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在不言中》 序 有一天,默雨问杜老爷:“你第二次约我时,我家里刚好有事,如果那时候说没空,你会怎样?” 杜老爷回答:“我就打退堂鼓,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默雨生气了:“你们男人真是没志气,我只是没空,又不是拒绝你,你不努力追我,是你的损失!” 杜老爷一副小男孩的表情:“你不知道男人也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你们女生说个『不』,男人的心就受伤了。” 真受不了耶!经过默雨的分析,将这些不懂珍惜好机会的男人归因於:年纪大四体不勤(杜老爷属於这一型)自尊心特强、还有很多女朋友、事业忙碌、根本不想结婚、曾经受伤又怕再受伤…… 不知为什么,默雨对於“受伤”的男人特别有兴趣,在这类故事前提下,通常要安排一位“光明天使”型的女主角来“救赎”他。不过,默雨认为在爱情里,不是只有单方面的付出和接受,而是应该经由不断的互动,让彼此都能在爱中成长;就像海沙和贝壳互相刺激,或许过程难免痛苦,但历经岁月淬炼,最后终能磨出一颗最美丽的珍珠。 在宽阔无尽的爱情海里,每颗珠子都有它的故事,默雨就是那个讲故事的人,为您娓娓道来…… 第一章 冬季第一道冷锋降临。 由於预期心理作祟,加上气象播报员竭尽所能在电视上百般恐吓,大家莫不翻出尘封已久的厚重大衣,紧紧地裹住身体,准备抵挡陡降十度的低温。 “上当了!” 吕彩梅冲进办公室,左肩背着一个大皮包,右手抓住两袋早餐,手臂弯里还挂了一件红色大衣,叫嚷声音之大,惹得正在看报纸吃早餐的同事全抬起头来。 “不光是你上当,我们也上当喽!” 一个男同事卷起长袖衬衫,又卷起里头的厚棉内衣,装腔作势地抹了额头汗水。其他同事也纷纷聊了起来,办公室的气氛立刻变得活络。 “什么天气预报嘛!热死人了。喂,阿明,你还没打领带,小心待会儿又要被副总念。小珠,这株花怎么枯了?你没浇水哦。” 吕彩梅是办公室的管家婆,她边走边发号施令,终於来到自己的办公桌,放下手里的事物,月兑掉毛线背心,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 “纯纯,吃早餐了。怎么站在那边发呆?”她将一袋早餐拎过隔板,放在隔壁的办公桌上。 季纯纯站在咖啡色的玻璃帷幕边,直发垂肩,额头发际别着两支水蓝色的小发夹,衬托出她清秀的五官和脸蛋;淡柔的阳光映落她的脸庞,让她的两颊透出健康美丽的红润色泽。 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嘴角笑出两颗浅浅的酒窝,似乎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瞳眸里的笑意也更深了。 “纯纯啊!”吕彩梅又大喊一声。在这个办公室里面,能够听不见她大嗓门的人,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季纯纯了。 “哎呀,彩梅,你来了。”季纯纯转过身子,微笑回到座位。“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吃饭啦,别发呆了。”吕彩梅很习惯同样的话讲两遍。 “我没发呆,我在晒太阳,暖融融的,好舒服。” “我都快热死了,你还在晒太阳?” “我坐久了,感觉有点凉,起来走动走动。”季纯纯拿起火腿蛋三明治,眼光又眷恋地望向冬阳的光芒。“彩梅你知道吗?我来公司两年多了,我发现每次到了冬天,这块角落就能晒到太阳,很幸福呢。” “我坐在这个位子五年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吕彩梅很没形象地拉开领口,拿着垫板猛往里头扬风。“反正你是天天好心情,日日是好日,嗳,你该不会今天又提早来上班了?” “我七点半就到,还好阿伯已经开门,我花半小时印出资料,终於交差,雷经理应该不会生气了吧?”季纯纯偷偷瞧了她后头的空位。 一提起雷经理,吕彩梅不由得火冒三丈,搧风搧得更加起劲,嗓门也提高了八度音:“那个雷隽跩什么跩?去问问国外部的贸易专员,哪个不把我们业务助理当成宝?他们去外面拼客户,我们在后面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订单,没有我们这群劳苦功高的助理,他们能把一笔生意做得漂漂亮亮、让外国客户满意吗?喂,有没有人教教雷隽,教他明白本公司的职场伦理呀?” “谁敢教他?”一位男同事忿忿不平地回应说:“平平是贸易专员,雷隽一来公司,就挂上业务经理的头衔,薪水职等都比我们高,我们这些小小的专员恐怕还得听他的咧!” “哼,国外部的主管是张副总,又不是雷隽,他敢管我,我就跟他翻脸。” “雷隽是管不到你,但纯纯当他的助理,可被他欺负惨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是这样放的!” “哇咧!听说雷隽的薪水是超级天价,人事室都看不下去了,他对公司都还没有任何贡献,咱们就先倒贴他,又不是在开银行印钞票。” “还说呢,大楼的停车位有限,只有部门主管才能停,雷隽竟然也拗到一个,难怪他天天八点半才进办公室,哪像我们一早就得出门,辛辛苦苦找车位?” 办公室乱烘烘地讨论雷隽,愈谈愈热烈,杀气腾腾,好像每个同事恨不得变出一把刀,往假想敌雷隽捅个几下。 季纯纯微侧着头,她知道他们在谈雷隽,但是距离稍远,又有同事背对她说话,即使她想努力听清楚他们的交谈,她也只能捕捉到片段宇词,偶尔有女同事声调频率较高,她才能听到完整的句子。 她咬下三明治,喝了一口女乃茶,将椅子挪近吕彩梅。 “彩梅,他们在说什么?” “还不是说雷隽?他们骂的那些话,我这两天也骂过了,你省省耳朵,不必听我再讲一逼。” “奇怪,雷经理又没有得罪大家,为什么你们这么讨厌他?” “谁教他目中无人,成天摆那张死人脸?”吕彩梅摇摇头。“他天天虐待你,叫你做苦工,你就是不气他?” “他才来公司一个礼拜,又有业绩压力,总是要赶快进入状况,我忙一点没关系的,过了过度期就好。” “唉,你早也忙、晚也忙,身体承受得住吗?”吕彩梅担忧地问道。 “我每天准时下班,晚上陪陪宇鸿,就不觉得忙了,彩梅你别担心我。”讲到男友的名字,季纯纯绽出甜美的酒窝,眼里也闪耀着梦幻的光采。 “宇鸿情况怎么样?” “宇鸿很好,你们上星期去看他,他一直很开心,他说有你们这群好朋友照顾我,就不怕我被别人欺负了。” “谁知道会来了雷隽这家伙!”吕彩梅又是摇头叹气的。“想不到我休完产假回来,又发生这么多事情。” “没什么事呀,太阳照样升上来,我们照样工作领薪水。”季纯纯缩缩肩膀,吐了舌头,笑容纯真。“不过,雷经理好像对我有成见,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他说明白,不是他忙,就是我忙……” 大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墙壁挂钟指向八点半的位置,一身亚曼尼西装的雷隽准时出现在国外部的大门。 他身材挺拔,脸型轮廓深刻,乍看之下,整个人就像是用雕刻刀削出来的精美杰作,英俊,显眼,轩昂。若代表公司站出去谈判生意,必然有不输老外的卓越气势;若是走在马路上,也一定会吸引不少女人的目光。 然而在这间大办公室里,不仅男人不看他,年轻的女助理不看他,甚至正值偶像崇拜年龄的工读生小妹见了他,也立刻一头埋进工作里。 雷隽穿越一列列的办公桌和铁柜,神色冷峻,快步疾走,他没有和同事打招呼,更没有人向他问早,整个办公室好像变成了冷冻库。 “雷经理,早!” 季纯纯微笑喊了一声,如晒进办公室的暖阳,顿时化开周遭的低气压。 雷隽经过她的身边,目光随意一瞥,语气平板,边走边说:“昨天我交代的事情,请你尽快做完;还有那三封修改的传真信函,九点半以前给我。” “几点?”季纯纯转过椅子,赶忙站了起来,身体贴在她和后面办公桌的隔板上,微倾向前,眨了眨眼。“对不起,雷经理你说要给你什么东西?” 雷隽已经坐到他的位子上,翻开工作日志,准备打第一通业务电话。 “季纯纯。”他抬起头,忍住不耐烦的怒气:“你看到我放在你桌上的文件吗?最前面三张信件要修改,你九点半以前交给我签名,再发出去。” 季纯纯很专注地看他说话,渐露笑靥,点点头说:“知道了。” “你等一下。”雷隽盯住她的笑脸,不假辞色地说:“我向来讲求工作效率,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请你最好不要装傻:还有,我不希望你按时下班,以致延误当天的工作。” “我拿回家做了。”季纯纯指向他桌上的档案夹。 雷隽翻了一下,双眸依然冷冷地望着她,语气冷淡:“总之,当我需要助理的时候,我希望能找到人。” “雷经理,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不需要任何解释,既然你是我的助理,就请照我的要求做事。” 雷隽根本不给季纯纯说话的机会,说完就拿起电话按了号码。 一旁的吕彩梅早已气得双手握拳,只差没大吼一声混蛋雷隽!再看到季纯纯桌上一大迭的传真和档,她忍不住想仗义执言了。 “纯纯!” “嗯?”季纯纯坐了下来,拉开键盘准备工作。 “你还笑得出来?”吕彩梅几乎整个人趴到隔板上,附着季纯纯的耳朵说话。 “走,我们去跟张副总抗议,说你下要当雷隽的助理。” “为什么?”季纯纯不解地望着吕彩梅。 “为什么?!”吕彩梅欲哭无泪,两手抓了抓,快要抓狂了。“他每天丢给你一大堆工作,态度又这么恶劣,谁受得了呀?” “这就是了。”季纯纯盯着电脑萤幕,手指敲了起来,脸上笑容彷佛天生长成,始终不曾褪去。“我不当他的助理,在国外部里头,又有谁愿意当他的助理?你?” “我?!谢谢。”吕彩梅大摇其头,咚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季纯纯咬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继续进行她的工作,她早就完成第一份修改的传真信了,这是第二份。 她不知道雷隽多晚下班,但她每天早上来到公司时,一定会发现桌上堆满了一堆待处理的业务。雷隽会在上头用中文或英文写下简单的指示,再签下简单的三个字母:ray。 ray-adropofgoldensun。季纯纯忽然想到“真善美”的歌词,ray是一束金色的阳光;只可惜,现实中的雷,是办公室的冷锋。 她瞥见了玻璃窗外的太阳,一块日影完完整整地投射在窗边地上,她不自觉地站起来,走到那块阳光空间,伸出双掌,企图掬取那金黄色的温暖。 她足足站了三十秒,心满意足,再带着甜美的笑意,回到位子,继续她繁忙的工作。 ※※※ 下午五点钟,外头天气变得阴冷,雷隽陷入沉思,一支笔飞快地写着。 当初跳槽到这家公司来,他就有迎接艰巨挑战的准备,凭着业务人员的敏锐嗅觉,经过一个星期的了解,他已经抓到生产行销之间的盲点。 “季纯纯,这份报表拿去影印三份,分送三位厂务协理。”他低头吩咐,最后签下他的名字。 饼了十秒钟,雷隽发现他在跟空气说话,坐在他前面的季纯纯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吕彩梅回头瞧了他一眼。 “季纯纯,你听到我说话吗?” “纯纯!” 吕彩梅一喊,季纯纯才从纸堆中抬起头来,侧头笑问:“什么事?” “他有事啦。”吕彩梅指着身后的煞星。 “啊,雷经理,你有事情找我?”季纯纯照例站了起来,挂着微笑倾身向前,十分专注地望着雷隽。 她又摆这张清纯无辜的笑脸了。雷隽不为她的笑容所动,更是嫌恶那对大得过份的闪亮黑眸,在他看来,她就和任何冀求他眷顾的女人一样,只会故意搔首弄姿,试图博取他的注意和好感。 “你可以继续装聋作哑,我不介意。” “对不起,雷经理,我真的没听到你在叫我,我的耳朵不好……” “耳朵不好?请你编一个比较好的理由。” “雷经理!”吕彩梅终於跳了起来,大吼道:“纯纯的耳朵真的不好,你不要这么不讲理,好不好?” 一时之间,大办公室鸦雀无声,只有不识相的电话铃铃响着。 雷隽冷冷地扫过眼前两个女于,吕彩梅被他一瞄,全身好像掉进了冰水里,竟不自主地打个冷颤。天哪!这姓雷名隽的,一定是冰块做的怪物! “彩梅,没事的,你忙你的。”季纯纯赶紧拉了吕彩梅,仍带着一抹淡笑,转过身问道:“雷经理,对不起,请你喊我大声一点,我才听得到。请问你要我做什么事?” “他要你影印报表,再寄给三个厂务协理。”吕彩梅代为发言。 雷隽不发一语,迳自起身,准备自己去影印报表。 “喔。”季纯纯忙站到雷隽面前,伸出双手。“我来影印。” “不用了。”雷隽又往前走了一步。 “雷经理,我来。” 报表被她硬生生拿了过去,雷隽望着她轻盈的步伐,还有那摆动如水的长裙,好像是去远足似的,开开心心地走向影印机。 有同事在喊她,她又跑了过去,侧着头,很专心地听人说话。 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眉眼弯弯,有点天真,却又显得有点痴呆,雷隽再也按捺下住莫名的不满,直接走进副总经理的办公室。 “张副总,打扰你了。” “呵,雷隽你来了。”张炳煌从公文堆中抬起头,笑说:“坐!你来公司一个礼拜,大概有很多意见要说了。” “我要换掉我的助理。” “纯纯?”张炳煌来到沙发坐下,有点错愕。“我还以为你要谈行销计画,怎么了?不满意纯纯的表现吗?” 雷隽也坐了下来,严肃地说:“季纯纯反应太慢,完全不能和我配合。” “你不能否认她的工作能力吧。”张炳煌一副稍安勿躁的神情。“纯纯的听力不好,她没跟你说吗?” 雷隽迅速回想,她是说过了,而且在他第一天上班时,她就说了。 “我不用听障人士当我的助理。” “纯纯不算听障,她听得见我们说话。”张炳煌站了起来,笑着走到门口。 “我来教你怎么和她说话。记得喊她名宇,要大声喊--纯纯!” 季纯纯正好回到位子,一听到叫唤,立刻快步定到张炳煌面前,注视着他那张和蔼微圆的大脸。“副总,有事找我?” 张炳煌也是面向季纯纯。“麻烦你泡两杯咖啡进来。” “好的。”季纯纯微笑点头,转身离去。 “看到了吧?”张炳煌坐回沙发。“你先喊她,她会靠近你身边,你只要面对她说话,她就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这么麻烦。” “好吧,国外部其他九个业务助理,你挑一个。” 雷隽想到那群吱吱喳喳的女孩子,他初来乍到,并不太熟悉她们的工作能力,然而季纯纯和她们相较起来,竟是显得乖巧听话。 张炳煌看出他的心思,靠上沙发舒适地坐着。“再过一阵子,你和纯纯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她的优点,我可不是随随便便配个助理给你,你不必去适应她,她会和你配合得很好。” “张副总,我送咖啡来了。” 浓郁的咖啡香味飘来,季纯纯端来两杯咖啡,轻轻地放到茶几上,放下女乃精和糖包。 “雷经理,你要不要加糖……” “我不要,你拿走。” “好的。”季纯纯即使是弯腰放咖啡,也是注视着雷隽,带着浅柔的笑容说:“雷经理,我待会儿先走,你交代的事情,明天在你上班前,我会做好。” “嗯。”雷隽不置可否,没有看她。 待季纯纯出去后,张炳煌端起咖啡,笑说:“喝原味的哦,这才能喝出纯纯的手艺……” “张副总,你也听到了。”雷隽不去碰咖啡杯。“她每天一到五点半,一定准时离开赶去约会,公司为什么要用这么不敬业的助理?” “你也知道她去约会?”张炳煌笑意很深,尝了一口香浓的咖啡。“但是你交代的工作,她一定会如期完成,不是吗?” “没错。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一起加班的助理。” “与其陪你加班,不如好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张炳煌转着咖啡杯,语气转为低沉:“雷隽,给她时间去约会,她的男朋友得了癌症。” 雷隽凝视嫋嫋上升的热咖啡氤氲,一时无法消化“癌症”两个字的涵义。 张炳煌继续说:“纯纯一个月前找我,打算辞职,医生说她男朋友的时间不多了,她想多陪陪他;那个男孩子同时打电话来,叫我不要让她辞,喔,我忘了说,那个男孩子也是我们公司的工程师,已经请了两个月的病假……” “这是季纯纯的私事,我不需要了解,我要换掉她。”雷隽端起咖啡,神色依然冷峻。 “你再考虑考虑。如果过了一个星期,你还是坚持要换助理的话,我再来调动人事。”张炳煌意味深长地望定雷隽。 “请张副总费心了。” 雷隽垂下眼帘,他手里的瓷杯做工精致,描有几朵粉红粉绿的玫瑰花叶,细致白瓷拥抱着深褐色的香醇咖啡,相容相依,份外美丽。 咖啡是用尝的,不是看的,他举杯,一口气喝了苦味的咖啡。 ※※※ 季纯纯小心翼翼地抱着大衣,轻拍一下冰凉的脸颊,绽开微笑,按了门铃。 就要见到宇鸿了,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还有什么比见到最爱的人更快乐? “纯纯,你来了,赶快进来吃饭。” “周妈妈、周爸爸,你们好。今天公车抛锚了,所以比较晚。” 季纯纯就像回到自己的屋子,熟练地换上拖鞋,那清脆开朗的嗓音立刻为周家注入一股活力。 “唉,你上班辛苦,也不用天天来……”周妈妈轻叹一口气。 “你去帮纯纯热饭菜吧。”周爸爸神色平静,起身打开了一扇房门。 “谢谢周爸爸。”季纯纯抱紧大衣,神情愉悦地走入房间。“宇鸿,你猜我带什么东西给你?” 周宇鸿半卧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似乎没有专注看书,一双略显空洞的眼睛由天花板流转而下,移到那张笑靥甜美的脸庞。 “纯纯。”在他俊秀却瘦削的面容上,浮起一抹疼怜的微笑。“看你那么开心,我猜……嗯,红豆饼,对不对?” “答对了!”季纯纯坐到床缘,兴奋地打开大衣。“你看,还是热的。你说多巧,今天下班时候突然下雨了,公车上人好多,开到半路又抛锚,那里刚好有人卖红豆饼,这公车抛锚真是抛对地方了。” “不管你碰到什么事,坏事也变好事了。”周宇鸿始终凝望她的笑脸,神色十分温柔。“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那天很冷,我买了热呼呼的红豆饼给你吃,你吃得好开心,我想……就在那一刻,我爱上你了。” “又在讲老掉牙的故事了。”忆及初识时的甜蜜,季纯纯娇嗔地笑了,她掰开红豆饼,立刻飘散出香甜的红?豆馅味。“来,吃一口,很香的,我刚刚肚子饿,偷吃一块了。” 周宇鸿咬了小小的一口,闭上眼睛,身子靠到枕头上。 “宇鸿,味道好不好?这好像我们第一次吃的味道呢。” “我尝不出来。”周宇鸿缓缓睁眼,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已经失去味觉了。” “对……对不起,我忘了……”季纯纯心头一紧,一股热流直往她眼里涌去,她低下头,竭力忍住不哭,她早就告诉自己,不能让宇鸿难过的,不能! 但心底再怎么拒,两串晶莹的泪水还是不气地滑了下来。 “纯纯,没关系的。”周宇鸿轻抚她的头发,微笑说:“我今天去看医生拿药,他说我情况不错,真是医学奇迹。” “有希望了?”季纯纯抬起头,双眸充满欣喜。 “多活一天,都是偷来的。纯纯,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了。”他伸指为她拭泪,笑得轻盈自在。“我觉得很幸运,事先知道自己生病,可以好好珍惜剩下来的时间,总比一下子死掉还好……” 季纯纯捂住他的嘴,眼里有泪,也有笑;他抓下她的手,紧紧握住,眼眸相对,许许多多的爱恋与不舍,无庸再说。 “来,纯纯,吃饭了。” 周妈妈端进来一盘饭菜,放在床边的书桌,在为他们掩上房门时,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珠。 “纯纯快吃吧,别饿坏了。”周宇鸿拍拍季纯纯的手。“我写给你的情书,你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季纯纯吸吸鼻子,从背包拿出一迭信劄,笑说:“我算了算,你这两年才写给我十五封信,真是好懒惰!” “我算不错了,即使已经追到你,还是想办法写肉麻兮兮的情书,讨你的欢心。”周宇鸿语气轻松,抽出信件阅读。 季纯纯也放松心情,边吃边说:“你叫我拿回来,是想欣赏自己的文采吗?” “是呀,想不到恋爱中的男人,竟然会写出这么恶心的话,我念给你听了。『纯纯,我喜欢喊你的名宇。每当我呼唤你时,你会抬起头来,眨着长长的睫毛,睁着一对亮晶晶的双眼,很专心地看我。纯纯,我真是好爱好爱你这个表情,是这纯洁美丽,总是令我忍不住想好好地吻你……』” “呵呵,好肉麻喔,”季纯纯侧耳凝听,不禁拍着胸口,笑说:“我都快喷饭了。我看信时,觉得甜蜜蜜的,怎么你念了出来,就变得很爆笑?” “好吧,我安静看,免得你吃饭鲠到了。” 周宇鸿卧了下来,打开一封又一封自己写的情书,一面看着,还是忍不住自嘲一、两句,两人说说笑笑,全然忘记死神的阴影,小小的卧室晃荡着和煦笑语,病人枯瘦的脸颊上也泛出奇异的光采。 “纯纯,吃饱了?你扶我到客厅阳台。” “要做什么?外面很冷耶。”季纯纯拿过一件厚外套,披到宇鸿身上。 周宇鸿左手紧握信劄,右手按住季纯纯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她身子一下子承受不住,歪了一歪,但她很快地站稳,双手牢牢地扶住他。 “纯纯……” “慢慢走哦,搭着我的肩膀,多走动也好,到阳台透透气。” 周宇鸿揽住她柔软的身子,尽量不将重量放到她身上。 既然他已无法呵护照顾她,又何忍再加重她的负担呢? “爸爸,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好了。”周爸爸一见他们出来,立刻到阳台燃起拜拜用的小金炉。 “今天天要拜拜吗?”季纯纯好奇地张望。“我去拿香。” “纯纯,不用了。” 周宇鸿跨出阳台落地窗,左手一抽,迅速将那劄情书抛入火花中。 “宇鸿!”季纯纯惊叫一声,泪水顿时进出。 那是宇鸿亲笔写给她的情书啊!字字真意,句句深爱,他还说要留下来当传家宝,拿给儿子当范本……可是火烧光了,什么也不留下了…… “不要!你在做什么?我要拿回来!” 周宇鸿勉强出力,这才能拉住想要伸手救信的纯纯。“纯纯,忘了我。” “你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 季纯纯抓住周宇鸿的双臂,泪如雨下,红灿灿的火舌映入她的眼眸,毫不留情地灼痛她的魂魄,就像她第一次听到宇鸿只能再活一个月时,是那样地揪心,那样地心痛! 烈火熊熊,两年的恋爱见证逐渐烧焦、卷曲、成灰,如同眼前曾经帅气英挺的宇鸿,也被病魔迅速侵蚀,日渐枯槁…… 他烧掉的不是纸张,而是她的心魂啊!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忘掉你呀!”她贴上他的胸膛,紧紧搂住他消瘦的身躯,嚎啕大哭。 “纯纯,不要难过。”周宇鸿轻柔地抚拍她的背,靠在她耳边安慰:“我们拥有彼此两年,我很满足,你现在又每天来陪我,我真的很快乐。” “可是……可是……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要啊……” “老天要我走,我没办法不走。纯纯乖,你才二十四岁,我们讲好的,以后你不可以太想我,碰到好男人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 “我要嫁给你!”季纯纯拾起泪眼,坚定地说。 “傻瓜。”周宇鸿温柔地抚拭她的泪痕,郑重地说:“新郎都快消失了,这个婚姻是没有意义的……纯纯,我爱你,所以我不会和你结婚。” “那你也不要烧信呀!” 周宇鸿以指头轻点她的鼻子,笑说:“我太了解你的个性了,你就像只无尾熊,喜欢抱着我这棵树不放,要是我去了,你以后一定躲在家里,有事没事拿信出来看,边看边哭,哭得我灵魂都不敢超生了。” “爱胡说!”季纯纯轻捶他一记,破涕为笑,又忍不住哭道:“你怎能叫我不想你?还要我忘记你?太过份了。” 他的手抚向她的心,微笑说:“我只要你把我藏在这里,偷偷藏着哦,别让未来的老公吃醋了。” “我不爱别人,我只爱你!” “纯纯,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这也是我不让你辞职陪我的原因。这段日子很快就会过去,我走了以后,一切将会恢复正常,接下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可是……我一定会想你……”季纯纯流下滴滴清泪。 “想我的时候,看看天空,我会在上面和你打招呼。” “你别扮鬼吓人了,我很胆小的,会被灵异现象吓到。” “好,我不吓你,我会保佑你。”周宇鸿笑着搂住她,亲密相拥。 随时,随地,都可能是最后的时刻,他们珍惜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烧尽的黑色纸灰扬起,随着夜风飘落,碎成片片细屑,在两人脚边打转追逐,缠绵下去。 “其实,我还有一点点遗憾……” “宇鸿?”季纯纯又垂泪了。 “我的纯纯最爱笑了。”周宇鸿一再地为她拭泪,吻上她的脸颊。“纯纯,乖乖地,笑一个;我是想说,如果医学再进步一点的话,我可以移植耳神经给你,让你补足失去的四十分贝听力。” 季纯纯深深地凝望宇鸿,今天晚上,他所交代的“后事”,全是为了她。 这份疼爱她的心情,永志不渝,足以支撑她勇敢地活下去。 缓缓地,渐渐地,如含苞初绽的花蕾,又如山边初升的旭日,她的黑眸有了光采,两颗酒窝浮现,嘴角也轻轻扬起,弯成一枚甜美的笑容。 “纯纯啊……” 周宇鸿心满意足,长长喟叹一声,以所有的力气拥住纯纯,将她的笑容永远地收藏在心里。 客厅内的周家夫妇微笑擦去泪水,在冷锋来临的夜晚,周家不冷,暖流像一张温柔的毯子,紧密地包裹了每个人的心。 第二章 两个星期后寒流一道接一道地降临,冻得人们直呼受不了,尤其是一大早,见到一脸冰块的雷隽,整问办公室更是冷到零下四十度。 季纯纯正在接电话,见到雷隽走来,忙喊道:“雷经理,早,有你的电话。” 雷隽坐到位子上,接起转接的电话:“我是雷隽。” “小隽,终於找到你了,我昨晚拨你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听。”电话那端的声音略为苍老,却是掩不住兴奋。 “有什么事吗?”雷隽的声音十分冰冷。 “江瑜昨天生下一个男孩,有三千八百公克呢,小隽,你有弟弟了。” “相差三十二岁的弟弟?你娶了一个可以当你女儿的大陆妹,生下一个可以当孙子的儿子,关我什么事?” “小隽,江瑜都快四十了……唉,要不要来医院看弟弟?他长得很像你。” “我不记得妈妈有生过弟弟。” “唉……这段时间我们会在台湾,等江瑜坐完月子,我就带他们回上海。” “『回』上海?你回去好了,反正你的心思从来不放在台湾。” “小隽,我想……嗯……找个时间去看你……” “我很忙,如果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沈默片刻,又是叹了一口气,主动挂断。 “季纯纯!” “啊!”埋首工作的季纯纯吓了一跳,赶忙转身站了起来。 雷隽冷冷地盯住她略显苍白的脸孔,他之所以没有换掉她,的确是她工作表现符合他的要求;但是相对的,他也必须忍受她的迟钝反应和不好的听力。 “以后有自称是我父亲的人打电话来,就说我不在。” “可是……”季纯纯有点迟疑。“如果真的是经理的爸爸打来……” “一律说我不在,不会讲吗?” “我明白了。” “你帮我约财务部王经理,明天早上和他开会;还有,十点半的会议要先准备好投影机;另外,美国客户下午会从香港过来,你调度好公务车,我要去接机……” “对不起,雷经理,请你讲慢一点,我记下来。” 季纯纯拿起笔,一面听复述,一面记录,雷隽的峻脸却罩上了一层冰霜。 “请问雷经理,还有吗?” “没有了。”雷隽翻起桌上卷宗,不想再理她。 季纯纯坐下来,揉揉酸涩的眼睛。她近日来睡眠不足,精神有点恍惚,或许方才事先告知是“经理的爸爸”打来的电话,雷隽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反正雷隽不单是对她冷淡严厉,他对其他同事也是这副态度,她并不是那么在意他的言行;不过,也可能是最近几天她常请假,代班的彩梅又惹毛了雷隽,他才对她这么不满吧? 季纯纯以手撑起下巴,嘴角浮起一抹甜笑,昨天她又请假到医院陪宇鸿了,她整整陪了他一天,度过两人的甜蜜时光。虽然他肚子胀满月复水,虚弱到几乎无法起身,只能以注射高蛋白维持体力,但他还是坚持拿掉呼吸管,要她用轮椅推他到医院到处“逛逛”。 在外头的草坪上,他们静静地享受午后的阳光,宇鸿一直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来往的人群,欣赏花圃盛开的金盏菊,倾听树丛中的鸟鸣,更是仔仔细细地凝望她,一如初恋时的执着深情,看得她一再地羞红了脸蛋。 季纯纯又笑了,昨天宇鸿的精神很好,晚上还拉着她说笑话,她就睡在病房陪他,今天早上,还是宇鸿唤她起床上班的呢。 回光反照?! 季纯纯浑身一颤,电话在此刻突然响起,打断她的惶惧不安。 “您好,我是季纯纯。” “纯纯,你快来,宇鸿呼吸困难,陷入昏迷,医生正在急救……”周爸爸说到最后,已经哽咽难言。 “好,我马上过去。” 季纯纯镇定地放下电话,脑袋一片空白。 正在吃早餐的吕彩梅猜到怎么一回事,问道:“纯纯,还好吗?” “宇鸿他……他急救,我……我的工作……麻烦你了。”季纯纯站起身,将一迭档案交了过去,却是再也无法镇定,声音变得微弱而颤抖:“这里是雷经理的交办事项,我……” “我会做,你快去医院。” 季纯纯又转过身,泪水已在眼眶打转,宇鸿就要走了,她要赶去送他! “雷经理……很抱歉,我要请假,我请彩梅代理。” “你又要请假?”雷隽盯住她的泪眸,寒着脸说:“你昨天请假,今天也请,我来这边一个多月,你已经请了八天假,你如果不想做,请你递出辞呈。” “雷隽,你很恶劣耶!”吕彩梅爆发怒气,跳起来指名道姓地骂道。“纯纯每天认真工作,熬夜也帮你赶东西出来,她哪边对不起你?人家周宇鸿都快……快……”她终究说不出一个死字,又气得吼道:“你就不能将心比心,体谅一下纯纯的心情吗?” “我来公司是工作,不是从事心理辅导,季纯纯的私事,请她自己处理好,控制情绪,不要影响业务的进度。” 一番冷言冷语说下来,季纯纯脸色更加惨白,办公室其他同事也现出不平的神情,吕彩梅更是暴跳如雷。 “雷隽,你这冷血动物!你和你爸爸吵架,我也请你控制情绪,不要臭着一张睑,净说些没血没目屎的疯话!” 雷隽冷哼一声,眉不皱,眼不眨,翻开卷宗读起他的业务资料。 吕彩梅见到雷隽的冷淡反应,气得跳脚。 “纯纯,收拾包包,快点去医院,有事我帮你扛着。” “彩梅,谢谢你。”季纯纯稳下紊乱的心神,拿起背包,又说了一逼,“对不起,雷经理,我一定要请假……” “你要走就走,我也不能留你。” 季纯纯咬着唇,微微点个头,努力噙住泪水,在同事的关怀注目中,一步步定出办公室。 雷隽向来对她有成见,她不介意,因为听力不好,她的反应的确比一般人迟缓;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别人的下耐神色,更是习惯逆来顺受。 但雷隽再怎么不耐烦,也不能不让她去医院送宇鸿最后一程吧? 泪水潸潸滑下季纯纯的脸颊。第一次和宇鸿聊天时,他就发现她的听觉有问题,从此以后,他会和她慢慢说话,或是先喊她的名字,要她倾心聆听。在许许多多相拥的时候,他更会贴在她的耳畔,柔情款款,情话绵绵,绝不让她听漏了半句真心真意。 十几年孤独成长的岁月里,也只有宇鸿能如此包容她的缺陷,这么体贴她、疼爱她;而如今,他即将远离,她再也不能拥有他那温暖的怀抱…… 她茫茫然地踏入电梯,泪水早已淹没她的视线,厚重的电梯门关起,幽冷气息席卷而至,她只觉得好冷、好冷。 一只手臂伸出来,按了地下一楼。 “我到饭店接客户,顺路先送你到医院。” 小小的电梯里,回荡着那冷漠的声音,季纯纯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是雷隽?她慌乱地回头,没错,他是在和她说话。 她没办法回应,因为只要一开口,一定是泣不成声。 到了地下停车场,雷隽走在前头,声音平板地说:“跟着我。” 她茫茫然上了他的车,车子驶出坡道,冬阳刺痛她红肿的眼睛,她闭上眼,握紧手指,根本无法思考雷隽为何要送她。 雷隽开得很快,她坐不稳,伸手抓紧上方的拉杆,心中想到,宇鸿从来不开快车,他好爱惜生命,连割破个小伤口也要好好包紮…… “到了。” “谢谢。”季纯纯低声道谢,开了车门就冲向病房。 “纯纯,他在那里。”周爸爸拥着哭泣的周妈妈,指向护士站边的急救室。 周宇鸿的哥哥站在门边,脸色沉重:“医生已经宣布宇鸿脑死,我们还要等第二位医生过来检查,才能送到手术室摘眼角膜。” “我知道了。” 季纯纯咽下泪水,心绪变得平静澄明,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只要来到宇鸿身边,她就安心了。 走进急救室,宇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手臂还插着点滴,一旁的心电图依然在跳动,但她明白,那只是为了进行器官移植,暂时以人为方式支撑他的生命迹象。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轻拨弄他的头发,指头轻柔地划过他安详的眉眼,唇畔绽开一抹甜美的笑意,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唤:“宇鸿,我来了,你告诉我,听觉最后才会消失,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呢?” 周宇鸿的嘴角仿佛有笑,一滴清泪由他的眼角滑下。 季纯纯拭去他的泪,轻笑说:“宇鸿,你来吓我了,还好你也告诉我,你可能会流一些莫名其妙的体液,要我别害怕……”她握紧他的手,细细地摩挲着。“宇鸿,我不怕,我真的不怕,想想,你不会再痛了,你现在一定很快乐,我也好为你高兴,好高兴喔……” 泪水潸然而下,她仍是继续微笑说:“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好好活下去,可是……你一定要让我哭,等我哭够了,我就不会再哭了……” “纯纯,医生来了。”周哥哥拍拍她的肩。 身后传来仪器移动的声音,她缓缓起身,放开最深挚的依恋,很坚定地站在旁边。 她不再掉泪,而是勇敢地看医生为宇鸿做检查。 急救室门口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手上抓着一件女外套,冷冷地凝视这一切。 “请问你是?”一位周家亲属问道。 “我是季纯纯的同事。” “你们都是同一家公司,那你也认得宇鸿了?” 他不认识周宇鸿,他甚至几乎不认得眼前的季纯纯;平日喜欢挂着傻笑的她,在此刻彷若月兑胎换骨,她笑得忧伤,却也笑得恬静,就像是高山上云淡风轻,不沾染一丝尘俗。 对他而言,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要来就来,要去就去,他从来就不在乎的,但他没见过,竟然有人能如此坦然面对死亡! 那挂着泪痕的清秀脸庞显得纯洁、祥和、平静,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绝美,而且美丽得令人心悸。 雷隽将季纯纯的外套放在椅上,转身离开。 ※※※ 冬天的脚步轻缓移动,跳过最阴冷的寒流,两个星期后,阳光普照。 吕彩梅又是一边月兑大衣,一边叫嚷着进办公室。 “怎么出门时还下雨,一下子又出大太阳?热死我了……啊!纯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还请假吗?” 季纯纯抬起头,笑意有些落寞。“在家里闷,乾脆来上班。” 吕彩梅忧心地审视消瘦的纯纯,这些日子来,纯纯非但不请假,还天天来上班,三天前才办完周宇鸿的告别式,张副总特别逼她休假,要她休养身心。 “哎,张副总要你好好休息,下星期一再来上班啊。” “我不能待在家里,我会胡思乱想。” “可是你一定累坏了,今天星期六,半天就不用来了。” “我不累。”季纯纯拿起待处理的业务,笑容回到她的脸上。“宇鸿早就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我们只要把该送人的送人,该丢的丢,其他后事,一切从简,他家人也很轻松。” 听纯纯神情自若地谈到宇鸿,吕彩梅稍微放心,又突然大叫一声:“哎呀,我不知道你要来,没帮你买早餐。” “没关系,我不饿,中午很快就到了。” “纯纯,对了,”吕彩梅不忍心落单的她,热烈地说:“今天是我婆婆过生日,你下午跟我们一起回宜兰,去散散心,吃大餐。” “好啊!”季纯纯很爽快地答应。 尽速回归正常生活,是她止痛疗伤的最快方式;宇鸿不愿她为他悲痛,他一定乐於见到她再展笑颜,而不是躲在房间暗自哭泣吧? 她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办公室忽然变得静肃无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雷隽来了。 雷隽见到季纯纯,眸光一闪,没有太多的讶异。 他直接将手上的资料袋放在她桌上,声音依然冷峻:“我下星期到美国roadshow,相关书面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里头有文宇要修改,还有表格要重做,版面重新安排,我用红笔圈出的五项产品分析,你再跟研发室要资料……” “对不起,雷经理你讲好快,我记不得……” “第一,你照我修正的地方,改掉文字不通的部份,记下来了吗?” “我记下来了。” “第二,表格呈现方武有点杂乱,你可以改用折线图……” 旁听的吕彩梅目瞪口呆,差点被女乃茶呛到,雷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就站在纯纯的桌边,一五一十地详细交代业务? “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听到这里,吕彩梅却又不得不跳出来了。 “雷隽,你也知道今天上半天班,时间有限,研发室的工程师又喜欢在礼拜六请假,可能没那么容易要到资料。” “我昨天交给你的东西,如果你还没做完,就还给季纯纯做。”雷隽不理会她的质询,直接跳开话题。 “你不能让纯纯这么忙啦……” “彩梅,我忙得过来。”季纯纯手里已经开始忙碌,绽开微笑。“忙一点,会忘掉一些事。” “喔。”纯纯说得有道理,吕彩梅也就停止抗议。 整个上午,季纯纯专心工作,研发室果然有人请假,职务代理人一下子找不出档案,弄了老半天,直到中午十二点半才以内部网路传送过来。 “纯纯,收拾东西,该走了。”吕彩梅收拾细软,准备下班。“我老公马上来接我了,我们先回家接小孩、拿行李,一起走吧。” “彩梅,很抱歉,我今天没办法去了,我要加班。” “别做了。”吕彩梅瞪向身后的雷隽。“有人明明知道今天是星期六,还故意丢出一堆工作,要加班,他自己不会加呀!” “这东西很赶的,雷经理下星期六要去美国,我要赶快做好送印刷厂。” “可是、可是……” “这样好了,这次没办法让你请客,我下星期去你家玩,看你的宝宝。” 吕彩梅莫可奈何,离去之前,下忘再瞪雷隽一眼。 “雷经理,我现在暂时做不完,我会加班完成。”季纯纯转身报告。 “星期一上班之前拿出来。”雷隽淡淡地说“好。” 季纯纯又投入工作,由於轻微听损,她不容易听到办公室的杂音,反而更能专注工作。同事一个个走掉了,她毫无知觉,等到她装订好产品说明书时,这才发现办公室空无一人,连雷隽也离开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空荡荡的办公室,回响着她孤独的脚步声,甚至只是拉开抽屉的小动作,也被放大成巨大声响,惊得她蓦然心脏缩紧。 近来的夜晚,她常常被莫名的心悸惊醒,一睁眼,是空洞茫然的黑暗,也是永无止境的孤寂,她什么也抓不到,心情没有着落,往往令她独坐到天明。 好寂寞,工作再忙也会做完,忙完了,她又变成孤单的一个人,如繁花落尽,留下一树枯枝,凄凄凉凉地在寒风中抖瑟。 她好想宇鸿,他是拥抱她的绿荫大树,倚在他强壮的枝干上,她不孤单。 她盯着玻璃垫压着的甜蜜合照,视线逐渐模糊,泪水一滴滴地掉下,淹没了一对恋人的开朗笑容,季纯纯再也抑遏不住,趴到桌上放声大哭。 ※※※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再哭的。 雷隽站在办公室大门边,犹豫着不知是否进去,她哭了至少二十分钟了吧? 她的哭声和那些女人不同,她们哭着要他别离开她们,带点虚情假意的祈求,又带着一点不甘心,他向来是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而季纯纯就是认真大哭,掏心掏肺,从灵魂深处呐喊而出,令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了,也会牵动心头最冷硬的那条钢弦。 渐渐地,哭声变小、停歇,他看到季纯纯抬起头,抽了几张面纸抹脸。 只见她呆楞楞地坐着,眼睛鼻子哭得通红,却不减她清丽的姿容,泪水洗过的眼眸,泛上一层雾气般的朦胧。 接着,她不知拿出什么瓶子,倒了东西就往嘴里吞,嚼了一下,又倒了第二次吞下,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 她喝一口水,再拿出一个小瓶,这次她似乎倒满一手掌,毫不犹豫地整个往嘴里塞去。 雷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个药瓶,他震惊万分,他可以不管别人的生死,但是却不能眼睁睁看到有人在他面前自杀! “季纯纯,你在干什么?” 他冲进办公室,在季纯纯错愕之时,打掉她手里的药瓶。 一支塑胶药瓶跌落地上,滚出一颗颗绿褐色的小丸子,像是挣月兑束缚的弹珠,嬉闹地散落到桌角、柜子边。 “这是什么东西?”雷隽又吼了一声。 “这……雷经理……”季纯纯根本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背被他打得发痛,嘴里还塞满东西,一时含糊说不出话来。 “这又是什么?”雷隽拿起她桌上的另一只药瓶。 上头的药名写着三个大字:健胃x。 雷隽顿觉自己闹了一个天大笑话,但他还是神色冷峻地问:“这是胃药?那你为什么一副吞了毒药的样子?” 季纯纯总算吞下嘴里的东西,面对他凶狠的口气,她赶忙解释说:“我胃痛,刚刚吃药的时候没有嚼碎,不小心卡在喉咙,可能……可能表情有点难看,让雷经理以为我吞毒药了。” 相对她的从容自在,雷隽简直想把自己丢到楼下,狠狠地让汽车辗过去。 季纯纯蹲,将散落的小颗粒一一拾起,放在掌心里。 “好可惜,不能吃了。” “你吃什么?” “青豌豆,很好吃呢,我肚子饿的时候,就吃一把。” “怎么放在药瓶里?” “上班的时候会饿,我不好意思打开包装,会有声音,别人就知道我在偷吃东西了,所以我拿空的胃药瓶洗一洗,拿来装点心。”她笑着回答。 雷隽不明白,才刚哭过的人,眼睛尚且红肿,怎有办法笑得如此清朗?如同面对他的不满时,她依然能保持微笑;甚至在面对死亡时,她也能绽放一抹清灵如水的笑容。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要探究一个女孩子的心思。 “怎么会胃痛?” “我不吃正餐就会胃痛。没关系的,我都会准备胃药和点心。” “是这样?手痛吗?” 雷隽看到她赤红的手背,意识到刚刚那一掌,他打得用力了。 “喔,还好。”季纯纯抚了抚手背,笑说:“谢谢雷经理的关心,你要的东西我都做好了。” “我晚点再看,你还没吃中饭?” “嗯,我连晚饭一起吃吧。” “我请你喝下午茶。” “嗄?”季纯纯以为她听错了,抬起眼,很专注、却又不解地看着雷隽。 看到这个表情,雷隽就知道他要把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请我的助理喝下午茶。走吧。”雷隽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竟是直接走了出去。 季纯纯一愣,手忙脚乱地整理桌面,足足过了三分钟,她才赶到电梯口。 雷隽正在等她。 第三章 安静典雅的咖啡厅里,柔和的钢琴声流泻而出,空气飘浮着幽幽花香。 季纯纯有些手足无措,旁边的人不是西装革履,就是装扮时髦的名媛淑女,更不用说总是一身亚曼尼的雷隽?偏偏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她只穿着洗白的牛仔裤和黑色套头毛衣,外加一件灰扑扑的旧大衣。 她本以为他们要去公司旁边的三十五元咖啡店,或是去吃“一九九吃到饱”的下午茶自肋餐,没想到雷隽竟然将车子开到这家星级饭店。 他是一个霸道的主管,说了就做,根本不缓箸询她的意见。她其实可以拒绝他的,但一想到回去面对孤寂,她乾涩的眼皮就发疼。 她需要自哀伤的氛围中抽离,只要不是一个人,到哪里都好。 拿起骨瓷茶壶,她倒下透明亮红的锡兰红茶,芳香气味溢出,她闻了立刻精神百倍,再放下三匙糖、半杯女乃精,拿了金色的小汤匙,叮叮当当地调和着。 “吃这么多糖?”雷隽注视她的动作。 “可以吃甜的,我就不吃苦。”季纯纯望着他那杯黑咖啡,笑着回答。 雷隽不置可否,继续翻阅手中的产品说明书。 季纯纯放下汤匙,也好,他看他的,她吃她的,避免两人无话可说的尴尬。 桌上磁片摆着切成四份的三明治,她看到功能表时,一样也不敢叫,雷隽硬是帮她点了总汇拼盘,若再加上两个人的饮料和服务费,她五十块可以解决的下午茶,大概要花了他上千元吧? 这就是雷隽的生活?高贵,昂贵,以金钱堆砌出一个梦幻空间,令她仿佛身处月兑离现实的上流社会,感觉疏离而虚幻。 “不吃?”雷隽又问。 “喔,我慢慢吃。”季纯纯拿起了三明治。 作为下属,她习惯他命令她、质问她,一问一答,一板一眼,再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饼了好一会儿,雷隽将产品说明书递给她。“我看完了,给你收好,就这样定稿。印刷厂的流程你负责,星期四以前印好。” “好。” 再度陷入沈默,季纯纯专心吃她的三明治,雷隽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她。 “我这趟到美国出差,有把握多争取两成的订单。”他喝下咖啡,神情还是一样地淡漠:“这两个月来,谢谢你的帮忙,协助我做好市场分析。” “没什么的,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 “我在之前的公司,换过七、八个助理,没有人能达到我的要求,你是第一个让我满意的工作夥伴,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下去。” 他一派上司嘉勉属下的口吻,生疏而客气,又带着一点命令味道,季纯纯低着头,不知如何回应。 她拿起汤匙,无意识地搅动女乃茶,漩涡转动。雷隽又提到订单的处理方式,他的声音也跟着漩涡转呀转,只一个低沉,她就听漏了。 “……我星期一交给你,你再用快递寄出去。” 他说什么?要快递什么东西?季纯纯一惊,抬起头,将身子向前倾,紧靠桌缘。“对不起,雷经理,请你再说一遍。” 雷隽倒是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永远这么冷峻,如一只耽视猎物的狮子,不带一丝热度,随时都可以扑杀上来;季纯纯胆怯地低下头,她大概又要挨骂了。 “你耳朵受过伤吗?为什么听力不好?” 出乎意料的问话,让季纯纯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受过伤,从小就是这样,爸爸妈妈喊我,我常听不到,后来念大学时去做听力检查,才知道听力比正常人少了四十分贝。” “可以补救吗?譬如说开刀?或戴助听器?” 季纯纯微笑摇头:“也不是很严重,我的耳膜没问题,医生说用不着助听器,只要避免噪音,别乱挖耳朵,好好保护耳膜就好了。” “不治疗了?” “这是神经性的听觉受损,可能是先天性的,可能是吃错药,也可能是发高烧,反正原因不重要了,我要想办法听清楚别人的话才重要。” “我讲话是不是很快?” “呃……有点快,有时候我会抓不到经理的话。” “下次你听不清楚,要提醒我,我可以再讲第二遍。” 难得雷隽愿意了解她的情况,季纯纯受宠若惊,就像他误以为她要自杀,虽然粗鲁地打痛了她的手,但她还是有被“关心”的感觉。 他们总算有了初步的沟通,将来一定更能合作愉快吧。 “该走了,你把三明治吃完。” “我吃三块,吃不下了。还是雷经理拿去吃?” “我不饿。”雷隽拿起帐单,准备起身。 “等一下。”季纯纯赶忙摊开餐巾纸,左右看了一下,再小心翼翼地捻起三明治,放在纸上,如获珍宝似地折迭包好,收到背包里,笑说:“这很好吃呢,倒掉很可惜,雷经理不吃,我拿回去当宵夜了。” 在这种高级餐厅里,是没有人会打包食物回去的,雷隽本想阻止她,但一看到她清纯而满足的笑容,他没有出声。 一件小事,就可以欣赏到她的甜笑,也许是一束阳光,也许是办公桌上植物的新生女敕芽,甚至是一块简单的三明治,她都欣喜相待,彷佛世上万事美好。 如果她能继续拥有周宇鸿的爱,是不是会笑得更甜蜜、更满足? 雷隽不再想,递出乾净的餐巾纸:“再包一层,免得沙拉酱弄脏背包。” “谢谢雷经理。”对於他的举动,季纯纯又感到惊喜。 “我送你回去。” “喔,我还不回去,我想去逛逛百货公司。” “一个人?” “是呀!我一个人……” 季纯纯蓦地揪心,笑容遁去,她并不是想逛百货公司,而是害怕一个人独处,只有在人群中,她才能证明,她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眼睛酸酸的,好像有水在流动,她轻咬住唇,抬头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不想让急欲涌出的泪水掉下来,但亮晶晶的闪光灼痛她的角膜,她慌乱地转移视线,对上雷隽凝视的深眸。 “一个人,也有一个人去的地方。”他缓缓地说。 “我……还是回去吧。”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雷隽仍是一贯地独自离去,季纯纯将眼泪眨了回去,拿起背包,紧跟在那个高大而孤独的身影之后。 ※※※ 摇宾重音碰碰响着,震得人们心脏随节奏而狂跳,也震得季纯纯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说是pub,可这是位於山中独门独院的豪华别墅;说是私人舞会,却是舞池、舞台、吧台、灯光、沙发、小桌一应俱全,连几个超重音喇叭也固定在大厅的天花板各角落。 雷隽坐在她身边,看出她的不安,解释道:“这是我常来的私人俱乐部,现在人不多,晚一点就热闹了,你先吃点东西。” 好吵,她什么也听不到;上面那个人歌声好难听,声音像是被碎纸机切过,裂成平板的长条音符:旁边一桌,那个老男人正在抚模长发妹妹的胸部…… 她闭上眼,如果能不呼吸,她也不想闻满室的烟味和桌上咖哩鸡饭的怪异料理包味道。 但此时最不灵光的耳朵竟听到了一声惊喜尖呼。 “ray,好久不见了,这个妹妹是你的新女朋友吗?” 雷隽冷冷地说:“你不要胡说,她是我同事。” “哟,真是一个清纯小妹妹。”那个女人挤进了雷隽和季纯纯中间的空隙,用肩膀推着雷隽,红色的指甲尖点了点,娇笑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变口味了耶!早知道我也去平板烫,穿条牛仔裤,你应该还会爱我吧?” “陈年旧事,我不想再提。” “总是一段恩爱嘛!”女人花枝招展的,又模上雷隽的大腿,来回抚模着,“没想到才过一夜,你就变心了,女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她转过头,娇媚地说:“妹妹呀,你要小心哦,我们的ray……” “你的金主来了。”雷隽说。 女人媚眼一转,立刻移情别恋,笑眯眯地起身,大发嗲功,迎向另一位大老板派头的欧吉桑。 季纯纯用力呼了一口气,那女人的浓重香水几乎呛得她鼻塞。 “别理别人。”雷隽再为她倒了一杯酒。“你就坐在这边,喝喝酒、听听歌,很好打发一个晚上。” 水晶瓶里盛满深红色的酒液,飘浮着切片的苹果、水梨、柠檬,这是雷隽特地为她叫的甜鸡尾酒,他自己则是喝着一杯琥珀色的加冰威士卡。 调味酒的味道不错,没什么酒精气味,季纯纯口乾舌燥,几乎是当果汁连喝两杯,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难受,於是拿起背包里的三明治。 雷隽望着她吃东西的神情,她双手抓着三明治,慢慢吃着,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轻柔地舌忝舐脚爪,恬静却畏缩;他目光凝视,手指不觉在沙发扶手抚拭着,彷仿佛模的不是人工皮革,而是小猫柔软的毛皮。 但她为什么一直皱眉头呢?再看到她不时轻掩耳朵,他立刻恍然大悟。 那该死的立体环绕音响! “ray,听说你换公司了。”一个带着脂粉味的男人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一段时间了。”雷隽按捺住带季纯纯出去的冲动。 季纯纯倒是受了惊吓,去了女人,又来了男人,难道雷隽男女不拘? 她迷惘地环视四周,这就是“一个人”来的地方?一个人来,和另外一个人搭讪,或者和另一个人跳舞,然后就变成两个人,相拥,上床,不会孤寂了? 一个人,一颗心,短暂相逢,安慰,能够交融交心吗? 雷隽的情史,那是他的事,她不介意,反而生出深沉的悲哀,他和她一样,其实也是孤单的。 舞台上换了一个歌声像拉锯子的歌手,她耳膜好痛,头更痛,是该走了。 她猛然起身,差点站不稳,雷隽撇下朋友,扶住了她。 “好闷。”她捂住胸口。“我要出去。” “走。” 好不容易穿过五彩缤纷的舞池,闪过情迷意乱的红男绿女,季纯纯一下子呼吸到新鲜空气,耳朵获得清静,有了短暂的清醒。 “我去找公车站牌……” “这里没有公车,我送你回去。”雷隽本已放开手,见她又晃了一下,忙握住她的手臂。 季纯纯头晕目眩,胡乱扯住雷隽的西装外套,突然胃部一阵翻搅,好像有人拿棒子在里头戳呀拌地,刺激得她再也忍耐不住。 “呕……” 雷隽来不及闪避,结结实实地承接她这一吐,亚曼尼西服上尽是花花白白、腥臭难闻的秽物,但他的双手依然牢丰地扶稳她。 季纯纯眯着眼。“糟,吐到你身上,我……我一定醉酒了……呕……” 她转过了头,又是疯狂大吐,这次吐到他的皮鞋上了。 