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聒噪的女人》 序 结婚典礼时,牧师会问一对新人:“当她有任何疾病或痛苦时,你愿意照顾她、爱她,不会妀变心意吗?”(记不住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啦。) 答案当然是千篇一律的“我愿意”。 年轻时的默雨看到这一幕,总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在上帝面前立下誓盟,这是多么神圣而坚定的许诺啊。不过,讲“我愿意”很简单,做的到吗? 当年默雨妈妈生下我家小妹后,生了一场大病,好几个月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我还记得,我爸爸跃在床边帮妈妈洗头的画面,无声,却像一股暖流,在脑海里萦绕不去。 我总认为,爱情的甜蜜是暂时的,生活才是悴炼。我的悴炼不是误会,不是分离,而是男女双方共同面对困境,学习体贴对方心情,进而互信互谅、互相扶持,这才是真正天长地久的爱情,也是男主角叶海旭一直在学习的功课。 笔事提到女人的切身问题:经痛。我很久以前就想写这样的故事了,希望姊姊妹妹们能爱惜身体,平时多注意保养,做个疼爱自己的女人,有问题一定要看医生,年轻女孩可以找妈妈陪伴,不要让经痛变成一月一次的梦魇,这才能提升生活品质,做个快快乐乐、自由自在的女人喔。 大家会念台语吗?“薏仁”两个字怎么险?对了,就是女主角的名字:忆铃。请大家放轻松,一起进入她的感情世界喽! 第一章 “死猪头!臭鸡蛋!你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伍忆铃丢出一只大头凯蒂猫,准确地砸中正在穿衬衫的男人。 他回头看她一眼,继续穿起长裤。微小而刺耳的拉炼声音像一把锯子,狠狠地锯裂她的心肠。 “施彦文,你就这样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无力,不知道想挽回什么东西。 “不然妳还要怎样?”他仍是背对她,语调平板。 那冷淡的声音激起伍忆铃的斗志,她抓过床边的家居服,迅速套上,再一跃而起,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特大号的垃圾袋,将沾过他气味的枕头、被单,甚至拖鞋,全部一古脑儿塞进垃圾袋里。 “喂!我们好聚好散,不要那么粗鲁,好吗?”施彦文已经穿好皮鞋,皱着眉头看她的举动。 “谁好聚好散了?是谁先变心的?”伍忆铃红着眼眶大吼。 “妳这个样子,每个男人都会变心的。” “我怎样了?你说呀?” “就是这样子啊!”他逃开她的目光,转开门锁准备离去。“我劝妳去找医生,治治妳的性冷感吧。” 伍忆铃气得全身发抖,恨不得上前踹开这个没心肝的臭男人! 他们交往一年,在他的热烈追求下,她对他投下感情,终于让他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没想到也攻破了他们单薄的爱情堡垒。 再怎么文质彬彬的青年才俊,一上了床,就变成需索无度的饿狼。起初,他还会顾及她的生涩和痛楚,渐渐地,温柔体贴走了样,眼里浮现的是不满,身体语言则诉说着他的不耐烦。 “施彦文,你听着了。”她握紧拳头,几乎是嘶吼地喊道﹕“我不是性冷感,我只是不舒服而已。” “妳性机能有问题,又不懂得满足男人的需求,谁敢跟妳结婚呀?” “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这么色!” “大家各取所需,既然我们不合,早点分开比较好。”施彦文打开门。 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伍忆铃有一种大江东去的苍凉感。她早该知道,身为基金操盘人的他,看上的股票一定加码买进,然而一旦发现公司体质不好,不能满足他的获利目标时,他更会狠心杀出,绝不留下一点情分。 一个星期前,她亲眼目睹他挽着一个美女过街,那美女的身材前凸后翘,又一副小鸟依人的柔顺样,正是他所欣赏的典型。看他们说说笑笑的模样,她立刻明白,她和施彦文玩完了。 玩完就玩完,会变心的人一定会变心,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何必单恋一枝草?哼,他敢甩掉她﹖﹗ “把你的垃圾带出去!” 伍忆铃扔出巨大的“垃圾袋”,命中他引以为傲的紧实。 “恰北北﹗”施彦文咕哝一声,不再回头。 “你大猪哥!” “碰!”施彦文用力甩上大门,也震落了墙壁上剥落的油漆,支离破碎。 伍忆铃忍住眼泪,一眼看到地板上的特大号凯蒂猫;当初他送她这只庞然大物时,还情意绵绵地告诉她,想我就抱抱它喔。 “去你的kitty猫!” 没头没脑地扔出大头猫,伍忆铃再度关上大门。回身望见凌乱的房间,她忽然失去力气,颓然坐倒在门边。 毕竟他们曾经相爱过,走到这般不欢而散的地步,着实令她难受啊。 楞楞地流下眼泪,心头慢慢绞痛起来,她扪心自问,他们相爱吗? 若他爱她,就应该会包容她的缺点,而不会说她粗枝大叶,也不会批评她的言行举止,更不会嫌弃她的床上功夫…… 呜,她真的那么不值得爱吗? 正在胡思乱想,门钤响起。她慌忙爬了起来,抹掉眼泪,怀着惊喜的心情打开大门。 “伍小姐,妳好。”原来是房东太太。 “喔,又要缴房租了?”伍忆铃的心情直落谷底,他是不会回来了。 “这个女圭女圭不是妳的吗?怎么丢在外面?”房东太太拎起了凯蒂猫。 “妳要就给妳了。”伍忆铃吸吸鼻子,翻开皮包拿出钞票。 “嘻,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给我孙女当生日礼物喽。” 吝啬老婆婆!伍忆铃暗骂一声。这老太婆专门a房客的家具和日用品,碰上了电灯不亮、马桶不通的大事时,却只会装聋作哑。 “伍小姐,还有一件事,妳的租约再两个月就到期了。” “知道了,拜托妳不要再涨房租,现在不景气,公司两年没调薪了。” “我不涨房租啦。” “真的?房东太太妳人还不错啦……” “这栋房子很旧了,等大家全部搬出去,就要拆掉盖大楼。” “妳要我搬走﹖﹗”伍忆铃瞪大眼,老太婆竟然要她无家可归! “租约到了呀。”房东太太的神情十分无辜。 伍忆铃心不甘、情不愿地递出钞票。望着老太婆喜孜孜的笑脸,她好象看到一个邪恶巫婆,正在念咒施法一一将她的男朋友、房子变不见。 没了,什么都没了!是海阔天空也好,是空虚失意也好,她用力关上门板-终于狠狠地放声大哭。 伍忆铃没有时间悲伤了,为了赶编半年度报表,她忙得团团转。才喝下一口冷水,顿觉小肮有些不适,她瞧了记事本的日期,果然生理期即将来到。 她翻开包包。糟,止痛药全吃完了,待会儿得溜出去补货才行。 苞主管打过招呼,模起一块卫生棉,来到洗手间做好防护措施,再转进会议室,准备参加员工福利委员会议,总经理的秘书在走廊喊她。 “忆铃,老总找妳,妳要保重喔。”秘书神色关切。 “有什么大条事情吗?”伍忆铃抚了抚头发,整整衣裳。“他对我增加旅游补助的提案有意见吗?也好,我顺便跟他说明一下。” 走进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大办公室,伍忆铃顿觉气氛不对,除了端坐在桌前的总经理之外,门口还站着一位壮硕的保全先生,沙发上也坐着一个西装革履、低头看文件的陌生人。 “伍小姐,请坐。”总经理精明干练,不浪费时间嘘寒问暖,开门见山地说:“妳来公司四年了,公司很感谢妳这四年来对财务处的贡献,可是……” “你要裁我?”伍忆铃心头吹过一阵冷风。 “唉!伍小姐妳也知道的,这年头景气差,公司经营十分艰难……” “为什么是我?” “公司撙节人事费用,不得不忍痛牺牲优秀员工……” “我这么优秀,一个人抵三个人用,你也裁得下去?”她的声音变得激昂。“我大学毕业就来这里,为公司卖命了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是不是榨干我的利用价值了,所以一脚把我踢开?” 总经理早知道伍忆铃的脾性,这女孩子的确很优秀,但她的缺点就是太优秀了。不管在公事或员工福利上,她向来据理力争,得理不饶人,就算得罪长官也不在乎,再让她待下去,公司的主管们迟早会被她气到中风。 “伍小姐,我请钱律师跟妳说明。”总经理丢出烫手山芋。 钱律师摊开一张文件,不冷不热地说:“这是伍小姐当初进公司签下的合约,其中有一项『甲方得因特殊情况,随时资遗乙方,乙方不得有异议。』这甲方就是公司,乙方是伍小姐……” “这是不平等条约嘛!”伍忆铃盯住自己的亲笔签名,不禁辩道:“我那时刚毕业,怎么知道这合约书在写什么东西?而且什么叫特殊情况?不景气也是特殊情况吗?那都是你们的说词﹖公司随便裁我,我要去市政府劳工局申诉!” 钱律师还是一副冷面孔,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继续说:“伍小姐妳也留存一份正本,请回去再仔细阅读里头的条款。这里要提醒伍小姐其中一条,离职三年内,不得泄漏公司机密,否则……” “否则你们就要告我,是吗?”她瞪住了钱律师,也顺便剩总经理一眼。 总经理被她瞪得发毛,忙稳住阵势。“伍小姐,妳在公司服务四年,照劳基法规定的资遣费是四个月,请钱律师把支票给妳,做个见证。” 伍忆铃望着钱律师递过来的支票,全身一点一点地发寒。她明白,当初来到这家外商公司,白纸黑字,签名立据,她就要有随时走路的心理准备。 但公司这么仓卒地炒人鱿鱼,教她尊严往哪儿摆呀? 她又有什么尊严了?她尽力想做个好情人,前几天才被施彦文拋弃;想在工作上努力表现,现在却让公司辞退。她再怎么有自信,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一无是处了。 “请伍小姐签收支票,还有缴回妳的员工识别卡。”总经理发号施令。 “我要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她有点气馁。 “伍小姐不能回去了,从现在开始,妳不再是本公司的员工,妳的东西会请同事代为收拾。”总经理绽开笑脸,像是和客人话家常。 “我的包包有证件和钥匙……” 总经理站起身送客。“保全公司的先生会送妳出去,请妳过半个钟头打电话给 王秘书,她会讲快递将妳的私人事物送到指定地点。” “你们好狠,叫我流落街头吗?”伍忆铃气得抓狂。 “这里是两千块车马费,造成不便,请妳见谅。”钱律师递出一个信封。 好了,她被扫地出门了,既然赶人赶得如此干净俐落,她还能挽回什么?又能争得什么道理? 她抢过信封,快速地签收支票,再拿下挂在脖子上的员工ic识别卡,丢到总经理的大办公桌上。“啪”的一声,象征她和公司四年情谊的决裂。 “我走了!” 伍忆铃谁也不看,抬头挺胸拉开总经理室的木板门,保全先生立刻赶上。 “伍小姐,请走这边。”他指的是楼梯间。 她竟然不能光明正大离开公司﹖﹗还让身旁这个胖保全“押解”下楼,活像是个见不得人的罪犯。她招谁惹谁了?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啊!! 楼梯间灯光幽暗,隐隐吹着一股阴风,令人心情堕入冰点。伍忆铃模着冰凉的铁栏杆,寒意立刻渗入骨髓,小肮蓦然一痛,令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生理痛发作了,她今年铁定犯太岁,为何所有的倒霉事全部挤到一块儿? “小姐,妳还好吗?”胖保全好心问候。 “不用你管。”她用力按住小肮,试图平息那一波波统动的痛楚。 “妳不要难过啦,我送妳出去就下班了,我请小姐喝杯咖啡……” “不要!” 伍忆铃推开胖保全,蹬蹬跑下楼梯。胖保全身上的烟味令她作呕,楼梯间的湿霉味更刺激着她小肮的不适,她只想远远地逃开这个空间。 好想吃上一片止痛药,再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呵。偏偏她的包包还被扣在公司里,没了钥匙,她又怎能回去? 伍忆铃愈想愈气,捏着支票和钞票,走一步,痛一步,一路痛到西药房,也哭花她的一张脸了。 夏日午后,天空总是要痛哭一场,下起惊天动地的雷阵雨。 伍忆铃站在骑楼,望着街头慌慌张张穿起雨衣的机车骑士,想到了自己。 她从小生活平顺,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大学毕业后独自留在台北,努力工作,努力谈恋爱,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谁知道一个多月前,风云变色,一场又一场无预告的雷阵雨接连而来,打得她狼狈不已, 情场职场两失意,她不是铁打的女金刚,她需要时间来“止痛疗伤”。 捱过有生以来最痛的生理期,她决定重新振作,打算先找一份轻松的短期工作,既可打发时间赚点小钱,又能好好休养身心。 她挑中几个征求工读生的分类广告,随便在履历表填上高职毕业,前天才寄出,今天就接到这家公司的面谈通知。 她看了表,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三分钟,可是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一个男人从便利商店出来,手上持着公文包和晚报,咚地弹开一把五百万巨伞,迈步走入大雨之中。 “先生!”伍忆铃又喊了一声。“喂,拿雨伞的先生!” 叶海旭停下脚步,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要进巷子吗?能不能顺便送我一段?”伍忆铃跳入了雨伞下。 叶海旭捏紧伞柄,直视这位不速之容,眼里闪过一抹不快。 “妳都自动跑进来了,我还能不答应吗?”他声音冰冷。 “谢谢啦。”伍忆铃皮皮地抬头一笑。 天!这男人好高呵,她已经很高了,他还高出她半个头。再偷偷打量他。他穿衬衫打领带,看起来成熟老练;长相还不错,像是英俊而冷漠的石膏模型;头发微有卷曲波浪,让他的脸型更具性格魅力……嗯,比该死的施彦文还好看。 “去哪里?”他将伞略微一偏,遮掩住她身边的大雨。 “一百五十巷二十号,旭强贸易有限公司。”她赶忙收回视线。 “走吧。” 雷雨轰然,大伞下是一个小世界,伍忆铃为了避免尴尬,忙着找话题,打发这短短的一段路。 “这雨真大呵?” “嗯。” “奇怪,公司怎么开往住宅区的巷子里?” “嗯。” “先生,你的伞歪了,你淋到雨了。” “嗯。””把大伞仍歪在她那一边。 “不好意思,我到了。”总算不必再山口讨没趣。 伍忆铃瞧了门牌号码,果然是位在公寓一楼的小贸易公司,此时院子大门洞开,还有一只小巧的吉女圭女圭在欢迎她呢! “汪汪!”小小的吉女圭女圭叫声高亢,勇猛地向伍忆铃扑来。 “好可爱……” “走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长脚扫向吉女圭女圭,湿淋淋的皮鞋虚踢出去,吉女圭女圭嗅到克星的味道,立刻灭了气焰,呜呜两声,夹着尾巴蜷缩到门边。 “回去你的地方。”叶海旭右脚再处晃一招,吉女圭女圭受到惊吓,低声呜叫,可怜兮兮地冒雨跑回隔壁大门。 “你怎么可以欺负小狈?”这个斯文男人竟然踢狗!伍忆铃看不过去了。 “阿福不是小狈,牠只是体型小,牠已经八岁了。”叶海旭收起大伞,甩了甩雨珠,放在围墙内。 “大狗也好,小狈也好,总之你就是要爱护动物,我如果检举你虐待动物,那是要罚钱的,你知不知道啊?”伍忆铃义正辞严地说着。 面对这个陌生女人的连珠炮质询,叶海旭冷哼一声,懒得响应。 伍忆铃只觉得这男人好没风度,又是欺负小狈,又是对她爱理不理的,恐怕这家伙是这条巷子的恶邻吧。 约定的见面时间已到,她不敢再耽搁,赶快进屋子。 “妳是伍小姐?被狗吓到了?”坐在办公桌前的孕妇笑脸迎人。 “还好。妳就是跟我联络的黄小姐?嗳,小心。”伍忆铃看见孕妇摇摇摆摆站起身子,赶紧上前扶她。 “没关系的,妳请坐。”黄秀桦感受到这个女孩子的热情,顿时生出好感。 伍忆铃没有马上坐下来,她仔细瞧着这家小鲍司。本来是公寓的三房两厅格局,如今客厅摆着两张办公桌和计算机,一套会客沙发,饭厅则摆上会议桌,看来另外三个房间也是办公室。 “我们公司很小吧?”黄秀桦为来容冲了一杯热茶,在沙发坐了下来。 “是很小。”伍忆铃环视墙上的粉彩挂画,还有铺上格子布的铁柜,以及随处可见的干燥花,她由衷赞美说:“小而美,感觉很温馨。” “明天可以来上班了吗?” “嘎,这么快?” “电话里跟妳讲的条件可以接受吗?” “可以,可以。”伍忆铃猛点头。 黄秀桦笑说:“我们登了快一个月的广告,年轻人一看到我们这种小榜局的公司,就不肯待下来了。” 伍忆铃早已厌倦了大办公室的冷清疏离,这个小鲍司的幽静环境正适合她的心情,她大可蜗居此地,悠悠度日,慢慢舌忝舐她的心灵创伤。 “公司大小都无所谓,外面不景气,能找到工读机会就很好了。” “妳说正在准备二技考试?” “是啊!”伍忆铃拿出编好的说词。“我毕业好几年了,一直在南部家里帮忙,现在想再念点书,所以来台北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试。” “真辛苦呢!不过妳放心,妳的工作很简单,就帮我跑跑银行、邮局,有空的话,我再教妳国贸和会计的东西,说不定我去生产的时候,妳就可以代班了。” 到了那时,她大概另谋高就了。伍忆铃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应道:“没问题!” 黄秀桦如释重负,向着外头走进来的人笑道:“海旭,我找到人了。” 踢狗男人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伍忆铃有些惊讶,不过相逢自是有缘,她微笑点头,正想说句客套话时…… “妳不是请工读生吗?怎么找来这个欧巴桑?”叶海旭看了她一眼。 欧巴桑?伍忆铃眼里冒出怒火。虽然她长得不够幼齿,至少短发俏丽,身材窈窕,穿著青春亮丽,站出去也有模特儿的架势,他竟敢说她是欧巴桑﹖﹗ “黄小姐,这个欧吉桑也是我们公司的人吗?”她不甘示弱地反击。 黄秀桦捧着她的大肚子,笑道:“妳叫我秀桦吧。这个欧吉桑,他姓叶……哈哈……海旭,人家是小姐,你很伤人耶!” “她跟欧巴桑一样聒噪,秀桦,拜托妳也找个赏心悦目的。” “喂,姓叶的……叶先生。”伍忆铃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大步站在叶海旭面前,正气凛然地说:“我叫伍忆铃,队伍的伍,回忆的忆,铃铛的铃,不是她她她的,更不是欧巴桑。我虽然长得不够赏心悦目,至少也是清秀佳人……” 叶海旭倒抽一口气,见识到什么叫做厚脸皮。 伍忆铃继续哇啦啦地说:“老板娘已经录用我了,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希望我可以和你和平共处。” 叶海旭瞧了闷住笑意的黄秀桦。“老板娘﹖﹗妳确定要用她?” 黄秀桦用力点头。“我更确定了,忆铃很有趣,以后公司会很热闹。” 伍忆铃忘记来这儿“疗伤”的目的,用力地推荐自口己。“是啊,我很会办活动,有什么员工旅游、庆生活动都交给我吧。” 叶海旭将公文包放到桌上,冷冷地说:“公司上下才三个人,办什么活动?” 黄秀桦更正道:“现在四个人了。” 伍忆铃一愣,这公司真小!她四处张望,还不知道老板在哪里呢! 叶海旭径自从公文包拿出几件东西。“秀桦,这是妳要的酸梅、无花果、蜜饯、八卦周刊。还有,几个户头都办好转帐了,这些存折和印章还妳。这边是昨天开信用状的电文和收据。” “麻烦你了。”黄秀桦收拾桌上的东西,又说:“外面那几个装货的纸箱要拆,开叠好,清出空间,机车才好牵进来放。” “嗯。”叶海旭得了指令,又踱了出去。 “原来他是跑腿的小弟啊。”等姓叶的出了门,伍忆铃不可思议地说:“这年头小弟也穿得这么体面?” “我们是小鲍司,他是校长兼撞钟的啦。”黄秀桦笑意盎然。 “校长?”伍忆铃背上突然烧上一把大火。 “海旭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另外还有一个副总郝自强,他们专门负责国内外的业务,我就在里头打杂算帐。” “妳?他?他是董事长?他是妳老公?”头上又飞过一群嘎嘎乱叫的乌鸦。 “喔,不!”黄秀桦笑着解释。“我们是同学,也是事业伙伴。” 这姓叶的是老板﹖﹗ 她对他没好感,他对她也没有好印象,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伍忆铃转着手里的玻璃杯,考虑是否明天落跑,不来这边上班了。 她从落地窗看出去,叶海旭把领带折进钮扣缝里,董事长摇身一变成为搬运工,正在卖力拆解纸箱,那专注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更像是美术教室的石膏像。 虽然刚下过大雨,送来些许清凉意,但夏日气温高,才几分钟的工夫,他已经是满头大汗,衬衫左边肩袖更是全部湿透。 伍忆铃记起来了,那是他为了替她挡雨,因而淋湿自己。 “忆铃,妳在看他吗?他人其实不错的。”黄秀桦微笑说着。 “我才不看他哩。”伍忆铃转回视线。要不是黄秀桦亲切,她一定当场落跑。“呃……那我不打扰了。” “记得明天来上班喔。” “唔。”她正在快速思考,打算编出一套说词推掉这份工作。 “杯子放着就好。” “我来帮妳洗。”伍忆铃看到黄秀桦又要摇摇摆摆站起来,忙把她按回去。“妳忙妳的,当孕妇可别太辛苦喔。” “谢谢妳了。” 伍忆铃怀疑自己脑筋短路,既然不想待下来了,何必这么殷勤洗杯子? 心不在焉地走到厨房,心不在焉地冲洗杯子,瞧着玻璃杯绿的口红印,她拿起菜瓜布,沾了洗洁精,用力搓搓抹抹。 “喀﹗”闷闷的碎裂声传来,“叮﹗”接下来是玻璃碎片掉落流理台的清脆声响,伍忆铃还搞不清楚状况,就看到血珠子一滴滴掉下。 抬起右手腕,哇!好长的一道血红裂口喔,好象张着一张嘴巴,缓缓吐出暗红的鲜血,埋头的肉像是生鱼片,更里面还有白白的脂肪呢! “救命啊!”她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什么事?”叶海旭冲进厨房。 “我快死了啦,” 叶海旭瞧见她的伤口,神色一凝,立刻拉出这个麻烦精。“快,按住伤口。” “不能按,里面有碎玻璃,要是玻璃跑到血管,我死的更快啦!” “把妳的手举高,比心脏还高。”黄秀桦急着出主意。 伍忆铃马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呜,我不想死呀!” “举右手就好了。”黄秀桦又急又好笑。“对,这样血才不会一直流。海旭,快送忆铃去急诊。” 叶海旭找出一个纸盒,掏出里头的毛巾,快速裹起,护住伤口。 “喂,这是死人的毛巾。”伍忆铃即使吓得脸色苍白,仍不忘发表意见。“使用之前应该要过水,不然会带晦气。” 这女人实在够了!叶海旭扔开印着“奠”字的纸盒,没好气地说:“妳再啰嗦,待会儿就变成死人了。” 伍忆铃闭了嘴,以左手捧住包成一大卷的右手腕,感觉阵阵撕裂的剌痛,又感觉玻璃碎片正沿着血管,快速地向她的心脏逼近…… 霉星高照,坏运当头,本年度最佳“霉女”,她当之无愧! “哇呜!” 新愁旧怨一古脑儿涌上,她当着两个还不是很熟悉的“同事”面前,再也难以抑下满月复哀怨,眼泪似流水,哗啦啦流个不停了。 第二章 认识这个女人还不到三个钟头,叶海旭的平静生活已然风云变色,天地无光。 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办公室,闲闲地听音乐、看晚报,整理一下传真国外的电文,然后散步买个便当回家,再静静地度过一个晚上…… 但是此刻,他却在医院的急诊室陪这个聒噪的女人! “医生,你确定把玻璃清出来了吗?要是没有清干净,造成后遗症,这叫做医疗疏失……” 伍忆铃躺在推床上,正让医生抓着右手腕缝合伤口。她不敢看缝补的动作,只好望着天花板,带着哭音,滔滔不绝地说话。 医生的表情藏在口罩后面,他冷冷地说:“我都说没有玻璃屑了,妳是单纯的割伤,没有伤到神经,也没割到血管。” “没有玻璃屑吗?怎么我觉得痛痛的?” “等麻药退了,妳会更痛。” 医生不说还好,一说她又打心底痛了起来,脸色再度刷成惨白。 “小姐,请妳不要『皮皮挫』,我很难缝耶!”医生皱着眉头。“先生,请你把她按好。” 叶海旭不得不按住伍忆铃的肩头,命令道:“妳别乱动。” “我没动啊,这是自主神经颤动,我没办法控制。”她的眼神十分凄苦。 叶海旭不经意接触到她的目光,这才发现她不是欧巴桑。 鹅蛋脸,眉清目秀,一双灵活大眼好象会说话,滴溜溜转得他心脏突地一跳。 如果她不讲话,看起来就是一个文静甜美的女孩子;然而领教过她的聒噪,又在出租车上见识到她嚎啕大哭的丑态,即使她现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对她也没什么幻想空间了。 “喂,妳还在抖?”他又拍拍她的肩头。 “人家怕,就是会抖啊!” “别怕啦!”他很想用力拍她的头,但还是克制地再拍拍她的肩头,凉凉地说:“妳没有大出血,死不了了。” “万一我得了破伤风怎么办?”伍忆铃依然忧心仲仲。 医生插嘴说:“刚刚打过预防针了,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我已经感染细菌了……糟了!”伍忆铃瞪大眼睛,望向她的新雇主。“董事长,你今天就得给我办劳保健保!健保本来就不能中断的,如果医生没给我治好,以后右手报废了,我可以用劳保请领伤残给付;万一我不幸死掉了,你一定要记得通知我阿母,叫她申请死亡给付,聊表我最后的一点孝心。对了,我们公司有没有员工保险?保险日也要从今日起算,我是在公司受伤的,这叫做因公殉职……” “妳讲完了吗?”叶海旭绷紧一张俊睑。 “还没有,不晓得今天要不要住院,你得回去帮我拿衣服、拖鞋……” “小姐。”医生在口罩后面噗噗笑了几声。“妳不用住院,我缝好了,记得不要碰水,一个星期后挂外科门诊拆线。” “这么快?不需要留院观察吗?” “小姐,妳精力充沛,细菌全被妳杀光了,拿消炎药回家吃就好。” 伍忆铃举起缠满纱布的右手腕,翻来覆去瞧着。“医生,你缝得好不好看啊?会不会留下疤痕?” “疤痕是一定会留下的,唉!年轻人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妳这么活泼,看不出来会割腕自杀……” “我不是割腕自杀啦!”伍忆铃立刻抗议。 “她会自杀才怪!”叶海旭也立刻下结论。 “好!好!反正是小姐力气大,以后别再模破玻璃杯了。”医生笑得很开心,难得急诊室来了这么聒噪有趣的病人啊。 “我要起来。”医生一走,伍忆铃按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右手稍微用了力,又哼哼哎哎地软子。“爬不起来。” 叶海旭好人当到底,只好俯身楼起她的身子,不耐烦地说:“这样起来了吧?” “你借我靠靠,我失血过多,头昏眼花……”伍忆铃的确有些头昏,顺势靠到那个宽阔的胸膛上。 叶海旭站得笔直,往下瞪住她的短发,她就这么明目张胆吃他的豆腐﹖ “妳流的血还不够捐血一袋、救人一命。” “这么少吗?”伍忆铃情绪松懈下来,喃喃地说:“我可能是吓昏了,我以为我会死掉,可是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要认真活着,而且要活得比那家伙更精采,叫他看看,没有他我一样活得下去,他不要我,是他没福气……” “妳在说什么?该走了。”也许那个不要她的男人是有福的。 “都是你的杯子不好。”她抬起头,怔怔地看他。 “什么?” “你买的杯杯品质不好,我才稍微出力,就被我捏破了。” “杯子不是我买的,那是股东会纪念品。” 伍忆铃的力气回来了,她睁亮眼睛。“是哪家公司这么夭寿啊?竟敢拿这种劣货当纪念品送股东?我要写信去骂他们!对了,我还要向消基会投诉,要他们呼吁民众,不要贪小便宜,免费的东西不一定是好的,这里就有血淋淋的见证,我可以出面控诉……” “妳有完没完?”