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恋爱吗?》 序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两个傻瓜冒着轻度台风,到猫鼻头、垦丁鲍园绕行一圈,全身上下淋得湿透,目的就是“为约会而约会”。 没办法,那是我们第二次约会,总要多花点时间来了解对方,在风雨中聊了一整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杜老爷说:“你很特别。” 那句话持续发酵中。到了晚上,我们有一顿丰盛的晚餐,当我正吃虾吃得不亦乐乎时,杜老爷开始述说他自己的优点,然后笑笑地说:“那就年底了。” 我听了一楞,很想敲敲他:喂,先生,你还没牵过我的小手耶!哪有这样子求婚的? 不过,我仍然很矜持地“害羞微笑”。晚饭过后,在他的车上,他抓起我布满虾子味道的指头,套上一枚像他一样圆滚滚的珍珠戒指。 第三次见面,他买一束花给我,唱歌给我听,恳求着:“嫁给我好不好?” 结婚没多久,问起了往事”,杜老爷好象得了失忆症,一问三不知,还不断地反问:“有吗?我有说过这种话、做过这种事吗?” 从此不再有歌声、不再有鲜花,那两句“你很特别”、“嫁给我好不好”成了他仅有的甜言蜜语。 我常说:“哪有人不谈恋爱就结婚?”杜老爷就说:“谁叫你急着嫁人?我随便说说,你就答应了。”我说:“是你急吧?你这么老了,我肯捡你就不错了。”杜老爷淡淡地说:“我为了做善事,只好牺牲自己,让你有老公可以抱……” 话未说完,平常温柔可爱的默雨顿时张牙舞爪,下面自动消音……曾有朋友叫我把自己的恋爱故事写出来,我的反应是:根本没恋爱,哪有东西可以写? 不写自己,就只好写别人了。这次我写一对平凡的上班族,男大女小,上司对下属,够老套了吧?唉!讲“我爱你”也很老套,爱恨缠绵也很老套,我想为读者送上一杯清茶,不求浓烈,只求甘香持久。 这个故事的背景在现代,但不是“现在”,请往前推几年,二十世纪九○年代前中期。那时候,没有周休二日,没有不景气这个名词:毕业生很好找工作:大企业依旧养了一堆冗员﹔手机是老板级的专属用品﹔欧元还在纸上作业﹔网际网络尚未普及﹔新科技产业正在不断诞生,传统产业则是谋求转型变革。 里面有几个数据,我引用的是一九九五年的资料。 我有幸参与台湾经济的繁荣盛世,看了许许多多的人与事,有机会的话,我还会把这些经历写出来。 至于我自己的爱情故事,咳咳,我在上面都说完了。 楔子 头顶的冷气呼呼吹着,稍微吹乱了杜美妙新烫的头发﹔她仍面带微笑,双手平放大腿上,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回答问题。 棒着一张发亮的大会议桌,她的对面坐着三个男人,个个拿眼直瞧杜美妙,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是钦佩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面试主考官。 杜美妙不敢掉以轻心,她经过笔试、初次面试双重考验,过关斩将来到第三关。她熟读过所有面谈技巧的书籍,也仿真过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一切答案皆完美地存放在脑袋中。 “我希望能发挥所长,在财务、会计方面学以致用,为公司效力,以成为专业经理人为努力目标。” 尽避心情紧张,她还是应总经理的要求,口齿清晰地讲完求学、社团经验,一篇话讲下来,嘴角几乎快笑僵了。 总经理黄庆阳头发灰白,果然有上市公司掌门人的气派,他边听边微笑点头﹔在他左边的人事部孙经理以松轻的语气问:“杜小姐,你在校的成绩很好,你还有出国留学、或是考研究所的计画吗?” “没有。”这是求职技巧的标准答案,也是杜美妙的正确答案,她又很多嘴地附加说明:“我希望一毕业就找工作,努力赚钱,这样才能尽快帮我爸爸妈妈买房子。” “哦?”黄庆阳微感兴趣,笑说:“刚刚你才想学以致用,现在就想赚钱了?” 虽然黄庆阳笑容和蔼,但是杜美妙还是全身一热,头顶上的冷气顿时变成暖气,一下子把她的脸烧红了。 “总经理,学以致用是真的,赚钱也是真的,我爸爸妈妈拉拔我这么大,我总算大学毕业,也该是我回报他们的时候了。” 黄庆阳像是闲聊似地说:“我女儿赚钱就自己花掉,一般女孩子也是拿去买衣服,为什么杜小姐想帮父母亲买房子?” 走到这个地步,杜美妙只有拋开所有“面谈必胜”的秘诀,诚实回答:“我爸爸妈妈开了十几年的面店,他们辛苦赚钱,一边还债,一边还要供我和妹妹念书。我除了在面店帮忙,也用功念书拿奖学金,减轻爸爸妈妈的负担。现在我有能力赚钱,当然要请他们退休,让他们过好日子了。” 杜美妙变得容光焕发,不知不觉比起手势来,眼神也特别光采,仿佛谈起父母,就是谈到她的骄傲。黄庆阳注视她的表情,仍是微笑点头,迅速翻阅了她的自传,又在纸片上写了一些字。 “杜小姐是个乖女儿,你父母一定以你为荣。” “对!我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他们高兴得请客人吃卤味呢!” 杜美妙的“大言不惭”令黄庆阳和孙经理都笑了,气氛也变得更加轻松。 “杜小姐。”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冒了出来。 “啊?”杜美妙吓了一跳,望向声音来源,看到一双冷冷的眼睛。 打从她进门坐下,就很努力应付黄庆阳和人事经理的问题,根本没注意到第三个主考官。这时候仔细一瞧,发现他很年轻,顶多三十岁吧?可怎么一张还算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象别人欠他几百万似的? “杜小姐,我用英文问你问题,请你用英文回答。” 英文?!杜美妙差点跳起来。她是应征财务会计人员,不是国贸人员﹔钦佩也不是外商公司,她都通过英文笔试了,没有人告诉她口试要讲英文啊! 错愕归错愕,那男人打过招呼,自顾自地用英文说:“你认为降息能刺激经济景气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杜美妙每个单字都听得懂,但是……这个题目好大呵!就算用中文回答,也得讲个老半天,更何况是英文呢。 她的脑海轰隆作响,前途一片暗淡,只有那男人冰冷的等待目光……“矮矮矮……”她在说什么啊?她想说英文的“我”,却矮了自己的气势。 不能急!她听了好几年的空中英语教室﹔时代杂志、新闻周刊不是白看的﹔icrt、czn也听得懂,她会说的,她可以说得出来。 “inmyopinion……”好了,说出来了,再把一堆理论七拼八凑,快速地在心里中翻英,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 不知道说了多久,也不管文法和发音了,“我的结论是,光以降低利率诱导投资,仍然是不够的,政府需要改善投资环境,提供相关政策配合,才有刺激景气的作用。” “再一个问题,请问你对新台币汇率走势的看法?”仍然是英文题目。 “矮……呃……”她不是经济部长,也不是中央银行总裁,为什么净问她这些大问题?杜美妙眼睛一瞥,看到黄庆阳充满鼓励的目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脑中所有的字汇统统抓进来,简单回答说:“根据目前情势,出口减少,产业持续外移,劳工成本增加,贸易出超一年比一年少,贬值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那个冷男人点点头,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划了几笔。 不知道他如何决定自己的命运?杜美妙脑力耗尽,再也笑不出来。 “杜小姐。”人事经理摆出送客的姿态,“谢谢你今天来面试,过几天我们会通知你结果。” “谢谢。”杜美妙起身,礼貌性地绽出最后一个笑容。 走出会议室,她欲哭无泪,新买的套装湿粘在背部,英文字母满天乱飞,她很多句子都说错了,没有加s,没有讲过去式,把形容词当名词……经过会客室时,她毫不考虑地踏了进去,向其它四位等待面谈的竞争对手说:“我跟你们说,他们要考英文问答喔。” 出乎她意料之外,只有一个女生紧张地问:“他们问什么?” “就问你经济情况、汇率定势的看法。” 一个男生翻看报纸,悠哉地说:“面谈本来就要考英文,有什么稀奇?” 另外两个男生也不理会杜美妙,各自坐在沙发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那女生拚命问着:“他们还问什么问题?会不会刁难你?” 杜美妙看到那三个男生也竖起耳朵倾听,不禁笑道:“嗯,问你一些学校的事情啦,还有……” “请二号罗榜仁先生到会议室。”后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杜美妙吃惊地转过头,迎上那对冷冷的眼睛。 “你还没走?”他的声音平板得像块木头。 “我……呵!大家聊聊……” “杜小姐,我送你出去。” “谢谢,我自己走。”人家都下逐客令了,她总不能赖着不走吧? 快步来到电梯间,按了下楼按键,后面又传来冷男人的声音:“你不怕他们有了准备,表现得比你更好吗?” 杜美妙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赶紧摇摇头,“我只是说说面试的情形,让他们不要紧张而已。” “如果别人因此而被录取,你就吃亏了。” “我表现得不好,总要把机会让给实力更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你表现不好?” “我……”还不是你问的英文好问题! “你对自己没有信心,还需要磨练才行。” 这是场外面试吗?杜美妙一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每学期都拿书卷奖……嗯,我对自己的实力一向很有信心……” “公司用人,能力和学历只是其中的一项考虑因素。”他冷冷地响应。 “那是说……学校成绩再好也没用喽?”杜美妙气馁了。 “没错。” 丢下一颗冷炸弹,冷男人立即转身回去,留下满腔哀怨的杜美妙。 呜,她准备回家再寄履历表了。 第一章 中原标准时间八点整,钦佩电子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 杜美妙踏进敞开的玻璃大门,一股刚开冷气的闷尘味道扑面而来,她用力一吸!嗯,虽然不是很新鲜,但从今天起,她就要适应这里的空气了。 当初接到录取通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人事部打电话确认到任日期,她这才相信,她终于进入这家老牌的上市公司。 门口的柜台摆了一本签到簿,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上面,她兴奋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再把簿子拿近眼前,浏览其它同事的名字。 “你来了?”一阵寒意从背后传来。 “吓!”杜美妙吓得把签到簿摔到地上,赶忙蹲下捡起,就看到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往上看去,西装裤、白衬衫、蓝领带,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冷面孔、冷眼睛,正是那个冷男人! “你好象很容易被吓到?” “我……这里是新环境,我不熟悉……” “公司八点半上班,你这么早就来了?” “是!”杜美妙胡乱响应,双手把签到簿摆好。“我……我家住得远,我怕塞车,提早出门。” “你跟我进来。” 杜美妙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挂着“副理室”牌子的房间。 早知道他是财务部的头头,难怪摆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架子。既然是主管,杜美妙也就乖乖顺着他的手势,坐到办公桌旁的小沙发。 “我是财务部的副理,方谦义。” “副理好!”虽然人家冷淡,但她还是要做到基本礼仪。 “我们财务部有财务课、会计课、股务课,你以后就负责财务课的外汇业务,丁课长会交代你工作内容。” “好。” 杜美妙偷偷扫瞄这间很小的副理室,一个大冰箱也似的巨大金库塞在角落,旁边紧挨着一个大铁柜,大办公桌占去偌大的空间,桌上摊着几分报纸,看来这位副理很认真地在吸收信息﹔另外还有两张小沙发,一只小茶几﹔面对办公桌的墙边摆了两部已经开机的计算机,荧幕上出现四个分割的小图,不断地跳跃变动。奇怪?股市还没开盘,这是哪门子的个股走势图? “你知道远期外汇吗?”方谦义看到她好奇地看荧幕,出其不意地问她。 见面就考试!杜美妙赶紧调回视线,认真说出答案:“远期外汇就是公司为了避免汇率变动的损失,和银行约定在未来的某一特定日期,以一定的汇率买卖某种外汇。” “你背得很好。”方谦义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可是,你会操作吗?” 丙然笑里藏刀!杜美妙很老实地认输:“还要请副理教导。” 他拿起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了她,“这里有外汇操作的书单,你去买来读,如果买不到,我可以借给你。”他指了身后矮柜上的一排书。 “好的。”看来她在这间公司的日子不会很好过了。 “你买东西会不会议价?” “会,我会杀价,帮我妈妈买菜时,我会多要一块姜、一把葱。” “很好,你认为你的理财能力如何?” “我没有理过财,可是我知道赚钱不容易,一定要寻求最保守稳健的方式保住血汗钱。” “你已经有基本的理财观念了。”方谦义靠向椅背,姿态和神色都变得较为轻松,站起了身子。“我先交代你第一个工作。” “好。”杜美妙既期待又紧张,看他走向墙边的两部计算机。 “你过来这里。”他在计算机荧幕前坐下,盯着跳动的画面说:“这是公司租用的路透社实时信息系统,你所看到的正是外汇市场的报价,现在价格变动很快,是因为日本的银行已经开始进行交易,过了九点,香港和新加坡会陆续进来,价格可能又有变化。” 杜美妙赞叹地看着弯弯曲曲的k线图,她从教科书中得知,外汇不像股票有一个证券交易所撮合交易,世上并不存在一个实体的外汇市场,所有外汇交易都是透过各个银行间的交易系统完成的。而如今,她正面对一个世界级的、瞬息万变的、虚无缥缈却又实际存在的外汇市场! 方谦义继续说:“我们公司从日本进口原料,有日币资金需求﹔产品外销美国,更要留意台币兑换美金的汇率……你有在听吗?美妙!” “啊!”被他喊了名字,杜美妙吓了一跳,赶紧回神说:“副理,我在听。” 方谦义看见她慌张的眼神,脸色变得十分严肃,“你没有经验,若想成为一个专业的财务人员,就得认真学习﹔公司花钱请你来上班,不是让你发呆的。” 第二章 “我不卖联电,这个价位太低……我有在看价格啦……要买的话,我再打给你。” 丁东强总算讲完电话,杜美妙把一分档案夹放在他桌上。 “课长,这是兴兴银行的调节表……” “放着就好。”丁东强盯着他桌上的哔哔扣。 “课长,我发现二月分编错了,后面的帐也跟着错,所以抓了一个月的帐也抓不出来,现在我从二月到六月,都重新编了一份。” “兴兴银行往来的帐务不多,一点小错误,不会影响到资金调度啦。”丁东强瞧了杜美妙一眼,又按了几下哔哔扣。 “呃,课长,我查了天星银行的余额,一共是美金七四五、二八八点八八。” “这么多?” “我刚才问了,昨天国外部去押汇,全部入了美金帐。” “统统卖掉,老宋那边缺台币资金。”丁东强全神贯注在哔哔扣上的数字,看来股票的价格变动比调度公司资金重要。 怎么卖啊?杜美妙东张西望,负责台币资金的宋泰吉忙说:“你去方副理那儿看台币对美金的汇价,再和天星银行的交易员敲汇率。” “我不会啊!”她还在学习阶段,并末正式上战场。 “方副理不是会教你吗?”宋泰吉年纪和丁东强差不多,也是四十几岁,不过却和蔼可亲多了。他看杜美妙犹豫,又笑说:“你不要怕副理,他对业务的要求是比较严格,你尽量学,尽量做。” “谢谢宋大哥的指导。”杜美妙对宋泰吉颇有好感,至少他有空时会顺便教她业务处理方式。 走进副理室,她先向方谦义报告:“副理,天星银行有七十四万五千美元,丁课长说台币资金不足,所以要卖掉。” 方谦义停下手里的笔,微微皱眉,“今天是有大笔应付票子进来,但昨天已经决定发行商业本票筹措资金了,怎么还会不够?如果再把美金换成台币,等于台币资金又多出来了。老宋没告诉丁课长,台币资金已经够了吗?” “还是我去跟丁课长说,美金暂时放在户头不动?” “等等。”方谦义心念一动,想看她对资金运用有没有概念。“如果今天让你来作主,你要怎么运用这笔美金?” 杜美妙早已习惯他的“随堂考试”,她回答说:“我可以拿来提前偿还外币进口融资贷款,减轻利息负担﹔再说,目前台币利率高于美金利率,换成台币,可以存定存、买票券,获利一定比放在美金户头还高。” “你说实际一点。” “嗯,我查过帐目了,我会拿十八万美金还掉这星期到期的进口融资,再把剩下的五十六万闲置资金转成台币,然后请宋大哥做台币资金的安排。” “你没有考虑到汇率的变动。” “报告副理,我考虑过了。最近央行让台币一次贬破二十七元,严守底线在二十七点三,我看短期内是不可能再贬下去了,所以早点卖、晚点卖,价格都是差不多的。” “好,你来卖。”方谦义露出难得的微笑。 “我……”杜美妙突然眼前一眩,不是为她将要执行的第一笔交易惊慌,而是方谦义那独具成熟魅力的笑容:冷静、自信,好象还有一点温柔? 冷男人怎么会温柔呢?这应该是鼓励性的期许目光,也是上司对下属交代事项的眼神吧?一定是她自作多情了,再说他整整大她十二岁,是叔叔、大哥级的人物,与她分属不同世代,是个“老男人”,脾气又坏,她怎么会被他的笑容震得心头乱跳? 方谦义拿起了电话。“我先帮你联络,你看一下汇率。” 杜美妙转过身,很努力地盯上台北外汇经纪公司的联机荧幕。嗯,今天美金的汇率不怎么变动,数字都差不多,可怎么那些数字一个个跳动起来,和她的心脏跳得一样快? 方谦义拨到天星银行的交易室,“andy吗?我是方谦义……是,很久不见了……有交易要做……我们公司来了一位新人杜小姐,我请她跟你议价。” 杜美妙楞楞地盯紧荧幕:心思飘动了起来。他脾气坏吗?好象有那么一点点,或者这叫做威严?但是他会请她吃饼干、帮她调整冷气管,也会耐心教导她专业知识……进公司以来,她一直视他为努力奋斗的目标,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像方谦义一样当上财务主管,运筹帷幄,为公司做出最好的财务规划。 对了,这叫作偶像崇拜心理,人家崇拜的是天王歌星,她则是崇拜专业经理人,人家见到偶像总是要尖叫狂喊,她不能尖叫,就心脏怦怦跳吧……“美妙!” 一声惊天雷唤醒她的遐思,转头看到方谦义捣着电话筒的怒容,她的心脏立刻停止跳动。 “啊!”她慌张地接过话筒。 “是杜小姐吗?你好,我是天星银行的andy。”那头传来很客气的声音。 “喔,安迪先生你好。” “很高兴能认识你,改天找个时间过去你们公司拜会。” “幸会,幸会。” “美妙!”方谦义低低的吼声传来,右手食指猛指荧幕上的汇率。 杜美妙回过神,忙说:“我们要卖五十六万的美金,现在价格怎样?” “现在银行间的市场价是二十七点二八,照以往惯例减一分,给你二十七点二七。” “不,二十七点二七五。”买价当然是越高越好,她就是要多拗零点五分,计算器一按,差价可有二千八百元的新台币呢。 “杜小姐。”andy的声音有些为难,“为了你这五十六万,我们必须去市场卖一百万,多拋出去的资金也是我们银行的风险。” “你可以只拋五十万啊,我知道银行间半支(五十万)就可以成交了。” “我去问一下主管……” “呵!我也给你赚零点五分了啊!” “可是以前的惯例差价是一分,杜小姐,我们也是很难做的。” “这样啊?那我不做了,我把我们户头的美金汇到大利银行,他们从来不收差价的。” “不会吧?不可能有银行不收差价的。” “安迪先生,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大利银行是国内银行,他们喜欢做『业务量』,只要不亏钱,都是照成本给我们的。” “我认识大利银行的dealer……” “他们决定汇率的是分行经理,不是交易员啦!” “零点五分喔……” “啊!我有另一支电话,对不起,我要挂断了。” “好,好,杜小姐,那就二十七点二七五了。” “成交!” “done!请问杜小姐怎么交割呢?” “喔,我开美金取款条,台币入我们公司四四七之八的户头。” 讲完电话,杜美妙已是大汗淋漓。天哪!她刚刚完成一笔大交易耶!换算成台币,大约一千五百多万,我的上帝!她什么时候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美妙,你可以把电话放下了吗?”方谦义的声音响起。 “啊!”她慌乱地搁下嘟嘟乱叫的话筒,发现手心也出汗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议价的本领?” “副理教我很多,我也有看书,而且有时候我坐在这里看路透社,会听到副理和银行谈条件,可能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这个小女孩果然聪明,一学就通,更不是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方谦义原先以为她会请示他的决定,没想到她竟能独力完成第一笔的外汇交易。 “我记得大利银行也是收一分差价的。” “我刚才胡乱说的,兵不厌诈嘛!”杜美妙低下头,就怕副理责备。 “你懂心理战朮?”方谦义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杜美妙脸蛋一热,“如果我能争取到更好的汇率,当然要力争到底了。” “你凭什么认为andy会让你零点五分?” “我第一次和安迪议价,并没有把握﹔我只是看过帐册,发现我们在天星银行的外汇业务量很多,我想他应该会优待我们公司的。” “你今天做得很好。”方谦义点点头,赞赏她解析帐册数字的能力。 “谢谢副理!”杜美妙微感得意。 不能让她得意忘形。他板起了脸孔,“从事外汇操作需要经验累积,我让你看了一个月的汇率,就是要你抓住市场的脉动,也是增强你对汇率变动的敏感度。你如果不专心一点的话,好价格稍纵即逝,那我们财务部何必重视外汇操作?更不必做远期外汇避险了。” 唉!她每天不知道要听几遍教训,她很谦虚地低头说:“副理,我知道了。” 杜美妙耳濡目染,渐渐明了财务操作的杠杆效果。财务操作得宜,可以为一块美金创造更大的利润空间﹔相反的,也可能使工厂的辛劳血本无归。 方谦义真是厉害,公司上百亿的资金就让他玩呵……“美妙,你在看什么?”这小女孩很会发呆哦? “啊!氨理,你很厉害。” 方谦义本来还要继续板脸训人,一听到下属从未有过的谄媚,忍不住轻飘飘地,不自觉地舒展浓眉,露出笑容说:“你想厉害的话,就专心些。” 他有一个酒窝!杜美妙好象发现新大陆般地惊奇。难怪他不常笑,只要他一笑,露出右颊那个酒窝,就让他变得“很可爱”了。 是喽!他是财务部的头头,有一半的部属年纪比他还大,他当然不能太稚气,否则就会让那些欧吉桑、欧巴桑给看轻了,可是他总板着冷脸。真是可惜了那张又性格又可爱的脸孔……“还看?我脸上有苍蝇吗?”方谦义瞪住她。 她又在看他吗?没办法,他是她的偶像嘛!她忙起身,“副理,我出去了。” “你跟老宋说,你卖了美金,叫他想办法消化这笔台币。” “好。” “昨天国外部去押汇,没跟你说吗?” “我没接到电话,是不是他们忘了?” 方谦义心头一凝?这几个月来,国外部的进出口资金变动应该是通知宋泰吉。既然宋泰吉知道这笔美金入帐,为何不告诉美妙?也不告知丁东强?反而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让丁东强以为资金不足,因而发行商业本票筹钱? 他当然知道宋泰吉在觊觎课长的宝座,只要丁东强表现差劲,老资格的宋泰吉就有希望被擢升﹔偏偏丁东强不知死活,成天抱着股票机和电话,连日常最简单的资金调度工作也要他这个副理出面做决策。 唉!青年才俊的副理不好当,他底下不是老弱妇孺,就是豺狼虎豹。 “美妙,你主动打电话给国外部,请他们以后向你通知资金。” “好。” “过几天,我带你去拜访几家主要往来银行的外汇交易员,大家见过面,以后做交易也比较好讲话。” “好。” “还有,公司以前出过一张公文,禁止在上班时间做股票。” 杜美妙一笑,“副理,我没钱做股票啦。” “有钱也不能做。” “遵命!”走人了,再不走又要训话了。 这个小女孩!