找他!" 简世豪坐在钢琴前,拿着绒布轻轻擦拭沾满灰尘的琴盖。 他最近忙,好一阵子没碰触这个熟悉的玩伴;妈妈是个大忙人,很久没看到她怡然自得地弹琴;爸爸也很忙,他早就收起那把名贵的小提琴,不再和钢琴合奏出动人的乐章。 在这个空间里,曾经回响过许多笑语和乐曲,那时的妈妈那么漂亮,爸爸那么帅气,他则是一个打啾啾的小绅士,以童稚的嗓音唱出"甜蜜的家庭"。 他掀开琴盖,手指敲下,弹出那首一家人最拿手的表演曲。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姊妹兄弟很和气,父母都慈祥。虽然没有好花园,春兰秋桂常飘香,虽然没行大厅堂,冬天温暖夏天凉。可爱的家庭啊……我不能离开你,你的恩惠比天长。 可爱的家庭啊……他不愿离开,可是爸爸要离开,妈妈要离开,二人唱和的热闹变成一人独奏的凄凉,偌大的厅堂也变得四季清冷。 他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泪水不断滑落脸颊,滴落手背,滴落琴键,手指被琴键上的水渍濡湿,滑了开去,再也不成曲调。 有人在按门铃,他不想应门,只是呆呆坐着。 门铃响了又响,不死心地一按再按,难道又是那些狗屁扒粪的记者吗? "做什么?"他拿起听筒,大声吼道。 "世豪!" "满满?!"他立刻按下大门开关,冲了出去。 跑过小院子,见到熟悉的圆圆脸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愿再失去她。 他没有停住脚步,直接抱住了她,将她紧紧地按入他的胸怀里。 "世豪?!"杜美满吓了一跳。 "我爸妈要离婚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他们要离婚?"她感觉他一起一伏不平稳的呼吸,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心瞬间被拧痛了,一个大男孩,竟然哭得满脸泪痕?! 她急着伸手帮他抹泪,她好慌,就算他失恋的时候,也不曾流泪,怎么现在哭成这样? "世豪,不要难过,我在这里……" 靶觉她温软的抚触,他轻叹一声,握住她忙碌的手,嘴角轻轻牵起笑容。 "满满,我没事,你别哭。" "我没哭。"她慌忙抽手,转过身子,用手背抹了抹脸,觉得脸上湿湿热热的,也不知是他的泪,还是自己忧心过度的泪。 "满满,带什么东西给我吃?"他扯了她手上的塑胶袋。 "喔!"她将袋子递了过去,"我不知道你吃饭了没,切两盒卤味,还有一碗牛肉汤,拿去。" "你吃了吗?" "我?"她按一下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踢踢脚,低头说:"我回家再吃,你用微波炉热热,我……嗯,只是来看看你……" "满满,我爸妈不在,陪我坐一下,好吗?" 她一万个愿意陪他,只要能抚去他的难过,她愿意一直陪他坐下去。 走进这间独门独院的豪华别墅,依然之昔日熟悉的摆饰,杜美满构记得上次和同学来玩,还是大二上学期的事情,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沙发陈旧些了,窗廉灰败些了,连漂亮的美术吊灯也似乎黯淡多了。 没有用心经营的家,萧索,荒凉,失去了人味。 简世豪忙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客厅的玻璃茶几放下微波加热好的卤味,半条吐司,一个鲔鱼罐头,一个花瓜罐头,一盒饼乾,两双筷子,两罐插了吸管的果汁,还有分成两碗的热牛肉汤。 "你很会招待客人喔。"杜美满笑着先喝了一口果汁。 "我本来还想煮白饭,太费时了。"简世豪洗过了脸,神情显得清爽,他面带微笑,也坐下来吃起卤味。 "你晚上打算吃白饭配花瓜?" "不想出门,随便弄弄,还好你来了,我中午只吃一碗泡面。" "我一直找你,你手机都关了。"她不禁又心疼又埋怨。 "亲戚朋友同学记者无聊人士拚命打电话来问,说是关心,其实是想探消息,说没两句,就问我相不相信这件事?爸爸是不是有外遇?烦死了!" "别理他们。" "后来我关机,连语音信箱都不想听,家里电话插头也拔掉了,对不起,我应该先跟你讲一声,害你担心。"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拿了吐司夹卤牛肉片,转头看他,"有事情千万不要闷在心里,别忘了我这个满满夫人喔。" "不会忘记你的。"