叶海旭很想掩住她的嘴。“妳再叽哩呱啦说下去,我会被妳的口水淹死。” “董事长,拜托你不要在我上面喷口水,好吗?” “谁叫妳靠到我身上?” “不靠了。”伍忆铃慌张坐直。她犯花痴了呀?怎会紧紧黏在姓叶的胸膛上﹖ “小姐,请妳不要占床位,赶快去批价领药。”护土小姐拿过一张批价单,顺便赶人。 “我来。”叶海旭接过单子。 “我来啦!”伍忆铃忙着抢单子。 “妳受了伤,力气还是很大喔?”他不让她拍,大跨步去找批价柜台。 “等等啊,董事长!”她赶紧套上鞋子,抓了包包,拼命在后面追赶。“健保卡还在我这边,你不要走那么快嘛!哎哟,我血糖降低,又要昏了……” “妳还好吧?”叶海旭不得不停下脚步,更不得不“好心”扶她。 “没事。”伍忆铃握住他的手臂,闭起眼睛,稍事休息。怎么……全身软绵绵地,又不听指挥往他身上靠去? 她更加掐紧他的臂膀,试图和他维持安全距离。 “喂,妳手腕不要出力,伤口会再出血的。”叶海旭被这个大力女超人掐得发疼,却是不能狠心甩掉她。 “我想……我饿了……”她像一头消耗太多能量的垂死天鹅。 “去那边坐好,给我健保卡。” “我好饿,你再叫医生帮我打葡萄糖,我快虚月兑了!呃,还是叫他帮我检查一下,说不定有贫血……” “我等一下带妳去吃饭,吃饱就不贫血了。”这女人实在有够烦! 他拖着她往前走,把她扔到候诊室的椅子上,再去柜台批价。 虽然是她自己不小心割伤,但她在他的公司受伤,基于道义,他必须负起照料的责任,否则以她这个沸腾性子,搞不好还去告他职业伤害呢! 他能做到的就是带她急诊、付出租车费、医药费,顺便喂饱她的肚子。 他有点后悔让黄秀桦全权作主找人了。好歹他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如今却跑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工读生扰乱他的生活,他怀疑,只要这个女人存在的一天,他将来就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了。 旭强贸易有限公司,顾名思义,就是由叶海“旭”和郝自“强”两个好朋友合开的小鲍司。由于叶海旭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资金,郝自强也乐得让他当董事长,另外再找来他们的大学同学黄秀桦管帐。五年来,“旭强”专门代理进口医疗器材和耗材,虽然不是大赚特赚,却也稳定经营成长,小有成就。 三个好同学太熟了,熟到彼此了解各自的生活和心情,所以小鲍司并没有太多的杂音,直到来了伍忆铃…… 叶海旭不明白,他一定得在伍忆铃的尖叫声中展开一天的工作吗? “救命啊!走开!走开!”” 伍忆铃穿著牛仔裤、球鞋,不施脂粉,一副工读生的清纯打扮,正好适合在巷子里让吉女圭女圭追着跑。 从巷头跑到巷尾,再从巷尾跑回巷子中间的公司,吉女圭女圭穷追不舍,两眼发光,汪汪狂吠,追得不亦乐乎,巷子的街坊邻居也掩嘴而笑。 “董事长,救命啊!” 伍忆铃一见叶海旭从楼梯间出来,立刻躲到他身后,紧紧捏住他的白衬衫。 “走开!” 叶海旭照例是虚踢一脚,吉女圭女圭照例是夹着尾巴呜呜溜走。 “笨,这么大个人还会被小狈追着跑?”又是发挥董事长威严的时候了。 “阿福不是小狈,牠是一只奸诈的老狗,牠欺负我是生面孔,老追着我跑。”伍忆铃花容失色,好气邻居们只会看热闹,更气姓叶的只会说风凉话。 “我不是教妳吗?牠吠妳,妳就站在原地瞪牠;牠再吠,妳就拿包包吓牠;牠敢追妳,妳就踢牠。已经三天了,妳还学不会?” “我是来这边上班,又不是来学制伏恶犬的。”伍忆铃气呼呼扯着他的白衬衫。“应该找隔壁的理论,怎么可以天天放狗出来吓人?” “别拉!我烫好的衣服都被妳拉坏了。” “啊,对不起。”她忙拍拍他的后背,不好意思地盯住她抓出来的指痕。 叶海旭拿钥匙打开一楼的公司大门,说着:“大家都是二十年的老邻居了,有理说不清,他们每天放阿福出来玩几个钟头,巷子每个人都被阿福追过,等过一阵子阿福腻了,牠就不会追妳玩了。” “腻?一只小狈会玩腻我?”伍忆铃深受伤害,因为她就是“不好玩”,这才会让可恶的施彦文拋弃。 她马上豪气干云地说:“我偏偏不让阿福玩腻,我就要让牠追,把牠累死、喘死,我就不信跑不过一只小狈!”她把满腔幽怨都发泄到一只吉女圭女圭身上了。 “妳有兴趣就去赛跑,别找不到路回来。” “董事长放心好了,在没领到薪水之前,我是不会消失的。” 叶海旭拿了信箱内几份报纸,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不想一早就浪费精力和工读生斗嘴。 进到屋子,伍忆铃也不多说话,立刻展开基本工作,开冷气、饮水机加水、抹桌子,整理传真机吐出来的各式文件…… 叶海旭转去巷口的便利商店,持了早餐回来,一进们便觉得凉爽舒适,窗明几净,看来这女孩子动作很敏捷,但他还是得指正一下。 “喂,医生叫妳不要碰水,妳怎么到处抹得湿湿的?” “我很小心,没碰到水呀!”伍忆铃分好传真,递给了他。 “还说没有,纱布都湿了。”叶海旭丢下包子牛女乃,转身就去拿东西。 “有吗?”伍忆铃模了一下,着急起来,追着叶海旭问道:“还真的湿了,怎么办﹖我会不会感染死掉啊?你卖医疗器材的,一定认识高明的医生,你赶快介绍我去急诊,最好不要吃特效药,那种美国仙丹吃了会变成月亮脸……” “别乱跑,怕死的就坐下来!”叶海旭猛喝一声。真吵! 伍忆铃吓了一跳。她是很爱惜生命的,马上乖乖坐到会议桌边,一双大眼骨碌碌转动,看着叶海旭搬出急救箱。 “手放在桌子上,不要乱动。”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坐得僵直,好象面临生死存亡的大手术。 首先,他拿小剪刀剪开她的纱布,再拿药用棉花棒沾了生理食盐水,轻轻冲洗伤口,刷掉黏结在上头的血块。 “啧,好凉。”伍忆铃不敢看伤口,别过了脸。 “还会痛吗?”叶海旭用棉花棒敲了敲。 “不要敲啦,呜,有没有长脓?”她感觉他又在伤口抹来抹去,大概情况很糟糕吧?她赶忙解释。“我一直很小心,不敢碰水,洗澡都用塑料袋把右手包起来,只用一只左手洗澡,你看,我很厉害吧?可是我搞不懂,怎会弄湿呢?” “天气热,皮肤随时在出汗,妳又喜欢和阿福赛跑,加上潮湿,当然就弄湿了,纱布也脏了。” “这样喔。咦?你又不是医生,到底行不行?” “我不是医生,至少我比妳有医学常识。妳自己看看伤口,我又帮妳涂了消炎药膏,没什么大碍了。”叶海旭扯开纱布卷准备包扎。 伍忆铃鼓起勇气,转头面对她的伤口,只见手腕上一道长长的肉红割痕,上头扎了四个黑色绳结,一条条穿入她的细皮女敕肉里…… “呜,好恐怖!真的有疤痕耶,好象一只毛毛虫喔!” “喂,拜托别摆那张哭脸,好象我虐待员工似的。” “我的玉手变得这么丑,我当然要哀悼了。” 叶海旭差点把整卷纱布滚了出去。她的手是很白皙,但还没听人如此孤芳自赏,由自认为是“玉手”的,难道她的脸皮一向这么厚吗﹖ “好了,我输妳,等妳拆线了,我这里还有美容胶带,妳再拿去贴。” “送给我?” “妳要买也可以。” “董事长这么慷慨,我欣然接受了。”伍忆铃皮皮地笑着。 “董事长有什么好康的,我怎么不知道?”黄秀桦笑着走了进来,一看到眼前的奇景,不觉惊呼道:“我有乱视吗?我们的董事长正在吃女员工的豆腐?” 叶海旭绑好纱布,把伍忆铃的“玉手”丢回桌上-冷冷地说:“秀桦,妳是老花眼乱视了,我在帮她换药。” “好象很久没看你这么温柔了?”黄秀桦充满兴味地问着。 “她以为她快死掉了,我怎能见死不救?”叶海旭清理桌上的东西。 “忆铃,有海旭照顾妳,妳死不掉的。”黄秀桦笑得很开心。“对了,昨天妳下班前,不是说要找房子吗?” “是啊,我再找不到,只好去窝亲戚家,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了。” “妳别担心,现在正好让我们叶董发挥照顾员工的大爱精神了。” “他肯放假让我去找房子吗?”伍忆铃指着脸色愈来愈坏的叶海旭。 “海旭,你家对门刚搬走,你正好……” “我不租给她。” “董事长有房子出租?”伍忆铃脸上有了光芒,这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黄秀桦说:“忆铃,妳知道海旭住在上面四楼,可是妳知不知道,这栋双拼四楼公寓,地上建坪一百五十坪,一共八户,每户五十坪,方正格局,全部是我们叶大董事长名下的财产?” 剎那之间,普通上班族模样的叶海旭摇身一变,全身彷佛镀上了一层金粉,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照得伍忆铃目瞪口呆。 这栋公寓位于市区闹中取静的住宅区,附近有公园和商圈,交通方便,生活机能完善,听说一坪至少四十万,即使房地产不景气,价格却始终降不下来。 她心中算盘打了打,天,这姓叶的有上亿身价! “喂,别流口水好不好?妳追不到我的。”叶海旭瞧见那发痴的神情,就知道这女孩子一定陷入富家少女乃女乃的美梦了。 伍忆铃立刻清醒,圆睁清亮大眼,很有志气地说:“你少往脸上贴金了,我才不追你这个欧吉桑咧,钱多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这种有钱人有什么豪门恩怨?电视都这么演的,兄弟争产,勾心斗角,妻离子散……” “忆铃!”黄秀桦看到叶海旭神色不对了,赶忙制止她的议论。 “我去忙。”叶海旭脸色铁青,明知戌蛣l遮拦,心头却被她这番话狠狠地打了一鞭。 “董事长,等等!”伍忆铃向来不懂得察言观色,反正他也没给过她好脸色,她是不在乎啦,但为了避免无家可归,她还得继续死缠烂打下去。 “你不是要租房子给我吗?就在楼上很方便呢,以后我上班才不会迟到,顺便帮你morningcall,还会打扫楼梯间,你租金要算便宜一点喔!” “一个月两万五,妳租的起吗?”叶海旭冷冷地说。 “两——万——五?”伍忆铃张大嘴。“我……我只租一间房……” “我是整层出租,不分租,不附家具,不包水电,不含电话。” “我帮你找其它房客,我来当二房东,你不用烦恼……” “妳想赚差价?不租了。” “海旭,别跟忆铃斗气。”黄秀桦好声劝着。“她一个人在台北,不好找房子,她又要上班又要准备考试,住在公司楼上是最省时省力了。再说你们住对门,以后也好照应,你就让她搬进来吧。” “她像一只活跳虾,谁要照应她了?”叶海旭口气有些松动。 “我自力更生,才不需要他的照应哩!”伍忆铃仍是志气高昂。“董事长,你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只是租暂时的,你不赚白不赚嘛!等我找到适合的小套房后,我立刻搬出去,你也可以再找新房客。” “好了。”黄秀桦见事情有了协商空间,笑说:“海旭,房租算便宜些。” “一万块。妳只能住主卧室,其它空间不准用。”他板着脸孔。 好吝啬的房东呵﹗伍忆铃立刻反击。“我不住主卧室,楼上格局跟公司这边一样吧?那我住最小的房间,一个月三千!还有,我要用浴室和厨房。” “最小的房间?好吧,八千!” “三千二!喂!你只租我一间阳春屋,什么都没有,你不能狮子大开口啦。” “别的房客都没意见,不要就拉倒。” “喂,董事长,我好歹是你的员工,人家大企业都会帮员工盖宿舍,不然也有房屋津贴,我虽然只是一个渺小的工读生,但也要享受应有的权益,否则我向劳委会申诉,说你不重视员工福利。再说我如果省下通车的时间,我还可以帮你做更多的事,发挥工作效率,让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这也是大城市之所以要发展捷运系统,减少上班族奔波之苦,促进经济成长……” “好了!”叶海旭恨不得掩起耳朵,她就是有办法演讲下去吗?“三千五!妳再多嘴一句,我立刻赶妳出去。” 耶!得逞了!伍忆铃赶忙朝黄秀桦挤眉弄眼,黄秀桦也微笑点头。 “好,那我明天搬进来喽!秀桦,妳有没有货运的电话?请他们搬一趟,大概比搬家公司便宜吧?” “不用麻烦了,妳有现成的车子和司机。” 叶海旭才逃离现场,一转进他的办公室,立刻回头吼道:“门儿都没有!叫自强去帮忙。” 黄秀桦无可奈何地叹道:“自强还在巡回拜访客户,过两天才回来呢。” “什么拜访客户?这家伙分明在环岛旅行嘛,都一个月了还不回来﹖” “反正你就帮帮忙嘛!” 伍忆铃也展开哀兵之讦,皮皮地撒娇着。“董事长,好啦,你很好心的,你会送我看医生,也会请我吃饭,还把房租算得这么便宜,再帮我搬个家,才几个箱子、几袋衣服,举手之劳而已啦,不花什么汽油钱的,谢谢你了,你是最好的老板,好不好?我请你吃珍珠女乃茶,还是你想吃三色豆花?木瓜牛女乃?” 她甜腻腻地说一句,他就起一块鸡皮疙瘩,最后,全身寒毛倒竖,毛孔发凉,他再也受不了了! “我要吃妳!”他大吼一声,碰地关上房门。 “他要吃我?” 伍忆铃怔在房门前,心头剧烈跳动。她这么温柔地哀求,他干嘛这么凶,非得将她生吞活剥吞下肚? “他不是吃妳,他要吃养颜美容、清凉退火的『薏仁』汤啦。”黄秀桦很努力地捧着自己的肚子,这才不会笑倒在地。 “喔,好吧,我下午去买来给他喝。”伍忆铃抚着他为她包扎的纱布,感受到他不外露的细腻,决定再加买一碗芋圆冰来答谢董事长。 黄秀桦揉揉笑得发酸的嘴角。来这里工作五年了,她所认识的叶海旭早已不是青春热情的大学生,多年前一连串的家庭变故下来,他变得阴郁沉闷,除了业务需要外,他可以整天不吭一声。要不是有郝自强说唱逗笑,她在这边上班可是会闷死的。 谁知道忆铃一来,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他,竟然就逗出他的情绪,让他讲话不再死气沉沉,声调也恢复了生气,整个人都“活”起来了。 或许忆铃就是开启他心门的那把钥匙吧,看来她是用对人才了。 “哇!宾土车!董事长,你开奔驰耶!” 伍忆铃兴奋大叫,隔壁的吉女圭女圭也忘了追她,绕着大车轮胎嗅个不停。 “啪!”叶海旭甩上车门,靠在车边,臭着一张脸。“小姐,当我开宾土的时候,请不要叫我董事长,否则我马上被人绑架勒索。” “你平常不是骑机车吗?怎么会有奔驰车?对了,你很有钱嘛,这车子好象是旧型的,是你有钱的爸爸给你的吗?大概很耗油吧,难怪你不常开……” “上车!”他打开车门,很想一脚把她踢进前座。 “喂,阿福在后面轮胎撒尿,你别压到牠。”她赶忙再探出头。 叶海旭走到后头,抬脚一晃,阿福马上停止撒水动作,呜呜躲了起来。 他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展开今天的超级任务帮员工搬家。 “喂,你车子还不错,保养得很好。”伍忆铃在皮椅上蹦蹦,又兴奋地东模模西模模。“我第一次坐宾土耶,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来以为你会开货车,没想到是用高级轿车帮我搬家。” “嗯。”叶海旭早就打定主意,绝不再对这个工读生的言行有任何响应,否则只会提早气死自己。 “我听秀桦说了,原来你爸爸是大老板,你是老幺,所以他很疼你,小时候就把那栋公寓送给你了。这也好,早点给财产才不会有遗产税的问题。” “嗯。” “可是听说你爸爸过世时,好象来不及交代公司经营权,你们三兄弟为了夺得大权,争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还差点闹上法院,这是五年前的事吧?那时候报纸有登过,我有一点点印象,然后你自动转让出股权,离开你爸爸的公司,自己开公司了?” “嗯。” “你那时候才二十七岁,没有支持,靠自己闯天下,也需要一些勇气呢。” “嗯。” “你妈妈还好吧?听说她去美国找你大姊了?” “她还好,谢谢关心。”他总算有了响应。这些过往云烟都是他心中的痛,他怕她再讲下去,还要把他更痛的往事挖出来。 “喂,能不能请妳停止揭发别人的隐私?我挖妳祖宗十八代的陈腔烂调,妳听了会好受吗?” 伍忆铃本来以为可以从当事人口中听到更多“秘辛”,经他一点醒,她顿时觉得自己太莽直了,毕竟聊人家的八卦很有趣,但一谈到切身的亲人时,恐怕就不是太有趣了。 一切都是她理屈,天知道她这个鲁莽个性,让她得罪了多少人﹖﹗ 她决定好好弥补她的过失,知错能改。“董……叶先生,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啦,都是我这张嘴巴不好。你不要绷着脸嘛,我本来以为你很年轻,现在我猜你是打肉毒杆菌,把神经打死了,不然怎么都不太会笑?这样不好啦,人家说大笑三声,肺活量扩大,可以吸进大量新鲜氧气,对身体健康很好耶。” “嗯。”原谅她年幼无知吧,他绷紧的线条稍微放松了。 “不过你体格这么好,应该常常运动吧,嘻嘻,很多女生在追你吧?” “嗯。” “咦,承认了?我怎么没看过咱们的老板娘?她是哪一家的千金呀?她一定长的很漂亮!哪天员工聚餐的时候,你一定要带出来喔。还有,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可以坐在餐厅外面帮你收红包。我有同学在航空公司,我再请她帮你们升等商务舱,让你们快快乐乐去度蜜月……” “噗!”叶海旭喷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她都帮他计画好了,他也懒得开口,继续开车,听她编故事。 笔事都是美满的,王子和公主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他微侧头看她,她仍然口沫横飞地大谈拍婚纱照的事情,青春的脸庞神采飞扬,那是不曾遭遇生命悴炼的天真吧。 他的青春已远,天真不再,留下的是残破的坑洞和伤疤。 事隔多年,这个怪女孩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之中,那毫不修饰的言行举止就像一部压路机,来来回回辗压他的心情。 坑洞经过辗压之后,会从此填平?还是凹陷得更深呢? 第三章 深夜十二点,叶海旭坐在四楼客厅,点起一根烟,静静聆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他喜欢乐曲开头的四个重音,再四个重音,彷佛命运之神的警告,别轻忽命运,不管是好是坏,都要勇敢地面对命运! 烟雾袅袅中,他放松自己,不去想命运,不去想公司营运,却在朦胧之间,想到住在对门的伍忆铃。 她搬来一个月了,对于这个新进员工,他可说是仁至义尽了。那天搬家,她所有的家当填满了宾土车的行李箱和后座,高级房车硬是降格为货车;又碍于她手伤未愈,他只好当起挑夫,一件件帮她搬上搬下,爬了几十趟楼梯,换来她一连十天的绿豆薏仁汤的感谢。 她的想法很直接,他可以轻易猜出她的心思,但也很难情出她下一步要说出什么“出槌”的话。 她特别吗?她和梦如是截然不同个性的人,他不会比较。 捻熄香烟,关掉音响,他打开大门做最后的安全检查,准备就寝。 对面的铁门忽然打开,伍忆铃低着头,抚着小肮,缩着身子,像个小老太婆一样关起们,慢吞吞锁了门锁,又慢吞吞走下楼梯。 “喂,这么晚了,妳去哪里﹖”叶海旭打开铁门,出声喊她。 “吓!!”伍忆铃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扶住了楼梯栏杆,虚弱地抬起头来。“吓死我了,我以为有鬼。” 总不成吓得脸色苍白,直冒冷汗吧?叶海旭心知有异,忙问:“妳生病了?” “没病。”她摇摇头。“我『那个』突然来了,我要去买药。” “什么那个?” “就是那个啦!” “我怎么知道妳『那个』是什么?”他想要发作,一看她按紧小肮,立刻恍然大悟。“是女生每个月的『那个』?” “对啦。”她慢慢踩下楼梯,不复白日爽朗清脆的声音。“可能最近换新环境,荷尔蒙失调,突然给我提早七天来,害我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妳要什么药?是止痛药吗?我有。” “你有?”她抬起亮晶晶的大眼,如获救星。 “妳等一下。” 等他拿出一盒止痛药,她已经回到铁门前等着,接过药盒,她露出一个皮皮的、可怜兮兮的笑容:“谢谢你,叶先生,你很好心的,我还要买卫生棉,可是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可以帮我跑一趟吗?就在巷口的便利商店,一点点路而已,拜托啦,我一个女孩子半夜出门很危险的。” “妳叫我买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大喷了一口气。 “你抽烟?”生理期的敏感令她月复部一绞,她靠上墙壁,更加用力揉抚下月复,闭起眼睛让那阵痛楚过去。 “妳好象很痛?”他不敢再靠近她,怕会把她熏昏。 “我……我先回去吃止痛药,再出来买……”她依旧弓着身子,满脸痛苦地转身进门。 他被她打败了,凭她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可能要花上半个钟头才能走到巷口。 “好啦,我去买,妳快回去吃药休息。” 她绽出虚弱的微笑。“我要买夜安型的,还有量多加长型,记得要有翅膀的,仔细瞧清楚,不要买错喔。” 既然都答应人家了,叶海旭只有硬着头皮去买。 他也代理医院专用的卫生护垫,当他拿着成品向客户说明时,他并不觉得异样,因为这是他的事业;但要叫他亲自买女生的东西,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当他垮着脸踏入便利商店时,吓得店员以为歹徒来打劫了。 好不容易,他和年轻男店员一起找出这两件女性用品,再买一瓶果汁,喝掉满嘴的烟味,这样子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吧。 跑步回到公寓四楼,他走入她没有锁上的屋子。这女孩子真粗心,不怕坏人闯空门吗? “喂,妳在哪里?” 客厅一片黑暗,他扳了几次电灯开关,都不见亮光。他这才记起,上个房客把自己装演的美术灯具都拆走了,而伍忆铃竟待得住没有光明的屋子? 打开她虚掩的房门,房间倒是很明亮,又是台灯,又是立灯,光影交错,营造出温馨的感觉,但在这个夏天夜里,却是略嫌闷热。 一支电风扇嗡嗡吹着,她也耐得住没有冷气的夜晚? 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床是铺在地板的竹席,书桌是纸箱,衣橱也是公司装货用的纸箱,几百本书则在地上堆了好几叠。 这是她搬入之后,他第一次进来。他不给家具,她就这么克难地住下来了,她的生命韧度远远大于他的想象……呃,真像是打不死的蟑螂。 “喂,妳躲到哪儿去了?” “我在这里。”幽幽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从身后的厕所传来。 “妳还好吧?怎么不关大门?三更半夜的很危险。” “我急着拉肚子嘛!” “还在拉?” “唔。” “我去拿正露丸。对了,要不要妳的『苹果面包』?” “我没叫你买苹果面包啊!” “就是妳们女人用的那个东西,那店员说女生都这么说的。” “那是『世代的说法啦』我这里还有,你先放房间。” “妳吃止痛药了吗?” “吃了……唔嗯——嗯,讨厌,讨厌,你走开啦,人家在拉肚子,你一直 苞我讲话,害我拉不出来了。” 她赶人赶得有道理,叶海旭只好回到自己的屋子拿药,再帮她倒了一杯温水,因为她的厨房并没有热水瓶。 他很有耐心地等候她,终于听到按抽水马桶的声音。 伍忆铃白着脸走出来,又被他颀长的身影吓了一跳,立刻虚月兑地抗议道:“叶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这是我的香闺,虽然你是房东兼董事长,但也不可以半夜私间民宅,我们孤男寡女的……” “吃下。” “正露丸喔?姑且吃之吧。”她闻出味道,拿过他手上的杯子,吞服下去,抹抹嘴,眼睛瞇瞇的,声音黏黏的,一副快要不支倒地的模样。“也没什么效果啦,我所有的药已经吃到无效了。谢谢你了,打扰你的睡眠,我要睡了,出去时请顺手关上大门,不送啦!” 她摆了摆手,算是送客,再从箱子模出一个热敷垫,插上插头,挪好竹席上的大枕头,把热敷垫按上她的肚子,再缓缓地坐到“床铺”,准备躺下。 “啊?你还在这里?”她赫然与叶海旭四目对视。 “妳情况这么糟,要不要看医生?”他蹲在她身边,模模她的额头。 “没关系啦,每个月都这样。” “走,去急诊。” “不用了,睡一觉就好。”她说着就倒下去,闭着眼睛说:“帮我关灯喔。” 叶海旭低头看她,她仍是惨白着一张脸,一副咬牙忍耐的痛苦模样,一双手始终按在月复部,几丝浏海湿黏在额头上,薄薄的休闲服也有汗水的印渍。 “当真没事?” “没事,你走开啦!” 房间门窗大开,却是无风,只有电风扇吹出郁热的气息。叶海旭扯扯领口,他也流汗了,在这么闷热的房间里,正常人或许可以勉强入睡,可是她这副快死了的模样,又抱着一张热呼呼的热敷垫,怎能好好休息呢? “走!去我那边睡。”他抓起她的手。 “我才不跟你睡!”她双目圆睁,顿时清醒,吓得摔开他的手。 “喂,谁跟妳睡了?”他吼道:“我那边的房间有冷气,比较好睡。” “有冷气?”她爬了起来,长长的睫毛眨着眨着,皮皮地勾起一朵无力的微笑说﹕“叶先生,是你邀请我的喔,你不能加收房租,也不能管我冷气吹几度。还有,你要帮我留一盏灯,我半夜会上厕所……” “还不走?”叶海旭受够她特有的啰嗦,她总是会惹他生气。“都一点多了,妳再不睡,明天上班迟到,我扣妳薪水!” “好,我赶快去睡。” 伍忆铃飞快跳起,收拾细软到包包里,卷起凉被枕头,拔下热敷垫插头,全副武装准备出发。 “妳在大搬家?”刚刚还病得要死,现在动作挺快的。 “要睡自己的被窝才习惯嘛。走啦,我好困,你也要赶快睡,不然你明天上班迟到,我也叫秀桦扣你薪水。” 被了!叶海旭径自走出门,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她明明一再地麻烦自己,搅扰得生活不得安宁,他干嘛还充好人,一再帮忙到底呢﹖ 进到自己屋内,回头看她锁好铁门,他让她踏进自己的私人领域里。 “有烟味!”她一脚倒弹出来,转身就要离去,嘴里碎碎念着。“我以为你不抽烟的,原来你在家里拼命抽,好讨厌,你自己想死,也不要找我一起死,我拒抽二手烟,抗议空气污染……” 在她叽哩咕噜念个不停时,叶海旭已经绷着脸,打开所有的门窗,按下电风扇的超强风力,吹走沉闷在冷气室里的烟味。 “妳睡这间房,这里没烟味。”他抱走她的铺盖,打开主卧室的房门,一古脑儿丢了进去,再帮她激活冷气机的开关,调好温度。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哇,这间房间好有格调,装演过的耶!咦,你不是主人吗?怎么不睡这一间?你看看,床上都没床单,还好我自己带过来了。” 叶海旭看了一眼双人床,不发一语转身离开,按下喇叭锁,顺便帮她关起房门。 “晚安呵——”伍忆铃愣愣地瞧着房门。 她又招惹他了,唉!男人生起气来都是这样吗? 曾经,有一个男人也这样走出她的房间、从她的生命彻彻底底地剥离。 想到绝情离去的施彦文,她心头蓦地一阵绞痛。她已经刻意忘掉他了,怎么还会想起他那不屑的、轻蔑的神情? 她是性冷感又怎样?她每次生理期都会痛,偏偏他连生理期也想要,她拒绝,他就不高兴;加上他平常进入时也会痛,搞得每回在一起时就是不愉快。 她一直以为,只要感情坚固,这些外在困难都可以慢慢克服的;谁知道她错了,施彦文的爱情是建立在之上,不满足,一切免谈。 她用力摇摇头。忘了,忘了,气那个臭男人只会害自己更痛而已。 不过,现在不太痛了。她揉揉下月复,止痛药发挥功效,安抚了她的剧痛;而冷气温度适中,也沉淀了她燥热苦闷的心情。 拿起热敷垫的插头,她弯寻找插座。这块垫子是她的护身法宝,敷在小肮处可以舒缓抽痛,她就能酣然入睡了。 “插座呢?插座,你在哪里啊?哈,在这里,被挡住了。” 伍忆铃娜开靠在墙壁的画框,抬起头一看,果然有一个钉子。 “被地震震下来了?怎么面壁思过呢﹖帮姓叶的挂上去吧。” 她费力地转过画框,举了起来,一幅巨大的三十寸结婚照赫然出现眼前。 