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石记》 第一章 秋阳舒展,清风送爽,在这个不冷不热的好天气里,人们睡足了午觉,纷纷走出屋外,享受那暖烘烘的日头。 风无垠走在天堑镇的街上,一袭长衫随风飘逸,显得他丰神俊朗,气度悠哉。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路微笑跟镇民打招呼,偶有几抹笑意飘到姑娘们的眼里,竟是令人芳心怦怦乱跳啊! 一个老婆婆叫住风无垠。 “风大少爷啊,你又打哪儿捡来的狗?” 潇洒大少爷牵着癞皮狗过街的场面,天堑镇的镇民早巳见怪不怪。 “陈婆婆啊!”风无垠笑着停下脚步,把放松的绳子卷缠在手上,让癞皮狗不至到处乱闻乱嗅。“这是流浪野狗,昨晚自个儿跑到天堑山庄的。” 陈婆婆笑道:“狗儿果然有灵性,知道大少爷会照顾它们的狗命,一只只跑去投奔大少爷你喽!” “哎,也不知狗儿是怎么互通声息,知道这里可以吃好睡好,硬是赖在我家后门不走。”风无垠无可奈何地摇头。 “大少爷的狗园又要添两位贵客了!” 风无垠笑着摇摇手道:“这些狗儿到狗园吃大餐、睡好觉,我可不让它们白吃白住,还得请它们帮咱天堑镇守门户呢。” “是啊!幸好狗儿知恩图报,上个月不是才咬了几个盗贼吗?”庄老伯走了过来,赞许道:“这都是大少爷的功劳啊!” “哎,那是狗园的李师傅练狗有术,要归功于他。” “大少爷就别谦虚了,李师傅那一套练狗功夫,还不是你教的?”庄老伯笑呵呵地看着风无垠。 说起天堑山庄的大少爷风无垠,天堑镇民无不竖起大拇指夸赞。他为人斯文有礼,平易近人,更有一副难得的菩萨心肠。只要镇上的老百姓有任何急难,他必然挺身相助;而平日无事,他就是捡拾野猫野狗,让万物生灵各有所依。 风无垠微笑摇头,正想再问候庄老伯的身体,突然听到隐约传来的哭声。 “谁家出了事?为什么有人在哭?” 庄老伯一叹。“是柱子嫂。听说是大柱子家里的小女圭女圭活不成了,可怜啊!骨肉还没长全,怎么活得下来呀?” 风无垠听了,顿生救急之心,即道: “我过去大柱子家看看。” 他走到大柱子家门口,才将两只癞皮狗拴在树边,附近街坊的三姑六婆就围了上去,每个人都是长吁短叹。 “是风大少爷啊,恐怕这次你帮不上忙了!” “怎么回事?” “柱子嫂三天前摔了一跤,把那不足月的女圭女圭摔了出来,那女圭女圭生下来也不哭,熬了三天,听说是不行了。” “柱子嫂已经流了两次胎,好不容易这次保住了,却还是八个月就下地。” “还是个小子呢!大柱子三代单传,如果足月生了下来,那该是天大的喜事啊!” 风无垠愈听愈不忍。女人怀胎,尽是爹娘亲自捏塑的血肉宝贝,他向来珍惜生灵,又怎能眼睁睁见到小生命消失呢? “请大夫看过吗?” 简大夫走出房门,连连摇头。 “风大少爷,我已经努力救小女圭女圭,我没办法了。” “我来看看。” “是啊!风大少爷也懂医理呀!”简大夫脸色顿时开朗,围观的乡亲也神情热烈地看着风无垠,希望他能救回小柱子。 简大夫一面引风无垠进入屋内,一面解释道:“早下地的女圭女圭体质虚弱,连喝女乃水都有困难,勉强灌药,全部吐了出来。人家说瓜熟蒂落,婴儿也是如此,十月怀胎本是天经地义,可如今女圭女圭八个月就下地,离开娘亲温暖的宫胞,自然难以长成。” 一见到风无垠走进屋内,大柱子和柱子嫂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夫妻俩抱着小女圭女圭,立刻跪下哭道:“大少爷,求您救救我家的小柱子啊!” “大柱子,别这样!”风无垠急忙扶起大柱子夫妇。“这是女圭女圭啊?” 风无垠不是没有见过初生的婴儿,却没见过如此瘦小吧瘪的小生命,那女圭女圭卧在柱子嫂的怀中,就像是一块没有气息的小木头。 “也是一条生命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女圭女圭,搭上小小的脉搏。 小柱子尚有一口气,一定还有救!