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笑得很温柔,"看到你来,什么烦恼都忘了。" "你当我是开心果啊?" "至少你不挖我八卦,不会搞得我神经错乱。" "我如果挖你八卦,我跟那些人有什么两样!"她咬着吐司抗议。 "你是不一样,你是真心关心我。"他深深地看她。 "吃东西啦,看我做什么?"她赶忙去夹一口花瓜。 他端起牛肉汤,靠在沙发上慢慢吃着,一边说:"其实,也没什么八卦,昨天晚上,就在这个客厅,我爸妈吵得很厉害,我妈说,这是最后一次尽夫妻情份了,她会帮我爸度过这次危机,等过几天,他们就要办离婚。 "我爸告诉我,整个事件就是中伤抹黑,他本来就不想选什么院长,是别人拚命拱他上去,另一派人就要扯他下来;不过,他也告诉我,他这辈子的最爱,是那位姓石的女讲师。满满,你见过她的,以前我们在音乐会遇过。" "喔,是她?" "他们师生恋很久了,两个也想分开,所以女生很快挑个男人嫁了,谁知道嫁得不好,我爸那个人,唉,浪漫过头了,以为他是中古时代的英雄骑士,私下找那个男的出来''协谈''、''晓以大义'',教那个男的不怀疑他们也难……正好两件事纠缠在一起,就变得很八卦了。" "可是……整件事对你妈妈伤害很大。" "我妈不爱我爸。"他看见预期中的惊讶眼光,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昨晚,我妈也告诉我,当年她和论及婚嫁的男朋友吵架,一气之下,就答应我爸的求婚,刚结婚那几年,她也觉得很幸福,可是经过生活的摩擦,一切慢慢变质了,她发现爸爸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梦幻偶像,希望她为他弹钢琴、陪他听音乐解闷。唉,我妈说:她在外面教一天的琴,已经不想再弹了,但是爸爸不了解。就这样,妈妈对爸爸的感情更淡了。" "也许,他们离婚是好的。" "他们早该离了,为了面子硬撑那么多年,我夹在他们中间也痛苦……唉,一个家分裂成三处,想到就很感伤。" "世豪?"杜美满紧张地按住他的膝头。 "我没事,我爸妈难得当我是大人,跟我像朋友一样聊内心的话。"他用力抹抹脸,笑说:"我纯粹是发泄情绪,把这几年的郁卒哭一哭,你不会笑我男生哭得这么难看吧?" "想哭就哭,不要逞强。"他刚才把"甜蜜的家庭"弹得那么感伤,害她在外面听得也哭了。 "我哭,你会安慰我吗?" "我会让你哭个够,再帮你擦鼻涕,哄你乖乖去睡,明天起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 他笑得更加开朗,"可惜,刚刚忘记给你表现的机会。" 见他恢复爽朗的神情,她也放心了,她知道,他已是个懂得处理情绪的成熟男人,再也不会轻易被不如意的事情击倒。 可是她还是担心着一件事。"那你的论文口试?" "我这几天还有空复习,你别担心,教授说我重写得更好,理论完整,没有瑕疵,他还打算帮我申请优等论文奖。" "有前途喔!"她很开心地拍拍他的肩,"之前interview结果怎样?" "过两天会知道结果。哎,想不到我也准备当上班族了,不过等口试完,第一件事要先去市区找房子。" "不住在家里?" "以后我爸妈都不住了。"简世豪环视偌大的客厅,表情变得有些感慨,"爸爸本来就想离开x大,下学期打算去南部一间新的科技大学,如果石小姐离婚顺利的话,我爸会带她去;我妈妈要去美国,她以前的男朋友一直未婚,对我妈很痴心,也许我妈就住下来了……到了五十几岁,我爸爸妈妈才找到真正最爱的人,结局还算好吧。" "总比勉强在一起好。"杜美满也跟着感叹,"那这间房子怎么办?" "我爸妈说房子登记在我的名下,要我自己处理,他们不缺钱。" "哎,你真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处理房子这么大的财产,要卖掉?" "还不一定,可能租给人家做幼稚园。" "钢琴呢?"她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咚咚敲了几个音。 "给我妈的学生吧,这么大的演奏型钢琴,太占空间了。" "喂,我还等着你教我弹钢琴呢,说了这么多年,你都赖帐!" "你呀!"他笑着坐在她身边,一张琴椅顿时显得局促,"以后我去买架直立式钢琴,天天拿鞭子在后面催你练琴。" "谁跟你天天练琴了?"她低下头,圆圆脸蛋莫名其妙红了起来,开始用一指神功敲她的成名曲"小蜜蜂"。 好热!