新娘年轻美丽,神情甜美,眉毛细细的,嘴巴小小的,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新郎也很年轻,穿著笔挺帅气的白西装,紧紧握住新娘的小手,笑容俊朗明亮,好象是电视上那些迷死人的偶像帅哥喔。 “真像是姓叶的,没听说他有弟弟呀……” 伍忆铃突然睁大眼睛,照片中的新郎头发微卷,正是叶海旭那头别人烫不来的自然卷发型。 再盯住新郎的五官,对!就是这对眼睛!这只鼻子!这张嘴巴!只是影中人带点青涩稚气,活月兑月兑是个大男孩,而现在的他,倒是一个大男人了。 叶海旭已婚﹖﹗ “咚!咚!”有人重重敲打房门,她赶忙放下结婚照,打开了门。 “我忘了一件东西。”叶海旭眼睛转向摆放结婚照的墙壁,一看到一对笑容灿烂的新人,他顿时变了脸色。 “我……我在找插座,我没有……”伍忆铃结结巴巴地解释。 “就知道妳闲不下来。”叶海旭口气很差,大步向前,拿起相框就走。 “碰!”房门再度关上,隔绝了她与他,无从沟通。 她铁定得罪他了!伍忆铃抓过热敷垫,楞楞地躺到大床,心脏不安地怦怦乱跳,盯住衣橱上一个褪成白色的囍字。 到底怎么回事呢? 门外的叶海旭心烦意乱,将婚纱照摆进另一间房间,拿起香烟和打火机,踱到阳台上。 夜已深,对面公寓一片漆黑,大家早已坠入梦乡,拋开了人间的烦恼。 点燃香烟,猛抽一口,突然想到那张痛得脸色惨白、可怜兮兮的脸孔,他用力呼出燥热的烟雾,再死命地按熄香烟。 燠热的夏夜里,终于吹过一丝凉风,他静静地靠在阳台上,享受那股清凉,仰头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竟然意外地看见一轮明月。 月光镶在都市大楼之上,缓和了水泥冰冷僵硬的线条,而随着月光的流动与抚触,他紧握的拳头也放松了。 “老板,我要四碗冰豆花……加什么喔?全部加薏仁啦!” 伍忆铃跑了一趟银行回来,顺路买点心,再到隔壁滩买烤香肠。 度过痛苦的生理期之后,她又变成一尾活龙。她继续忙着工读生的工作,和环岛旅行回来的郝自强打屁,也和黄秀桦聊八卦,但一碰到叶海旭,她就会适时地“迥避”。 问起婚纱照的事,黄秀桦只告诉她,叶海旭已经离婚了。 她并不想知道他离婚的原因,既然他不爱她聊他的八卦,她也懂得尊重他的想法。况且这年头,感情的事情千变万化,那都是各人最幽微的心事,就如同她无法告诉别人,男朋友是因为她性冷感而离开她。 “阿福,给你吃。”她咬了一口香肠,再把另外一截丢到地上。 阿福停止追她,赶去追那一段香喷喷的小香肠。 叶海旭和这只吉女圭女圭一样,一开始很凶,相处久了,才知道是虚张声势。即使他一直没有好脸色,她却知道他人是不错的。 在他家睡了一晚,隔天他就去买冷气,找人来安装灯具,还给她五万块,叫她自己去买家具和热水瓶。唉!这样的房东哪能不赔本啊? 为了答谢他的照顾,她每天为他买点心,连带其它两个同事也沾了光,而他拿了点心,从来不说谢谢,但她倒垃圾时,看到空空的杯碗,她会浮起满意的微笑,明白他已接受她的心意。 “秀桦,我买豆花回来……” 踏进门,才嚷了一句,黄秀桦忙用食指比在唇畔,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指了指坐在她位子讲电话的叶海旭。 “喔。”她拿出豆花。在这个小鲍司,走到哪,电话接到哪是常有的事。他占住她的位子,她也只好暂时罚站了。 “嗯。”叶海旭响应着电话,抬眼望向伍忆铃。 伍忆铃被他瞧得发毛,那眼神很幽深,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愉快,所有的情绪都蕴含在眼中,却又不轻易流露。 “嗯,我知道。”叶海旭拿笔在纸上划着。“伯母,她回来了,妳要不要跟她讲话?……好的……喂,妳妈妈打来的电话。” 伍忆铃正准备拿豆花给郝自强,一听满面全豆花,慌张地接过那支发烫的电话筒。天哪!老妈跟叶海旭讲多久了? “阿母啊!”她以手掌掩在话筒边,急道:“我不是叫妳不要打电话到公司?我会打给妳啦!” “死囝仔!妳一个礼拜才打一次,害妳爸妳母挂心,租厝的地方又没电话,妳没跟那个史艳文同居吧?” “不是史艳文啦!”伍亿错不想再提那个名字。“人家都跟他分手了。” “阿母早就讲了,史艳文不老实,妳查某囝仔就怕吃亏……” “阿母,妳长话短说啦,不然阿爸看到电话帐单,又要生气。” “好啦,妳阿爸已经在瞪阿母,偶要交代的事情都跟妳的新老板讲了,他人不错喔,还是独身仔咧,阿铃妳要好好把握,阿母很会看人,听声音就知道妳老板很好,改天偶上台北,一定要去拜访他,叫他好好照顾偶们的阿铃。说起阿铃妳啊,不是阿母在膨风,从偶肚子出来的,就像偶一样聪明又漂亮,条件真正是好的没话讲……” “阿母啊!” “妳爸在拔电话线了,不讲了,要带妳老板来玩喔。” 币掉电话,伍忆铃手心很热,那是被叶海旭握出来的热度,更是她的窘热。 “呃……叶先生,我妈妈没说什么事吧?” “嗯,我们聊了半个钟头,聊很多事。”叶海旭很认真地打量她。 “我……我妈妈很喜欢聊天,不好意思,打扰叶先生这么久……” “我很同情妳爸爸。”叶海旭竟然笑了。“他能忍耐快三十年,我怀疑这三个月来,我是如何忍耐过来的。” “你笑我?”难得一见的笑容,却是嘲讽她的聒噪,伍忆铃想生气,却只能傻傻地盯住他微弯好看的唇。 “这是妳妈妈交代的事情。”叶海旭忍着笑意,开始念那一张密密麻麻的记录﹕“一、阿铃,赶快去牵电话;二、今天托货运送一篓爱文芒果给妳,明天寄到公司,要请同事吃;三、下个月第一个星期日帮阿公办八十大寿,妳一定要回家;四、七婶婆介绍她娘家表弟的女儿的同学的叔叔给妳,妳穿漂亮一点回来;五、史艳文不是好人,他推荐的股票全部赔钱……” “给我!”伍忆铃抢过那张单子。再说下去,她脸都丢光了。 黄秀桦在旁边吃吃笑着,郝自强也睡足午觉,跑出来凑热闹。 “各位,我们这位工读生来头可不小。”叶海旭转着原子笔,仍是一副要看穿伍忆铃的模样,缓缓说着﹕“t大毕业的高材生,曾任职外商公司会计四年。家里排行老大,有两个弟弟,还有一只狗叫赖皮,爸爸已经退休,在家种花,妈妈是邻长。还有,她小时候喜欢『趴趴走』,曾经三次掉到水沟……” “stopit﹗”她狂吼一声。完了!老妈泄底了。 “怎么﹗不能说吗﹗”叶海旭神情高深莫测,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 “哇,忆铃,妳真人不露相喔,怎么来我们公司当工读生了?”郝自强哇哇大叫,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 “她被前公司裁员了。”叶海旭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伍忆铃还没从被揭穿身分的恐慌回复过来,此刻又好象被扎了一针。 裁员非她所愿,谁不想安安稳稳地工作,维持稳定的收入来源?而叶海旭凉凉的语调,却像是嘲笑她那段惨痛的经历。 “叶先生,裁员并不好笑。”她失去了笑容。 “的确不好笑,不然妳也不会流落至此了。”叶海旭敲敲原子笔,彷佛在沉思什么似的。“秀桦,帮她算工读生的薪水,就做到今天。” “什么?”其它三个人同时惊叫。 “海旭!别这样,忆铃不是有意骗你的。”黄秀桦明明看叶海旭快要笑出来了,怎么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郝自强一口豆花猛吞下去。“欸,同学,难道你被咱们忆铃气到神经错乱?” 伍忆铃全身发凉,捏紧了手上的纸张。是了,她就是唠叨啰嗦,一再地得罪这位大老板,又不小心“偷看”到他的结婚照,如今姓叶的抓到把柄,一刀砍死她,算是报仇了。 “叶先生、秀桦、自强,我承认,我假报学经历是我不对,因为我以为这是工读生的工作,大概做一、两个月就走人,没想到一做三个月。薪水虽然很低,可是我很愉快,还想继续做下去。这里没有大公司的勾心斗角,我也可以直来直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有得罪各位的地方,敬请见谅,我在这里跟大家郑重道歉。特别是叶董事长,害你破费不少,你那些家具冷气的钱,我会还你,东西我就搬走了,呜,反正以后我结婚也需要嫁妆……”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她在发表临别感言吗?叶海旭看了两位同学,郝自强只是摇摇头,吃着豆花,以眼神暗示他说:玩笑开太大了。 黄秀桦也明白他的意思了,笑叹一声,拿出计算器,开始计算薪水。 “真的赶我走了……”伍忆铃咬着唇,低下了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拋弃”,这次又是她理亏,她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喂,妳不反驳?不打算去劳委会前面绑白布条抗议吗?”叶海旭忍不住了,她竟然会不战而退? 伍忆铃哪会注意到这三个人的神情,她一张嘴压得扁扁的。“呜,看在你们对我很好的分上,我不抗议了,叶先生要我走,我就走。可是离开前,我也要告诉叶先生,离婚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结过婚就结过婚,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害我对你一直存有幻想,还像傻瓜一样,打算帮你收红包,你这样也是不够坦诚,你是生意人,不能欺骗人家。” 她就不能少说一句吗?叶海旭带笑的眼神蓦然收敛。 完了!郝自强和黄秀桦对看一眼。看来喜剧要变悲剧了。 伍忆铃拎起包包,见到没人挽留她,最后一瞥这间温馨小巧的办公室,想到以往的欢笑种种,泪水立刻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走了。”风萧萧兮,一去不回了。 “同学,去追她回来呀!!”郝自强捧起第二杯豆花,蹬上桌面坐着。 “海旭,别欺负忆铃了,这小女生个性很直,她都当真了,你赶快跟她说清楚。”黄秀桦猛推他。 “有什么好说的?”叶海旭绷着脸。 “咦?刚刚是谁打算和忆铃斗嘴呀?不然,留人就留了,何必拐个弯逗她?”郝自强自起豆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谁想和她斗嘴了﹖﹗我说不过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海旭,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黄秀桦露出怀念的神情。“以前学生时代,你就爱带头捉弄那个白目的会计老师,气得他威胁要当掉全班,害我们陪你一起死。现在好了,为了配合你,我和自强也被忆铃误会了,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死性不改呀!” “哈!秀桦,我们去买鞭炮,庆祝海旭死而复生!”郝自强加了一句。 叶海旭仍坐在椅子上,继续转着手里的原子笔。他“死”了这么多年,如今心情扬了起来,就像这支原子笔,一下转高,一下转低,有点剌激,又有点晕头转向。 掌握旋转方向的不是他,而是伍忆铃。 “加了『薏仁』的豆花,好吃!”郝自强吃得津津有味,大声说着。 “我上去找她。”叶海旭终于起身,大步跑了出去。 黄秀桦支起下巴,若有所思,似是山口语:“他忘得了梦如吗?” “忘不掉。”郝自强斩钉截铁地回答。“可是他必需活过来。” “你也活过来了吗?”黄秀桦笑瞇瞇地看他。 “吃豆花了。”他耸肩一笑,递给她一杯豆花。 “哎!你把他们的份吃掉了。” “不吃白不吃,反正海旭一定会请客,让他留点肚子吧。” 丙然是老同学!彼此相识一笑,各自忙工作去了。 第四章 伍忆铃翻开存折,泪水又哗啦啦掉下来。 她是有存款和资遣费,可是叶海旭帮她买了那么多东西,数一数、算一算,恐怕还完这笔债,她的荷包也要大失血了。 前途茫茫,一下子找不到工作和房子,此刻的情况比三个月前还惨呀! “呜!小心眼,坏心肠,臭叶海旭!!”她往箱子摆下一叠书,就咒骂一句。“人家又不是故意骗你的,摆那个什么脸色﹖﹗秀桦和自强都不敢说话了,就屈服在你的婬威之下……呜呜,叫我去哪里啊?” 望着地上堆积如山的书,她顿时气馁;再打开崭新的衣橱,实在不知从何整理起。心头一酸,一跤坐到地上,又开始唏哩哩掉泪。 “臭老板,死老板,杀人不眨眼,剁剁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敢剁我,等我哪天发了,我就学小说里的大老板,回头吃掉你的公司,吸光你的血……呜呜,我太善良了,只会讲,不会做啦!阿母啊,我要转去下港当米虫了,妳赶快帮我相个长期饭票啊,呜呜,该走了……” “没有人要妳走。”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吓!”伍忆铃吓得跳起来,含着泪水,楞楞地望着不速之客。 “笨蛋,不要哭啦。”叶海旭翻个白眼。“妳哭得很难看,知不知道?” 她清醒了,面对那张好看的凶脸,立刻展开自卫攻势。“我就是爱哭,你管我哭得好不好看?反正也没人要看,我哭给自己看,不行吗?还有,你怎么进来的?你懂不懂礼貌啊?不知道要按门钤吗﹖” “我按了五分钟的门钤,没有人应门,我怕有人不明不白死在我的房子里,出了命案,电视台还会跑来做sng联机,只好自己进来看看状况了。”他亮出手中的备用钥匙。 “门钤坏掉了啦!”伍忆铃一口气又上来了,杠上了他。“你这个烂房东,租给我一间烂房子,顶楼不加盖挡阳光,房间西晒又没窗帘,每天晚上就热得像烘炉一样,浪费冷气机的电费……” “妳再骂一句,我就不帮妳修门钤,也不帮妳牵电话线。” “我都要走了,不需要……嘎,你说什么?”她睁大红肿的眼皮,那对大眼经过泪水洗涤后,更显得明亮有神。 “从头到尾,我有说过要赶妳走吗?” “呃……”她转过脸,仔细回想一下,赶紧找面纸抹抹眼泪鼻涕。“好象……没有……” 叶海旭双臂环胸,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子,不冷不热地说:“今天结算完工读生的薪水,明天开始,加薪两万,以正式员工任用。” “加薪两万﹖﹗” 钞票钞票满天下,愈哭她愈会发。伍忆铃惊讶得张大了嘴,双眼迷蒙,痴迷地望着眼前这座大金山。 “不要吗?我们小庙容不了大和尚,施主妳可以走了。”叶海旭淡淡地道。 “不!不!施主我不走……我是说……你要继续雇用我﹖” “在公司里,妳的资历最浅,妳还是得做工读生的工作。另外,我们三个人交代妳的工作,妳要认真学习,不得拒绝,否则我照样请妳走路。妳表现良好的话,三个月后,再加薪两千块。” 伍忆铃的双眼仍是闪闪动人。“叶大董事长,请问每年有调薪吗?年终固定两个月奖金吗?有没有三节奖金?员工旅游?房屋津贴?生产补助?育婴假?呃……人家台积电还有员工分红耶……” “妳讲完了吗﹖”他冷冷地盯她。 “讲完了。”她缩缩肩,吐吐舌头,她不能再惹怒她的大老板啊! “我们是小鲍司,别人有的,我们统统没有,不过也因为是小鲍司,一切都有弹性。我问妳,从妳上班到现在,我有要求过上下班时间吗?” “没有。” “以后我也不会要求。还有,妳放心,只要公司有赚钱,大家都有好处。” “呵呵……”这个老板愈来愈好了。 叶海旭顿了顿。“其实,两个月前,秀桦就给我看过妳的劳工保险卡了,上头有妳以前那家公司的名字,也有妳的投保薪资。我想,妳来这里是骑驴找马,不敢指望留妳,不过大家似乎相处得还不错,而且秀桦快生了,业务量又持续扩大,我一直找不到可以信任的帮手,妳有财务会计方面的经验,我们三个人都很希望妳留下来帮忙。” 他的语气由冰冷转为诚挚,伍忆铃受宠若惊。工作至今,从来没有主管这么重视她,她怎能不感动得“以身相许”? “好!”她大声允诺,大眼饱含水光,油然产生强烈的使命感。“我会留下来,以公司为家,为公司卖命,还可以熬夜接国外客户的电话……” “不用了,先熟悉秀桦那边的工作。” “别小看我喔,我还要跟你跑业务,拓展经销商,再去国外拜访卖主,挑他们货物的毛病,跟他们杀价,三个月后,你给我加薪五千块,好不好?” “妳……妳说什么?”叶海旭差点倒地。 枉费他拉下老脸,诚心诚意留她下来,瞧她一副感激涕零,差点就要膜拜他的模样,才暗笑在心,谁知她得寸进尺,又皮皮地要求加薪了? 唉!要找人,再登报就好了,他何必苦苦“哀求”她留下来,再让自已气得哭笑不得呢? 没办法,对她已经投资下去了,又是家具、又是冷气,接下来还要屋顶加盖……嗯,客厅也需要摆一套沙发…… 或许,他就是想继续和她斗嘴,听她满屋子呱呱乱吵,更期待她随时令人跌倒的笑语…… “叶先生,我能力很强的,你不晓得我的潜力,我会英文书信,也会用英文跟老外开骂,那是在外商公司锻练出来的……” “别吵,再吵就减薪一万!” “啊﹖﹗”满腔热情被浇了冷水,她扁了嘴角。“你怎么可以威胁员工?人家只是说说嘛!加两万喔,你不可变卦,不然就是言而无信,食言而肥……嗯,你要吃肥也不容易,哪像我一吃就肥……对了,言归正传,我们要打契约,把相关聘雇事项交代清楚,而且最重要的,你不能裁员。” “妳自己去拟契约,我再来盖章吧。” 咦,别人都是公司一方独大的吃人契约,哪有老板放任员工起草条约?伍忆铃嘻嘻偷笑,下定决心,准备吃死叶海旭。 “一,老板不得裁员。二,老板不得欺负员工,否则要罚钱……” “三,员工上班偷懒,跑回家偷哭,扣薪一天。”叶海旭帮她加了一句。 “不行,是你害我哭的,你不能扣我薪水啦。你好霸道,这样子员工会离心离德,像一盘散沙。上下分崩离析,公司就会倒闭。” 这张乌鸦嘴!叶海旭很想找块胶布贴住她的嘴巴。“不扣薪水,请妳吃饭,行吧﹖秀桦和自强也一起去,算是给妳迎新送旧。” “哇!老板你好好喔。”伍忆铃忘了数落他,喜孜孜地说:“我要吃五星级饭店的自助餐,这样才能表现出你的诚意,也是爱惜人才的最高表现。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谢谢啦。” “还不下楼工作?” “好!好!走了。”她慌慌张张地再抹抹脸,率先冲了出去。 叶海旭帮她开好门,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女孩子太好哄了,直接的情绪、直接的行动,开朗的个性像一片蓝天,让她周围的人也海阔天空了。 回头望见自己屋子的铁门,他心头突然一抽。 曾经,他很害怕打开那扇门,因为梦如就坐在门后,幽幽地看他,却是什么也不说。 那段乌云密布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然而每当他想到梦如时,他还是会心痛,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一切能回头…… 看到伍忆铃贴在铁门上的禁烟贴纸,他按捺下进屋拿烟的冲动。 下楼吧,或许她又在办公室闹笑话,逗大家开心了,他怎能错过呢? 安静的医院走廊上,突然爆出了兴奋叫声。 “哇!好多小宝宝喔!好可爱,每个都长得一模一样耶。”伍忆铃双手按在婴儿室的玻璃上,大眼滴溜溜地寻找。“秀桦,哪一个才是妳女儿?” “左边数来第二个。”黄秀桦满意地指了方向。 “哇!超可爱!超漂亮!长得很像妳耶!” “我老公说,小孩像他,爱得不得了,一抱出来就不肯放。” “也难怪你们疼她了,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宝宝呢。” “是啊,做了三次试管婴儿才成功,好辛苦。”黄秀桦的语气既甜蜜又安慰,过去的辛苦都值得了。 伍忆铃不可思议地望着熟睡的婴儿,很难想象,一支试管可以培育出一个小生命,再放到妈妈温暖的子宫里,让父母的希望和爱情在里面生根茁壮。 那红扑扑的脸蛋就像是初升朝日,正要开始绽放生命的光采。 “咦?叶先生,你怎么不过来看?”她转头问着。 “看了。”叶海旭靠在墙边,低头看鞋尖。 黄秀桦看出他的心情,拉了伍忆铃说:“我站累了,回病房吧。” “我扶妳。”伍忆铃又回头嚷着。“叶先生,走了。” “妳们去,我去交谊厅看报纸。”叶海旭转身就走。 “怎么回事?”伍忆铃埋怨着。“看妳生宝宝是件快乐的事,干嘛臭着一张脸?我今天又没得罪他,房租也致了呀!本来我说下班再一起来的,他又说可以载我来,是他自己挪用上班时间啊!咦,还是他怪我念他骑车太快了?” 黄秀桦轻轻地说:“他不是生气妳,他是有心事。” “呵!这种意气风发的大男人有什么心事?” 回到病房,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黄秀桦的老公立刻醒来,拉好布幔,扶老婆上床躺好,又为客人献上一盒果汁。 “谢谢。”伍忆铃接过果汁,笑说:“秀桦,妳老公好体贴喔。” “他请假帮我坐月子,更想辞职当女乃爸照顾小孩,不过我可不依他。”黄秀桦娇媚地斜睨老公。“海旭在交谊听,你再去跟他说吧。” “好的。”老公出征去也。 “说什么?”伍忆铃坐到椅子上,吸着果汁。 “叫海旭放我走呀。我早就跟他提过了,以后我要自己带小孩,所以不上班了。” “啊,妳要走?”青天大霹雳,那岂不剩她一个女生? “忆铃,妳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吧。我一直不孕,花了很多钱,更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生出自己的小孩,我好希望能亲自照顾小孩,陪她一起长大。” “我好象可以了解,这是做妈妈的心情……哎,都是我们公司太小了,人家大企业都有托儿所,让员工可以安心上班,妳也不用离开了。”伍忆铃很自然地又要抗议。 “妳别再去唠叨海旭了。”黄秀桦微笑说:“就是小鲍司,连倒垃圾、洗厕所都要自己来,所以我们找来找去,都没有人愿意留下来。还好妳来了,能力又这么好,我可以放心把工作交给妳了。” “不行啦!” “妳忙不过来,也可以叫海旭帮妳请工读生。” “可是……妳不要走啦,我会被姓叶的欺负。” “放心,我好歹是公司的股东,我会罩着妳,给妳精神支持。”黄秀桦拍拍她的手。“忆铃,好好照顾妳的身体,我上次叫妳去看妇产科,看了吗?” “还没有。” “不能这样喔,女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看妳每次生理期都这么痛,可能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还是让医生检查一下,早点治疗,免得像我一样不孕。” “妳别危言耸听啦,不是每个人都会痛吗?” “我可不是恐吓妳,妳已经痛得不正常了哪,这是我的主治医生。”黄秀桦指了头上的住院牌子。“他专攻内分泌和不孕症,妳待会儿下楼去拿张门诊表,找个时间挂号,检查看看。” “好吧。”伍忆铃懒洋洋地念了几遍医生的名字,大概过三分钟就忘了。 “我回来了。”黄秀桦的老公从布帘子外面转了进来。 “这么快?聊完了?”黄秀桦疑道。 “我找不到海旭,妇产科病房的交谊厅没有他的影子,后来发现他在婴儿室前面,我没打扰他。” “唉!”话刚说完,夫妻俩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了?”伍忆铃感到诧异。“刚才叫他看宝宝,他不看,现在又自己跑去看了?” 黄秀桦神色变得凝重。“忆铃,既然大家都很熟了,我告诉妳,海旭曾经有过一个儿子。” “儿子﹖﹗”伍忆铃心脏跳得像打鼓。“曾经?被他老婆带走了?” “不,生下来一个月,婴儿猝死症过世。” 孩子死了?!伍忆铃捏紧了果汁纸盒。一个有如天使般的新生儿死了﹖﹗ 她不敢想象当时叶海旭的心情,更为他的老婆难过。每个妈妈都是欢欢喜喜地迎接新生命,怎料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心情竟由山顶掉到谷底? 方才叶海旭神情似乎有些寂寞,他想到了谁?儿子?老婆? “那……他离婚,是因为这样吗?”她结巴了,心情仍处于震撼中。 “可说是,也可说不是。他们的事情很复杂,也许他会告诉妳,我这个外人是说不清的。”黄秀桦摇摇头。 她有这个“荣幸”去了解姓叶的吗?只要提到他的婚姻状况,他就要变脸,她再怎么口无遮拦,也不敢当面去问他呀! 时光不是会平息一切伤痛吗?就像她和施彦文分手,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她会忘记他的声音、他的脸孔、还有他对她的伤害…… 很难,最难平复的就是伤害。她可以遗忘施彦文的气味和,却忘不了他一再指责她“性冷感”的不悦脸色。 恐怕叶海旭的伤口比她更深更痛,是否,已经深到无法痊愈? 伍忆铃离开黄秀桦的病房,准备找叶海旭一起回公司,才踏出转角,就看到他静静地站在婴儿室的玻璃窗前。 一旁有一家人在看新生儿,兴奋地指指点点,阿公、阿妈、外公、外婆、爸爸七嘴八舌,好不容易看够了,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当他们经过伍忆铃身边时,她也能感受这一家人高昂的情绪。 她再转头看叶海旭,他还是默默地站在窗前,很专注地望着里面的宝宝们。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柔和的神情,嘴角漾出一抹微笑,目光温柔疼宠。此刻,他是不是想到了天堂里的儿子,正想象父子共同玩耍呢? 蓦地,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下,他退开几步,颓然地靠到墙上。 护土按下婴儿室的电动窗帘,遮断了里面柔和的灯光,只剩下走道上刺目冰冷的日光灯。 他转过头,看到站在转角的伍忆铃。 他没有说话,只是以手掌抹了脸,回复冷淡的神色,径自转回长廊。 伍忆铃不敢说话,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进男厕。 饼了五分钟,他才出来,看样子是洗过脸了,但表情还是很僵。 “叶先生,回公司了?”她轻声问着。 “嗯。” 两人下电梯,走出医院大门,来到停放机车的地方。他仍然没说话,将安全帽递给她,他也戴上安全帽,发动机车。 伍忆铃坐在后座,左手拉着后面把手,右手扶在他的腰上,沉闷的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安慰白自己,回到公司就好了,毕竟他是成熟的男人,再过一会儿,他会恢复正常,她又可以皮皮地叫他扫厕所了。 这样不好吧?他这么重视员工福利,不只帮她的房间装了遮光窗帘,还在客厅买了一套沙发,摆上一架电视,又租妥第四台,送来一个冰箱——这么好的老板兼房东,她怎能在他失意的时候“欺负”他呢? 嗯,该怎么安慰他?去买烧仙草?还是红豆汤圆?甜一下他苦闷的心? 一边想着,扶在他腰间的手指不觉动了动,弹着他的肌肉。叶海旭感觉微痒,呼地一声,机车加油冲了出去。 “啊,叶先生,你骑慢一点,不能超速啦,警察都躲在树下抓人的……慢一点啦,我要摔出去了。”伍忆铃的思考被迫中断,哇啦啦嚷着。 “抱好。”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抱什么?” 叶海旭空出右手,往后拉过她的手掌到自己的月复部。 “左手也抱好。”他右手又回去加油门。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叶海旭又以绸车族的速度呼啸过一个路口,吓得伍忆铃急忙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呜,别骑这么怏啦,你心情不好,不要想不开啊,人生还很长,条条道路通罗马,呜,你闯黄灯了……就算想不开,也不要拖我一起死,你知道我很怕死的,车祸死掉又特别难看……” “妳再吵,我就撞车。” “唔。”她立刻闭嘴,紧张兮兮地抱紧他的身子。 叶海旭当然不会去撞车,他只是想籍由风驰电掣的快感,舒解满腔的郁闷,当然,更要挥走被她撞见他流泪的尴尬感。 