似乎跟他混熟了,讲话越来越随意,神情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戒慎恐惧。没关系,只要她乖乖听话,认真工作,好好表现,他也可以省下训话的口水。 偏偏有些不认真的老员工该训,却又说不得,这才是他最大的苦恼啊。 *-*-* 悠扬的小提琴音乐飘送在空气中,为这家西餐厅烘托出典雅宁静的气氛,桌上摆置一小撮满天星,有意无意地渲染着醉人的氛围。 方谦义顾不得周遭浪漫的气氛,板起了脸孔,盯住罢坐下来的杜美妙和王培民。 王培民也看到他了,笑着走过来,看了一下他的女伴,“方副理来约会?” “你带美妙来做什么?”方谦义站起身,与王培民势均力敌,再指向坐在原处不敢走过来的杜美妙。 “咦?方副理,现在是下班时间。”王培民故意看了一下表。“美妙下班想做什么事,你不能干涉嘛!” 方谦义低声地说:“我警告你,她还小,不准你拐她。” “她都大学毕业了,怎么会小呢?”王培民改不了他的嘻皮笑脸,“我只是跟她切磋一下财务管理,大家聊聊天而已,方副理太紧张了吧?” “是我财务部的人,我当然要管。” “呵!方副理真是爱护员工。”王培民一摊手,无奈地笑说:“你在这里监控,我哪敢做坏事啊?” “谅你也不敢。” “方副理,不打扰你聊天喽。”王培民转身向方谦义的女伴示意,充分表示他的绅士风度。 方谦义坐回位子,仍是盯住相对而坐的他们,眼见王培民倾身向前,向美妙指点菜单上的菜色,他不觉捏紧了拳头。 懊死!这个小女孩竟然不听他的话,跑来和王培民约会! “呃……方先生?” “杜小姐,对不起。”方谦义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女人。 “我姓胡,不姓杜,方先生还没仔细看我名片哦?”她笑得很矜持。 方谦义拿起放在桌上的名片。胡莉菁,某公司的会计主任,今年二十八岁,是他第n个相亲对象。 他一心放在杜美妙身上,竟然不自觉地喊别人杜小姐,他什么时候被美妙传染了心不在焉的毛病了? “胡小姐。”他把名片放到口袋里,“牛排来了,可以吃了。” “方先生,刚才是你的朋友?” “认识的人。”方谦义切下牛排,转眼看到王培民谈笑风生,美妙竟也跟着傻笑,他把刀子握得更紧了。 “方先生力气好大呵,盘子快被你切碎了。”胡莉菁咯咯笑着。 “我平常练拳击。” “呵?”胡莉菁微笑的僵住!练拳击的人要是打起老婆,会不会把人打死?不过方谦义看起来很斯文,他应该不会打老婆吧?而且她关心的重点不在他的运动项目,而是──“方先生工作这么多年了,买房子了吗?” “贷款五百万,我每个月的薪水都拿来缴利息了。” “嗄?方先生年纪轻轻就当了上市公司的财务主管,出入上流社会,不知道你开哪一型的车子?” “野狼一二五。” 胡莉菁勉强撑住微笑,“方先生的财务操作能力十分出名,既然你能帮公司赚钱,你自己也有一套很好的理财方式了?” “我存款只有三万块。”方谦义卖力地吃牛排。 “方先生真是爱说笑,你应该把钱拿去投资股票吧?不如你介绍几支绩优股,我也好准备进场。” “我买鸡蛋公司、水饺企业、壁纸建设、泡沫化工,这几家公司都快倒了,每天开盘就跌停,股票卖也卖不掉,全部套牢。” “呃,这阵子大家专门炒鸡蛋水饺股,想不到你也赶上潮流……”胡莉菁笑得很辛苦,但她仍要打听清楚:“听说方先生一个人住?” “我打算接我爸爸妈妈一起住。” “你不是有哥哥,姊姊吗?” “我同学跟你说的?”方谦义眉一挑。 “是啊,我同事说的好象和你的实际状况不一样。” “我很久没和小李联络了,他大概不知道我最近很惨,都已经动用到信用卡的预借现金了。” 这样你还敢出来相亲!胡莉菁在心中暗骂着,然而看在他前途无量的分上,她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问说:“方先生的大哥不用照顾令尊、令堂吗?” “我哥哥在当美国人,不回来了﹔我姊姊嫁掉了,是泼出去的水,所以奉养父母是我的责任。” “方先生真是好儿子呢。”胡莉菁放下刀叉。 “你吃饱了吗?我叫他们上甜点。” “喔,谢谢方先生,我怕胖。”胡莉菁轻轻擦拭嘴角,保持礼貌性的微笑,“我明天要编出一分现金流量表,我得赶回公司加班了。” “好巧,我也要回去加班,我用摩托车送你过去。” “不不,我自己搭出租车。”胡莉菁翻着lv皮包,找了老半天,嘴里喃喃念着:“哎呀!皮夹呢?我来付我这一分……” “胡小姐,我请客。” 胡莉菁立刻停止搜寻动作,扣起皮包扣环。“这样啊,真不好意思了。” “我不送了。” “方先生,你慢慢吃。”胡莉菁姿态优美地站起来,做最后一次的点头微笑,一转过身子,僵笑的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方谦义看也不看她摇摆而去的臀部,仍继续吃他的牛排。 他没有对胡莉菁说一句真话。 对于开口就问薪水、房子、车子的女人,他不浪费时间,直接让她们知难而退,也不会再给她们第二次机会。 既然相亲之前已经知道彼此的身家背景,大家拿捏过对方的斤两,合意了才出来见面,为何那些女人还那么在意他的物质条件呢? 朋友老是笑他,都多大年纪了,还要慢慢谈情说爱啊? 他是没有年轻小伙子的热情了,但他不愿女人只看到他的薪水和车子,他想跟她们聊聊生活、谈谈工作、说说兴趣,这才能了解对方是否适合他。 可他挑老婆,女人也挑老公啊! 他望向美妙,她正对着王培民微笑,令他不由得握紧手里的水杯。 小女孩总是憧憬爱情,爱作浪漫美梦,英俊多金的大少爷正是她们的白马王子,这也是她接受王培民邀约的原因吧? 或许他不该这么在意这个小女孩,人家都是大学毕业的成年人,她想爱谁是她的自由。可是他把她带进公司,就得负责看住她,好好教导她,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方谦义一面舀着冰淇淋,一面瞪大眼监看他们的一举一动。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们很快就吃完了,两人起身结帐。 这么早就要“带出场”?他惊怒地拿起帐单,也走向柜台结帐。 “咦?方副理,你的女朋友呢?”王培民笑意不褪,流气得很。 “她有事先走。”方谦义看着杜美妙说:“你们吃完了吗?” “是啊,我和美妙出来吃顿晚饭,聊个天,待会儿还要回去加班。” 方谦义勾起冷笑,“今晚大家真忙,好多人要加班。” “没办法,咱们公司生意太大了,一堆订单等着我check呢。”王培民挥挥手,挂着面具也似的笑容,“美妙,我不送你喽!你搭车要小心喔。方副理,拜拜!” 杜美妙淡淡笑着:“王先生,再见﹔副理,再见。” “你等等。” 懊来的躲不掉,杜美妙全身僵硬,低头看地板,不敢说话。 “地上有钱吗?还看?”方谦义结完帐,塞好皮夹。 杜美妙追上前去,恪遵礼让长者的国民礼仪,战战兢兢地跟在他左后方一步。方谦义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冷冷地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杜美妙杵在红砖道上,不敢看他的冷脸,“吃饭而已。” “你忘记我说过的话吗?” “我没忘记,可是他天天打电话约我……” “如果一个神经病天天打电话给你,你也跟他出去了?” “我本来不想的,可是我有同学打算申请美国的学校,我想他刚回来,对那边情况比较了解……” “你要出国念书?你不是不出去吗?”方谦义的声音可以冻死一只大象。 “不是我要出国啦!是我同学。”杜美妙赶紧解释,她不明白副理今晚的火气怎么如此大?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吗? “王培民出国混个文凭而已,他懂什么!” “呃……今天我才知道他念的是社区学院,他说是mba,我猜不是,可能只是学分班吧?我问他一些选课的事,他也不清楚。” “又不是你出国,何必这么热心打听?” “帮我同学一个忙嘛!本来我还打算介绍他们认识聊聊。” “你热心过度了!”方谦义低声吼了出来。 “副理。”杜美妙始终低垂着眼,怕被他的怒焰烧到,“王培民的事,淑惠姐都跟我说了,我知道副理的用心,就是怕我被这个公子骗去。” 方谦义吸了一口气,终于平心静气地说:“我不直接讲明,也是想时间久了,你自然会听到一些事情,免得你认为我对他有成见。” “副理对他有成见是应该的,他当初抢走你的女朋友,害你女朋友要跳楼自杀,你一定很恨他喽?”杜美妙仰起天真无邪的大眼,无辜地看他。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廖淑惠还在讲那个老掉牙的流言? “不是吗?”杜美妙有些疑惑,副理好象又要生气了,她忙低下头,“对不起,副理,提到你的伤心事,是我不好。” “你们女孩子看太多爱情小说了,想象力太丰富。”方谦义总算没再生气,反而好笑地摇摇头,“我跟你说清楚,那年王培民刚毕业,在等当兵的那几个月,他老爸安排他到财务部打工,他一来就骗了几个小女生,他每个都爱,每个女生也爱他,搞得财务部鸡飞狗跳。后来他总算去当兵了,但是事情还没结束,几个小女生又在争风吃醋,结果有一天,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吵的,一个小女生打开逃生窗子,就要跳下去。” “她就是副理的女朋友?” “你听我把话说完。”他板起脸,继续说道:“我坐的位子离逃生窗子最近,我能见死不救吗?” “副理英雄救美了?”杜美妙忍不住又要崇拜她的副理。 “上司讲话,你不要打断,好吗?”他再瞪她一眼,又说:“我抢上前救她,同事也过来帮忙拉她,总算把她扯下来。她大概是精神崩溃,把我当作是王培民,哭个没完没了,我被她整整抱住一个钟头,直到她爸爸妈妈把她带回家,从此人家就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哼!” “嘻!”杜美妙眼前浮现冷面副理被人抱住无法月兑身的模样,她好想笑喔。 “别人的悲惨故事,很好笑吗?” “不是的。”她赶忙憋住笑意。 “王培民出国混了几年,当年的小女生嫁的嫁,走的走,财务部也恢复平静日子,如今他想回来,只要我在财务部,就算他拿了正牌的财管博士学位,我也不会让他进来。” “现在财务部的女生比较老,他不会追了……” “他不是想追你吗?” “不是,他只是想采探我的底细,他以为我的背景比他硬,所以害他不能进财务部。” “我们公司录用人才,不看钱财。” 杜美妙微笑点点头,“谢谢副理关心,我要回家了。” “等等,你要走了?你把事情向我交代清楚。你是不是留家里电话给他?你们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吗?他对你有表示什么意思吗?还是你对他有好感?”方谦义越问越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他的连珠炮问题令杜美妙招架不住,“副理,没有啦!我只有和他吃饭。” “这样而已?” “真的。” “谁付钱?” “各出各的。” “没有绅士风度!” 杜美妙察觉她的副理真的很不高兴,连忙“安慰”说:“副理,我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我懂得看人,也懂得保护自己,和他吃过饭,我就大概明白他是怎么一个人了。” 方谦义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酸味,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女生?!难道她有男朋友?原来她不是不解人事的小女孩呵,对于男女之事,她自己就可以处理得很好,而他担心、发怒、气恼,又是为谁呀?! “他还跟你说什么话?”冷冷地再问。 “其实也没说什么,他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我爸爸在卖面,他就开始说他家多有钱、在美国有几栋别墅、他每个星期要上哪家五星级饭店吃大餐、又告诉我要到哪家pub才能钓到凯子……” “你别听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都没关系,我不漂亮,也没有钱,他对我没兴趣。” “何以见得他不会追你?他喜欢脚踏多条船。”方谦义打量神态有些落寞的杜美妙,如果她不烫那头老气的卷发,会更好看些。 “即使是好几条船,也都是闪闪发亮的镀金船。”杜美妙淡淡笑说:“我跟他聊天,听得出他喜欢有钱人家的女儿,我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否则他也不会匆匆吃完,然后骗我说要回去加班。” “你知道他骗你?” “我表姊常常相亲,她说当两个人看不对眼、聊不下去了,就会找个下台阶,说家里有事啦,要回公司加班啦,从此不再联络。” “嗯。反正除了业务需要,你别再理会王培民了。” “好!”杜美妙惟副理之命是从,她偷偷瞧他一眼,那冷脸似乎不再冒火了,她舒了一口气,顺便又问:“副理,你要回公司加班吗?” “回家了,加什么班!” “还是副理要去找女朋友?” “你问题很多哦?”方谦义模着裤袋里的车钥匙,“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氨理是越来越关心她了。杜美妙心头一热,低头看了表,“才八点钟,我搭公车。”说完拔腿就走。 “我顺路。” “不顺路啦!”杜美妙走得很快,“谢谢副理,公车站就在前面。” “喂,你别走那么快好吗?”方谦义有点生气了,上司好心护送回家,下属竟敢不领情? “车子来了。”杜美妙回头看到一班公车即将靠站,立刻以百米速度跑到前头的站牌,蹦蹦两声,就跳上了公车。 方谦义楞在站牌边,原来这小女孩还是田径好手,他唤不住她,只好眼睁睁看公车喷着废气离去。 这么晚了,她坐上这班往动物园的车子,是去吹风?还是让猴子看? 手掌里的车钥匙似乎有些冰凉,方谦义紧紧握起,像是握住某种不知所以的奔放情绪,连带也让车钥匙变得火热起来。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庞大的公车,直到它消逝在下个红绿灯的车流之中。 第三章 十月,下午四点钟。 杜美妙收拾好桌上的帐册,转过身说:“淑惠姐,我今天的事情做完了。” “效率真高。”廖淑惠抬起头,“你不去副理那儿看汇率吗?” “没什么好看的,现在是欧洲盘,通常变动不大。” “那你就看看杂志,副理不是丢很多英文杂志给你看?” “大家都在忙,我不好意思看书。”杜美妙探过头,翻着廖淑惠桌上的一叠支票,“还是我帮你整理这些应收票据?” “好啊!由上而下,日期由近而远,这些是准备送到银行做票贴的。” “票贴?” 廖淑惠指着第一张票子上的日期,“我们在银行有票贴的额度,例如拿一百万信用良好的远期票子过去,他会先拨八成金额下来,等到票子到期了,票款进来了,银行会主动做偿还,剩下的再拨到我们户头。” “这也算是放款,要算利息喽?” “对,反正大家做财务的,都是想办法先拿到钱来运用,即使要付利息,总比票子摆在金柜里发霉好吧?” 杜美妙拿过那叠支票,心想今天又学到一课了。资金运用的方式千千万万种,而她只是负责其中的外币一环,未来还有很多东西可学呢。 “美妙,有人找副理。”坐在最前头的许曼芝喊她。 杜美妙看到两个银行主管模样的男人前来拜访,立即向左后方的副理室看去,轻声唤道:“副理?”再比一个“二”的v字手势。 方谦义点点头,伸出三根指头,随即站起身准备迎客。 杜美妙用计算器将支票压好,也起身到茶水间,拿了三个茶包准备泡茶。 或许是坐在副理室门口之便,她顺理成章成了方谦义的“私人秘书”。 鲍司没有请小妹,菜鸟就是小妹。于是,泡茶、泡咖啡、拿报纸成了她的例行性工作。起初,只要有客人来,方谦义还会喊她泡茶,后来两人养成默契,靠着比手势,她就知道应该泡茶还是咖啡。 偶尔方谦义不在时,她还得接他的专线电话、记留言、回答所有询问副理去向的人。她想,她这个“门神”实在有够尽责了。 泡好茶送进副理室,杜美妙回到位子,继续整理那叠票子。 “哟!曼芝,你戴了新手表呀?闪闪动人喔!” 不必抬头,听声音也知道是郑海伦来了。她每天这个时间一定下来,亲自送公文到方谦义的办公室,再跟他哈啦几句。 二十岁的许曼芝笑得很得意,“我男朋友送的卡地亚,他花了两万块耶!” “什么?才两万块?我说曼芝啊,卡地亚没有这种价钱啦!他可能买到假货,说不定是成本两百块的地摊货。” 许曼芝不服气地说:“我男朋友可以拿到折扣。” “你们被骗了,一定是老板进假货唬人。曼芝,你对品牌认识不够,改天我再带你去逛逛精品店,教你见识正牌货色。” “呵!我们的品味好象不一样,你的衣服都好老气喔!”许曼芝撇了嘴。 郑海伦眼里射出几千支飞刀,“哎呀!我是个成熟的女人,不能再穿小女生俏皮可爱的衣服喽!” 许曼芝哼了一声,“你穿低胸上衣,真的好性感,不怕着凉吗?” “唉!我当总经理室的秘书,每天跑上跑下,忙得要命,一直流汗,还是穿凉快些。”郑海伦把她怀中的公文往上一抬,把胸部顶得更高更挺,一面往前走,“瞧,我正在忙,我要送公文给你们副理了,谦义啊……” “副理有客人。”杜美妙及时阻止她。 郑海伦刚走进副理室半步,立刻缩了回来,走到杜美妙桌前,哗啦啦丢下一堆公文,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在谦义面前丢脸。” 你像火车一样冲进去,我怎么说?杜美妙仍是微笑说:“不会啦!氨理忙着谈事情,可能没注意到你。” “以后他就会注意我了。”郑海伦撩一撩头发,千娇百媚地走到副理室门口说:“王培民今天约我吃饭,哎!人家是副总的儿子,我不好意思拒绝他耶。”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财务课的人都听得到,在里头的方谦义也“不得不”听到了。 郑海伦在副理室门口游行一圈,又转了回来,带着威胁性的目光问:“美妙,听说王培民也找过你?” “喔,谈一些相关业务的事情而已。”杜美妙收拾那堆弄乱的公文。 “美妙啊!我看你很单纯,我劝你不要碰王培民这种公子哥儿,不然被他迷得团团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喔。” 许曼芝不甘示弱地回头说:“呵!海伦姐姐,你今天要去赴死了吗?” 郑海伦又挺起大胸脯,“我helen郑何等人物!什么总裁、董事长、总经理没见过?他们想追我,我还不肯点头哩!” 许曼芝撇撇嘴角,“对啦!人家不是有妇之夫,就是秃头、胖子,我们的海伦姐姐还算聪明,懂得挑个英俊多金的小开。” “唉!要不是看在王培民拚命邀我的分上,我还不想推开东东公司总裁的约会呢!”郑海伦优雅地举起手腕看表,突然睁大那双抹得像熊猫的细眼,再吃惊地以涂着蔻丹的手指掩口,“哎呀!快下班了,我得赶快上去补妆!美妙,这堆公文你帮我拿进去了。” “好的。” 每天下午,郑海伦总是带给财务部不少“笑果”,她走后,财务部总算恢复安宁,只有许曼芝还在忿忿地向同事嚼舌根。 “淑惠姐,我排好了。”杜美妙将支票叠好。 “你先放我桌上。”廖淑惠正在打印机处撕报表。 两位银行主管由副理室出来,热络地说:“方副理,增加额度绝对没问题,就怕我们给了额度,你们还不来借款呢。” 方谦义走在后头,一路送到大门边,摆出难得的笑脸,“有关利率减码这件事,希望也能符合我们的要求。” “这个自然喽!方副理,我们火星银行都靠你们公司了。” 当这群人打哈哈说再见时,也是杜美妙负责善后的时候了。她送公文进副理室,再将三个空纸杯丢进垃圾桶。 回到位子上,五点十五分,嗯,今天真是清闲! “美妙,怎么只有七十二张支票?”廖淑惠数完支票,核对报表上的数字。 “七十二张?我没数呀。” “我给你七十四张,你怎么掉了两张?” 杜美妙心中一突,看着干干净净的桌面,又掀了印章盒,俯身检查地面,都没有支票的踪影。 方谦义从电梯问送客回来,冷眼看着有点混乱的财务课。 “什么事?” 廖淑惠抢先说:“副理,美妙丢了两张票子。” 方谦义看了杜美妙一眼,冷冷地说:“想办法找出来。”说完,即走进他的办公室。 杜美妙被他看得全身发凉,有一种死期将至的恐惧感。 “淑惠姐,我没拿支票啊!你要不要再数一次?” “那些都是划线禁背的支票,你拿也没用。”廖淑惠虽然没生气,但脸色很难看。“你自己数。” 杜美妙接了票子过来,点数两遍,果然都是七十二张。但她最初拿来排日期时并没有清点,谁知道廖淑惠是不是少给了? “这……会不会本来只有七十二张?” “不会的,下午北区事业部才拿给我,我一张一张keyin,再给你排日期的。你看,这报表总数就是七十四张。” “我来核对,看是少了哪两张。”杜美妙紧张地接过报表。 “唉!支票丢掉很麻烦的。”廖淑惠忍不住叨念起来:“你要去做止付通知、走法院、登报,乱七八糟一大堆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票款呢!” 坐在后头的丁东强翻着晚报,不耐烦地从股价行情表采出头来,“淑惠,别大惊小敝啦,报表给我看。” “美妙,快给课长。”廖淑惠喊着。 杜美妙慌乱地送过报表,又心慌地盯住那叠花花绿绿的支票,要是真找不到票子,公司会怎么处罚她?炒她鱿鱼?每个月从薪水扣款?降调为小妹?告上法院? 廖淑惠忙着收拾皮包,“都快五点半了,我还得去安亲班接小孩。” “找不出来,你能安心下班吗?”丁东强端出少有的课长威严架子。 “课长,是美妙弄丢的,她要负责留下来找啊。” “你看看这报表。”丁东强指了上头两组相同的支票号码和日期,“你多keyin一次了。”他完成督导的任务,又钻回晚报里。 “哦?”廖淑惠拿了报表,翻检那叠已经照日期排好的支票,脸色似乎有些窘迫,口气仍很硬:“可是还有一张呢?” “我来对看看吧。” “美妙,你快一点,五点二十八分了。” “好,我尽量快!”支票和报表都是照日期排列,她只要逐一核对即可。 “你们在找这个吗?”方谦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啊!”杜美妙和廖淑惠看到他手上的一张红色支票,同时惊喜出声。 “伍拾万元的货款支票,就夹在公文里面?是谁这么粗心?” 廖淑惠再度率先撇清关系:“美妙,是不是刚刚海伦来的时候,你不小心夹了进去?” “好象是吧。” 方谦义皱起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杜美妙低下了头。 扩音器传出下班铃声,廖淑惠神色紧张地说:“副理……支票……” “拿去收好。” 廖淑惠没做任何复核动作,只是将那张漏网之鱼和整叠票子放在一起,拿报表包好,外头再扎一条橡皮圈,火速地递给丁东强,“课长,拜托你先收起来,明天再说了。” 丁东强也准备收拾离去,他拿着那卷票子,起身说:“方副理?” 方谦义点点头,进去副理室开金库,好让丁东强把票子收进去。 五点三十一分,整个财务部照例定得空无一人,只剩下坐在位子上发呆的杜美妙,还有站在她身边的方谦义。 “美国今天公布失业串数字,你晚上要留下来看汇率变动吗?”他出其不意地问她。 “好。” “我说什么你都好吗?”方谦义又动了莫名的情绪,“阿猫阿狗留你、叫你做事,你也答应了?” “副理不是阿猫阿狗。”杜美妙有些委屈,她还没从方才的惊惶中恢复过来,又挨了副理一顿骂。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方谦义莫名的情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大环境的无力感。小女孩刚出社会,正从一场血淋淋的职场杀幸存下来,她恐怕还无法了解是怎么回事吧? “你打电话跟你爸妈说一声,十点才能回到家。”他把声音放柔。 “好。” 杜美妙明白,这个夜晚,大概很难熬了。 *-*-* 不出杜美妙的预料,当她吃完方谦义买回来的便当,准备拿着杂志遁开他的视线范围时,立即被叫住。 “美妙,吃饱没?进来!” 她稍微揉了一下胃部,希望食物赶紧消化完毕,免得待会儿闹胃痛。 “副理,一个便当多少钱?” “七十块钱的排骨饭,我还请不起吗?”方谦义坐在办公桌后面,板着脸,指向电脑椅,冷冷地说:“你拉椅子过来,坐在我前面。” 好了,面对面审判,她今晚又要挨个狗血淋头了。 “应收票据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为什么你会帮淑惠?” “我正好没事了,我想可以帮她……” “你没事?你和交易员讨论过美国今晚公布失业率之后,可能造成的影响吗?你虽然掌控进出口资金,但是你知道整个国际贸易的流程吗?你有向国外部的同事请教过公司的业务情况吗?他们是怎么订价的?怎么决定付款或收款方式?一年又有多少营业额?各个币别所占百分比是多少?这些观念你有吗?”方谦义目不转睛,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杜美妙低了头,对于这些业务,她的确只是一知半解。 “你别老是低头,你回答我。” “我正在看国际贸易实务的书……” “看书是一回事,了解实际运作又是另一回事。不然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要你做外汇交易?何必循序渐进?你看书就会做了呀?” “副理的用心,我明白。”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方谦义看到她有些受宠若惊的眼神,也发现她的脸蛋似乎慢慢泛起红晕,他吸了一口气,移开视线看着桌面,继续说道:“工作并不是只有眼睛所看到的帐务和paper,这些是例行性的业务,任谁都可以做,也任谁都可以取代你。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事务性工作的人,我想你也不会局限自己的发展范围吧?” 杜美妙仔细听着训话,一字一句都听进心底。她知道副理凶是凶,却是真心教她,他说的道理也值得深思,可是……“美妙,你又在发呆,我说的话有没有听进去?”方谦义讲得口干舌燥,看她目光呆滞,忍不住又想数落。 “副理,我没有发呆,我在想副理的话……嗯,对我来说,好象是打高空。” “没错,你只是一个小职员,但是当你作帐看到购料贷款、汇兑收益的会计科目时,难道你不想了解这背后的来龙去脉吗?” “想。” “这就是了。为什么有人的工作能力越来越强?有的人却在原地踏步?聪明的人会不断吸收信息、努力学习、累积资历。我想,你大概不想过了十年还在编银行调节表吧?” 杜美妙明白了,他在引导她工作的态度和方向。 即使这些都是企管书籍里的老生常谈,但由方谦义说出来就是不一样,他说的是他的实战经历,也是他的心得。 她好崇拜他,好希望像他一样,做个神气又有真才实学的副理。 “过了十年,我可以当上副理了吧?”她满怀希望地问着。 “我在说正经事,你开什么玩笑!”这个小女孩!才跟她多讲两句话,就得寸进尺了。 “副理你不是十年就爬上这个位子了吗?” “你至少再等十五年吧!”方谦义向后靠上椅背,放松了身子,脸部线条也变得和缓,“劳基法规定工作二十五年退休,我才来公司十年『而已』,副理也当不到半年。” “副理还不太习惯当副理吧?” “你没当过部门主管,不知道主管的难处。” “我知道副理的难处……”她光看那些欧巴桑欧吉桑的态度就知道了。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方谦义坐直身子,将话题转了回来,口气再度变得冷硬:“今天发生丢票子的事,你认为怎样?” “是我不好。” “你是不好。该讲的,我刚刚都说了。”他看着她又垂得低低的脸,“但是淑惠也有不对的地方。” 杜美妙微感诧异,不就是她捅出来的楼子吗?淑惠姐也不对了? “既然淑惠请你帮忙,她应该把东西交接清楚,不能出了事情,就把责任往你身上推。” “我真的丢了一张票子啊!” “你粗心大意,确实该打。”方谦义板起脸,“我一句老话,只要不是被人偷走或是带出办公室,一定找得到。垃圾桶、抽屉夹缝、公文卷宗、传票堆、信件堆、桌垫下、键盘底、门后面……公司找不到,就追到垃圾掩埋场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来,而不是站在旁边怪这个怪那个。” “淑惠姐说她急着回去接小孩……” “她不能先努力找吗?” “副理,票子丢了,淑惠姐也很急啊!” 方谦义看进她亮黑的瞳仁里,她毕竟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小女孩,甚至不懂得保护自己、为自己辩白。万一她今天真的弄丢票子,他又如何护得了她? “美妙,你也看到了,今天淑惠随便扎了支票就给丁课长,丁课长也没有照规定覆核盖章,他们赶着下班,我只好收进金库里。万一,我说万一,明天淑惠又发现缺了一张,她是不是要找我讨?” “不会这么巧吧?” “是不会这么巧,但是我要教你一件事,在职场上要学着保护自己。” “唔?” “简单的说,除非主管指示安排,否则你不要帮别人做事。” 杜美妙不懂了,“企业不是强调团队合作吗?” 方谦义反问:“当淑惠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时,你的感受如何?” “有点不好受。” “你帮了忙,不出事就好,出了事全是你的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我好心帮……” “好心没好报!” “副理,你当主管的,好象不应该这样讲话。”杜美妙想抗议了。 “我当主管的没有带动团队精神,这是我的问题,你只要管好自己就好。”方谦义顿了顿,“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先声明,以下所说,纯属个人谈话。淑惠是公司的老员工,她做事认真,也会好心带你这个新人,可是她不能承担责任,更会推卸责任。你有没有听过,有的人可以当朋友,却不能当同事、当partner?” “听过,好朋友合伙做生意,往往意见不合,最后拆伙。” “即使是你的好朋友,在利害关系发生时也免不了互相杀,更何况只是一般同事?” 杜美妙低头,细细玩味他的话,若有所思地说:“副理说的对,以前我爸爸和朋友合开公司,他就是太信任他朋友,结果他朋友把公司的钱卷走了,逃到不晓得是巴西还是阿根廷,害我爸爸独自背了一千多万的债。” “还清了吗?”这是他自面试后,第一次听到她提到家里的情况。 “还剩一百多万。”杜美妙眼神变得明亮,“我出来赚钱,就还得很快了。” “你爸爸没教你不要太信任别人吗?” “没有!”杜美妙摇摇头,“我爸爸说,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是好人,是他倒霉才遇到坏人,他要我们单单纯纯做人,虽然有时候真心付出得不到回报,但是冥冥之中,还是有福报的。而且他说他两个女儿都很聪明,不像他那么笨,连朋友在搬货落跑了,还以为在出货。”她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你爸爸似乎满乐观的。”这才造就出这个单纯待人的女儿吧? “乐观好呀!这样心情才会开朗,延年益寿。” “可是当你又忙又急,同事却不肯配合你,你还能乐观吗?” 他是在说那三个资深课长?杜美妙喃喃地说:“大家好象都很忙……” “你看他们忙吗?” 不,─点也不忙,他们还有时间看股票、打瞌睡、话家常,忙的是副理呀! “副理,你是大主管,你有权要求我们认真工作。” “没错,我可以命令你们。”方谦义双掌交握,紧紧地靠着桌面,所有的人都下班了,外面漆黑的大办公室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边的空虚感袭来,一阵阵吞噬他的热情和干劲。他的视线由门口转了回来,声音变得低沉:“但是他们自认为是资深员工,也有一套难以改变的工作习惯,或许他们表面对我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却不照我的要求做事。” “副理可以再凶一点!”他老对她凶,为什么不对别人凶嘛! “我还不够凶吗?”方谦义瞧她一眼,声音扬了起来。 “呵……副理是很凶。” “可惜我凶对他们没用,他们皮得很。”方谦义的神态有些疲惫。 他上任五个月,力图改革财务部松散的风气,却是徒劳无功。 身为主管,他是不该向一个小部属说这些话,即使说了,他也不信她能理解他的困境,更无法解决他的难题。 是黑夜让他撤下心防呢?还是她的天真无邪令他不得不一吐为快? 杜美妙看着不再凶巴巴的他,知道他不但为了整个财务部心烦,还得分心来教导她,副理真的累了。 她决定好好“鼓励”她的副理,“副理啊!我很高兴让你凶,因为你凶,就表示你没放弃我,你还愿意教我,我跟着副理学越多,就越崇拜副理,我一定会听副理的话,不会让你操心。” “小女孩!”方谦义笑了。 “副理,你应该常常笑,你笑起来很好看,有一个酒窝耶。” “得了!”方谦义笑得更开朗,“你这样没大没小,哪天爬到我头上,又多一个让我头痛的部下。” “那副理还是凶一点好了,这样才能威震天下,收服群魔,我们也会乖乖听命于副理。”杜美妙比了一个作揖的手势。 她的举动令他啼笑皆非,“你好象看很多武侠小说?” “副理也喜欢看吗?” “嗯。”再聊下去又没完没了了,他正色道:“关于今天这件事,我准备找个时间召集财务部全体同仁开会,目的就是严格要求大家的工作态度……嗯,你粗心丢票子的事……我先警告你,你准备再挨一次骂。” “我会配合副理卖力演出,最好是被骂哭,大家才会觉得副理是玩真的。” “你只要摆你那张无辜的脸就好了。”被骂也这么兴奋? “我的脸无辜?”杜美妙模模脸,很想拿镜子瞧瞧,她到底哪里无辜了? “好了,不谈公事了,你去忙吧。” “八点二十了呀!”他们竟然“聊”了这么久?杜美妙站起身,“副理,你讲了很多话,我去泡茶给你喝。” “别!”方谦义赶忙阻止,“我受够了庶务课买的廉价茶包,每次有客人来就得陪着喝。”他俯身打开抽屉,“来,我有秘密武器。” 杜美妙吃惊地睁大眼睛,看方谦义变魔朮。他每次一伸手,就变出一样东西,有杏仁茶、菊花茶包、乌龙茶包,接下来是巧克力、女乃油夹心饼干、软糖、葡萄干、仙贝、牛肉干、五香豆干,还有一包乖乖。 她咽了一下口水,“副理,你吃这些东西?” “主管那么好当吗?要随时补充热量才有力气工作。”方谦义最后拿出一盒牛女乃糖,“你想吃什么,就拿去吃。想喝什么茶?” “杏仁茶好象不错的样子。” “我泡给你喝。”他拿起杏仁茶,起身走向茶水间。 杜美妙不可思议地打开乖乖,一颗又一颗地往嘴里丢,再转过计算机椅,移动鼠标,点看路透社的汇率变动图。 她看不见跳动的汇率,她的心思全飞到了爱吃零嘴的方谦义身上。 他应该是一个细腻而有耐心的男人,否则没办法应付财务部繁琐的帐务工作。那么,他温柔吗?既然他的凶相是为了“工作需要”而摆出来的,当他面对女朋友时,又是怎样的柔情脸孔? 他的择偶条件一定很高,他女朋友是不是餐厅遇到的那女人?和那一身贵气的女人比较起来,她简直是只丑不拉叽的小麻雀。 对于方谦义这种“成功”的男人,她只能站在山脚下,头抬得高高地、心情酸酸地仰慕崇拜他,可望而不可即呵! “美妙,给你喝。”杏仁茶的香味飘了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谢谢副理!傍你吃乖乖。” 方谦义拿了两颗乖乖,握着一杯杏仁茶,在沙发坐了下来,调整好最舒服的姿势,正好看着美妙的侧脸。 她的卷发长长了,扎起简洁的公主头,看起来自然清爽,也把她的鹅蛋脸衬托得更加秀丽。 “咳!最近王培民有没有找你?” “没有。” “他还是这么花心,你不会难过吧?” “难过什么?”杜美妙笑说:“副理是说他约海伦的事呀?我都忘了。” “嗯,听说andy介绍他学弟和你认识,结果如何?” “没有了。” “谈不来?” “那天是礼拜天,他也说要回公司加班赶报告。” “这些人就只有这个别脚的理由吗?”方谦义抬高了声音。 “不一定一次相亲就成功呀!我可以忍受失败的挫折。”杜美妙带着甜笑,丝毫没有感伤的口气。 “你好象很乐意相亲?” “给自己机会嘛!”她眼神透出梦幻般的光采,“总有一天,会相到我的他。” “你有什么条件?我帮你留意。” “喔,”杜美妙扳起指头,一一数着,“身高一八o以上,肌肉结实,相貌英俊,硕士以上学历,开双b,住豪宅,当总裁,月入百万……”她看见方谦义绷紧的脸,连忙吐了舌头,补充说:“这些都不是我的条件。” 方谦义像是吞下整瓶的醋,微感恼怒地说:“我想帮你,你在开玩笑?” “我的条件很难,副理帮不上忙。” “说来听听。” “不说啦!”杜美妙转身看荧幕。 “说!不然考绩给你打丙等。” “副理滥用职权喔,我要向人事部申诉──”瞧见方谦义气呼呼地瞪她,杜美妙噗哧一笑,“吓到副理了?” “我还会怕你吗?快说,等我介绍到好对象,你作梦也会笑着感激我。” “副理能找到一个爱我的人吗?”杜美妙眼睛水亮水亮的,如同闪耀阳光的海洋,让整个黑夜都亮了起来。 “爱……”一个爱字梗在方谦义口中,他对这个字很久没感觉了,此时却像一记鼓声,“咚”地敲进他的心头。 望着她逐渐染红的脸颊,他喝下一口杏仁茶,让温甜气味平息他莫名的情绪,再以长辈的口吻训示道:“你还没交往,怎么知道人家爱……呃……喜不喜欢你?” “有时候,连交往的第一步都踏不出去。”杜美妙欲言又止,也喝了一口杏仁茶。 甭男寡女在无人的办公室里谈到爱情话题,两人的心湖就像被投进了小石子,泛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彼此都有很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却也压不下去,只好沉默以对。 “哔!哔!”路透社计算机高声叫了起来,适时打破沉默。 “公布数字了!”方谦义立刻起身看荧幕的及时新闻。 “上月失业率五点五,降了百分之○点一。”杜美妙迅速念了出来,再看汇率变动图,讶异地说:“怎么失业率降低,美金不升反贬?哎!还拚命跌?” “看看其它新闻。”方谦义照例将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就要伸手去动鼠标,正好覆上杜美妙同时伸出去的手背。 仿若触电,他感觉到她的柔软,她则惊奇于他的厚实温热。只那么万分之一秒的接触,两人又火速地分开。 “副理,您先看。” “你来翻页。” “好!”杜美妙偷偷做个深呼吸,移动鼠标,念出她看到的英文新闻,“摩根史坦利表示,这两天汇市预期失业率下降,汇价早已反应过度﹔美林分析师说,利空出尽,银行开始大卖美元……副理,汇市跟股市一样嘛!没什么法则可循,想涨就涨,想跌就跌,消息面只是一个炒作题材而已。” “你似乎抓到市场的feeling了,这也是我留你看汇率的目的,就是让你亲自体会纽约最实时的反应。” “感受很强烈!”她也感受到他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 “好,有感觉就好。反正你记住,不管市场怎么变动,你抓住为公司资金避险的原则就是了。” “是!” “很晚了,关了计算机准备回家吧。”方谦义起身收拾他桌上的零嘴点心。“我顺路送你回去。” “谢谢副理,我搭公车。”杜美妙飞也似地关机,心脏乱跳。 “又想去动物园看猴子吗?” “人家……人家上次搭错车嘛!” “你等我关门,待会儿一起走……” “副理,我走了,晚安!”杜美妙跳了起来,冲到外面的办公桌,抓起包包,立刻就跑出大门。 她不能再面对方谦义了,她不断地说服自己,对!只是偶像崇拜的心理而已,方谦义正是她事业目标的偶像,所以她崇拜他、尊敬他、信任他、仰慕他。 只是偶像崇拜而已、偶像崇拜而已、偶像崇拜而已……快逃啊! “喂!”她跑得还真快!方谦义本想追到电梯,但还是停下脚步。 男主管穷追自己的女部属,这算什么嘛! 今晚他们“聊”得挺愉快的,只是有些意犹未尽。他本想多问她一些话,多了解她一点,她却不给他机会。 拿了她吃剩的乖乖,他坐回椅上,慢慢地咀嚼起来。 这个晚上还真是有点甜呢。 第四章 大学附近的夜市里,“福气面店”的客人结帐离去。 杜美妙坐在角落桌边看书,立刻起身清理桌子,拿着碗盘到水槽清洗。 “妙妙,放着就好,去睡觉了。”杜福气又忙着下面招呼客人。 “爸,我洗完就去睡。” “福气啊!傍妙妙煮碗猪肝面。”老板娘曾美丽心疼女儿的贴心,每晚总是要喂美妙吃一碗消夜。 “妈,不要啦!我越吃越肥了。” “你呀,去上班以后变瘦了,还比念书的时候更用功,今天你们副理又给你出作业了吗?”曾美丽望向桌上那本英文商业周刊。 “没有啦,是我自己在补充专业常识。”杜美妙抹了抹湿淋淋的双手,坐回角落的桌子。“我要好好努力,再过十五年,就可以当副理了。” “女孩子当什么副理!早点找个好老公嫁掉,妈妈才放心。”曾美丽看看店面还算清闲,也就陪女儿坐了下来。 “妈,现在女生都当董事长、总经理了,当副理只是一个小志愿。” “你妈妈就是家里的董事长啊!”杜福气笑咪咪地送上猪肝面,圆胖的脸蛋配上滚圆的身子,一脸福气相,幸好两个女儿都不像他那么圆。 “爸,准备收摊了?” “差不多了。满满呢?” 曾美丽笑说:“满满打电话回来,说她同学失恋了,需要人家安慰,所以她要留在宿舍陪同学。” “喔。”杜福气点点头,女儿们─向“鸡婆”,这─点倒很像他。 杜美妙吃着面条,望向爸爸圆滚滚的背影,眼睛被面汤的热气蒸得湿湿的。她长这么大了,还能让爸妈宠着,实在是非常幸福。 “妈,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爸爸?”幸福时刻就要聊幸福事了。 “哎哟!三八囝仔,你问几百遍了。” “妈,人家喜欢听嘛!” 曾美丽望向自己的老公,嘴角扬起满足的微笑,“你爸爸老实,妈妈更老实,才高商毕业,就被你爸爸骗了。” “呵呵,看不出老实的爸爸,还会拐十八岁的妈妈呀!” “对呀!那时候你爸爸三十岁了,又长得老气,你阿公以为他四十岁,气得要找他打架,后来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知道他在开公司,这才放心把女儿嫁给他。” “妈妈真是没社会经验,第一个工作就被老板追定。”母女俩总是爱讲这段陈年旧事,乐此不疲。 “没办法啦!谁叫你爸爸对我很好?每天拐我去吃饭,还一直说要照顾我,害我就喜欢他了。”曾美丽绽出青春的神采。 “妈妈不会觉得和爸爸年纪相差很大吗?” “一开始会啊!后来相处久了,就忘记他年纪比我大了,有时候还觉得他比我不懂事哩。” “后来爸爸被倒帐,天天躲债主,妈妈不怨爸吗?”杜美妙小心问着。 “妙妙,你长大了,你以前不会问这个问题的。”曾美丽以深思的神色注视努力吃面的女儿。 “我是在想,妈妈好象真的很爱爸爸,无怨无悔……” “三八妙妙。”曾美丽笑着模模女儿的头发,“妈妈又不是在演爱情电影。说妈妈不怨是骗人的,别人做生意都没事,为什么我们就被合伙人卷钱跑掉了?可是怪你爸爸也没用啊,我和你爸爸是夫妻,就要一起面对这个问题。” “所以说,爸爸妈妈很相爱了?” “爸爸妈妈不相爱,你们两个从哪里跑出来的?” “嘻!” “三八查某囝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曾美丽捏捏女儿的脸。 “我哪有啊?”杜美妙呼噜噜吸下面条,“我每次和男生出去,都会向你们报告啊。” “有喜欢的就带回来,让妈妈监定。” “没有啦!” 看到自己的父母相亲相爱,真好!年龄、外貌、财富、地位都不是爱情的必要条件,真正的条件在于两颗互相认同的心吧? 但只有她一方的一厢情愿,又怎能得到对方的认同呢? 杜美妙心头一惊,为突如其来的想法差点噎到住,一块猪肝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如同她那分说不出的情感。 为什么?脑子又浮现出那张有一个酒窝的冷面孔?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她只是偶像崇拜而已! 可是……她看到他就想躲──只看过偶像躲歌迷,没听说歌迷躲偶像啊! 她躲他,不是怕挨骂,而是想躲开那对咄咄逼人、又带点忧郁的眼睛,仿佛在他冷中带热的眼眸里,总能一再地勾动她莫名的心悸。 再说,她可以把刘德华的海报贴在房中,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贴上方谦义的照片啊! 方谦义!天!完了!她喜欢他?! 曾美丽看着女儿越吃越红的脸蛋,越看越奇怪,终于拉开嗓门问道:“福气啊!你是不是在猪肝面放辣椒?” *-*-* 十二月初冬,细细冷雨扑打在玻璃帷幕上,为办公大楼涂抹一层薄薄的寒意。 方谦义一点也不冷,他焦躁地望向门外那张空办公桌。 小女孩到底跑哪里去了?从两点到三点半,她至少失踪一个半钟头了,没有告知,没有假单,对于一向负责尽职的她,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他当然可以向丁东强问明她的去向,但他不想拿这种“小事”让丁东强泉作为话柄,天知道丁东强在公司讲了他多少闲言闲语。 方谦义试图静下心来看公文,但他还是一再地抬起头来,以为会看到一头卷曲头发的她。 他很习惯视线里有她的存在。有时候,她埋首作帐、写报告﹔有时候,她手舞足蹈地讲电话杀价﹔有时候,她像只穿梭大办公室的蝴蝶,忙着送公文、倒茶、看汇率、印报表,翩翩飞舞着,也飞进他的眼里。 曾几何时,她成了他眼里不可或缺的一景? “方副理,急事,你赶快签支票。”丁东强拿着一张支票进来。 “三点半了,签什么支票?”大大的桌面上,躺着一张两百万的空白背书支票,还注明是领现。方谦义睑色更冷了,“谁要领两百万现金?” “方副理,你先盖章,我们赶着调头寸!”丁东强催着。 “财务课没有出传票,我为什么要盖章?” 丁东强急着说:“曼芝待会儿就做传票。现在已经三点半,没办法汇款,我们要赶快从大利银行搬两百万现金到火星银行,不然火星银行的支存帐户就跳票了。 “我们不是很少开火星银行的支票吗?” “你三个月前叫我们开期票,今天全部轧进来了,帐上没有钱……” “三个月前的事,我怎么会记得?丁课长,不是你要负责控管资金吗?” 丁东强被抢白的脸色阴晴不定,忙解释说:“曼芝今天忘了查火星银行的余额,火星银行又以为我们是大公司,应该会记得补钱……” “别把责任推到银行。”方谦义冷冷地瞪着支票,“资金调度是早上就该做好的事,曼芝忘了查,你也忘了监督吗?” “你就先盖个章,事情很紧急。”丁东强忍着气说。 “银行作业流程我很了解,你先去开传票出来,我再盖章。” “方副理……” “请拿回去!”方谦义毫不留情地退还支票。 他无意“整”丁东强,但这点坚持是他必需做到的,否则财务课老是疏忽、老是出错、老是要他紧急盖章,那他干脆把支票章交给丁东强大盖特盖了。 外头办公室传来一阵骚动,杜美妙浑身脏兮兮地回来了。 “美妙,你怎么了?”廖淑惠惊问。 “没什么啦!”杜美妙抚了湿发,笑说:“我太久没骑机车,停车的时候还加油门,结果撞到墙壁摔倒了。” 丁东强正在催促许曼芝开传票,忙问道:“机车有没有坏掉?摔坏公司财产可是要赔钱的。” “机车好象没坏,可是我发不动,只好一路从天星银行牵回来。” “你叫庶务课找人修理。” “好!”杜美妙用卫生纸轻拭擦伤的手掌,准备拿话筒。 “美妙,谁叫你骑机车?”方谦义站到门口,看到了这一切,他的声音比大炮还响,轰得全财务部再也不敢出声。 “副理!”杜美妙战战兢兢地转身,本想笑着回答,一看到他的冷脸,笑容立刻冻僵,“我今天做了一笔外销贷款,送借据到天星银行,顺便去转台币帐。” “跑银行不是阿诚在负责吗?”方谦义搜寻办公室,寻找那位还在夜大念书的男生。 杜美妙忙说:“阿诚今天要考试,我跑一趟无所谓的啦!” “你无所谓?”方谦义盯住她脸上的擦伤,突然爆发了莫名的怒气,大声地说:“你到公司来上班,要是出了意外,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你以为公司有员工保险,随随便便就可以受伤住院吗?再说,你有机车驾照吗?如果你被警察拦下来,谁帮你付无照驾驶的罚单?还好你今天撞到的是墙壁,要是撞到人呢?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几句重话说得杜美妙无法招架,她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从他骂人的力道听来,她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财务部气氛冷凝,没有人敢吭一声,因为他们从没看过方谦义大发雷霆的模样。 丁东强拿了传票和支票,强笑地说:“方副理,传票开好了……” “等一下再盖章!”方谦义手一挥,脑里同时做好决策:“淑惠,你打电话给大利银行,叫他们立刻准备两百万现金,十五分钟后去领钱,顺便请他们找警察护送﹔老宋,你打电话给火星银行,说我们四点十分会把现金送过去,顺便警告他们,如果他们胆敢以存款不足的名义退票,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也会把所有的借款全部撤出来,叫他们永远别想做我们的生意!” 得了指令的廖淑惠和宋泰吉立刻抓起电话,迅速传达讯息。 方谦义不理会杵在一边的丁东强,目光瞪住阿诚,又高声说:“阿诚,我知道你一边工作,一边念夜大很辛苦,但工作是工作,念书是念书,你要考试,尽可以请假在家温书﹔既然你今天来公司上班了,就得把公事做好,公司请你来上班,不是付你薪水念书,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阿诚认错。 “上次开会,我已经跟大家强调过。”方谦义望向寂静无声的财务部,以最大的音量说道:“我不要求大家加班,也不加重工作,我只要求大家把本分的工作做好,如果这点自我要求都做不到,你们模着良心问问,你还好意思领公司的薪水吗?