他干嘛坐得这么近?咦?跟她四手联弹吗?不!她用右手,他用双手伴奏,这叫三手联弹?呵,有三只手弹钢琴的吗? 稀奇的是,她每弹一个单音,他都可以找到最适合的伴奏合弦,将她生涩的琴音修饰得圆滑好听,甚至在她弹错音时,还可以巧妙地掩饰过去。 "世豪,真是太神奇了,跟你一起弹小蜜蜂,好像弹成世界名曲了。" 她兴奋地转头看他,却发现他异常沉静地注视她。 两人的目光相距不到三十公分,她可以数清楚他一根根浓密的眉毛,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也能闻到熟悉的男性气味。 太近了吧?自从元宵节过后,她和他不再有近距离接触,两人好不容易相安无事几个月,她、她、她今天只是来安慰他,不是为他制造机会啊! 可是──她之所以这么担心他,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呜,她弄不懂自己了,只知道再待下去,两人的火山随时会爆发,她要在被烧死之前赶快逃难。 "呃……世豪,我要回家……" "我唱一首歌给你听。" "啊?"人家要献唱,她总得捧个场吧? 她站起身倚在钢琴边,他拿起放在钢琴上的琴谱,顺手就翻开他要的那页,看来是他常常弹奏的曲子。 乐谱的标题是"perhapslove"。他弹过前奏,歌声也随音符唱出── "perhapesloveislikearestingce或许爱就像一个休息的地方 ashelterfromthestorm像暴风雨里的避难听 itexistsgotiveyofort它让你舒适 itistheretokeepyouwarm使你感觉温暖 andinthosetimesoftrouble在苦恼愁烦 whenyouaremostalone而且最孤单无依的时候 thememoryoflovewillbringyouhome爱的记忆将使你心情平静 perhapsloveislikeawindow或许爱就像一扇窗 perhapsanopendoor或是一扇敞开的门 itinvitesyoutecloser你会想要靠近些 itwantstoshowyoumore也会了解得更多 andevenifyouloseyourself即使你迷失了自己 anddon''tknowwhattodo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thememoryoflovewillseeyouthrough爱的记忆将帮你渡过一切困难 …… ifishouldliveforever如果我能长生不老 andallmydreaetrue而且所有的梦想成真 mymemoryoflovewillbewithyou在我爱的记忆里,必定会有你同在 他自弹自唱,不时抬头凝视她,她不敢看他,只管跟着歌词帮他翻谱。 那抑扬顿挫的旋律像一阵暖风,轻柔地吹进她的耳朵深处,再缓慢推进,融入了血管,流遍了全身,如同以歌声为她做了一场最温柔的按摩。 杜美满听得痴了。 "满满。"简世豪站起来,轻轻搂住她的腰。 "什么事?"她全身一僵。 "我想吻你。" 不待她的回答,他已在她脸颊落下一个轻吻,再轻轻缓缓地游移到她的唇瓣,以柔和的节奏亲吻细啄。 世豪吻了她?!世豪以男人吻女人的方式吻了她,她不知是吓呆了还是下意识抵抗,右手乱舞,敲上了钢琴琴键,发出咚咚声响。 他拉过她的右手,直接放在他的背后,让她呈现环抱他的亲密姿势。 "喂……"她想抗议,才一张口,他的舌顺势而入,寻着了她的。 她再也动不了了,是吓傻了也好,是昏迷了也好,在他的勾引交缠里,她僵直的身体渐渐不听使唤,像是天上的绵绵云朵,也像是地上的一摊烂泥,她软趴趴地瘫痪在他的怀抱中,全身唯一还能动的,只有与他紧紧缠绵的唇舌。 原来……这就是爱上他的感觉。 所有心防工事瞬间崩毁,她知道:她完了。在这个时刻,她只想与他更亲密接触,什么也不去想,一心一意感受着他的温柔缱绻,任由他在她身上抚模揉捏,一次又一次热烈回应他的亲吻。 "满满,满满啊!"他满足地呼唤她,双手在她背后摩挲,唇瓣很快地再度相叠,又是难分难舍的激情热吻,似乎没有歇止的时候。 "吱──啾,吱──啾……"不知从哪里冒出了鸟叫声。 两人沉醉在彼此的声息里,丝毫没有留意外面的声音,过一会儿,乌叫声又响起,杜美满总算听到了。 "唔……手、手机。"她费了老半天,才从他的唇瓣挣月兑,"我的手机。" "满满……"简世豪还想拉住她,她溜得更快。 她跑到沙发翻大背包,拿出手机,脸红耳赤地听电话:"喂?" "满满,我是妈妈,你在世豪那边吗?