飚车的感觉真好,威胁她的感觉也很好,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放任情绪,不去想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是随心所欲地嬉闹,什么也不管了。 念头一转,他放慢车速,来个二段式左转。 “叶先生,你去哪儿?公司在那个方向,不是这边,还是你要顺道去拜访客户?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害我穿牛仔裤出来,这样很无礼耶!” “嗯。” “喂,我好心提醒你,要注重公司形象,小鲍司也要有小鲍司的气魄,你今天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那么亮,旁边却跟了一个邋遢的小苞班,别人一眼就看轻咱们旭强了,而且更会破坏我的形象。人家好歹也是个淑女,有很多漂漂的衣服,都没有机会穿……” 清冽的秋风迎面扑来,她附在他耳边的声音也飘了开去,加上安全帽的阻隔,有些语他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她正在滔滔不绝地说废话。 他从来不知道,有人愿意在他身边唠叨,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生命有了声响和回音,所有的细胞得到共鸣上个个苏醒了。 伍忆铃说累了,手指在叶海旭的肚皮乱戳。“呜,你要载我去哪里呀?怎么上阳明山了?你不会载我去卖掉吧?还是我太吵了,你要杀人灭口?别这么麻烦,我自动跳车……”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玉手”,捏了一下,沉声说:“看风景。” 突然的一握,伍忆铃的心脏好象也被他捏住了,所有的血管顿时断了血流,令她双目晕眩,全身软绵绵地失了力气。 她静悄悄地十指交叉,乖乖地放在他的月复部上,身体依然靠在他结实的背上,不敢再说话。 她这样亲密地“黏住”他,有多久了?直到这时,她才感觉来自他身上的热气,一波波袭向她,暖洋洋地,缓缓地熏出她两朵红晕。 叶海旭缩回手,瞄了后视镜,她不再靠着他的肩膀说话,而是躲到他的背后,脸蛋瞧不见了,只剩下半个又红又圆的安全帽。 机车蜿蜓上山,山风清凉,不冷也不热,天空云影变化多端,时阴时晴,季节交替之时,有些心情也开始转变,像那满山的芒草花,摇摆如波浪,整座山的心都动了。 “芒草香,芒草长,秋神悄悄过你身旁……”不管再怎么害羞,面对秋色美景,伍忆铃还是轻轻地哼了起来。 “妳在唱什么?”优美的旋律吸引了叶海旭的注意。 “小学合唱比赛的一首歌,哎呀,我忘了歌词,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芒草呀,趁你身上花蕊没有掉尽的时候,请你跟我一起走……啦啦,忘了。” “破锣嗓,别唱了。”叶海旭的车速慢了下来。 “喂,人家可是唱第一部女高音耶,你严重伤害到我的自尊……” “安静。”他突然停车,再度以右手握住她乱戳的指头。 她说不出话了,他握得有点紧,像是急欲告诉她某些事情。 “妳听,风吹的声音。” 他放开手,他们同时拿下安全帽,静心倾听大自然最美的声音。 哗!哗!秋风吹过,大片芒草发出哗哗的声响,起伏,摆动,迎风摇曳,白茫茫的芒草花像棉絮,铺散在整座山头,风一来,浪花一波又一波,彷佛将这山的花儿摇到那山去。山在动,风在吹,云在飞,埋藏心底最深处的悸动也被挑出来了。 “好美!”不约而同,两人发出赞叹声。 彼此讶异地望向对方,什么时候默契这么好了? 四目交错,随即避开。眼前景色太美,美到青蛙会变成王子,美到聒噪吵闹的小番鸭也会变天鹅。 叶海旭戴上安全帽,重新发动油门,心也随风驰逞。 旅程继续进行,他们在山上兜了又兜,伍忆铃这次真的安静了,她不再说话,不再唱歌,只是紧紧地抱住叶海旭,好似徜徉在天高地阔的山野中,任浩瀚无涯的芒草花淹没了自己…… 第五章 叶海旭放下电话,凝视桌上那杯烧仙草。 天气渐渐凉了,他的点心由冰品变成热饮,有时候换成胡椒饼或叶包,每天下午准时送到他桌上。 曾经叫她不要再破费买了,她又笑嘻嘻地要他加薪,郝自强也跟着起哄,可惜秀桦回家带小孩了,不然办公室会更热闹。 他和她在阳明山绕了一圈之后,他们仍是若无其事地上班、斗嘴,言谈之间,她很聪明地不涉及他的私事,但他已有一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伍忆铃又在外头嚷着:“哇,上个月的营所税又暴增了,缴税缴得好快乐喔,赚得愈多,缴得愈多,中华民国万万税,耶!” 她就是有办法吸引别人的注意。他端着烧仙草走出房间,果然郝自强也一坐上桌子准备打屁了。 “喂,忆铃,妳别算错,如果冤枉缴了,妳得负责向国税局讨回来……哎哟!”郝自强大口吃下烧仙草,却被烫了舌头。 “呵呵,说错话了吧?”伍忆铃开心地在报表盖上印章。“不会错啦,我再呈给郝大副总经理和叶大董事长兼总经理复核,你们可得张大眼睛仔细看,万一真的报错了,大家可是一起死喔。” 郝自强大摇其头。“同学,你看,我们请了什么伙计?哪有这样子恐吓长官的?” “天国近了,罪人应当悔改,她的报应到了。”叶海旭盯住她桌上那碗刨冰,快手快脚抢了过去。 “喂,叶先生,你怎么可以拿我的点心?你喝烧仙草,不要抢我的啦。”伍忆铃跳了起来,伸手去抢。 叶海旭几步路就到厨房,把刨冰倒入流理台水槽。 “妳不能吃冰!” “你这个臭鸭霸,”伍忆铃睁大眼睛,双手插腰,大声狂吼。“这是人家最爱吃的薏仁牛女乃冰,你……你……你剥夺了我生存的乐趣!” “咚!咚!咚!”叶海旭转回办公室,丢出三枚十元铜板到桌上。“我赔妳钱,这杯烧仙草给妳吃。” “三十五块!”伍忆铃的脸像块臭豆腐。 叶海旭模了口袋,再丢出五元铜板。“妳那个快来了,不能吃冰。” 伍忆铃的气焰忽地消散无踪,全身发烫,心脏打鼓打得咚咚作响。 他怎会知道她的生理期呢? 郝向自强吹吹烧仙草的热气,笑说:“有什么快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叶海旭微笑说:“她这个月会来,下个月也会来,你那个永远都不会来。” 郝自强恍然大悟。“这种事伤脑筋,忆铃,要保重喔。” 听两个男人谈论女人的月经,伍忆铃被激怒了。“喂,叶大董事长,这里是公共场所,你怎么可以无视于女性员工的存在,拿我们女生的事情开玩笑?你有没有听过性骚扰三个字?你虽然没有毛手毛脚,可是言语也构成侵犯,我可以上法院告你,要求精神赔偿……”她说着眼眶也红了。 郝自强忙劝道:“忆铃,我们没有开玩笑,我同学是关心妳。” “谁要他关心了﹖﹗我活得很好,谢谢!” 叶海旭直视她滚下泪珠的大眼,沉声说道:“伍大小姐,如果妳认为我的言语侵犯到妳女性的自尊,我道歉,赔妳一百万也可以;可是我不能看妳不知死活,自生自灭!” “你才是不知死活!快给我一百万!”她吼了回去。 “妳就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叶海旭也吼得很大声。“每隔四个星期,我就看妳抱着热敷垫来上班,又冒冷汗,又拉肚子,秀桦老叫妳去看医生,妳只是随随便便吃止痛药了事,平常又爱吃冰,不知道节制,甚至一边抱热敷垫,一边喝冰牛女乃,结果是愈吃愈痛,对不对?” 伍忆铃被他吼得摊在椅子上。他句句属实,他什么时候这么仔细观察她的生活细节了? “我看过很多医学报导,即使妳不会痛,医生也劝女孩子在经期前后少吃冰,少吃刺激性的食物,这是对自己身体好,不是我多管闲事。” 这个道理她也明白,只是她一向做不到,她就是嘴馋。 “那……那我不吃了……”克制一下吧。 “不吃还不够,秀桦一直提醒我,要我盯着妳去看医生,刚刚我已经帮妳初诊预约好了。” “我不要!我是健康宝宝,没有必要绝对不和医生打交道。” “反正妳就是有医院恐惧症,没人陪伴就不敢去了,是吗﹖”叶海旭凉凉地说:“上次去拆线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医生才拿起剪刀,妳就尖叫,害得外面的人以为医院失火了。” 伍忆铃转动右手手腕,她已经很努力贴美容胶布了,但那道疤痕依然清晰可见。她嗫嚅着:“人家……以为会很痛嘛!” “好,我问妳,割伤的时候很痛,退麻药也很痛,连拆线都有一点点小痛,妳既然怕痛,为什么每个月就甘愿让它痛上两、三天?” “我……”伍忆铃无语,他说得太有道理了。 “我不跟妳大小声了,最好让妳保持情绪稳定,这也能够舒缓可能的疼痛。明天我带妳去看医生,详细检查一下。”叶海旭训话完毕,正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呃……妳鼻涕掉出来了。” “啊!”伍忆铃吓得抽出面纸,赶紧抹抹鼻子。在这个大老板面前,她早就没有形象了。 郝自强不可思议地盯着叶海旭。呵,这家伙真是愈活愈精采了。 懊是他发表意见的时候了。“喂,同学,你又要上班时间出去吗?看完医生后,可别拋下我不管,像上次一样,两个人跑去阳明山兜风喔。” “阳明山”三个字好象孙悟空的紧箍咒,顿时让另外两人感到头痛不安,然而,在彼此的内心深处,却又溢出了一股难言的心动,如同漫山遍野的芒草花,轻盈地随风摆动起来。 “我说错话了吗?”郝自强左瞧瞧,右看看。 “我预约的是夜间门诊。”叶海旭语气充满了火药味。“你要上阳明山吹风,悉听尊便,冻坏了自己负责,本公司没有医疗补助。” “我是被他绑架上山的。”伍忆铃也别过脸,气呼呼地说。 “呵,我招谁惹谁了?真是没人情味的公司!” 郝自强摇摇头,吃完最后一口烧仙草。这里没有他说话的分,这两个人的连续剧正在上演,他专心欣赏就够了。 诊疗室气氛忙碌,有人在旁边等候,有人躺着等检查,还有人随时打开门进来探看,打印机吱吱印出药单,护士也跑来跑去递单子。 医疗环境如此嘈杂,伍忆铃神经紧绷,只能死命盯住医生写病历的笔。 “妳这个症状,应该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妳还没结婚,可以内诊吗?”医生头也不抬,专心写字。 “可以。”事前黄秀桦告诉她,如果有性经验,不用害羞,就让医生检查。 “伍小姐,请这边走。”护士请她起身。 转个弯,走到一道布帘后头,一张像怪兽的诊察椅张牙舞爪迎接她。 “请上去。”护士职业化地指示着。 “怎么上去?”伍忆铃看到阶梯,要爬到这么高的椅子上? “内裤月兑下来,先侧坐上去,两脚张开,放到架子上。”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每个女人都要来这么一遭的。她硬着头皮,望着椅上的干净纸垫,遵照指示,战战兢兢地爬了上去。 “再坐下来一点,再下来,好。”护土发号施令,满意地点点头,再拉起椅子上方的小布帘。 伍忆铃静静躺着,她被独自留在这个小空间,等待医生来“宰割”她。 为什么女人这么麻烦呀?每个月不方便几天,又有一大堆随之而来的毛病,更有各种妇女症的威胁,长了这副器官,就是要忍受这些痛苦吗? “澎!澎,!”有声响从诊疗室另一边传来,她听到医生的声音:“胎儿心跳正常,胎位也没问题,胎儿长得很好。” 原来那澎澎的声音是胎儿的心跳!伍忆铃可以感受到那位孕妇的喜悦,经由医学仪器,让准妈妈亲自感觉小生命的存在,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呀! 她想到黄秀桦充满幸福的脸庞。如果,女人的痛苦是为了这分满足与喜悦,那么身为女人的不方便,也就不算什么了。 叶海旭曾经趴在他老婆肚子上,听他儿子的心跳声吗? 正在胡思乱想,医生走了进来,一道强烈灯光住她下面照去。 “先消毒,不要紧张喔。”护士像是背口诀。 凉水洗过阴部,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小布帘挡住她和医生,大概是避免尴尬吧,可是她也看不到医生在做什么。 “唔!”一阵不适感传来。 “我用鸭嘴箝撑开口,这样才好检查。”医生解释着。 要看就看吧,她脚趾微动,不经意流露出她的强烈不安。 “嗯,妳的月经快来了。”医生好象看出什么似的。“别紧张,待会儿可能有点痛,妳忍耐一下,深呼吸。” 伍忆铃深吸一口气,还不知道什么地方会痛,突然有东西伸进她的,往里面移动,再轻轻顶住里面的器官。 “这边会痛吗?不会?”医生一面探试,一面压她肚子问道:“这边呢?” 伍忆铃突然一酸,头皮发麻,剧烈痛楚立刻蔓延全身。 “救命啊!!” 魔音穿墙,在门外等候的叶海旭听到这声大叫,就知道她又出状况了。 他按下跑进诊间的冲动,里面都是女人,他怕撞见不该看的事;况且还有医生和护士照料她,她不会怎么样吧? 他强迫自己坐下来,再继续看晚报。 候诊室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来做产检的孕妇,有人单独前来,神闲气定地等候;当然,更有许多孕妇由老公陪同,俩俩坐在一起私语或看报。 他折起手中的报纸,心思飘飞了出去,彷佛看到多年前,梦如一睑无助,孤零零地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那时,她看到别人有老公作伴,她的心情是如何呢? 当医生为她检查胎儿时,她无人分享喜悦;当她在产房哀号时,她也无从将痛苦传递给他,他甚至不知道她有多痛! 娇弱的她,一再地被迫孤独,他给她的爱不是幸福,而是毁灭啊! “喂,报纸跟你有仇吗?都捏成油条了。” 伍忆铃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扶着椅背,老态龙钟地坐到他身边。 叶海旭回过神,把报纸摊平,问道:“妳刚才还好吧?” “呜。”她哭丧着脸,抚着下月复。“医生他压我、戳我……好痛!” 听到的人全部转过脸,以狐疑的眼光打量她。 唉!她就不懂得讲话吗?叶海旭没好气地说:“医生是在找病灶,确定妳的症状。”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咦,你怎么知道?”伍忆铃大眼眨了一下。 “嗯,我看过书……”看诊之前,他已经研究过“子宫内膜异位症”,但他装做不是很了解。“确定吗?就是秀桦说的那个毛病?” “对啦。”她的表情更是楚楚可怜了。“医生说,大概是轻度的,可是要做月复腔镜检查才能确定。” “排日期了吗?” “我说要考虑考虑,反正也还要抽血、照超音波。” “月复腔镜是小手术,下次回诊就排日期,早点治疗,早点痊愈。” “我不要,”伍忆铃回答得很干脆,翻着医生给她的卫教手册。“又不是什么大病,我才不想在肚子上打洞,还伸个内视镜到里面偷窥,万一有了疤痕,我以后就不能露肚皮了。” “妳没事露肚皮干什么?”叶海旭白了她一眼。 “这只是比喻嘛!女孩子谁不爱漂亮?最好就是白皙亮丽,晶莹剔透……” “妳的肚子如果晶莹剔透,就看到里面的蛔虫了。” “哼,人家还要去穿肚脐环,气死你这个老古董。” “妳不怕痛的话,就尽量去穿,到时后悔了,可别哭哭啼啼来跟我讨美容胶带遮丑。” “我就是喜欢试验公司的产品,怎么样?” “伍忆铃小姐!”护士的呼唤打断两个人的斗嘴。她赶忙慌慌张张赶上前,听护士讲解批价和用药的指示。 叶海旭也走到她身边,一边听护土的说明,一边注视她专心的神情。 自从她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生命,他就被迫接受她的聒噪,也被迫“照顾”这个宝贝员工的生活。在一切被迫变成了习惯之后,他已经适应了她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和她“吵架”。如果说吵架斗嘴也是某种沟通,或是某种了解,那他一百个、一万个愿意和梦如吵下去,偏偏他们永远也吵不起来,他只能无力地对着她的眼泪…… “咦?你还在看我?”伍忆铃伸手在他眼前比划圈圈。“喂,醒喽。” 又想到梦如了!叶海旭驱走梦如幽怨的脸孔,换上咫尺之前的明朗笑靥。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眉头一皱,右手按上小肮。 “妳还在痛?”那医生未免太用力了吧? “完了!” “来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最近的厕所跑去。 叶海旭等候在外面,好一会儿,她白着脸出来。 “很痛?” 她点点头,做了一个转毛巾的手势,虚弱地说:“好象子宫绞住了……” “妳这边坐好,我去问医生。” 叶海旭快步走回诊间,敲门打断医生的问诊。 听完他的述叙,医生翻阅伍忆铃的病历,微笑说:“没事,这位小姐刚才太紧张了,加上她月经来潮,可能造成子宫痉挛,所以会很不舒服。你让她休息一下,待会儿领完药就吃。” 护土插嘴道:“喔,原来是刚刚骂你臭医生的小姐啊!” 叶海旭尴尬地退出诊间。这个女孩子到处惹祸,要人家不注意她都难;而此刻,她却又乖巧地坐在椅子上,那模样倒是惹人怜惜。 “叶先生?”伍忆铃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我痛到翻肚了,呜,我快死了,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内出血?你叫医生赶快给我排急诊开刀啦!我刚刚在想遗嘱,可是我忘了带笔,不知道口述的遗嘱有没有法律效力喔?” “妳好象不会死。”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点点怜爱,立刻消失无踪。 “呜呜,可是好痛喔,都是那个臭医生害的……” 他拿过她手上的批价单。“我去帮妳批价领药,妳不要乱跑,不要说话,不准骂臭医生,更不准偷骂老板,双手放在肚子上。对,轻轻安抚,不去想妳的痛,就想着一股热气,正在慢慢治疗妳。放松妳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肩膀不要用力,嗯,就是这样。”他月兑下夹克,覆盖在她身上。“这样暖和多了,舒服些了吧?乖乖休息,等我回来,知道吗?” “唔。” 沉浸在他夹克的暖意里,伍忆铃有些昏昏然,再照着他的“内功心法”修炼,果然稍微舒缓了些许疼痛。 她以手指轻轻抠着夹克,感受留存在上头的温暖,她也不用想象一股热流了,因为他的热气正在治疗她。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忘了疼痛,忘了自怜;她从来不知道,姓叶的也会如此温柔体贴。 软软地摊倒椅子,她很放松,彷佛感觉一股温柔的抚触,轻轻地平息她的疼痛,柔柔地按摩她的月复部,点点柔情,丝丝温暖,在彼此不自觉之间,缓缓地由他那儿流往到她的心底深处…… “小朋友,天亮了。” “咦?”伍忆铃睁开眼,看到叶海旭摊着手掌,上头有几颗药丸。 “先把药吃了。”他递过纸杯。“待会儿还要抽血,走得动吗?” 她吞下药丸,睡眼惺忪地说:“可以,我要回去睡觉。” 他帮她丢纸杯,再扶她起来,一步步走到楼下。抽完血,又扶着她,一步步走到停放机车的人行道。 他为她拉拢外套,扣起扣子,再帮她穿上他的夹克,拉上拉炼,为她戴好安全帽,再从贵物箱拿出手套,抓起她的“玉手”套上。 “这样不会冷了,早知道就开车出来。” 她像洋女圭女圭一样任他摆布。过度的疼痛让她失去了力气,只能按着地的肩头,迷迷糊糊地跨上机车后座。 “待会儿抱紧我。”他双手向后抓去,让她的一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体不舒服就靠着,可别睡着摔下去了,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贴住他的背,喃喃地说:“我就是被你害死的,你罔顾员工生命骑快车,可怜我的青春性命,不明不白葬送在老板的手中,呜……好困……” 叶海旭嘴角有了笑。她都快睡着了,还能跟他斗嘴﹖﹗ “不准睡!”他用力一握她的手掌。 伍忆铃倏然清醒。他又握她的手了,虽然隔了一层手套,但她全身血液还是立刻沸腾,瞬间爆破摄氏一百度! 在这个凉凉的秋夜里,她一点也不冷,痛楚也消失了;她听不到耳边的强风呼啸,看不见川流不息的汽机车,她就是紧紧抱住他,眷恋着他身上的温暖。 机车穿过大街,转进小巷,就像画着人生的地图,有时迂回,有时笔直;在曲曲折折之后,两人的路线有了交叉,再朝着相同的目的地前进。 也许,这张地图就靠彼此共同完成了。 第六章 冬日午后二阵阵寒意由大门吹进来,冻得伍忆铃直打哆嗦。 她心神不宁,呵着发冷僵硬的手指,调整好露指毛线手套,打算继续制作报价单。一看到桌边报纸斗大的标题,她很自欺欺人地拿文件掩盖起来。 叶氏企业财务危机,接连跳票,二代老板不当投资,集团膨胀过度,债权银行收回额度观望…… 报纸登的这么大,叶海旭一定看过了。他哥哥们把公司搞成这样,他的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从早上到现在,他就躲在他的房间里,刚才她接到一通电话找叶海旭,她询问对方姓名,那人声音闷闷地说他姓叶,是叶海旭的大哥。 这不就是捅了楼子的叶氏企业董事长吗?讲了这么久,到底在谈什么? 郝自强从外面进来,她顺手给了他几封信。“你的,都是广告信。” 郝自强笑着看了一下。“还有一封系友会寄来的,又来募款了。” “对了,这个张梦如是谁呀?她也是你们的同学吗?”伍忆铃指着桌上另一封。同样的信件。“每次都寄到四楼的信箱,以前是广告信,我就丢了……” “给我!”叶海旭出现在她的桌前,脸色冰冷。 好久没看到他这种拒人于外的冷漠表情了,伍忆铃几乎以为眼前的他,和在医院细心照顾她的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对啦,你帮你同学转信……”她递出了信。 “梦如是我的前妻。” 好象一团云从山顶崩落,理得她动弹不得,伍忆铃右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也僵住了!,她好气自己怎么如此迟钝,张梦如和叶海旭是同一个住址啊。 “我……我不知道……” “谁叫妳丢掉她的信?以后有她的信,统统放我桌上。” “我以为是搬走的房客,这种信很多……”伍忆铃不说了,因为再多的解释也不能化开叶海旭那张冷脸。 “妳算一算,我们公司现在有多少现金?外币也一起算。” “喔。”她楞楞地拿出几本存折和帐簿,计算器按了按。“活存加支存,一共是两百一十万,美金存款有八万。” 叶海旭拿起计算器,眉头打结。“还不到五百万,我要三千万。” “三千万﹖﹗”郝自强吹了一声口哨。 伍忆铃立刻明白了。“叶先生,是你大哥要借钱吧?我们公司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再说明天有一笔三百万的l/c到期,那些钱要留着用。”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我就要三千万现金!”叶海旭神情焦急地翻着存折,好象能从里面变出三千万。 “不行啦,我们要下个月月初才有票子进来,你今天把钱用掉,我们明天不能还款,银行会收延滞息。” “延迟几天还款有什么关系?”叶海旭愈说愈急,脑筋飞快地盘算着,计算器也敲个不停。“大利银行不是给了旭强一千万的信用贷款吗?妳印章拿出来,我要盖借据动用。他们也给我五百万的个人信贷,加上我的簿子有三百万的存款,还有上星期做的五百万定存,妳立刻解约,这样子凑起来……两千七百多万,不够啊!” 那急促的声音擂着伍忆铃的耳膜,震得她又惊又急。“叶先生,你要把公司全部的钱拿给你哥哥?这样子我们公司什么都没了!再说你哥哥要自己解决,他们亏损这么多,你拿钱给他们是丢到无底洞……” 叶海旭冷着脸,停下按计算器的动作。“老板做的决策,轮不到妳管。” “我就是要管。”伍忆铃很不喜欢看那张冷脸,但她还是要讲道理。“你叫我管财务,我就必须对公司的财务负责,如果老板做的是错误决策,我有责任及时提醒你,你把钱拿出去,旭强就被你掏空了。” “公司是我自己开的,不用妳担心。” “我怎能不管?接下来还要谈代理权续约的事,谈成了马上付权利金,五百万定存就是等着付钱,你拿不出钱,以后还代理什么?” “不代理就不代理了。”叶海旭脸色愈来愈差,伸出手掌,大声说:“快点,把所有的印章给我。” “我不给!”伍忆铃护住抽屉,也朝他吼道:“叶先生,你太任性了,你要不要永续经营呀?你更不能漠视我们员工生存的权益,害我们失业,” 叶海旭冷冷地盯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妳听着,如果我不拿出三千万,我大哥今天一亿的即期支票就会跳票,这也是三天内叶氏企业第三次跳票,没有人支持,公司就无法经营下去。妳说,公司两千名员工和他们的家庭怎么办?妳一个人比两千个人,谁失业会比较悲惨?” “他……他可以去注销退票啊﹗” “银行都不肯借钱了,哪有钱去注销退票?今天撑得过去,就先撑过去。” “我……”她也不想两千人失业啊! “同学,火气这么大,热死我了。”郝自强拍了叶海旭的肩头,晃了晃手上的存折和印章。“我不会存钱,只有二十万现金,信用也不好,银行只给一百万的信用贷款,凑上两千九百万了吧?” “谢谢。”叶海旭没有推辞,好朋友只用眼神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伍忆铃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默契,也是义气,朋友有难,两助插刀,不过问,没意见,即使挖空自己的财产也不在乎。 虽然叶海旭早已离开叶氏企业,但面对父亲一手建立的公司,他必然存在一分特殊的感情,郝自强了解这一点,所以义无反顾地帮助朋友;而她这个“新进员工”粗心大意,不了解通盘状况,只会叫叫嚷嚷,在老板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开炮,叶海旭怎能受得了她呀﹖ 她慢慢打开了抽屉。 “再找秀桦看看,调个头寸。”郝自强建议。 “他们才刚买房子,也在贷款,我再想办法。”叶海旭摇摇头,看了手表。“两点半了,银行答应等到四点半,在这之前,我要送台支过去。” “我有一点点钱。”伍忆铃声音细小,低着头将一颗颗公司印章拿出来,最后模出自己的存折和印章。“我有活存三十万,定存四十万。” “唷,小盎婆喔。”郝自强笑说:“好了,同学,再凑咱两个信用卡预借现金,今天ok过关!!” “那是她自己的钱。”叶海旭瞥了那本粉红色卡通图案的存折,嘴角不觉微微放松,声音也低沉了。“存钱不容易,我不拿妳的钱。” “叶先生。”伍忆铃抬起头,大眼清亮有神。“我们旭强还是会继续生存下去,你不会让它倒掉吧?” “当然不会。”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投资七十万,如果老板不守承诺,害我不能赚钱回收,我就坐在你家门前抗议,天天丢鸡蛋给你吃,缠也要缠到你把钱吐出来。” 郝自强笑嘻嘻地说﹕“同学,你大概不想吃『炸蛋』吧,我们有人在后面拿鞭子抽呀抽的,怎能不更卖力工作呢?” 叶海旭嘴角一牵,仔细分好桌面上的存折、印章、存单。“捱过今天再说吧,我们得赶快去跑银行了。自强,这边给你,我跑这几家,先去领现金出来,三点半在大利银行柜台碰面。手机记得打开,随时保持联络。” “我呢?”伍忆铃忙问。 “妳先和银行联络卖美金和拨款的事情,请他们先做准备。” “好的。”伍忆铃看到叶海旭收起她的存折,忙道:“我有提款密码,三三八八。” “哈哈!”郝自强笑得很大声,背起一个大书包准备去装钱。“小盎婆,我劝妳改个密码,别人看到妳,就猜到妳的密码了。” “呵!还不快走?要吃姑女乃女乃的鞭子吗?”她故意装个恶脸色。 “忆铃。”已经走出门的叶海旭突然回头,唤了她一声。 伍忆铃的鬼脸一下子转不回来,颜面神经差点抽筋,两颊顿时飞起红彩。 他……他叫她的名字耶!他不是一向喊她“喂”吗? “公司麻烦妳坐镇,谢谢。”他深深地看她。 “不客气……” 当她讲完不客气时,门外两部摩托车早已噗噗离去。 不客气,真的不用客气,董事长答应过她的,只要公司赚钱,大家都有好处。