公司是不是还要养这批不事生产的米虫?” 丁东强捏紧支票,故意在方谦义面前一扬。 方谦义视若无睹,又继续训话:“股务课有多少退回来的股利支票?为什么不赶快处理?会计课的计算机系统有问题,就赶快找信息室的同仁来检查呀!不要老是给我印错误数字的报表﹔还有,财务课资金调度一天到晚出状况,是不是哪天公司被退票了,上报纸了,你们才知道检讨改进?!” 安静。沉默。死寂。没有人敢跟方谦义的目光接触。 “老虎不发威,给你们当病猫!”方谦义就像被打通任督二脉,所有的怒气倾泄而出,又像是─座不断爆发中的大火山,他又吼道:“从现在开始,谁要是上班时间玩股票、聊天打屁、溜班模鱼,都给我小心了!不要以为我在里面,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支票给我!”他伸出了手。 丁东强小心地把传票和支票递过去,方谦义只看了一眼,立刻丢下传票,怒声说:“会计科目是银行存款,怎么开成了现金?丁课长,错误的帐目你也盖章出帐?重开!” 丁东强胀红着脸,声音也有了怒意:“曼芝,快!重新写一张传票!” 方谦义看了手表,径自拿支票进副理室,很快盖好印章,交给丁东强,口气稍微缓和些:“丁课长,你别急,大利银行在隔壁右边,火星银行在隔壁左边,能花多少时间搬现金?你陪阿诚一起去吧,小心安全。” 丁东强悻悻然接了支票,他堂堂一个课长,竟然要亲自押送现金?他满腔闷气无处发泄,干脆也大吼道:“阿诚,走了!还在模鱼吗?” 方谦义终于拿到正确无误的传票,众人以为暴风雨即将结束,岂料他锐利的目光在财务部扫视一周后,最后停驻在他眼前的杜美妙身上。 “美妙,你别躲我。”他的声调没有那么高亢了,但仍然十分严厉:“我要讲多少次,你才会听话?自己的事情没做完,你倒很乐意去帮别人哦?我问你,你上回参加座谈会的报告写完了吗?我跟你催几次了?总经理要看!” “我明天一定会交出来。”杜美妙头低低的,他什么时候催过她了?而且明天才是缴交期限啊。 “你要出门,不会向我通报一声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副理吗?” “副理,时间很赶……” “对!跋赶赶!事情做不好,就只会找理由,然后乱成一团要我收拾烂摊子!”方谦义眼里只看到懒散混乱的财务部,又瞥见浑身脏兮兮的杜美妙,他再也按捺不下那分莫名的焦躁,所有的急乱全部化成一把无名火,“看看你的桌子,乱七八糟的,帐册和传票能乱放吗?” “我出门前整理过了,这是别人又拿过来的……” “别人拿过来,你不会整理吗?” “我才刚回来……” “你不出去就没事,现在受伤,明天是不是要请假了?” “没有……” “报告下班前给我交出来,你写不出来,我陪你加班!” 超级强烈台风终于离开,财务部全体同仁吁了一口气,同时又不约而同地忙起来,各自收拾起混乱的桌面。 杜美妙摊在椅子上,神情呆滞地翻弄桌面的文件。 “美妙,你还好吗?”廖淑惠关心地问。 “还好。” “要不要去洗洗手,擦擦脸?” 杜美妙摇摇头,低头望见脏污的窄裙、扯破的丝袜,还有一双湿透的皮鞋,视线也像外头的冬雨,逐渐变得模糊。 她常常出门跑银行,方谦义从来没有意见,为什么这次他会这么生气?她自问尽心尽力为公司做事,没有耽搁,更没有出错,凭什么他对她大吼大叫? 她受了伤,摔疼了腰,丁课长只关心机车,方谦义只想到罚单,好象她是无血无肉的机器,摔伤了是她不听话、是她笨拙、是她活该该死! 原来,方谦义的脾气真坏,坏得令她心寒,坏得令她心伤……好的偶像应该要爱护歌迷,而不是和歌迷发脾气……她怎么可以喜欢一个坏脾气的偶像? 这么凶的男人,谁当他老婆,谁就倒霉了。 按杂的思绪夹伴着满月复委屈,杜美妙再也难以抑制心中莫名的伤心和失望,所有的酸楚皆化作滴滴泪水,慢慢地、无声地滑下了脸颊。 *-*-* 方谦义站在透明的冰柜前许久,终于选定一个缀满草莓、水蜜桃、奇异果、樱桃的九寸鲜女乃油蛋糕。 结完帐,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提到车里,再按员工通讯簿前往杜美妙的家。 他一再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去采视受伤的同事而已。在公司这么多年了,举凡同事生小孩、生病、开刀、住院,不管是男是女,他都会去看他们的。 为何今晚心情忐忑? 他看到她哭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开朗爱笑的小女孩竟然会被他骂哭。 她的眼泪打乱了他的心,他无法专心上班,即使下班了,只要脑海浮现她不断抹眼泪的可怜模样,他就是无来由的心疼。 车子驶到大学附近最热闹的街道,他看到“福气面店”的招牌,骑楼门前正好有一个空车位,他马上以娴熟的技朮抢了进去。 “少年耶,我们要做生意,这里不能停车喔。” 方谦义才提了蛋糕下车,圆滚滚的老板立刻笑咪咪地赶他。 “对不起,我停一下就走,我找杜美妙。” “你找妙妙?”杜福气瞠大眼,仔细打量这位穿西装打领带的不速之客。 “妙妙?喔,我是她同事,我来看她。” 杜福气越看越欢喜,连忙喊道:“美丽啊,妙妙呢?快叫她下来。” 曾美丽笑着走过来,“妙妙在洗澡,我上去看看。” “坐啊,帅哥,我是妙妙的爸爸。”杜福气兴奋地招呼客人。“吃饱没?” “我吃过了,伯父你忙。”方谦义把蛋糕放在桌上。 “现在不忙了,才刚过晚餐时段,又还不到吃消夜的时间,不忙啦!” “呃……美妙还好吗?” “妙妙哪里不好了?”杜福气诧异地问道。 “她没说吗?她今天骑机车摔倒,好象摔得不轻。” “夭寿喔!”杜福气立刻鬼吼鬼叫起来,满屋子乱跑,“一定又是你们那个凶副理!那家伙每天出作业叫她读到三更半夜,还一天到晚教训她,今天又叫我的宝贝妙妙骑机车,她连骑脚踏车都骑不稳呢!” 方谦义僵坐在椅上,小女孩向她家人说了什么?又是如何形容他? 杜福气转了一圈,胖用力坐下来,一脸的义愤,“当副理有什么了不起?我都当过总经理了。帅哥啊,我看你也被你们副理欺负得很惨吧?” “呃……” 杜福气猛摇头,猛叹气,“我家妙妙最乖了,你们凶副理要她念书,她就去念,要她加班,她就加班。帅哥,我看你还满好心的,你教教我们妙妙嘛!叫她不要太乖,留点时问交男朋友啦!” “唔……” 杜福气忘记生气了,眉开眼笑地问道:“帅哥啊,我跟你说喔,妙妙从小就很乖,我叫她不要太出风头,可是她每次就给我考第一名回来﹔唉呀!真是可惜,她成绩太好了,男生不敢追她,我本来想说毕业就好,没想到她去上班,还是继续用功,忙得没空交男朋友。呵!那个凶副理七老八十了,他要念书自己不会去念啊?干嘛来耽误我家妙妙的青春?帅哥,你说是不是?” “咳……” “我说你们应该同仇敌忾,一起对付凶副理,我教你撇步,以后你们副理再给你凶,你就给他皮下去,一皮天下无难事,你皮,他就拿你没法度了!” “可是……” “我家妙妙太老实,女孩子老实是乖,男孩子老实就是笨了。”杜福气期许地望着他,“帅哥,我看你不笨,你一定要教妙妙学着皮一点。” 方谦义辛辛苦苦地挤出一句话:“我听美妙说,伯父教她要脚踏实地、认真做事。” 杜福气再度上上下下“欣赏”这位年轻人,“哇!妙妙跟你聊到我?那你们一定很有话说了?真好!真好!”讲了两句不知所以然的真好,杜福气搔搔头说:“奇怪?妙妙每天跟我们说凶副理,从来没有提过你,嗯,可能是她不好意思说吧?没关系啦!我今天认识你了。” 方谦义一阵窘热,他在小女孩的心目中,到底占了什么地位?借着她的口述,“凶副理”竟也变成她家人熟知的人物了。而这个结果是好?是坏? 他不敢面对现实。 “伯父,美妙还在忙的话,我先走了。”他站起身子。 “等一下嘛!”杜福气跑到楼梯边,大喊着,“妙妙啊!快点下来啦!你同事在等你!” “来了!来了!” 杜美妙三步并成两步跑下楼,她想不出有哪个男同事会来找她。 四目相对,霎时勾出彼此莫名的情绪,她凝在楼梯间,心跳得很厉害。 “妙妙,你挡住妈妈的路了。”曾美丽在后面推她。 “我……”杜美妙只好走下来。 “美妙,你没事吧?”方谦义先开了口,目光流转在她脸上。 “我没事。”杜美妙低声说着。她生平第一次气妈妈,为什么她才洗完澡,妈妈就硬要在她脸上贴两块ok绷? 曾美丽开心地望着高大的帅哥,“我就说怎么会有人来看妙妙,一定是妙妙出事了。福气啊!你知道我在妙妙的肚子啊、手啊、脚啊!脸啊!一共贴了八条ok绷、五片撒隆巴斯呢!” “哎唷,妙妙,你们那个膨肚短命的副理啊,爸爸去找他算帐!”杜福气心疼极了。 曾美丽又加油添醋:“刚刚妙妙说,那个凶副理把她骂哭了,我说这世间哪有这么顾人怨的主管啊?这位同事先生,你说对不对?” “爸!妈!”杜美妙惨叫两声,如果地上有条缝,她一定钻进去。 “既然美妙没事的话,那我回去了。”方谦义也急欲月兑身。 “副理!”杜美妙冲口而出,想确定一些不确定的东西。 “帅哥也在当副理啊?”杜福气的眼睛亮晶晶,肥掌用力拍着方谦义的肩头,“少年耶有出息喔!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公司的副理,在哪个部门?” “财务部。” “真巧,跟妙妙同一个部门?副理……”杜福气缩回大手,傻笑道:“妙妙,你们财务部有几个副理?” “爸,你去切一盘卤味,好不好?”杜美妙几乎哀求地说。 “要猪耳朵?猪心?粉肝?海带?豆干?”杜福气实在反应不过来,看看女儿,又看看并不凶恶的方谦义。 曾美丽看出端倪,但即使有很多疑问,她也明白此刻绝对不是“大人”介入的时候,赶忙推定自己的老公,“切什么都好,别切坏人家了。” “豆干怎么会切坏?”杜福气一边走,一边不解地问。 杜美妙始终低着头,指向角落她常坐的那张桌子,“副理,请坐。” 方谦义望向她微红的脸颊,低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该走了。” “对不起,我爸爸妈妈……”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方谦义终于说出梗在心口的话,紧绷整晚的心情蓦地放松了。 杜美妙吃惊地抬起头,他买了一盒蛋糕,特地找到家里来,就是为了向她说声对不起?她何德何能,竟能承蒙偶像的眷顾? “副理,坐吧,我爸爸在切猪耳朵请你了。”她不知道她的脸更红了。 方谦义依言坐下,盯视她仍有些红肿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凝。 他不想立刻就走,是否在期待某些沟通、某些了解……甚至是某些进展? “咳,嗯,今天是丁课长要你骑机车的吧?” “是。”杜美妙一如在公司的姿态,乖乖地坐在他面前。 “你没驾照,怎么不拒绝呢?” “他问我会不会骑车,我说会,他就叫阿诚把钥匙给我﹔我说我没驾照,他说不会那么倒霉被警察抓到﹔而且他说要省出租车费,才不会被副理唠叨。” “我什么时候唠叨过财务课的出租车费?”方谦义不自觉地提高声音,立刻发现他是在别人家里,于是又压下了胸口那股微愠之意,“该花钱的还是要花,我会跟丁课长讲清楚,公司同仁的生命不是拿来开玩笑的。” “其实我本来就会骑机车,只是今天……” “这是你今天惟一做错的事。你没驾照就不准骑。” “我知道了。”杜美妙怯怯地看他─眼,极力抑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副理,你不要和丁课长吵架,你今天下午很恐怖。” “你害怕?” “当然怕了。”想到他的雷吼,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懊死!这小女孩的红眼又教他心疼了,但他不能让她乱哭,他得解释清楚。 “我今天下午的确生气了,我气的是丁东强,哪有人不出帐就随便拿一张支票要我盖章?这种情形已经发生十几遍了,我不能再姑息他。” “我明白。” “你是被我的台风尾扫到。”方谦义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最诚挚的声音说:“美妙,对不起。” “啊!没关系的。”他一再地向她道歉,令她受宠若惊。事实上,今晚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她所有的委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杜福气笑咪咪地捧来一大盘卤味,“帅哥副理,一点小意思,你尽量吃!” “谢谢伯父。” “我说帅哥副理,我们妙妙很乖,你要提拔妙妙……” “福气啊,有客人来了啦!”曾美丽及时拉走不识相的老公。 杜美妙红了脸,“副理,别理我爸爸,他有时候少根筋,秀逗秀逗。” 方谦义深深看着她,“你也得自他的部分遗传了。” “有吗?”杜美妙模了发烫的脸颊,“人家说我比较像妈妈。” “伯母很年轻,我以为是你姊姊。” 杜美妙撕了竹筷包装,笑说:“我妈妈最喜欢听这句话了,她二十岁就生下我,她真的很年轻。” 方谦义算了一下,天!“伯母”大他不到十岁,如果他未来的岳母也这么年轻,他要叫她一声“妈”……不!不!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这个念头太令他震惊了。 他用力抹去乱七八糟的想法,沉住气,拿筷子夹起豆干,转回正题。 “美妙,你要学着拒绝不合理的指示,知道吗?” “副理,你们当主管的都很权威,我不会拒绝……” “权威不代表合理,你明明没驾照,你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不骑机车。你知道吗?今天也是我第一次拒绝丁东强的请求。”方谦义脸色转为沉重。 “真的?” “我进公司时,他是会计课课长,我是他的部下﹔过了五年,我完全模透会计业务,再调到财务课﹔再两年,我升财务课课长,他还是会计课课长﹔今年六月,原来的财务部副理退休,人家都以为会升丁东强当经理,没想到总经理却升了我,改调他到财务课。如果你是丁东强,你的滋味好受吗?” “当然不好受,所以他才对副理爱理不理的?”这些公司流言,杜美妙听了很多遍,多少也能揣测出两人的心结。 “他是我的前辈,我会敬重他,不会故意找他麻烦。可是,一个人要别人尊重他之前,他必须尊重自己。”方谦义皱起眉头,声音很沉:“丁东强不自重,我刚进公司时,他已经在上班时间听股票,还常常溜出去看盘、交割。这么多年来,丝毫没改进,在我升上副理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连正事都不做了,对于这种人,我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他是不服气、不情愿,不想在副理手下做事。” “我当然了解他的心态,其实只要他不出错,好好做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唉!”方谦义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实在太过分,老是让我心惊胆跳过三点半,他要这样对我,我也不会对他客气。” “所以副理今天发威了?” “发威?”方谦义摇头苦笑,“我第一次在公司发脾气,很难看吧?” “是很难看。”杜美妙直言不讳,眨了眨眼,微笑说:“可是达到效果了。” “能有什么效果?一时半刻也看不出来。” “有啊,至少有一个人被你吓哭了。” “对不起。”方谦义直直看着她。 “啊,副理,我开玩笑的!”杜美妙慌忙移开视线,原想开个小玩笑,让他不要那么烦忧,没想到他又跟她道歉。 他果真这么在意她的感受吗?看他注目的神情,她的心脏又乱了拍子了。 “你真的没事?不会在背后恨我咒我吧?” “真的没事,副理送蛋糕给我,我就不气副理了。” “原来这么容易就收买你了。”方谦义好象被当庭无罪释放,终于舒展出笑容。 他笑了,杜美妙也跟着笑了。 他又郑重地说:“今天我是气昏头,以后我会控制情绪,该骂才骂,绝不殃及无辜。” “就这样说定了,以后要是副理乱骂人,你就要送蛋糕给那个人吃喔。” “好,如果我再犯规,我也会送一个蛋糕给你。”他胃口大开,津津有味地吃着卤味。 杜美妙以手支颐,看着他的吃相。前一刻,他还愁眉不展,这一刻,他的神色已经万里无云。是不是他诉了苦,心情就开朗了呢? 她月兑口而出:“副理,你很闷吧?” 闷?他闷吗?他当然闷! 方谦义停下筷子,“我刚刚讲的话,在公司不能随便讲,我请你不要向同事说……” “不会的,这是副理的心事……”讲到心事二字,杜美妙声音小了,脸颊透出淡淡红彩,“我会藏在心里,绝对不会讲出去。” 拥有他的心事,再埋藏在自己的心底,这是怎样的“革命情感”啊? 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主管,也具备傲人的专业素养,但在他的团队里,许多手下的年纪比他大,资历也比他深,这是他第一次当部门的大主管,他仍需要树立威望,也需要学习更圆融的管理技巧﹔而她是一个公司新人,她也在学习,跟在他的脚步边,和他一起成长。 原来偶像不是万能的,更不是叱咤风云的救世主。在他坚定冷漠的外表下,也有无助与无奈的一面。而今天,她触模到那分不为外人所知的心情。 看透了他的心。 方谦义见她痴痴发呆:心知她又魂游去了,不知道她想到什么呢? “美妙,原来你的报告早就写完了,我看过了。”他唤回她的神智。 “写得怎样?”她兴匆匆地问。 他板起了脸,“还算条理分明,可是有一段有关选择权契约的解释不是很清楚,你要修改一下,再呈上去。” “是吗?哪里不清楚?副理说来听听。”杜美妙不服气了。 杜福气一面忙着招呼上门的客人,一面注意这对讨论得十分热络的年轻人。“美丽啊,我看凶副理没那么凶,好象是我们妙妙比较凶。” 曾美丽笑意盎然,“别叫人家凶副理了,他对妙妙很好呢。” “那我对你好不好啊?”圆滚滚的身体贴过去,模了一下老婆的小手。 “三八!做生意啦!”曾美丽笑得更开心了。 第五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铃声敲动了人们沉闷的心灵。 “喂喂!我是方谦义的把巴,你叫他晚上回家吃饭,还有放山鸡。”话筒里传来浓重的乡音,听得杜美妙一头雾水。 “北北,我记下来了,就是请副理回家。” “顺便叫他带女朋友回来。”这句话倒是十分清楚。 放下话筒,杜美妙在便条纸写下:“副理爸爸请副理带女朋友回家吃放山鸡”然后,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加个鸡冠、眼睛、尖嘴、两只鸡爪,就成了一只“放山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她代接方谦义的电话时,她喜欢在留言的空白处画个小图,算是给紧张繁忙的工作一点小小的调剂吧。 他爸爸要他带女朋友回家过圣诞夜,或许他们已经论及婚嫁了……杜美妙心头微酸,痴痴地胡思乱想,把便条纸放在方谦义桌上,再回到自己的位子。 “他的电话好象很多?”廖淑惠看一眼熄了灯光的副理室。 “打的都是专线电话,我还要跑去里头接,好累!”杜美妙故意捶捶肩。 “总比他在这里盯着我们还好吧?谢天谢地,他开会去了,我们才能喘一口气,这阵子实在被方谦义逼得快发疯。” 杜美妙笑说:“自从副理发脾气之后,大家好象变得比较乖。” “不乖也不行,到了年终打考绩的时候,平常再怎么搞怪,都要当个乖宝宝。”廖淑惠偷偷指了正在检视传票的丁东强。 只见丁东强眯着眼,左手翻着一叠传票,右手拿着印章,有一印没一印地盖着,头也跟着点来点去,原来他在打瞌睡。 两个女生笑出声,杜美妙又说:“其实我觉得副理的要求虽然严格,可是做起来比较有效率,最近财务部也整齐干净多了。” “哎!以前大家懒散惯了,老副理是个好好先生,什么都不管,现在碰上一个年轻求表现的主管,只好配好他的脚步喽!”廖淑惠嘴里埋怨着,却也流露出佩服的神色,“他那些规定是很麻烦,不过真的很有效率,习惯了就好。” 方谦义一怒镇江山,财务部的老员工不敢再小觑这位年轻主管。为了考绩,为了年终奖金,为了生存下去,大家努力配合,确实一改懒散无章的风气。 丁东强突然很用力地点头,差点撞到桌面,他睁开迷茫的眼睛,看了一下财务课,问道:“曼芝呢?都三点了,午休后就没看到她。” “回来了。”廖淑惠瞧向门口。 许曼芝一出现,立刻引起财务部的骚动,她涂着厚厚的彩妆,睫毛卷得老高浓黑,嘴唇搽得艳红欲滴,额头还洒上细碎的亮片,全身则是披披挂挂,穿得像是一棵色彩缤纷的圣诞树。 “哇!曼芝,你去给人家化妆了?”有人问道。 “是啊!晚上要参加耶诞舞会,我怕来不及,先去化妆换衣服。”许曼芝露出青春明媚的笑容。 丁东强冒了出来,“曼芝,你应付票据印了没?二十六号要寄出去的。” “课长,我明天再印……啊!明天放假!”许曼芝顿时花容失色,惊叫一声,“糟!来不及了,快!快印!” 廖淑惠摇摇头,小声地说:“她别想去跳舞了,半天根本印不完。” 铃!氨理室的专线电话又响了,杜美妙赶忙跑去接。 “喂,谦义……” “海伦,是我,美妙啦!”在公司也打专线电话? “怎么又是你?”郑海伦的声音十分不悦,“你去叫谦义来听电话。” “副理在开会,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你要不要留个话?” 郑海伦似乎犹豫一下,随即嗲声嗲气地说:“好吧,你叫谦义五点以前给我电话,不然我就答应王培民去吃耶诞大餐了,记住,一定要叫他回我电话喔!” “知道了,你放心。” 杜美妙记完留言,顺手画了一个圆脸,里头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食铃!电话再响,又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方谦义不在吗?” “他在开会,请问哪里找?” “我姓胡,呃……这样好了,我问你,你们副理开什么车子?” “好象是头又大。” “toyoto!他果然有车子!我就知道他骗我。”那头的声音变得亢奋,那他开的是camry还是tercel?” “我不太会认车子,我不清楚……” “我跟你说,camry比较大,要一百多万,tercel四十来万就买到了,啊!说不定你认错了,他可能开volvo?” 车子的品牌有这么重要吗?杜美妙不懂,也不想再聊,“请胡小姐留个电话,我请副理回电给你。” “我是胡莉菁,他有我的电话,你留个言,就说我等他。” 狐狸精?杜美妙狐疑地放下电话。找方谦义的女人不少,多的是像“胡小姐”这样充满自信干练口吻,也许他喜欢这类型的女人吧。 不自觉地在便条纸画下一只狐狸,杜美妙笑了,吐吐舌头,这哪里是狐狸?不像猫,不像狗,两只尖尖耳朵带着一张笑脸,方谦义看到了也会笑吧? 回到位子,她继续仿例行性的整理工作。最近外汇交易做得很多,银行拚命寄确认书过来,她还得一张张夹回传票做为附件。 “啊!怎么又没颜色了?”许曼芝站在打印机旁边哀号着,“阿诚,你在哪里?快来帮我换色带啊!” “阿诚去跑银行了。”廖淑惠替阿诚回答。 “怎么办啦!我不会换,色带在哪里!?”许曼芝急得快哭了。 杜美妙想想自己手边的工作并不急,换色带不过是举手之劳,便说:“我来帮你换。” “美妙,谢谢你,你最好了!”许曼芝得了救星,赶忙说好话。 “换色带很简单的,你看我换,以后自己就会换了。” 杜美妙打开打印机,拿出色带匣,扳开盖子,倒掉几乎没有颜色的旧色带,再戴上新色带盒所附上的塑料手套,小心地将新色带放进去,调整好位置,“啪”一声盖上色带匣,再装回原位。 “美妙,你好厉害喔!”许曼芝高兴得拍手。 杜美妙微笑月兑掉沾满油墨的手套,“会不会换了?” “下次阿诚不在,你再帮我换,好不好?拜托你了!”许曼芝撒娇地求着。 “再说。” 杜美妙不是不愿帮忙,而是换色带真的很简单,许曼芝却老是仗着年纪小,又是女生的身份,宁可坐着空等,也不愿碰这等“粗重”的工作。 铃!氨理室的专线电话又响了起来,廖淑惠头也不抬,喊道:“美妙,副理的电话!” 大家已经把接专线电话当作是她的责任,杜美妙只好绕过几张办公桌,三步并成两步跑了进去,喘着气说:“财务部,您好!” “请找方谦义。”又是一个声音清脆甜美的女生。 “他在开会,请问你哪里找?”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时间不一定耶!” “嗯,我也在忙,这样吧,小姐,请你帮我留个话。”那声音十分愉快,“我姓林,双木林,叫他千万不要忘记今天晚上六点的约会,不见不散,他就知道了,谢谢你喽。” 方谦义今晚可真忙,每个人都要找他吃饭。杜美妙轻轻放下话筒,让气息稍微平顺下来,手里的笔写完留言,画着画着,竟然画出一张哭脸。 她见到那弯下垂的嘴角,又想加上几滴眼泪,忽然觉得不妥,赶忙涂掉,什么也不画了。 即使她画了几千几百个涂鸦,他看完留言,也是随手就扔了,她又何必在一笔一划中表达自己不知所以然的情绪? 闷闷地回到位子上,杜美妙心不在焉地继续工作,一阵怪响传来,原来一堆支票连续用纸卡在打印机上。 “怎么办?!怎么办?!”许曼芝哭丧着脸,伸手乱扯那堆成本不便宜的纸张。 “美妙,你计算机比较好,你去帮曼芝印支票。”