他脑中转过无数方法,却是抓不出头绪。 简大夫望看风无垠细心捧住了小女圭女圭,踌躇道:“如果有人日夜怀抱早生婴儿,让女圭女圭以为还在母体之内,因此继续成长,或许女圭女圭还有救。” 柱子嫂掉下泪水,哽咽道:“我抱了三天三夜,怎知柱子还是———” 风无垠剑眉一挑,凝神贯注,手掌已经覆上那个小身躯。 “简大夫,我明白了,由内力深厚的人来灌输真气,周转小女圭女圭的气息,保持一定的体热,就可以让女圭女圭存活下去。” 简大夫眼里闪过一抹光采。 “大少爷,你有武功,难道你要传内力给女圭女圭吗?’’ 大柱子和柱子嫂一听,又是哭着跪了下来。 “大少爷,求求您了。” “你们快起来,我承受不起的。”风无垠急忙摇头,以目示意请简大夫扶起两个年轻父母。“既然能救,我就不会见死不救。” “可是……大少爷,你一定要日夜抱着女圭女圭,什么事也不能做,而且很耗损你的体力……”简大夫说出了他的疑虑。 风无垠坐到椅子上,抬头微笑道:“我要让小柱子活下去。” 一句话让所有的人吃下定心丸,因为天堑镇的居民都知道,风大少爷只要能救人,他一定会救到底。 风无垠怀抱着小柱子,低头俯视那皱巴巴的小脸,眼神温和而怜悯。 在这同时,他的掌心也慢慢释出热流,将他那浑厚丰沛的生命,一点一点地送进那个小小的身子里。 +++ 二十日后。 大柱子家里多了两个客人,而风无垠依然抱着小柱子。 满头白发的丁汉唐看了一眼小柱子,抓起小手把脉,又故意在那女圭女圭的大腿一捏,小柱子吃疼,哇哇大哭起来。 柱子嫂赶紧抱过小柱子,将他塞到她的下面,以女乃水喂养这个失而复得的小生命。 风无垠疲惫地笑道:“丁老前辈,小柱子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喽!”丁汉唐像个老顽童似的,在屋内蹦蹦跳跳,又偷偷瞧了柱子嫂的女乃子。“叫小柱子再活上七、八十年都没有问题!” 小柱子的哭声吵醒在一旁打盹的凌鹤群,他打个呵欠,懒洋洋地道:“你风大少爷亲自向阎王抢人,还有谁敢死呀?” “鹤群,这两天多谢你了。”风无垠向这位一起打架长大的好友点头致意。 “你也知道我最讨厌婆娘和小孩了!”凌鹤群抹了抹脸,似乎清醒些了。“我带太师父到天堑山庄,是来做客!来游玩!听说你在这里救人,只不过来探望一下,没想到就被你拉来做苦工!” 风无垠知道他讲话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和埋怨,也就由他去唠叨。 “也幸亏你来帮忙,不然我还撑不下去呢。” “我真是服了你!风无垠。”凌鹤群拍拍好友的肩头。 风无垠足足抱了小柱子二十天。这期间,他的父亲和妹妹曾经过来探视帮忙,但仅是暂时让他喝水吃饭,或是合眼打盹,大部份的时间还是靠他一人以稳定深厚的内力延续那个小生命。 就在三天前,凌鹤群不请自来,风无垠也乐得让他帮忙,顺便请他的太师父——号称“江湖奇人”的丁汉唐为小柱子诊治开药。 凌鹤群又抱怨了。 “太师父就只知道玩,我们在这边耗尽内力,他还跟镇上的人赌牌九……你看!他又跑出去和小孩玩跳房子了!” 风无垠轻笑着拉起袍摆,离开他坐了二十天的椅子。 “你那位太师父向来疯疯颠颠,你小心看着他,别弄丢了老人家,晚上记得带他回天堑山庄。我也不招呼你了,你自己回天堑山庄好好睡上一觉吧。” “你不回去休息?要去哪儿?”凌鹤群站起身,又打个呵欠,他来去天堑山庄二十多年,早就当成是自家后院一样在走动。 风无垠笑着走出大柱子家门。 “好久没到狗园了,我先过去看看,顺便看那两只新来的癞皮狗住得惯不惯。” 大柱子好不容易抢到说话的机会。 “大少爷,我拉板车载您去。” 风无垠摇手道:“不了,你在家里陪柱子嫂,不要忘了请我来喝满月酒!” “一定!一定!”大柱子笑得合不拢嘴。 一踏出大柱子家门,门外围拢的镇民纷纷鼓掌叫好,七嘴八舌地夸赞风大少爷的救人义举,而风无垠只是淡然一笑。 他不过是做他该做之事。像是无主的猫狗挨饿受冻,他于心不忍,便收留了它们;听到镇民们出了事情,要钱,他出钱,要力,他出力。 