他还好吗?" "喔,我在这里,他没事,我……"呜,我有事啊! "没事就好,叫他明天过来吃饭,妈妈帮他准备猪肚粥。" "妈,我这就回去。" 讲完电话,杜美满火速背起背包,转身就走。 "满满。"简世豪从后面抱住了她,亲吻她毛茸茸的头发,"我送你。" 那温热的气息差点又让她瘫痪,但残存的理性战胜了感性,"理性谈恋爱"的主张突然像是吹胀的气球,完完全全地占满了她的脑袋。 他不符合她设定的条件,他小她三个月! "你、你、你说念研究所不谈恋爱的!"她转过身,结结巴巴地说着。 "快念完了。"他笑说。 "不、不行,你不能这样,你会分心。" "好吧,等我通过口试那天,我再找你。" "不、不是这样的,啊,我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不是,今天气氛很好,可能你心情本来不好,后来变好了,你唱歌很好听,我变得傻傻的,不小心和你那个,其实那个不代表这个,我……我不是故意的,唉唉……" 她说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吻得微麻的唇瓣早就不听使唤,让她的声调更加黏腻含糊,好像撒娇似地说话。 他带着疼宠的微笑看她,就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 "满满,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故意的。" "世豪,我们只是哥儿们!"她终于讲出重点。 "只是哥儿们吗?" 他定定地看她,神情沉稳,反问的语气不急不躁,幽黑的瞳眸看得很深,彷佛以眼睛解剖,抽丝剥茧地检查她的心。 "嗯!"她心跳快停下,不敢再看他,主动开门走人。 跑过庭院,她知道他跟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我妈叫你明天去吃饭!" "好。" "你不要跟过来,回去休息,好好准备功课!" "好,拜拜。" 她没有心情说拜拜了,飞快地跑出大门。 每回他们在一起"玩"到最后,不是他跑,就是她跑;你追,我追,追得笑语盈耳,在在都是美好的回忆,但是今天,他不追了,她跑得有点寂寞。 她放慢脚步,一回头,他果然站在大门看她。 呜呜,怎么办?她爱他吗?快逃吧! 第九章 两个星期后。 不过雷雨的微凉夏夜,简世豪全副武装,带着道具来到福气面店。 今天,他一定要揪出那只小乌龟,他准备口试期间,不见面也就算了,如今他通过口试,顺利拿到硕士学位,她竟然躲起来了。 她躲了七天,上班不接他的电话,下班就拎着行李到处流浪,打着联络感情的旗号,游走于姊妹、同学家里,直到被逼供出原因,再也没人愿意收留她,她只好包袱款款,乖乖回家面对现实。 "杜伯伯!"简世豪爽朗地打招呼,"谢谢你了。" "哎唷,大帅哥来了。"杜福气笑嘻嘻地说:"真是歹戏拖棚,打电话叫你赶快来。" 曾美丽也微笑指着楼上,"满满今天下班就回来了,她说她不在家。" 简世豪点点头,"杜妈妈,还是麻烦你请她下来,我怕冒冒失失跑上去,她把房门锁起来,又不肯见我。" "嗳,你们年轻人呀……"曾美丽笑着摇头,走到楼梯边,朝上头喊着:"满满,满满,有人送花来了。" "妈,你帮我收啦!" "店里没地方放,你下来拿。" 蹬蹬蹬的脚步声跑了下来,杜美满煞时愣在原地。 送花人就是简世豪,他穿着一套蓝色西装,稳重而不失朝气,白衬衫配了一条灰色花纹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帅气挺拔,充分流露出上班族的专业气息。 天!她第一次看他穿西装打领带的模样,竟是英俊到不像话! "满满,送你。"简世豪将一大束向日葵递了出去。 杜美满看着向日葵,这不是一朵,而是一大把的向日葵,一朵是一个爱慕,二十朵就是二十个爱慕,她心头乱糟糟的,不对!不对!爱慕不是用"个"做单位,那么是用什么做单位呢? 唉,心好乱,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低着头,踢踢脚上的拖鞋,低声地说:"好恶心!" 他的笑容像阳光,笑说:"youaremysunshine。" "噗!"她这下子恶心到不行,笑了出来,"你乾脆用唱的。" "用唱的也可以,这边有很多观众,他们会为我加油打气。" 杜美满瞄一眼店里客人的好奇眼光,窘得跺脚,"喂,你别在这边唱!" "出去走走,好吗?" 