她好难受,她想放开雷隽,隐约知道再吐下去,她可赔不起名牌服饰;可是头好晕,她需要抓住一些什么,酒精又开始作用了,天在转,地在旋,脚底虚浮缥缈,是不是飞上天,要去找宇鸿了呢? 宇鸿不会让她喝酒的,更不会带她到这种地方,他们会去海边夜游吹风,到近郊山上找星星,不然就在安静的房间里缠绵拥吻。 宇鸿在哪里呢?为什么她总找不到他? “宇鸿……呜……” 未语泪先流,眼前是谁?是宇鸿吗?是不是?应她一声啊! 山风吹过树梢,枯叶落下,水银灯映出她苍白的脸庞,屋内仍在狂欢,屋外只有他们两人,黑夜凄清,天、地、他、她,都是孤寂的个体。 雷隽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拿出手帕,为她拭去脸上污渍,再拖着踉跄的她来到花园水龙头边,洗了手帕,再抹净她的手脸。 他一手扶住她,一手抖月兑西装,直接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洗秽物,皮鞋也顺便冲一冲,再拿湿手帕抹去衫裤上的残渣。 “呕!” 季纯纯还在吐,这次没有吐出东西,只是猛呕含有酒味的酸水。 “苦……好苦……宇鸿,你怎么不说话呢?” “回去了。”他一再地帮她擦脸。 车子就停在门边,雷隽像是挟持一尊大女圭女圭,又拖又抱的,总算把她塞进车子前座。 他坐到驾驶座,转头问道:“季纯纯,你住哪里?” 季纯纯歪着头,迷糊地哼着,说不出话来。 他按亮车顶灯,打开她的背包,模出一个粉红色的皮夹,上面贴着一张她和周宇鸿的大头贴。 丙然是一个俊朗的阳光男孩,跟那天他在医院看到的最后一面,几乎已是判若两人,人被病魔摧残至此,任是他冷眼看世情,也无法无动於衷。 雷隽又比对了照片和身边的女孩,她是明显地消瘦了。 他掏出皮夹里的身分证,看了里头的地址,再拿出一本电话册,第一页也是写着和身分证相同的位址。 他收好背包,按熄车顶灯,转身为季纯纯扣上安全带,见她垂着头,姿势不是很舒服,他又侧过身子,右手按在椅背上,半个胸膛几乎覆在她身上,以左手为她压下座椅下面的椅背调整按掣。 “宇鸿……” 雷隽已经压下椅背,让她半躺下来,正想起身,不料竟被她抓住领带。 他以一种可笑的姿势撑在她上面,立刻拨开她的手。“别抓。” 宇鸿在逗她了!季纯纯绽出甜美的笑容,眯眼望着最挚爱的男人,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撒娇:“亲亲,我要亲亲。” 软腻的气味扑鼻而来,雷隽猛然起身,轻易挣月兑她的拥抱,发动汽车引擎。 “宇鸿,为什么?不疼我了吗?”季纯纯泪水如瀑泻下。“我好想你,每天想你,闭上眼睛都在想你……” 那幽咽的哭声如夜间潺流的溪水,明明是想寻找出路,却又撞进更黑暗的森林里,令她哭得压抑而无助。 山区下起小雨,斑斑雨点泼洒上挡风玻璃,老天也在哭。 大家就这么爱哭吗?雷隽启动雨刷,愈是用力抹擦,天就哭得愈凄厉,他心情被雨刷的快速移动所牵引,车速也飙得更快。 季纯纯安静了一会儿,雷隽以为她睡着了,直到他听到极细微的抽咽声。 她又哭了,中午已经听她哭过一遍,现在又来重播,他胸中蓦然烧起一把无名火,他根本就不该请她喝什么下午茶,然后拖她来这边呕吐,所有事情都是他发神经病,自找麻烦! 也许早在那天在电梯里,他看她哭得那么伤心,令他竟为自己的冷漠而产生罪恶感时,他就是该死的莫名其妙! “别哭了!” 他大吼一声,用力踩下煞车,车子陡然停下,强烈的车灯射出纠结难解的雨线。 季纯纯好像被吓醒了,张开迷蒙双眼,楞楞地望着车顶。 她颤声开口:“宇鸿,慢一点,别走那么快,我伯……” 雷隽冷眼盯着她,黑暗中的瞳眸格外幽深不见底。 “我好怕,宇鸿,我一个人好怕……” 她是在梦呓了,身体不安地扭动着,手指头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偏偏她抓不到任何东西,泪水也就流得更急了。 雷隽呼吸变得沉缓,眸光一凝,伸出右手,直接交握住她抖动的手掌。 季纯纯回握了他,泪水流淌,唇畔浮起满足的微笑?“宇鸿,你回来了……” 他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她。 浅笑无语时,她像是沾上露珠的空谷幽兰,再轻轻一笑,水珠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滚落而下。 那颗泪珠也掉进了他的心海深处。 情不自禁地,他以左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感触到她的柔软。 “宇鸿,吻我。”她低声唤着。 他俯下脸,吻住她那颤动苍白的唇办,探进了她欲语还休的嘴里,她迎上他的寻索,深深地与他交缠拥吻,难分难舍。 他的吻狂急如暴雨,肆意掠夺她的甜蜜,感觉到她的回应,他再缓缓转为细腻,温柔地抚慰她空虚的心灵,也抚慰了自己的。 两颗孤寂的心,就这样满足了吗? 雨水浙沥沥地敲打车窗,洗去尘埃,也洗去伤心人的哀痛,却让雷隽视线不清,分不出正确的方向。 空间和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他迷失在自己的心里。 长吻已歇,雨丝渐小,变成滚落人间的断线珍珠,他仍握紧她的手,她原先的冰凉已有了暖意,泪眼也换上安静甜美的睡容。 乌云栘开,山野静谧无声,月亮再度探下温柔的光芒,路边水洗过的绿拭摧如上着金粉,灿然如梦。 他轻轻抽开她的手,重新踩动油门,这次,他放慢车速,驶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返回现实世界。 ※※※ 星期一,季纯纯穿着粉女敕色调的套装,重新别上水蓝色的发夹,脸庞抹上淡淡的彩妆,再加上她的甜美酒窝,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 办公室的同事纷纷称赞她的美丽,为她恢复速度之快而欣慰,这就是他们所认识开朗乐观的季纯纯啊! 星期一总是特别忙碌,好不容易来到中午休息前的空档,季纯纯趁四下无人,拿了公文夹,走到雷隽身边。 “雷经理,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雷隽正对着电脑沉思,转过椅子,声音淡然:“没什么。” “我记得……呃,好像弄脏了雷经理的衣服,这个洗衣费用……” “本来就该送洗了。” “那雷经理给我帐单,我来付。” “以后别随便跟陌生人出去,女孩子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本来在讲洗衣服,突然蹦出一句“管教式”的口吻,季纯纯的听觉神经来不及接收,脑筋马上打结。“我不会和陌生人出去啊。” 雷隽望着她有些困扰的模样,只好换个方武说:“跟不熟的人出去,不要喝酒精性饮料,特别是在pub或舞会的场合,最好什么饮料都不要碰,知道吗?” 季纯纯听明白了,却也困惑了,雷隽不是陌生人呀,他是不是怪她喝醉酒,给他惹麻烦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喝醉,实在很麻烦雷经理……” 她说着说着,脸颊泛上热潮。她那日醉得不省人事,只记得呕吐和寒风;当她醒来后,同住一层的室友告诉她,是一个酷到极点、冷到不行、帅到离谱的男人背她回到五楼公寓,还凶巴巴地叫她们帮她换衣服呢。 鲍寓没有电梯,他要背她爬上五楼,怎能不生气? “没事了,你去吃饭吧。”雷隽又将椅子转回电脑萤幕。 “喔。”季纯纯放下公文夹,脸上的热潮蔓延到全身,雷隽的警告有道理,她竟然昏睡到被人家背走了都不知道,实在要好好自我检讨。 不过,他心情不佳,把她当陌生人,她可不当他是陌生人。 “雷经理,我送你一个小太阳。” 她摊开手掌展示上面的东西,撕掉双面胶,直接贴到雷隽的电脑萤幕外壳。 那是一个黄色绒布做成的五公分见方小玩意儿,一颗圆鼓鼓的太阳脸,两个黑眼睛,一抹快乐笑容,外面镶着一圈三角形的漩涡状光芒,令人见了,也想跟着小太阳一起开心大笑。 “这是什么?”雷隽以手指触上那张软绵绵的小胖脸。 “这是我室友她公司的赠品,买产品才有,只送不卖哦。” “你自己拿去吧。” “我有,彩梅也有,其他同事想要,没有了。”季纯纯笑着双手一摊,好像想证明没有小太阳了。 雷隽看了一眼她柔软的手掌,再抬起头,他前面两张办公桌的电脑上,也有两颗眉开眼笑的小太阳。 季纯纯绕到他背后,倾身向前,用指头按了按小太阳,声音愉悦地说:“贴牢些,以后雷经理工作累了,看到它这么快乐,精神会好一点。” 她的气息就萦绕在他身边,他还可以闻到洗发精的香味,甚至近距离、大胆地凝视她细细打扮过的粉女敕脸颊。 “好了,不会掉下来了。”季纯纯站直身子。“雷经理,我去吃饭了。” “季纯纯。”雷隽唤住她。 “雷经理,还有事吗?”她转过身,脸上笑意不褪,注视着他,等他说话。 “你那问公寓是租的?” “嗯,我们三个都是外地来的女孩子,一起合租的。” “为什么户籍地址也在那里?” “我既然在台北工作,户籍在这里也比较方便,房东说反正是空户,看我又不像会犯罪,也就同意我迁进来,自己当户长。”季纯纯说得好笑,两颗酒窝凹陷得更深了。 “你的家呢?” “我家就在那里呀。” “我是说,你爸爸妈妈住哪里?” “我爸爸妈妈出车祸走了。” “兄弟姊妹?” “我有一个弟弟,可是他五岁时跟爸爸妈妈上去当天使了。” “那你当年也还小,怎么长大的?” “我叔叔婶婶养我啊。他们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我耳朵不好,看起来笨笨的,好像不是很受欢迎,所以我从高中就开始打工赚学费,幸亏成绩还不错,有奖学金可领,这才能念到大学毕业。” 她的回话自然,好像日出日落一般平常,没有悲情,没有黯然,也许她的生命曾经翻天覆地,但如今依然是百花盛开,笑靥灿烂。 若非看过她软弱哭泣,雷隽甚至会以为她不曾失去最亲爱的男朋友。 “你该吃饭了,我还要忙。” “雷经理,我们今天去外面吃合菜,彩梅他们先去点菜了,你也一起过来,我们还可以多点两道菜呢。” “你们自己去吃,我还不饿。”雷隽又转回电脑前。 季纯纯偷偷吐了舌头,早知道叫不动他,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他的想法?说不定他也想和同事一起去吃饭呢。 她回到座位拿皮夹,俯,望见玻璃垫下的周宇鸿。 宇鸿,你好吗?她在心底低唤着,以手指抚模他的笑脸。 那天宇鸿入梦来了,他完全回复了健康,潇洒得令她心动?他一直握住她的手,带她穿越草原、飞过海洋,她仿佛腾云驾雾,在蓝天上俯瞰辽阔大地;在那一刹那,她的心境变宽了,所有的哀愁尽皆消失,一回头,宇鸿仍是深情地凝望他,笑容明亮俊朗,他走过来,深深地吻了她,那久违的吻是那温柔、那么绵长,她忘情地回吻他,满足眷恋地躺卧在他的怀里,脸上绽出一个最甜美的笑容。而他似乎看到她的心情转变,也就轻轻地放开她,向她挥手道别,独自飞向更高更远的晴空。 好美的梦!那一定是宇鸿不舍她,回来提醒她一些事情。 她会听宇鸿的话,她一定会活得很好! 第四章 冷冬过去,季节更迭,两年余的时光溜过,来到季纯纯二十七岁的春天。 她头发留长了,在脑后紮成一条马尾,显出她清秀柔美的脸形;眉眼之间清纯依旧,少了一分生女敕,多了一分成熟韵致。 “纯纯,你看,这家伙好不好?”吕彩梅趴过了隔板,放下一张照片。 “照片一堆人,看哪一个?” “第一排左边数来第五个。”吕彩梅兴高彩烈地说:“他可是台大博士,我老公他们公司的黄金单身汉哦。” “好小喔,看不清楚,旁边这个好像比较帅。” “哎呀,我都帮你调查过了,这个是独生子,嫁过去会有压力,你不要选他啦。”吕彩梅一根指头比来比去:“不然这个也不错,他念清大的,家里是台南数一数二的望族;还是这个?他从矽谷回来的,口袋麦克麦克不说,还有绿卡耶,可是……他的头有点秃了。” 季纯纯噗哧一笑:“早跟你说,我没设定什么条件,只要看得过去,谈得来,感觉对了,就是了。” “要等到你感觉对了--难喽!” 吕彩梅一坐回位子,照纯纯的“没什么条件”,她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收到媒人礼。 唉!去那儿打造一个如假包换的“周宇鸿”呢? 季纯纯大概也明白彩梅想说的话,她翻开桌上杂乱的报表和档案夹,望着玻璃垫下那张依然色彩鲜艳的合照。 好快!她都活过宇鸿的岁数了,她听他的话,一直活得很好。 时间会抚平忧伤,却无法磨灭她对他的怀念;也许就是这份割舍不掉的心情,即使她有机会认识一些条件不错的男士,却是一再婉拒进一步的约会。 她不刻意拿相亲物件和宇鸿比较,人人各有个性,茫茫人海中,要再找到另一个“宇鸿”,实是强求。 她只是想寻回那种贴心眷恋的感觉罢了。 “纯纯!”突然身边有人喊她。“我喊你好几声了,要不要买土鸡?” “啊,什么?手机来了吗?” “土鸡啦。”同事小珠扬动两臂,学着老母鸡鼓动翅膀,笑说:“一只两百块,真空包装,帮你剁好的,外送烧酒鸡料理包一份。” “好像很便宜,你们都买了吗?” “买了呀。上回工厂那边也买过,说味道还不错。” “好,我也买一只回去炖鸡汤。”季纯纯签下名字,很自然地回头问:“雷经理,要不要买土鸡?” “不要。”雷隽的话一向很简短。 小珠弯下腰,低下头,小声地说:“干嘛问他?反正他从来不买。” “总是问问嘛,说不定哪天雷经理也想买什么东西。” “问也白问,你上次还没头没脑问他要不要买丝袜,我想到就好笑。” “我一时没想到。”季纯纯不好意思地笑了。“也许他女朋友需要,阿明也帮他老婆买丝袜。” “呵,阿明是阿明,雷经理那种用名牌的,怎么会买便宜货?” “不会啊,他常常带我去吃客饭,有时候吃切仔面……” “难道……谣言是真的?”小珠睁大了眼,一副惊恐模样。 “什么谣言?” 吕彩梅旁听至此,见到雷隽正在讲电话,也赶忙趴上隔板凑话题。 “纯纯,你不知道人家怎么传的吗?”吕彩梅加强脸上表情,不知道是想捏死谁。“他们说雷隽在追你,这不是真的吧?” “追?我?”季纯纯愣了一下,不觉哑然失笑。 嫌犯就在后面,现场讲话不方便,吕彩梅和小珠合力架走季纯纯,来到茶水问,关起门来审问。 “纯纯,拜托你别笑了,人家看到你们走在一起,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们留下来加班,肚子饿了,上司请助理吃顿饭,很正常的事。” “那我的上司怎么不请我吃饭?”小珠埋怨道。 “雷经理只是偶尔请我吃饭,真的没什么,彩梅你如果和阿明走在一起,是不是也闹婚外情了?”季纯纯笑说。 “乱说什么嘛!”虽然比喻不是很恰当,吕彩梅知道纯纯不会撒谎,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纯纯,没这回事就好,你和谁交往都可以,就是别和雷隽那个怪人在一起,凶神恶煞似的。” 小珠也说:“是啊,雷经理虽然长得帅,可是他不爱说话,也不会笑,我看到他都会怕,纯纯你和他吃饭,有话题聊天吗?” “我们不会聊天,他看晚报,我吃我的,吃完就回家了。” “好闷,我一定会胃痛。” “所以我说雷隽是怪人。”吕彩梅很肯定地说:“他除了工作能力强以外,其他一无可取,这么孤僻的男人,大概没人喜欢他,难怪还是孤鸟一只……” 一句话还没说完,茶水间的门被打开,雷隽站在那儿。 他双眼冷冷扫过三个女生,口气乎板地说:“纯纯,报关行找你拿东西;彩梅,有你的电话;小珠,你出货的船期订好了吗?” 雷隽目前是国外部欧美组的主管,他的下属已经不止季纯纯一人。 趁他倒水时,三个女生慌忙落跑,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季纯纯处理完报关行的事情之后,忍不住又偷偷笑了起来,办公室就爱传这些无聊的八卦流言,她倒是没想过雷隽会“追”她呢。 事实上,她仍然怀疑他的“性”倾向,不知道他还去那问别墅吗? 那一夜过后,除了工作、加班、吃饭、送她回家,他们之间再无任何交集:但是朝夕相处,她多多少少也能模清楚他的个性,别人说他怪,她认为是他沈默寡言,加以他对同仁的工作要求严格,不免就给人专断的感觉了。 “纯纯,手机来了。”有同事打断她的思绪。 “啊,土鸡来了?这么快?” “是手机啦。”吕彩梅笑着站起。“你耳朵这么不灵光,我不好好看着你怎行?哪天人家说『我是坏人』你也听成好人了。” 季纯纯笑说:“我听不清楚,会问明白的,是好人才跟他走。” 说说笑笑间,她们从业务员那儿拿了新手机和配备。公司团体就有这个优势,以极佳的优惠申购手机加门号,国外部同事有手机的换新款,没手机的也人手一机了。 “纯纯,我们两个差一号耶。”吕彩梅回到位子,兴奋地按来按去。“来,我打给你,看会不会响?” 很快地,季纯纯的手机有了回应,两人握着手机,“喂”了一声,相视而笑。 “纯纯,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后面的雷隽突然说话了,他永远有最新最炫的手机,不需要买团体的便宜机子。 “喔。”季纯纯还没记住号码,忙找了单子念出来。 “彩梅,你的也给我。” “雷经理,你要我的号码做什么?”吕彩梅是国外部最敢“顶撞”雷隽的部下。“下班时间,你不能找我,我要带小孩、做饭、洗衣服……” “给我。万一有事的话,我会先找纯纯,找不到她,我再找你。” “人家都下班了,我不会来加班的。” “你和纯纯差一号?最后数宇是三?”雷隽迳自抄了下来。 吕彩梅气呼呼地关掉手机,这就是科技文明的悲哀,走到哪里都被追踪! 季纯纯笑着放下手机,打算待会儿告诉彩梅,她把住处电话给了雷隽,只是备而不用,两年来,他从来没在下班时间找过她。 钤!手机铃声响起,季纯纯拿起来接听,却是没有声音。 “彩梅,你打给我吗?” “我早关掉了。”吕彩梅还在生气。 办公室的手机铃声此起彼落,原来大家都在试手机。 季纯纯恍然大悟:“大家的铃声都一样,我分不出来。” 吕彩梅又来劲了:“手机里面好像有铃声设定,你可以换个下一样的。” “在哪里?我也要把铃声调大声一点。” 季纯纯按动选单,还不是很熟悉操作,吕彩梅也不熟,在旁边指指点点的,又拿出使用手册研究。 “纯纯,手机给我。”雷隽又出声了。 “雷经理要手机?” “我要输入我的电话。” “哼,谁打给他?”吕彩梅小声哼了一声。雷隽拿了手机,哔哔叽叽地按了起来;季纯纯侧耳凝听,绽出微笑。 “这手机好好玩,按键声音有高有低,好像在唱歌。” “就是在唱歌啊!” 吕彩梅的听觉敏感度比季纯纯好很多,隐约听出了什么曲子,她惊奇地望向雷隽,他转过椅背,面向后面的玻璃帷幕,低头按着手机键,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很专注地“玩”手机,应该是在编辑铃声乐曲吧。 从来没见过他如此“不专心”工作! 饼了半个钟头,雷隽才喊了季纯纯。 “我帮你设定好新的铃声,和别人不一样,你可以分辨得很清楚;另外,音量也调到最大。” “谢谢,”季纯纯欣喜地接过手机。 “我打给你,你不用接,就听听铃声。” 雷隽按完最后一个电话键,季纯纯的手机响出一串与众不同的频率。 前面几个音符,她还听不出所以然,等到第一段乐句响过,她眼眸闪出惊喜的光采,脸颊也笑开了两颗深深的酒窝。 吕彩梅不禁咋舌:“好特别,是『茉莉花』耶!” 季纯纯听完整段铃声,高兴地站起身,靠上隔板,睁着亮晶晶的瞳眸说:“雷经理,你可以再打一遍吗?我还想再听。” “你可以选择铃声设定来听……”雷隽凝望她灿烂的笑容,不再说话,手指头还是重新按了号码。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季纯纯也跟着轻声唱了起来。 她笑得心满意足,如热热闹闹开满了细白花办的茉莉花丛。 又是笑得那么清纯甜美,彷若淡雅的茉莉香味,悠悠地飘入赏花人的心坎中。 雷隽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笑靥,听到她的歌声,他的嘴角很轻、很淡地勾起一抹柔意。 吕彩梅正好转身拿后面的资料夹,一见到雷隽的神情,差点惊吓倒地。 雷隽在笑?!他来了这么久,她第一次看到他笑,而且是看着季纯纯笑! 天哪!他为纯纯而笑! ※※※ ktv里,两个男生拿着麦克风用力嘶吼,其余男女同事有的听歌,有的翻歌谱,有的嗑瓜子聊天,气氛十分热闹。 “他怎么来了?”有人指指角落的雷隽。 “还不是纯纯邀的,没想到今天他真的跟来了!” 雷隽独坐一隅,目光专注手掌里的pda,一支光笔点来点去。 “雷经理,唱歌。”一支麦克风挤到他的下巴。 雷隽抬起头,季纯纯站在他面前,微暗的灯光下,笑靥灿亮。 “我听你们唱就好。” “雷经理,你好不容易跟我们出来,别忙了。” “我不唱歌。” “好啦。”季纯纯硬是将麦克风塞到他手里,愉快地说:“喝口水,快准备好哦,要换曲子了。” 旁观的同事为季纯纯捏了一把冷汗,尤其是最近才被雷隽k过的几个贸易专员,好伯雷大经理会对这位不知死活的小女子发脾气。 吕彩梅双手交叉在胸前,成竹在胸的模样:“看吧,他一定会唱。” “我不信,我赌一百元。”有人小声地说。 “快,我三百!” “他会唱?我帮彩梅擦一个礼拜的桌子。” “我也赌一把,雷经理会唱歌,我星期一上班学狗叫三分钟。” 一堆人忙着私下聚赌,歌曲前奏响起,电视萤幕也出现歌词字幕。 随着圆球跳动,季纯纯开始唱了。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雷经理,你赶快唱,你一定会唱的……芬芳美丽满枝伢……” 爱慕季纯纯的单身男同事不忍她独唱,一个个唱和了起来,大家跟着打节拍,季纯纯也挤到吕彩梅身边,要她一起唱。 电视上,一位丑得可以去跳河的泳装女郎搔首弄姿,故作娇羞,拿着一朵喇叭花走来走去,画面跟歌词完全不协调,吕彩梅笑岔了气,唱不下去,其他同事也笑成一团,又是捶沙发、喷茶水的。 季纯纯忍住笑意,转头瞧了雷隽,他也在看电视的爆笑画面。 她独自唱完歌曲,趁着间奏,非洲酋长出场向泳装女郎求婚之时,她赶忙说:“雷经理,快点唱,应该还有一段,不唱就没机会了。” 同事已有人偷偷伸出五根指头,将下注金额提高到五百块。 “好一朵……” 圆球跳跃,季纯纯立刻唱了下去,还回头向雷隽招手示意。 大夥儿正在取笑非洲酋长的乞丐装时,喇叭传出一个低沉带有磁性的男人嗓音,自然流畅地揉进了季纯纯的歌声中。 季纯纯的歌声清甜明亮,雷隽则是沉稳厚实,如蓝天绿地,搭配和谐,无需转key,就能唱出曲子的悠然风味。 现场十个人掉下九个下巴,只有吕彩梅笑吟吟地准备收钱。 “……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最后一句,季纯纯是微笑面对雷隽而唱,其实她也很惊讶,雷隽竟然接受她的邀约唱歌,而且唱得那么有韵味! 一曲既了,众人还在目瞪口呆,季纯纯摇着麦克风,笑说:“接下来是爱拼才会赢,谁点唱的?” 吕彩梅推了身旁的男生:“大雄,你啦,唱完别忘了给我五百块。” 季纯纯将麦克风交了出去。“怎么大雄向你借钱?” “欠我钱的人可多了。”吕彩梅得意地笑道:“今天晚上我请吃牛肉面,大家别客气,唱完ktv,一起去吃大餐哦。” 众人脸色灰败,个个瞪住又专心看pda的雷隽。 季纯纯拿起背包。“彩梅,那我先出去了,待会儿通知我吃饭地点。” “没问题,手机要开哦。” 雷隽抬起头,眼光只来得及抓住她离去的裙角。 “彩梅,她去哪里?”声调还是一样地冷然。 “纯纯怕噪音,每次来唱歌最多只能待一个钟头,她先去外面逛逛,等要吃饭再会合。” “嗯,我走了。”雷隽收起pda,起身离去。 众人露出怀疑的眼光,一面掏钞票,一面交头接耳。 “呵,纯纯来,他就来;纯纯走,他也走,这明明……” “就是他心里只有纯纯嘛!” “哇塞,人家手机去下载铃声就好,他还帮纯纯编曲子耶。” “哎哟,雷经理要追纯纯,太恐怖了,我们得警告纯纯才是。” “纯纯不可能喜欢他的啦……唉,宇鸿都走了那么久,想追她的人从国外部大门排到马路上,她却好像不想交男朋友,我怎么约都约不出来。” “你先回去照镜子,整容抽脂后再来约纯纯吧!” 众人哄笑,接着继续唱歌。 吕彩梅从容地数钞票,心里有些担忧。 万一雷隽真的喜欢纯纯,那么,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 午后和风舒爽,雷隽走在人行道上,目光放在前面那抹纤细的背影。 她走进一家照片冲洗店,他也在十公尺外停下脚步。 马路上,车如潮水,各有各的方向,而他追踪纯纯的方向,已经好久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她下班离去后,他会起身来到玻璃帷幕前,等待约莫三、五分钟,由十楼往下看,可以看到她随着人群穿越马路,来到对面的公车站等车。 不管是夕阳余晖,亦或冬夜的路灯照射,他永远能抓住她略显孤独的身影;最怕的是下雨昏暗,稍一眨眼,就不见了她那把红色的雨伞。 他不喜欢当偷窥者,但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寻觅她的笑容。 季纯纯定出照相馆,张望一下方向,一眼看见了雷隽。 “雷经理?你怎么也出来了,不继续唱歌?”她惊喜地走向他。 “我不太习惯那种地方。”他来不及走避,只好坦然以对。 “经理要回去吗?还是待会儿跟我们一起吃饭?” “好,去吃饭。” 季纯纯有些仓皇,她一直习惯邀约他,他也一直习惯回绝她,可是最近怎了?他频频应允她的邀约,反倒让她不知所措了。 “雷经理,可能还要等一、两个钟头,我通常去书店看书……” “我跟你去。” 好吧,他要跟就让他跟,她轻松地说:“那就走了。” “小心。” 雷隽拉过她的手臂,往他身边靠去,一辆骑上人行道的摩托车擦身而过,噗噗地超越他们,继续往前面找停车位。 “好险,差点又被撞到了。”季纯纯吓了一跳,低头察看小腿,笑说:“还好没有印上轮胎印。” “你听不到后面摩托车的声音?” “有时听得到,有时听不到,按喇叭就一定听得到了。” “走路要小心。”雷隽放开她的手臂。 “没办法,马路上这么吵,耳朵又不灵光,要是背后长眼睛就好了。” 雷隽嘴角一牵,伸手轻按她的背部,示意她走前面,再略退她半步。 “雷经理?” “专心走路,看前面。” 他以护卫者的姿态走在她身边,季纯纯心头一热,想到他刚刚那一抓,抓得好急,也抓得她好痛,是他一向这么粗鲁,还是他心急她的安危? 他刚刚也笑了,仍是笑得轻、笑得淡,几乎教人无法察觉。 其实,早在吕彩梅告诉她“雷隽为她而笑”的大秘辛之前,她就看过他的笑容,但她只当作是完成工作的鼓励性微笑,从来没有其他想法。 她抬起头,春日的阳光里,木棉花盛开在枝蚜上,高高的树干撑起一片橘红色的花海,像是一把又一把迤逦而去的花伞,旋得人们心情也为之开朗。 啪一声,一朵早熟的木棉果掉落、进开,裂出白色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如丝如缕,满地滚动,在人行道上漫天飘开。 她心底有些潜埋的情绪,也恍恍随着棉絮飘动,抓不住,模不着。 “纯纯,你的手机响了。”雷隽忽然出声。 “啊?”季纯纯赶忙拿下背包,这才听到手机的音乐声,立刻掏了出来。 “纯纯啊!”吕彩梅在那头喊着。“我们不吃饭了,我家胖胖跌倒了,我要回去找老公算帐,这家伙怎么看孩子的呀!” “胖胖要不要紧?” “没事啦,擦破皮而已,就是哭着找妈妈。” “那你赶快回去,别担心我。” “好啦,你记得吃晚饭,别再闹胃痛了。” “放心,我早餐午餐都被你盯着,好久没胃痛了。马路好吵,我不说了。” “纯纯,等一下,雷隽跟着你吗?” “啊!”季纯纯下意识地背过雷隽的目光。“没有啦,我去书店买书,既然大家不吃饭,我待会儿就回去了。” “他没找你就好,你前脚出去,他后脚也跟着出去,我还以为他要找你。