他一向有个痴愿,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开开心心地过活。 他无欲无求,平日习武念书,不过问江湖世事,小小的天堑镇,就是他的生活范围。父亲总是骂他男儿无大志,但他却是自得其乐。 也许,再娶个妻子,守着天堑山庄,钻研武学,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志愿了。 出了天堑镇,来到山边的狗园,远远地听到群狗狂叫的声音,望看西边沉下的日头,风无垠浮起微笑,他知道是李师傅准备喂狗吃晚餐了。 “老李啊,我来了。”风无垠推开了竹篱门。 “是大少爷啊!”李师傅看到风无垠略显疲惫却开朗的微笑,也笑道:“这几天大少爷为了救活小柱子,恐怕是累坏了,怎么还有空过来这里?” “好久没过来了,我倒想念这些小畜生呢!咦?这两只癞皮狗长出新毛了!老李,多劳你照顾了。”风无垠蹲模模几只围过来的狗儿。 “大少爷说什么客气话?进来喝杯茶巴。” “不了。”风无垠看了天色,笑道: “我得赶快回去吃饭,免得我爹担心。” “是啊!”李师傅拍掌道:“大少爷要快点回山庄,二少爷刚刚回来了!” “真的?”风无垠很开心,弟弟风无边已经离家云游一年余,兄弟之间有很多话要说呢! “二少爷特地绕过来看狗园,还问大少爷是不是继续在捡野狗。” “哎,我才怕他这支花心萝卜在外头乱捡姑娘呢!” 风无垠在狗园绕了一圈,交代一些事情,这才跟李师傅告别出门。 此时天色渐暗,西边天际出现了血红似的云彩,平地上挂着一颗孤零零的红球,几抹流云飘过,好像也在滴血。 风无垠看得心惊,既而一想,眼前景观不过是天象变化,他为人坦荡,不做亏心事,又怎怕这种诡谲奇异的夕阳呢? “咩……”路边有一只小黑羊虚弱地叫着,似乎落单了。 他正想过去探看,树后已走出一个小泵娘,蹲模着小黑羊。 只见她肩上背着一个包袱,看样子是路过天堑镇的过客,但是这么晚了,她怎么还逗留在镇外呢? 那姑娘抱起小黑羊,低垂着脸,姿态柔和,轻轻抚模它的身子,仿佛是一个纯朴的牧羊女,正在呵护她的小羊。 小黑羊有了依靠,不再哀鸣,乖乖地卧在那姑娘的怀抱中。 好一幅祥和静谧的画面!风无垠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不再感觉夜风寒冷了。 他走过去,打个揖道:“这位姑娘,这只羊恐怕是山边养羊人家走失的,你且让我牵回去吧。”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将小黑羊放到地上,起身就走。 “姑娘!”风无垠抱起小黑羊,不放心地道:“天快黑了,前头天堑镇有客栈,你可以住宿……” “我等人。”清冷的声音传来,那姑娘又隐入树林里。 既然是等人,风无垠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镇外走去。还没走近山边屋子,远远地就听到怒吼声。 “阿西!你这个楞小于!叫你去放羊,也会把羊丢掉,你去给我找回来!” 一个哭泣的声音传出来:“爹,我去找过了,就是找不到———” 风无垠不敲门,抱着小黑羊推门而人。 “你们在找这只羊吗?” 斑利莱被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到,只见一个挺拔男子玉树临风地站在门边,而他手上正抱着他们苦苦寻觅的小羊。 阿西跳了起来,急奔到风无垠身边,抚着小黑羊,又哭又笑的。 “阿黑回来了,阿黑回来了!” 斑利菜如梦初醒,看清来人,急道:“是风大少爷,这……怎敢……” 风无垠笑着把小黑羊交给小男孩。 “阿西,以后要小心看着,你找不到小羊会哭,小羊找不到你,哭得更伤心呢!” 阿西搂着小黑羊,开心地在屋内打转,哄着:“阿黑,不哭,不哭,哥哥带你去喝女乃。” 斑利菜搓着手道:“大少爷,真是多谢你了,我们……没什么好报答……” “高利菜,谁要你报答了?