她抢过向日葵,蹬蹬跑上两层阶梯,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回头说:"等我换衣服。" 饼了二十分钟,才晃她以最简单的牛仔裤t恤球鞋出现。 简世豪瞧着她的圆圆脸蛋,"我还以为你从铁窗爬山去,逃走了。" 杜美满不甘示弱,仍是那副下了很大决心的凛然神情说:"我不会逃避,有些事必须跟你谈谈,我们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很好。" 在众人目光的"祝福"下,两人离开面店,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杜美满双手一直插在裤袋里,插得手酸了,再横抱胸前,慢吞吞地走着。 这么怕他来牵手? 简世豪笑了,"我上星期拿到学位了。" "我说过恭喜了。" "那不算,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挂我电话。" "我忙啊,这几天立法院加开会期,我们要帮首长准备备询的资料,一写就是几百页,你以为公务员好当的啊?" "知道你忙,所以我不敢吵你,我也忙我的事。" "第一天上班怎样?"她总算抬头看他。 "很关心我哦?掌握到我的动态了。"他笑得很得意。 "谁叫你多嘴!"真要命呵,他笑得真好看,她赶紧用手掌扬扬凉风,驱赶燥热,"你讲给我妈妈听,我妈讲给我姊听,我姊又讲给我听,我不知道也难。" "我本来是想直接讲给你听的,满满,你不是常常说,有话要告诉满满夫人,不要闷在心里吗?" "那是以前,现在你长大了、成熟了,不再需要满满夫人了。" "我需要。"他很坚定地说。 "你需要的是未来的老婆,那绝对不是我。"她口气硬硬地堵回去,心头就是莫名其妙地烦闷。 两人走到篮球场,或许是下午下过雨的缘故,没有人过来打篮球,强烈的水银灯照得地上水渍闪闪发亮。 简世豪轻吐一口气,作个拍篮球的动作,跃了几步,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可惜没有投中篮板的结实声音,好像落空了什么似的。 他望着空荡荡的篮球框,"还记得你在场边帮我加油,喊得好大声,结果隔天喉咙痛,吃了一个礼拜的药。" "好久以前的事了。" "你本来不看医生,我带你去看,你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跟医生比手划脚,咿咿唔唔,我在旁边''翻译'',医生说我们两个很有默契。" "那是你交女朋友以前的事。"她低下头,心头莫名地酸涩。 "其实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很好了,你也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忘了。" 他浮起一抹微笑,"只是那时候太年轻,我不懂得自己的感情,拚命追求不切实际的水中月、镜中花,谈了一场糊涂的恋爱后,我这才知道谁是真正关心我的人,也领悟到谁才是我最爱的人。" 她喉头哽了哽,眼睛雾雾的,抿紧曾经让他深深吻过的唇瓣。 "满满,我们认识几年了?" "我统计不好,算不出来。"她跺了开去,伸手抚模有些斑驳的篮球架。 "这边坐下来吧,我们不是要''谈谈''吗?"他掏出几张面纸,擦拭篮球场边的活动看台,抹去了残存的水痕。 她坐了下来,和他保持距离。 "你不月兑鞋子了?"他盯着她的脚,她向来一坐下来就要踢掉鞋子。 "你管那么多!"她噘了嘴,转头过去。 看样子今天得费一番功夫了,简世豪看她那张可以挂油瓶的嘴,笑说: "你记得美妙姐和方大哥结婚时,刘怡萍他们唱的那首比翼鸟的歌吗?" "你今天怎么老是考我的记忆力?我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杜美满恼得捧住圆圆的脸蛋,不想看他,也不想回答。 "在中国古老的神话故事里,有一种鸟儿它名字叫比翼,若是它们想飞,就必填先找着伴侣,找着伴侣,与它比翼。"他唱了几句,笑说:"恢复记忆了?" "唔。"她本来就没忘记这首好听的歌。 "没有你,我飞不起来。" 她喉头又梗住了,明明是肉麻得要命的话,她怎么听了却想哭? "满满,我们认识八年了,我们一起走过彼此的挫折、成功,失意、欢笑,在未来,我还想跟你走下去,就像比翼鸟,找到伴侣一起飞。"他又轻轻唱了起来,"而今我已经寻觅,寻觅到这样伴侣,与我比翼,迎向阳光,迎向风雨,迎向更宽阔天地。" 