没有就好,我真怀疑他要追你呢。” 币断电话,季纯纯不觉摇头笑了,怎么大家都以为雷隽会追她?他是她的上司,她一向“敬畏”他,两人根本不来电。 “彩梅的孩子出事了?”那个没有电力的人问话了。 “跌倒受伤,没什么大碍,不过,大家今天不去吃饭了。” “你要回家?”他直直瞧她,似乎有话想说。 “呃……”季纯纯一下子回答不出来。 “天色还早,出去走走。” “雷经理,我不……” “我车子在高架桥下停车场,往这边走。” 不容分说,他仍是那副职场上的霸道作风,他做个手势,让她走在前头,自己还是像座靠山,挡住后面可能横冲直撞的机车。 季纯纯忽然惴惴不安,她始终没办法拒绝他的邀请,因为他说了就定,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许多夜晚在公司加班,到了七点钟,他一定会放下工作,丢下一句“到外面吃饭”,她在脑筋一团混乱的情况下,只能乖乖跟上,两人默默吃饭,由他付帐,再返回公司完成工作,下管夜深与否,他也会坚持送她回家。 她一直以平常心看待这份上司下属的情谊,但到了此刻,她才惊觉,即使他们不多话、不来电,但他们的生活竟是如此紧密相依! 可是……今天是假日,假日应该有个人的生活,她不再是那个紧抓男友影子的小纯纯,她已懂得独自逛街、听音乐会,或是在家看书、做菜;但雷隽呢?若他有自己的生活,又何必带她出去? 坐上他那辆深蓝色的bmw,她凝视他发动车子的动作,钥匙在他手上,他在为他们开启怎样的一扇大门? 她不敢作任何揣测。 雷隽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啊!”她不好意思地转向前方,进出一句不知所以然的话:“雷经理,我不去那间别墅。” 雷隽静静看她,好一会儿,好像才听懂她的话,嘴角有了笑意。 “我们不去那家俱乐部,我们去海边。”雷隽倒车,开出停车场。“几个月前,那间别墅因为藏毒品,被警方取缔了。” 季纯纯吓了一跳。“雷经理你没再去了吧?” “自从那次带你去了以后,我没有再去。” 那他假日都在做什么呢?季纯纯想问,心头怦怦跳,却是说不出口,任何跨越同事友谊的谈话,都会扼杀她平静的心情。 雷隽按了音响按键,轻柔的钢琴声流泻而出。 “纯纯,有件事情跟你讨论一下。” “喔。”一听到他的职业口吻,季纯纯松了一口气,他找她出来,不过是讨论工作罢了。 “张副总即将调升关系企业的总经理,协理升上副总,而国外部协理由我接任。” 雷隽慢慢说着,让她的听觉神经有足够的时间消化讯息。 “啊?” “这件人事布达要两个星期后才生效,暂时不能曝光,请你保密。” “啊!”季纯纯又惊呼一声,总算明白他在讲什么,转惊为喜,衷心为雷隽而高兴:“雷经理,恭喜你!我不会多嘴的。” “林秘书跟张副总一起过去,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秘书。” 季纯纯明白了,感到有些惊惶失措,国外部的协理秘书可不是花瓶角色,而是一个嫺熟业务、擅长沟通协调、具有三头六臂的超级大管家。 “我……我不行……” “你行的,你学得快,工作能力强,人际关系良好,这都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而且我们合作两年多了,已经培养出默契……”在一个红灯停下的空档里,他转过头,仍是凝目看她。“纯纯,我需要你。” 砰地一声,好像一颗石头丢到她的心底,季纯纯抬起头,望向眼前男人严肃而恳切的目光,他那深邃的瞳眸仿佛有光,令她心头又是怦地用力一跳。 雷隽继续前行。“纯纯,答应我,我好请人事室预作人事安排。” 他既似说服,又似命令,令季纯纯不知所措。 柔和的音符飘荡在车厢空间,外头的午后阳光温暖明亮,她的心却是晴时多云偶阵雨,在职位升等和继续面对雷隽之间犹疑下决。 只是工作罢了,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呀?她的平常心哪儿去了? “经理,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 “可以,星期一给我答复。” “我是怕秘书工作的困难度高,我的听力不是很好,怕有什么闪失。” “你可以克服听力的问题,不是吗?这方面我会注意的。”雷隽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思适当的字眼,好一会儿才说:“而且我想,我不是不讲理的主管,我不会做无理的要求,给你过份的压力。” 他才霸道呢!季纯纯在心底偷偷扮鬼脸,不然她也不会“被迫”上车了。 “不认同我的说法?”雷隽嘴角牵动一抹笑纹。 他那淡淡笑意化开了车内的僵滞气氛,季纯纯心情也跟着放松。其实,大家都相处两年多了,现在下班了,就当他是个朋友,不是很自在吗? “雷经理,你满严厉的,大家在你下面做事,压力都很大。” “我凶?你也这么觉得?” “嗯。”季纯纯用力点个头,噗哧一笑。“欧美组那几个贸易专员,看到你就想躲起来,怕你要追订单;可是每回出国,却又抢着跟你一起去,想跟你多学一些行销谈判的本领呢。” 这些事情雷隽也知道,他向来不在意同事对他的看法,却想知道她的想法。 “你会想躲我吗?” “我是你的助理,躲也躲不掉呀!有时候肚子还不饿,也得跟你去吃饭。” “我很霸道了?” 听他说了她不好意思说出的字眼,季纯纯笑得更加明朗。“经理刚来的时候,我也是有点怕你,你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会乖乖做好;而本来我都是加完班才回去吃饭,现在倒习惯先填饱肚子,再来努力工作了。” “那时候我才来公司,难免求好心切,常常加班,纯纯,辛苦你了。” “没什么啦。”虽然是迟来的感谢,感觉还是满贴心的,望着雷隽难得的柔和笑脸,季纯纯又笑说:“其实那时候我也想加班……” 她蓦然住了口,因为那时宇鸿才过世,即使她有足够的心理建设去面对孤独,但仍有太多的时间缺口等待弥补,她只能让自己忙碌,不让思绪有一分一秒悲伤的机会,在极度工作疲劳之后,换来一顿安眠,再在日日月月的时光流转中,慢慢找回生活的方向。 后来她去参加韵律、押花、烹饪课程,雷隽也不再常常叫她加班。 “嗯……加班有加班费,事情做完也才安心。”她讲完了加班,硬生生转开话题:“雷经理,你这车买多久了?” 她方才沈默了很久,车子早已驶离市区,此刻车窗外蓝天白云,平原广阔。 雷隽也从自己的沈默回转,仍是带着淡淡笑意,回答她的问话。 然后,他们看到了飞翔的白鹭鸶,他谈到了多次出国的飞行经验;见到了急驶而过的捷运,她笑说第一次搭捷运找不到插票孔的糗事;路边有大楼工地,他们谈到公司的新厂房;有行人莽撞过街,又聊到了他交通违规的罚单…… 季纯纯十分惊奇,除了工作以外,她不知道他们可以聊得这么愉快,就像朋友一样谈天说地。 原来,他是一个有“温度”的人。跟他相处了两年多,但好像一直到了今天,她才初次认识雷隽。诚如他身上所穿的休闲外套,让她体认到他换下西装后的另一种面孔。 “白沙湾到了,下来走走吧。”雷隽停下车。 “白沙湾?” 季纯纯迟疑了一下,还是背起背包,打开车门,迎接扑面而来的海风。 “来,从这边下沙滩。”雷隽已经走下斜坡,伸出了他的右手。“你穿裙子小心些,拉住我的手。” 季纯纯大方地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踩下斜坡。 一搭上他温热的手掌,他立刻紧紧握住,带她走了几步到沙滩,再放开。 季纯纯不自觉地交握住自己的手掌,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从手心爬上心头,似乎要唤起某个梦中的记忆,遥远却清晰。 她踩上沙滩,一只脚陷了下去,她立刻忘了浮上心头的奇异感觉,努力和沙子奋战。 定了几步,鞋子里全陷进细沙,她乾脆一古脑儿坐下,开始月兑鞋袜。 “经理,你不月兑鞋?我去玩水了。” 雷隽摇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也更柔。“天气还凉,海水冷。” “活动活动就不冷了。” 季纯纯提起鞋子,飞也似地跑向前,再扔下鞋子,拎起裙摆,开开心心地踏浪去。 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卷来,带走脚底的海沙,搔得她脚心发痒,咸咸的海风吹来,吹动她的衣袖和头发,她索性解开发带,展开双手,任长发、任裙子、任衣衫随风吹拂乱飘。 雷隽静静地看她,眼底尽收她的身影和笑语。 旁边有人在放风筝,他由她玩水,走回马路边向小贩买了一只风筝。 跑了几步,他放起风筝,一只彩色蝴蝶飞上蓝天,随风飘荡,和天上其他娱蚣、凤凰、鱼儿争奇斗艳。 “雷经理,我也要放风筝。”季纯纯跑向他,笑得愉快极了。 “嗯,拿好。” 接过线轴,她像个孩子似地仰望蓝天,一下子在沙滩跑,一下子又撩进海水里,风吹,心动,好像时光不曾溜过,宇鸿也伴着她跑,两人嘻嘻哈哈地在沙滩笑闹,突然他从后面拥住她的身子,他的手臂交缠着她的,紧密相贴,与她一起抬头放风筝。 记忆太鲜明,宇鸿的热气犹吹在她的脖子上,她怔住了,痴痴地立在沙滩不动了。 春风变成了寒风,她觉得冷。 “纯纯,怎么了?”雷隽走到她身边,不明白她为何变得失魂落魄。 “我……”她低下头,哽咽难语,泪珠滚出眼眶。 “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去?” “你让我静一下……” 她茫然地递过风筝线轴,再茫然地坐到沙滩上,从背包拿出一个小盒子。 取出里头的马克杯,她去照相馆做了转印,将她和宇鸿的合照印在上头。 以手指轻轻抚拭两人的笑靥,她的心被绞紧了,旧地重游,她却成了孤伶伶的那个人,教她怎么不格外想念遝然离去的他? 泪水一滴滴掉落,模糊了照片上的年轻容颜。 将马克杯收藏在怀里,她屈起膝盖,将头脸埋进臂弯,把自己抱成一团,安静地哀悼逝去的青春。 雷隽看到马克杯,想到了她始终压在办公桌玻璃垫下的那张照片,这么久了,她还是忘不了他? 望着她微微颤动的身躯,她又忘记外套在车上了,她的颤抖是因为畏冷?抑或悲伤? 他随手抛下线轴,月兑下外套,很轻地、尽量不惊动她地覆在她背部。 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静静地看海。 想要去拿风筝线轴,却发现细线早已月兑离而去,花蝴蝶随风飘走,愈飘愈高,愈飘愈远,再也抓不住了。 第五章 雷隽升任国外部协理,季纯纯理所当然成了他的秘书。 从海滩回来后的星期一,她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准备接受职场生涯另一阶段的挑战。 但雷隽又变得沈默了,不是以往的冷漠,而是一种死寂的沉静。除了公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加班时照样一起去吃饭,他还是不发一言,边吃边看他的晚报。 她很想跟他解释那天的心情,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而残留在脸颊上、他的外套气味,彷佛是一种危险的讯号,逼她要正视他对她的态度。 哎,上班时间耶,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她没空胡思乱想了。 接起电话,那头的女子声音显得急促:“对不起,我找雷隽。” “抱歉,雷协理早上不在,请问哪里找?” “他不在?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小姐,你能联络上他吗?事情很急,拜托你……”那女子的声音竟是快哭了出来。 季纯纯一怔,瞧了墙上的时钟。“雷协理现在在工厂开会,恐怕不方便联络,,有什事情我可以帮得上忙,还是业务方面……” “小姐,拜托你告诉雷隽,请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联络到他爸爸,他爸爸回台湾了。” “我知道了。”季纯纯在便条纸上记下。 “小姐,我……”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奸像要平静心情。“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秘书,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转达吗?” “雷隽大概不会找他爸爸,所以请你一定要提醒他,确定他爸爸平安无事……” 那头的声音哽住了,再来是低低地啜泣声,旁边还有小孩的啼哭声。 季纯纯忙问:“小姐,我会提醒的,你放心;还是你给我电话,我来帮你联络协理的父亲?” “找不到他了,我都找不到,他说要回台湾做身体检查,可是……” 季纯纯也急了。“小姐,你别哭,你告诉我详细情况,我马上转达雷协理。” 那头稍微镇定些:“我是雷隽他爸爸的太太……这样说很奇怪,就是雷隽他爸爸再娶的太太,我人在上海,这几天我先生身体一直不太舒服,说想回台湾做体检,前天就定了,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他要住院体检,这两天不会和我联络,可我愈想愈不对,他的毛病很多,说不定是回去开刀,我好担心,今天又来不及办证件过去。刚刚联络了他几个在台湾的朋友,不是出国,就是忙着工作,我不认识其他台湾的亲友,只剩下雷隽……” 季纯纯觉得奇怪,按常理应该是先找儿子,对方怎么最后才找过来呢? 那边很快有了答案,声音又哽咽了:“雷隽对他爸爸有些误会,他从来不主动找他爸爸,我怕他不理他。” “雷太太,你放心,我一定叫协理尽快找到雷伯伯。”季纯纯飞快地想着:“还有,请你给我雷伯伯的名字、身分证字型大小,还有他可能开什么刀,我马上查各季纯纯耳朵听过,嘴巴允诺,手指已经按了工厂的电话。 “喂,美美,我是纯纯,我们雷协理在那边开会吧?拜托你递张纸条进去……嗯,这样写吧,topurgent-请尽速联络纯纯。』谢谢你了,美美。” 她没放下话筒,又拨起医院的电话,总机转义工,义工让她听音乐,听了五分钟,义工查询,转开刀房,再让她听音乐,喂了一声,电话竟然断了。 季纯纯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就算是她工作再怎么紧急,她也不曾这么担忧,只要想到老人家可能独自去开刀,她就是紧张。 正欲再拨电话,吕彩梅走了过来。 “纯纯,雷明伦在台大医院割胆结石,已经送进开刀房了。” “啊,查到了?没有人陪他吗?” “我姊夫也不清楚,他说会去关照主治医师多加照顾。” “我去医院看看。” “纯纯!”吕彩梅按下了她,气急败坏地说:“现在是上班时间耶,而且他不是你爸爸,是雷隽的爸爸,不关你的事。” “我的爸爸……”季纯纯一怔,她早就没有爸爸了。 “我再去联络我姊夫,请他有空过去瞧瞧,其他交给雷隽,ok?” “喔。” 季纯纯还是压抑不了忧心,更何况对岸还有一个女子正等待她的消息。 桌上电话响起,正是雷隽。 “纯纯,有什么urgent的事?” “协理,你爸爸胆结石在台大医院开刀,你快过去看他。” 雷隽沈默,季纯纯在心底默数,从一数到了十,他仍是不发一言。 “协理?协理,你还在吗?你妈……我是说江阿姨她没有回来,只有雷伯伯一个人,你……” 他冷冷地打断她:“你不知道我正在开下一季的产销会议吗?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把我叫出来?” “可是……” “我进去了。”碰一声,电话挂断。 那重重的撞击震得她耳膜发疼,也撞到她的心坎深处,他父亲有事,他竟然无动於哀? 好不容易才稍有“人味”的雷隽又转回那副冷漠的个性,她不禁要怀疑,他曾经是那么温柔地为她覆上外套的人吗? 忙碌的工作令她无法再多想--会计室催报表;资讯室要来检修电脑;两个年轻助理起内讧,计较工作分配下均,找她投诉;她在繁忙的空档之间,和彩梅的姊夫、医院、江瑜联络了十几通电话,确定情况,心情才稍微稳定下来。 清空桌面,她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已经是一点二十分,午休都快结束了,彩梅为她买的便当放在桌上,大概也凉了。 还没打开便当,她感觉到一股冷冽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雷协理,你回来了?”她高兴地站起,跟着他走进协理办公室,忙着说:“我联络过医院,雷伯伯开刀顺利,现在在恢复室休息,彩梅她姊夫说这是小手术,不用太担心,雷伯伯有请看护照顾他,但我想看护毕竟不是亲人,拹理要不要过去,这里是病房号码。”她在桌上放下纸条。 雷隽坐到大办公桌后,声音冰冷:“我的电脑呢?” “啊,资讯室来换lcd萤幕,可能刚拆下旧的时刚好午休,就去吃饭了。”季纯纯指了地上那一箱尚未开封的新萤幕。 “他们不会装好再去吃饭吗?你叫我怎么用电脑?” 季纯纯看了表,心头忐忑,努力保持微笑:“他们就快回来了……” “你出去。” “协理,你不去看你爸爸吗?” “季纯纯,你给我出去!”雷隽霍然站起,握紧拳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吼道:“你做好工作,别管其他事情!” 季纯纯吓得靠上身后铁柜,雷隽固然冷漠、霸道,却从来没有对她大声凶过,这声莫名其妙的雷吼,吼得她心脏几乎停止。 “好……我去找资讯室的人装萤幕,可是协理,你爸爸……” “什么我爸爸?我没有爸爸!”雷隽又是大声吼了回去。 季纯纯的泪水被逼到眼眶,他那高大的身形背着光线,脸孔变得阴暗不明,但她又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额上青筋跳动,如果不是隔了一张办公桌,她会以为他会立刻嘶了她。 “不会错吧?他叫雷明伦,而且是江阿姨打电话来找你……”她竭力稳住自己的惊慌。 “我不认识他们,你出去,懂不懂?” “拹理,我不知道你们父子之间怎么了,可是你爸爸开刀……” “季纯纯,你要我讲几遍?你还罗嗦!”雷隽真的生气了,大踏步来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腕,用力地拉她走到门口。 他好粗鲁,那有力的手掌拉痛她了,她被吼得满腔委屈,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也明白了自己为何坚持雷隽一定要去看他爸爸的原因。 她很小就没了父母,一听到雷隽的爸爸有事,好像是某种栘情作用,将她思慕父现的心情全部转移到雷伯伯身上了。 “协理,你有爸爸可以喊,你不喊、不照顾;我想喊一声爸爸,却没有爸爸让我喊……”说到最后,所有累积的紧张、担忧、委屈、酸楚、疼痛一涌而上,变成眼里的水瀑,滔滔滚落。 见到她的泪水,雷隽的手掌捏得更紧,直到感觉她骨骼的细弱,他心头猛然一阵抽痛,这才放开了她颤动的身子。 他永远无法招架她的泪水。 她笑的时候,清纯动人,柔柔地拂动他的心;而她哭的时候,无论是嚎哭,亦或是低泣,就是尽情尽性地流泪,将她的悲伤难过哭给他明白,哭得让他揪心,只想紧紧拥抱她,不愿再见她的忧伤泪颜。 但他凭什么去拥抱她呢?他顶多是以衣服的余热去温暖她,更不能在办公室众目睽睽之下,以他的胸膛去安慰自幼失去父亲的她吧? 包何况她那莫名其妙的坚持!他声音不复淩厉:“你回去休息。” 季纯纯以手背擦去泪水,神色变得坚定:“协理,你去看你爸爸吗?” 又来牵动他的忿怨了,他失去了自持,用力敲下铁柜,碰地好大一声。 “季纯纯!你有完没完?” “协理,天下无不是的父亲,再怎么样,他也是生你的爸爸……” 他转过身,以手掌握紧她的手臂,狠狠地摇她:“你知道什么?他在外面和女人勾搭,害死了我妈妈,你知不知道?” 面对他几要冒火的目光,她被摇得头昏,惊疑不已,颤抖地说:“不会的,不可能是江阿姨……” “不是那个大陆妹!二十几年前,他只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妈妈受不了,死给他看,先哄我喝了药水,自己也吞药,妈妈死了,我被救回来了,过了两天,他才出现办后事!这些事你知不知道啊?” 季纯纯泪流不止,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心情如海啸剧烈冲激。 雷隽眉头紧皱,凝视她的泪,声音变弱了:“七岁的小男孩,莫名其妙陪着去死,到现在我还记得搀了安眠药的汽水味道,那味道有多苦,你知道吗?” 她知道了,为何他总是冷漠看待世情,甚至带着一丝无情与孤傲,彷佛自外於这滚滚红尘;原来是童年创伤持续切割他的心思,磨掉他的欢笑,二十八年了,他就锁在他的愤慨怨怒中,又怎能开朗得起来? 一丝又一丝的痛楚牵动她的心,望着神情疲惫的他,她轻轻唤了他。 “雷隽,都过去了。” 他静静望着她,听她唤他的名,有条小溪流过他的心头,柔情似水。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你也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即使你忘不掉过去,但应该可以调整心情,重新对待你和你爸爸的关系。你妈妈的死,你难过,你爸爸一定也很难过,或许……” “我不用你来说理。”他放开她,转身面对玻璃帷幕外的天空。 季纯纯走到他的旁边,一心想要化开他多年的郁结:“雷隽,如果你愿意当我是朋友,我想告诉你,我接过你爸爸的电话,他语气很热烈,一心想要找你讲话,我想,他也是关心你……” “他是来报告那个大陆妹生了小孩,什么关心我!” “这是家庭的喜事,他第一个想让你知道,他一定很在意你。” “别说了,你出去工作。” “这样吧,如果你没空去看雷伯伯,我代你去看他,转达你的关心。” “你敢去!”雷隽突然转身,眼光再度变得淩厉。 季纯纯迎接他的目光,仍是柔声劝道:“他是你爸爸呀,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谁都说不准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能珍惜相处的时间,就要把握;我想…… 嗯,你不要老是惦记着过去,有误会可以解开,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一直陷在过去拔不出来,自己也是痛苦……” 雷隽冷笑一声,她一再逼近他的内心,试图揭开他的伤痕,她以为她是谁呀? 朋友吗?!哼,他从来就没有朋友!“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话,你还不是成天活在回忆里,回不到现实来?” 这番话猛烈地撞到她的心坎深处。“我不明白……” “周宇鸿死去多久了?你压着他的照片在桌上,每天看,每天拿指头模,你就是活在回忆里拔不出来,还敢跟我说教?!” 第一次听他讲出周宇鸿三个宇,她真正震骇到了,无法深思他的话中含义。 “我们……我们在谈你爸爸……跟宇……宇鸿无关……” “你不知振作,活得有气无力,你再怎么看照片,周宇鸿也不会回来了!” “你怎能这么说?我很认真过活,我活得很好……”季纯纯颤抖了,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气愤,泪珠在眼眶打转。“再说想念宇鸿是我的权利,虽然你是主管,你也不能干涉我的感情。” “我从来下干涉部属的感情生活,所以更不允许你来管我的事。” “我没有管,我只是关心……” “谢谢你,你去关心你的周宇鸿,求他保佑你不要再碰到一个冷酷无情的主管。” “你不要老是拿宇鸿出来,你又不认识他,别拿一个往生者当话题。” “我怎么不认识他?我每天见到他的照片,看你在看他,我还不认识他吗?” 甚至他曾经是他的替身!雷隽愈说愈激昂,眼里也像要冒出火来。 季纯纯真的不明白,她看照片又关他什么事了?谁不摆一两张家庭照片在办公桌土?这也值得他拿来大作文章吗? 雷隽的暴怒令她心惊胆跳,全公司都知道她爱宇鸿,她始终静静地怀念他,碍着雷隽了吗? “雷拹理,我们不说这个。”她努力咽下眼泪。“我还是请你去医……” “季纯纯,出去。”他冷冷地瞧她。“拹理?” “你耳聋吗?出去!”他大声吼她,将一迭厚厚的资料摔到桌面。“拿去汇整报表,下班前给我。” 资料夹颐着桌面滑下,弹力夹松开,几十张纸页飞了出来,飘飘坠落,像是她被打乱的心,无所依从。 外头的大办公室安静无声,他们吵了大半个钟头,每个同事都是竖起耳朵,拉长脖子,盯紧协理室里头的动静,却是不敢进去“劝架”。 季纯纯抿紧唇,蹲子,一张张拾起,屈辱的泪水大滴大滴掉落。 早就站在门口的吕彩梅看不下去了,瞪了那冷冰冰的峻脸,蹲下去帮忙,大声地说:“当协理有什么了不起?!纯纯,我帮你,别理这个怪物。” 扶起纯纯,再用力一瞪那个冷血怪物,送她回到座位。 季纯纯茫茫然地坐下,吕彩梅拿了面纸给她,她仍是茫茫然地拭泪。 “纯纯,瞧你,都还没吃午饭。” 季纯纯又将没有焦距的目光移到便当盒上。 “快吃吧,待会儿再做事。” 季纯纯抚着肚子,泪水哗地滔滔流出,整个人趴到桌面上痛哭。 “彩梅……我好难受……他怎能这么凶……我……我胃好痛……” “唉,纯纯,你为雷隽放太多心思了。” 吕彩梅轻轻拍了她颤动的身子,心中一叹,看来纯纯和雷隽一样,两个人早巳不知不觉陷入彼此的迷障中了。 ※※※ 医院病房里,护士推动工作车,为安静的空间制造些许声响。 雷明伦时睡时醒,醒的时候望着点滴,昏昏沉沉想过了许多事情,再转头盯住床头柜的照片,又昏昏沉沉地睡着。 待他完全清醒,见到坐在床边低头看书的长发女孩。 “你是?”他不是请了一个胖胖的欧巴桑看护吗? “啊,雷伯伯你醒了?”季纯纯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是雷隽的同事,雷拹理晚上有应酬,大概不能过来,我帮他来看你。” “小隽?唉,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女孩的笑容真是好看呀。 “雷伯伯,你一声不响跑来开刀,江阿姨很着急呢,到处找人,就找到公司来了。” “是小隽查出来的?” “反正就是查出来了。”季纯纯草草带过,微笑拿出手机,开始按键。“我拨上海的电话,让江阿姨听你的声音,她才能放心。” “小姐……” “伯伯叫我纯纯吧,纯洁的纯,我是雷协理的秘书,专门帮他跑腿打杂的。” “小隽升协理了?”雷明伦神情显得欣慰。 “是呀,都两个月了,看伯伯这么高兴。协理真的很厉害呢,来公司一年就打开欧洲市场,两年创业绩新高,美国订单更是不用说……哎,江阿姨,我是纯纯啦,雷伯伯醒了,我请他跟你说话。” 小隽这么有成就了,雷明伦听得百感交集,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小瑜啊,别哭别哭,我很好……” 季纯纯不好意思听他讲电话,站起身子,走出病床边的帘幕,赫然看到站在墙边的挺拔身形和那张没有表情的冷峻脸孔。 她不知该前进还是退后,就杵在原地。对看良久,她不敢再看他深邃难明的眼眸,低下了头。“协理,你来了。” “你吃饭了吗?” “没……没有。” 雷隽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季纯纯心头一跳,问坐在旁边的看护:“他来多久了?” “没有半个钟头,也有十五分钟了。”