我顺路送回来而已,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风无垠说完就走。只不过帮人家送回迷途小羊,何乐而不为呢? 落日已沉,天色全黑,淡柔的月光和他颀长的影子相伴,不远处的天堑镇灯火也在呼唤他,他不觉加快脚步,欲尽速赶回山庄。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面前,挡住去路。 风无垠微微讶异,此人轻功绝佳,来去无声。而在这个镇外荒野小径上,来人要做什么呢? 他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来人却是刷地拔出长剑,亮出森寒冰冷的剑光。 风无垠定睛一看,只见来人身形瘦削,全身穿着黑色劲装,脸上也是蒙着黑帕,根本看不清楚真面目。 “请问兄台有何贵干?”风无垠从容地问着,虽然不曾行走江湖,却自有他天生武学世家的气度。 来人以长剑划过一道森白的圆弧,冷冷地道:“你姓风?” 竟是方才那位姑娘的声音!风无垠吓了一跳。 “是,在下正是风——” 那姑娘不容分说,身形拔起,长剑就往他面门刺来。 风无垠惊异不已,立即闪躲,口里仍喊道:“姑娘,你我素未谋面,何以遽下杀手?” “杀人是不用理由的。”冰冷的声音由黑帕后传来,手上的剑招仍然没有松懈。 风无垠没有武器,只能一味地闪避,脑海迅速思索着:与世无争的他,到底是和谁结仇了? “姑娘,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她的口气像块寒冰。“是该死的人,我就杀!” 风无垠一面躲开剑招,一面伺机出招袭敌,但是长剑招招劲疾,只有剑尖招向他身上的分,他的长臂根本无法近身于那女子。 “姑娘,恐怕有误会……” 风无垠不欲伤人,可是至少要让她停下杀手啊! “你武功不错喔!”她冷眼瞧他。“难怪有人出一万两买你的命!” “什么一万两?”他的命是无价啊!不只值一万两呵! 她丝毫不留情,也不留下讲话的空间,长剑幻化,像是一条不停吐信的毒蛇,一步 步向他逼近。 他又是闪过致命的险招,讶异地道:“你拿钱杀人?你是绝命门的人?” “知道我的来历,你就是死!”她间接地承认来历,目光更是阴冷。 乍见她冷酷的眼神,风无垠根本无法把她和安抚小羊的温柔身影相连,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天堑山庄和绝命门无冤无仇,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绝命门收了别人的银两,只负责杀人,不问别的。”她手上的剑招凌厉攻出,两人的言谈根本影响不了她。 江湖闻之丧胆的绝命门,乃是一个冷酷严密的杀手组织,多年来,专门收人钱财,取彼仇家性命。江湖中人从未见过其门下杀手的真面目,只因为见过的人都被杀死了。 风无垠不敢小觑来人,脚步尽量后退,他过去二十天消耗太多内力,以此刻的功力根本无法应付接连不断的狠招。 “你是四大杀手冷、月、寒、石的哪一位?” “我杀了你,自然会在你的尸体刻下名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冰冷的声音回答着他。 风无垠可不想让这个姑娘在他的肚皮上刻字,又退后了好几步。 她冷嗤一声。 “你是必死无疑了。” 听见她口里的不屑,风无垠背脊流下冷汗。这个姑娘看来年纪不大,却是剑招毒辣,言语无情,果真是一个冷酷杀手! “姑娘,等等,你不能杀人!” 长剑一凝,随即又抖动而出,喝道:“你这个人很难缠,为什么还不赶快死?” 风无垠闪过一剑,忙道:“我不能死,我死了,是替你造孽。” “我只知道杀人,不会造孽。” “杀人会下地狱。”他不顾生命危险,苦口婆心地劝说。 “地狱在哪里?我送你去!”长剑直刺。 风无垠往前一站,犹如昂扬巨鹰,大声道:“地狱就在你的剑上!” 