丁东强受不了打印机的躁音,拿了晚报往洗手间走去。 既然课长下令,杜美妙也就乐意帮忙﹔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跟计算机能力优劣与否,并没有太大关系。 “曼芝,你先把这些印坏的拿掉,重新上纸。”杜美妙熟练地装好用纸。 “不动啊!” “关机,再开,试试看。” “不动。” “可能是server的问题,我不太懂程序的东西,你打个电话问信息室。” “好吧!” 杜美妙才回到座位,就听到许曼芝的嗲声,大概正在和信息室的男生打情骂俏,印表机仍然没有动静。 好象过了许久,打印机终于重新激活,规律吵杂的声音回响在办公室里。 五点钟,方谦义回来了,杜美妙竖起耳朵,听他陆陆续续回了七、八个电话,但她听不到谈话内容,也不知道他要和谁共进耶诞大餐。 五点十五分,方谦义走出办公室,分别向三个课长交代一些事情﹔五点二十分,他来到她身边,面无表情地说:“美妙,我有事先走,你关好计算机之后,记得反锁我的办公室。” “好。” 他脚步这么快,是不是赶赴六点钟那个“不见不散”的约会?杜美妙心头莫名一拧!他从来不迟到早退,今天竟然破例了?可见那位林小姐在他心目中,一定非常重要了。 唉!人家声音好听,态度亲切有礼,她这只丑小鸭又要如何跟人比较?他甚至不看她一眼。 杜美妙一再警告自己,她对他就是偶像崇拜而已,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美妙,救命啊!又卡纸了。”许曼芝又在呼救。 “我来看看。”她无暇多想,助人为快乐之本。 “我重新上纸,它不动就是不动。” 杜美妙按了滑动键,发现卡死不动,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掀开打印机,果然有一团卡坏的纸张嵌在里面。 “把这个废纸拿掉就好。咦?你今天印坏很多空白支票了?” “这打印机不好嘛!老是跟我作对。”许曼芝用力敲了一下打印机泄愤,又展开无害的笑靥,“美妙,你晚上有约会吗?” “没有,我要回家吃晚餐。” 许曼芝再激活打印机,一叠厚厚的支票用纸像蛇般地游动起来,她仍然笑得很甜,“美妙,拜托你,我六点半一定要赶到舞会,你帮我印完好吗?” “我不行……”这简直是得寸进尺、强人所难嘛!杜美妙的本能反应就是拒绝,方谦义教她要懂得拒绝,现在派上用场了。 “可以啦!真的拜托你,快印完了,再半个钟头就好,只要半个钟头。” “可是我要回家了。”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舞会的票,美妙,一年才一次嘛!你很好心的。”许曼芝以撒娇的本领缠着她,脸上的浓妆也闪闪发光。 “我爸爸妈妈等我回去……” “美妙!”丁东强正在准备收拾离去,他开口讲话了:“你反正没事,帮曼芝看半个钟头,你再报加班费。” “课长,我不懂应付票据的计算机操作流程。”她要拒绝!拒绝! “你叫曼芝教你,一下子就会了。”丁东强满不在乎地说:“你是我们方副理的爱将,学什么都很快,应付票据这么简单的工作,应该难不倒你。” “美妙,可以啦!拜托你,我男朋友在楼下等我了!”许曼芝动作很迅速,双手早已在收拾皮包了。 丁东强两颗眼珠子飘来飘去,又说:“美妙,方副理很照顾你,他不会拒签你的加班单啦!再说后天赶着寄支票出去,不印就来不及了。” “我从来没有报过加班……” 话未说完,许曼芝已经拉着她到计算机荧幕前,讲了几个简单的指令。 五点半,照样是热闹烘烘地签退,中老年人赶着回家,年轻人则互相询问晚上的活动,三分钟后,整层楼变得冷冷清清的。 杜美妙望着吱吱吐纸的打印机,心情突然变得好冷。 *-*-* 不是说半个钟头就可以印好吗?为什么三个钟头过去了,荧幕显示仍有一百多张支票尚未印出? 杜美妙坐在打印机前,瞪视着一张张连续印出的支票,撞针针头的声音像是机关槍,答答答地向她扫射。 她被扫得伤痕累累。 毕业工作至今半年余,从来没像此刻这么挫折,她不懂,完完全全不懂!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方谦义一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杜美妙低垂着头,孤伶伶地面对震耳欲聋的打印机,这个画面令他又震惊又心疼,立刻快步定到她身边。 “副理?!”杜美妙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会出现在办公室,蓦地心头一酸,两串委屈眼泪就掉了下来。 “美妙,你怎么了?有事慢慢说,不要哭啊!”方谦义吓了一跳,她又哭了,天知道他最受不了她的眼泪。 “我……呜……” 她以手背拭泪,抽抽噎噎地想说话,一看到那架像战车般咆哮的打印机,眼泪又是一颗颗地落下。 啪!方谦义毫不犹豫,指头往开关按下,答答乱响的打印机立刻安静无声。 “副理,不能关的,支票才印到一半。”杜美妙没想到他会这么“粗鲁”。 “应付票据不是你负责的工作,你没必要帮她印!” “是……课长叫我印的……” “为什么?”方谦义眉头深锁,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杜美妙抹着泪、低着头,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忍不住哭道:“我拒绝课长了,我也想回家吃饭啊!这打印机很旧了,一直卡纸,计算机还当机,又没人帮我,我弄了一个多钟头,好不容易可以印了,我不知道还要印多久……” 讲到最后,方谦义的眉头已经打成死结。许曼芝向来没有责任感,丁东强不但不督导责备,反而拿美妙当替死鬼。整个事件已不是单纯的赶印支票,而是丁东强知道他在意美妙,摆明了利用她和他作对。 杜美妙不知道他心思的转折,见他没反应,直觉以为他根本不在意她冤枉加班的事,她越想越难过,终于放声哭道:“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叫我做事?我好心帮曼芝,为什么会变成我的事?为什么我没有男朋友,就得留下来加班?为什么他们都没事,还要叫我跑来跑去接副理的专线电话?为什么大家都去玩了,我要在这边和计算机耗?为什么……” 一句为什么,就揪了一次方谦义的心。自从上次发生丢票子的事件后,她做事更加谨慎,却也不改乐于助人的本性,即使吃点小亏也不在意。但是今天,小女孩真的受委屈了。 他起身关掉计算机,沉声说道:“回家吧。” “副理,还没印完。”杜美妙吸吸鼻子,拚命以手背抹泪。 “是谁的工作,就得谁来做完。” “可是支票来不及寄出去,厂商会生气。” “这是财务部的职责,如果有人来抗议,我会担下责任。”方谦义的目光深邃,心情沉重,他就是不愿让她无故受委屈。 “这样不好……”杜美妙想去开计算机。 “别开机了,印出来的字不好看,打印机的针头早就该换了。”方谦义想了一下,“等后天上班,我会找丁课长说清楚,厘清每个人的工作职责。还有,下次一定要逼他改用整批汇款系统,不仅节省成本、邮费、人力,时间上也好拿捏,他却从来不想尝试!” “副理,你常常念他,他很不开心……” “你自己都顾不了了,还管他的心情?!”方谦义有点恼,她竟有余力关心“害”她的人?继而一想,这也是小女孩没有心机的可爱之处吧。 瞧她把一双手抹得湿淋淋的,唉!难道她不知道手帕卫生纸的用途吗? 她有时候聪明、独立,有时候却又迷糊、稚气,真是惹得他千头万绪,永远也厘不清他的复杂感觉。 忍不住伸出手掌,像是模小孩似地,拍拍她的头,“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 谁在拍她的头?杜美妙迷惘地抬起头,看到方谦义撕下印好的支票,走进他的副理室,是他吗? 那股温暖的热流从头顶灌下,瞬时流过她冰冷的身体,轰地一声,熊熊烈火在胸腔烧了起来。 在极度失望无助中看到了他,就好象飘流海上看到陆地的灯塔,更像是及时拋来的救生圈,让她全心全意地信赖倚靠,把所有的委屈向他倾诉。 他会不会笑她笨呢?还是把她看成不懂事的小女孩?她刚刚是不是哭得很难看?哎呀!糟糕,一定丑死了! “美妙,准备走了。” “我……我搭公车。” “这次我送你,你绝对不能逃。”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低了头,感觉脸上热热的,“谢谢副理,我想在外面走一走再回去,不然让我爸爸妈妈看到我哭过了,他们一定会担心。” “说不定他们又以为是凶副理害你哭的。”他微笑说。 “不会的,以前我乱说,他们也跟着乱讲。”她知道自己脸红了。 “一起定吧,我先载你兜兜圈子,等你眼睛不红了,再送你回去。” 他沉稳的邀约就是她最好的圣诞节礼物:坐上他的车,如同小孩子坐上心仪以久的圣诞老公公雪撬,当他们飞跃在天际时,她将会看到什么呢? *-*-* 圣诞夜,车如流水,把马路堵得柔肠百结,寸步难行。 方谦义轻踩煞车,“大家都跑出来玩了,到处塞车,你正好慢慢回家。” “不好意思,耽误副理的时间。” “没关系,我晚上没事。” “可是副理的爸爸叫你回家吃放山鸡……” “哈哈!”方谦义突然大笑出声,猛摇头,又笑说:“我爸爸有口音,我家没有放山鸡,那是我姊姊,叫方珊琪,珊瑚的珊,安琪儿的琪。”想到她画的那只“鸡”,他又笑着捶了一下喇叭,这个小女孩呵! 这下子糗大了,杜美妙窘得低下头,猛捏外套衣角。 不过,他笑得好开心喔!在公司里,她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爽朗。 “副理,那么……还有一只狐狸精?”她胆子也大了。 “我就说那只四不像是什么,原来是狐狸。”他实在太佩服她的绘画“天分”了,“你每次画动物,我都要猜上老半天。” “副理别笑我嘛!”杜美妙好奇地问:“那副理不带女朋友回家吗?副理的爸爸好像很想见到她。” “我没有女朋友。” “啊?!” “我一个人住外面,今天不回去,明晚才会回家吃饭。”他交代得很详细。 这么优秀的男人竟然没有女朋友?杜美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可是今天副理的女朋友约你,不见不散……” 看来小女孩很留意他的行动,方谦义又笑了,“那是我大学同学,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今天她打电话来提醒我今晚的相亲。” “那副理怎么跑回公司了?” “这顿饭吃得很无聊,我跟那位小姐说,我要回来加班。” 杜美妙哑然失笑,“副理你很没有诚意喔!” “幸好我诚意不足,也幸好我路过公司,看到上面亮着灯,就跑上来看看谁在圣诞夜加班,不然你现在还在对打印机掉眼泪吧?”他转头看她一眼。 “我不是爱哭的女生,可是……唉!让副理见笑了。” “在外面上班做事,如果碰到不讲理的主管,免不了被欺负压榨。”方谦义述说着,“我刚进公司时,丁东强也很欺负我,那时公司正要全面计算机化,会计课首当其冲,他不肯学,也不愿了解,其它几个欧巴桑也有借口不学。于是,所有计算机化的工作统统丢给我,我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会计课的每一项工作,去上计算机课,跟计算机公司的人讨论程序,参与测试和修改,整整加班了三年,顺便连财务课的系统一起更新,这就是你今天所看到的财务部计算机操作系统。” “所以副理对业务比任何人还熟悉?” “这就是我辛苦的代价,也是一个部门主管应有的经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当年总经理是财务部协理,他知道我的能力,更懂得赏识我,所以在他升上总经理后,立刻擢升我为财务课的课长,让我创下我们公司最年轻的课长、副理的纪录。” “总经理似乎很想改革公司,好象使不上力?” “你也观察到了?”方谦义轻轻一叹,“没办法,我们钦佩电子是老公司,在研发方面还算不断进步,但是在管理方面,几十年的坏习惯积习难改,反而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建立新制度。我们也不可能一下子汰旧换新,只能栽培像我、像你这样的生力军,慢慢将公司的风气、文化扭转过来。” “我了解了。”杜美妙直到此刻,才深深体会他在工作上的用心。 “每个人都是跌跌撞撞过来的,也许你熬不过来,就辞职了,但是我希望你经一事,长一智,否则我讲再多的道理,你也不懂得应付那些张牙舞爪的人。” “我不会辞职的,我还要跟副理继续学习!” “好,那我问你,如果丁东强下次再有不合理的要求,你要如何响应?” “像今天临时叫我加班,我就当场翻脸,包袱款款下班了,才不理他呢!” “我教你使诈了。”方谦义的车子陷在车阵中,开开停停,语气也顿了顿,“你很善良,我还是希望你保持这个样子,如果能带动同事之间的和谐气氛,那我就要感谢你了。” “不要这么说嘛!”杜美妙被他一夸,又是全身发热,“副理你也要耳提面命,大家才会记得发挥同事爱。” “这我知道。以后我会常常精神讲话,让你们听到耳朵长茧。”方谦义总算又露出笑脸,“好了,老是在下班后谈公事,不说这些了。你眼睛好点没?可以绕回家了吗?” “喔!可以了。”她若有所失,梦幻旅程的时间真短,她只是暂时与王子共舞的灰姑娘,等她回到家以后,番瓜马车和王子就不见了。 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她看到对面路口有一问美轮美焕的教堂,不同色彩的灯光打在建筑物上,营造出特有的节日气息,庭前有一棵大圣诞树,上头挂满了各色灯泡,一闪一闪地传递圣诞佳音。 “哇!氨理,你看!好漂亮的圣诞树!”她赞叹着,忘了自怜自叹。 方谦义瞥了车外一眼,绿灯亮起,他踩动油门,加速前行,把那间教堂拋在身后。 五彩灯泡闪呀亮呀,像是她轻快的笑语,启开他爱情记忆的封印。 “很久以前,忘了是哪一年,可能刚进公司两年的时候,我和女朋友在圣诞夜分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随着他的话,车厢空气仿佛渗入了寒意。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了九点,我赶到教堂,我记得那间教堂也有一棵圣诞树,她就在树边跟我说要分手。” “副理?”杜美妙感受到他的孤寂,她不要他如此落寞啊! “别担心,都过去很久了,我也不难过了。”方谦义微微一笑,“我只是没想到,我们谈了几年的恋爱,我竟然赢不过她的上帝。” “她是教徒?” “嗯,为了她,我读圣经,陪她上教堂,参与教会事奉,我们也梦想组织一个上帝所祝福的家庭﹔可是后来我常常加班,没空参加教会活动,有时候星期天也要回去加班或是补眠,她不高兴了,说我只顾着加班赚钱,不爱上帝,就是不爱她。” “爱上帝和爱人好象是两回事。” “对她而言,是同一件事。我为了让她高兴,把自己打造成符合她所要求的形象,读圣经不够,要背经文﹔坐在下面唱圣歌不够,要参加诗班练唱﹔参加团契不够,要担任干部,不够又不够,我永远也达不到她的标准。” “所以你累了?” “我没累,是她先放弃我。”方谦义淡淡地说着,“感情无法轻易放弃的,刚分手时,我很痛苦,后来就明白了,她并不爱我,她爱的只是一个会『爱上帝』、『参加教会活动』的我。” 即使他说得云淡风轻,杜美妙心头却泛起一丝丝疼惜﹔她能深刻体会到他曾有的痛,只因为她也曾经痛过。 方谦义继续说着:“当爱情掺进任何条件时,就不是纯粹的爱情了。这些年来,我相亲了几十次,相得越多,失望也越多,随着我年纪和地位的增长,女生看到的不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薪水和车子,我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嫁给这部车子,还是要嫁给我?”他的声音有些激扬。 “副理,你别失望嘛!你一定会找到副理夫人的。”杜美妙柔声安慰,但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今天晚上,又失望一次了。”方谦义轻轻一笑,竭力抑下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难道又是小女孩勾出他从不说出的内心世界吗?他强笑说:“奇怪?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事情?大概是过圣诞节,触景生情吧!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不要乱说喔。” “不会的。” “你年纪还小,不会懂得那些大人的想法。” “副理,我懂。”杜美妙的口吻极为坚定,随之又低下了头,声音细细的:“以前我很喜欢一个男生,那算是我的初恋吧,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无所不谈,甜甜蜜蜜的,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这么幸福了……直到我带他到我家去。” “你爸妈人很好。”他注意倾听。 “他们很好,可是我们家境不好,我家的店面和楼上住家都是租的,那时候还欠人家几百万吧。”想到过去那段夭折的纯纯恋情,她不觉眼眶微湿,“他没去我家之前,称赞我不畏贫苦,是什么出污泥的莲花。去过我家以后,态度全变了,说我们住家环境很糟﹔然后又说卖面不卫生会传染肝炎﹔又说我帮爸爸卖面很难看……我很呆,还一直以为他忙社团,所以没空约我出去。” “这个势利男!” “副理说对了,后来我听到同学转述,他告诉别人说:他没有心力承担我家的情况,他不想为我多奋斗十年。”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她赶忙以手背拭去。 她在哭!那该死的势利男竟是伤她如此之深!方谦义又心疼了。 “美妙?” “奇怪?今天我变得很爱哭,也是触景生情吧?”杜美妙笑着抹干手背上的泪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学生谈恋爱都要讲条件,更何况是社会人士?其实我哪要他们承担什么?我只不过要他们允诺我一个『爱』字而已。” “嗯,如果有了真正的爱,大概也不会有那么多要求和条件了。”方谦义体会至深,有感而发。 “这年头不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连单纯的了解、单纯的恋爱也困难重重。” “是我们理想太高吧?” “副理这么有成就,理想高是─定的,不然也不会挑不到老婆吧?”杜美妙故作轻松打趣的语气。 “我没有高理想,我也只想单纯谈恋爱,这年头,单纯的女孩子很少了……” 方谦义蓦地收口,他身边不就坐着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小女孩吗? 可是,当她年龄渐增,渐渐见多识广,她是否会改变择偶的看法?她还能维持单纯的心思吗? 他很没有信心地加了一句话:“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像你现在的想法是这样,也许以后会想找一个英俊多金的老公。” “能英俊多金是最好了。”杜美妙不敢看他的表情,自顾自地笑说:“太丑就叫他去整容,没钱我也可以帮他一起赚,这不就英俊多金了吗?” “你这小女孩就爱开玩笑!”方谦义也笑了。 “其实,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她很想表达一些想法让他知道,“我小时候,爸爸做生意失败,每天都有债主上门要钱,我不懂事,也不知道我爸爸是怎么应付的。有一天半夜,我突然醒来,看到爸爸趴在妈妈的腿上哭,妈妈很温柔地哄他,就像哄我们睡觉一样。这一幕我一直记在脑海里,后来才慢慢明了,金钱、地位、外貌都不是维系婚姻的要件,最重要的是那分『情』。” 她娓娓道来,像是述说一个温馨平淡的小笔事。也许曾经惊滔骇浪,也许曾经心惊胆跳,而在所有的危难过去之后,留下的是一对平凡夫妻相互扶持的深情,也是一段让女儿回味再三的患难真情。 方谦义细细体会她的心思,今夜他们在无意间“触景生情”,聊得这么深入,他要单纯的相爱,她也要单纯的感情,他们的想法正是不谋而合。 他们心意相契! 方谦义大吃一惊,努力稳住握着方向盘的双手。 不可能!她是个小女孩,他大她十二岁,于情于理,他是他的上司,顶多以兄长的身份关照她,他怎能有这种“不良”的念头? 没错,他是喜欢她,她活泼、善良、热心,财务部的同事也喜欢她,她是一个人缘极佳的优秀部属。 可是……为什么她的言行总是牵动他的情绪?为什么他对她付出比其它同事更多的关心?为什么她哭他就心疼?为什么他渴望看到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孔?为什么他老是和她聊心事? 难道……“副理,我家到了。”她出声提醒。 “喔,我跟你爸妈打声招呼就走。”他缓缓踩了煞车,也缓下自己的思绪。 “谢谢副理,那我先下车了。”杜美妙开了车门,向正在煮面的爸爸招手,“爸,我回来了,我们副理送我回来的。” “帅哥副理来了?”杜福气眼睛发亮,立刻扔下汤勺,圆滚滚的身子跑到马路边,比起手势指挥交通,“副理大人,来!这边停,向右边过来,好!再来!再来,向前一点点。”他拳头一握,“噫,好!停!” 方谦义被他一摆弄,不得不依指示停好车,他下了车,“伯父,我送美妙回来,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们了。” “副理大人,难得来坐坐,吃顿消夜啦!”杜福气十分热情。 “很晚了……” “不晚,不晚!”杜福气又跳回去煮面,“我帮你下碗牛肉面,别走喔。” “副理。”杜美妙不好意思地说:“你留下来吃碗面,算是谢谢你载我回来。” “好吧,我肚子也饿了。”只不过是吃顿消夜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终于留下贵客,杜福气乐极下,甩起白女敕女敕的面条,圆胖的脸蛋笑咪咪地,“美丽啊,里面不是还有金门高粱吗?拿出来请副理大人了。” *-*-* 平安夜,凌晨零时十分。 “妈呀,那也按呢?”杜美妙切着牛腱,低声哀号。 “他们都喝醉了。”曾美丽笑着回头看那两个面红耳赤的男人。 “叫爸爸不要再乱讲了,让我们副理回去啦!” “副理先生也走不动了。”曾美丽难得看到老公喝得这么开心,也就让他去了,“妙妙,有时候让他们男人说些男人的话,心情会好一点。” 唉!说什么男人话?最初,他们吃卤味、小酒,正襟危坐谈政治,辩论各自支持的政党,再来开始谈社会乱象,讲经济前途,提起当年勇,肉一口一口地吃,酒一杯一杯地喝,干掉了一瓶高梁酒,然后就是这样……“帅哥,我跟你说,我们妙妙本来要去银行上班。” “她不可以去!”方谦义醉得没办法生气,低低喊了一声。 “她自己不要去,她说跟着凶副理,学得更多,更有前途。” “妙妙眼光好……” “她每天回家,就说凶副理的事给我们听,哈哈,我以为凶副理是个老头子。”杜福气用力拍拍方谦义的肩膀,“哇哈哈!没想到凶副理是帅哥。” “我……我……不是凶副理。” “你不凶,你好!很好!” “阿伯也很好。” “我最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美丽这个好老婆,生下妙妙、满满两个好女儿。”杜福气大言不惭,大口喝下一杯酒。 “阿伯,你厉害!”方谦义竖起了大拇指。 “你说我们妙妙好不好?” “妙妙好,妙妙妙!”再度醉眼迷蒙地竖起大拇指。 “那给你娶我家妙妙,帅哥你来当我的女婿!”杜福气红光满面。 “不行啦!你们妙妙还是小女孩,她太小了。”方谦义扯开了领带,又干了一杯高粱。 杜美妙心头一突!虽说他们都是醉得胡言乱语,但人家说酒后吐真言,那么她在方谦义心目中,果然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 当他们在车上聊到爱情观念时,她一度以为,她和他的心是如此贴近。不过,灰姑娘下了她的番瓜马车之后,王子就已经不再是她的了。 唉!不想了,就把他当偶像供奉起来,早晚三炷香,够痴情吧? “妈妈,我带同学来吃消夜了!姊,你还没睡?” 店门口热闹滚滚,杀来一大票人,为首的正是杜家妹妹杜美满。 曾美丽笑着招呼,“大家进来坐,满满,妈妈和妙妙就是在等你们呀!” “你们可以去睡了,我们自己来,吃完了我会叫他们帮忙收拾,然后还要去夜游。”杜美满跳来跳去,忙着指挥二十几个同学坐下,“喂,同学们,大家一个人交五十块,随便你吃到饱,但是要负责洗碗擦桌子……咦?爸爸喝得脸红红的,这个人是谁呀?” “满满,他是你姊夫。”杜福气笑嘻嘻地回答。 “爸爸!”杜美妙又气又羞,看到方谦义没什么反应,这才稍微放心。 杜美满极为兴奋,猛问着:“姊,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爸爸乱说的啦!