他的歌声扯动她最脆弱敏感的神经,眼前飘来一层酸酸的雾泪。 他笑意柔和地看她,"我又说又唱的,好像有点罗嗦,其实就只有三个字……" "我不听!"她立刻捂起耳朵。 他拉下她两只手,以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覆住,半晌没有说话。夜色清朗,篮球场静默无声,晚风轻轻地吹过。 "满满,我爱你。" 温柔的夜,温柔的风,他的表白也是温柔得醉人。 有如被敲开一个缺口的堤防,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不说恶心了?" "你……你最恶心了,我……我从小五和男生打架打输后就没哭了。"她用力抽开他的手,抹了抹泪,很坚定地说出:"我不会爱你!" 简世豪没被吓到,他用左手撑住右臂,支着脸颊,意味深远地看她。 "你这话有语病,不会爱我?这表示本来是爱我的,可是有某种理由,让你不来爱我。说来听听,为什么不会爱我?" 呵,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啊?杜美满嚷着,"我们太熟了。" "朋友变情人,这是很平常的事,以后还会更熟。" "熟得烂透了,没有新鲜感。" "糟糕,照你的说法,不就每年换一个老公,这才有新鲜感?" "讨厌,讨厌!你在说什么!"他还真沉稳,处变不惊啊,她脑海飞快思索"拒绝"他的理由,"你没有经济基础。" "咦?你忘了我还有一栋房子吗?不过这是爸爸妈妈给的,不能算数。"他的神情倒是变得正经,"我从小到大,储蓄十万元,老机车一部,新工作月薪要扣税、扣劳健保、扣福利金,所得比你还少,不过,这份工作是经过我审慎评估,请教过方大哥和指导教授所做的最佳选择。老板有眼光,公司成长性极佳,财务操作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相信认真学习、努力工作的话,十年后,我将会有非常雄厚的经济基础,如果你嫁给别人,保证会后悔。" "我想,英俊,成熟、稳重也是你选男朋友的条件吧?" "你!"她真想捶他了,想到不应该再有这么亲腻的动作,只好把拳头藏在怀里,一张圆圆脸蛋账得红红的。 "满满,为什么不面对自己的感情呢?"他注视着她。 "你小我三个月!"她大声地说。 "这就是你不愿接受我的原因吗?"他笑了,"现在到处都是姐弟恋,差个几岁、十岁、二十岁都不成问题了,三个月有那么严重吗?" "很严重。" "我都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语气很严肃。 "我……"面对他的问题,她只能以多年来的惯性思考回答:"我就是很在意,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当你是小我三个月的弟弟,我们不可能的。" "我去改出生证明,比你大一天,这样你就愿意接受我了吗?" "你不能伪造文书啦!" "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就因为这三个月而不给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吗?"他的声音变得激动。 "没错。" 当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两个字时,呼吸突然停滞。 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啊?!此刻,她好像是高高坐在法庭上的判官,冷血冷心地宣判他的死刑……不,是为自己判死刑! 她震愣住了,泪水不可抑遏地涌了上来,一颗心被扭绞得疼痛不已。 才逃开他两个星期,她就想他想得要命。若她以三个月的距离将他排拒在外,从此不能和他嬉笑聊天,不能无所顾忌地打闹,不能名正言顺地去关心他;悲伤难过时,也没有温热的胸膛可以倚靠,更不能拥有他深情的吻…… 是不是很久以前,她的心就已经系向了这个阳光男孩,再也无法再放手? 他们的生命一直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欢喜的时候一起笑,悲伤的时候一起哭,如果失去了他,她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吗? 原来,他就是她的阳光、空气、水,她不能没有他。 