长剑砍上前,划伤了他的肩头,她似乎被他突然凝住的身形吓到。 “你找死?” 他肩头作疼,但他不去探视伤口,因为他已经动了恻隐之心,他必须赶紧劝她! “我不找死,我也不要你死。” “我会杀死你,但是我不会死!” “你总会死的,十年、五十年,你还是会死,而且因为你杀过人,你会死得更难过。” “那是五十年后的事!” “你还来得及挽回,杀人偿命,恶有恶报,你莫要冥顽不灵。”风无垠温言劝着,全然不管伤口汨汨流出的鲜血。 她看着他肩头逐渐蔓延的血迹,眼里的杀气黯淡下来。 她心中不解。掌门告诉她,人都是很怕死的,尤其见到绝命门来取命,只有求饶惨叫的分。而这次下手的目标,不过是个游乐江湖的公子哥儿,任务轻松,就做为她初试啼音的标的吧! 可眼前这个男子为何不怕死,还跟她哕里哕嗦? 然而他不死,她就无法回去覆命,更会砸了绝命门的名声。 蓦然又是柳眉一蹙,长剑一提,疾往他刺去。 风无垠跳开,这才惊觉伤口的疼痛。 “姑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喊得又急又快,因为剑招更凌厉了。 “当佛像有什么好处?”长剑猛烈刺出。 风无垠几乎无力招架,他为了救小柱子,内力早巳消耗殆尽,手脚完全使不出功夫。而这个女杀手功夫诡异,招式狠毒,一招还比一招猛,他几乎没有闪躲的空间,连退数步,就被逼到大树前。 他还想再劝说,突见她目光一寒,长剑刺出,就往他心口捅人。 他根本来不及走避,眼睁睁地看到长剑缩短,刺进了他的胸膛,而长剑还继续地缩短,穿过他的后心,又刺人了身后的大树,把他整个身子钉在树干上。 痛——彻——心——扉! 他果然不是绝命门的对手,他何必痴傻地跟杀手说道理? 他想到爹娘,想到三个弟妹,想到狗园的狗儿,想到天堑镇上的善良百姓,更想到他短短二十六年的生命,他心有不甘,双手猛然举起,扯下欺身于他身前的那方黑帕。 黯淡的弦月下,他眼前出现一张白净清丽的姣柔脸孔,圆圆的脸蛋透出一抹稚女敕,樱唇微张,小巧而红润;但那对眸子却是冷凝的黑色冰块,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让他。受创的心脏更感寒意。 这么一个清秀的小泵娘,就是绝命门的杀手? 风无垠心头一震,他的心破碎了。 只听她冷冷地道:“看过我的脸孔,你更应该死!” 长剑用力扯出,风无垠心口顿时狂喷鲜血,高大的身子也顺着树干垂下,胸腔剧痛,嘴角溢出血丝。 “你……不该……当杀手……”他吃力地抬眼望她。 她冷哼一声,冷眼瞧着脚下垂危的他。 风无垠意识已经模糊,眼里却残留着那张冰冷而美丽的面容。 她冷静地踢过他的身子,以剑尖撩开他的上衣,快速地在他肚月复上刻划了几剑。 风无垠没有知觉了,最痛的地方还是在心口。 他知道,小动物要救,小婴儿要救,而这么一个小泵娘,他也要救! 她会安抚小羊,表示她还有善念和良知,他怎忍让她沉沦、继续过那无情的杀手生涯呢? 他不能让她下地狱受报应,所以他不可以死…… 她冷眼看着他痛苦蜷曲的身子,鲜血在他身下流成一个小潭,空气中散布着浓厚的血腥味。 他不再动了,浊重的喘息声也停了。 她面无表情,从他的手上扯过黑布帕,在昏暗的月色中纵身远遁。 第二章 “风无垠,你有没有和阎罗王下棋啊?” 有人在他耳边吵着,喋喋不休地讲话,他觉得好烦! “风无垠,难道你上了西天,从此天天敲木鱼,念喃无阿弥陀佛?” 他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别吵了吧!他好累! “风无垠,你再不醒来,我就砍你一刀,让你永远醒不过来!” 不!他不能死! 风无垠吃力地睁开眼,顿觉全身痛楚难耐,眼前出现了凌鹤群的一张笑脸。 “我就不信你醒不过来!”凌鹤群兴高采烈地站起身,喊道:“太师父,他醒来了!风伯伯、风伯母,我任务达成,睡觉去也。” 