看护拍拍心口,余悸犹存:“我本来在打瞌睡,一张开眼,被他吓了一大跳,像鬼一样站在那边偷看雷先生,还不准我说话。” “他是雷先生的儿子,不想吵到病人吧。”季纯纯自圆其说。 “怪人一个。”看护抱怨。 季纯纯不明白雷隽的想法,他来这么久了,就站在那边看她陪他爸爸,然后又走了?她对他的气恼委屈犹闷在心里,但似乎因他的出现而稍微消散些。 听到雷明伦和江瑜道别,她走回病床边,倒了一杯水。 “伯伯,哄好江阿姨了吗?你下次可不能这样子害她担心哦。” 雷明伦嘴角一牵,那神情像极了雷隽,递出手机。“她说要办证件赶过来。 唉,我只是小手术,明天还是后天就可以出院了,本来就不想惊动任何人。” “伯伯手术可不小,胆囊都切掉了,变成无胆之人喽。” “没胆也好,才不会生一些疙瘩石头,搁着难过。” “伯伯可得好好休养,来,医生说手术后八个钟头后可以喝水,伯伯小心喝了。一她将水杯凑到雷明伦嘴边,细心地喂他喝水。 雷明伦慢慢暍了,感受到这女孩的细腻体贴,不觉又多瞧了几眼,果然眉清目秀、神态恬美,她肯为小隽照顾他,莫非她与他…… “纯纯,你的眼睛怎么了?” “啊,我的眼睛?”那是哭肿的呀,她赶忙揉了揉。“昨晚熬夜,变成熊猫眼,对了,伯伯有看过熊猫吗?” “上海动物园就有熊猫,改天你和小隽到上海,我带你们去看。” “我不可能和协理去上海啦。”季纯纯放下水杯,微笑避过令她尴尬的话题,拿起床头柜的折迭式相框,看着里头的照片。 左边是雷明伦和一个秀气的中年女子及一个小幼儿的彩色照片,里头的雷明伦有着花白头发。 “喔,这就是江阿姨,这是小伟?” “这是小伟周岁拍的,现在他都两岁半了。”雷明伦浮现满足的微笑。“另外一张黑白照片是小隽七岁拍的全家福,这几张照片是我的宝贝,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本来要带进手术室,还是被护士没收了。” “这是协理?”季纯纯轻轻抚着右下角的一张学士照,那时的他多么青涩瘦削啊;再抚向七岁的小雷隽,他天真无邪地看着镜头,和左边的小雷伟倒是有几分神似。 年轻的雷明伦身边是一个美丽少妇,她右手搂着小雷隽,紧依在丈夫身边,或许是季纯纯先人为主的观念,总觉得她的笑容藏着忧郁。 “她是小隽的妈妈。”雷明伦见她一直瞧着那张照片,轻轻一叹:“拍完这张照片三个月,她就死了。” 季纯纯赶忙放好照片,绽出微笑:“伯伯不要想太多,你好好休息。” “纯纯,小隽没去应酬吧,他不会来了。” “他……”她本想说他来过,却怕让老人家更感伤,还是没说。 “小隽最痛恨交际应酬了。”雷明伦转头看照片,又将目光栘到季纯纯的清纯脸庞上,情感自然而然流泻而出:“我以前做外销业务,常常接待日本客户暍花酒,那时年轻气盛,免不了逢场作戏,小隽他妈妈知道了,跟我吵,我忙着冲业绩,没空理会她,结果……她以最激烈的方式向我抗议……” “雷伯伯,我都知道,你别说了,讲这些事情会伤身的。” “你知道了?小隽跟你说的?纯纯,你愿意听我说吗?小隽他不肯听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转告他,爸爸很后悔,对不起他……”雷明伦声音微哽咽,眼角泛着泪光。 “伯伯。”季纯纯握住老人家颤抖的手,眼眶欲湿。 “小隽怨恨我,我可以了解,我离开原来的公司,自己做起小贸易商,就是想赚钱补偿小隽。你要说钱不能代替父爱,可是小隽十几岁懂事了,更加对我不满,他要怎么指责我,我已经无话可说,只能尽量提供他丰裕的物质生活,后来他索性不理我了。” “伯伯,你不要怪他,他也有他的心事。” “我不会怪他,我就是担心他这一点,三十几岁还没结婚,没个女孩照顾他,我有时候打电话去,想问他一些情况,他又是什么都不肯说,讲没两句,就挂了电话。纯纯,他有女朋友吗?”雷明伦期待地看她。 “协理有没有女朋友,我不清楚,可是伯伯你放心,协理他身体健康,每天上班下班生活正常,工作表现得呱呱叫,很得上面高层赏识;倒是伯伯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别让江阿姨担心哦。” “二十多年来,我也累了,唉!人老了,毛病就多。才想做个检查,就被医生逼着紧急开刀。” “伯伯要保持心情愉快,身体才会好呀。” “纯纯,跟你讲话很愉快,你总是开开心心的,好像没有烦恼。” “我也有烦恼啊。”季纯纯笑出两颗酒窝,更衬出她的甜美容颜,她夸张地比了手势:“有什么伤心事,我会放在心底最深处,努力去消化它,人总是要过活,自己不快乐,也会影响到别人,而且一直闷闷不乐,久了会得内伤的。” 雷明伦微笑聆听,那长久压积的眉头皱纹舒展开了。 刷一声,护士掀开布帘,手里拿着血压计,一边问说:“你是家属吗?来看雷伯伯?” 布帘掀过,雷隽出现在床尾,一和雷明伦打照面,两人皆是一阵悸动。 欧巴桑看护早就忍耐不住,帮忙说道:“雷先生,你儿子买便当来了,听你们在『开讲』,站在这里好久了。” 护士忙着量血压。“伯伯不能吃东西哦,明天才能吃,小姐,你是他女儿吗? 千万不要让你爸爸偷吃,有力气的话下来走一走没关系。” “我知道了,谢谢。”季纯纯没有否认“女儿”的说法,因为听起来很受用,但她还是心虚地看了雷隽一眼。 雷隽仍是没什么表情,目光从父亲的沧桑脸孔转到季纯纯,把便当放在餐桌上,淡淡地说:“吃。” “我拿回去吃好了……” “在这边吃,我看着你吃。这是胃乳,饭后吃了;这是凉眼贴,睡觉前敷。” “我……”季纯纯还是乖乖坐下,打开了便当盒。 雷明伦注视他们的对话和动作,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护士量好血压,记下数据。“一百七十,一百一十,心跳七十八,血压有点高哦,这是睡前吃的药,要记得吃。” 护士走后,病房暂时陷入安静,雷隽转过身对着看护,不疾不缓地说:“你也走吧。” “我?”看护指着自己。“我是雷先生请的全日看护,我晚上要看……” “护士站那边会照算你一天工钱,晚上我留在这里,你可以走了。” “呃?”看护不太敢确定,难道她赚到下半夜了? “自己的爸爸,我自己照顾。” “好吧。”不赚白不赚,看护开始收拾东西。 季纯纯正在吃饭,差点掉下眼泪,天!是自己听力又出问题吗?这是中午那个发脾气拿东西摔她的雷隽吗? 她抬起头,想寻求答案,盈盈泪光对上他的深邃,那里面彷佛波涛滚滚。 仍然无解。 雷隽收敛目光,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柜的照片,声音清清冷冷的:“下次回来办事还是看病,先打个电话给我。” “小隽……”雷明伦心情十分激动,说下出话来。 “要不要起来走动一下?我扶你。” 雷明伦握住儿子强壮的臂膀,感受到那有力的搀扶,曾几何时,他已经抱不动七岁的爱子。岁月荏苒,他心力逐渐衰老,本无指望求得儿子的谅解…… 而小隽在他最孤独无力的时候,来到他身边!父子俩默默无言,将久未接触的颤动化作沉稳的脚步,一步又一步踏出新的人生脚印。 季纯纯低头吃饭,心里为雷伯伯高兴,吃在嘴里的饭菜也特别香甜。 待他们父子俩出去转一圈回来,她也吃完饭,紮起便当盒。 “雷伯伯,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可能出院了,纯纯,谢谢你来看我。”雷明伦躺回床上,微笑看她。 “纯纯。”雷隽转身吩咐:“我明天请休假,我会打电话告知总经理,你有什事情请徐副理作决定。” “我知道了。”季纯纯心情十分轻松。“协理别担心,你专心照顾伯伯。伯伯、协理,那我走喽。” “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 “让小隽送你吧。”雷明伦笑容满足,准备睡上一个好觉了。 “走吧。”雷隽轻扶她的肩头,硬是要“送”她。 季纯纯感受到那只手掌的热度,肩头好像快被融化,全身有如置身烤炉,肩下是肩,脚不是脚,心不是心,燥热难当,一路来到电梯问。 “纯纯!” 毫无防备地,她被拥入一个更火热的怀抱中,她来不及反应,忘了惊慌,更忘了挣扎。 雷隽紧紧地抱住她,双臂收拢,将她挤压进他的胸膛,她立刻就贴上他怦怦剧跳的心脏,也察觉到他下面膨胀的男性特徵。 “协……”她的心几乎跳出来,他抱得这么紧,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还有温痒的气流拂过耳畔,搔得她意识混乱,这……这是上司的“性骚扰”吗? “纯纯,对不起。” 耳边低沉的声音又让她心头一跳,对不起什么?是中午吼她的事吗? 她不敢问,因为只要一抬头,就会对上他没有答案的眼眸,她只好闷在他怀里,僵直身子,任他拥紧了她。 温暖的气息笼罩了她,她忽然觉得好想哭,“冷酷无情”的人终究还是有温度,他会来到医院看顾父亲,就证明他并非无情之人;那么,她挨一顿骂换来雷伯伯的安慰,也是值得了。“谢谢你。” 他又低声道谢,终於放开她,按住她的肩头,紧紧凝视。 “没什么啦。”她也抬头,笑笑地表示无所谓。 “纯纯……”他声音沙哑。 四目交对,她的甜笑凝在脸上,因他暗阗阗的黑眸而失了神。 暗阗阗,幽沉沉,又深又远,刹那之间,她以为他会吻她。 “我走了。”幸好电梯就停在这一楼,她一按,门立刻打开。 望着电梯门关起,雷隽握起沾有她气味的手掌,走回病房。 第六章 平常心!季纯纯一再告诉自己,要维持平常心。 事后她想了很久,终於把那个拥抱归纳为雷隽的“感谢”与“歉疚”,至於不小心碰触到的男望,纯粹是属於男人的自然生理反应罢了。 可是在这个星期日下午,云层聚拢,天色微阴,坐在他车子里头,任他带领方向,她又失去了平常心。 “好快,雷伯伯开刀完一个月,现在又恢复体力回上海打拼了。” 她先打破车内的沈默,他们才送雷明伦、江瑜和小雷伟去搭飞机。 “我叫他不要太累,江瑜很能干,一人就撑得起公司。”雷隽始终直呼其名,不叫阿姨,更不可能叫妈妈。 打从他必须见到江瑜的场合,包括接机和探望父亲,他一定请季纯纯陪同。 季纯纯暗笑雷隽的别扭,一点也不介意额外出公差。她和江瑜一见如故,两人有很多“秘书经”、“贸易经”可以谈,而她更乐意见到雷家一家和乐团圆。 “协理,小伟很喜欢你,只要你回你爸爸那儿,他一定缠着你玩,刚才还叫你一起去坐飞机呢。” “家里就我和他年纪最『接近』我也没想到会当起哥哥。”雷隽的嘴角有了淡淡的笑意。“生平第一次买玩具,就是为了这个宝贝弟弟。” 听到他舒缓疼爱的口气,季纯纯也很开心,他应该不再排斥江瑜和小伟了。 “有个弟弟真好,我几乎快记不得和我弟弟一起玩的光景了。” “想你弟弟?” “偶尔会想起,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出来工作了,哎!讲这个也没用,家人缘份不够吧,注定我一个人孤孤单单长大。” 她脸上带笑,说得漫不经心,但雷隽的心却被“孤孤单单”给撞痛了。 “纯纯,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到医院吗?” “嗯?”她忍了一个月没问,太想知道答案了。 “你说,我爸爸年纪大了,如果不去见他,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啊,我不是咒雷伯伯啦,我那时是有点生气,想激激你。” “我了解你的意思,生命有限,要把握相聚的时间,不是吗?”雷隽说得沉缓,有如坠入悠悠时光河里。“恨他这么多年,恨到最后,都淡了,不知为何而恨,只是为恨而恨,恨得莫名其妙。” 季纯纯望着前方车流,他说得太玄,她接不下话。 “他老了,早就为年轻的放荡付出代价,他拼命工作赚钱,四十岁就白了头发。再怎说,他也是生我养我的爸爸,跟你比起来,我真的是幸运太多了。” 那天在办公室,听到外头她的哭声,他立刻就为自己的怒气而懊悔揪心,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女孩将心比心、苦口婆心劝他,他非但不接受,还不断对她爆发郁积的忿怒,惹得她痛哭,现在回想起来,他就像是一头咆哮狂野的困兽,教良善无辜的她受到惊吓了。 他仍有理性,细细思量,他明白她的用心,但还是不知如何面对父亲,原本打算看一眼父亲就定,却因为他们的谈笑而留了下来。 是她,教他重新认识生命中最至亲的父亲。 一个拥抱不能说尽他的澎湃心思,他想亲吻她哭肿的双眼…… 只是--他不敢。 “纯纯,那天害你难过,我很对不起。” “协理早就道过歉了,别放在心上。”她尽量装得毫不在意。 “我说了你男朋友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男朋友?”是宇鸿?季纯纯有一秒钟的错愕。 “你不用收起他的照片,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你还是可以继续放他的照片。” 他总是注意到她的桌面?季纯纯心跳猛地加速,又平静下来,笑说:“协理,是我自己收起来的,和你没有关系。” “嗯?”塞在高速公路的车潮里,他有足够的时间转头看她。 他那深深的一瞥灼烫了她的脸颊,她嗫嚅:“人……总是要重新开始,我以为早就重新振作,但其实就像协理说的,我还是活在回忆里,过份倚赖了宇鸿……” 窗外飘下雨点,划过挡风玻璃,一点、两点……渐渐模糊了视野。 “哎,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我听。”他启动雨刷,再度看清路面。 季纯纯低下头,轻轻触着两只食指,深吸一口气,对,保持平常心。 “我自小没什么亲人,虽然我生活上还满独立的,但和宇鸿在一起之后,像是小孩子抓住了一条毯子,个性变得特别依赖他,如果我嫁给他,让他疼一辈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不得不走……他很担心我,一直想办法让我学会真正独立,他不愿我花时间陪他,要我照旧过正常生活,甚至烧掉他写给我的情书,就是不要我太眷恋他,只因为……我……其实我很软弱的,只要一想到他,我一定会躲起来偷哭,心情就会很灰暗……” 他是看过她的软弱了,那是惯看她笑靥的同事所无法了解的极度软弱。 “傻宇鸿啊!”季纯纯轻露甜美笑容:“我怎么会不想他?只是我还是依赖着他,把他当神明膜拜了。有时候上班不顺心,就模模他的脸,问他,我该怎么办? 协理要找我去当部门秘书,我也问他,我该答应吗?” “他怎么回答?” 季纯纯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他当然不回答,只是开心地看着我,好像告诉我,叫我自己解决问题。”她又触了触两指食指指尖。“上回被协理吼了,我看着他的照片哭,问他说,我是不是应该辞职?他还是不说话,照样笑得非常开心,我想到协理骂我活在回忆中的话,忽然顿悟了。” 提到“骂”她,雷隽不自在地弹弹放在方向盘上的指头。 “我老觉得奇怪,为什么宇鸿烧了信,却不烧掉照片?后来才发现,我们每张照片都在笑,笑得好开心。同样是看照片,我可以悲伤哀悼过去的欢笑,但我也可以记取饼去的快乐心情,我这才明白他留下照片的目的,他不是要我天天看他、想他,更不是向他膜拜求明牌,而是要我记得那个乐观开朗的纯纯,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依旧是天天好心情,不会因为一时情绪低落,却忘了注意其他美好的事物。” “宇鸿离开了,我再怎么依赖他,他也不能帮我了,但我将永远记得他努力教导我、帮助我勇敢活下去的用心,回忆自在我心,有没有照片都无所谓,因为我已经真正学会独立了。” 季纯纯眼眸绽放光采,这是她两年多来,真正放开心底那份沉重的眷恋,让自己如风筝轻盈飞起,散发出无比轻松的闪耀笑容。 “当然,我也要谢谢协理当头棒喝,一语惊醒梦中人。” 雷隽苦笑。 “你有所体会,你男朋友一定很高兴了。” “那他就保佑我平安顺利赚大钱吧。”季纯纯笑了,像是话家常:“我把他的东西整理到盒子封起来,说不定哪天找个地方埋了。” “你不会舍不得?” “全记在这里了。”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你很爱他?”雷隽月兑口问道。 “对,我很爱他。”季纯纯眼光迷蒙,前方的雨线化作丝丝闪亮的光芒,她的脸蛋也格外明亮。“这份爱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式,也是未来式。他曾经在我生命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我忘不了他,他就像我爸爸、妈妈、弟弟一样,他们是我记忆的一部份,我永远爱他们。” 雷隽细细咀嚼她的话,很意外自己并不因为听到她爱周宇鸿而泛出酸味--那是平时见到照片会产生的感觉:相反的,他心平气和,因为他看到一对恋人的相知相爱,纯真而隽永。 他羡慕周宇鸿的好福气,也惋惜他的无缘,纯纯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 雷隽心头猛地一震,他明白了,纯纯是个好女孩,他喜欢看她的笑颜,追踪她的方向,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当秘书,甚至此刻假日不上班时,他也载她在路上闲晃而不直接送回家,只想与她多相聚片刻。 他爱上纯纯了吗? “协理,小心!”车子突然加速,季纯纯吓了一跳。 “我闪避前方来车。” 是吗?季纯纯存疑,对向车道好像没什么车嘛。 她不知道雷隽在想什么,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常常他们说着说着,他就会陷入沈默,不然就是静静地看她,她模不着他的想法。 她更意外自己会跟他聊这么深入的内心话,也许是平常心起了作用,把他当成好朋友来聊天了。 避他在想什么,还是率先打破沈默吧。 “协理,我刚刚说些心事,你胡乱听听就算了。要是教别的男生听见,恐怕我就嫁不出去了。” “你不说,别人也不会听见。” “可是公司的人早就知道我和宇鸿的事,以后我大概会找个不知情的对象,免得他心存芥蒂。” “不见得男人都心胸狭窄吧?” “那可说不定,现代男人比女生还会嫉妒,斤斤计较的,还是别让他知道我的过去比较好。” 雷隽嘴角一牵:“你能月兑胎换骨,变得更加成熟自信,你未来老公还得感谢你的男朋友。” “算了,算了。”怎么话题愈扯愈离谱了?季纯纯脸上晕热热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了解你的心情,能够体会你对男朋友的这份感情呢?” “有这么体贴的男人吗?协理介绍一个给我吧。” “你条件很好,不怕找不到。” “协理开我玩笑了,我每天这么忙,才没时间约会呢。” “你在抱怨工作太多?” “不敢!”她吐吐舌头,笑出两颗甜美的酒窝,眨眨眼:“我是帮雷伯伯心急,他希望你能赶快结婚,不要每天只顾着工作……” 雷隽眼里的笑意加深,唇畔勾起的弧度也更高。“看来我必须收买我的秘书了,免得有人打算当两岸密使,向上海那边报告我的动态。这样吧,我请你吃顿晚饭,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好哇!”季纯纯开心地拍拍手,更惊讶雷隽竟然也会开玩笑。 平常心,让他们化开了上司下属之间的隔阂,彼此都多了一个朋友。她很高兴见到这样的结果,以后上班气氛也可以更融洽了。 窗外雨丝飞扬,她望着一块块似曾相识的店铺招牌,百货公司照样挂着那幅巨大的换季大拍卖广告,她今天已经看到第三次了。 他下了高速公路后,老是在市区兜圈子,迟迟不送她回去,只是为了拖到晚餐时间,单纯请她吃饭吗? 唉!保持平常心呀! ※※※ 季纯纯开始约会了。 在不加班的日子里,雷隽看她神情愉悦地赴约,像是阳光下盛开的花朵,迎接朝露和风的滋润,一天一天散发出她亮丽的光采。 她即将有不一样的感情生活,而他呢?彷佛失落了些什么,既抓不住她,也没有勇气上前,只能继续追踪她的方向。 他拿着红色卷宗夹走出办公室,听到她在讲电话。 “好,晚上六点,就在我公司楼下,到时候见。” 季纯纯心情轻松地放下电话,忘了这是第几个相亲物件,反正吕彩梅那儿有长长的一串名单,她只要照顺序见面即可。 “纯纯。”一声叫唤把她拉回工作。 “啊,协理,你急件看完了?” “签好了,你可以转送出去。”雷隽将卷宗放在她的桌上,顿了一顿:“今天晚上和美国那边谈判出货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在这里。”季纯纯抽出一个档案夹,站起身子,那是她摆出“下对上”的标准礼数。“协理,对不起,我晚上有点事,不过八点半以前我会回办公室……” 雷隽并不喜欢她这么“尊敬”的姿态,彷佛又将他和她的距离拉得好远。 “今天晚上你不必留下来,这是阿明负责的业务,我和他留下就行。” “可是临时有什么事情的话……” “有事情我明天会交代你。” “这样啊……”季纯纯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上回去做体检,结果如何?” 她休假一天的小事,他还记得?季纯纯笑说:“很健康啊。” “胃呢?” “吞胃镜好难受喔,医生说有轻微发炎,小心照顾就没事。” “嗯,茶别喝太多,对胃不好。” 雷隽淡淡说完,一如以往,没什么表情,又走回办公室。 季纯纯垂下眼,望向桌上保温杯里的乌龙茶,大概是最近泡茶的香味太重,让他闻到了。 他常常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正如她也会注意他暍什么、吃什么吧。 这是同事之间单纯的好奇心?抑或关心? 她惶惑不安地坐下,打开卷宗夹,伸出食指,无意识地抚向他的签名。 “纯纯,发呆?”吕彩梅走了过来,身边还有一位女访客。“这是广告公司的陈丽君副理,带了明年送客户的纪念品样本过来。” 陈丽君一脸兴奋,迫不及待地问说:“你们的主管是雷隽?” 季纯纯起身,微笑说:“是啊。我请示一下,陈副理稍等。” 吕彩梅显然跟陈丽君很熟了,两人哈啦起来:“陈小姐,我看我们雷协理冲着老同学的面子,你是做成这笔生意了。” “嗳!那也是我们日志本设计精良,纪念笔也做得好看实用。我们老总一听说是你们公司送外国客户的,立刻叫我拿最好的样本出来呢,如果不满意,公司可以配合修改设计。” “我们几个专门跑国外的同事,看了都觉得不错,不过可得协理再看一眼,他比较熟悉老外的喜好,这才能作决定。” “哇!雷隽这么大权力呀?想当年他在班上闷闷的……” “陈副理,请进。”季纯纯通报完毕,走出门外招呼。 雷隽亦是到门口迎接访客,还没出声,就被惊喜的叫声给定住脚步。 “雷隽!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那高八度的夸张音调让办公室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你是……”雷隽有些迟疑,眼前女子的确面熟。 “我陈丽君啦,同学耶!你不记得我吗?我跟苏雅欣同寝室的,以前还帮你传过情书……” 电光火石间,层层掩埋的记忆呼之欲出,雷隽心头一跳,仍维持淡然有礼的神色,伸出右手:“我记得你,陈副理、彩梅,进来谈吧。” 陈丽君猛摇雷隽的手,还是兴奋过度地嚷:“毕业后就没见到你了,大家都知道你很有成就,可你就是不来同学会,也不参加同学的婚礼,一直没机会见到你。” 季纯纯觉得好笑,从没见过一本正经的雷隽被老同学这样“摆布”,看起来雷隽似乎无可奈何又有些窘迫,大概是过去追女朋友的事被泄底了。 真看不出他曾经谈过恋爱,最后……是没有结果吗? 当然是没有结果了,不然他也不会至今未婚。季纯纯暗笑自己的糊涂,不觉又痴痴想着,他总是冷冷淡淡的,要怎么跟人谈恋爱? 泡好三杯咖啡,她端进了协理室,就听到陈丽君兴高采烈地推销产品。 “我们这日志本都是烫金的,封面是小牛皮……” 雷隽见季纯纯进门,忙问说:“纯纯,刚刚那份急件送出去了吗?” “我叫妹妹送上去了。” “我还是亲自去和总经理说明一下吧。”雷隽站起身:“陈副理,你这些产品都符合我们的要求,至於细节,我请彩梅和你详谈,抱歉我有事先离开。” 看着雷隽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脚步,吕彩梅问说:“纯纯,他急什么?” “不过是一件例常的回览公文,赶着总经理出国前会签而已。” “怪怪,陈小姐你吓到他了!” 陈丽君哈哈大笑:“雷隽还是老样子,不爱跟人打交道,身材长相也没走样,不像其他男同学,一个个发福凸肚子,还长了满脸横肉。” 吕彩梅也接腔说:“就是啊,男人还真老不得,一老就肥,像我老公啊,结婚后整整胖了十公斤,要去勾引小妹妹也没本钱了。” 季纯纯摆好咖啡,笑说:“彩梅、陈副理,你们聊事情,我出去忙了。” 吕彩梅唤她:“不是还泡一杯给协理吗?” 季纯纯直接端起最后一杯咖啡:“等他回来大概都凉了,我自己喝吧。” “纯纯,你不要喝咖啡啦,教协理看到了,又要担心你胃疼。” “咦?雷隽会担心你胃疼?”陈丽君好奇地瞧着季纯纯。 “协理很关心同仁的身体健康。”季纯纯简单回答,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热腾腾的咖啡散发香味,她凑近鼻端细细吸闻,这是雷隽习惯喝的不加糖咖啡,她曾经尝试为自己冲泡一杯,喝了一口,却是满嘴苦涩,难以下咽。 但现在,她为什么想喝他的苦咖啡呢?难道只是为了不浪费公司资源? 她安静地摩挲杯子,脑海里盘旋过无数问题,想到他在医院注视她的神情,她的心情变得迷惘,又失去了平常心。 她跑到茶水间,拿了两包糖包,撕开倒在咖啡里,化苦为甜,谁说喝了一定会胃痛? 只不过帮协理消化一杯咖啡罢了,她竟然也有这么多念头?季纯纯摇头笑了,举起杯子,慢慢啜饮下这杯甘醇香浓的甜咖啡。 ※※※ “季小姐,请问你乎常做什么休闲活动?” “看书、押花、做菜、散步、逛街,没什么特别的。” 丙然是一个贤妻良母!和季纯纯一起吃饭的男士心中窃喜,又热烈地说:“我妈妈姊姊也会插花,把家里弄得漂漂亮亮的,季小姐的家一定也充满艺术气息了。” “押花不是插花……” “别看我是男生,我也懂得欣赏插花艺术,几朵普通的花,经过重新摆放,就可以展现不一样的感觉。我妈妈说,有气质的女孩子都会插花……” 季纯纯任那位男士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低头喝她的熏衣草茶。 小巧透明的滚圆茶壶里,装满了梦幻色彩的紫色花茶,她原以为入口甘甜,怎知舌尖轻尝,竟带有一点涩滞的味道。 爱情也并非总是顺利,相亲过程不免碰到形形色色的男人,有自负如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男子,也有闭塞害羞不知所云者,他们在她身边交错而过,像风似雾,无法在她心底留下痕迹。 “季小姐,我想这个星期日,你有空可以一起到美术馆看画展吗?” “啊!花展?是哪一派的插花展?” “没什么。” 男士沉下脸,虽然这位季小姐是贤妻良母,但一整个晚上吃饭下来,她的反应似乎有点迟钝,老是听不清楚他的话,跟这样的女人讲话很累耶!季纯纯隐约记得他提到美术馆,这才联想到他说的是“画展”。 “喔,刘先生,我听力不太好,不好意思请你再说一遍。” 听力不好反应慢,这哪能当好媳妇呀!男士谦和有礼地说:“我是说我妈妈开过插花展,很多政商名流前来捧场……” 季纯纯亦是保持礼貌聆听。她往往和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时,就直截了当告知她的听力问题,能接受她缺陷的人,才能耐心和她交往下去吧? 