他是我们副理,不小心被爸爸拐来喝酒。” “喔,就是那个凶副理吗?”杜美满很感兴味地打量那位醉帅哥。 杜福气站了起来,望一眼满屋子的年轻人,大笑说:“来!大家都来了,我要为老婆献唱一首歌,来宾请掌声鼓励。” 方谦义率先鼓掌,“阿伯,加油!” 一群大学生也跟着拍手叫好,“要唱情歌了!伯伯好猛喔!” 杜福气拿起一支筷子权充麦克风,醉醺醺地唱着:“双人枕头若无你,也会孤单﹔棉被卡厚若无你,也会畏寒,你是我,你是我生命的温泉,也是我灵魂的一半。为着你,什么艰苦我嘛唔惊,为着你,千斤万斤我嘛敢担,谁人会得代替你的形影,爱你的心,爱你的心,你敢会知影……” 啪啪啪!众人热烈鼓掌,几个男生笑道:“伯母知道伯伯的心啦!安可!” 曾美丽笑得十分灿烂,“哎唷,三八福气,不怕见笑啊?去睡觉啦!” “美丽,走啦!一起去!”杜福气歪在椅子上,醉成一摊泥。 “送入洞房!”众人又跟着瞎起哄。 “我也要唱歌。”方谦义忽然站了起来,他挺拔的身材令所有的女同学眼睛一亮,立刻投以崇拜仰慕的眼光。 他同样抓了筷子,俊脸一扭曲,开始唱起哀怨的曲调。 “山明海誓,咱两人有咒诅,为怎样你偏偏来变卦,我想未晓你那会这虚华,欺骗了我,刺激着我……啊……我无醉,我无醉无醉,请你不免同情我,酒若落喉,痛入心肝,伤心的伤心的我,心情无人会知影,只有烧酒了解我。” 他的歌喉很好,一面唱着,还有表情和手势,俨然是大明星的姿态。 啪啪帕,又是如雷的掌声,尤其女同学的手掌都拍红了。 杜美妙静静地站在一旁,她听出了他酒后的心声,今天是他和女朋友分手的“纪念日”,或许他是借酒买醉,试图忘记过去的伤痛吧。 她走到他身边,扶他坐下,“副理,我送你回家好吗?” “妙妙?”他很努力地看她,就是无法集中焦距。 “你可以走吗?” “我还要唱歌。”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仍然很努力地凝视她,对着她含情脉脉地唱道:“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得心里都是你,忘了我是谁﹔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的时候心里跳,看过以后眼泪垂。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不看你也爱上你,忘了我是谁,忘了我是谁……” “哇酷!他在表达情意耶!”众学生们拚命鼓掌。 “他忘记他是谁,只记得美妙姐姐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副理?”杜美妙窘红了脸,用力挣月兑他的手掌,“我送你回去。” “妙妙,我想睡……” 咚一声,他竟然就趴了下去。 “他们两个都睡着了。”曾美丽毕竟是妈妈,处理事情有一套方法,“请满满的同学帮忙,把满满的爸爸抬到房间﹔这个副理先生,他自己住啊?没人照顾很伤脑筋,这样吧……把他抬到妙妙的房间。” 杜美满立刻发号施令:“喂,男生们,别吃了,一二三四,你们四个扶我爸爸,五六七八,你们四个抬我姊夫……不是,我姊的男朋友,不是,我姊的主管,随便啦!反正姊你今晚睡我的房间,可别走错了喔!”她被姊姊连瞪了两眼,还是嬉皮笑脸地开玩笑。 曾美丽笑说:“大家尽量吃,我也要休息了。你们出去夜游要小心喔!” “知道了,伯母晚安!” 杜美妙跟了上去,坐在小客厅里,听妈妈指挥男同学们摆平爸爸和方谦义,她打开了电视,漫无头绪地转台乱看。 所有混乱终于沉淀下来,大门关起,隔绝了楼下的欢笑热闹。 她想推开自己的房间拿衣服,踌躇一下,最后还是转到美满的房间,拿了妹妹的睡衣准备洗澡。 洗完澡,客厅的灯光已暗,妈妈和爸爸的房间也安静无声,只有楼下隐隐传来谈笑的声音。 看到自己房间虚掩的房门,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告诉自己,就是看他睡得好不好而已,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推开房门,再轻轻关好,桌前台灯映出一身酒气的方谦义。 “啊!”杜美妙轻声惊呼,他踢掉棉被,只穿著内衣裤,半卧半坐在床头。 她赶紧拉了棉被帮他盖好,再吊起他被剥下来的西装、长裤、衬衫、领带,伸手拍了拍,整了整,小心翼翼地以手心摩挲着。 圣诞老公公听到了她的心声,让灰姑娘继续陪伴她的王子。 她坐到床沿,明目张胆地看着他,方谦义,她的暗恋对像呵! 他这样睡很不舒服吧?她俯,动作轻柔地调整枕头,不料才稍微一动,他便喃喃地说:“我想唱歌。” “副理,睡觉了,明天再唱。” “我要唱。妙妙,我唱给你听了。”他半闭着眼,似睡非睡,似醒未醒,开口就是浓浓的酒味,“来自人生的一方,汇聚成一股力量,有一个小小的秘密,隐藏在我心底,秘密已不是秘密,你我心相系,啊……秘密已不是秘密,你我心相系,啊……啊……啊……” 秘密已不是秘密,她的心系向了他,却是一个说不出的秘密。 她心情微感酸涩,“副理,你乖乖睡,唱歌会吵到我爸妈。” “好,我不唱了,你听我说,我有一个小秘密……” 他又要跟她说心事了,但他到底是醉?是醒?瞧他眼睛都睁不开呢! “我发现……我好象爱上一个小女人了……嘘,你不要说……” “我不会说。”心好酸呵! “她很漂亮、很聪明、很懂事、又很可爱……” 他说的小女人绝对不是她,他眼光那么高,她哪能构得上他的要求呀? “妙妙,你是妙妙?”他握住了她来不及缩回去的手,很用力地瞠着眼,“我看不清楚,你是谁?” “我是灰姑娘。” “那我就是你的王子了。”他温柔地笑了。 她痴痴地望着他,像和风,像流水,像小雨,他的温柔轻拂过她的心,把她所有的苦涩酸疼一一熨平。 一对醉眸紧紧地凝望她,似乎仍在辨认她的身份,但他的手却没有犹豫,伸手一拉,即把她抱到怀里。 “副理!”她惊骇地想月兑逃,用力推着他的胸膛。 “灰姑娘,我爱你。”他把她抱得更紧。 那三个字让她忘记挣扎。不!不是的!他不是在向她诉说情意,他把她当成过去的女朋友,或者把她当成新的恋爱对象了。 然而,那双眼睛真的很不一样,曾经冰冷,曾经瞪视,曾经狂怒,曾经苦恼,曾经深沉,如今却变成最最柔和深情的眼眸。 他浓浓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熏炙着她发烫的脸颊,他胸膛温暖得令她不想离开他,只想永远醉倒在他的怀里。 缓缓地,他与她脸贴脸,耳鬓磨,气息缠绵。 他的唇也擦吻着她的脸,移转着,游动着,再温柔地吻上她的唇瓣。 那柔软的接触令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他吻了她?这是她的初吻啊! 他的脸太近,她看不清楚他,但她能看到他闭着眼,神情专注地吻她。 她微微地颤抖,想要推他,全身却软绵绵地没有力气,她的心、她的身都被他控制住了。天哪!他夺去了她的魂,她真的爱上他了! 靶觉他在舌忝吻她的唇瓣,她吸闻着他的酒气,也跟着迷醉,终于垂下睫毛,闭上眼睛,用心体会他那细致绵密的吻。 他以舌启开她如初绽花瓣的芳唇,寻找到她从未探头的女敕蕊,勾引着,挑逗着,缠卷着,她怯怯地相迎,与他共舞,共尝彼此的甜美滋味。 她爱他,不管他爱的是谁,她今夜是当定幸福的灰姑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吻了多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更也许是半个钟头,在失去时间意识的美梦里,她的肌肉逐渐放松,毫无畏惧地让他热烈拥抱着。 唉!多愿仙女魔棒一指,将此刻化作永恒啊。 再长的梦,仍然要醒过来,她喘着气,在即将窒息的瞬间滑开那恋恋难舍的唇瓣,“不行了……” “我爱你。”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如梦似醉。 “谦义,我也爱你。”她柔声说。 “我头好痛,好想睡。” “你乖乖躺下来,我帮你盖被子。” 他像个温顺的孩子,依言躺下,很快就沉沉入睡。 他真的睡了,不会再起来唱歌、吻她,她以指头轻抚濡湿的唇瓣,嘴角逸出一抹满足羞涩的甜笑。 谢谢圣诞老公公给了她这么美好的礼物,让她在今夜拥有了他。 她知道他好多秘密喔,他们也创造出共同的秘密,或许他会忘记今晚的事,她就把它当成是自己的秘密,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谦义!”她好贪心,还想再吻他。 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俯身在他唇瓣一印,泪水却不争气地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慌忙以手背拭泪,逃开了自己的房间。 灰姑娘梦醒了。 第六章 农历除夕前一个星期,发年终奖金的日子。 照例,由部门主管召见员工,个别发下,再说几句勉励的话。 氨理室里,方谦义将薪水条递给杜美妙,脸色十分郑重。 “美妙,我要跟你说明一下,因为甲等名额有限,公司新进员工任职未满一年,考绩照惯例是打乙等,你工作表现很好,打乙等是不得不的措施,希望你能谅解。” “我明白。”她乖乖地坐在他面前。 “你到职半年,乙等考绩是领半个月薪水,所以你的考绩奖金是月薪的一半又一半,可能有点少。” “没关系,加上工作奖金、绩效奖金就很多了。” 方谦义心情稍微放松,“那你打算如何有效运用这笔奖金?” “副理连这个也要考我呀?”杜美妙笑着扬了一下薪水条,“整数金额贡献给我爸爸妈妈,零头再留下来买新衣,谈不上理财。” 她的零头恐怕也买不起一件崭新的套装吧?这半年多来,他就看她几件衣服在替换,偶尔要拜访银行时,她才会穿出面试时的那件新套装。到了冬天,竟连毛袜也不懂得穿,就穿著短裙,裹着薄薄的丝袜到处乱跑。 这小女孩真是叫人担心怜惜呵! “呃……我姊姊跟你差不多身高,前几天听她说要丢一些衣服,因为她生小孩后变胖了。”方谦义很谨慎地选择用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衣服还很新,我请她转送给你。” “真的?”杜美妙心头狂跳起来,不是为了可以免费拿新衣,而是他提议这件事的用心。 ─个多月了,那夜的拥吻根本不存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仍像以前一样维持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他也一样喜欢板着脸说话,动不动就要说几句道理,但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吗?我联络我姊姊,再跟你约个时间拿衣服。”他又问道。 “好呀!谢谢副理,我可以省下一笔置装费了!” “嗯,没事了,你出去吧。” “等一下,副理。”杜美妙从膝盖上搬起一本厚厚的大册子,“请副理点歌。” “我点什么歌?”方谦义板起脸。 “明天财务部尾牙,余兴节目就是主管唱歌。副理先选好曲子,我们比较好控制节目时间。” “你的点子很多哦?” “今年轮到财务课主办,课长又叫我策画,我当然要办得轰轰烈烈了。”杜美妙讲得十分兴奋,开始比手划脚,“听说以前吃吃饭、模模彩就结束了,这多无聊啊!我还叫他们每一课要准备一个节目。” “那你要表演什么?” “我是主持人啊!阿诚他们跳草裙舞,会计课要摇呼拉圈,股务课好象是歌星模仿秀,副理如果不想唱歌,也可以来个才艺表演。” “我的才艺是训话。” “副理你不能再训话了,吃尾牙就是要联络同事之间的感情,你不是一直希望财务部的气氛能更和谐愉快吗?如果这顿饭吃得快乐,大家留下共同美好的回忆,以后财务部的互动一定可以更好。” 好个冰雪聪明的小女孩,方谦义笑道:“你都替我设想好了,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不会唱歌。” “你不会唱歌?”杜美妙瞪大眼,快速地翻到五字部,“副理会唱啦!这首『酒后的心声』很简单,听到音乐就会唱了。”她说着就唱了起来,“啊!我无醉我无醉无醉,请你不免同情我……可以吗?” “这条太颓废。”嗯,她的歌声很嘹亮。 “那……”杜美妙又在点歌本子上翻了翻,“这首『针线情』──你是针,我是线,针线永远粘相偎……可以吗?” “这个调调不适合我。” “啊!『一支小雨伞』──咱两人,作阵遮着一只小雨伞……”杜美妙的歌声小了下去,她要跟谁撑伞呀? “有没有国语歌?” “副理,这条歌满符合你的年龄的,你一定会唱──你说我像云捉模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没听过?不会吧?后面这一段一定听过,旋律加强,音乐变大──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杜美妙一边唱,还一边打拍子。“还是没听过?副理,你都不听音乐吗?” 她拚命唱,拚命说,也不知道她是有心无心,每一句歌词都像在提醒他,要他正视心里的一些想法,“你既然要我唱符合年龄的老歌,有没有『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行,这条是我的招牌歌,副理不能唱。” “那我唱三轮车跑得快,可以了吧?” “伴唱带没有儿歌。”杜美妙很无奈地翻着点歌册子,“好啦!我把『月亮代表我的心』让给副理,这条歌我从小就会唱,我爸爸常常唱给我妈妈听呢!” 看她兴高采烈的神情,方谦义心情也开着开朗,“那你打算唱什么?”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要唱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杜美妙脸蛋忽然泛红,嚷道:“不公平,都是我在唱,副理唱几句来听听,我测试一下你到底会不会唱,免得穿帮。” “我不唱你是不会放过我了?咳!”方谦义清清喉咙,“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胡闹!上班时间唱什么歌?我就挑这首,别再啰嗦了。” 他吼得大声,却也笑出他的酒窝,他最近上班是越来越有趣了。 “方副理,打扰了。”宋泰吉拿着一包东西,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歌声,他笑着走进来说:“美妙这几天很忙,明天尾牙餐会一定很热闹。” 方谦义心知肚明,还不是财务课把这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丢给美妙,故意让她忙得不亦乐乎? “老宋,有事吗?” “今天买进三千万的公债现券,请方副理点收。” 方谦义接过那包公债,看了传票的记载,浓眉皱起,“既然是银行的『附买回交易』,我们一个月后就要卖回银行,为什么还拿现券?请银行开保管条就好了。” “丁课长说要拿现券。” “这是无记名的有价证券,三千万公债就是三千万现金,我们目的只是赚这一个月的利息,又不是长期投资,没有必要抱着公债跑来跑去。”方谦义一边说着,一边展开那叠有a3纸张大小的公债,细细点数,查看。 “我会跟丁课长说明副理的意思。” “都说好几遍了。”方谦义想到大金库里上亿元的债券,眉头就皱得更深,眼角瞥到小女孩睁着大眼看他,不觉舒展了眉头,回瞪她一眼,“美妙,你还在这边做什么?” “我想看看公债长什么样子。” “这不是看到了吗?”方谦义向宋泰吉点点头,顺手在传票和牛皮纸袋上盖章,“没问题,点交完毕。” 待宋泰吉出去后,杜美妙还是赖着不走,又问:“我可以模模看吗?” “好奇宝宝!”方谦义掀起一张公债,递给了她,说明着:“这是中央政府建设公债,他们买的是面额五十万,一共有六十张,上面载明了利率和期限,下面一个一个小榜子,是领利息的凭证。照着上头印的领息日期,剪下那个小榜子,背书盖章,就可以到指定银行领利息了。” “喔!我了解了。”杜美妙将公债翻来覆去看着,笑说:“这里已经被剪掉三个小榜。不过这种无记名的公债很可怕,谁捡到就是谁的了。” “所以才要锁到金库保管。还给我。” 杜美妙将那张烫手山芋还给他,看他仔细收到纸袋,封好,再起身打开笨重的大金库。 大金库里放着股票、票券、公债、支票、印监、凭证、单据、现金,全部是公司的重要资产,杜美妙每天早上看方谦义和会计课长各自转一组密码,再会合打开,就知道这具大金库非同小可的重要了。 他在她心中也很重要,她的视线流转到他身上,盯住他丰润的唇瓣。 谁能想到他的唇是如此的烫热,他的吻又是如此温柔缠绵呵……“美妙,你看够了吗?”方谦义关上厚重的钢门。 “看完了。”抱着点歌册子,她慌慌张张逃离副理室。 看你千遍也不厌倦呀! *-*-* 杜鹃花开,热闹缤纷地开放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杜美妙站在街角,看一眼手表。星期天,早上十点五十分。 “你这么早就来了?”方谦义快步走到她面前。 “我刚到,副理也提早到了?”这是他们“第一次”、“非正式”的约会,她提早二十分钟,他提早十分钟。 “我没事就先过来等。”方谦义穿著休闲衬衫,不同于平日所展现的冷漠专业气息,此时别有一股率性的帅气。 杜美妙不好意思看不一样的他,低了头,“那现在?” “我姊姊住在下一个巷口,她在家等我们过去。”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直上到方谦义姊姊的的大楼住处。 大门早已敞开迎接嘉宾,方谦义先进了门,又回头注意杜美妙的脚步,“他们家有四个人,就我姊姊、姊夫、两个小孩……”他转过身,立刻傻眼。 杜美妙也被一屋子的人吓一大跳,迟迟不敢踏进摆放在门边的拖鞋。 女王人方珊琪笑着欢迎贵客,“杜小姐,进来吧,我是方谦义的姊姊。” “方大姊,你好。” 方谦义摆起了扑克睑孔,“这是我同事杜美妙,美妙,我帮你介绍一下:我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姊姊、姊夫,那五个在打架的小表是两家的小孩。” 所有的人笑咪咪地看着杜美妙,连五个小孩也停止嬉闹,由大到小一字排开,目不转睛地看这位年轻阿姨。 杜美妙被这个庞大的阵仗唬得心脏乱跳,但她仍是落落大方地点头微笑,“方伯伯、方妈妈,大家好。” 方妈妈笑得最开心,“你叫美妙?名字可爱,长得也古锥,我们谦义在公司对你好不好?” “方妈妈,副理很照顾我,教我很多事情。”杜美妙据实以答。 方谦义忍不住了,口气硬硬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扮哥方谦仁靠在沙发上,微笑放下报纸,“爸爸想出来走走,要我载他过来看方珊琪和外孙,怎么,碍着你了?” “哼……”也不用全家出动吧? 方爸爸端坐在单人沙发上,年纪约莫六十几岁,神态颇为威严,他注目着杜美妙,开了口,以浓重的乡音问道:“杜小姐,我是方谦义的把巴,请问你贵庚?哪间学校毕业的?家里有几个人?” “爸爸!”方家三个大孩子齐声大叫。 方珊琪干脆拉起杜美妙的手,往房间走去,“方谦义,你负责回答爸的问题,免得人家第一次到我们家,就被爸爸吓跑了。” 杜美妙忙说:“没关系……我二十三岁……” “甭管我老爸,他当军人习惯了,看到人就要发号施令,查明身份,当年我老公被他操得很惨哩!”方珊琪拉她来到主卧室,打开了衣橱。 杜美妙记起了今天来这的目的,望着琳琅满目的衣物,她吃惊地说:“不是拿一些旧衣服吗?” “右边这一挂都是我的旧衣啊!”方珊琪拿出一套米白色的连身洋装,在身上比了一下,“你看,这是我二十几岁穿的少女装,自从生老大后,身材就回不去了。”她又拿到杜美妙身上比着,“你瘦,这件你应该可以穿。” “方大姊买衣服的眼光很好,这么久了还不会退流行。”杜美妙由衷赞美。 “我们上班族的要精打细算。”方珊琪笑容满面,言语亲切:“所以要学会搭配衣服。喏,两件式的套装就很好配衣服了。” 她陆续拿出几套衣服,色彩单一,剪裁大方,既正式,又不老气,杜美妙看了十分喜欢,比了比,模了模,“谢谢方大姊教我穿衣服的方法,这些衣服都给我吗?啊!谢谢大姊,我可以穿好久了。” 方珊琪审视她单纯欢喜的神色,有点明了弟弟的心意了,她又拿起两件全新套装,“这两套也给你。” 一件是水蓝色的夏季衣裙,式样淡雅柔和,颇有淑女风味﹔另一套灰色套装,则表现出都会女性的俐落特色。杜美妙闻到新衣的香味,有些惶恐,“这衣服还很新,方大姊你留着自己穿,我不能再拿了。” “唉!我不能穿啦!”方珊琪唉声叹气的,流露出不舍的表情,“都是我不好,我很喜欢这两件衣服,冲着它打三折,不顾身材就买下来,可是……呜呜呜……穿得下去,裙子拉链却拉不起来。” “我妈妈会改衣服,我拿回去叫我妈妈把布放开。” “哎呀!不用了,就给你穿。” “不能,我不能拿!”对于人家的盛情,杜美妙实在很不好意思,“这样好了,当作是我跟方大姊买衣服,价钱多少?” 方珊琪笑吟吟地摇头,“不行喔,你如果拿钱给我,我会被我弟弟分尸。” “嗄?”副理有这么凶残吗? “美妙!”方谦义从房门口走进来,“我姊姊要给你,你就拿吧,不要客气,反正我姊姊这么肥,留着也穿不下。” “方谦义,我们在试穿衣服,你偷看什么?”方珊琪瞪了他一眼。 “我来问你,你胡说了些什么?”方谦义目光移到床上那两件新衣服,神色有些紧张。 “我为人正直,有话必说,不会胡说。”方珊琪抬了抬眉,眨了眨眼。 “你干嘛叫爸爸他们来?”他冷冷地质询。 “咦?奇怪了,我只是问大嫂有没有衣服,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全部跑来?” 杜美妙听他们“吵架”,感觉自己的处境很困窘,“副理,方大姊,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该回去了。” “等等,我很乐意被你打扰呢!”方珊琪笑着拉回她,“我这弟弟遗传了老爸的个性,从小就是这个调调,不苟言笑,爱理不理的,人家以为他很酷,其实他很宝,小时候常常上台唱歌跳舞……” “方珊琪!”方谦义吼着打断她的话,“你今天非常、非常啰嗦!” 方珊琪更乐了,“你看,他就是这样凶巴巴的,你在公司一定常常被他凶了。” “嗯!” 方谦义翻了白眼,“衣服挑好了吗?挑完了我送美妙回去。” “等一下!”方珊琪跳起来,打开衣橱抽屉翻着,嘴里念念有辞:“哎!真是不会买衣服,冬天都快过去了,才在买毛袜,好笨!好笨!笨死了!今年穿不到,只好等明年再穿了。来!美妙,这三双长毛袜给你。” “我不能再拿了……” 方谦义很努力地稳住气息,这才不会瞪向他多嘴的姊姊,“美妙,我姊姊不是八爪鱼,穿不了那么多袜子,你不拿白不拿。” 方珊琪把所有的衣物堆在一起,笑道:“我也只能给你这些了。方谦义,你带美妙到客厅坐坐,等我把衣服收拾好。” “你快点!” 来到客厅,方爸爸依然一丝不苟地坐着看报纸﹔方妈妈、哥哥、嫂嫂、姊夫听完方谦义对美妙的简单介绍,正围成一圈细声讨论:五个小孩还是在追逐嬉戏。 见到方谦义带美妙出来,方谦仁立即笑问道:“美妙小姐,原来上次圣诞节,我弟弟就是在你家喝醉酒?” “是的。”杜美妙依着方谦义的手势坐下来,脸蛋微红。 “那他有没有唱歌?他一喝醉就会唱歌的。”方谦仁急切追问。 “没有。” “没有?”方谦仁摇头叹息,“好可惜!我结婚的时候,他当伴郎,结果新郎没醉,伴郎却醉倒了,然后他就开始唱歌,欲罢不能,饭店听他唱得很有水准,还搬来一台卡拉ok助阵,当场一大堆女生向我打听他呢!” “方谦仁,你们今天实在是非常无聊。”方谦义板起跟他老爸一样的面孔。 “我有你无聊吗?你老是跟女生说我去当美国人,不回来孝顺爹娘,我的名誉都被你破坏了。”方谦仁也是一样凶巴巴的口气,脸上却是笑咪咪的,“美妙小姐,我弟弟有没有跟你这样说?” “没有。” “我知道,他碰到不喜欢的人才会这样说。至于喜欢的人……” “姊夫,”方谦义适时出声,“你们的小孩又打架了。” 姊夫才不去理那群活蹦乱跳的小孩,怨叹地说:“谦义也说小琪不回娘家,真是冤枉,我每个礼拜都载小琪和孩子回家看爸妈,天地良心啊!” 方妈妈也开口了:“还说呢!我听人家传回来的消息,他每次去相亲,就跟女孩子说他爸爸妈妈年纪很大,他要照顾我们什么的……结果你看看!都把女孩子吓跑了。”她一直在偷看美妙,见她长相清秀,言行乖巧有礼,真是越看越喜欢,“我们两个老人家身体都很好,每天爬山泡温泉,以后老得不能动了,会自动到养老院去……” “妈妈!”方谦义大喊一声,最受不了老妈的苦情演出了。 “我老人家绝对不会麻烦年轻人。”方妈妈拍拍大嫂的手,继续演出中,“我还会帮媳妇煮饭、带小孩,他们的把巴也会买菜、拖地板,对不对?” 大嫂搂着亲爱的婆婆,笑说:“幸亏妈妈体谅我们,我才能安心上班。” 方谦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痛苦地转身去捶墙壁。 “方谦义!”雄壮威武的方爸爸出声道:“你今年三十五岁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把巴命令你,今年年底前要为方家讨第二个媳妇。” 方谦仁拍手叫好:“军令一出,谁敢不从?方谦义,看你躲得了吗?” 杜美妙低着头,脸颊火烫,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全部绕着方谦义终身大事打转,她知道他们全家误解了。 然而,她又多么渴望这不是误解,而是真正与他的家人互相认识。 抬头看一眼方谦义,想寻求他的答案,也想月兑离这尴尬的气氛。 四目交投,一股难言的情绪漫上彼此的心头,又涓滴地从眼神流泄而出。 方谦义做个深呼吸,向大家说:“你们无聊就继续坐,我送美妙回家了。” 方珊琪正拎了两袋衣服出来,“咦?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你有这么贤慧,为大家煮午饭吗?” “笨!不会去外面吃啊!”方珊琪转身热烈邀请:“美妙,一起来吃饭。” “谢谢方大姊,可是我要回家帮忙。” “对了!”方谦仁大叫一声,“听说你家的卤味很好吃,方谦义说上星期的美食节目还特地介绍过。” “对啊!”讲到自家的东西,杜美妙立刻变得精神奕奕,“我爸爸很会煮牛肉面,卤味小菜也是用独家秘方做出来的,电视播出后,客人变得好多,吃过以后都赞不绝口,还要打包回去呢。” 方谦仁迫不及待地说:“那还等什么!我们今天中午……” “方、谦、仁!”方谦义重重地出声警告。 大嫂赶紧拉住自己的老公,“你急什么?想吃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方珊琪将衣服扔给方谦义,“好啦!爸、妈、哥、嫂,我们自己去阖家团圆,省得方谦义嫌我们太吵。” 杜美妙起身说:“副理,我可以搭公车回去,不麻烦你。” “我送你。”方谦义口气很坚持。 “这……谢谢副理。” 待他们两人出去后,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讨论。 “唉!他们在谈恋爱吗?”大嫂问。 “不太像,美妙还叫方谦义副理,太客气了。”哥哥说。 “可是美妙一直红着脸,看方谦义的表情也很害羞。”姊夫说。 “方谦义看她的表情才恐怖,盯得好紧,好象怕我们会欺负她。”姊姊说。 “呜,我什么时候才能抱第六个孙子啊?”妈妈怨叹着。 “吵什么?牙齿白吗?”英明威武的把巴仍端坐沙发上,任两个最小的孙儿女在他身上乱爬,训示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方谦义那笨小子不懂交女朋友,你们不会帮他吗?” “对啊!”方谦仁大点其头,振臂一呼,开始唱起军歌:“莫等待,莫依赖,胜利绝不会天上掉下来,莫等待──莫依赖,敌人绝不会自己垮台。不对,不对,我改歌词,老婆绝不会自己跑来……同胞们,醒醒吧,我们要为理想而奋斗了!” *-*-* 方谦义开车行驶在马路上,星期天人车不多,寥寥落落。 “美妙,想去哪里吃饭?” 他在约她?杜美妙心头小鹿乱撞,低声说:“我跟妈妈说要回去吃午饭。” “好吧,我送你回家。” 他就这样算了?杜美妙很失望,仍打起精神说:“副理待会儿要回你爸爸妈妈那边吃饭吗?” “我去你家吃。” “啊!”现在心田有一群野牛在狂奔。 “很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我爸妈会来,他们今天都吃错药,别理他们。” “副理的家人很有趣。”离开方珊琪的家,杜美妙心情自在多了,又恢复她活泼的语调:“虽然大家讲话都凶巴巴的,但是感情很好。” “我爸爸退休前是职业军人,讲话就是这种口气,喊三个孩子也是连名带姓,所以我们三个就被教成同一个调调。” 杜美妙懂了,他之所以爱板脸孔、脾气硬、口气凶、态度冷,不只因为他是一个需要建立威望的年轻主管,更因为他天性如此,难以改变。只是初次见面的人,不免会被他的冷面孔吓到。 谁又能看到他柔情的一面?想到他热情缠绵的吻,她心头顿觉甜滋滋的。 “副理,你这个调调很好,在公司正好摆出派头,恩威并重,可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老员工。” “你们不是认为我太凶了吗?” “该凶就凶嘛!几个月前,副理发脾气以后,大家变得很听话﹔上次你又很强硬,叫丁课长改用整批汇款系统,他不得不听从﹔曼芝现在很高兴,说新系统至少省了两个工作天。所以,该坚持的一定要坚持,一些领导管理的书说主管要有eq去了解员工心理,可是部属没有eq、甚至没iq在工作,你也不用费心了。” 小女孩讲得头头是道,方谦义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她在成长,日新月异。 他当了将近一年的财务部主管,对于部门的人与事,他不停地拿捏、理解、修正,有大半的时间竟是和她共同琢磨,逐渐为他、也为她形成一套成熟周延的工作法则。 她有时候鼓励他,有时候提供意见,既聪颖又善体人意﹔有时候却成了他的炮灰,受了委屈,但又能够立刻恢复正常,隔天照样快快乐乐地上班,为他增添不少工作的动力和乐趣。 这个惹他疼爱的小女孩呵! “那你有没有eq呢?” “当然有了,我准备十五年后当副理,不放聪明点怎么行?” “我看你不用等十五年,说不定可以打破我的纪录,不用十年。” “我有这么厉害吗?”杜美妙半信半疑。 “你在财务部的尾牙晚会一炮而红,不但把我请上去唱歌,还有办法叫人事经理跳舞,叫副总变魔朮,又叫总经理带动唱,我真是服了你。” “总经理会不会生气?”杜美妙到现在还是有点害怕,怕惹毛这群大头头。 “总经理很赏识你,那天不是一直夸你可以得到最佳主持人奖吗?他前几天跟我说,打算借你半天,去当股东会的司仪。” “我不会啊!”杜美妙为突如其来的任务而惶恐,摇摇头,“吓死我了!现在的股东很凶,会丢鸡蛋,拉白布条,我才不要去股东会。” “我们公司营运正常,股价合理,没有人会抗议。”方谦义笑着安慰她:“只不过去念念议程而已,我也会去,你不用怕。” 他会去?杜美妙安心了,他在她身边,他会教她一切事情,她不必害怕。 能否亦步亦趋、相随相伴,终生倚偎在他强壮的臂膀里呢? 望着他握稳方向盘的手臂,欣喜的好心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酸涩难解的梦碎苦情。 他的小女人是谁呢?谁有幸拥有他不轻易流露的温柔? 唉!还是回去膜拜他在尾牙唱歌的照片,哀悼她的痴情吧。 “美妙,在想什么?”小女孩就爱发呆。 “没什么,副理,我想到你唱歌很好听。” “你怎么知道我会唱歌?” “每个人都会唱歌啊!” “我问你。”方谦义再也无法抑下心底的谜团,沉声问道:“圣诞夜那晚,我在你家喝醉了,有做什么事吗?” “副理喝醉就睡着了,我爸爸也是一样。” 事情绝对不单纯,方谦义总觉得小女孩隐瞒了某些事。事实上,当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穿著内衣裤,睡在她的床上时,他简直吓坏了。 偏偏他又做了那个可怕的恶梦! 可恶!为什么想不起来?他记得的只有那个可怕的恶梦,还有梦中令他无法忘怀的、软绵绵的身躯。 太不良了,他怎能对小女孩图谋不轨?他连想都不能想啊! “副理,你怎么了?”杜美妙好奇地看他,“空气不好?喘不过气?” “没事。”方谦义重新让自己清醒,“我好象记得那天晚上很吵。” “我说过了,是我妹妹带同学来吃消夜,还好有他们来,才能把副理和我爸爸抬到楼上去。” “也不用把我衣服月兑了吧?” “难道你睡觉还穿西装啊?那是我妈妈要他们月兑的。”想到他隔日狼狈窘迫的神情,杜美妙嗤地笑了出来。 “有那么好笑吗?”方谦义气恼地追问:“我睡得很好?没唱歌?没说话?” “嗯,睡得像猪一样,还会呼呼打鼾哩!” “你偷看我睡觉?” “我干嘛偷看你睡觉?”杜美妙全身发烫,根本不敢回想那个旖旎缠绵的长吻,“我那天好累,就去妹妹房间睡了。” 方谦义也不敢再问,希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不过做了一场甜蜜的恶梦而已。 可是,为何三个月来,他一再反复回味恶梦,又渴望恶梦成真呢? 方谦义!你恶劣啊! 第七章 “他们在谈恋爱吗?” 杜福气和曾美丽两夫妻坐在二楼楼梯口,小心地窥探楼下动静,彼此对望,不约而同发出同样的问题。 杜福气心急地说:“帅哥是怎么回事?圣诞节过了,清明节也过了,现在都快端午节了,他还没有表示意思?” 曾美丽笑说:“不急啦!人家很稳重,哪像你那么猴急?而且他每个礼拜天都来,表示他有那个心意。” “你算算,他来几个礼拜天了?” “八次。副理先生很准时,他会挑比较不忙的一点半才过来,接着妙妙会把你赶开,亲自帮他下面、烫青菜、切卤味﹔两点吃完,副理大人会自己洗碗、擦桌子,妙妙会跟他收钱……哈哈!”曾美丽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他们就看报纸、聊天,帅哥五点半会走。”杜福气摩拳擦掌地,“我冻抹条了,我下去问帅哥,他到底爱不爱我们妙妙!” “福气啊!呷紧弄破碗,人家是在培养感情啦!” “看报纸能培养什么感情?而且美丽啊!你没听他们聊天的话?都是什么汇率、利率、重贴现率、存款准备率……我脸都绿了。” “人家又不像你,只会说肉麻兮兮、没有营养的话。” “没有营养,怎能把你喂得肥肥的?”杜福气涎着笑脸,伸出肥掌和老婆勾肩搭臂。 “爸、妈,你们好恶喔!”二女儿杜美满在后面怪叫着。 “坏榜样!”曾美丽推开老公,笑说:“满满,不是在准备期末考吗?” “对啊!”杜美满抱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和计算器,“我有一些课本上的问题,要问方大哥。” 杜福气挥挥手说:“你别去吵他们啦,你就爱跟帅哥问问题。” “方大哥有专业知识啊!他每次来也是帮姊姊讲解学校没念过的东西,好象是姊姊的免费家教耶!” “又不是你的家教!” “顺便嘛!爱屋及乌,方大哥爱姊姊的话,就会照顾小姨子。”杜美满说着就要跑下去。 “满满,爸妈店面都不顾了,骗他们要上来午睡,就是留点空间,让他们专心谈恋爱啊!”曾美丽拦住她。 “结果就叫方大哥帮我们一起卖面了。” “有人没有时间观念,总是选错时间吃饭。”杜福气十分苦恼,“可是帅哥又不约妙妙出去走走,两个人老是坐着念书,爸爸不能当电灯泡。” 杜美满俯身探看一下,也是叹气说:“他们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杂志,这哪是在谈恋爱?不行,我要去打破僵局。” 她突破父母的防线,笑嘻嘻地来到楼下角落桌前。 “方大哥,我有汇率计算的问题要请教你,一大堆贴水、升水、换汇汇率的,我都搞迷糊了。” 方谦义放下“经济学人”杂志,微笑说:“你姊姊会教你。” “姊?”杜美满感到诧异,他真的不照顾小姨子了? 杜美妙合起自己厚厚的“外汇市场与货币市场”,接过妹妹的书,“我们副理又要考我了。” “考你?” “是啊!我上星期才把他指定的『外汇实务与操作』看完,正好你来问汇率的问题,他就是要听我的讲解,看我有没有融会贯通。” “姊姊很了解方大哥哦?” “满满,计算器给我。”杜美妙忽然满脸通红,压低了头看书上的题目。 杜美满趁着空档,又叽叽喳喳说:“方大哥,下星期考完期末考,我们系上要办一个卡拉ok狂欢大会,你带姊姊一起来当特别来宾,我们好多女同学都很怀念你的歌声,尤其是忘了我是谁……” “满满!”杜美妙立刻把妹妹拉到身边。 “姊,要不要来?” “你还没考试就想玩?小心被当。” “不会呀!有姊姊和方大哥两位名师,一定会出我这个高徒。” “三八!坐下啦,我帮你解习题。” 方谦义坐在这对姊妹的对面,又拿起了杂志,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耳朵听着美妙条理清晰的讲解,心思却飘飘浮啊的,定不下来。 小女孩心中藏了秘密,她不肯说,但他想知道。 他早已不着痕迹地问过美妙的妈妈,原来他那天不只喝醉了,还唱了两首歌。然而他自己知道,在梦中,他又唱了第三首歌。 小女孩听走了他的秘密吗? 自从做了那个“恶梦”之后,他总是企图“导正”自己的想法:他照顾教导她,是同事爱﹔他请姊姊转送衣服,是兄妹爱﹔就这样而已。 但是,他为什么不知足,还时刻想跟她在一起?甚至无法一日不见她? 他每个星期日跑到她这儿,是否想寻求什么答案? 他在谈恋爱吗? *-*-* 她在谈恋爱吗? 杜美妙每到了星期一,不免患上“mondayblue”星期一忧郁症。但她不是忧虑又要展开一星期的工作,而是感伤着方谦义又变回了她的上司,她仍是灰头土脸、忙得团团转的灰姑娘。 每回他到她家吃一次面,或是多看她一眼,他的小女人图像就在她脑海里慢慢勾勒成形……逐渐地,一点一滴地,化作一个笑意甜美的她。 她终于知道,方谦义的小女人就是她。 可偏偏王子忘了他的醉言醉语,真是令她哀怨不已。 “美妙,你今天晚上有事吗?”一声冷语打断她的悲情。 “没事。”她的视线从路透社荧幕挪开,转过椅子,面对方谦义,“副理,晚上要留下来看汇率吗?咦?今天美国没有要公布什么数字呀。” “有事一定是公事吗?”方谦义凝视着她。 “那……那……我要回家吃晚饭。”她似乎快被他的目光烧穿了。 “吃完晚饭呢?还有事吗?” “看书、洗澡、看电视、睡觉……” “咳!我……”方谦义才说了一个我字,电话铃声杀猪也似地嚎叫起来,他立刻拿起话筒。 杜美妙转回身子,继续研究日币的走势。 斑高低低,乱七八糟,没有章法,管他首相闹丑闻、经济泡沫化、利率降为零,反正就是注定日币贬值,美金走强! 爱情也有它的趋势,外在的条件和变化都不能影响他们的决定。 以她的心为横轴,拿他的意为纵轴,心意相激,彼此有情,自然就能画出一条走强的趋势线。 若只停留在原点自怨自叹,裹足不前,又怎能有亮眼的未来? 他踏出原点,她也要走出来呀! 待方谦义一放下电话,她立刻转身,大眼水亮水亮地,“副理,我晚上有空。” 方谦义左手还搁在电话上,身形凝住不动,双眸非常专注地望着她。 一秒又一秒地过去,时间仿佛静止,四目交投,凝神闭气。 缓缓地,悄悄地,他的眼角有了笑,唇畔也逸出了一抹温柔。 “你打电话告诉你爸爸妈妈,说今天不回家吃饭,晚一点我会送你回去,请他们放心。” “好。” 他们即将有第一次的约会了!杜美妙心脏狂乱跳动,也许她会马上休克。 “这些传票我复核过了,你拿出去吧。” “好。”她赶紧抢过传票,不敢再看他,急忙跑出去。 方谦义噙着那抹笑,拿出名片匣,翻看着一家又一家的餐厅,准备挑选最适合“谈心”的地点。 “方副理,这是今天最后的转帐了,一切资金调度都没问题。”宋泰吉又拿进几张传票,“顺便麻烦方副理,明天要领一批公债利息,请你先剪好息票,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领息。” 方谦义看了一下桌历的记事,“我知道了,是八十年甲类第二期,利率水准还算不错。” 宋泰吉笑道:“当初是你买的,我们都舍不得卖掉,改做长期投资了。” 方谦义心情也十分轻松,“下次有好条件的债券,你也多买几张进来吧!” 待宋泰吉出去后,他整理好桌上的事物,清出一个干净的桌面。公债息票剪下来之后,只有几公分见方大小,很容易遗失,所以一定得非常小心保存。 打开巨大的保险金库,他左手拿起上面几叠新买的公债,准备抽出这包旧公债,一股不祥的感觉立刻袭上心头。 拿起第一袋公债,购买日期是七天前,他搪掂重量,立刻变了脸色。 打开封袋,不用点数就知道张数不对﹔再打开第二袋,里头足足少了一千万面额的公债。 他不寒而栗,脑袋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副理,晚报来了。”杜美妙跑了进来,照例将晚报摊在桌上,兴匆匆地说:“立法院又打架了……” “别吵。” “啊?”他在颤抖? “美妙。”方谦义一手撑住大金库,努力镇定住自己的震惊,“你去叫丁课长和老宋进来。” “副理,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杜美妙很担心,她从来没看过他这么凝重严肃的神情。 “你快叫他们进来。” “好!” 丁东强和宋泰吉一进门,杜美妙只听到方谦义低声说了几句话,宋泰吉就关上副理室的门。 “怎么回事?”关门的举动引起同事的好奇,平常上班时间,方副理是从来不关门的呀! “我不知道。”杜美妙忧心地望着那扇门。 廖淑惠听了一会,猜测说:“他们好象在找东西。” 同事们也议论纷纷,“嗯,好象很严重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总经理黄庆阳竟然来了,他神色凝重地敲了门,方谦义马上打开。 “谦义,找到了吗?” “没有。”方谦义的声音有些无力。 “没关系,再找找看。” “金库都找过了。” “再请会计课长、股务课长过来重新找一遍。”黄庆阳在副理室的沙发坐下来,“还有你的办公桌、柜子也翻翻看,说不定夹到别的地方了。” 对于总经理的“安慰”,方谦义只能苦笑在心,他亲自收妥的公债不会乱放,更不会不翼而飞,很显然地──丢了。 他还是遵从黄庆阳的指示,回到办公桌前,将整个抽屉拉了出来。 杜美妙坐在副理室门口,清清楚楚看到里头的混乱,几个同事也纷纷挤到她的位子边探看,一见到黄庆阳亲自坐镇,又赶忙坐回自己的位子。 氨理室里人多,却是静寂得可怕,只有翻找东西、点数纸张的声音,杜美妙忍不住一直往里头瞧,眼里只有锁紧眉头的方谦义。 她不要他出事,她不要他烦恼,她好希望能分担他的忧虑呵。 “这是怎么回事?”副总经理王立业也来了,他重重地踏着脚步,气势汹汹地说:“丢掉两千万的公债,开什么玩笑啊!” 财务部全体哗然,两千万的事的确不是开玩笑。 黄庆阳走出来说:“王副总,现在还在找,你先别急。” “我们公司成立三十几年了,从来没发生这种事,方谦义才接财务部一年,就捅出这个大楼子!”王立业仍滔滔不绝地说着。 “王副总!”黄庆阳口气有些重,“你让他们安心找。” “方副理,你能安心吗?要是明天上了报,大家知道钦佩电子丢了两千万的公债,我们公司的股价还有希望吗?” 方谦义抬头看王立业一眼,没有说话,又低头翻寻几个资料袋。 黄庆阳面色冰冷地说:“王副总,他们找出来就没事,万一找不出来,我们还有其它处理方式,你这样嚷,是要同事去通知记者过来采访吗?” 他灰白头发加上警告的口气,产生了威吓效果,王立业收了口,随即又恨恨地说:“好吧,希望他们能找得出来。不过财务部这些人怠职守,一定要严厉惩处才行。人事规章呢?每个部门不都留存一本?”他说着便转向身边的杜美妙,“你去找出来。” 杜美妙迟疑着,“人事规章在副理室的柜子上,里面在忙……” “去拿!” 黄庆阳很努力维持他的修养,“王副总,惩处的事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找出公债。” “哼,说不定是监守自盗,找不出来啦!我看报警还比较快。” 黄庆阳懒得再理会他,又走进副理室问道:“你们查点得如何?” 会计课的欧巴桑课长说:“比帐上少了两千万。” “没有错放在其它有价证券里面?” 鄙务课的老爷爷课长说:“没有,全部清点过了。” “你们有找到吗?” 丁东强正在翻柜子,档案夹一个一个抽出来,摇摇头,“没有。” 宋泰吉则是蹲在地上,拿着扫帚挑地板和桌椅的夹缝,“地上没东西。” “把柜子和椅子都搬开,看有没有掉到后面去。” “总经理。”方谦义站起身子,沉声说:“我可以确定,公债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了?”黄庆阳加重了“人”字,这是他最不想知道的结局。“是不是你放在桌上,被不知情的同事收起来?” “不是,是直接从金库中被拿走。” “我就说吧!”王立业哼了一声,“人谋不赃,内部控管出了问题。” 黄庆阳又问:“谦义,还有谁会开这个保险柜?” “钥匙在我手上,密码锁分别由我和会计课刘课长保管﹔丢掉的公债都是这一个月内买的,这期间我请过一天休假,代理人是股务课关课长﹔至于刘课长也在这期间请过三天假,代理人是张高级专员,大家都分别拿过金库的密码……” 王立业不悦地说:“方副理,你何必讲得这么复杂?反正碰过金库的都有嫌疑。” 黄庆阳沉着脸,看了手表,阅历丰富的他立刻决定危机处理第一步骤。 “五点半了,请不相关的同事先下班,其它人留下来。” “这个女生也要留下来。”王立业指了杜美妙。 “我?”杜美妙实在很想避开这个猛喷口水的老男人。 “不关美妙的事!”方谦义大声地说。 “怎会不关她的事?”王立业冷笑着:“听说她成天往你的办公室钻,跟你打情骂俏呵!” “美妙是在看路透社的实时汇率。”方谦义的面孔也很冷。 “唷!计算机就摆在金库旁边,只要你打开金库的门,她手一伸就模到了,我听我们培民说,她家还欠人家几千万……” “王副总!”方谦义的声音有了火气,“请你不要信口雌黄,随意诬蔑别人。” “我是在追查嫌疑犯啊!”王立业的口气更凶狠。 黄庆阳出面说:“美妙,主管们都累了,你去帮大家泡杯茶吧。” “好。” 杜美妙来到茶水间,自己倒先喝了一口热茶。她无法置信,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王副总不但不帮忙想办法处理,还拚命落阱下石,她不怕他的胡乱指控,就怕方谦义不好受。 热水冲下,茶包释放出细细的茶末,颜色很轻,气味也平淡无奇。 这是他最讨厌的廉价茶包啊!她赶忙打开吊柜,拿出专门为他预备的高级冻顶乌龙茶包,冲出一杯与众不同的贴心茶。 把她的关心化入茶中,安慰他,疼惜他,伴他一同走出困境。 *-*-* 不相关的同事全部被总经理请下班,相关的同事则杵在大办公室里。 人事经理、总务部协理、法务课课长也前来关照,所有的人都是面色凝重。 杜美妙小心拿着托盘,一一为每个人奉茶,方谦义闻到他不一样的热茶味道,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茶水的不同,黄庆阳问道:“谦义,公债遗失应该采取什么步骤?” 方谦义沉静地回答:“总经理,我们遗失的是无记名公债,程序比较复杂,首先要向警局报案……” 王立业以高姿态发言,哇哇嚷道:“我早就说要报警了!他们还可以来采指纹,你们看看,现场都破坏了,还能抓贼吗?” 方谦义等他发作完了,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拿到报案证明之后,向购买银行办理挂失止付的手续,五日内向法院声请公示催告,等法院公示催告那些遗失公债无效后,我们再转请银行向国库署申请补发。” 黄庆阳沉吟着,“那就是说,我们并不会有损失了?” “名义上是不会。” 可是事情一旦爆发,势必影响股东对钦佩电子的营运信心,不只影响股价,更可能牵连公司管理阶层,说不定还有人因此下台。 丙然王立业又吼道:“完了!明天股票要跌停板了!” 事到如今,黄庆阳也只能选择对公司冲击最小的措施,他点点头,“谦义,那么……你报警吧。” 宋泰吉将准备好的本子交给方谦义,“方副理,这是公债登记册子,上头都有债券号码,我已经勾出遗失……” 丁东强突然出声:“你什么时候登记公债号码?” 宋泰吉故作讶异,“以前方副理做财务课长的时候,就已经在登记了,丁课长你来了一年,不知道我会做记录吗?”他的语气有些挖苦。 “你怎么没给我看?” “这是备忘性质,课长知道就好了,不用复核。” 王立业插嘴说:“既然遗失的公债都有号码,银行买卖也有纪录,那警察就很容易揪出小偷了。” 黄庆阳深思熟虑,见丁东强脸色阴晴不定,又知道他爱炒股票的行为,忙说:“谦义,等一下再报案。我想先问曹课长,如果警方逮捕到窃贼,我们可以控告他什么罪名。” 法务课曹课长说:“偷窃、侵占、不当得利、扰乱金融秩序……我还得去查查六法全书。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不但要负刑责坐牢,我们公司也可以依民事请求赔偿。” “嗯,如果是内贼呢?” 黄庆阳此语一出,大家面面相觑。事实上,大家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否则窃贼何必辛辛苦苦从四包公债中,各自抽取几张呢? 王立业又放马后炮,“本来就是内贼嘛!不就财务部这几个人?” 人事室孙经理想得比较深入,他发言道:“如果是内贼,我们可以道德劝说,私下协商解决,对公司、对他都好。” 大办公室内沉默无声,暗潮汹涌。 黄庆阳说:“最近股市起起起伏伏,我知道有些同事借钱买股票,大家要怎么操作理财,公司无权过问,只是希望不要拿公司的钱财玩游戏。” 宋泰吉表情有些为难,看了丁东强一眼,嘴里却是毫不留情地说:“报告总经理,基于同事情谊,有些事情我本来是不应该说的,可是今天严重危害到公司的权益,实在……唉!” 