丁汉唐正拿着一块猪皮,坐在旁边认真学习缝补,他闻言立刻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第一次缝补心脏,果然马到成功,只是我没缝过衣服,那缝线缝得不好看,还请风小弟弟见谅啦!” “多谢丁前辈相救垠儿!”天堑山庄庄主风山河长长一揖,感激不尽地道:“幸好丁前辈医术精湛,否则垠儿小命难保。” “去感谢你儿子吧。”丁汉唐挥一挥手,搔了搔白发。“也不知道你们夫妻是怎么生儿子的?竟然把他生成一个正人君子!人家心脏长在左边,他却是靠向中间两寸。虽然这一剑把他穿出前后两个窟窿,幸好只伤了一小部份少肺,你们夫妻要谢天谢地,不如谢他自己吧!” 风夫人以丝巾抹去眼泪。“是垠儿平日多做善事,所以才大难不死啊!” “是啦!你们家的小弟弟真是天下奇男子,我很喜欢!”丁汉唐跳到床前,又仔细打量虚弱不堪的风无垠,抬起笑脸道:“风大庄主,风小弟弟骨架完美,肌肉结实,体内脏器穴位与常人不同,加之内力深厚,我老人家一见之下,就知道他是武学奇葩。不如这样吧,让他拜我为师,我老人家好好教他一番,他日必能扬威江湖,称霸武林……” “不行!”满脸惺忪睡意的凌鹤群一脚蹈出房门,突然清醒,转过身子大叫道:“太师父,风无垠是我的哥儿们,如果他拜你为师,岂不变成我的师叔?这可大大的不行!” “我老人家讲话,你这只小鲍鹤吵什么?你看了他一整晚,也累了,快去睡觉!” “我不依您!”凌鹤群扯了丁汉唐的衣袖。“走!我们回济南府,太师父您实在有够丢人现眼了,风无垠是我的好朋友,您不顾徒孙我削面子,还跟人家收三百两银子的医药费,看到山庄的字画古董也要拿,您是强盗啊?” 风山河笑道:“鹤群,这不打紧。丁前辈救了垠儿,就是天堑山庄的贵客。” “风伯伯,是您太厚道了。”凌鹤群死皮赖脸地拖着丁汉唐。“对付我太师父这个老顽童,就要用对付小女圭女圭的招数,绝对不要跟他客气。” “可是垠儿伤势未愈,丁前辈这一走……” “风伯伯,风无垠死不了啦!你们那么多人在照顾他,不需要我太师父在场了。”凌鹤群一边说着,一边死命推着一动也不动的丁汉唐。“走啦!太师父。天堑镇是个小地方,又没有美女可看,您一定待得很闷了,不如回济南府,让您一次看美女看个够。” “不必回济南府,这里也有两个漂亮的姑娘!”丁汉唐笑眯眯地望向风无垠两个年幼的妹妹。 风山河心头一惊,赶紧摆出笑脸,也跟着做出送客姿态。 “既然丁前辈要离去,那么就让在下送出门吧!” 三个大男人出了房间,房内终于恢复安静。风无垠牵动一丝微笑,二十多年来,这一对祖孙活宝倒也为他平淡的人生增添不少乐趣。,人世间固然嘈杂多事,但总是热闹非凡,比起阴间的清冷,他还是喜欢活在世上。 “垠儿,你好些了吗?”风夫人坐到床畔,怜惜地看着爱儿。 “大哥!”三个弟妹风无边、风秀秀、风苗苗也围拢过来。 “娘……”风无垠试图唤着,却只听到自己呼气的声音。 “大哥,你别说话了。”风无边轻声道:“你伤到心脏,让丁老前辈救了回来,睡十五天喽!” “看到你们……很好……”在生死之间转过一圈,原来已经过了十余日,风无垠竭力道:“让爹娘担心了……” 风夫人为爱子理了理被子,含泪道:“是你有福报,多行善事,菩萨保佑。” 风秀秀道:“大哥,这些日子来,我们陪娘在佛堂拜佛,一天总要拜上好几个时辰,就是祈求菩萨让你赶快好起来。” “谢谢娘……” “垠儿,谢谢自己吧。”风夫人慈蔼地看着儿子,欣叹道:“多亏你平日乐于助人,那天你不是帮高利莱找回一只羊吗?他后来挖了一颗大白菜,赶着要送给你,不巧就看到你被追杀,他跑到镇上求救,虽然你爹他们来迟一步,但总算比牛头马面快一步。” 风苗苗也扯着娇甜的嗓音道:“这些日子来,镇上大小寺庙香火鼎盛,卖香烛的全部大发利市,都是为你风大少爷祈福呵!” 风秀秀倒是跺了一脚。“可惜抓不到凶手!” 凶手!风无垠脑海浮现出那个女杀手酌秀丽面容,突然感到椎心之痛。 “大哥,你怎么了?”风无边看他脸色一白,赶忙问道。 “我没事……狗儿……你有去看吗?” “我的好大哥呀!”风无边摇头叹气。“你都快死掉了,还关心那几只癞皮狗?” “狗是生灵,要救,是人……更要救!” “娘,您看大哥,一醒来就说道理!”