嗯,她已经开始期待七十万翻成七百万的那一天。 可是……呜,真的好心疼,那都是她做牛做马的血汗钱啊……这姓叶的见钱眼开,她用七十万才换得他温柔的一声呼唤,真是有够凄惨的。 打起精神,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老板交办事项,确定银行每个环节都没有问题之后,终于放心地伸个大懒腰。 眼睛一瞄,桌旁地上躺着一个信封,原来是那封张梦如的信。 叶海旭不是当作宝贝一样珍惜吗?她还因此挨骂,怎么就掉在地上了? 她拍了拍上头的鞋印,想到照片中那位美丽的新娘,突然心头统了一下,溢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当他喊梦如时,是不是也这么温柔呢? 凄冷冬夜,凌晨一点半,叶海旭扶着楼梯栏杆,疲惫地爬上四楼。 他才掏出钥匙,对面大门已被打开,伍忆铃琛出头。“你回来了?” “嗯。” “都没问题了吧?我打电话去你哥哥那家银行问,他们说票子过了。” “嗯。” “对不起,你一定很累了,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今日事今日毕,否则我心里不安,觉得对不起你,就没有办法睡着。而且你看到了,心情会比较好,睡得好的话,就不会有黑眼圈……” “什么事?”都半夜了,还这么聒噪, “这个给你。”伍忆铃从地上抱起一个纸箱,微笑说:“全是你太太的信。” 叶海旭微感惊讶;她巴巴地等到半夜,就为了给他这箱广告o目? “妳不是全丢了吗?” “我全部收集起来,做资源回收呀。”伍忆铃滔滔述说着:“你其它五户的房客,只要接到不是他们的信,就丢到你的信箱,以为你这个房东会帮旧房客转信,秀桦说那些都是广告信,直接丢掉就好。可是我想,搞不好会有以前的房容回来找东西,所以全部留下来,隔一阵子再定期清掉。哇,我翻了一个钟头,才把你太太的信找出来呢,不过很对不起,更早之前的,真的丢了……” “妳很吵,知道吗?” “我吵?”她抱着纸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真是好心没好报。 “夜深了,请放低音量,不要扰乱邻居安眠。”叶海旭眼里有了一抹笑意,所有的倦意一扫而空。“还有,请不要在半夜泡面,以香味诱惑妳可怜老板的肚子。” “人家等的肚子饿了嘛!”伍忆铃脸一热,马上走进屋子。“啊!你想吃泡面?我马上泡给你吃!你要什么口味?香辣牛肉?精炖肉燥?香菇素食?什锦海鲜?等等喔,我先烧开水。” 她竟然不请他进屋?叶海旭摇摇头,关起大门,跟着她走进厨房。 “吓!”伍忆铃才从冰箱拿出一个蛋,突然被门口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 “已经等不及要用鸡蛋砸我?” “一颗蛋要两、三块,我才舍不得花钱砸你。”她忙着拆泡面。 “那妳舍得七十万?”叶海旭注视她忙碌的动作,心底隐隐约约浮起一丝暖意。这也是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想要吃上一碗热呼呼的泡面的心情。 “你以后加倍还我就是了。”伍忆铃低着头。 “我明天卖股票,过两天进帐,就会先还妳。” “你要卖股票?”锅子的水沸了,她又忙着打鸡蛋,倒水,焖泡面。“别卖,你不是有一堆股王的股票吗?还在涨耶!我也不要七十万了,你就转让两张给我,咱们银货两讫。” “妳很会敲诈,两张股王的价值好象超过一百万。” “人家是连本带利算嘛,以后我卖掉的话,我再帮你重新整修这间厨房。你看,流理台好旧,这边都生锈了,瞧瞧这抽油烟机,油垢都可以黏死苍蝇了,对了,还要再买套餐桌椅,这样才好吃饭。” “妳打算长久住下来了?” “这间就当我们旭强的员工宿舍嘛,你不是打算扩大编制,再找几个业务员跑客户?” “计画暂时停止了。” 他们不着边际聊了这么多,话题还是不免回到“被掏空”的旭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伍忆铃赶紧安慰。“你还有这栋房子。” 叶海旭的神情变得沉静,缓缓地说:“今天晚上,我带着土地房屋所有权状,陪我大哥、二哥一起去拜访五家银行经理,其中一家算过这块地的价值,同意做三亿的借款,明天就会拿去设质,至少可以帮我大哥注销前面两张退票了。” “设质?”伍忆铃被热锅盖烫了一下。“你把自己的房屋土地抵押出去?你变得一文不值了?” “很失望?” “是啊,你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亿万『负』翁了?负债的负。”她掀开锅盖,闻了一下,笑容依然灿烂。“我更下定决心,不追你了。” 叶海旭凝视她。那笑容就像暗夜中的明灯,总是无忧无虑地绽放她的光采。 她明明也是担心的,否则她不会激烈反对他拿钱出去,然而一旦她下定决心支持他,她的一切言行举止就会让他安心。 相处日久,他渐渐了解,这女孩子并不像表面那么无厘头,她有自己直接的心思,总惹得他情绪沸腾,气也好,笑也好,她就这么硬闯进他的心门。 那是一种近似霸道的盘据,她用聒噪和笑语填满他的生活,唤起他蛰伏许久的活力,更完完全全驱走八年来的孤寂和苦闷。 他之所以半夜还赖着不走,或许,不是只有吃一碗泡面那么简单,而是想再度感受那分充盈的满足感吧。 “今天下午很对不起,我不该对妳那么凶。” “啊,”伍忆铃慌了手脚,低下头说:“没什么啦,你哥哥的公司出事了,你一定很烦恼,我还跟你大声嚷嚷,又把你太太的信丢掉,我才对不起啦。” 她说着就要端起装泡面的瓷碗,立刻被烫着了手。 “呼!热!”她赶紧揭着手指头。 “有没有烫伤?”叶海旭冲向前,抓起她的手,扭了水龙头就冲。 “呼呼,水好冰,没烫伤啦。”她急着想缩手。 他关起水龙头,左手抓着她的手腕,右手在她指头缝中拨了拨,低头检查,急急问着:“我检查一下,烫到哪里了?” “没……”伍忆铃说不出话来了,这种感觉,好象是她坐在机车后座,紧紧抱住他,在风速竞驰中,两人生命休戚与共的亲密感。 此刻,他站得这么近,阳刚气味这么强烈,要命的是他还在模她的“玉手”! “没事,没事!”她慌慌张张抽开手,戴起隔热手套,捧起碗,抑下狂乱跳动的心脏,笑说:“到客厅吃消夜了。” 她抽离的速度极快,叶海旭两手一空,再也抓不着任何东西,犹如当年梦如挣扎离开他的怀抱,除了空虚,她什么也没留下。 不愿在此刻想到梦如,他们分隔地球两端,可能有新的人生了吧? 他看到摆在门边的纸箱,沉声说:“那些都是广告信,我不要了。” 伍忆铃摆好筷子,诧异地说:“你不是要转信?” “人在美国,怎么转?”叶海旭扯开领带,月兑下西装外套,随意搁在沙发上,重重地坐下。“抱歉,每次想到她,我脾气就变坏……不说了,吃面了。” 伍忆铃拿起自己吃了一半的泡面,目光里向纸箱。 他一定还很在意张梦如吧?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孩子的死,对他们夫妻关系一定是个重大打击,他是否到现在都还没自阴霾中恢复呢?不然也不会忌谈过去了。 她忌谈和施彦文的那段情吗?多多少少吧,即便和朋友随意聊起,总觉得她的伤口又裂了一次,往事不如不回首,可能还比较没有伤害感。 叶海旭几乎是到了避谈的地步,他和她是同样的心情吗? “妳那碗泡面好象冷了?”叶海旭吃了一口,抬起头问道。 伍忆铃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刚刚吃一半,正好你回来了。” “别吃冷面,拿去热热吧。” “没关系啦,填填肚子而已。”她说着又吸了一根面条。 “我帮妳加热。”叶海旭站起身。 “我自己来。”伍忆铃见拗不过他,赶紧捧着碗,自动到厨房去。 他总是注意她吃冷吃热,这老板开心员工的程度已经有点……嗯,过度了。 等她重新煮热半碗面,叶海旭已经吃了大半碗,他一定是很饿了。 她捧着面碗,坐到另一张小沙发,问说:“你刚刚说去拜访五个经理,结果怎样?该不会全部抽银根了吧?” “他们本来想抽的。”叶海旭停下筷子。“其实叶氏企业本业经营正常,这次财务危机是被过多的业外投资所拖累。我大哥决定处分不当投资,全心回到本业,加上目前抵押给银行的土地厂房市价很高,所以他们听了我大哥的说明之后,重新评估,全部同意继续贷款,不过会减少额度,也不给信用贷款。” “所以你才把自己的房地也拿去抵押了?”伍忆铃了解通盘状况,舒了一口气。“不过,至少两千个员工不会失业了。” 叶海旭的表情彷若沉思,有一抹很细微的笑容。“我大哥说,等他拿到第一笔贷款,他会先还我三千万;我跟他说,等你公司财务宽松了再说吧。唉!快六年了,我们兄弟没有好好说话了。” 伍忆铃细嚼慢咽,体会他话中所流露的兄弟亲情。 叶海旭的话匣子打开,记忆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家里我最小,从小全家都疼我,不过爸爸真的太疼我了,给了我很多股份。我退伍后进公司工作,短短三年内,爸爸就安排我升到外销事业部协理,大家都说,我才是未来的接班人。当然,这也间接威胁到我大哥、二哥的地位。 “我爸爸去世的很突然,公司分成两派,大哥那时已经是总经理,公司派支持他继任董事长;另一派是亲戚组成的保皇派,坚持由持股最多的我来继承。还各自召开股东大会,各出口推选董事长,闹得股票天天跌停板。我一直不能认同大哥二哥的经营方式,更不能谅解他们的强悍作法,但为了公司,也为了我妈妈,我选择退让。不过,前因后果牵扯下来,彼此心结太重,兄弟关系已经破裂了。” “今天……修复了?”伍忆铃端着碗,听得入神。 “算是吧。”叶海旭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你会回叶氏企业吗?” “不了,二哥要我回去帮忙,我说,我已经有自己的事业。” “是啊,你说过的,你要让旭强继续生存下去,不然两千员工没失业,结果害我又失业,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喔。” “我吃完了。”叶海旭捧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笑说:“吃完就不用兜着走了。妳别烦恼失业,明天我去做股票质借,暂时撑过这一两个月。” “你要去质借你的股王?你到底有几张啊?”伍忆铃也吃完了,将碗放到茶几上,两个人继续聊着,夜很深了,却没有道别的意思。 叶海旭伸出五根指头。 “五张,不对,太少了,五十张?”伍忆铃飞快地心算。二张算五十万的话,银行顶多质借六成,五六三十,三五十五,我们还有帐款进来二千五百万应该是够了,不过这样一来,你真的是一文不值了。” “我有五百张。” “啊!”伍忆铃要掩住自己的口,才不会出现暗夜尖叫。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口水吞了又吞,不可思议地望着神情自在的叶海旭。 亿万“负”翁在一瞬间,又摇身变回超级亿万富翁? “要不是今天太赶,来不及申请质借额度,我也不用七拼八凑跟你们要钱了。”叶海旭继续说着。“那就听妳的建议,质借五十张。” “你怎么这么有钱啊﹖﹗”伍忆铃好不容易迸出一句话。 叶海旭神色有些寂寞,微笑成了苦笑。“那年我转出叶氏企业的股票,拿了一笔小钱,除了开公司之外,又买了一些股票,其中就有低价的股王,经过这些年,又配发不少股票股利,就发了。” “其实,你还是希望持有叶氏企业的股票吧?”伍忆铃小心问着。 她懂他的想法!叶海旭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知心,不再是虚无,也不用费尽心力解释,自然有人了解他的心思。 “嗯,现在持不持有,已经无所谓了。”叶海旭脸色转为释怀,说出他的打算。“大哥有一家转投资公司,做游戏软件,规模不大,体质很好,他舍不得处分掉,但又没有资金维持。我跟他谈过了,打算卖掉四百张股王,把注两亿,让这家公司继续做下去。” “两亿﹖﹗”对伍忆铃而言,这又是一个天文数字,然而这数字后面,却是一分金钱也换不到的珍贵亲情。 “妳赞成老板的转投资事业吧?”他以征询的口气问着。 “当然赞成了,董事长既然五年前就看中股王,现在的眼光也一定不会错,可是……”伍忆铃变成一副忧国忧民的慷慨模样,一根食指比了出去。“你你你……你一出手,大卖四百张,会把股王打到跌停板,也会把加权指数拉下一百点啊!我阿母最气你们这些大户了,专门坑杀散户,莫名其妙打落股价,害得他们血本无归!拜托,你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呀!” “我分批卖、慢慢卖、找特定人接手,行了吧?”这女孩子呵,永远月兑不了她啰嗦的本性! “对啦,这叫做有良心的企业家。”伍忆铃心念一动,撑着眼皮,皮皮地笑说:“叶先生,你再发挥你的爱心,教我怎么选鄙赚钱嘛。” “快三点了,我好困,明天再说。”叶海旭想离开,然而精神一松懈,手脚有如千斤重,累得爬不起来。 “现在就是明天了,你说嘛!好啦,报一支明牌给我阿母……呵!好困!”伍忆铃想爬起来留人,无奈她的眼皮已经沉了下去。 “真吵,回去睡了。” “等一下嘛!你说完再走,这是我阿母赚钱的契机。” “赚钱很辛苦……”叶海旭喃喃地说。 “有钱其好……”伍忆铃在梦呓了。 “有钱也买不到幸福……” 在跌入梦乡前,叶海旭又想到了梦如。 再多的钱,只能建筑空虚的漂亮堡垒;再多的钱,无法换回一条小生命;再多的钱,不能教青春重来一遍!再多的钱,更不能挽回梦如的心…… 伍忆铃身体一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咦,她怎么蜷曲在沙发上?四点钟,窗外黑漆漆的一片。 好冷!她爬起身,看到茶几上两个大瓷碗,也看到熟睡的叶海旭。 怎么……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她微微一笑。他是累毙了? 拿起他的西装外套,轻轻覆盖在他的身上。想想不太妥当,她又进房拿了一条毛毯,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肩膀盖到脚。嗯,这下子不会着凉了吧。 似乎是本能反应,叶海旭抓了毛毯,人就歪歪的躺下去。 伍忆铃笑了,正打算关灯,忽然听到他轻声喊着:“梦如……梦如……” 他想张梦如? 她微蹲身子,望着他剧烈跳动的眼皮,他作梦了。 这个梦是不是很痛苦?为何他在梦中眉头深锁?又为何他喊得如此凄切? 凝望他,她的心中慢慢滋生出某种微妙的感情。她想到了芒草花,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白茫茫,飘似雪,如梦似幻,她紧紧抱着他,随机车穿过山路,她的心连着他的背,不去想其它,只需恣意享受他的温暖。 他是否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呢? 她好想揉开眉心那团郁结,与他驰骋山野,不再有任何心事了。 “梦如,不要走……” 叶海旭梦到了梦如。 梦如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不说一句话,举起手掌,温柔地抚着他的眉心,忽然又停住了,转身就走。 “梦如!”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梦如拼命挣扎,以最大的力气离开他的生命。 “不!梦如,留下来,别走好吗?”他终于抓住她了,他绝对不再让她走了。 “梦如呵!”他紧紧抱住她,感受她的温腻,不断地求着。“妳留下来,听我解释,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妳再给我一次机会!” 梦如还是剧烈挣扎,死命地推着他的胸膛。 “梦如,不要这样,妳忘记我们相爱的日子了吗?” 梦如在颤抖。 “梦如,别怕,我爱妳。”他以唇摩掌她的脸颊,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爱妳呀!” 梦如回避他的唇,他又寻索,见着、找着,终于吻上了思念的唇瓣。 梦如紧闭双唇,任他怎么挑拨吸吮,她就是不肯离开,就像他曾经忽视她的泣求,她也以冰冷的唇来拒绝他。 “梦如,是我不好。”他心痛如统,一幕幕哭泣死寂的场景飞快掠过,每一幕、每一景,都有一张梦如幽伤的脸。 他心疼她,一再温柔地亲吻她,所有的酸楚和懊悔化做泪水,泊泊地流下。 躁动不安的梦如忽然静止了,好静。 他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他再吻她。这次,她没有拒绝,而是与他紧密缠绵,唇舌之间,传递着彼此的热流和情意,一波又一波,烧热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梦如呵,他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梦如终于回来了。 他深深吻着她,手掌抚过她的发、她的肩,移到她柔软的胸部…… 梦如的长发呢?为何变短了?梦如不是纤弱的吗?为何变得圆润丰满? 意识逐渐清明,他缓缓地离开梦如的唇,睁开眼,伍忆铃被他压在下面。 她也同时睁眼,大眼有点迷蒙,有点惊慌,濡湿红润的唇瓣说明了他的“杰作”,脸上还有滴滴泪痕。 他痴痴地望她,一时之间,他无法反应眼前的事实,只能看着她。 那是她的泪吗?不,是他的,他又在她面前现出软弱了。 两人久久相望,无语。 他想为她拭去泪痕,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慌张跳起,连续倒退了好几步。 伍忆铃也跳了起来,抹抹睑,又抹抹唇,心脏跳动两百下。怎么回事?她竟然让老板性骚扰了? 她该怎么办?上前赏他一个巴掌?以最难听的脏话骂他?学他踢阿福,一脚踢他出门?还是拿桌上的碗砸他?去厨房拿扫把赶他?…… 唇瓣的热度仍在,她不自觉抿了抿唇,全身发热。 她本来是坚决抗拒的,她不愿做张梦如的替身,怎知道……她被男人的眼泪感动了,还“恬不知耻”地热情响应他,丢脸的人是她呀! 到底是谁占谁便宜了? 她愈想,脸愈红,慌慌张张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她忙转身,立刻逃回房间,碰地关上门,再用力按上喇叭锁。 听到那清脆的锁门声,叶海旭心情蓦地一沉。天哪!他做了什么坏事? 本来今晚还聊得满愉快的,怎么一睡着就走了样?梦里的心情,历历如绘,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心情,昨是今非,不堪回首啊! 捡起地上的毛毯和西装外套,他折叠好毛毯,放在沙发上。 这是她特地拿出来为他保暖的吧?他隐约感觉,她一直对他有好感;而她笑,她哭,打个喷嚏,皱个眉头,也在在牵动他的心情。 们心自问,答案跃出。天!他竟然如此在意她,渴望有她为伴! 芒草花飞,秋风吹拂,她在机车后座,紧紧地抱住他,手指头老在他肚皮上抠着,像是有话要说;后来有几次载她,她也是这样戳弄他而不自觉。 她最安静的时候,就是她抱着他的时候。 就在今夜,一个错误之吻,剥开了彼此的心。 第七章 “来,小盎婆,笑一个,说c……哎,妳好几天不笑了。” 郝自强无聊地坐在桌上,吃着蚵仔面线,为办公室沉闷的气氛叹息。 “不要叫我小盎婆,我的钱都被姓叶的坑了,请叫我乞丐婆。”伍忆铃忙着算帐,根本不理睬他。 “妳这样说就不够意思了,我同学虽然没有还妳七十万,却是转让两张股王的股票给妳,还自掏腰包帮妳付证交税。还有,他提前发薪水给妳,让妳有钱帮我们买点心,更免了妳的房租……” “谁要他充大善人了?”啪地一声,三千五百元现钞出现在桌上。“帮我拿房租给他。” “小姐,我好累。这三千五百块传来传去,都变成烂纸了,我也跑得腿快断了。”郝自强哀号着。 “他不收,你收好了。”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同学真可恨啊,同样是借钱给他,他只还我本金加三天利息,相交十余年,落得不如新进员工的下场啊﹗” “你每个月的分红那么多,看得我眼睛都红了,叫什么叫?” “呼,好凶,我还是惦惦的比较保险。”郝自强赶快吃他的点心。 叶海旭拜访客户回来,也是没什么表情。 郝自强忙着招呼。“同学,忆铃今天买蚵仔面线,好香,快趁热吃。” 伍忆铃没有抬头,左手将一份档案夹高高举了出去。“自强,帮我拿给他,叫他签名,再还给我。” “又要我当送信小弟?”郝自强右手接过来,左手递出去,左右看了一下。嗯,这两个人一星期不说话了,个中玄机……呵呵,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这个给她。”叶海旭递过一叠纸、一个塑料袋,语气平淡地说:“叫她这两天别偷吃冰的饮料和水果,自己煮红糖姜汤喝。” 待叶海旭进房间,郝自强自动自发地打开塑料袋。“喔,他帮妳买一包红糖,还有一大块老姜,唉!他干脆帮妳买中将汤还是什么姑嫂丸的……好了,好了,别瞪我,给妳……这是什么?厨房设计的dm?看起来挺好看的,也满实用的,忆钤,妳喜欢哪一款……哎呀,又抢走了?” 伍忆铃将所有的东西收到抽屉里,心头一片混乱。 这个臭叶海旭,他到底在想什么﹖﹗ 叶海旭的心情更紊乱。他点起香烟,走到阳台,试图让夜晚的寒冷空气冷却烦燥。 香烟一根接一根,不知道抽了多久,烟味缭绕,他的肺部像是要烧炸似的,心情还是杂乱无章。 “钤!”门钤急促地响起,他打开了门,看到脸色很坏的伍忆铃。 “拜托你,不要再抽烟了,烟味都飘到我那边阳台了。”她眼眶微红,声嘶力竭向他大吼。 “我去里面抽。”他转头就走。 “姓叶的,你站住!”她低头看到地上的烟,憋不住满肚子的闷气,又是吼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吞云吐雾有什么用?吞来吞去,还不是困在自己制造的烟雾里?” 叶海旭一震。烟雾是自己制造的?谁能帮他拨云见日? 伍忆铃抢过他手里的香烟,丢到地上,用力踩了彩。“你们这些抽烟的男人,自以为潇洒,在我看来,一个个就像小婴儿,整天巴着女乃嘴、棒棒糖不放,你也一样巴着香烟,以为这支烟草会给你温暖和依靠,或者给你什么见鬼的灵感解决问题,damnit.全部是bullshit,全部是自杀杀人!yougotohell﹗” 她一口气骂完,不知为何,泪水也在眼眶打转。 看到他呆楞着,她抢进大门,拿走阳台栏杆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冲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让哗啦啦的水流浸湿香烟和打火机,再一古脑儿丢进垃圾桶。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叶海旭根本来不及阻止。 “妳在干什么?别碰我的东西。”他抓住她的手,有了怒意。 “我在干什么?这世界上的空气污染已经够多了,我举手之劳做环保,减少污染来源,不行吗?”伍忆铃瞪着眼,用力扭转手腕。“你有钱,你再去买香烟呀!你买一包,我就淹一包,不把你淹成穷光蛋,我绝不罢休。” “妳出去,不用管我的事!”他拉着她离开厨房。 “我能不管吗?我都被你吻了,还没有你的事﹖﹗” 叶海旭惊得松手。他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件尴尬事。 “叶海旭,我受不了你!”伍忆铃也甩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说:“这么多天了,你一句道歉也没有,什么话也不说,就摆那副冷脸给我看,你跩呀?你酷呀?枉费你开公司当董事长,好象多么精明能干,遇到事情,却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不敢面对我,是不是?” 她咄咄逼人,句句用力挤压他的心脏,逼他正视自己的感觉。 然而,习惯性地,他选择以武装来保卫自己。他冷冷地说:“我没有不敢面对妳,那件事纯粹是意外,妳要道歉,我现在就道歉。” “没有诚意,我不接受。” “那妳要怎样?跟我要求精神索赔吗?我马上签支票给妳。” “你……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直到此刻,伍忆铃的泪水终于掉下来。自己胡言乱语讲了一堆话,到底她想要什么?他都打算道歉了,她大可转头一走了之,挫挫他的傲气,又何必在这边和他纠缠呢? “意外”的说法令她揪心。可是他明明喊的是梦如,她算老几啊?她在他心中根本没有份量,充其量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她愈想愈难过,心中那片芒草花全部飞散了,再也不留下一丝梦幻。 叶海旭不敢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这副表情他看过太多次,却没有这次如此令他惊心动魄,彷佛在他心底滋生出某种蠢动,呼之欲出,强烈地牵引他全身的筋肉和神经。 “够了,别哭了!妳就是会哭,很烦咧!”他大声吼着。 “我爱哭是我家的事,我不在你这边哭,可以了吧?”她也跟他比大声,转身就走。 又走了﹖﹗叶海旭蓦然感到极度不安,灵魂深处好象有什么东西连根拔起,又要将他扯得鲜血淋漓! 不能!他不允许她走出他的生命!他要她留在身边! 想也不想,他立刻以一双强壮的手臂搂住她的身子,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 “可恶,妳就爱跟我斗气!” “放开我,臭叶海旭,你干什么?”伍忆铃急了、慌了,以双手拼命捶他的肩头,用力扳着他。 那不安的蠕动又刺激了男人的,叶海旭再度以臂膀困住她,伸出手掌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乱动,俯下脸,近似霸道地吻上她的唇。 伍忆铃震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又吻她了?而且这次他没有误认她为张梦如﹗ 他的舌极具侵略性,一再地舌忝吻她的唇瓣,满嘴的烟昧令她气闷,下面的男人火热更令她害怕。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只得拼命扭动身子,徒劳无功地推着他的胸膛,两脚又踢又踹,结果竟让他那个地方更挺硬。 “忆铃,别……”他痛苦地挪开她的唇瓣。 “你……你过分……”她还是挣扎着,波然欲泣。 “静下来,我求妳静下来。”他声音很低,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来回摩掌,像是试图平息她的惊慌。“忆铃,让我听妳的心跳声。” 她停止挣扎,他们一向吵吵闹闹,从来不像此刻这么贴近彼此的心灵。 他掌心温热,涓涓释出柔情;他眸子好深,像是一汪看不尽的海洋。 她痴痴地看他,他也深深地望她——静静地,倾听着,呼吸着,声气相求,眸光交错,迸出星星之火。 唇瓣再度相叠,这次,不是勉强,也不是误会,他们全心全意缠绵拥吻,深入,缝缝;满山的芒草花又活过来了,摇摆着草茎,与风嬉游追逐,清爽的秋风亲吻上雪白的芒草花,交织出一片跳跃的、白晃晃的灵动山野。 他的鼻息愈来愈重,双手在她背部和臀部来回游移,她全身燥热如焚,男人的气味完完全全包围住她。那只大掌又滑到了她的胸部,轻柔地按捏,隔着衣服撩拨她的,销魂的感觉令她不觉申吟起来。 他们双双跌在沙发上,激情的气味迅速蔓延开来。 快失速了!她站在荒芜的山顶上,温和秋风变成冷冽冬风,吹得她站立不稳,扫得她几乎跌落谷底,她会摔得粉身碎骨啊! 这是爱情?还是一段之旅? 女人的理智终究克服了,伍忆铃费力地推开紧搂着她的男人,抬起眼,看进那双火热的眼眸,轻声问道:“叶海旭,你爱我吗?” 