她已看出刘先生的不耐烦,她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因为即使是十分熟悉的同事,也无法每个人都顾及她的耳朵,当大家忙得天翻地覆时,她要请别人讲第二遍相同的话,难免要看脸色了。 在国外部里,不用说,彩梅那大嗓门一定令她听得清清楚楚;另外还有一个人说话,她也可以听得清晰明白。 他说话总是不疾不缓,声音不大不小,每回他要讲话时,一定会先唤她的名字,纯纯……纯纯……纯纯…… 无数的呼唤回响耳边,她心脏一跳,好像又听到雷隽在喊她,而在医院里的紧紧拥抱,他是如此抑郁地喊她…… 结束这顿相亲晚餐,男士很有风度地欲送她回去,她婉拒了。 夜空微雨飘摇,她走进毛毛雨里,让清凉的感觉唤醒她的平常心。 车辆驶过潮湿的马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树梢抖落雨滴,淋得她衣裙湿了好几块,她不以为意,站在人行道上,细细感受夏夜难得的清凉。 她在淋雨!雷隽坐在速食店的二楼,桌上放着一杯喝了四分之一的冷咖啡,他握紧拳头,看她站在公车站牌边,漫不经心地淋雨。 自从他“不小心”听到她和吕彩梅聊天,谈到她常来这附近某家餐厅吃饭相亲后,他又开始不自觉地追踪她的脚步。 他知道她从不让任何一位男士送她回家,顶多让男士送她到公车站。 他喜欢这个位子,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公车站人来人往,却没有人会抬头往二楼看,他可以坐在这里“等”她、“送”她,看她搭上公车,他才能放心离去。 她还在雨中漫步,就不怕感冒吗?纯纯,别看行道树了,你的公车来了!她当然听不到他的内心呼喊,雷隽只能看她跑向前追公车,又懊恼地走回站牌下。 她终於撑起那把红色小伞了,他看她轻柔地旋转伞面;心情也跟着柔和旋转起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可以猜想,时常保持好心情的她大概不再懊恼,而是在享受雨中情趣吧。 饼了二十分钟,才又有一班公车过来,一群补习班下课的学生蜂拥而上,红色小伞在门口挤了老半天,最后仍然没有挤上去。 雨势变大,小红伞甭伶伶地停伫人行道上,不再转动。 他起身,将咖啡丢到垃圾桶。 雨水划过速食店的大片玻璃,从二楼滑落成水流,滴滴答答跌下一楼。 季纯纯看了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她以鞋尖轻点地上的小水洼,再等等吧,说不定等一下就来一班空车了。 “纯纯!纯纯!” 身边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令她心头陡地一跳。 “协理,你怎么在这里?”她赶忙举高伞柄,为高大的雷隽挡雨。 “刚好和朋友在附近吃饭,看到你在等车。” “协理,你没带伞?你车子停在哪边?我送你过去。” “那我顺路送你回去。” “好呀!”季纯纯欣喜应允,才发愁等不到公车,雷隽就天降奇兵似的出现了。 雷隽和她保持距离,以致半个身子都在淋雨。“我车子停在对面巷子,我去开过来。”“等等。”季纯纯拉住他的袖口。“一起过去,这路口不好回转,协理还要绕一大圈,很麻烦的。” 雷隽低头看他被拉住的西装袖口,又抬眼看了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纯纯。 她放开他的袖子,他月兑下西装外套,直接笼罩在她的头上,再接过她的小红伞,搂住她的肩头:“走!一起过马路,小心地上的水。” 头顶突然罩下他的西装,又倚到他的怀里,季纯纯心跳全乱了,她知道她的伞不够大,不足以为两个人蔽雨,可是走得靠近一点就好,他不必这样全副武装为她遮风挡雨吧? 他的脚步很快,她不由自主随他穿越斑马线,眼底只见他淋湿的皮鞋和裤管,身上只感受到他紧密的搂抱,即使隔着西装,她依然能察觉他剧烈浓重的男人声息她的心跳更加狂乱,这样的接触实在太亲密了!“协理,这里有便利商店。”她松开他的手掌,拿掉西装外套,抬头绽开微笑。“我有点冷,去买些热的来吃。” “嗯。”雷隽点头,将红伞放在门边的雨伞架。 “协理,来!要不要吃甜不辣?”季纯纯跑进商店,马上跑到热食区前,挑着里头的甜不辣和猪血糕。 “我不饿,我喝热咖啡好了。”雷隽打开热饮柜,取下架上的罐装咖啡。 “协理我请客,谢谢你送我回家,先别付帐哦。”季纯纯忙着捞甜不辣和鱼丸,又往纸杯倒热汤。 雷隽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她欢喜忙碌的动作,也许,这场大雨来得正是时候,让他与她有了短暂相处的时间。 结完帐,雨势未歇,他们站在杂志架前,没有讲话,各自吃吃喝喝。 季纯纯喝下热汤,心里也暖洋洋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雷隽一起吃饭,两人即使默默无语,她也不再感到尴尬不安。不用上高格调的餐厅,就算吃的是卤肉饭、烫青菜,她也喜欢那股交流在雨人之间的恬静气氛。 那是她和任何一位相亲男士所未曾有过的感觉,甚至和宇鸿也没有……年轻的他们总是嘻哈笑闹,体会不到那股深深沉淀过的感情…… “协理,走了?”她压下混乱不堪的平常心。 “好。” “伞?我的伞呢?”走出便利商店的大门,季纯纯不由得惊呼。 伞架上只有一把四分五裂的折迭黑伞,却不见了她的小红伞。 雷隽左右找了一下,摇头说:“一定被人拿走了,我进去买一把。” 丢了伞,季纯纯倒也不难过,只是暗叹拿伞的人缺德。 她站在骑楼下,一时兴起,伸出手臂到绵密的雨线里,把玩抓模不住的水珠,搓一搓手,再抹一把雨水到脸颊,那沁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小心不要淋雨感冒了。”雷隽回到她身边。 “才不会,我身体可好呢。”季纯纯回眸一笑。 雷隽心神一慑,她的笑,单纯无忧,直直笑进他的心魂深处。 “咦?协理,没有伞?” 他收回目光,也望向帘幕般的雨水。“雨伞、雨衣都卖光了,你说我们要怎回到车上?” “跑呀!”她臂上还挂着他的西装外套,立刻顽皮地拿起来罩在他头上。 “好。”他带着淡淡笑意,撑开西装,也罩住了她,将彼此都收拢到方寸之间。 再握住她的手,紧紧一捏,带她跑了起来。 雨势转急,细针般的雨丝打在他们脸上、身上,柏油路有点湿滑,季纯纯感觉到他稳稳的掌握,很放心地让他带着?。 偶尔疯狂一下,纵使身上都淋湿了,但那种舒畅奔放的感觉真好!车子停得稍远些,他为她打开车门,在她坐进去的那一刹那,帮她抹去了头发上的雨水。 季纯纯坐妥,赶忙掏出面纸擦拭脸上的雨水,头顶似乎痒痒的,她又抹上湿漉漉的头发。 雷隽也进到车里,将湿透的西装丢到后座,双手拍拍手臂,抖掉雨水,迎面就递来一张面纸。 “协理,用这个擦吧。”季纯纯兴致高昂地说。 他接过面纸,才擦了两三下,纸张就已湿透破裂。 转头看她,蒙胧路灯照映下,她的脸庞沾上几块白色的纸屑。 “别用纸擦,这手帕给你。” 他拿出裤袋里的手帕,本想放到她手里,但一见到她的笑靥,所有压抑难明的情感化作了行动,直接为她拭去脸上的残屑。 “我自己来。”季纯纯吓了一跳,当作是他的关心,仍保持笑容,伸手接过他的手帕。 手掌接触,有如牵动彼此心弦的引线,两人都是心头一颤。 “纯纯……”他的声音显得沙哑。 “协理,我们回去了。”捏住他的手帕,她不敢动弹,更不敢看他。 雷隽猛地转头,启动车子,在漫天夜雨里急驰起来。 季纯纯心惊胆跳,他好久没开快车了,他的急速让她害怕,此情此景,彷佛梦中似曾相识,他在弯曲的山路绕来绕去,疯狂急驶,她则是不自主地跟在后头,闯不出他所布下的迷雾丛林,直到宇鸿来带她离去。 但此刻,不是梦,是现实,她身边有一个混沌难明的雷隽,不再有宇鸿…… “协理,别……别开那么快……” 她那受惊的颤音让雷隽心头一凝,他缓缓踩着煞车,放慢速度,低声地说:“对不起。” 就这样回去了吗?他有生以来,竟是难下决定。 他已经偷得半个小时和她相聚,更能名正言顺送她回去,他还想怎样呀? 他不想怎样,他只想看她的笑容,听她的笑语,感觉她女子的馥郁馨香,深入探究她的心……同时,他的心也满满装载着她,在夜深孤独袭来之际,他竟是不想放她走。 他用力眨着眼睛,试图刺激自己清醒,但前方雨夜茫然,他愈往前走,愈难控制自己的方向。 满溢泛滥的思绪四处奔流,终於归向眼前的方向--纯纯。 他猛然踩下煞车。 “协理,怎么了?”季纯纯一直很紧张,今晚的雷隽实在很怪异。 车子停在马路边,车声雨声全被摒除在窗外,只剩下两人不平静的呼吸声。 她怯怯地递出被捏皱的手帕。“协理,这手帕还你,你头发还没乾。” 他视线凝在她的手背上,她则在心里默数着,一秒、两秒、三秒…… 蓦地,他握住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带向他的怀里。 季纯纯惊骇地抬起头,迎向那双始终深邃难解的瞳眸。 她的心跳加速,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正重重地按捏她的手心,放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似乎想传达什么话语。 有话,不能用说的吗? 她想后退,但他已迅速松开彼此的安全带,她的身子被圈在他的臂弯里,连心神也陷进他的眼眸深处。 她想保持平常心,但他呢? 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推开他,他却是更加拥紧她,她无处可躲,直接承受他烙下的吻。 唇办相迭,火烫如炙,她全身立即烧成一团烈焰,在他的拥抱中燃烧、爆炸、化作无数星星火点,由肌肤蔓延到灵魂深处。 他疯狂地寻索探求,她仍是惊骇地无法反应,他的火热让她闭上了眼,嘴里尝到了他舌尖的淡淡咖啡香味……他喝加糖咖啡? 炽热的狂吻一波波袭来,遍布在她的脸颊和颈项,不断地熨贴细吻,再回到她的唇办吸吮轻咬,重新探进她不知所措的嘴里,深入而激狂地挑弄她的。 冷淡的他几时变得如此激情?她沦陷在他的气息和热吻中,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意识也逐渐涣散,无法思考,只能不由自主地回应他的寻觅。 似乎是察觉她的回应,他的急狂转为柔缓,温柔细腻地舌忝舐她的舌尖,再轻怜蜜爱地划吻她的唇办,辗转之间,她心神松驰,更加迎向他的柔吻。 好熟悉的吻呵!她整个人摊在他的怀抱中,隐约记起那个令她一再回味的梦境,当她孤立无援地迷失在森林时,宇鸿紧紧握住她的手,不但带她定出迷障,还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深深吻了她,就像此刻雷隽的吻,热烈而温柔,那不断摩挲她手心的手掌,也是如此地熟悉…… 喝醉酒的那夜,只有雷隽与她独处。 难道令她魂牵梦系了两年多的梦中之吻……是雷隽给的?! 她震骇莫名,用力推开雷隽。 “不……不要……” “纯纯……”他还是紧握她的手,眼里烈焰灼灼。 “放开我。”她再度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开车门。 怎么打不开呀?是雷隽将她囚禁起来了吗?原来这两年多的日子,她想念的不是宇鸿,而是不知不觉侵占她心灵的雷隽? “纯纯,你做什么?”雷隽握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打开车门!”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雷隽一愣,按开中控锁,随着啪地一声,季纯纯冲出了车外。 漫天苦雨浇灌下来,她快步向前走,她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只知道要离开雷隽,让自己彻彻底底清醒。 一切来得太突兀,她不要雷隽破坏她的平常心,她要与他保持距离,当他是上司,而不是一个可能偷偷爱她两年多的男子,甚至取代了她心中宇鸿的形象……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不要!“纯纯,别淋雨,快回来。”雷隽拉住了她。 “别抓我。” “纯纯。”他从后环抱住她的腰,搂得好紧。“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雷隽,你吻过我?”她的泪水滔滔流出。 “很久以前……”他将脸颊抵在她的颈边,沙哑近乎无声。 “你怎么可以骗我?害我以为是宇鸿,我喝醉了,你怎么能欺负我?” “纯纯,对不起,你不要淋雨,好吗?我们回去。” “不要!” “纯纯!你要去哪里呢?”他又抱住她,下让她走。 她要去哪里呀?雨丝狂急,她的意识混乱,甚至不知为何跑到雨中,难道只是为了宣泄她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为何这么在意雷隽吻过她? 在他的半拖半拉之下,她终於回到车子里,全身一团湿乱,心情更是剪不断,理还乱,最后只能化作低声啜泣。 雷隽亦是全身湿透,他拂去掉在额上的发,不发一语,发动车子。 车子引擎启动,冷气从通风口喷出,季纯纯冷下防打个机伶伶的冷颤。 他察觉她的畏寒,立刻关掉冷气,向前驶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大雨倾盆,嘈杂的雨声继续搓弄彼此已经乱掉的心。 回到季纯纯的住处,她拿了背包,没有道别,迳自打开车门离去。 雷隽走出车外,直到看到五楼客厅亮起灯光,他才回到驾驶座上。 头发水珠滴滴落下,他颓然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火热冲动的激情已经被大雨浇熄,化作一缕轻烟,再被彻底灭掉火源。 他这辈子注定得不到爱情了吗? 第七章 头痛欲裂!季纯纯跌跌撞撞走向客厅,犹不知为何一醒来就往这边走,耳膜忽然接收到刺耳的铃声,原来是电话将她吵了起来。 “喂……”她被自己沙嗄的声音吓得清醒。 “纯纯啊!”吕彩梅在那头大叫。“你还没出门?八点三十五了耶!协理看你还没来上班,叫我打电话找你。” “这么晚了?”季纯纯抬起头看时钟,又吓一跳。“我赶快梳洗……啊!” “纯纯,怎么了?” “头好晕、好痛,站不起来。”她抚上额头,高热的温度令她自己也心惊。 “完了,发烧了。” “哎呀,怎么感冒了?你别来上班,赶快去看医生,要不要我去看你?” “谢谢,不用了,我去附近诊所看医生,再睡一觉……唉!真的没办法去上班了,彩梅,抱歉,要你代理,抽屉钥匙在笔筒里……” “客气什么?嘻嘻,协理落在我的手里,我得好好整他一番,替你报仇。” “彩梅,早上协理要开协调会议,要作纪录……” “你去看医生啦,有事情我会问他,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币掉电话,季纯纯抱住几欲爆裂的头壳,脑筋仍然像昨夜一样混乱。 一定是昨夜淋了雨,她洗头发又没吹乾就睡觉,活该她伤风感冒。 她不愿去想让她头痛的事,自小独立惯了,生病也得一个人努力应付。她站起身,梳洗完毕,穿上薄外套,拿了钱包出门。 诊所刚开门,她挂了第一号,医生当场让她吃了退烧药,照样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多吃营养食物,她结完帐,拿了药,去买一份三明治,再慢慢走回住处。 药力尚未作用,她仍然全身酸痛无力,脚步迟缓,但再怎么头昏眼花,也不应该看错人吧?应该在主持会议的雷隽怎会站在公寓大门口? 她走向前,他也大步向前,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十分焦急:“纯纯,你生病了?” “感冒而已,刚刚去看医生。” “要不要紧?” “协理,我没事,你该回去上班了。”她低着头打开大门,不去看他自责愧疚的眼神,更刻意忽略他担忧的口气。 回头想关上大门,他却跟了进来,她攀上楼梯扶手,心想也罢,她都病歪歪的讲不出话来了,更没力气招呼他,他待会儿就会自动离开吧。 爬上一层楼,她站在二楼楼梯间喘气,人还真是不能生病,连走几步楼梯也喘得快断气似的,心脏更是不胜负荷地咚咚狂跳。 看着她脸色苍白地捂住心口喘气,雷隽心如椎刺,他总是害她哭、害她胃痛、害她忙碌不堪,现在又害她生病!“我抱你上楼。” 季纯纯还来不及理解雷隽的话意,整个人便有如腾云驾雾般飞起,眼前景物位置转换成奇怪的角度,原来她被他打横抱起了。 “协理……雷隽,不要!”她惊得挣扎。 “我不会做什么事。”他稳稳抱住她,低头看她,声音仍是压抑着:“纯纯,放心,我只是抱你上去。” 季纯纯安静下来,她以为他会做什么事吗?疯狂吻她?还是直接侵犯她? 不!她完全没这些想法,因为她知道,他是真心真意来看她。 卧在他的臂弯,她直接感受来自他胸膛的温热,她不禁将脸颊贴上他的肩胛,把整个身子偎倚进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她很疲倦,很想找个温暖的地方休息,他像抱小孩似的抱她,让她觉得格外舒服安心,一面感受他爬阶梯的震动,一面细数他的心跳呼吸,彷佛有一首催眠曲轻轻哼唱,柔和地抚平她紊乱的心思。 恍恍入睡中,她感觉他停下脚步。 “累了?”他们还在四楼楼梯间。 “嗯。”他正在深呼吸,额头泌出微汗。 “我下来走。”她知道她的份量不轻,想要挣下来。 “你休息。” 他依旧是牢牢地拥住她,再一步步踏上楼梯,他甚至连指头手掌都不敢乱动,只怕一个下小心的碰触,她又要挣月兑离去。 步步为营的爱情令他畏缩怯场,想挣月兑离去的人是他。 来到五楼住处,她还是溜下他的怀抱,打开了门,头晕令她差点跌倒,雷隽扶住了她,送她进到房间。 “你要吃药吗?” “这边有饭后吃的。”季纯纯拿出药袋和三明治。 “我去帮你倒水。”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入口无味,咀嚼了几下吞下肚,随便放在桌上。 “纯纯,你不吃早餐?”雷隽端了一杯水进房。 “吃不下,我想睡。” “把药吃了。”他为她撕开药包,将药丸倒在她的手掌上。 她吞下药,暍了水,虚弱得立刻躺下摆平。 脑里有一些记忆在运转,她含糊地说:“协理,十点半有访客……”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靶觉他模上她的额头,又感觉他为她拉上被子,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但她一生病,耳朵就更不灵光,她听不清楚,只想他别来吵她了。 她好困,好想睡,想忘了一切…… ※※※ “纯纯、纯纯!” 雷隽在呼喊她,还在轻拍她的手背,似乎不叫醒她绝不甘休。 “你……你还没走?” “纯纯,已经下午一点了,你一定要起来吃饭,这才有体力。” “一点?”她昏睡这么久了?季纯纯睁开眼,掀开被子,睡前的记忆仍在打转。“协理,你两点要去公司干训班讲课……” “纯纯,别担心公司的事。”好不容易,雷隽的嘴角有了淡淡笑意,他打开了便当盒。“吃饭吧,我来得及。” 季纯纯头不那么疼了,她挨到书桌边,看到一个菜色丰盛的鸡腿便当,旁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以及一杯现打的新鲜柳橙汁。 她的眼角泛热,有多久没让人这样照顾了? 很久吗?不,她慢慢嚼着饭粒,想起了每次和雷隽一起吃饭时,大餐是样样必备不说,小吃也是青菜肉类营养均衡,有时他还“顺手”买一杯现打果汁给她暍。 距离他们上次一起吃饭的时间,并不久。 宇鸿过世不久,他就开始带她吃饭,那时他已经对她产生感情了吧? 也难怪日积月累下来,他对宇鸿的照片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许多事情,像掀开帘幕的舞台,将真相一一呈现在她面前。 饼去的生活点滴跃然眼前,多次在路上相遇,那不是偶然,而是他刻意的追寻吧? 原来她一路走来,背后始终有雷隽默默陪她、等她。 “如果有人了解你的心情,能够体会你对男朋友的这份感情呢?” 她记起谈心的那天,他说了这段话,那个了解她心情的人,就是他吗? “纯纯,我开了一罐鸡精,你吃完饭也一起喝了。”雷隽摆上鸡精。 “晤。” “你下午不会出去吧?” “不会,我累,继续睡。” “那我还是拿了你的钥匙,下班后再帮你买便当过来,你多休息。”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眶里溢满了泪。 “纯纯,对不起。” 雷隽别过脸,不敢看她的泪光,那晶莹的泪光像是冰刀,轻轻一划,令他的心头都都是血。 纯纯滴下泪来,她不要他说对不起,既然有情,为何不直接表白? 又或许,昨夜他是想说的,却让她给推开了? “雷隽!”她因这个想法而吃惊,颤声喊了他。 “纯纯,记得吃药。”雷隽再为她倒一杯开水,很快地走出房间。“我走了。” 她听到外头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声响又让她的心脏缩痛不已。 她明白,她早就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否则她也不用常常强迫自己保持“平常心”了。 她不是生气昨夜他吻她,甚至早已期待他会吻她;只是,她无法将宇鸿与雷隽置换。明明在三年前的梦中,是宇鸿吻她,为何现实会变成雷隽?还是因为雷隽吻了她,她才会梦见宇鸿? 她百般不忍抹煞宇鸿在那场梦境的意义,是他的鼓励让她更有力量活下去,她不愿让雷隽“占据”宇鸿的“功劳”呀!眼泪潸潸流下,复杂矛盾的心理盘桓纵错,揪紧了她的心。 想着想着,头又痛了起来,她吃完半个便当,将热汤、果汁、鸡精暍完,再吃下药,整理一下,疲累得倒头就睡。 梦里,有一只温柔的手掌拂拭她的长发。 空气清香,微风轻缈,涛声如歌,柔和海浪轻轻洗刷她的脚底,带来清凉。 她睁开眼,望见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滩,她踩上细沙,揉着发丝,不解是谁在模她的头发。 不远处有一个男子在放风筝,他,帅气爽朗,全身充满了阳光热力。 “宇鸿?”她欣喜大叫,跑上前去。 “纯纯!”周宇鸿转过身,朝她微笑招手。 “你来放风筝,怎么不叫我?”她娇嗔地喊。 “这是我自己的风筝,只有我才放得起来,你没办法一起放的。” “可以的,我们以前不是一起放风筝吗?”她想上前接过他的线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碰不到他的手臂。 “纯纯,你的风筝在那边。” 一只色彩鲜艳的大蝴蝶躺在沙滩上,看起来似乎有点孤独。 她拿了起来,轻轻抚模大蝴蝶的胶质翅膀,她记得在某个春日午后,这只蝴蝶已经飞走了,怎么又回来这里? “宇鸿,你帮我放风筝嘛。” “纯纯,你长大了,会自己放风筝了。” “我哪有长大?人家还比你小两岁耶。”她不服气地辩解。 “我是永远的二十六岁。”周宇鸿的笑意温和而明亮,揉揉她的头顶:“纯纯二十七岁喽,聪明懂事又独立,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对喔。”她为这个认知感到懊恼不已。“我都比你老了。” 她坐到沙滩上,屈起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盯着潮来潮往的浪花,真不懂为何一下子就比宇鸿老。 隐约感觉有人在注视她,她见到雷隽坐在身边,手里抓着一件外套,静静地看她。 雷隽也来了?咦,他认识宇鸿吗? 她抬起头,迎向白灿灿的眩目阳光,宇鸿置身光影中,彷佛也化作一团光芒,她再仰头寻觅,他的风筝已经飞向了太阳。 “宇鸿,你那天来了吗?” “我来了呀,你在森林迷路,呜呜哭着,我当然要带你出去。” “真的?!”她为这个答案而开心不已。“对了,我还记得你带我飞上天空,看到好多漂亮的风景呢。” “纯纯,我该走了。” “宇鸿,别急着走。”她好着急,好心慌,想要站起来拉他,却是浑身无力。“你还没帮我放风筝啊。” “你已经放走我的风筝。”周宇鸿的笑容灿烂如阳光。“纯纯,从现在起,该放属於你自己的风筝了。” 天空上的风筝越飘越远,飞进了白晃晃的日影里,宇鸿也随风逝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自己的风筝?她捏着大蝴蝶,望向碧海蓝天,心情怅然若失。 海风呼呼吹着,她觉得冷,一件温暖的外套轻柔地覆上她的背。 她转头,迎向雷隽深邃的眼眸。 他以手指拂过她的发丝,温柔抚模,轻轻卷着她的发梢。 她哭了。“雷隽,怎么办?我不会放风筝。” “我帮你放。” 刹那之间,她了解了雷隽的心意。 她不断流泪,让心中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尽随泪水奔流。 他仍然安静地抚模她的头发,手掌似流水轻溜,触上她的脸颊。 他的指月复温热,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醒了。 泪水依然不止,他也依然为她拭泪。 季纯纯没有睁眼,但她知道,他是雷隽,不是宇鸿。 至於是谁在三年前的雨夜吻了她,不再困扰她。她所明白的是,宇鸿的确来过了,雷隽也陪伴在她身边,他们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宇鸿带她成长,给了她两年甜蜜快乐的初恋;而在未来几十年的悠悠岁月里,雷隽更可能成为她身心紧密相系的伴侣。 欣喜明了的泪水从心底深处缓缓流出。 “纯纯?纯纯,怎么了?不舒服吗?”雷隽低声喊她。 “雷隽……”她睁开眼,在柔和的台灯灯光下,见到他焦急的睑孔。 “纯纯,去看医生。”他坐在床缘,扶趄了她。 “我退烧了。” 雷隽又模上她的额头,不知是第几次确定她已退烧,但她为何而哭呀。 季纯纯拿下他的手,主动握住,以泪水洗过的眼眸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用心看他,公司女同事常说雷协理很帅、很酷,但她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从没特意去观察他。 他有浓密的黑发,一对有个性的眉毛,那双眼总是深邃无底,把所有的话语藏在里面,而直挺的鼻子下面是他的唇,昨夜,就是那两片丰润的唇办吻得她心乱迷醉呵。 她回想起他热烈而温柔的吻,忽然害臊起来,原来她的反应真是迟钝,都经过一夜又一天了,她才感受到这个吻的激情缠绵!雷隽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她看得那么深入,似乎要在他脸上寻找什么东西,她脸蛋红红的,难道又发烧了吗? 他别过脸,轻轻抽开被她握住的手。 她也低下头,抓起他的领带,用手指卷上卷下,卷成一团圈圈,再松开,又调皮地从背面卷起,在她指头上绕来绕去。 领带让她抓着,雷隽不由得更贴近她的身体。 看到她的酒窝如新开花办绽放,清纯甜美,他又不由得心摇神驰。 但她要“玩”到什么时候?领带被她抓住,他就逃不出她的掌握。 收敛起奔放的思绪,他关起心门。 “纯纯,吃饭了,我买了晚餐。” “雷隽……”她放下他的领带,双手环住他的腰。 雷隽惊讶无语,直挺挺坐着,无法反应她这个动作的含义。 季纯纯偎进他的胸膛,眷恋着他的温暖。 一天之内,他三度来看她,她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他的心意了。 她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可是她还在生病,脑袋也很乱,她想等到病好了,再向他解释一些事情,并且让他明白,她没有拒绝他。 