她爱世豪! "要命的三个月!"简世豪站了起来。 她怯怯地抬头看他,他像一尊雕像站在篮球场的水银灯下,他太高,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两人有着遥远的距离,而这距离是她划出来的。 怎么办?她该如何收拾残局? 他往前跨一步。他要走了吗?因为他们谈不出结果,所以他放弃了吗? 他还说爱她?!这么轻易就放弃她吗?她再也忍不住伤心,以手蒙住脸闷声哭泣,她真的完了。 "唉!" 一声低低的叹息从头顶传来,身边又有了温度,她被拥在熟悉的怀抱里。 "呜,世豪……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去哪儿?"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拿面纸送到她的鼻子前,"就知道你要擤鼻涕。" "呼……呼噜噜……"她泪水掉得更凶了,"那你干嘛站起来?" "天气热,我月兑掉西装啊,而且我要找面纸给你,不晓得塞到哪个口袋,站起来比较好找。哎,真不习惯穿西装。" "呜呜,以后你要习惯了……" "满满,你真是的。"他亲吻着她的额头,"三个月的年龄差距算是什么理由?亏你坚持了那么多年!" "我……我不知道。"她抽抽噎噎地说着:"很久以前,可能是新生报到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带班上练合唱的时候……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喜欢你了,可是、可是我很理性,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喜欢的是成熟稳重的男生,而且你小我三个月,我一定不会去喜欢你,不喜欢就不会有期待,也不会有伤害……呜……我们才能当好哥儿们,整天跟你混在一起……呜呜,原来三个月就是这样来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你,一直用三个月挡住你,还跑去跟猪八戒谈恋爱,呜哇,呜呜……" "哎,原来如此。"他疼惜地搂紧她,他怕受伤,怎知她更怕呀。 "世豪,世豪,你很讨厌耶,明明喜欢我,呜,也不早说……呜呜……" "我承认,以前我没勇气,我怕会失去你,就像你这两个礼拜不理我一样。"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因为这一年来,你有足够的时间了解自己的感觉,而我在历经我爸妈离婚的事后,更明白我不能没有你……" "呜,别说恶心的话啦,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好,好,不说。"他亲吻她的脸颊,脸贴脸斯磨着,笑说:"总之,我也成熟长大了,禁得起挫折打击,你如果拒绝我,我就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再也不把机会让给别人了。" "呜,等你长大等了那么久,你真是欠揍,人家我……我,呜呜,一颗心七上八下,每个相亲对象都看不顺眼,原来心里早就有你了……呜,都是你,都是你!耽误我的青春!" "我还想绊住你一辈子。" "呜哇……"她抱紧他大哭。 "满满啊,我的满满啊!"他轻轻叹息,不断摩挲轻拍她的身子,如夏夜的凉风,轻轻吹动树梢的水珠,带来丝丝清凉。 她任他哄着,逃避了那么多天……或许说,逃避了那么多年,悬吊的心情终于落了底,落在他柔情的怀抱里。 真正疼她、爱她的人,早已相伴多年,她不必再去寻寻觅觅。 因为心里有个他,所以她没办法喜欢别人;也因为心里有个他,她时时刻刻惦记着他;更因为心里有个他,她只想和他牵手看日出、看星星,看花灯…… 呜,她实在太高竿了,竟然能不着痕迹爱了他好多年,甚至自己也无法察觉这份最微妙的情愫变化。 三个月算什么?她爱他,就算差个三岁、三十岁,她照样要去爱他! 心情放开了,在他温柔的抚模之下,她的啜泣逐渐平息,情绪也缓和下来。 "原来你暗恋我那么久了?"他面带微笑,拿手帕帮她抹脸。 "鬼才暗恋你啦,我十分钟前才明白的。"她吸吸鼻子,总算止住了泪。 "所以,现在你爱我喽?" "不爱!"她口气凶,却红着脸埋到他怀里,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了。 "喜不喜欢我吻你?" "不喜欢!" "唉,我辛辛苦苦一个晚上,白忙了。" "世豪!"她扯紧他的衬衫,仰起圆圆红红的脸蛋,眨着水亮水亮的大眼,唇瓣微微开启,像极了娇艳欲滴的小樱桃。 满满会勾引他了,简世豪心满意足,微笑吻上那甜美的唇瓣。 相爱的感觉真好,心的距离为零,比翼共飞的路程无限长。 水银灯为他们打上最耀眼的灯光,附近树丛的青蛙也来呱呱唱歌祝福。 "世豪,为什么送我向日葵?"杜美满又是那个吻后的黏黏撒娇声。 "我说了,youaremysunshine,看到向日葵就想到你。" "就这样啊?"她有些失望。"你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 "向日葵有花语吗?是什么?" "唔……哼。" "还有啊,你脸圆圆的,向日葵也圆圆的,真的很相配。" "呵,圆圆的?你乾脆送我圆仔花好了!"她捧起自己的圆圆脸蛋,又噘了嘴。 "不高兴?"女人呀,真是难懂。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弄懂她。 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拿起搁在一边的西装外套,笑说:"走,回家跟你爸妈说,你找到男朋友,嫁得出去了。" "不用你追我,我也嫁得出去。" "我不追你,你还不知道其实你爱我吧?还在那边挑挑拣拣,搞不好又挑到一只猪八戒。"他扬了扬眉,很是得意。 "挑到猪八戒,就剁来炖排骨汤,"她恼得捶他,一拳敲不到,原来他已经跳起来闪人了。"讨厌!你就是爱笑我,喂,你别跑呀!" 她忙着穿不知什么时候踢掉的球鞋,一抬头,他还是站在她身边,笑容灿烂地瞧她,没有跑掉。 "我不会自己先跑。"他拉她站起来,柔情地亲吻她的唇,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跑。" "一起跑?"她也握紧他的手掌,感觉到他回握的力道。 八年的模索只是一个开始,走进了爱情,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八年。 从今而后,与我比翼,有了彼此的扶持,他们将跑得更快,飞得更高。 "跑喽!"一如以往的默契,两人相视而笑,手拉手跑过了校园。 夜风伴随蛙叫虫鸣,柔柔地吹拂而过,轻唱一支夏日之歌。 春夏秋冬,光阴悠悠流转,唱过了青春的欢笑与泪水,而在未来携手相伴的日子里,属于他们的歌,依然会继续唱下去。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里头有几首歌曲,跟各位聊聊。 "小蜜蜂"和"太阳出来了"都是儿歌,作曲作词者早就找不到了,相信大家都会唱。小蜜蜂这首歌很有趣,从头到尾只有五个音阶变化,难怪杜美满会弹。 甜蜜的家庭(homesweethome),英国作曲家henryrowleybishop(1786~1856)写于1823年,十九世纪的老歌能传唱到二十一世纪,自有它甜蜜吸引人的地方。 "我的太阳"是拿坡里民谣,简世豪会唱,表示他是个"平易近人"的音乐人;至于他义大利文唱得是否标准,只能去问帕华洛帝了。 杜美妙和方谦义结婚时所唱的"与我比翼",我在朋友的教会婚礼听过,非常喜欢。作词:徐毅帆,作曲:彭建锋。这首歌具有民歌风味,悠扬动听。 王菲唱的"我愿意",大家都很熟了,作词:姚谦,作曲:黄国伦。"我愿意"很好听,不过实在有点像圣歌,一来作曲者也是福音歌曲的创作者,二来陷入爱情泥淖的男女,每个都是竭尽心力去爱,可以淋雨枯等一个晚上,也可以为对方赴汤蹈火,就像为宗教而殉道的信徒一样,无怨无悔,只因为──我愿意。 "perhapslove",约翰丹佛(johndenver1943~1997)作词作曲主唱:他是美国知名的乡村歌手,唱过许多好听的歌曲。我第一次听"perhapslove"是在学生时代,一位女同学反覆播放这首歌,在夜晚里诉说她的心情,从此,我"爱"上了这首歌。这首歌的英文很简单,但我还是把它翻成中文,因为我向来有个很奇怪的"阅读障碍",只要我在中文小说看到一大篇英文字,我就会自动跳过去;之后再回来看;也许读者们不像我这么搞怪,但我怕也有人像我一样跳过去,那就失去了解简世豪唱这首歌的深意了。我尽量顺着原歌词意思翻,翻得不好之处,请多多指正,当然,大家直接读那诗意般的英文歌词是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