叶海旭脑袋轰地一声,瞬间空白,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眼里的火焰顿时灭掉光芒。 千分之一秒,她就明白了。 “你还爱你老婆?” 他仍然没说话,眼眸却更黯淡了。 对了,这就是她要的答案:他不爱她,他爱张梦如。 困扰她好几天的问题豁然开朗,此刻,她躺在叶海旭的怀抱里,心情极度失落,却是坦然了。 是她的,她硬拗也要拗到;不是她的,她绝不强求。 激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力推开他的身体,坐直身子,拉拉衣服,抚抚脸,非常努力地逼回眼眶里的泪水。 “去找你老婆,不要再把我当成是她了。” “我没有把妳当做是她……” “我这几天把事情处理好,就会辞职……” “谁叫妳辞职?”叶海旭又惊又急,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伤害她的事,急道﹕“我的公司从来不裁员,妳做的好好的,业务又这么忙,不准妳辞,” 伍忆铃站起身,笑容有些苦涩。“是我自己走路,又不是让你裁员,否则我还要跟你讨资遣费。哎,我真的不能再持下去了,我的老板老是把我当成他的前妻,别看我平常疯疯癫癫的,我还是有做人的原则。你又不爱我,我何必当张梦如的替身,作践自己的感情啊……” 她再也撑不住笑容,泪水哗啦啦掉下来,低头就走。 他爱她吗?叶海旭心头紧统。他不愿她受伤,但他胸腔充塞着复杂情绪,说不出口难言,像是被一颗巨石堵住了他沸沸扬扬的心海。 他所能做的,只是再度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溜走。 她没有挣扎,很平静地说﹕“叶海旭,放开我。” 他心里浪涛汹涌,巨石却堵得更紧,那是梦如亲手封印的诅咒。 “今晚和那晚都是意外,大家都忘了吧。”她轻轻地拨开他的手,离去。 走了?又走了﹖﹗诚如梦如所说:他不会爱人,注定孤独到死, “走!走!妳们都走!”叶海旭突然发狂了,巨石堵得他喘不过气来,浪涛穷追不舍,又要把他卷回海底深处。他吼道:“我从来就不懂得爱人,我只会伤害人,谁爱上我,谁就倒霉!别问我什么爱不爱的,告诉妳,我谁也不爱,我最爱我自己,行了吧?” 他乱吼一通,还不够宣泄他的情绪,转身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拿起啤酒,啪一声掀开拉环,咕噜噜地就往嘴里濯。 伍忆铃被他激怒了,原以为好聚好散,事如春梦了无痕,没想到这个臭男人又在发飙,她凭什么受他的气﹖﹗ “碰!”她也跑进厨房,用力甩上他的冰箱,大声说:“你喝呀!借酒浇愁是不是?男人敢做敢当,你招惹了我,到现在一句诚心诚意的道歉都没有,只会欺负我、吼我、骂我,我真是倒霉透顶……”她愈说愈气,一双拳头也捶上他的胸膛,泪水迸出。“叶海旭,你王八蛋!我讨厌你!你最好醉死别再活了!” 他挺立着。她讨厌他?梦如也恨他,他在八年前就该醉死了。 拿起啤酒,他又要灌下去。 伍忆铃伸长手,抢了下来,忿忿地说:“你还在逃避?叶大董事长,你心里有一个很大、很大、很大的死结,那就是张梦如,你知不知道?” 他要抢回啤酒,她不让他抢,干脆往嘴里送,学他灌起冰啤酒。 “别喝!谁叫妳喝冰的?” 他惊怒交集,迅速抢回她手里的啤酒罐,但她已经猛灌好几口,还被那股冰凉呛得咳嗽起来 “妳『那个』快来了,妳找死吗?” “我就是学你找死……咳咳……呜……” “忆铃,要不要紧?”咳嗽声松缓了他紧绷的神经,语气不自觉地变柔,他左手将啤酒罐放到流理台上,右手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背。 “咳咳﹗”她剧烈呛咳,好象要咳出心肺,呕出肚肠,泪水更是不可遏抑地纷纷飘坠。 “忆铃!”看她剧咳不止,他干脆拥她入怀,轻柔地拍哄她的背部。 伍忆铃感受到他的关心,随着咳嗽的缓和,怨气也一点一点地俏散了。她之所以忘了一切,两度与他热吻,不就是沉迷于这分柔情吗? 与他亲吻的感觉真美好,美得她几乎要忘情地爱上他…… 不!她从来不强求的,从来不,曾经短暂拥有,就足以令她回味了。 她抬起迷蒙大眼,睫毛挂着泪珠,轻绽一抹微笑,推开他。 “这就是了,我有生理痛,不能吃冰的,那你有心病,也要想办法对症下药,不能忽视它。” 她拉开右手的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伤疤。 “你看,我被割伤八个月了,虽然医生缝得好,我也贴了美容胶布,但疤痕就是在那里,就算我老了,皮肤皱了,还是会有一道痕迹存在。每个人都笑我是割腕自杀,叫我用手表还是手镯遮起来,何必呢﹗发生就发生了,事实就在这儿,再怎么挡也挡不住,如果我嫌这疤痕难看,整天生气,惹人讨厌,这不是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吗﹖” 叶海旭凝住原地,静默地看她的疤痕。 “我不知道你和张梦如发生什么事,也许是很深的伤害,就像我被前猪头男朋友拋弃了,我也很受伤害,但我还能怎样?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呀。” 叶海旭心头微痛。她也曾经深受伤害?为何她还能每天快快乐乐、叽叽喳喳地到处传播欢笑? “你说你不懂得爱人,这我可是百分之一千反对。就我所认识的你,虽然有点冷,却会处处为别人着想。对我就不用说了,我还没见过这么照顾员工的老板。再看看自强,你们常常抬杠,但你更关心他的感情生活;秀桦那时怀孕,你也会揽下她的工作。再说那只阿福好了,牠半夜上吐下泻抽筋,邻居按门钤找你,你二话不说,用奔驰车载阿福去急诊。还有,我常常接到你捐款的收据,你认养了好多外国小孩,他们都很可爱耶。对了,更不用说你哥哥出了问题,你不计前嫌,拿出所有的财产帮他救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我心目中,你是懂得爱的。” “妳不明白的,我……我伤害了梦如……”他的语气极为窒涩,他不配这个“爱”字。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们早婚,年少气盛,年轻不懂事,对不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成熟长大,经历了很多事情,更懂得去体贴关心别人,如果你还爱她,就去找她回来,再爱她一次啊!”伍忆铃语气轻松,和她红肿的眼睛有点不协调。 “再爱一次?” “对!你还有爱的能量。”她眨着星星般的大眼,闪出亮丽的光采,声音清脆。“你的爱还在,去找她吧!别把事情梗在心里,学学我,有话就说出来,你也把你的歉疚说出来,你们重新再来,否则这副枷锁永远锁住你,你的人生也没办法变彩色了。” 叶海旭深深望着她微红的脸庞,想到她柔软的唇瓣和撩人的亲吻,心头像是爬上千万只蚂蚁,咬囓得他又痛又难耐。 傍予他能量的人,是她。 如果他还有爱,他愿意珍惜眼前唾手可得的真心真爱。然而,此刻他心里还卡着一个梦如,过去种种像团乱石,阻绝了可能的新生爱苗,在没有移开心障之前,对忆铃是不公平的。 不管是对谁,他都必须抽丝剥茧,厘清他的心情,不能再逃避了。 “事实上,我才接到我妈妈的电话,她见到梦如……这些年,我们一直断了联络,要找也无从找起。” “哇!时间算得嘟嘟好。那请你妈妈探听她的地址,你赶快去找她。对了,你顺便去谈代理权续约的事情,一举两得,省钱又方便!”她笑的开朗,好象他们待在办公室,神情愉悦地谈公司的事情。 “忆铃。”他按住她的肩膀。“我想要妳知道,作梦只是反应某种心情。就像妳偶尔会梦见考试,怕被老师当掉,好象回到学生时代的紧张心情;或者妳也可能梦见小时候被大人骂了,会难过,也会哭,一旦醒来,原来都过去了。” “呵!好累,你别绕口令了,我想睡了。”伍忆铃打个大呵欠,肩头轻轻挣开他的手掌,笑说:“明天我帮你订机票,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送你到美国,让你们夫妻早日见面,早点团圆,到时候可别忘了包份谢礼给我这个红娘喔。对了,我还要在你的喜宴收红包哩。”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喜事”,叶海旭听了,只觉得更心疼。 “忆铃,今天……还有那天晚上,我很对不起。” “不就是意外吗?忘了,忘了,晚安啦!”她轻描淡写,反应出乎意外地平静,彷佛之前的激烈争吵不曾发生,更不留下痕迹。 看着她走进对门的屋子,关上铁门,叶海旭目光紧紧盯住铁门,彷佛想透视门后,看看爱哭的她是否在偷哭了。 门的另一边,伍忆铃痛苦地抱住肚子,弯腰蹲了下来。 好痛!好痛!痛得眼泪爬满了脸颊,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早就生理痛了,那几口冰啤酒灌下肚,刺激得她更加绞痛不堪;而她的心,也在一句句强颜欢笑中,绞成一块块碎片了。 冬日早晨,灰蒙蒙、暗沉沉,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 “阿福,吃早餐喔。”伍忆铃缝在院子门前,将手里的一包狗食倒在盘子上,再招手叫吉女圭女圭前来。 阿福摇着尾巴,兴奋地绕着她打转,在盘子嗅了嗅,汪汪几声,马上舌忝食起来。 “阿福,我们以后做好朋友,你可不要再追我了。”伍忆铃拍拍阿福的头。“唉!我实在被你追怕了,每天至少跑上一百公尺以上,这样减肥是不错啦,可是天天被那个姓叶的耻笑,好气人喔,唉!不过以后也没机会被他笑了。” 她神色黯然,哀声叹气,无神地盯住灰色的柏油路面。 奔驰车停在她前面,她没有抬头,知道是郝山自强把车子开了过来。 “我同学呢?”郝自强下了车,也在她身边蹲下来。 “他在里面,说要整理一些资料。你去叫他吧,该去机场了。” “傻妹妹呵!三言两语就把我同学赶到美国去。”郝自强轻叹一声。 “喂,郝自强大哥,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妹妹了?”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们是患难两兄妹,我追老婆追不到,妳喜欢的人又要远渡重洋……” “那我们两个送作堆好了。”伍忆铃心不在焉地掰着狗饼干。 “妹妹,妳听着。”郝自强笑嘻嘻地陪她掰饼干。“朋友妻,不可欺。我同学可是千拜托、万叮咛,要我照顾妳,我不能乘虚而入……”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立刻辞职。” 可是这招最有效!郝自强模模鼻子,很安分地闭了嘴。 伍忆铃站起身,冷不防和后面一堵肉墙撞了满怀。 叶海旭扶住她。“小心。” “祝你一路顺风。”她没有抬头,视线移到地上的大旅行箱。 “妳要我签名的单据都签好了,放在妳桌上。”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不在的时候,公司就拜托妳和自强了。” “放心啦,我不会把旭强弄倒的。”她说着就要走进屋子。 “忆铃!”他唤住她。看不见那双明亮的大眼,只得盯住那长长的睫毛。“注意身体,该吃药的时候就吃药……自己一个人敢去看医生吧?” “没问题啦。” “那……保重。” “喂,同学,十八相送啊﹖﹗”郝自强靠在车门上,指指手表。 要走了,伍忆铃下定决心,抬起头看即将离去的人,再从口袋模出一个东西,露出浅浅的微笑。“别抽烟了,想抽烟的时候,就嚼嚼它吧。” 一条口香糖。叶海旭也笑了,接过她的礼物,肯定地说:“我会戒烟。” 她点点头,想笑,嘴角却翘不上去。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忙低了头,慌慌张张进屋,准备镇守办公室。 坐在座位上,她呆楞地听着外面的开车门声、关车门声、渐去渐远的引擎声,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心情彷佛落了空,空空荡荡的,再也探不着底。 在那很深很深的山谷底,传出了幽幽缈缈的歌声,清脆、甜美、纯真,连绵不绝,小孩子的童稚嗓音正在唱一首好听的歌曲。 她转头一看,原来是小型音响传来的歌声,是叶海旭打开的吧?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纸,上头是叶海旭洋洋洒洒的钢笔字迹: 芒草香,芒草长, 秋神悄悄过你身旁, 不回头,不回头,秋神他不回头。 秋风起,阵阵秋风吹散芒草棉花般——棉花般花蕊。 看呀!一片片芒草花蕊随风飘落地,多凄迷, 芒草呀,趁你身上花蕊没有掉尽的时候, 请你跟我一起走,请你跟我一起走。 看呀!晚霞满天静悄悄的, 夕阳也将沉落西山, 夕阳落西山…… 伍忆铃听出来了,录音带反复播放的就是这首“芒草香”,那是他刻意录的带子,他要她倾听。 她是芒草,他是秋神,秋神他不回头;走了,走了,不回头。 心灵邂逅于满山芒草翻飞时,那是他们的共同记忆。如今芒草花谢,曾经有过的些许悸动,就像那芒草花蕊,早已随风飘落,不回头呀!不回头! 臭叶海旭,人都去美国找老婆了,还留这首歌来“安慰”她,什么跟什么嘛!他以为她“安慰”、“鼓励”了他,他也礼尚往来吗? 呜呜,她从来就不会当别人的爱情顾问,她只是要他快乐,不要像颗闷葫芦,不要困在过去的记忆里,她要他过得好啊…… 呜,伍忆铃,妳是傻女人,傻妹妹啊! 大滴大滴的泪水掉落,晕染了满纸的钢笔字,她的感情全困在这张芒草香的歌词里了。 第八章 洛杉矶的二月天,微冷,舒适,干燥,云朵在空中追逐,不时让太阳露个脸,筛落一地的温暖日光。 叶海旭由姊夫送到目的地,站在这栋典型的美式住宅门前。 联络上梦如的那一刻,双方都没有讶异,彷佛这是一个必然的会面;而对于她再婚之事,他更没有惊奇,因为梦如是需要爱情呵护的女人。 按了门钤,一个高大的金发碧眼老外打开门,热情地与他握手。“叶?梦如在等你了,我是她的丈夫joe。蜜蜜,来叫叔叔。” 一个两岁小女孩躲在joe后面,怯怯地叫了一声:“叔叔。” 叶海旭蹲下来,模模蜜蜜的直亮黑发;她像极了十八岁还带着稚气的梦如,轮廓则是典型的中西合壁洋女圭女圭,真是一个美人胚子。 “蜜蜜,给妳。”他将一个赛中国服的布女圭女圭放在她的怀里。 “谢谢叔叔。”蜜蜜亲了他的脸颊,抱着女圭女圭,开心地往屋子跑。“妈咪,妈咪!baby!mybaby!” 张梦如捧着咖啡壶和点心,从厨房走进客厅,微笑说:“蜜蜜,女圭女圭好漂亮,有没有和叔叔说谢谢?来,帮妈咪摆碟子。” 蜜蜜跑到茶几边,有模有样地娜娜点心盘子。 “海旭!”张梦如的目光终于和叶海旭接触。 多年不见,她变得成熟美丽,眼神不复当年的幽黯,而是充满幸福的光采。 “梦如,好久不见了。”这一声叫唤,有太多的情绪。 joe抱起蜜蜜,轻楼着张梦如的腰,和她甜蜜地亲个嘴。“梦如、叶,你们慢慢聊,我带蜜蜜去院子散步。蜜蜜,亲亲妈咪。” 好不容易,这家人亲来亲去,父女俩终于出去散步。张梦如请叶海旭坐了下来,笑说:“美国人就是这样。” “妳很幸福。” “你呢?”她为他倒了一杯咖啡。 “我?”叶海旭微露苦笑,这也是他想要寻求的答案。“我和郝自强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这些年做的还不错。” “叶家的事,我听你妈妈说了。”张梦如端着咖啡,神情变得遥远迷离。“没想到我离开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也幸好我离开了,否则我更会承受不住。” 她举起左手喝咖啡,翠绿的玉镯微微滑下,手腕内侧露出几条很淡的痕迹,叶海旭清清楚楚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自杀留下的疤痕。 意识到他的注视,张梦如仍是带着那抹自在的微笑。“海旭,不喝咖啡?我记得你最爱曼特宁口味。” 叶海旭喝了一口,滋味出乎他意外的苦,他很难想象,以前竟是如此喜欢这个口味。“那几年我失眠得很厉害,咖啡很少喝了。” “很多事,都过去了。”张梦如放下咖啡杯。“离开你,其实并没有解决问题,我的忧郁症愈来愈严重,幸好遇到了joe,他教了我很多。” “听说joe是心理医生,他中文讲的很好。” 提到joe,张梦如不觉绽露幸福的笑容,眼神十分温柔。“他呀,总说他上辈子是中国和尚,所以对东方文化特别有兴趣,学中文、学书法、学气功、学禅、学佛,再跟他的专长融会贯通,自成一派的心灵治疗方法。能够遇到他,也许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吧。” “说不定妳是和尚上辈子偷偷喜欢的大小姐,所以他还俗来迫妳了。”叶海旭由衷欣赏她的幸福之美,那是他不曾给予的。 “海旭!”张梦如略带惊喜,又有些感叹。“好久没听你开玩笑了。” “我总是说伤害妳的话……” “海旭,没有伤害了。” 一句话,似重锤,似和风,震撼了他的心,也抚慰了他的心。 眼眶欲湿,他抬眼注目张梦如,那是他曾经深爱的人,也是他伤害最深的人。 “海旭,我知道你来的自的。”张梦如也是眼中带泪。“要说伤害,我何尝不是伤害你更深?你是那么爱我,那么耐心对待我,是我娇生惯养,要求你太多……那几年的治疗,是joe教导我重新看见你的爱……慢慢的,我不恨你了,慢慢的,我学会再爱别人……” 几句话,道尽她几年来的心路历程,个中又有多少泪水和挣扎啊。 叶海旭终于说出了梗在心头的话:“梦如,我对不起妳。” “我接受你的道歉。”张梦如泪水滑下,笑容依然甜美。“在我心中,我早就原谅你了,我还怕你不能原谅我的任性呢。” 叶海旭摇摇头,也想笑,却感觉眼泪在眼眶打转。 张梦如拿起一本小册子,递给了他。“我们有过很美好的回忆,幸好这张相片没被我剪掉,我看一次,就哭一次,直到有一天不哭了,换上感谢的心情,我这才完完全全走出来了。” 那是一个碎花布面小册,叶海旭打开来,原来埋头是一个相框。 照片中的他很年轻,头发略短,肤色黝黑,脸上带着开朗满足的笑容,双手怀抱着一个好小好小、瞇眼睡觉的粉女敕小婴儿。 他什么时候拍了这张照片呢?他的记忆早已被张梦如剪碎,如今望着这张旧照,小婴儿温软的感觉又回到他怀里了。 曾经,他是那么实实在在地抱着自己的儿子,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以为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以为从此乘风破浪,一帆风顺! 年轻得傻!年轻得狂啊!他根本不懂什么是风,什么是雨,是他自己亲手毁了方向舵,就让暴风雨轻易夺走他的幸福! 他再也无法克制,先是掉泪,再轻声啜泣,继而嚎啕大哭。 哭吧,哭吧,学学爱哭的忆铃,想哭就哭,不压抑,也不逃避了。 他的生命电影被放映出来,一幕又一幕:他和梦如携手走在校园里……毕业典礼当天的热闹婚礼……他当兵休假回家,梦如哭泣诉说她的孤单……他初闻梦如怀孕的狂喜……梦如害喜,哭着打电话找他,他演习回来疲累不堪,只能随意敷衍……梦如生了,他在海边实弹射击,来不及赶回去……第一眼看见儿子,他感动欢欣,却忽视了梦如产后的虚弱……儿子悴逝,他狠狠地指责悲伤的梦如:妳恨我不能陪妳,所以害死孩子来报复我吗? 梦如崩溃了,她以自杀来反驳。 梦如救回来了,他后悔自责,但他还是要履行当兵的义务;夫妻分离,她也封闭起自己,陷入深深的忧伤中。 他终于退伍,随之又投入更繁忙的家族事业,梦如更忧伤了,每夜每夜,她就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无语地等他归来。 她剪碎他所有的衣服、书本、资料、照片,只留下那幅最大的结婚照,嘲笑他们童话式的婚姻。 他心力交瘁,几度带她看过精神科之后,他出去买醉,彻夜不归。 她吞掉所有的药物,他回来时,她已陷入昏迷。 梦如又被救回来了,她移民美国的父母赶来,丢给他一张离婚协议书,逼他签名,到户政事务所办好手续后,他们立刻带梦如回美国。 他的生命电影也变成黑暗…… 心中那块巨石被泪水冲击,轰地爆开,堵在心底的悲欢离合也瞬间涌出,是爱恋,是伤痛,是懊悔,是苦恨……纠纠结结,全在此刻随记忆的洪水席卷而来,打得他站立不稳,一再跌倒。 年轻无罪,他只是任性而为,未曾历练,不懂修饰,怎知成长的代价竟是如此巨大﹖﹗ 如果叫他再来一次,他会重新规画人生,更愿意付出加倍的耐心和爱心,只是,时光不能回头,两人的生命巨轮各自转往不同的方向,梦如遇上宠爱她的joe,而他也撞见唤醒他全身能量的忆铃。 泪水带走幽暗,洗清心灵的郁结,痛苦的过去也渐流渐远。 曾有的结合不是错误,那是他和梦如必走的过程,只有移开乱石,弯过路障,爬上高峰,才能看到远方最美的日出。 泪水已止,他合起照片,心中巨石荡然无存,心情是无比的轻快。 “叔叔,擦擦。”一块小毛巾递到他面前。 叶海旭抬起脸,看到一张清纯甜美的小脸。 “蜜蜜,谢谢。”他微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叔叔,不哭,蜜蜜亲亲。”小蜜蜜贩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小嘴用力在他脸上啵一下。 他感受到软腻的温馨,疼惜地揉揉小蜜蜜的头发。 “海旭,喝杯热牛女乃。”张梦如送来一杯牛女乃,轻轻握住他的手。 “谢谢。”他也回握她的手,不是爱恋,而是感恩与释怀。 “叶,我们蜜蜜很漂亮,给你当老婆好不好?”joe爽朗大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头,顺便又亲吻了亲爱的老婆和女儿。 “我有喜欢的人了。” “海旭,真好!”张梦如抱起蜜蜜,和joe并肩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一家三口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同时也是真诚地为他祝福。 “joe,谢谢你。”叶海旭没忘记向最该感谢的人致意。这个前世不知在哪里修行的和尚确实功力深厚,他还得跟这位“高僧”多多学习才是。 他还要再爱一次,这次,他不会走回头路,而将全心全力迎向他的阳光。 joe彷佛看出他的心思,举起右拳,用力一振。 “叶,加油!” “爹地,加油!叔叔,加油﹗”小蜜蜜有样学样,娇滴滴地喊着。 “蜜蜜也加油,快快长大,爹地爱妳。梦如,我也爱妳。”joe低头亲了女儿的额头,再跟老婆亲个嘴儿。 真受不了这家人,不知道一天要亲掉多少口水,他们总是那么相亲相爱,毫无保留地在言行之间流露出来,无关国情,也无关乎个性。 有爱就要说出来﹗叶海旭喝下牛女乃,似乎尝到热情吻他的忆铃的味道。 彼此有爱,不是吗? 他模到口袋中那包口香糖,流过泪水的眼眸有了光芒,唇畔笑意也化成了暖融融的冬阳。 好冷!好痛!呜呜,阿母啊,我快死掉了…… 伍忆铃不知身在何处,意识很沉,视线模糊,想醒却是醒不过来,只觉得肚子刺痛,全身发冷,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穿绿色手术衣的护士,拿了一条热毯子盖在她的身上,然后,她又睡着了。 她躺着,好象有人推她前进,进入了电梯。上升,上升,到天堂吗……不再那么冷了,身边有一些声音,有点吵耶。 “忆铃,醒了吗?可以自己爬上床吗?”亲切的护士在唤她。 “呜……” “阿铃,会不会很难过?”那是妈妈的声音。 “呜呜……” “没办法,我先吊好点滴。”护土又说话了。“伯母,我们一起拉床单,我喊一二三,一起把她移到病床上,小心不要摔到她。” “我爬……”她最怕死了,她不要她们摔她。似乎看到身旁一张床,她一挪,爬呀爬就爬了上去。 “她麻药还没退完……” 护士好象在跟妈妈交代什么事情,她听不进去,记忆慢慢恢复了。对了,她来医院做月复腔镜手术,治疗她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医生将她全身麻醉,在闭眼的那一剎那,她好怕会死掉,怕再也醒不过来…… 女人真的好辛苦,她为何要受这些苦呀?每个月痛一次,现在又来这边挨一次痛,她到底要痛到什么时候才能解月兑啊? 她也不要生小孩了,反正没有人跟她生。先是那个死猪头弃她而去,后来是跑去找老婆的叶海旭,即使她想爱他,又怎能说得出口?她每天听“芒草香”,眼睛就开始下雨,把她一双大眼睛都哭小了。 呜呜,她好苦,心好痛,当女人好辛苦,爱上叶海旭更辛苦呀! “忆铃,忆铃,别哭呵。”叶海旭在喊她。 叶海旭﹖﹗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好象看到他那头自然卷的头发。不!她一定还在麻醉中,她作梦了。 “忆铃,很痛是不是?” “呜……痛……痛啊……” “为什么心痛?哪边不舒服?”他以指月复轻柔地为她拭泪。 太温柔了,这个人一定是叶海旭的幻象,说出来也无所谓了。 “我爱你,你知不知道啊?” “忆铃,我知道。”他紧紧握住她的右手掌。 “不要碰到打点滴的针头啦,针如果断掉,我就死掉了。”她哇哇嚷着,手指却握紧了那温热的大掌。“不过,我在作梦,应该死不掉……” “那是软针,不会断掉的。”他轻笑着,又捏了怪她的掌心。“才刚手术完,还是这么聒噪。” “不说话怎么行?好不容易梦到你,醒来就没机会骂你了……呜,臭叶海旭,你走就走了,干嘛还留一首歌给我听,你分明是折磨我。看到我的辞职信了吗?我再持下去,一定会伤心吐血而亡……呜……”眼泪又潸然而下。 “我看到了,我找不到妳,吓得半死。唉,别哭了。”他再度为她拭泪。 “你去找老婆破镜重圆,我不会哭的,你过的好,我也要坚强活下去,对!用力活,努力活,所以我找医生检查,要把经痛治好……呜,好难受喔……” “我去叫护土。” “叶海旭,不要离开我,不要……”她好想念他的怀抱和拥吻,更想在此刻紧握他的手,在梦中亲密相依。 “我在这里。”他俯身看她,凝视她迷蒙的泪眼。 她也凝望他,指头在他手掌枢着,共同的美好回忆又浮现出来,自然而然地,她哼出熟悉的曲调。 “芒草香,芒草长,秋神悄悄过你身旁……” “还是唱得一样难听。” “呜……”在梦中也要挖苦她﹖ “忆铃,我爱妳。” “唔?”先是幻觉?再来是幻听﹖﹗ “我爱妳,海旭爱忆铃。” “呵?”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眼眸则变成大海,她跌了进去,感觉他轻轻吻上她的唇办……老天,只那么柔柔一碰,她就溺毙了。 他们的手仍然紧握着,她嘴唇微微嘟起,不太确定地再亲一次。 丙然又是醉人的轻吻,虽然只是在她唇上一印,却足以令她回味无穷。 她闭上眼,仔细消化这分甜蜜滋味,再睁开眼,人还在。嗯,麻醉药太厉害了,她精神错乱得有够严重。 “你怎么还没消失?” “睡美人,该醒了。” 他的脸好近,嘴里的热气也呼在她脸上。四目相对,他在笑,眼神好温柔,他从来没这样子看她,不,他有的,就在他们热吻的时候…… “吓!”她慌忙松开他的手,左手一拉,掀起被单,把自己蒙头盖住。 阿弥陀佛、上帝主耶稣、土地公土地婆,你们保佑我吧,刚刚一切都是幻象,不然就把我变成一只鸵鸟,永永远远把头理在沙里吧。 “阿铃,闷死人啦!”被单被掀开,伍妈妈站在床畔,在床头柜放下几个塑料袋,宪宪率率地打了开来,传出香味。 伍忆铃确定向日己醒过来了,心脏还在坪坪跳,喉头十分干涩。 “阿母啊,吓死我了。我作了一个恶梦,讲好多话,口好渴。” “妳啊,就是爱讲话,也没看过病人像妳叽哩咕噜的,麻药还没退完就开始讲话,讲什么见笑的话都不知道。好啦,来喝水。” 伍妈妈拿着一个纸杯,插了一根吸管,方便让平躺的她喝水。 喝了几口,解除干渴,伍忆铃望着病床旁边的帘幕,看不见外头的天色。“几点了﹖我睡多久了?” “七点多喽!肚子饿不饿?妳今天只能吃流质的食物,阿母喂妳喝鲜鱼汤。啊,嘴巴张开。”伍妈妈目起了一匙鱼汤。 一口喝下,伍忆铃觉得心头很暖,眼睛湿湿的。“阿母,我不是小孩子,我坐起来自己喝。” “妳打点滴不方便,阿母喂妳啦。嘿嘿,等偶老了,要阿铃喂偶呢。” “嘻嘻,我还要帮阿母包尿布。” “死囝仔,好象阿母已经老扣扣了。”