他都等了快三年,不差这几天吧? 靶觉雷隽抱住了她的身子,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以脸颊磨蹭他的衬衫,听他怦怦狂跳的心音,嘴角又有了笑。 “雷隽……”她喃喃唤他,心情舒坦。 一声声温软的呼唤,从耳朵、从毛孔钻进了雷隽的心。 他的心,乱了。 ※※※ 他张罗她吃晚餐、吃药,立刻离去。 第二天,她仍在家养病,他不再来,大概是想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 第三天她回去上班,忙碌的工作让她没机会找他讲话,想约他下班吃饭,他竟是早早准时下班,不见人影。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季纯纯想到雷隽这几天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在忙,别让人进来打扰我。”连带她也不敢打扰他了。 她盯着电脑萤幕,以一根指头敲打键盘,发出单调的声响。 “纯纯,你最近很会发呆喔。”吕彩梅抱着档案夹走到她桌边。 “没什么。” 唉!心中驱之不去的还是一股莫名的倜怅,他明明吻得热情如火,又是这么悉心照顾她,怎么才过两天,他又回复那张冰冷的脸孔?甚至不看她一眼? “你还在发呆?”吕彩梅以五根指头在她眼前比来比去。 “啊,彩梅,你不下班?” “协理呢?我有事报告。”吕彩梅探了空无一人的协理室。 “他走了,下班了。” “什么?”吕彩梅立刻跳脚,抬头看锺:“才五点四十,我这个要回去煮饭的职业妇女都还没下班,他当部门主管的就跑了?好奇怪,他最近每天都好早走,今天大雄才在说找不到协理呢。” “彩梅,你不急的话,明天再说。” “纯纯,你无精打采哦。”吕彩梅直接模上她的额头。“感冒好了嘛。” “感冒是好了,可是……”季纯纯低下头,还是用一根指头敲着空白键,敲一个,说一个字,“我、好、像、爱、上、雷、隽、了。” “啊!”吕彩梅睁大眼,捂住了口,又猛吞一口口水,这才反应过来,很难得地低声说:“纯纯,你不是因为生病他去看你,就爱上他了吧?” “也不是,我说不上来,好像自然而然就爱了。” “我知道,这叫作日久生情。”吕彩梅也不急着回去煮饭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准备充当爱情谘商顾问。“那他呢,他爱你吗?” 季纯纯神情迷惘,吻她就代表爱她吗?“我……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他没说『我爱你』吗?” 季纯纯摇摇头,经过他几日的冷淡相应,她几乎要怀疑那个热吻只是作梦。 吕彩梅大致抓到这对男女的爱情盲点。“纯纯,雷隽这人是怪些,倒也不坏,我这半年来偷偷观察,其实他对你是有心的,只是你以前心思放在宇鸿上,他也就不说了;我本来在想,你如果爱上别的男人,那就算了,没想到你还是爱上了他,他又闷闷的,所以害你为情所苦喽。” “我可能伤到他的自尊心。”季纯纯见吕彩梅好奇的眼神,脸蛋微感燥热,但面对好友,她急於寻求不一样的看法。“他吻我……我推开他,跑掉了……” “唉!他受伤不小啊!你看他叱吒风云,只要他要的订单,几乎都能争取到,这个人的宇典里面,一定找不到挫折两个字,你推开他,他一定很挫败。” “也许,我还是不太了解他。”季纯纯感到懊丧。 “纯纯,想不想听雷隽的八卦?” “他有什么八卦。” “听一下嘛!多听多了解。”吕彩梅很热烈地说:“你还记得卖日志本的陈丽君,雷隽的大学同学?” “记得呀,她很夸张,讲话比你还大声。” “有一次我和她谈事情,说着说着,就讲到雷隽,她问我雷隽是不是很闷,闷到想让人家打一拳?我说,是呀,你怎么知道?她说,雷隽以前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他很爱她,可是那女生以为他爱上别人,又哭又闹,在宿舍要跳楼,雷隽吓到了,终於把那个女生劝下来,后来他们就分手了。” “雷隽离开她?” “不,陈丽君说,是那个女生甩掉雷隽,从此雷隽更闷,好像变成了哑吧,整天念书跑步,看到同学也不打招呼,气得她们一群女同学再也不想追他,只想朝他那张俊脸揍下去,教他抬起头,瞧瞧其他漂亮的女孩子。哈!陈丽君说是雷隽余情未了,还在爱那个女生。纯纯你先别担心,听我说啦,我想这不是什么生死恋,而是创伤症候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听到“余情未了”时,季纯纯的确心情一沉,又听到吕彩梅的见解,不自在地笑说:“都十几年前学生时代的陈年旧事,就算当时受伤,现在也好了。” “欸,纯纯,你别忘了,你和雷隽为他爸爸住院的事吵架,他连七岁时被她妈妈灌药自杀的事都记得,还恨着他老爸,那都二、三十年了,十几年前的事又怎忘得了?” “现在他不气他爸爸了。”季纯纯为雷隽解释。 “我知道,”吕彩梅笑着拍拍她的手。“是我们的纯纯骂醒了那颗冥顽不灵的脑袋瓜。我是从他妈妈自杀连想到他女朋友跳楼的事,你看,一连两个女人在他面前闹自杀,又都是为了感情的事,你说,他以后怕不怕谈恋爱呀?就像地震创伤症候群,被一个九二一吓到了,以后稍微来个小地震也受不了呀。”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可是……也许是他不想结婚,还是gay……” “哈哈哈!”吕彩梅笑得很大声,还好大部份的同事都下班了,没人留意她们的聊天。“雷隽是gay?那我们也来谈恋爱好了。纯纯,别这么没信心,我认为雷隽不是不爱你,只是他不敢去爱而已,只要你不在他面前闹自杀,我想你们一定可以天长地久的。” 季纯纯脸上一热。“我才不会闹自杀,生命很可贵的,就算失恋难过,咬牙撑过去,再找一个就好了。” “对!这就是乐观开朗的纯纯。好!纯纯,去追他!”吕彩梅高举右手。 “呃?追什么?” “追雷隽啊!”吕彩梅夸张地显示着急的神色:“雷隽在公司的形象愈来愈好,我昨天听人事经理要帮他作媒,咱国外部几个小女生也仰慕他仰慕得要命,纯纯你再不赶快表示,就真的永远把他推开了。” “怪难为情的。” “要爱情,还是要面子?”吕彩梅微笑问。 面子?季纯纯从来没想过面子问题,她只想拥有他的温柔。 既然他裹足不前,那么,让她来突破僵局,也是可以的。 她绽露甜美的酒窝,将电脑萤幕上乱敲的文字、符号,空白一一抹掉,重新回到档的起点,专注而愉悦地继续工作下去。 ※※※ 八月底的夜里,空气仍然有三十度的燠热,季纯纯从冷气公车下来,走没几步路,已经汗湿衣衫。 她提着沉甸甸的纸袋,忐忑不安地往雷隽住处走去。 虽然是她立下决心“追”雷隽,可是事到临头,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况且她根本没约雷隽,也许他不在家。不在家也好,她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口或是转托管理员,这样间接让他知道她的心意,她就不会尴尬了。 纸袋里有一个系上红色蝴蝶结的密封玻璃罐,里头塞满了她亲手做的小饼乾。 趁着周休二日假期,她整整忙了一个白天,烤出几样口味的手工饼乾,作为他们的“见面礼”。 她轻露甜笑,拿出手机。 响了八声,无人接听,就在她以为要转接语音信箱时,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传来。 “喂!” 季纯纯吓了一跳,也许是打错了,她试探地说:“我找雷隽。” “你找雷隽?”那女人显然也很吃惊。 “我……我是他同事,姓季,刚好到他家附近,想……嗯,想去找他……” “雷隽,有女生找你!”那嗲声嗲气的女人立刻惊声尖叫,好像十分生气。 “我不去了。”季纯纯立刻挂掉电话。 她按住狂跳的心脏,雷隽的身边有女人?她一直以为他没有女朋友,还是…… 她错了?! 她站在雷隽的住处大楼外面,但她没有勇气按电铃,回头就走。 他可能不在家,在这个周末夜里,他仍会像以往一样,找一家俱乐部或pub,和女友彻夜狂欢…… 电话响起,来电显示正是雷隽,她任茉莉花的乐曲铃声响着,当作没听见,反正她耳朵不好,她就是没听见他打来的电话。 眼眶酸酸热热的,胸口很闷,她好不容易鼓起的表白勇气,却在那个娇嗲女子的尖叫中,完全丧气!茉莉花再度响起,她仍然没有接听,快步穿越巷子,只想尽快离开。 糟了,她心烦意乱,刚刚还是什么路几巷,怎么变成了别条街名?绕了一大圈,又回到雷隽住处旁边的巷子。 茉莉花一唱再唱,她痴痴站在路口,不知方向,就听着雷隽细心为她编辑的铃声…… “纯纯!”雷隽从转角处胞来,手里还抓着手机,他瞪视她握在掌心的手机,气急败坏地说:“铃声那么大声,你没听到吗?我远远都听到了。” “我没听到。”季纯纯心虚地关掉电源,将手机塞进背包。 “有事吗?” “没事。” 季纯纯低头盯着凉鞋上的脚趾头,刚刚一瞥,她已经看清楚他穿着短裤,随意套上t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犹湿,应该是刚洗澡出来。这副家居装扮令她想笑,可是她笑不出来,她闻到香皂味道,想到了男女欢爱后的冲澡…… “你一定有事。”雷隽定定地看她。 “没什么啦!我只是路过,呃……想来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看我。” “就这样?”值得她特地跑一趟过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我要走了。” “我们?”雷隽想到待在他屋内的女人,很快领悟到她别扭态度的原因。 今夜,她是特意打扮过了,一袭白色洋装淡雅宜人,清秀脸庞薄施脂粉,两瓣红唇娇艳欲滴,那曾经尝过的滋味是如此地甜蜜…… 雷隽转移视线,硬生生压下偷偷冒出的火苗,他告诉过自己,绝不会再让烈焰焚身。 “纯纯,我要你明白,我去看你,只是基於同事立场,我希望你赶快康复,这才能回来上班,不至於耽误工作。” 他好久没这辟腔官调了,季纯纯觉得他变得十分遥远疏离,甚至比他们初识时还要陌生。 他们几乎将成为一对恋人了,不应该存在这种冷漠感;她突然有了勇气,想要彻底拆掉所有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阻隔,不再在两人的心事迷雾里捉迷藏。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季纯纯很努力地继续说下去:“可是……你对我很好,帮我买便当……还……还抱我……” “你是病人,我多少顺着你的意思,那些举动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你吻过我。”她几乎是颤抖着说了出来。 “一个吻,也不代表任何意义?”雷隽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 “不止一个吻呀!” “你可以将我的吻解释为性冲动,更何况你也有反应,好来,好去,满足彼此就够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说法,尽可向总经理告发雷协理性骚扰,该赔偿、该负法律责任的部份,我绝不会推诿。” 他竟然说得如此无情!将彼此的情爱解释为不堪的需索?! 季纯纯的心被捏痛了。“雷隽,我想告诉你,那天推开你,是因为……很突然,我被吓到,有些念头我转不过来,我不是拒绝你。” 雷隽望着对街屋子的灯光,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所以你隔天来看我,我主动接近你,可是那时候我很累,没力气告诉你,现在我可以说……” “我没时间听。” “雷隽?”季纯纯好像挨了一鞭,打得她心魂俱裂,但她仍忍住痛楚,不放弃地走上前。“我了解你爱我的心,如果我让你难受,我会……” 他立刻退后避开。“我从来没爱过你。” 不可能的!那他近三年来的关心陪伴算什么?她急了,月兑口而出:“雷隽,那我说,我爱……” 他截断她的话:“纯纯,对不起,我感情向来不定,有女人愿意上我的床,我通常来者不拒,但是我不谈恋爱,请你不要将上司对你的关心扩大解释,对我而言实在很为难。”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季纯纯全身发冷,他竟是拒绝得如此彻底。 抑或他在诚实告知他的爱情观?不!那不是爱情,而是只有满足的观啊!雷隽的手机响起,他听了片刻,低声说:“我马上回去。” 季纯纯听到那个嗲声女子的声音,又尖又响,透过手机传到闷热躁郁的夜里,她这才记起,他屋子里面还有一个女人。 她听不清楚那女人的话意,大概是生气地叫雷隽赶快回去吧? 她僵立原地,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感到可笑,自以为懂得雷隽,其实她是完全不懂,他们是完全不同频率的两个人。 “纯纯,如果没事的话,我走了。” “再见。”她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去,泪水也随之掉落。 两个人,两颗分离疏远的心,即使有时光的牵扯系绊,终究还是断裂,各自回归原来的位置。 既然是一段没有开始的恋情,那么,也不用太难过吧。她并不怕寂寞,她是孤独惯了,没有雷隽,她还是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恍恍惚惚定着,已经回到了来时的大马路。 抱着纸袋,她坐在公车候车亭的椅上,车辆呼啸而过,人群三三两两经过,她的公车也过去好几班,她依然痴坐不动,低着头,让酸楚的泪水洗过脸颊。 这世间是如此热闹,为什么她就一个人孤单坐在这里呀? 她好期待在未来的某日,会遇见一个疼惜她的男人,他不会伤害她,不会让她揪心,他会真心陪伴她,吃她做的小饼乾…… 手中的纸袋忽然变得沉重累赘,她抹去眼泪,毅然起身,将纸袋连同里面的玻璃罐塞进候车亭旁边的垃圾桶。 鲍车来到,她不回头、不留恋,迅速上车,离开这个让她有所领悟的伤心地。 如果,她曾经回头,她会见到一双凝视她背影整整一个钟头的眼眸。 雷隽定到垃圾桶边,掀开上盖,伸手往里头采寻。 一对夫妻走过他身边,惊讶地低声说:“经济果然很不景气,年轻人也成了流浪汉,在垃圾桶找东西吃。” 惊疑的目光离去,他拿出一个粉红色玫瑰花的纸袋,取出一个玻璃罐。 一块块饼乾挤在罐子里,朝他挤眉弄眼,展现最可口的烘烤色泽。 他翻过系在红色蝴蝶结上的小小卡片,上面有几个娟秀的小字:雷隽我爱你纯纯天与地在他眼前变形,人与车完全扭曲,他的心跳停止,呼吸也停滞,视线一片混沌,再也寻觅不到她的方向。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狂叫,更想痛哭失声。 明明是不让自己烈火焚身,为何……他早已烧得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第八章 好闷!季纯纯整理手上的工作,写下几项简明的报告。现在她和雷隽的交集只剩下工作,他是部门主管,她是秘书,如此而已。 他们的对话变得简短,只说公事,不说其他,能不说的时候就用笔写,省得面对面的尴尬气氛。 吕彩梅得知情况,摇摇头,重新誊出一份追求者清单,要她继续相亲。 放得下吗?近三年的朝夕相处,早已不知不觉在她的心版烙下雷隽的名字;如今要拔除,就得连血带肉剜去,不可避免地留下伤痕。 长痛不如短痛,她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调职申请书,再教她待在雷隽身边,看他继续无动於衷地从她前面走过去,她总有一天会崩溃大哭。 “纯纯!纯纯!”坐在门口的工读生妹妹大声喊她。“协理外找!” 奇怪,雷隽并没有排定访客呀?她走到大门,看到两个笑容可掬、年约五十多岁的欧吉桑和欧巴桑。 “小姐你好,不好意思喔,我们临时来找雷隽,拿喜饼给他。” 出人意外地,这个胖胖的欧巴桑声音竟是娇甜如年轻女孩。 “抱歉,雷协理不在,他去工厂了,请问你是?” “你跟他说王妈妈啦,他就知道了。”欧巴桑提到自己的名号,嗓门也跟着拔尖高亢,兴奋地说:“早上我女儿订婚,本来是想晚上再送到他家,可是我还要跟老仔送饼到新竹给朋友,所以先拿来公司给他。还有哦,我女婿家里种西瓜,带了十几颗来,很甜的哦,我也拿一颗给雷隽。” 欧吉桑抱着一颗大西瓜,笑眯眯地点头。 王妈妈兴致很高,说话很快,好像在跟人撒娇似地说个不停,如果不看她的脸孔,任谁都会以为是一个年轻女孩愉快地谈笑。 季纯纯心中一突,她对音感不是很灵敏,也不容易认得别人的声音,但是这个王妈妈特别娇嗲的嗓音,竟是似曾相识!“王妈妈,你找雷隽?”她仿佛要确定什么似的,又问了一逼。 “是呀!我找雷隽!”王妈妈仍是很亢奋。 同样的音调,同样的嗓音,她在电话中听过!“那……王妈妈、王伯伯,请进来坐。” “不用啦!我儿子还在下面等我们,老仔,帮小姐把西瓜抱进去。” “请进。”季纯纯走在前面带路,心跳得很快,难道她误会了什么? “吓!”王妈妈好奇地打量大办公室:“我第一次来雷隽的公司,这些人都是他管的呀?他真的很有成就……老仔,不要看年轻妹妹。” 有男同事听到娇滴滴的女子嗓音,兴匆匆地抬头张望,一看是个欧巴桑,又垂头丧气地低头工作。 两个老人家放好喜饼和西瓜,笑眯眯地道别:“小姐,谢谢你,我们走了。” “王妈妈,对不起。”季纯纯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请问一下,大概两个星期前的礼拜六,你有帮雷隽接过电话吗?” “两个星期?哎!我想起来了,有啊!从来没有女生打电话给雷隽哦,那天他刚好在洗澡,被我接了起来……咦,那个女生……小姐你姓季?” 季纯纯用力点头,一股热泪急欲夺眶而出。 王妈妈更加兴奋了,娇嗲的嗓音哇啦啦说:“小姐你怎么挂掉电话了?雷隽急得要命,后来他找到你了吗?我知道啦,他一定是找到了,我和老仔等他好久都没回来,我打电话跟他说,叫他讲清楚、说明白,不要让小姐误会哦,我这个声音很容易被别人以为是漂亮妹妹耶。” 办公室全体同仁听了此话,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事关雷隽和纯纯的“秘辛”,他们还是忍耐嗲音,竖起耳朵偷听。 “请问……两位是到协理家作客?”季纯纯又问。 “我去他家扫地啦,雷隽没跟你说吗?这孩子很可怜,他妈妈死得早,他爸爸又忙,就请我去他家煮饭洗衣服,后来雷隽去当兵,我也不做了;几年前在路上碰见他,他说新买的房子很大,不好整理,而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个月过去帮他打扫一下,当作是运动,还可以赚钱咧。” “原来如此……”季纯纯心里的滞闷逐渐散开了。 欧吉桑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姐很面熟。” “对啊,我也好像看过这位小姐哦。”王妈妈左看右看,又侧过身子,嗲嗲地说:“小姐,麻烦你看这边。” “啊?” “对!就是这样。”王妈妈抓到正确姿势,兴奋地说:“那张照片就是这样,小姐在当啦啦队,背后有人在赛跑,你的头发短一点,没有这么长哦。” 季纯纯很清楚她说的那张照片。那是公司运动会,她在啦啦队休息时不经意仰头看天空,被摄影专才的阿明捕捉到那片刻的沉静,后来还得了公司摄影展第一名,刊登在公司的内部刊物上。 “王妈妈看过我的照片?” “对啊,就在雷隽的书桌上,我每次擦桌子都会看到哦。” 季纯纯完全明白了。 “哎哟,我再不下去,我儿子又要骂我『厚话』。小姐,跟你聊得很愉快,有空到我家玩哦!各位同事,拜拜唷,沙哟娜拉,下次再相逢哦。” 王妈妈风情万种地嗲声道别,全体同事又被剥掉一层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从老美女的惊吓中清醒,他们觉得……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季纯纯板着脸,坐在桌前用力迭档,发出碰碰声响,然后她重重地走路,在大办公室里传递公文,再将几件收回来的档案摔到协理室的桌上。 没有人敢说话,好脾气的纯纯生气了?! 季纯纯在座位安静了约十分钟,她忽然站起,去茶水间泡一杯咖啡,一口气加了五包糖,直接送到雷隽的桌子。 吕彩梅露出下怀好意的笑容,看来,雷隽要自食恶果了。 时间分秒不差,当季纯纯回到位子坐下时,雷隽也从大门走了进来。 今天的办公室气氛格外诡异,雷隽知道每个人都在看他,他很习惯被看,却没有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桌上一杯热咖啡,沙发还有一盒喜饼、一个大西瓜? 没有说明,没有纸条,他回头,保持冷淡的语气问:“纯纯,是谁来过?” “王妈妈,她女儿订婚,西瓜是她女婿送的,咖啡是我泡给你喝的。” “嗯。” 他了解情况,回到协理室坐下,拿起第一件公文,暍下一口咖啡。 “噗……”他差点吐了出来,但还是强忍甜腻,吞了下去。 “既然不好喝,为什么要勉强喝呢?”季纯纯站在他的桌前。 他抬眼,看到的不是连日来的灰暗,而是一对坚定有神的眼眸。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避开她的注视。 “那天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王妈妈就是你的『女朋友』?” 他就知道王妈妈那特别的嗓音会泄底!更没预料她会到公司来!“你没问,我也没必要提起她。” “我误会你屋子里面有女朋友,你也不说明?就看我好像是不知情的第三者,傻呼呼地跟你表白,还被你伤害到体无完肤?”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 “好,算是我们女生会吃醋,喜欢胡思乱想,但是你也不用讲那些伤人的话啊!”季纯纯卯足了力气,就是要发泄两个星期来的郁闷。 “我没有伤人,我是据实以告。” “雷隽,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单身,所以不想结婚;或者说你是同性恋,所以不愿和我交往;更可以直接请出你真正的『女朋友』让我知难而退;理由正确充份的话,我会死心。可是你却以伤害我为乐趣,讲一些乱七八糟,什么性冲动、上床的话,害我伤心哭了一整晚,你知道你很伤人吗?” “原来,你只是来向我讨回自尊?”他冷淡地说。 季纯纯轻轻地笑了,笑里有泪。“你尽量讲伤人的话,我不会再上当。” 雷隽一愣,定下心说:“纯纯,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你可以严守上司下属的份际。” “你又严守了吗?”她靠上桌缘,翻出了一件件陈年旧事:“你知道我会胃痛,所以一定会带我去吃饭;怕我女生夜归危险,会送我回家。好,这些都当作是同事情份吧,可是你会在我心情低潮时,坐在旁边陪我,为我加一件外套,也会跟踪我,假装跟我不期而遇,更因为你爱我,所以你吻我!” “那只是一时冲动!”他面红耳赤,声音变高。 “我们做事冷静、深思熟虑的雷协理会冲动?会在路上乱吻人?” “你说的都是以前的事!” “以前你爱我,现在呢?不爱了?”她声音压低了,一颗泪珠掉到办公桌的玻璃垫上。 “我就是不想结婚,这个理由可以吧?” “那你为什么放我的照片在桌上?” 这个多事的王妈妈!雷隽无力地低下头,十指插入头发里,不发一语。 “你明明爱我的,为什么不说?”她直接挑明。 “你这样逼我,为什么?” “你压抑自己,狠心伤害我,你又开心了吗?” 他是不开心呀,但他更害怕已经烧坏的躯壳不堪承受爱情的重量。 季纯纯抹去眼泪,“雷隽,我不想再像上回你爸爸住院一样,在这边当你心理障碍的救赎天使,毕竟爱情是你情我愿,我无意逼你作什么承诺,不过是一个吻,算得了什么?”她的声音哽咽,再度勇敢地抹去滚滚掉落的泪水。“如果你是因为所谓的心理创伤而不敢面对你我的感情,我只能说你笨!说你不够成熟!你怕自己受伤,但有没有想到,你也让爱你的人受伤? “我珍惜活着的每一刻,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和身边的家人好友一起活下去,却是没机会?你放心,我不会喝药,也不会跳楼,我七岁就成了孤儿,还有什么困难不能熬过去?” 雷隽的眼睛只能盯住玻璃垫,看她眼泪一滴滴落下,溅到桌面,也滴穿了他石头般的坚硬心肠。 “雷隽,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对我的伤害并不能解决你的问题,那是你体内的恶性循环,自己清一清吧。我没力气理你,我累了。” 季纯纯真的好累,他就这深深侵入她的心,又突然抽开,令她心情几度浮沉,最后还是回归到零的原点。 若非深刻察觉自己对他的感情,她哪来这么多纠结的情绪? 爱,不是负担,不是伤害,不是强迫,不是惧怕;爱,应是相知相惜,心意交流,这是原来雷隽带给她的感觉呀!放手吧,她不愿当心理治疗师了,她只想单纯地爱人、被爱。 静默,她转身出去,吕彩梅站在门边,故意大声地说:“纯纯,外头有一位钱先生,说跟你约了五点五十分。” “都六点了。”季纯纯看了手表,吸吸鼻子。“彩梅,麻烦你请他稍等,我整理一下,马上出去。” “你去擦个粉、抹口红,打扮漂亮一点,我帮你关电脑。” 十分钟后,季纯纯离去,吕彩梅很乐意帮她收拾善后,拿了几封无关紧要的信件走进协理室。 雷隽仍是低头沉思,维持十分钟前的姿势。 吕彩梅走过去敲西瓜,指节扣扣响。“大笨瓜!长得是很好看,就怕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烂的。” 雷隽转头看她一眼,神情疲惫,没有说话。 吕彩梅继续敲着,给他临门一脚:“大傻瓜,被敲才知道痛!再敲你不醒,就自己埋到土里当地瓜,吃一辈子的苦瓜喽。” 嘿,总算整到雷隽了,她丢下信件,得意洋洋地下班离去。 ※※※ 梦境迷离,树叶随风摇摆,蝉鸣嘈杂交错,唱出一个窒闷炎热的夏天。 二十岁的他,在校园里发足狂奔,穿过教室、跑过走廊、越过小街,直接冲进女生宿舍,在焦急的女同学指引下,心急如焚地跑上顶楼。 一群女生看见他来了,立刻散开,他见到了最怵目惊心的一幕。 雅欣坐在女儿墙上,双脚踏着椅子当脚凳,只要一个不稳,她就会摔下去!“雅欣,你做什么?下来呀!”他走上前,声音发抖了。 “你来做什么?我看到你,更不想活了。”苏雅欣哭泣着。 “雅欣,拜托你不要这样,我已经跟你解释过,我只是帮许碧芳搬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移情别恋,不爱我了。不要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苏雅欣大哭大叫,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发生意外。 他全身颤抖,汗流浃背,火辣的日头晒得他头昏眼花,几乎看不清楚那张哭得扭曲的脸。 “好,我不过去了,雅欣,你下来好吗?” “呜呜,我不要活了。”苏雅欣掩面哭泣?“我的心全给了你,我这么爱你,你却这样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死给你看,教你难受,哎呀……” 两个女同学趁她哭得唏哩哗啦,一人一只手将她拉下女儿墙,他立刻跑上前,紧紧地抱住她。 “雅欣,雅欣,别这样,你该知道我很爱你……” “我不爱你。” 苏雅欣忽然挣开他的怀抱,露出一个媚笑,跟着一位学长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全心全意爱她,为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做了那么多事,就是希望她幸福快乐;因为他曾经发誓,只要他喜欢上一个女孩,他一定会好好爱她,绝对不像爸爸那样背叛妈妈…… 宿舍顶楼不见了,他困在没有出路的黑暗里,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小隽,好乖,这杯汽水给你喝。”美丽的妈妈给他一杯白色汽水。 “妈妈,好苦,我不要喝。” “小隽你快暍,妈妈也要喝,喝一点点就好,吓吓爸爸。” “要吓爸爸?好好玩,那我暍了,只喝一点点哦。” “小隽真乖,喝完爸爸就回来了。” “妈妈,可是爸爸回来,你要跟他吵架,我不喜欢。” “不会了,以后不会吵了。” “真的?”他好开心。“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我们全家一起去儿童乐园玩,好不好?” “好。”美丽的妈妈暍下一杯汽水,拨了一通电话,睡在床上。 他睡在妈妈身边,问道:“妈妈,你打电话给谁?” “我打电话到爸爸的公司,叫他们找爸爸,爸爸才会赶快回来救我们。” “救我们?” 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连声音也不见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他。 死寂…… 雷隽骇然惊醒,手上的杂志掉落地面,客厅灯光明亮温暖,配合他躺着的布面沙发,营造出家庭的温馨气氛。 他坐起身子,揉着额角,在这个周日的台风夜里,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狂风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呼啸风声夹杂大雨冲刷,将北台湾卷入了暴风半径的范围里。 他早就关妥所有的门窗,风雨再大,他还是安坐在自己的城堡里,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他捡起地上的杂志,仍是翻开在他看了好几遍的那篇报导。 那是一篇很寻常的绩优公司报导,不寻常的是负责人的妻子苏雅欣。 雷隽又看了下去。 ……身兼副总经理的苏雅欣表示,当初嫁入豪门,原以为可以当少女乃女乃享福,不料房地产惨跌,夫家家族背负数十亿负债,而他们夫妻初次投入的科技产业也不顺利,第一年惨赔一个资本额,面对整座仓库的存货,夫妻俩欲哭无泪……连续三年,他们低声下气向银行求额度贷款,以厂为家,不断与技术人员研发,终於做出最新型的产品……该公司前景看好,准备明年上柜…… 杂志上有一张负责人夫妇的合照,苏雅欣变得成熟内敛,不再是当年那个刁蛮任性、爱要小姐脾气的小女孩;她的丈夫也不是那位学长,而是她年轻时最讨厌的秃头肥胖男人。 雷隽合起杂志,岁月改变了苏雅欣,悴炼出她的成熟度,那他呢? 很难想像当初爱了她一整年,后来他慢慢想通了,那时的他只是“为爱而爱”,为的就是慰藉他七岁以来空虚孤寂的心灵。 跳楼事件后,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么激烈的爱情,爱则生,恨则死,毁天灭地,以生命为代价诉诸报复,死者去了,再也得不到所求、所想的爱,连带也剥夺了生者欢笑和爱人的能力。 若是真爱,何以要弄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要是当时苏雅欣跳下去了,人生归於休止符,也就没有往后的灿烂乐章;就像他妈妈弄假成真,从此消失在他和爸爸的生命里…… 电话铃声打断他的沉思,雷明伦的声音传来。 “小隽,听说台北有台风,还好吧?” “没事,风雨大一些而已,中午我去老家看过,没有问题。” “呃……没事就好,那……小隽你早点睡。” “明天停止上班,无所谓。”雷隽感觉到爸爸语气里的客气,他做个深呼吸,沉声问道:“爸爸,你爱妈妈吗?” 电话线仿佛被台风刮断,雷明伦怔忡好一会儿,这才说:“爱。” “爱她,为什么伤害她?” “是我错了。” “但是妈妈也伤害到你了。” “小隽?” “你在外面找女人是不对,但是妈妈不该将生命赌上……” 爱得太深入、太偏执,何尝不是一种自虐虐人的痛苦? 即使事隔近三十年,爸爸又组织一个新家庭重新生活,但无庸置疑,妈妈仍是爸爸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逝者已矣,生者何堪,他不想再评断父母亲的往事:若是有灵,他愿妈妈早已安息。 雷明伦似乎察觉他的话意,轻叹一声。 “小隽,你也受伤了。” “该是治疗的时候了。” 币掉电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风雨在黑夜里狂扑呼吼,心思飞到城市的另一边,风雨交加中,她正在做什么呢? 拿过她的照片,轻柔抚模相框下的脸庞,他想念她软腻的吻,心痛她忿怒的泪,恋恋不舍她的温柔。 本以为自己不动心,不跨进爱情门槛,就不会尝到爱的苦楚;然而,这是否也是另一种爱的偏执? 不自觉地,他低低地唱出属於她的曲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橙,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他身边也有一朵清纯美丽的茉莉花,她散放出芬芳,令他恋眷欢喜;本来,他可以拥有她,却被他蛮横采下,眼睁睁将她送给别人家。 不!他不愿失去!他心跳变得狂急,她是他的茉莉花,他不能没有她!他立刻抓起电话。 第九章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雨这么猛,台风来势汹汹。 季纯纯锁好所有的门窗,风声呼呼在外头打转,旋成诡奇的哨音,还咚咚摇动窗框,令人听了心里发毛。 这个世界真是不平静,前几天纽约的世贸大楼才被恐怖份子驾机撞毁,今天又来个台风,似乎不把天地翻过来,老天不会善罢干休吧? 她的心情也不平静,梗着一个长满尖刺的雷隽,刺得她心口发疼,就算她想放下,也得费点心力,将那一根一根紮伤她的刺挑出来。 铃!电话响起,她跑到客厅接电话。 “纯纯,我是彩梅啦,明天不上班知道吗?” “看到新闻了。彩梅你明天不用赶着送胖胖到保母那儿,可以睡晚一点。” “没空睡了,我们这边快淹水了,我老公才把车子开出去,找个高一点的地方停。” “雨真的很大,你们住十二楼,应该淹不到吧?” “哎,乱七八糟的,万一停电就惨……” 嗡一声,季纯纯眼前全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是她的住处停电了。她愣了半秒,话筒发出电力中断的嘈杂声响,她按掉开关,放回电话座上。 一时之间,眼睛还不能适应黑暗,她模着墙壁,回房间拿手机拨给吕彩梅。 “纯纯,怎么了?忽然断了?” “我家停电,暗朦蒙的。”她走到客厅窗前张望。“我们附近都停了,好暗,不过倒看清楚外面了,巷子好热闹,好多车子,不知道大家在台风夜忙什么。” “纯纯啊,你还有好心情欣赏风景?一个人不要紧吧?” “你放心,我防台准备都做好了。” “你们那里没淹水?” “我在这里住五年,从来没淹过水。对了,我得赶快去储水。” “还是纯纯细心,你提醒我了,万一待会儿停电,抽水马达就打不上水塔。我也要赶快存水,不说了,拜拜!” 台风夜里,有来自好友的关心,季纯纯感觉很窝心。 她拿着手机把玩,以手指绕着挂饰,顺手关掉电源,反正都快十一点了,不会有人打电话给她,她还是省点电力。 回房间拿手电筒,漱洗、储水过后,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必掉手电筒,本想强迫自己入睡,瞪着黑漆漆的房间,心底忽然冒出一张雷隽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怎么又想到他了?!她揉揉脸,侧过身子,将脸颊埋上枕头。 不想了!想得愈多,只是愈令自己又气恼又酸楚。虽然她讲得潇洒,这几天在办公室也不再理他,还会给他脸色看,让同事暗自拍手叫好,但是感情的事,怎能说放就放啊? 唉!看来她要花上一段时间止痛疗伤了。 睡意袭来,她沉沉睡去,在深沉的眠梦里,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碰!强烈的碰撞声有如敲在她的心脏,吓得她立刻惊醒,小夜锺指着十二点半。 碰!碰!撞击声不断传来,不是作噩梦,是狂风敲开了大门? 她打开手电筒,一步步走向碰撞声的来源--客厅的大门。 “别敲,别敲,我来了。”她高声喊着,打开大门。 彼此的手电筒朝对方照射,她的面前站着浑身湿透的雷隽。 他来了!对上他焦急得不能再焦急的眼神,她低下了头。 雷隽身边有一个打呵欠的男人,那是住在对门的邻居。 “啕,季小姐,你很会睡哦,你男朋友怕你出意外,敲个不停,我们全家都醒了,我还帮他敲了十分钟。” “杨伯伯,不好意思,谢谢你。” “我回去了,两位晚安。” 对面铁门关上,碰地一声,季纯纯心头又是一跳。 雷隽彷佛是水里捞起来似的,全身都在滴水,脚边还有一只开花的破伞。 雨人面对面,像是面壁思过,谁也没开口。 “你来做什?”她按捺不住,呵!男朋友;:“为什么不接电话?” “停电了,我是用无线电话,要插电的,没电怎么接电话?” “为什么不开手机?” “半夜谁打给我?” “没有其他人在吗?” “我室友一个出国去玩,一个去男朋友家,风雨太大,不回来了。” “你没听到我的敲门声吗?” “我睡觉了,而且我耳朵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生气了,他半夜淋得像团烂泥巴似的,就是跑来摆主管威严,问她为何不接电话? 泪水莫名其妙涌了上来,她捏紧拳头,很想立刻轰走这个闷男人。 雷隽见她语气恶劣,紧张的心情转为歉疚,呐呐地说:“纯纯,对不起,我怕……台风夜有什么事情……” “我在屋子里很好。” “我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习惯了。” “我怕……停电停水……” “我收音机手电筒蜡烛泡面饼乾矿泉水雨衣雨伞游泳圈样样都有。” “我怕……”会失去你。他没有说出口。 此刻见到她平安,他是放心了;就像过去每一天的日子里,见她平安搭上公车,或是送她回到家门口,他所放下的那颗悬念之心。 捡起开花的雨伞,他低声地说:“那……我回去了。” “雷隽!”季纯纯恼得大声叫喊。“你把我挖起来,说走就走?” 已经走下一个阶梯的雷隽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她气得眼泪直流:“雷隽,我告诉你,我不怕一个人度过台风夜,但是我怕有人知道我是一个人,还要丢下我不管!” 雷隽缓缓抬起脚,往上走了一步。 “我也怕有人不珍惜我的感情,只会伤人!” “纯纯,不是这样的。”他走回她的面前,急急地说。 “我怕有人吞吞吐吐,有话不说,别得要命!” “我……” “我什么?!我更怕有人想爱就爱,不想爱就走人!” “纯纯,我爱你!” “你说什么?” 季纯纯抬起头,泪如雨下,外面风声雨声那么大,掩盖了他的声音;手电筒光线那么暗,她看不清他的嘴型,他到底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雷隽凝视她的泪,她是被他气坏了,那滴滴泪珠有若洗过他的心,令他心头酸酸的,很不舍,很难受,很心疼。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於明白,纯纯早已根深蒂固在他的心头,所以,他会不由自主追踪她的方向。她哭,他跟着揪心;她笑,他也跟着欢喜。 悠悠时光累积的爱恋,应是让他感情发酵的能量,绝非伤害的火焰。 所有爱的能量郁积在他的胸腔里,此刻,即将释出。 他将碍事的手电筒插在裤袋,光影投向上方,照出两个人的方圆天地。 没有犹豫,不再畏怯,他触上她的脸,很轻、很柔地抚模着。 “你……你做什么?你明明知道我耳朵有问题,还不再说一遍?” 靶觉到他温热的抚触,季纯纯哭得更凶,拼命地哭,尽情地哭,好像想把所有他“欺负”她的委屈,一古脑儿倾吐而出。 雷隽捧起她的脸蛋,很仔细地凝视她,以指月复为她拭泪,再轻轻划过她柔女敕的肌肤,还有那美好红润的唇瓣…… 她亦迎向他的凝视,那对曾经难解的眼眸彷佛散开暗云,在黑夜里熠熠生辉,又似有水光流动,像是浪涛轻涌,打上了她的心。 她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生出奇异美丽的红晕。 彼此深深对望,时光暂时停伫在小小的楼梯问。 “纯纯,对不起,让你生气。”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手指仍像棉花般轻柔抚模她的脸。“看着我,我要说了。” 她咬紧下唇,不知为何而紧张颤抖,在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时,她屏住了呼吸。 “纯纯,我爱你。我再说一遍,我爱你。” 泪水急速地涌出,她的听力从没有这好过,一字一语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纯纯,听得清楚吗?没听清楚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我爱你。” “听到了……” 他的热气覆在她的唇瓣上,直接吞没她的话声。 唇舌缠绵,他像外头的狂风,猛烈地寻索着她的甜蜜,她也是绵密的骤雨,紧紧与他追逐交缠,分不清是风,也分不清是雨。 她完完全全沉浸在他的拥吻里,全心全意与他缓缁亲吻,在他有力的拥抱里,她感受到他从不外显的炽热情意,也在他悠长无尽的深吻里,真正体会到他潜藏的心意。 他的吻转为轻缓,细柔地熨贴她热烫的脸颊。 “雷隽……”那麻痒的感觉让她低低申吟。 “纯纯,纯纯。”他不断地唤她,吻上她的耳垂,在她耳边细语:“我爱你,纯纯,可以听到我说话吗?我要让你知道,我爱你。” 每个字都像是掷地有声,又像是结成长串的清脆风铃,叮叮回响,深深地撼动了她的灵魂。 “纯纯,别哭呵!”他急了,一再地吻走她的泪水。“是我不好,让你伤心,纯纯,乖,别哭,我爱……” “不要说了。” “纯纯?”他心情陡地一沉。 “你早该说了,不然也不会让我白白难受好几个星期。”她尽兴地哭。 “对不起,我说,我再说一遍……” “不听!” 他神色变得忧愁,眼眸也黯淡了。 她望着他,眨眨泪湿的睫毛,以她最甜美的笑靥回答他的紧张:“留着以后再说。” “唉!纯纯啊……”他如释重负,轻叹一声。 原来,只要打碎偏执,启开封闭的心,爱情就在眼前,世界是无限开朗。 他的嘴角很轻、很淡地勾起一抹笑意,眼神也溢出浓浓的柔情。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美好,美得令他不愿放开。 而这份美好,来自他将永远珍爱的纯纯。 “纯纯,你愿意……” “哎呀!你全身都湿了!” 季纯纯大叫一声,硬是打断他宇字真挚的求婚告白。 雷隽无奈一笑。“不要紧的。” “快点进来换件衣服,会感冒的。” 季纯纯拉住他的手,拖他进屋;她的衣服也湿了,那是拥抱的痕迹。 黑暗中,她的脸火烫如烧,她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话,但他总是冒冒失失的,要吻就吻,要来就来,要她嫁就嫁,她才不要呢!穿过客厅,她直接把他送进浴室,还帮他关起门。 “纯纯?”隔着门板,雷隽的声音闷闷的。 “你冲个热水澡,我去开瓦斯。”季纯纯模模脸,揉揉唇,也不明白为什么把他丢到浴室去。 虽然她很想继续让他抱抱,但他淋得像只落汤鸡,总要清理一下吧? 她迅速打开瓦斯,回房间拿了几条乾净的毛巾和大浴巾,敲敲浴室的门。 “给你毛巾。” 打开一条门缝,他伸手接了过去。 “你的湿衣服给我。” 饼了一会儿,一团湿衣裤递了出来。 “你的手电筒够亮吗?” “还好。” 她回房换掉被他濡湿的睡衣,取出油灯造型的照明灯,将光芒拎到厨房,开始拧他的衣服。衬衫长裤是不可能乾了,她拧掉雨水,挂了起来。 拧着内衣时,她绽出甜笑,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好像在为他打理家务。 外面风雨依然狂急,她的心情变得平静,抿了抿唇办,她又笑了。 这家伙总算“开窍”了,打从她打开门瞧见他,她就明白他前来的目的;若非极为关心的至亲之人,他又怎会冒着台风的危险来看她? 她打开瓦斯炉,以炉火烘烤他的内裤,想到他热情如火的吻,芳心不觉怦怦乱跳,原来他不冷不淡也下闷,是他,引燃了她重寻真爱的火焰。 一团火在她面前燃烧起来,她愣了一下,这才惊觉是炉火烧着内裤了。 她慌忙将内裤丢到水槽里,扭开水龙头冲熄。 “啊!完了!” 抖开滴水的内裤,上面烧破一个黑黑的大洞。 她拎着照明灯回房,打开衣橱,匆匆忙忙翻寻衣架和抽屉,真是糟糕,教她哪儿变出适合雷隽尺寸的衣裤呀? 足足找了好几分钟,拖出几件大号的运动外套和t恤。 “纯纯,我的衣服呢?”雷隽的声音出现在房门口。 “太湿了,没办法乾。”季纯纯拿起最大件的t恤,转过头,语带抱歉地说:“我不小心烧掉你的裤……” 她吞下自己的话,瞪大眼睛,直瞧着很不一样的雷隽。 二十烛光下的他,头发擦得半乾,一根根刺帽似的冒在头顶,脸上还是没什表情,上半身赤果,露出结实宽阔的胸膛,下面围了一条浴巾…… “哈哈!”她禁不住发笑,要是教其他同事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一定全部笑得滚到办公桌下。 雷隽觉得很闷,他也不想这种打扮呀!怎么他和纯纯愈熟,就愈是没有“尊严”?唉!看来以后是没办法再端主管架子管她了。 然而,他何尝不是在纯纯的层层“剥削”之下,一日又一日地卸下外在伪装,终於原形毕露,以自己的真心赤果果地面对她? 他任她去笑,迳自坐到床边,挑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怎么,烧掉我的裤子?” “不是长裤,是内裤,本来我想帮你用瓦斯炉烤乾的……”季纯纯好不容易止住笑,转身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於是坐到他身边,轻声问:“生气了?” “嗯。” “看来我不是一个好家庭主妇,不适合嫁人……”她低下头,拿自己两只食指碰了碰,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 “纯纯。”他握住她的手,渐渐适应她的调皮了。“你做的饼乾很好吃。” “你什时候吃过我做的饼乾?”她不解地侧头问他。 “我『欺负』你的那天。” “你每天都在欺负我。” 唉!是他罪不可赦,该用一辈子来偿债了。 他交握住她的指头,她亦迭上他的掌心,两人自然而然双掌紧扣。 “那天晚上,就是你特地送过来跟我表白的那天。” “那天?”季纯纯惊讶地看他,睑上闪过红晕。“人家哪有表白。” “我看到你的小卡片了。” “我丢到垃圾桶,你全部捡起来?”她的脸更红了。 “嗯。” “你就跟在我后面?” “纯纯……” “坏!”她挣开他的手指,又低头去玩自己的指头。“你真的好坏,明明知道我伤心,还扮无情装酷,气死人了。” “也许,我不曾学会爱人,想爱,又不敢去爱……”他轻抚她的长发,无言地安慰她。 “因为没有人真正爱过你?”她望向他。 雷隽的心在悸动,眼眶发热,纯纯说中了他的症结,她了解他!季纯纯看见他眼眸里的泪光,也为那个从未长大的七岁小男孩心疼。 从小到大,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带给他的都是伤害;也难怪他始终抗拒这方面的感觉,甚至以伤害拒绝伤害。 “小男孩长大了。”她握住他的手。 “嗯。”他点点头,含泪微笑与她交握。 她以指头轻揉着他的指节,他也是以同样的动作回应她,两人默默无语:心意静静交流。 外头风呼呼地吹,雨哗啦啦地下,在屋内,安全,舒适,平静,他们心里的台风已经远扬。 仿佛心有灵犀,两人手彼此一捏,抬眼望向对方。 “雷隽,我要跟你说的,都写在卡片上了。”她露出羞涩甜美的酒窝。 “我忘了。” “啊?!”他又来气她。她想挣开他,却被他抱进怀里。 她直接贴上他赤果的胸膛,闻到她熟悉的香皂味道;他和她用同一块香皂洗澡,从现在开始,他们将会有相同的气味,共同的记忆。 她闭上眼,满足地笑了,他的吻也落在她的微笑上。 季纯纯尽情地吸闻他的男人气息,迎上他雨点般的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以更亲密的姿势与他拥吻。 雷隽察觉到她的热烈反应,本能也被挑动起来,他抱得更紧、吻得更深,唇舌说不尽疼爱,又以双手轻缓游栘,柔和地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手掌拂过之处,她因极度迷醉而战栗。 “纯纯,冷吗?” “冷,抱紧我……” 她感觉自己躺卧在他温暖的臂弯里,随着他绵长的亲吻一起倒在床铺,他男人饱胀的压在她身体上,辗转磨擦,火热而坚硬…… 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围着那条可笑的浴巾,但她知道,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她不冷,也不寂寞,在未来漫漫人生旅程中,她将有他携手为伴。 风势变小了,大雨仍然哗啦啦地下,风雨缠绵,交织成规律而有节奏的交响曲,舞动出最动听的原始旋律。 低低的喘息声逸出,揉进了风雨声息里…… ※※※ 岁末,国外部在新任秘书的戮力策画下,举办年终郊游烤肉活动。 冬阳照在小溪流,映出闪闪金光,大人带小孩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也有人在玩飞盘,还有一群人聚在一起烤肉。 他们很识趣地将最远的烤肉架让给协理和未来的协理夫人,大家则围着两个小烤肉架七嘴八舌。 “哎!怎纯纯一下子就和雷协理谈恋爱了?还说明年结婚?” “嘿嘿,他们谈很久了。”说话的正是新任秘书吕彩梅。 “到底是多久?是从协理帮纯纯设定手机开始?还是他们吵架那一天?咦,或是纯纯生病的时候?”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台风夜协理去『救』纯纯,纯纯就被感动了。” “是呀,纯纯住的那一区淹水淹得好厉害,协理怕纯纯出意外,开车去英雄救美,结果他的车泡水,纯纯怎么不感动得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什么年代了?”吕彩梅纵然不谈好友的八卦,但基於实事求是的原则,她必须纠正:“你们时间讲颠倒了,纯纯那边台风夜没淹水,是隔天淹的,他们早上起来才发现车子泡水,已经来不及救了。” “他们早上起来?”众人抓到她的语病,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变成八卦形状。 “还不快烤肉?这边五十几张大人小孩的嘴巴等着吃咧!” 吕彩梅赶紧顾左右而言它,回忆起那天打手机向纯纯询问“灾情”,结果竟然是雷隽接的电话,她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得知捷运会淹水停摆。 “彩梅,拜托快说啦,他们到底怎么开始的?我们快被好奇心杀死了。” “自己不会去问协理呀?”吕彩梅颐手吃起她的烤肉片。 “我们哪敢问他?彩梅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别神秘兮兮了。” “身为国外部秘书的第一原则,就是杜绝八卦歪风,不说主管的八卦,不然我会被协理整死。” “彩梅,不会啦,协理好像满尊重你的,你建议的事项都会采纳。” 吕彩梅不禁怨叹,要不是纯纯坚持调企画部,她也不会受到雷隽的“重用”,当起最适合她个性的管家婆秘书工作了。 可是纯纯不调部门,结婚后也得调,不然雷隽和纯纯两个同时请假度蜜月,她和代理的徐副理可会过劳而死呀!“请问这里还有烤肉酱吗?”雷隽冷不提防地出了声。 “啊!协理,这里有!”众人拉开笑脸,同时递出五罐烤肉酱。 “谢谢。”雷隽微笑以对,拿走其中一罐。 等雷隽走开,大家才又交头接耳:“原来协理也会笑,他最近很开心。”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看样子我们有好日子过了。” “我们哪有什好日子?好不容易协理比较会笑了,可是又走掉纯纯,换上凶巴巴的彩梅,追绩效追得比协理还勤快,呜,我好歹命……” 避家婆发令了:“喂,大雄,快去切水果,可以叫那边玩的人过来吃了。” 大树下,季纯纯蹲在地上,很专注地翻烤肉片,旁边碟子已迭满一堆香味扑鼻的烤牛肉、烤猪肉、烤香菇、烤青椒。 “纯纯,烤肉酱来了。” 她抬起脸,以灿烂的笑容迎接雷隽,这才注意到四周空荡荡的,阳光树影交错摇摆,筛落暖和的光芒。 “咦,我们这组不是还有五、六个人,怎么不见了?” “你真专心,彩梅那边比较热闹,他们全跑过去了。” “他们在聊什么?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她笑意盎然地望向人多的地方。 “他们在聊我们的八卦。” “我们有八卦?” “他们觉得我们在一起,很突然,很惊讶。” “是吗?”季纯纯笑得很甜,手里刷着烤肉酱。“对我来说,并不突然,你偷偷爱我很久了,不是吗?” 雷隽坐到地上,没有回答,唇畔有了淡淡的笑意。 爱的源起无声无息,不必再去回溯起点,爱就是静静地来,再拉成一条永恒的长河,他们行走其中…… 懂得爱人和被爱,都是幸福的。 “哎呀!”季纯纯低声惊叫。 “怎么了?”雷隽一惊。 她捏住右手食指,苦着脸说:“被烤肉的竹串刺到了。” “我看看。”他抓过她的手,皱着眉头检视她的伤口,再拿出手帕压拭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血点。“痛不痛?” “我痛,你也痛吗?” 他抬起头看她,瞳眸里的担忧疼惜就是他的答案。 “我不会痛。”她笑得很愉快。“雷隽,我们拿过去和他们一起吃。” “好,我帮你拿。” 两人并肩而行,季纯纯倚在高大的雷隽身边,走得踏实而安稳。 她转头看他,两颗酒窝轻轻绽放,笑靥格外娇美动人。 “雷隽,活动结束后,我们去哪里?” “你喜欢去哪里?” “去放风筝,好吗?”她像小女孩似地撒娇。 “当然好。”他忍不住揉揉她的发。 彼此的心在期待,彷佛看到蓝天白云间,扬起了一只属於他俩的七彩风筝。 在辽阔的沙滩上,微风拂来,风筝轻柔地飞舞,为晴空妆点出活泼的颜色,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自在,恬静,美好。 视线由天空移向对方的脸孔,手掌伸出,紧紧交握,深情尽在不言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