王立业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到底是谁?” “我们有同事做股票,做到被融资断头了,银行借钱不够,还跟地下钱庄周转……” 王立业很想掐人,“你快说呀!” 宋泰吉一副壮士断腕的悲愤模样,“呃,丁课长,不好意思啦!我听票券公司的人说,你老婆最近也在做公债买卖,原来股票不好做,改做公债了。” “我有钱做公债,不行吗?”丁东强脸如死灰。 “当然可以了。”宋泰吉很友善地微笑,“这年头会发财的人很多,丁课长真的很有钱,进出都是以千万做单位。” “你!” “没办法,我在财务课七年了,我和票券公司熟得不能再熟了,他们有事情都会跟我说的。”宋泰吉越讲越流利,“对了,保全公司打电话来,说这两天半夜有异动,他们来看又没事,我检查过了,办公室好象有一只老鼠……” “吓!”欧巴桑课长尖叫一声,像是要昏倒似地,“我……我把金库的密码给了丁课长。” 老爷爷课长更像是中风了,“什么?你给?我也给了!” 王立业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可以把两组密码都给丁东强?” 欧巴桑花容失色,“方副理休假那天,我正要开金库,有电话转到副理室找我,刚好丁课长进来,我顺便叫他帮我开……” 老爷爷课长脸色发白,“我不太会转密码,也顺便找丁课长帮我转……” 王立业要抓狂了,“顺便?!结果就教他记下密码了!” 黄庆阳沉住气,望向丁东强,“丁课长,我想跟你谈谈。” 丁东强额头冒出冷汗,没有说话。 “我们到会议室。”黄庆阳又转头说:“孙经理、曹课长、还有方副理,你们也一起进来。” “怎么漏了副总我?”不甘寂寞的王立业跟着跳进去。 其余诸人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围着宋泰吉议论纷纷。 从头到尾,没有杜美妙说话的分,她站在一角,挪了挪酸痛僵直的脚。 她并没有站很久,之所以酸痛,是她的神经太紧绷。 没事了!方谦义没事了!剧情急转直下,以一场斗争作为结束。 她不想去凑宋泰吉的热闹,转身走进了方谦义的办公室,关掉路透社的联机计算机。 氨理室里杂乱无章,但即使方才再忙乱,最贵重的大金库却已经锁上,几只重要的抽屉也上了锁,这正是方谦义严谨不苟的行事风格,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弄丢债券?这完全是别人的疏忽所致啊! 她好心疼,好舍不得他被“陷害”! 她扶好柜子上的书本和档案夹,叠好公文,摆正桌椅,再把两只拿出来的小抽屉塞回桌子里,这里头放的都是私人事物,所以他才不急着收拾。 看到最下面的小抽屉,她轻轻浮起微笑,里面全是他的点心和零嘴。 她顺手拿起最上头的饼干盒子,细细抚模。 盒子有点轻,可能是吃完了,她好奇地掀开盒盖,倒出雪片般的小纸张。 她双手微颤,小心翻捡纸片,每张纸片都是她亲手记下的留言,还有她顺手涂鸦的“杰作”。画里有笑脸、哭脸、怒脸、小狈,狐狸、汽车、云朵、花儿、糖果……依当时不同的心情,而有不同的涂。 如同被打开的潘朵拉盒子,许多已然淡忘的旧事,缓缓流泄而出,无论急事、琐事、重要事、无聊事,他皆一一珍藏。 杜美妙的心头又酸又甜,也许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谈恋爱了,他宝贝着她、收藏着她,她一直都是他的小女人啊! 热热的泪水滑下脸颊,她慌忙以手背拭去了,她好高兴,好爱他喔。 外头“碰”一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方谦义单独走出会议室,又把门关上。 他脸色还是一样沉重,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茶水间走去。 杜美妙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后面那群人仍在谈论丁东强的劣行劣迹,她听不下,坐不住,干脆也起身走到茶水间。 茶水间有一大片面对后巷的玻璃帷幕,平常光线就不怎么好,此时天色全黑,方谦义没有开灯,站在黑暗中,手掌贴在玻璃墙上,头低低垂着。 “副理?”她轻轻唤了他,打开电灯开关。 “美妙,你怎么还没回去?”他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 “我想陪你。” 短短四个字产生魔力,方谦义打起精神站直身子,但心情还是十分低落。 “丁东强竟然说,他只是借用公债周转,等他在股市赚到了,就会买回来放回去。”他右拳捶了一下玻璃,“他到底有没有财务人员的操守啊?!” 杜美妙站在他身后,从玻璃倒影看到他落寞的表情,心也被揪痛了。 “我很失败,我教你那么多东西,自以为多有专业知识,谁知道到头来,还是出了问题。”他又猛捶玻璃。 别这样,她心疼啊!“副理,出问题的不是你,是丁课长。” “就是我有问题!我领导无能,带不动那些老头子、老婆婆,差点让公司蒙受损失。”他低声吼道:“我这么努力在做,到底有什么用?!” “你很有用,钦佩电子财务部如果没有你,不会进步。” “进步了吗?”他似是自语。 “进步了。”她的语气十分坚定,“我来公司快一年,看到财务课不断创造营业外收益,也看到会计课建立新编制,还有股务课清掉了陈年旧帐……很多、很多事。副理,我知道你对财务部的贡献。” “一天就被丁东强打翻了……”他敲了一下玻璃。 “你只当一年的财务部主管,他们却有二、三十年的老习惯,不出这种事,也许他们还会心存侥幸,随随便便把密码给人。” “代价很大。”咚!他重重捶向玻璃。 “是很大。要是外面的人知道了,股票可能会跌好几天:而且包括副理在内,很多主管也受伤了。可是,经过一次教训,以为太平无事的员工能不能有所警惕?公司能不能换得更健全的内部控管制度?危机就是转机,我相信不只财务部,还有整个公司,一定会有更大的成长空间。” “我可能会被调职降级。” “除非空降部队,我想不出公司还有谁能当财务部的头头。” 原本抵在玻璃墙上的拳头放了下来,方谦义烦乱的心情也逐渐稳定了。 他丢出一句话,就得到一句鼓励、一句安慰。也许他真的会被降级,也许他真的很失败,但此刻她在身边,他无忧无惧。 她,就像她特地为他准备的极品冻顶乌龙,茶香水温,甘醇持久。 他吐出了长长一口闷气,转身看她,竟惊见她的满脸泪痕。 好痛!他不愿见到她哭啊,他惊惶地问:“美妙,你在哭?” “我我我……你你你……”她慌张地以手背抹泪,破涕为笑,“你刚刚一直捶玻璃,我怕……” 她在为他疼吗?他举起手掌给她看,声音很柔,“我没事。” “我怕玻璃被你打破,听说一片要好几万块,很贵喔!” 这个小女孩!竟然还有办法逗他,他笑了,“那是强化玻璃,承受得住我的力量和……痛苦。” 当他说出痛苦两字时,心中的天窗豁然打开,拨云见日。 小女孩在意他!他们一直在恋爱! 因为她爱他,所以她愿意陪伴他、为他流泪、与他共同承担一切,无论欢喜,无论悲愁。 他的心狂喜! 多年以前,他早就放弃了爱情,因为他扮演不了女人心目中的“神”。 他自认为,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平常,他冲锋陷阵,努力工作﹔而当他疲倦了,他只是想寻找一个温柔的避风港,而不是带着女人所期许的角色,永无止境地在海上征战飘泊。 她让他有了归属感。 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她呢?也许是第一次面谈的特殊好感,也许是两人同时按上滑鼠的那一剎那……已经没有确定的时间和地点了,日复一日,日积月累,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也在她家面店的小桌旁,他爱上了她。 “美妙!” “什么事?”站这么近,不用喊这么大声吧? “你不会擦眼泪吗?” “哦?”杜美妙又用手背擦擦眼角,吸吸鼻子,“我擦完了。” “这里还有。”方谦义的拇指触上她的脸颊,轻柔地以指月复拭去她脸上最后的一片泪痕。 柔柔的抚触,却像一股强大的高压电通过两人身体,电得他们心脏狂跳,呼吸停止,瞬间分开。 方谦义不知所措地搓着指头,低声说:“对不起,今天晚上本来想请你吃饭。” “没关系。”她不敢看他了。 “咳!谦义,你在这里?”总经理黄庆阳定了过来,亲自找他,“王副总他们『陪』丁课长回家,处理一些事情,我还有事跟你讨论。” “好的。美妙,你先回去。” “总经理、副理,你们肚子饿不饿?我去帮你们买便当。” 黄庆阳笑道:“你提醒我了,我肚子好饿。” 方谦义又出声嘱咐:“买完就回家,路上要小心。” “知道了。”小女孩蹦蹦跳跳去了。 黄庆阳注目着自己的爱将,“她是个很体贴的女孩子。” “嗯。” “难怪我女儿和你无缘。” “缘分,很难说的。” “好!有了爱情的力量,是不是更有战斗力?”黄庆阳用力拍拍方谦义的肩头,“我们要继续为公司战斗了!” 第八章 十日后。 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八点十分,杜美妙踏进办公室。 她的办公桌上赫然出现一大束香水百合,白净的花瓣娇女敕欲滴,细黄的花蕊点点含羞,亮绿叶片缤纷舒展,外头再裹以粉彩绉纹纸,扎上一条漂亮的粉红色蝴蝶结。 没错!今天是她的生日,但是没有人知道。是谁?难道是看过她人事资料的方谦义? 心怦怦跳,自然而然地,她转头望向副理室,喊道:“副理早!” “早。”照例是懒得抬头。 “呃,副理……请问一下,你有看到谁送花来吗?” “花?”方谦义终于从报纸抬起眼,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 不是你送的?杜美妙很想问他,但她随即抹去这个想法。 这些天来,为了处理丁东强盗卖公债的事件,他忙得焦头烂额,既要维持平日正常运作,又要带领财务部全体同仁清查帐册、盘点有价证券,大家人仰马翻,认真互相查核,着实加班了好几天。 没有人敢抱怨,众人学到教训,把财务部“料理”得焕然一新。就连总公司其它管理部门也重新检讨作业制度,以避免发生舞弊的可能性。 当他们不忙了,方谦义却还是在忙,不断思考、不断开会,甚至连星期日也要参加公司的临时主管会议,根本没空到她家吃一碗牛肉面。 唉!他这么忙,又怎会注意到她的生日? 可是……差不多该忙完了吧?他们是否可以开始恋爱了? 她绽出甜笑,管他是谁送花来,她就是爱定酷酷的方谦义了。 同事陆续抵达上班,八点四十分,人事室传来最新的奖惩通知。 廖淑惠听完小道消息,放下电话,抢先宣布说:“我们方副理督导不周,记小饼一支﹔欧巴桑、老爷爷记申诫两支﹔总务部那边乱给备分钥匙,他们也被记申诫。” “怎么没有丁课长?”同事们围拢过来问道。 “哎唷,公司要他吐出两千万,再请他走路,没告他就算不错了。” “记小饼会怎样?”杜美妙忧心仲仲地望向副理室,方谦义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今年考绩乙等吧?” “我们副理是被拖累的。”许曼芝帮忙抗议。 “公司不处分也不行,发生这么大的事,总得做做样子,找人出来承担责任。”宋泰吉解释着。 廖淑惠笑道:“老宋,你最好了,还有呢!你记嘉奖一支,表扬你检举匪谍有功。” “我也有啊?”宋泰吉一副惊喜的模样。 电话铃声又响,报马仔再度传来消息。 廖淑惠手里还拿着电话,兴奋地大叫:“人事异动!人事异动!方副理升经理,老宋升课长!” “哇!”大家也叫得很大声。 “老宋,恭喜了!” 宋泰吉笑得合不拢嘴,接受同事们的握手恭喜。 杜美妙也为方谦义高兴。公司总算能突破年资限制的僵硬规定,赋予他实至名归的头街。另一方面,更表示上面器重他,以升任经理的方式作为鼓励,让他拥有更大的权力,记小饼又算什么呢? 她来公司一年了,深深感受到职场的丛林法则。在办公室里,有野兽窥伺,有误食毒菇的可能性,更会被老树根绊倒。他带着她,一步步走过,他也一路披荆斩棘,走出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丛林不会消失,野兽仍在黑暗中伺机而动,但她有信心,对他更有信心。只要是自己踩稳脚步的路,别人绝对无法贱踏。 “副理,不,经理回来了。”有人喊着。 “恭喜经理!抱喜!”贺喜声不绝于耳。 方谦义才听完总经理的训勉,得知自己的异动,没想到消息已经在财务部传开了。 “谢谢。”他淡淡地笑道。 “经理,你今天要请客喔!”许曼芝嗲嗲地说。 “没问题,今天是美妙的生日,我顺便一起请吃蛋糕。” “呵呵!今天可以吃得很饱了。”大家笑说。 “上班吧。” 好酷的经理!处处以公事为重。 大家模模鼻子,乖乖地听从命令,回到位子办公。 方谦义回到他的办公室,马上就有总务部的技工来更换“招牌”,换上一块崭新烫金的“经理室”。 杜美妙望了望招牌,又望了望放在地上的香水百合,愉快地笑了。 他知道她的生日。 *-*-* 下午两点钟,财务部起了一阵骚动。 “哇!是玫瑰耶!” “一二三四……一共十一朵,你看,花店的卡片说十一朵代表挚爱。” “美妙,你男朋友一定很爱你!” “我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杜美妙很苦恼,她刚问了送花先生,他只是笑着说要替客人保密。 方谦义定出经理室门口,双手环放胸前,气恼地看着小女孩。 到底是谁送花给她? 廖淑惠笑说:“美妙,你有爱慕者喔。工厂那边好几个工程师在打听你。” 方谦义出声了,冷冷地说:“吴厂长打电话给我,说他对美妙在股东会的表现印象深刻,他儿子今年刚拿到工程博士,没有女朋友。” 难得方谦义会出来和大家“聊天”,廖淑惠也跟着哈啦:“经理准备作媒人了?” “我说,美妙有男朋友。” “咦?美妙,你不是没男朋友?” “有吧?”杜美妙很想哈哈大笑,方谦义,你就这么拐弯抹角啊! 廖淑惠狐疑地看着冷冷的方谦义,又看着忍住笑容的杜美妙,嗯,她好象有点明白了。 四点整,财务部的繁忙工作告一段落,方谦义买的蛋糕、披萨、炸鸡、汽水也送来了。 还没布置好生日蜡烛,又有人捧着一大东玫瑰花喊道:“杜美妙小姐的花!” “又来了!”大家十分惊喜。 送花先生将水桶般粗的花束交到杜美妙手上,笑说:“这是九十九朵玫瑰,像征长长久久,长相守。” “谁送的?”好重! “不能说喔。” 杜美妙将花朵放下,自然而然望向经理室,方谦义果然又出现在门口,双手仍是抱在胸前,声音很冷:“送这一大桶花,财大气粗吗?你看花朵黑黑干干小小的,明天就枯了。” 不是他送的。杜美妙微感失望,但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工作都做完了吗?” “报告经理,今天的帐务都结束了,待会儿要整理对帐单。” “我问你,那两家证券公司的发行海外公司债提案,你评估比较得如何?” “我才看完资料,一个星期后会向经理报告结果。” 方谦义看一下表,“待会儿吃完蛋糕,五点十五进来我办公室,先简单向我说明你的看法。” 呜,又要随堂考试了!就连生日也不给她好过? *-*-* 五点三十三分,财务部走得空无一人,现在大家工作勤快,下班速度也就更理直气壮地勤快。 “呃……经理。”杜美妙转过头看外面,“下班了。” “很急吗?”他结束冗长的意见说明,瞪她一眼。 “我爸爸说要煮猪脚面线给我吃。” “有没有我一分?” “嘻!”还撑啊!杜美妙笑着站起身。 “你去哪里?”方谦义也急忙站起。 “回家啊。” 他抢在她前面,碰地一声,关起经理室的木板门。 “你做什么?”她吓了一跳,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以手臂圈住她,将她困在他的臂膀和门板之间,双眸直视着他的小女人。几撮头发则散落额前,狂野不羁,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和举动。 “我……我……”他的眼眸燃烧着太阳火焰般的光芒,鼻息变得十分浓重,低声吼着:“我受不了了!到底是谁送你花?” “我不知道哇!” “哼,那群不怕死的家伙,他们没希望了!” “经理?”她好乐呵! “别叫我经理、副理!叫我名字!叫名字!”他在她耳边嘶吼。 “方谦义!”她叫得又脆又响。 “拜托,你在点名吗?” “谦义……”甜甜腻腻地喊他。 “美妙。”温软的声音令他销魂,他拥住她,额抵额,低语着:“再叫。” “谦义。” “美妙……妙妙……”脸贴脸,心连心,一个妙字还没说完,火热的唇瓣已叠上她的,再深深攫取那梦寐以求的甜美。 爱情正在开花结果,以深吻滋润浇灌,将彼此在内心牢牢札根。 他们真的恋爱了! 她感受到他猛烈的心跳,撷取着他源源不绝的炽情热爱,也毫无保留地倾出自己所有的真心真意。 虽然这次他没喝醉,但她还是迷醉了,醉在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密吻,也摊在紧紧包围住她的火烫胸膛里。 很困难地、费力地、喘着气地,她用力挪开他的唇畔寸许,羞怯地笑着:“你……你又吻得我喘不过气……” “休息够了再吻。”方谦义的唇不停歇地欺上,心头一震,粘在她唇瓣不动,轻声地问:“我又吻你?” “是,好怀念喔!” 梦中曾有的温馨香甜是如此熟悉!此刻,就在他的怀抱里,他重温旧梦。 “我那天吻了你?”他惊讶地觉悟了。 “嗯。” “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杜美妙大眼水亮水亮地,“难道你要我跑去跟你说,你吻了我,请你负责吗?” “我会负责的。”方谦义搂住她的腰,双手轻轻滑移。 她微笑摇头,发丝拂着他的脸,“如果你根本不爱我,我这样说,是让你为难。我们还要天天在一起上班,何必把场面弄得这么尴尬?” 她总是这么贴心!他吻着她的脸颊,传达出蕴藏许久的情意,“是我那天做了恶梦,害我更不敢面对你。” “你做了什么梦?”她抬起脸,甜甜地问着。 “很恐怖,不能说。” “说嘛!谦义,你说嘛!”她跺了脚,差点踩在他的皮鞋上。 天哪!原来她好会撒娇,他被她喊得浑身一酥,暴涨,立即用力地抱住她,“你要我说?不许吓哭。” “不会。” “好。”他附在她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梦、见、和、你、做、爱。” “啊!”好难为情!她的脸瞬间胀成红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一见到他认真的神情,又慌慌张张地垂下头,突然用力捏了他的腰,娇羞地嚷着,“你好坏!!羞死人了!” 这个小女人有暴力倾向!方谦义忍住痛痒的感觉,拿开放在他要害的小手,仍是圈住了她的身体和手臂,笑说:“是吻了你,这才做了那个梦。” “结果你就不敢爱我了?” 他神色有些困惑,“你小我一轮,我常常想,当我上国中时,你才是刚出生的婴儿﹔我念大学时,你可能还在玩家家酒。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个小女孩,我也一直跨不过那道年龄的障碍。” “我问你,你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大学毕业,在当炮兵排长。” “初恋过了吗?” “呃……谈过了。”这在逼供吗? “你那时候的女朋友几岁?” “拒绝回答。” “好,我这样问吧,你二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大人?可以顶天立地、保家卫国、成家立业了?” “差不多……”方谦义眼里有了释怀的笑意。 他从来不特意要求结婚对象的条件,却笨得为自己设限,害他白白浪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她,二十三岁,成熟、懂事、贴心,年龄不是问题,她和他都是早已达到法定结婚年龄的成年人。 “妙妙,我们结婚吧!” “不行,我有条件。”她很断然的拒绝。 “我英俊多金,完全符合你的条件。” “谦义,我讲得很实际。”杜美妙眨眨眼,欲言又止,眼底流露出一抹受伤的神情,低声说道:“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 “我知道。”方谦义将双臂收紧,好想把惹他疼惜的小女孩揉进心肝,“你的薪水就是你自己的,你是父母亲的乖女儿,你要拿回家,我绝对不过问﹔再说,我工作这么多年,也有一点存款和股票……” “我不会用你的钱……”她猛摇头。 “当我的老婆,当然要用我的钱了。在未来,我的薪水要付我们自己的房贷、水电瓦斯、油钱、吃饭钱、女乃粉钱、教育费……嗯,我可不想上班理财,下班还要理财,我打算聘你当我的财政部长,答不答应?” “我要向你负责吗?” “当然,我还要打考绩。” “我不要!”她娇嚷着,“在公司被你管,回家也被你管……” “由不得你不答应。”他堵住她多嘴的软唇,他是管定她一辈子了。 她放弃挣扎,再度坠入他的柔情里。 温柔缠绵的热吻,来自一颗体谅、理解、爱她的心。 她眼角溢出欢喜的泪水,与她最爱最爱的大男人吻得天长地久。 “喂!方谦义!”有人重重擂着门板,“你演完情圣了吗?你们公司要关门了,还不赶快出来?!” “呜,六点多了,我肚子好饿。”还有另外一个女声。 方谦义惊讶地打开木板门,脸垮了下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杜美妙从他身后探出红红的脸蛋,也是吃惊叫道:“方大哥!方大姐!” 方谦仁笑说:“看来我和方珊琪是多虑了,不然也不用一下班,就辛辛苦苦赶到这边抓人。” 方谦义冷着脸,“抓什么人?” 方珊琪指着他说:“还不是抓你!今天是美妙的生日,我们怕你不知好歹的继续加班,不懂得帮人家庆祝一下。” 杜美妙疑道:“方大姐,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哈!方谦义打电话问我,你生日要送什么礼物才好,我说……” “方珊琪!”雷吼一声。 方珊琪拿起地上的那束玫瑰,笑说:“我说女孩子当然要送花了,这样比较容易感动,不过……这束可不是方谦义送的,是我送的。” 方谦仁也拿起九十九朵玫瑰,“哇!九十九朵不是盖的,又多又重又香。既然我花了钱,当然要物尽其用,拿回家转送老婆大人吧!” 方谦义摆出臭脸,“你们两个在玩什么把戏?” 方谦仁瞄了香水百合,“据我们旁敲侧击,到目前为止,不,刚刚之前,你并没有向美妙表达情意,所以我们决定采用激将法,激你赶快坦白招供。” 方珊琪望了脸蛋红扑扑的美妙,开心地说:“这套战朮果然有效!” “我们方家的人都这么无聊吗?” “就是太无聊了。”方谦仁继续发表他的高论:“我们本来怕激将法无效,还有备用的紧迫盯人战朮,不过现在用不到了。” 方珊琪按着空虚的肚子,“任务达成!可以去吃猪脚面线了吧?” 方谦仁嚷着:“方谦义!快点,载我们去福气伯那儿。” “你们怎么会认识美妙的爸爸?” “咦?你以为我从哪里搜集情报?福气伯那儿我早就去了十几遍,爸妈也去吃过牛肉面了。” 方珊琪笑嘻嘻地说:“福气面店离我们公司很近,我跟福气伯拗,凭员工识别证可以打九五折,四人以上成行,外加烫青菜一盘。” 方谦义又好气又好笑,正主儿都还没速配成功,亲家倒是走得很热络了。 杜美妙则是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原来是我爸爸请你们吃猪脚面线,我就觉得奇怪,他干嘛焖了那么一大锅猪脚。” 方谦仁的口气变得稳重,“美妙,福气伯很疼你,很希望你能嫁给一个好男人,说起我们方谦义,自幼品学兼优……” 方谦义打断他:“方谦仁,你不是开车吗?怎么还要我载你?” “我和方珊琪搭出租车来的,快啦!走了。” “你们先去外面等我,我收拾收拾。” 方珊琪定了几步,又回过头,赞赏地说:“美妙,你这身蓝色套装真好看。” “谢谢方大姐,这是你送我的衣服。” “对了,我记起来了,是方谦义拉着我去挑的,毛袜也是……” “方、珊、琪!”方谦义的目光可以杀死人了。 “呵呵,好恐怖的弟弟,方谦仁,我们快出去!” 把两个碍事的人赶到电梯间,方谦义拿起香水百合,语气平板:“给你。” 杜美妙微笑接过,吸闻着淡淡的纯洁花香,“真是你送的?” “要看收据吗?” 她噗哧一笑,他就是这付冷调调,她非常习惯了。 她伸出手掌,“当然要看喽!我是财政部长,以后有任何发票收据,一律上缴查核。” 方谦义从裤袋拿出收据,他有一种预感,在不久的将来,他很可能会沦为“妻管严”一族了。 “谦义,你送我花,是不是还要再讲三个字?”她笑盈盈地问。 “哪三个字?”他抬了眉。 “就是那三个字啊!” “下班了?” “不对。” “回家吧?” “不对。” “吃饱没?” 杜美妙笑得十分灿烂,笑容与花朵相映,亮丽而光采,洋溢着幸福甜美的满足感。 看样子,是很难叫他说出那三个字了。 她不失望。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找到机会灌醉他,教他心甘情愿对她唱情歌,再向她说出百听不厌、永永远远的──我爱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