伍妈妈笑出了鱼尾纹,把汤吹一吹。“来,赶快喝,阿母要打电话给妳爸报平安。” “阿母,妳手机给我……唔,骨头好酸,我还是坐起来吧。” “这样喔,那床头弄高一点好了。咦,这个不是电动床?阿旭啊,请你帮帮忙。”伍妈妈向着床尾的帘幕喊着。 阿旭﹖﹗伍忆铃吃惊地看着帘幕掀开,走进玉树临风的叶海旭。 她第一个反射动作,就是拉起被单盖住自己的脸。 “忆铃,这样的高度可以吗﹗”叶海旭摇了床尾的铁杆。 她躲在被单里,感觉自己稍微坐了起来。 “就这个高度,暂时不能摇太高,慢慢来,不然妳会头晕。” “唔!”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幻觉,是幻觉! “阿旭,你这么快就吃完便当了?”伍妈妈笑瞇瞇地放下鲜鱼汤,掏出手机,拿起一个便当盒。“偶去外面打电话,阿铃她爸一天没听到偶的声音就睡不着。早知道你会回来,偶就不来了,害偶和她爸两地相思,在医院又不敢随便开手机讲电话。你们慢慢聊,偶也要去慢慢聊了……哎哟,八点档快演了,偶要赶快去交谊厅抢电视。” “阿母啊!妳不能拋弃我啊!”伍忆铃慌忙掀开被单。 “忆铃。”叶海旭握住她的手。“妳妈妈还没吃饭,她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下午,非常辛苦,妳让她去休息、讲电话、看电视。我在这里陪妳。” 挽不回爱看电视的阿母了。伍忆铃心慌意乱,又把自己蒙住。 “忆铃,还可以呼吸吗?” “不能。” “要不要人工呼吸?” “不要!” “这鲜鱼汤很香,我吃便当没有汤喝,口有点干,妳不喝,我就喝了。这好象是虱目鱼肚?肉满女敕的……” “喂!”伍忆铃扔开被单,气呼呼地说:“我二十四小时没吃饭,饿得快不成人形了,你不能抢我的晚餐啦。” “吃!””匙鱼汤送到她嘴边。 “咕!”食物上门,当然咕噜吞下了。 一口接一口,叶海旭不再说话,慢慢将他的心意喂给她吃。 伍忆铃垂下睫毛,不敢看他,也是一口又一口地喝下鱼汤。 病房中有其它人走动,也有细微的谈话声,他们署身于帘幕围拢的小天地里,自成一局,气氛十分微妙,似浓烈,又似陌生。 “喝完了,这边有几块鱼肉,我就帮妳吃了。”叶海旭笑着用她吃过的汤匙挖起鱼肉,毫不在意地吃着。 伍忆铃哀怨地看他吃东西。“谁叫你来这里影响病人的情绪?” “妳任意旷职,我回来看不到妳,也找不到自强,我还以为公司倒闭了,是妳严重打击老板的土气。” “我没有旷职!我虽然不想待了,但还是有责任感的,我只是今天请假,自强都准假了,明后天是周末,礼拜一我会回去上班。” “妳要了自强的命,妳竟然叫他处理帐务和报关的事,他会起消!” “我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他只要出去跑一跑就好,怎么知道你会回来突击检查?你不是在美国玩得很愉快吗?乐不思蜀吗?你哪天回来,哪天就是我辞职的日子……”伍忆铃说着,不觉有些哽咽。 “辞呈我撕掉了,妳不可以走。”叶海旭放下碗,双掌包住她的手心。 那坚定的掌握让她心颤,想抽手又抽不出来,她慌慌张张抬起眼,看到了他一望无涯的深海眸子。 她很快地低下头。“撕掉就撕掉,反正我业务交代清楚,自己算好薪水,印章盖了,转好帐,就挥挥衣袖,不带走你这边的一片乌云了。” 叶海旭的手掌握得更紧了。“妳如果敢擅自盖章转帐,我就去警察局报案,说妳偷拿印章,侵吞公款,卷款私逃,要警察缉拿妳到案。” 她睁大了眼。“你你你……你好毒!” “这招是跟妳学的。”他笑得爽朗。“妳不是最爱抗议告状吗?我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跟妳学坏了。” “那我去告你威胁恐吓、限制人身自由……” 她愈来愈不能承受他手掌的热度,温柔的摩掌令她变得痴呆,话到嘴边又忘了,脑海里盘旋的是方才的“梦境”,有她的告白,也有他的告白,是真的吗?万一是作梦呢?她猛然摇头,声音嘶哑了: “叶海旭,我不跟你斗了,你放了我吧,你……你还有张梦如……” “她结婚了,有一个两岁的女儿叫蜜蜜。” “她结婚了﹖”伍忆铃有短暂的迷惘,忽然顿悟了。“我只是后补的?” “妳是榜首,正取第一名。” “走开!”她受不了他的胡言乱语了,右手甩开,不想维持躺着和他说话的姿势,下意识地想要坐起,不料才起身,一阵强烈晕眩袭来,摇得她满天星星,差点跌下床去。 叶海旭扶住她的身子,急道﹕“妳不要激动,慢慢坐起来呀。” “呜,头好晕……” “靠着我,休息一下。”他站在床边,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全身倚靠在他的胸膛上。 伍忆铃昏沉沉地摊在他怀里,混沌中,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规律,笃实,沉稳,那是她未曾细听过的声音。 她一向坐在机车后座,只看到他的背面,从来不像此刻,她扎扎实实地面对他,深入他心魂的源头。 他是她的吗?她不敢乱动打点滴的右手,伸出了左手,想要抓住什么,他的手立刻迎上,用力握紧。 牵手。 心情如机车穿越银河,芒草花飞上蓝天,海豚在大海里飞跃追逐。 她好想哭,管他什么张梦如,什么蜜蜜的,她就是要叶海旭啊! “忆铃,不哭。”他轻抚着她的短发,柔声说:“要不要上厕所?” 突然冒出一句杀风景的话,她气得捶了他一下,赌气地说:“不上!” “护士小姐交代,手术时插导尿管,可能影响正常小便,所以妳九点要自己排一次尿,万一一直排不出来,还要再插导尿管。” “我上,我上!”的确是尿意十足了。 “来,小心起来,我扶妳。” 叶海旭帮她整理身上的手术衣,掩住走光的部分,挪好拖鞋,再拿起点滴药袋,小心翼翼地扶她下床…… 伍忆铃好象踩在云端,脚步虚浮,但她不怕跌倒,因为叶海旭在她身边。 老牛拖车地走到洗手间,叶海旭将点滴挂到墙上挂勾,又叮嘱说:“刚开始可能放不出来,慢慢来,别紧张,尽量尿出来……” “你出去啦!” 伍忆铃关起门。原来当病人这么辛苦,连撒泡尿都要别人帮忙,嗯嗯,还真是尿不出来……呜呜……慢慢来呀……用力用力…… 叶海旭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听到流水声,门里门外两人都吁了一口气。 门打开,伍忆铃红着脸。“你还在?” “这么希望我消失?”他再拿起点滴袋,笑说:“妳恢复的很快。” “不过是检查的小手术嘛!” “不怎么小,医生拿出一个四公分的子宫内膜异位瘤,也就是巧克力囊肿。” “我长了这种东西?” “还有,妳子宫内膜沾黏的很厉害,医生也帮妳电烧好了。” “唔。”伍忆铃的脚步变沉。“病情”出乎她意外的严重,接下来可能还有更长的治疗过程了。 回到病床,伍妈妈坐在椅子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阿铃啊,有小便了?呜呜,阿母告诉妳,那个女主角被欺负得好掺喔,偶要 打电话去电视台抗议,他们不能这样安排啦,每天骗掉偶好多目屎……” “阿母啊,妳好吵,这里是病房耶!”在叶海旭的帮忙下,她躺回床上。 “阿铃,妳都没在看电视,妳看了也会迷上……” “妳回去我那边看啦,我可以自己起来了,不用妳陪,妳老人家还是要顾着身体,早睡早起,附近有国小操场,记得去慢跑五圈,明天再会啦。” “呵﹗交男朋友就不要老母了?”伍妈妈也真的开始收拾东西。“有阿旭陪妳,阿母就放心了,趁超市还没关门,偶要赶快去买些东西,明天阿母帮妳炖一锅稀饭带来。阿旭,你们家要怎么去呀?” “阿母,妳不要叫得这么亲热!我也不用他陪。”伍忆铃拉拉妈妈的衣服,低声抗议。 “嘻嘻,阿铃,阿旭说要追妳,叫偶给他机会。”伍妈妈附在她耳边说。 “阿母,他离过婚了。”伍忆铃讲得很小声。“他不合妳的标准。” “偶调查他的身家背景,他都跟偶说了。”伍妈妈感慨万千。“唉,人生海海,有缘做伙,无缘拆伙。妳不知道,他冲到手术室找妳的那个表情,真的是……偶也不会形容,妳知道阿母的感情是很脆弱的,就被他感动了。” “阿母,拜托妳坚强一点,好吗?” “他比史艳文好太多了,阿母再年轻三十岁,也要倒追他。”伍妈妈喜孜孜地背起大包包。“他还报给偶一支未上市的明牌,就是他投资的电子公司啦,明年一定会赚钱。” “然后妳就出卖妳的女儿?” 伍忆铃忽然收声,因为她的手被握住了。 叶海旭微笑看她。“忆铃,时间不早了,我先送妳妈妈回去,然后再回来陪妳。这点滴快打完了,我叫护士先换,妳自己一个人还可以吧?” “你不用回来了。”好矛盾的心情喔。 “妳累就睡,乖乖的,我很快回来。有事按铃叫护士,急事就打我手机。” “不会有事。”她转过热烘烘的脸。 他们离开了,她独自躺在床上,望着白花花的日光灯,护士来换点滴、量血压、测心跳,她则是满脑子的叶海旭,剪不断,理还乱。 睡吧,说了一大堆话,她也累了;也许刚刚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就没烦恼了…… 伍忆铃被饱胀的尿意惊醒,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她睡在高高的帘幕里,灯光已暗,只留下头顶的夜灯;隔壁床的灯光从帘幕透射过来,那病人哼哼唧唧的,好象十分痛苦。 转头一看,叶海旭睡在身边的陪病床上。 她注视着他,他仍然穿著同样一件蓝衬衫,领带已经拿下,身上随意覆盖西装外套,看来根本没有回家洗澡休息。 他这么高大的身躯,如何蜷缩在小小的陪病床上呀?他不是刚从美国回来吗?这样来回奔波会不会很辛苦?他晚上吃得够饱?身子撑得下去吗? 她痴望着,左手模到床边一条薄毯,那是她本来预备给妈妈睡觉用的,现在应该拿来盖他了。 毯子一拋,噗,她的技术有够准确,正好蒙上叶海旭的头脸。 “嗯——”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面发出来,叶海旭拿开脸上的薄毯,看到病床上蒙着脸的罪魁祸首。 “喂,鸵鸟。”他笑着掀开她的被子。“想上厕所了,是吧?” 伍忆铃睁着大眼,忘了尴尬。“你怎么知道?” “打点滴都是这样的,打得全身都是水,不上也不行。”他扶起她。 仍是一路扶持,上完厕所回来,伍忆铃轻声问着:“几点了﹖” “两点半,睡吧。”叶海旭也躺了下来。 “隔壁怎么了?” “剖月复生产,大概在退麻药,所以很难受。” 伍忆铃倾听着,隔壁的老公正在安慰老婆,老婆可能是痛得迷糊了,什么话也接不上,那老公又忙进忙出,大概在帮老婆按摩、擦身体吧。 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伍忆铃望向叶海旭,发现他眼睛闭起,侧躺面向她,虽然他们分睡两张床,但这种姿势实在有点暧昧。 “喂,姓叶的!”她轻声唤着。 叶海旭没有响应,原来他早已沉沉入睡,他真的累了。 她仔细瞧他,那石膏像似的脸孔还是一样好看,不再有初识时的冷淡神情,而是眉宇舒展,唇角放松,似乎早已完全拋开了他的郁闷。 熟睡的他像个大孩子,神情无忧。真好,她喜欢他这个样子! 伍忆铃忍不住发挥母爱,慢慢坐起身子,她不怕扯断点滴针头了,伸长手摊开薄被,轻柔地盖在他身上,顺手抚弄他微卷的头发。 模了模,压了压,扯了扯,她突然噗地笑出来;如果他们一起生小孩,是不是也生出像他一样的卷毛仔? 她心满意足地躺回病床。反正他已经回到她身边,有什么话明天再问吧。 梦中的叶海旭也绽出了微笑。 第九章 肮腔镜手术的第二天,伍忆铃开始饱受胀气之苦。为了排出体内胀气,叶海旭陪着她,在病房走廊来来回回走着…… 边走边聊,他说张梦如,说他们的过去,说美国之行;她难得安静地倾听,还不小心掉了几泡泪。 最后,她问:“我还是张梦如的替代品吗?” “妳是妳,她是她,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跟她是一种过去的感情,曾经存在那一段时空,但不是现在的心情。”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美国找她呢?”她的语气有点委屈。 “是妳叫我去的呀。”他以指头点点她微翘的嘴唇,带着微笑:“见了她,打开心结,我才能彻底忘掉她,忘掉过去,再来全心爱妳。” “呜,你好文艺腔喔,想欺骗纯情的小女生吗?”她跟阿母一样脆弱,又被感动了。 “既然都跟妳阿母说要追妳,当然要甜言蜜语欺骗妳的感情了,不然董事长追不到小员工,很没面子的。” “你根本就不会甜言蜜语,只会抄别人的歌词,这不算追,我不接受。” “哎,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做出『芒草香』的带子,看芒草花是我们第一次『触电』的时候,是不是?”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那你也不要抄来让我伤心啊!”她用力戳着他的手掌。 “哪里伤心了?歌词这么轻快,我还暗示妳,请妳跟我一起走,请妳跟我一起走,妳听不出来吗?” “什么?我听到的是不回头,不回头,秋神他不回头,你一去不回头了。” “哎!!默契不足,害妳白伤心了。”叶海旭又笑着搂搂她的身子。 雨过天青,彼此心意无庸再言。 此刻,叶海旭的心情无比满足,那是一种携手相伴的踏实感;他更愿倾注爱的能量,珍惜这个懂他的女子,这回再爱一次,他已找到幸福。 一整天下来,他们深入谈心,说说笑笑,让伍忆铃暂时忘了胀气的不适。 手术后第三天出院,伍妈妈见到女儿有人悉心照顾,留下冰箱一堆煮好的熟食,很放心地回南部。 由于胀气疼痛,伍忆铃吃了肌肉松弛剂,很早就入睡,怎知午夜梦回,她又被胀气翻搅得全身酸痛,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眠。 她爬起身,打开台灯,翻阅桌上一叠资料。 医生巡房时,给了她一张照片,照的是她的子宫和卵巢。医生匆匆解释她的手术检查情况,结论是:她患了“重度子宫内膜异位症”。 她又翻开一本小册子;她已经看了很多遍,视线总是停在“重度内膜异位患者,自然怀孕机率:小于百分之三十,经过治疗可提升至四十”。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得了这种怪病。子宫内膜是长在子宫内,可是她的内膜却随经血逆流跑进了月复腔,把卵巢和输卵管黏得一塌糊涂,还结了一个巧克力囊肿,甚至影响到她的生育能力。 叶海旭很喜欢小孩,她也想生卷毛仔,然而,空幻的爱情梦想禁得起现实的残酷考验吗? 肩部突然剧痛起来,那该死的胀气,这么多天了还退不去,她好象变成一只鼓满空气的大肚青蛙,都快胀破肚皮了。 她走出房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到另外两间空房间,走到厨房,走到客厅,走到阳台,又走回客厅,满地打转,肩膀还是酸得几乎垮掉。 “忆铃?” 她被熟悉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立刻捶上那个黑影。“你怎么在这里?” 叶海旭搂住她,口气有些焦急。“妳不舒服吗?我怕妳有事,所以睡在客厅。” “对啦,我就是有事,我呼吸困难,肚子快胀破了,你等着收尸吧。” “我对尸体可没兴趣。来,走一走,让气消一消。” “不走了,再走也没用,都是白走的,不走!不走!” 她蓦然迸出眼泪,好气他的温柔,好气自己莫名其妙的病;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医院走一回,就完全变了。 叶海旭察觉她的异样,把她搂得更紧。“忆铃,不要急,医生说胀气要七天到十天才会完全消掉,妳这几天忍耐一下。不然去穿外套,我带妳下去走走,还是再吃一份药,回去睡觉?” “我不走也不吃了,我要去撞墙,把自己撞得碎碎的,就没气了!”她拼命推他,肚子有气,心里有气,就是不知道要如何宣泄自己的“气”。 “我给妳撞。” “你铜墙铁壁啊?我力气很大的,撞得你没死也半条命了,你回你家去,不要管我,我不要你对我好,走开!”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胸前。“忆铃,我知道妳很不舒服,我没办法帮妳一起痛,可是我可以陪妳,妳想哭就哭,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当妳的出气筒,别闷着气,我喜欢的忆铃不是这么别扭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楞楞地掉下泪,她的“气”正在消散,从他的瞳眸,从他的话语,也从他柔情的拥抱中逸散。 他不必给她任何承诺,他的陪伴就是天长地久。 “吻我。”她轻轻地说,好想抓住一种实在的感觉。 他没有迟疑,立刻吻上她的唇瓣,干柴烈火,在彼此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深吻,轻舌忝,以唇诉出情意,他更用绵密的吻雨洗去她的泪水,再与她深深交纔,彷佛要吸吮尽她魂魄里的精髓。 “叶海旭,我们不能做的……你别……”她在他唇畔申吟着。 “妳放心,到此为止。”他在她颊边一吻,很理性地克制住自己的。 看到他额上细细的汗珠,伍忆铃倒是害羞了;她自己还是病人,就不知节制地勾引男人,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伤口愈合呵? 避他的,她很快忘掉刚才发飙的原因,她就是这副个性,闷气放了,就爽快了,当然,她也是有话直说的。 她伸手为他拭去汗珠,热烈地说:“叶海旭,我爱你,你知道吗?” 她热切的语气令叶海旭心动,他可以直接明白她的心,所以也能直接给她想要的,心心相印,爱恋分明。 望着她红艳艳的唇瓣,他好想再疯狂吻她,更想里里外外疼她一遍,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按捺,改抚上她的背,轻轻为她揉捏酸疼的肩头。 “铃铃,我知道,妳问第二次了。” “铃铃?我喜欢。”她露出甜美的笑容,环住他的腰,脸蛋理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吸闻他的味道。“我也好喜欢抱你,好希望永远抱着你喔。” “妳爱抱,就让妳抱喽!现在免费试用,以后可要计次收费了。” “讨厌﹗”她捶他一下,却是抱得更紧了。 叶海旭感觉她的手指又在他腰上抠着,忍不住麻痒,终于笑了出来。 “我每次载妳的时候,妳指头总是划呀划的,到底在划什么?” “划什么?”伍忆铃抬起头,指头又在他胸膛上划着。“我也不知道。” 划了几下,她手指忽然停住了,脸垂了下来,红晕渐渐浮现,一根指头还在轻轻戳着。 他抓住她的指头。“别点穴了,我都被妳废掉武功了。在写什么?” 她还是低着头,指头在他胸膛写出大字:iloveyou 一写完,她立刻跑回房间。 这女孩子的思考逻辑跟别人不一样,用写的倒比说的还害臊!叶海旭只觉得胸口暖融融的,能让一个女子如此深爱他,是他的福气。 他进到了房间,掀开她蒙着的棉被。“小鸵鸟,不胀气了?” “嗯。” “好好睡,我在客厅。”他低头轻吻她的脸颊,拉起她的手掌,以食指一笔一划地写上:iloveyoutoo “嘻嘻,好痒,你在写什么?” “算了。”真是没情调。“肩膀还酸吗?我再帮妳按按。” “嗯。”她点点头,大眼眨呀眨。 在叶海旭刚柔并济的按摩下,伍忆铃的胀气酸痛不再那么难受,全身肌肉逐渐放松,睫毛轻轻揭下,很快就进入安眠。 他帮她盖好被子,正为她关起台灯时,他看到桌上摊开的卫教册子。 他拿起来,很仔细地一页又一页翻看,在她用笔圈划的地方,又特别看了好几次。 灯光熄灭,黎明前必有黑暗。漫长的治疗路上,他将同行。 两个月后—— 伍忆铃背着包包,手提一袋点心,走进巷子准备回公司。 她脚步缓慢,浑身提不起劲,明明天气好得鸟语花香,但她就是不高兴。 肮腔镜手术后,她开始吃药,医生说,一共要吃六个月。 吃药是为了减少子宫内膜异位复发的机会,所以以药物抑制排卵和月经,让卵巢和子宫休息,降低病灶的活性。然而,如此硬生生抑制女性的性征,副作用也很多。 所有的副作用都来了,她一个被迫停止月经的女人,就像一个更年期的男人婆,过去痛恨至极的月经,现在成了身为女人的骄傲象征。 “汪汪!”吉女圭女圭开心地在她身后摇尾巴。 “阿福,我没东西给你吃,别跟了。”她懒洋洋地说。 阿福跳着要扑上塑料袋,她心烦,快步往前走。 阿福又跑上来,绕着她兜圈子,她只看到眼前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心头又臭名其妙地躁怒起来,伸脚就当足球踢去。 “呜……”阿福很委屈地缩到大门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踢牠。 “阿福,对不起。”她赶紧蹲下,和阿福受伤的眼神对里。 她也很受伤,她向来善良有爱心,怎么会做出这么粗鲁的动作? 一站起,又是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健康宝宝变成林黛玉了。 回到公司,摔下包包,拿出点心,先送到郝自强的办公室里。 “喀,副总大哥,给你吃。” “谢谢忆铃妹妹了。”郝自强笑瞇瞇地接过来。“咦,是冰豆浆,不是热的?” 很普通的一句问话,伍忆铃却被引爆火山,声音粗嘎地吼道:“要热的不会自己去买吗?我怎么知道你要吃冰的还是热的?” “吃到炸药了?”郝自强被吼得一楞一楞的,神态倒是转为正经。“还是跟我同学吵架了?” “不要烦我!”伍忆铃重重踏步到叶海旭的房间,重重地放下豆浆和手工馒头,又重重地回到位子坐下。 叶海旭无法搁下正在谈事的电话,只能无奈地和郝自强对看一眼。 伍忆铃倒出皮包内的存折、印章和单据,桌上乱成一团,她也不知从何收拾,干脆从抽屉拿出镜子,仔细照着自己的脸。 鹅蛋脸变得有些浮肿,额头又冒出几颗青春痘,眼神黯淡无光,常常大笑的嘴角撇得像把弯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丑八怪!她啪地收起镜子,碰地关上抽屉。 “铃铃,发生了什么事?”叶海旭走了出来。 “银行把收据印错了,用原子笔改,我叫他们重印,他们说印不出来,我跟他们吵了老半天,他们就是不印,服务态度太差了,我要去投诉。” 叶海旭拿起收据一看,笑说:“更正的地方有主管盖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伍忆铃大声地说:“如果他们计算机没改过来,到时候报税出了问题,谁要负责?” “铃铃,才差二十块,这只是小事。” “小事就不用管吗?那我什么都不管了,你多缴税是你活该,反正公司是你的,倒掉是你家的事!” 伍忆铃一出口,就立刻掩住嘴。她不想说这些伤人的话,但不晓得哪条神经不对,她就是要把体内的郁闷化做尖刺的言语。 看到叶海旭和郝自强的表情,她想道歉,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看什么看?没看过母老虎吗?我每天忙得要命,你们就只会聊天打屁,我做的这么辛苦干什么?董事长又不给我加薪,我辞职算了,你们去找个低成本的小妹吧。” “铃铃!”叶海旭想拉住她的手。 她很想紧紧握住他厚实的大掌,她不愿意任心灵飘流无依,可是…… “别惹我!”她却甩开他的手,快步冲到院子里,拿起扫把,莫名其妙扫了起来。 叶海旭没有追她,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这种情形在最近发生太多次了。 郝自强也看着她略微抽动的肩头,轻轻叹说:“她今天第五次扫院子了,又是吃药的副作用?” 叶海旭点点头,眼眸深处逸出了深深的疼惜与不舍。 “同学,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接人。”郝自强甩着手里的车钥匙。 “自强,谢谢你,万事拜托。” 叶海旭在伍忆铃的位子坐下,帮她收拾好凌乱的桌面,该归档的归档,该收起来的收起来,再去为她泡杯热呼呼的麦片薏仁,摆两条巧克力在桌上。 看见她摔下扫把走进来,他也转回他的办公室。 晚间六点半,伍忆铃坐在办公桌前编资产负债表,怎么编,怎么错,她拼命敲计算器,差点把指头敲断。 支起下巴,拿起原子笔在马克杯上描呀描,上头图案是一个微笑小熊,圈在一个红心里,她是不是也像这只小熊,圈在叶海旭的心中? 他要她等到七点钟,再一起去吃饭。她用原子笔刮着残留杯缘的麦片屑,分不清是甜蜜还是无奈。她的爱情没有蜜月期,一开始就被药物打得满地狼藉。 “铃铃,有传真进来了,帮我拿一下。”叶海旭在房间喊她。 伍忆铃站起身;每当他讲电话无法分身时,他会喊她。他今天好象一直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郝自强却早早就走了。 传真机吐出两张纸,她伸手去拿,手部神经一牵扯,蓦然胸口一抽,剧烈疼痛由肋骨蔓延到整个胸部,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 又抽筋了,她全身动弹不得,感觉那痛楚爬满整只手臂。她用力深呼吸,想要拿起传真纸,双手却只能扶在桌上,撑住虚弱的身体。 “小乌龟,我在讲国际电话。”叶海旭跑出房间,很快地拿走传真,又很快地钻回去谈他的国际电话。 明明是一个很亲昵的称呼,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她却感觉受伤了。 她并不想当慢吞吞的乌龟,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她所能掌握,胸口的痛麻还在持续,一抽一抽地痛到心底,泪水也跟着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背起包包,她慢慢走出办公室,费力地爬上公寓的楼梯。 路好长,楼好高,以前蹦蹦跳跳、飞快来回的四层楼,如今却像遥远的天梯,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啊! 呜,好想躺下来休息,回去当一只小乌龟,谁也不见,就不惹人厌烦了吧。 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海旭三步并作两步,从后抱住她,急切地说:“铃铃,我刚才不是责怪妳,妳不要生气。” “痛!”这么一个深深的拥抱,她所有情绪突然释放出来,不禁放声大哭。“别碰我,我不能呼吸了。” 叶海旭转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头。“又抽筋了?” 伍忆铃无力说话,眼泪还是潸潸不止。 “铃铃阿!”叶海旭轻轻地拥住她,以掌覆盖在她的胸月复之间,轻柔地来回揉抚。“是这边吗?乖,不痛了。” 她倚在他的肩头,感觉他手掌的温热,不轻不重,像一条清流水,柔柔溜过她的心头,多少失控的夜晚,他就是这样陪她度过。 但她自己的耐心都快磨尽了,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叶海旭,我怎么办啊!”她哭嚷道:“我动不动就抽筋,整天莫名其妙发脾气,害你们也跟着受气,我好难受,我也不想呀!我不要吃药了,吃得女人不女人,男人不男人的,又丑又顾人怨,呜,我还是离开你的视线……” “妳真的很丑,哭起来像一团烂泥巴。” “呜哇,人家都这么难过了,你还在刺激我?我干脆从人间蒸发,省得你花钱养一只没用的小乌龟……” “妳什么丑样子我没见过?”他抬起她的下巴,笑着为她擦眼泪。“打从第一次见面,妳就哭给我看,连上班偷挤青春痘、挖鼻孔都看过了,我实在想不出妳漂亮的样子。” 伍忆铃吸吸鼻子,很不服气地挺起胸部,用力眨着湿润的睫毛,也很用力地勾起嘴角。“你的审美眼光一定出了问题,我阿母说我是美女,我以前在学校也有很多男生追……可是,要不是你眼光有问题,你也不会追我……”她说着说着,目光变得黯淡,嘴唇又扯得扁扁的。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本来是很有信心的,就算没人爱我,我也自认为是超级大美女,管他失恋失业了,我就是要认真活下去。可现在有了工作,有了爱情,却要吃那鬼药丸,变成这个鬼样子,连我看到自己都讨厌,好沮丧喔。” 他捧着她的脸,很认真地看她。“我爱妳的鬼样子。” “呜呜,你不要安慰我……” “我不安慰妳,谁能安慰妳?别人不明白妳吃药,但是我明白。既然早知道妳有那些副作用,我就有心理准备,如果我没有愁过妳的愁,在妳最沮丧的时候陪妳,帮妳打气,那就不能说是『我爱妳』。” “咦,这好象是徐志摩讲过的话喔,讨厌,你就是会找肉麻句子哄我!”伍忆铃想哭又想笑,捶上他的胸,却哎哟一声。 “抽筋还没好?”叶海旭又拥她入怀,揉着她的肋骨处。 “还有一点麻麻的。”她贴着他的胸膛,随他一起一伏的和缓呼吸,尝试调节自己的呼吸频律,一秒钟一秒钟过去,她终于和他的呼吸一致。 他静静地抱着她,让她的心情和肌肉完全放松,柔声说:“妳大概太过在意药物的副作用,所以情绪一直很紧张,我们工作又忙……嗯,这样子吧,我找个时间办员工旅游,出去轻松一下!” 她抬起头,大眼是满满的兴奋和热情。“叶海旭,我好爱你喔。” “我知道。”看她开朗的模样,叶海旭也宽心了,微笑搂抱她。“妳很好哄的,哄妳一次,是不是可以给妳三天的力量?” “嗯!可以!我接下来三天,都不会乱发脾气了。” “这样呢?”他深深地吻她。 “唔……”她被吻成了大舌头,含糊地说:“十天吧……” “铃铃,我还要给妳更多的能量。”他在她唇上又吸又咬。 “不要吃我啦,人家肚子好饿,能量都被你吸光了。臭叶海旭,放开啦!” 他放开她,仔细端详。“把妳吻红一点,这才好看。走吧,上楼去。” “不是要去吃饭吗?” “呃……先去洗把睑。”他带着奇怪的笑容。 走上四楼住处,伍忆铃掏出钥匙,叶海旭却按了两下门钤。 “你按门钤干嘛?又没有人帮你开门……”伍忆铃话讲到一半,钥匙还没插进销孔,铁门突然被打了开来,一只大象蹦了出来。 “surprise!happybirthday!” “吓!”这只大象还会说话!伍忆铃吓得楞住,只能呆呆地瞪着那只向她跳舞挥手的大象。 好不容易,她张得圆圆的嘴巴变成惊喜的笑容,回头望向微笑的叶海旭,再伸出右手接受大象的邀请。 “自强大哥,你哪来这套戏服呀?笑死我了,你这只大笨象!” “忆铃妹妹,一笑倾城喔,我这只大笨象要跌得四脚朝天了。”穿著大象服的郝自强牵她进屋,双手一摆。 伍忆铃又被震楞住了,整间客厅飘浮着五彩缤纷的气球,把略微空洞的空间点缀得热闹非凡。二个打领结的小男生站在门边,架势十足地拉奏小提琴,虽然有些走音,但还是可以听出“生日快乐歌”;黄秀桦抱着女儿,和她老公一起唱歌欢迎她;而屋子中间更出现一张她梦想许久的大餐桌,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佳肴;同时从厨房的门口,钻出了系围裙的阿母,后面还跟着端菜的阿爸! 她的眼睛好热,一下子被水雾浸得朦眬不清,难听的小提琴彷佛化做天籁之音,眼前所有爱她、疼她的人也变成闪闪发光的美丽天使。 “阿铃啊!谈恋爱变漂亮了喔。”伍妈妈迫不及待地上前捏捏她的肉。 “阿母,阿爸,你们怎么来了?”伍忆铃很脆弱地掉下泪。 “阿旭说要帮妳做生日,偶怎么可以错过呢?当然要上来给妳办桌。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来吃饭,旁边有体重计,没有吃胖五公斤不准走。” “咳!”伍爸爸指着外面阳台。“阿铃,阿爸带两盆花给妳种,让妳培养一点休闲兴趣,不要一只嘴巴停不下来,像妳阿母一样。” 黄秀桦也微笑问候﹕“忆铃,身体还好吗?海旭很关心妳的情况,妳要为你们一起加油喔。” 秀桦老公笑说:“海旭这次集合大点召,我们就赶快来帮妳庆生了。来,妹妹,献花。” 小贝比吸着女乃嘴,黑黑的大眼好奇地张望,咿咿喔喔举起手腕,亮出气球编结的花朵,黄秀桦则帮忙解下来呈送寿星。 伍忆铃接过气球花,眼泪哗啦啦掉了一地,背景音乐变成了哀怨慢板的两只老虎,大笨象也配合跳起优雅的“芭蕾舞”。 “我……我没想到……这么惊喜,呜,我好高兴,可是……可是……呜呜呜,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 叶海旭握握她的手,笑说:“怎么不是呢?今天是妳二十七岁又三个月零八天的生日,值得庆祝一下,让大家为我们的忆铃补充能量!” 伍忆铃抬起水汪汪的大眼,泪流不止,笑容却是无比灿烂。 眼眸交缠,任何爱语都是多余的,心在沸腾,烙成永恒的感动。 “啧!”伍妈妈帮大家盛饭,一副脆弱得要掉泪的表情。“呜,看看他们两个,好象在演连续剧,女主角都要含情脉脉,可怜兮兮,然后男主角要模模女主角,给她亲一下,哎哟,阿铃,阿母发现妳可以去演戏耶!阿母要当星妈……” “阿母啊!”伍忆铃清醒了,恼得叫了一声。 “伯父,伯母。”叶海旭紧紧握着伍忆铃的手。“我会好好照顾铃铃,请你们放心。” “海旭好象在求婚喔!”黄秀桦惊叹着。 大笨象用象鼻子敲了小男生一下。“快,拉结婚进行曲!” “我不会啦!”小男生被敲一记,不甘示弱拿着琴弓戳象肚子。“我只有初学程度,拉生日快乐就偷笑了。” “这个小朋友是谁呀?”伍妈妈好奇地问。 小男生摆出音乐家演奏结束的优雅姿态,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板一眼地说:“这位阿妈妳好,我叫何智强,小学三年级,是郝自强的亲密战友。” “呜,你叫偶阿妈?偶有这么老吗?”伍妈妈的悲哀还没结束,又很好奇地问:“什么亲密战友?” “伯母,大自强在追小智强的妈妈,打长期抗战,小的就帮大的。”叶海旭简单解释,再走过去模模何智强的头,露出疼爱的微笑。“小子,谢谢你来演奏,一起吃饭吧。自强,用象鼻子吃饭吗?衣服换下来了。” 餐桌上,和乐融融,伍妈妈话匣子停不下来,伍爸爸专心吃饭,郝自强和何智强拼命斗嘴,黄秀桦夫妻也吃得很开心,他们的女儿玩累了,睡在房间里。 伍忆铃不多话,她低头吃饭,心中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时而望向身边的叶海旭,彷若梦中,不敢相信她会让他如此疼爱着。 情绪低潮过去了,药物的副作用也忘了,有了亲情、友情、爱情的关爱,她的能量可以撑到永永远远。 “哇!”小贝比的哭声传来。 叶海旭正好到厨房拿碗,立刻跑进房间,抱出小女娃,极其温柔地轻哄拍抚。黄秀桦本想过去抱女儿,一看到他疼宠呵护的神情,女儿竟然也就不哭了,她干脆让他抱个过瘾。 伍忆铃注视叶海旭,她喜欢看他温柔的表情。最初,她就是在婴儿室外头感受到他这分深藏的柔情。此刻看他抱着小女娃走来走去,她心头也漾出温馨的涟漪。 只是,在心海深处,又出现一股更强的漩涡,慢慢地搅动起来…… 第十章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象许多小眼睛。一 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清境农场的度假山庄阳台上,伍忆铃望着满天星星,愉快地唱歌。 一千七百公尺的高山,夜风沁凉如水,星星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为宁静的山区镶出一片钻石天幕。 叶海旭坐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头,笑说:“妳总是唱小时候的歌,没有学唱大人的歌吗?” 伍忆铃仰望繁星,神色也如星光灿烂。“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记得快乐的事情,不高兴的尽量不去想它,把它忘掉,忘到最后,记得的大多就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妳会忘记我吗?” “怎么会?”她转身亲吻他的脸,大眼明亮,语气热烈﹕“我会记得你对我的好!你带我出来玩,我真的好开心!连今天下午不小心踩到牛粪,也变成了很快乐的回忆。现在跟你一起看星星,又好象在作梦。叶海旭,我真的好爱你喔,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你,我也会永永远远记得你给我的能量。” “讲到哪里去了﹖”他回吻她,敲敲她的脑袋。 “我是说,我们只是刚开始恋爱,万一哪天发现不合了,要说拜拜,我可以无怨无悔的离开。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带着一辈子的回忆,就心满意足了……呜,好美,我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妳知不知道,妳的嘴巴很乌鸦?”他又敲她一下。“妳老是要我的公司倒闭,现在又要害我失恋?” 伍忆铃大眼眨呀眨,眨出星星般的水光。“你放心好了,你永远不会失恋的,除非你不要我了,不然我会黏着你不放,爱你爱到死。” “唉!来咒我死了。”叶海旭很习惯哭笑不得了。 “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嘛,我是说,我会很很很很很爱你,我也好希望和你百年好合,同年同月同日死。不过,世事无常,你可能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如果我们因此而分开,我也不会难过的……”她说得兴高采烈,眼里的星光却掉了出来,化做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抹掉泪水,倚上阳台的铁栏杆,低头不语。 “铃铃。”叶海旭上前搂抱她,轻柔地吻去她的泪。“医生不是给妳减少药量了吗?还是这么容易郁卒?” “跟吃药没关系,我是就事论事。” “那妳一定吃错药了,既然要爱我爱到死,还叫我去找别人,我可不想当负心汉,被妳偷偷恨到死喔。” “我不会恨你,我还是很爱你……” 叶海旭握住她冰冷的手,感受到她的颤动不安。傻女人呵,他怎能不知道她的心结呢?看来是祭出法宝的时候了。 伸手往天空一指。“看,流星!” “在哪里?”伍忆铃话一出口,就知道上当了。 “在这里。” 慢慢地,怯怯地,她的视线由星空转向他,迎向那盛满星辉的柔情眼眸,还有一他掌心一颗耀眼迷人的钻戒。 她笑得流泪。“叶海旭,你很没创意耶!” “我排演很久了,请给我一点可怜的掌声吧。” “你在求婚吗?” “答对了。” “你没诚意,只会抄电视广告,我不接受。” “好吧,那我收起来了。”叶海旭果真合起手掌,微笑看她。 伍忆铃转过脸,也是笑笑的说:“结婚就要生小孩,我可能不孕。” “我知道。” 她又倚上铁栏杆,望着对面朦胧的山脉。“我是重度子宫内膜异位,怀孕率小于百分之三十,做试管婴儿的话,成功率大概是百分之三十,三三得九,我的怀孕机率只有百分之九,甚至更少,搞不好一辈子生不出来,你了解吗?” “妳的算术很好。”” “我常常在想,你这么喜欢小孩,如果娶到一只不生蛋的老母鸡,不能抱自己的孩子,你一定会有失落感。哎,既然这样子的话,我劝你婚前考虑清楚,不要到时反悔,又来怨我恨我,我可是禁不起人家讨厌的。而且我还要请你明白,以后你搞外遇、吵离婚的话,我一定会跟你敲一笔庞大的赡养费。” 叶海旭也倚上铁栏杆,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我考虑清楚了呢?” 伍忆铃很轻松地说:“喔,那我就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去寻找我梦中的橄榄树,反正我有了能量,意志坚强,啥米拢咽惊。对了,在这之前,我一定要轰轰烈烈和你疯狂,这才不枉此生……” 她忽然害羞了。她总是爱占他便宜,更是深深地眷恋他,若真要离开他,她可是千万个不舍,只希望能抓住他的一点气味,留存一点真实而切身的回忆…… 她听到心在滴血,于是很努力地勾起嘴角,想说些什么话来掩示她“不要脸”的失言,抬起头,却跌进一对好深好深的眸子。 他静静地看她,眼眸像是映满星光的大海,她则成了摆荡海面上的小船,随他眼里的波浪起伏。 群山无言,星光笑看红尘,山谷中传来阵阵狗吠声。 “自言自语完了吗?” “我我我……我没有自言自口语,你……你也在听……” “妳的想象力很丰富,从头到尾都是妳在自说自话。我问妳,妳刚刚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决定,有经过我的同意吗?” “同意什么?”好凶呵,他好象要打雷了,她只能怯声说﹕“我生不出小孩,还要你同意吗?” “妳都还没跟我做过爱,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能生?”他吼着。 “这是机率问题嘛!而且我认识一些病友,她们也有不孕的困扰……” “她们的老公跟她们离婚了吗?” “呃?”她想了一下。“好象没有,而且还会陪老婆做人工生殖。可是你可以防患于未然,如果你不想这么麻烦,我也不会勉强你的,大家事先把话说清楚,不要打坏感情,给我留下美好的回忆嘛!” 他猛然抱住她。“妳就要美好的回忆,那我呢?” “你可以娶老婆,养一堆孩子……” “我是猪啊?生一窝孩子做什么?” “你喜欢嘛,你爱小孩子……” “我爱妳﹗”他用力吼了出来。 她呆呆地看他。即使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我爱妳,但从来不像这一句如此震撼,彷佛是一把大铁锤,用力敲到她的心坎中,字字铿锵有声。 我——爱——妳—— 嘻皮笑脸崩垮了,她瘫痪在他的灼灼目光中,眼里浮上一层雾气。 作茧自缚的蚕宝宝呵!叶海旭凝视她的泪,把她拥抱得更紧。 “铃铃,妳仔细听着,我爱妳更甚于爱小孩,没有妳,就没有小孩,我只跟妳生孩子,其余免谈。” “可是……”她眼泪掉了下来。 “不能生小孩只是妳的假设。好吧,万一真的生不出来,现在科技这么进步,我们可以努力去『做人』,什么人工授精、试管婴儿、礼物婴儿都可以做,秀桦他们不也花了好几年,终于做出小贝比吗?” “这个过程很辛苦,又浪花钱……” “妳对我没信心?” “我怕你最后还是失望。很多人做了七、八年、十几年,都落空了。” “落空就活不下去吗?我认识很多不孕的夫妻,他们还不是好好活着?我们要工作,要赚钱,要孝顺父母,要帮助朋友,小孩不是生活的全部啊!”叶海旭愈说愈大声。“再说我大哥、二哥都有小孩了,我没有传宗接代的负担,就算有,妳也真的那么想要一个孩子的话,我们可以去领养。问题走到哪儿,就有哪儿的解决方法,我不喜欢妳问题都还没发生,就自找死路!” “我没有自找死路,我是替自己找别的出路。”她委屈地辩解。 “妳那见鬼的出路,是为我填死路!”他又狠狠地摇她。 “你生气了?” “我怎么不生气?妳这只大鸵鸟,遇到问题就会往沙里钻,埋在沙里什么也看不到,胡思乱想,轻易就被看不见的敌人打倒了!妳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我,让我陪妳找一条出路呢?” “呜……” “铃铃,不要哭。”叶海旭做个深呼吸,平心静气地说:“来,让我问妳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妳一切正常,反而是我阳痿、不举、精虫稀少,妳还愿意嫁给我吗?” “呜呜,你性无能啊?” “我假设而已啦!快点回答!” “呜,现在都有威而刚了,我也可以抓中药给你补一补,不然我就穿性感内衣诱惑你,玩sm……呜呜,臭叶海旭,人家爱你,管你举不举的,我只要你疼疼我、亲亲我就好了。”伍忆铃边说边捶人,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就算生不出小孩也没关系?”他微笑握住她的手。 “要生小孩,医生抓你一只精虫出来就可以了,哼,搞不好你的精虫还有毛病……可是,可是……女生的问题复杂多了。” “铃铃,别烦恼了,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他为她擦泪,拨好她散乱的头发,笑说!“以前妳骂我是缩头乌龟,是妳给我能量,鼓励我再爱一次,我好欣赏妳的乐观和勇气,更想好好疼妳、爱妳,没想到妳不当我的爱人,要去当鸵鸟了。” “都是那个药不好啦,人家还是想当你的爱人。”她赖到了他怀里。 “再忍耐两个月,熬过药物的副作用,治好妳的内膜异位,以后有什么问题,再一步一步解决,有没有信心?” “有!”她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神采格外明亮。 叶海旭看进那对清澈欢喜的眼眸,无法想象,如果她不曾跳进他的大伞下,误打误撞牵出他的喜怒哀乐,是否他仍困在过去的深渊中,不懂得去爱这么可爱的女人呢﹖ “铃铃,我需要妳。”他柔情地在她唇上一吻。“事实上,妳给我的能量,远比我所能给妳的更多。我很贪心,想要一辈子拥有妳。” “呵,你又哪儿抄来的情话?” “叶氏版权,翻印必究。”他从裤袋掏出钻戒,笑着在她眼前晃了晃。“要不要?” “我要!哇!好大一颗喔!”她伸手去抢,却被他避了过去。 “真是没有罗曼蒂克气氛。”面对直爽的她,叶海旭也只能将就了,拉过她的左手。“别动,那么兴奋?” “有几克拉?你花了很多钱喔?哎,你干脆折算现金给我,反正我被你套牢了,跑也跑不掉……” 当微凉的戒环套上她的左手无名指时,叽叽喳喳的伍忆铃停止说话了。 钻戒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芒,冰凉的触感马上化做热情,从指头流窜到她的全身,她抬起躁热的脸颊,看到男人眼里熊熊燃烧的星火。 天上星,亮晶晶,地上星,相辉映,她彷佛被宇宙星辰包围了,坠入一个最美丽、最原始的洪荒世界。在那里,她的亚当在等她。 “铃铃,嫁给我。” “我我……我要问我阿爸、阿母……” “我进去拿手机。” “旭旭,我爱你!”她不让他走,用力抱住他,凑上自己的唇,手脚也摩擦上他的身体。 男人哪能禁得起这样的挑逗?叶海旭紧紧地搂住心爱的人,以热吻诉说更浓烈的深情。 唇与舌像出火花,他们不断寻索,似乎要把彼此深深吻进心底﹔天上流星在飞,远山逐渐后退,没有了天,没有了地,只剩下一对炽热人儿的心跳声。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抚过她最敏感的地带,在深吻和的夹攻下,她几乎无力地摊在他的臂弯里。 “旭旭……我晕了……受不了……” 叶海旭狂吻她,一只手拉开落地窗,两人直接从阳台跌入门边的大床。 他仍继续抚模她,从耳垂滑到颈项,再到胸部,一只大掌完全覆盖,或轻或重地揉捏,再从上衣下襬探了进去。 “旭旭,等一下……医生说,我吃药,要避孕……”她双眼迷蒙地看他。 “我知道妳要避孕,医生可没说不能吧?”他的目光炽热。 “手术后一个星期就可以做了,可是……后来我很容易抽筋……” “我明白。”他改为轻吻,抚上她的脸,疼磷地说:“所以我不敢欺负妳,抱妳也战战兢兢的,怕碰痛了妳。” “呃,现在不会抽筋了……” 他撑起手臂,由上而下直视她火红的脸庞,坏坏地笑着。“铃铃,妳在暗示我什么?” “我……我带来一个……”她拿枕头掩住脸,声音很细。 “小鸵鸟,拜托妳,才带一个?万一破掉了怎么办?”他爬起身子,软绵绵的弹簧床立刻失了重量。 伍忆铃拿开枕头,有些失望地看他爬到另一张床。“怎么办?” “妳说呢?”叶海旭从行李袋翻出几盒柬西,回头笑说:“我带了一打。” “啊!”她立刻又用枕头盖住脸,全身像火一样在烧。 好象听到他在拆的声音,弹簧床一软,他又跳了上来,拿开枕头,狂烈的密吻纷纷落下,在她被吻得摊软无力时,他以轻柔的动作为她卸去身上的衣物束缚。 “我的傻铃铃呵,该怀孕的时候就怀孕,该避孕的时候更要小心。” “那也不用带一打啊!” 她捶上他的胸,发现他竟然也月兑光了衣服,她又羞得拉起棉被。 “我们要度假三天,有备无患。”他钻进了被窝里,与她果程相拥,手掌开始在她身上,亲腻地吻她的颈项。“刚刚是谁说要和我疯狂?我接受妳的挑战。” “讨厌!讨厌!”她羞归羞,还是紧紧抱住他,眷恋着他的热度,努力吸闻他男性的味道,更深深地沉醉在连绵不绝的温柔抚弄里。 “铃铃!我要妳了。”他的吻来到她的胸部,电得她全身一阵战栗。 “我……我怕……”她忽然胆怯了,记忆深处的疼痛闪过脑海,令她肌肉紧绷,双手也企图推开他。 “第一次吗?” “你管我!” 他微笑亲吻她。“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我们要慢慢适应,别怕。” 她还是带着畏怯的眼神,低低地说:“我性冷感。” “哈哈哈!”叶海旭差点被她破功,翻过身仰躺,面向天花板,又哈哈大笑两声。“我的铃铃啊,妳这叫性冷感?天知道妳每次吻我,简直是热情如火,都教我快控制不了了。” “可是……会痛的,我怕痛,很不舒服的……”伍忆铃像是快哭了,想要爬起来。“臭旭旭,你还笑我,我心理创伤很深,性功能障碍十分严重,我是想跟你做,可是我不行,没办法做……” “是谁说妳性冷感?医生吗?” “那只死猪头。” “死猪头的话能算数吗?”他疼惜地搂住她,轻轻叠上她的身躯,吻去她眼角的一颗泪珠,柔声说:“妳放一百个心,现在手术过了,以前沾黏造成的不舒服也会消失。” “可是……吃了那药,好象会干涩,一定会不舒服的……” “我也带润滑剂来了。”他顽皮地眨眨眼。 “啊﹖﹗”一时之间,她非常害羞,也非常感动。 他总是了解她的需要,能拥有他源源不绝的体贴,她还怕什么呢? 泪水又涌上眼眶,手指头在他背部抠着、划着,全是她说不出的爱语。 他轻捧她的脸庞,极为专注地凝望她,眼眸是烈火,也是似水柔情。 “小铃铃,乖,不哭了,相信我,和妳的旭旭一起享受,好吗?” “好。” “放松妳的肌肉,让我好好爱妳。”他轻咬着她的耳垂。 在他的诱导下,她放松了,全心信任他,心神飘飘似仙…… 他以唇送上柔情,以温热手掌揉抚她的颤动,直到察觉她的湿热,他再以和缓的律动进入她的里面。 “旭旭!”销魂呼唤,两人合而为一。 疼痛不再,迎接她的是绵绵无尽的疼爱。 她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身体,在他轻盈的节奏中,她彷佛披上翅膀,飞上青天,手揽明月,星星在身边掠过,她在云层里遨翔,飞舞,飘浮,一直飞呀飞呀,飞到了好远好远的星河里。 星河运转,她又舞到了白茫茫的山上,风吹动,满山的芒草摇摆了起来,哗!哗!一波又一波的芒草花浪袭来,冲激着她的身体,撞击到她灵魂深处的悸动,他和她在山坡奔跑,他追逐她,她笑,她跑,她叫,一再地让他攫住,共同携手跳上最曼妙的爱之舞,一圈又一圈,旋转又旋转…… “旭旭,你好帅……”她听到了自己黏人的声音。 “铃铃,妳也好棒。” 舞蹈拍子不时变化,星河爆炸,化做数以万计的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交织成属于他们的银河系。 她消失了,彻彻底底融入他的体内,他们是山,是月,是风,也是永恒。 今夜,星光灿烂。 “我命苦,我命薄,一生一世讨不着好老婆。呜,天这么黑,风这么大,忆铃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郝自强坐在大门边的办公桌,抚着肚子,哀叹地唱着歌。 叶海旭坐在他对面,神闲气定看晚报。 “今天喝西瓜汁喽!”人未到,声音先到,伍忆铃跳进了办公室。“咦?你们两个都在,怎么没出去拜访客户?公司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业务没有做起来,不能赚钱,我年终奖金就会泡汤。你们是企业经理人,要承担社会道义责任,不可以让劳工收入减少,降低国民生产毛额……” “好吵。”叶海旭挖挖耳朵,没有抬头。 郝自强自动端出西瓜汁,拿起葱油饼,笑瞇瞇地说:“忆铃妹妹,我们就那么几个客户,平常维持良好关系就行了。而且遵照董事长指示,旭强已经发展到适当的经济规模,不会再扩大经营。” 叶海旭补充说:“钱够花就好,大家不要太忙,有空轮流去度假,多陪陪亲爱的家人。” 郝自强笑说:“嘻嘻,这次换我上山数星星了。” 伍忆铃瞪大了眼。“不是还要帮我请工读生吗?” “不请了。”叶海旭将报纸翻个面。“妳一个人做的来,不花钱了。” “喂,叶大董事长,我很辛苦的,你怎么可以凌虐员工呀?”伍忆铃插起腰,开始算帐。“还有啊!人家来一年多了,你也没给我调薪,害我买东西都伸手跟你要钱,好没面子。我是有骨气的,自己赚钱自己花,绝不仰人鼻息。” “嗯。” “又嗯嗯了。”伍忆铃改采战术,皮皮地笑说:“好啦,董事长大人,你很好心的,调个五千块,不会少掉你一块肉;调一万块也不错,我会更努力工作,鞠躬尽瘁,报答你的恩惠。好嘛,就这样了……” “妳常常顶撞长官,不予调薪。” “啊?”她大感挫折。没关系,还有一招。 一坐上董事长大人的大腿,搂住他的脖子,皮皮地威胁着:“好嘛,亲爱的旭旭,你敢不调老婆的薪水,小心晚上被踢下床喔。” 叶海旭眼也不眨。“小姐,妳公私不分,我立刻将妳革职,请妳回家专心洗衣煮饭。” “我不要!” 她跳了起来,恨恨地拿起西瓜汁,用力吸吸。 “铃铃,妳喝冰的吗?” “我的没加冰块啦!”伍忆铃将一杯西瓜汁摔到叶海旭面前,自己再拉了一张椅子,臭着脸整理起桌上的信件。 叶海旭揉揉她的头发,喝了一口西瓜汁,又继续看报纸。 看报纸的看报纸,发呆的发呆,拆信的拆信,这家公司闲得可以打蚊子了。 郝自强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还好,今天的场面没有太肉麻,否则他每天掉一层疙瘩,要不了多久,他铁定掉到剩下一副白骨。 “同学,你愈来愈镇定了,佩服佩服。” “谢谢,这是跟我岳父学来的处变不惊功夫。” “哼……”伍忆铃闷闷地喷了一口气。 她眼睛突然一亮,从信封里拿出照片,仔细瞧看,兴奋嚷道:“哇!你们看,这是我资助认养的外国小孩耶!三岁,好可爱喔,哇哇!旭旭你看,他头发跟你一样,好象有烫过,也是卷毛仔耶!” 叶海旭拿过照片,小男孩圆睁一双大眼,神情天真无邪,倒是和伍忆铃有些神似。 伍忆铃也像小孩一样,永远藏不住情绪,像是一片朗朗晴空。 她要他再爱一次,从此,他懂得去爱,也获得更多的爱。 他爱她闹脾气的时候,也爱她快乐的时候,更爱与她温柔缠绵的时候,随时随地,她都在牵引他的心。 嗯,虽然她聒噪了些,但是一天不听她讲话,耳朵还有点寂寞呢。 “旭旭,你怎么没反应?”她一只手指戳上他的胸膛…… “铃铃!”他将椅子滑到她身边,张开报纸,挡住郝自强的视线,深深地吻住她甜蜜的唇瓣。 “唔﹖﹗”旭旭最近好喜欢偷袭喔。 郝自强见了这一幕,摇摇头,很识趣地端起点心,回到他的办公室。 翻开皮夹,他凝视里头的照片,露出微笑。该换他加把劲,努力追老婆了—— 全书完 尾声 我手上有一份“芒草香”的曲谱,没有作曲者,只写“林博鸿译词”,大概是一首外国曲子。曲调很好听,可惜中间输唱部分无法用文字表达,我想,听起来应该就像风吹芒草,一阵又一阵的飘逸感觉呢。 默雨的大妹子是我的忠实读者,她告诉我,《分手比较好》写太多专业了,我翻了翻,嗯,好象有那么一点点专业。再想到《我们在恋爱吗?》写得更事业,我顿觉冷风飕扬,不知道我是不是写了什么“冷”作品呵? 所以,默尔这次很节制,只差没写伍忆铃很着叶海旭到美国参加贸易展,我厂商杀价、谈贸易条件、敲船期…… 对了,大家知道什么是“股王”吗?在股市中,股价最高的那支股票就是了。随着稿子的进行,叶海旭的股王也跌落五百块以下,希望他早就获利出场,可别套牢了。 大妹子也告诉我,默雨的序太严肃了,应该跟读者聊些近况。唉﹗我的生活乏善可陈,白天敲计算机、买菜、扫地、发呆;晚上煮饭、看电视、和杜老爷大眼瞪小眼(他的眼睛比我大喔),实在榨不出什么新鲜事。 呵!写这篇短短的后记,又去掉我半条命了,还是多留点力气,拿来写下一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