风无边拍着额头,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放心,大哥,狗儿有李师傅在照顾,一切都好。” 风夫人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边儿,你就跟着你大哥多学一点,别镇日在外头流浪,到处欺骗姑娘家的感情。” “我哪有啊?那是她们不请自来,我赶都赶不走!” 风苗苗笑道:“二哥羞羞脸呵!自以为长得英俊潇洒,处处留情,你可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有多少姑娘上门找你?” 风无垠想到父亲应付那些姑娘的窘状,直想发笑,不料心口一痛,他只好强忍着皱了眉头。 风秀秀见状忙道:“我们别吵大哥了,要说笑话等大哥好了再来说。”她又握了风无垠的手。“大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喔!” 风无垠点点头。他喜欢家人相聚的温馨感,生在风家,他得天独厚拥有一对好父母和三个好弟妹,光是这点,就值得他认真活下来。 “大哥,我陪你!”送走娘亲和妹妹,风无边掩起房门,坐在他身边,有点难为情地道:"其实……我怀疑……凶手的目标是我,我们名字相近,长相差不多,身材更像,可能是凶手误认了。” “你在外面……和人结怨?” “也不是结怨,是有些误会……”风无边欲言又止,神色愧疚。“大哥,对不起,害你差点送命。” “算了!”风无垠微笑道:“今天幸好我心脏位置跟别人不同……要是换了你……恐咱……” “大哥,你不怨我?”风无边眼眶微红。 “有什么好怨的?”风无垠反过来安慰弟弟:“受伤总比办丧事好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处理好,不要惹祸上身,知道吗?” 他吃力地讲完好几句话,闭起眼休息喘气,再睁开眼,发现风无边送来一杯热茶,也就慢慢啜饮了。 “大哥,你放心,等你好了以后,我会出门查清楚这件事。”风无边露出惯有的开朗笑容。 “至于凶手,爹已经托江湖朋友去追查了。” “凶手?你们……知道是谁?”风无垠一惊。 “全江湖都知道了。”风无边指着他的肚皮。“瞧!你肚脐旁边还有他的签名哩!” 风无垠想爬起探看,风无边按下他的肩头,抓过他的手掌,以手指在他手心写下“石泠”两字。 风无垠喃喃念着:“石泠?她叫石泠?” “放眼江湖,斗胆在死者身上刻名字、又不怕被寻仇的杀手,只有绝命门的冷、月、寒、石四人,想来这个石泠就是其中之一。照伤口来看,他用剑狠辣,就是要让你一剑毙命!” 风无垠似乎又看到那对冷然的黑眸,还有那张令他心疼的清丽脸孔。 风无边又问:“石泠是女的吗?我和爹、凌四哥看过你的伤口,剑小刃薄,我们认为应该是女子所使的长剑。” 风无垠迟疑一下,才轻微摇头道:“他不是女的。” “是了,想来女子也不会如此残酷。”风无边神色义愤。“是谁买命要杀我,我一定会去查出来!这个叫石泠的杀手,我也不饶他!” “无边,性命宝贵,莫要再和人结怨。”风无垠关切地道。 “有人要害我们,一定要报仇啊!” “我没死,就不报仇了……”风无垠在枕上摇摇头。 “我知道大哥心肠最好了,你宁可被杀,也不会杀人!”风无边一语道出了风无垠的心境。 是的,他绝对不会杀人,但也不能轻易死掉。老天留他不死,必然有用他之处。也许,就是不让那个女杀手背负杀人罪孽吧! 他轻缓地抚向心口,感觉紧紧的、满满的、胀胀的。 或许,石泠挖开了他的心,从此以后,她的身影、脸孔就完全占据他心底深处了。 ***************************************************************************** 一个月后。 风无垠打开窗户,仰看星月,独享深秋的幽静。 活着,真好。他可以感受爹娘的关心、弟妹的照顾、亲朋好友的殷切垂询、还有镇上百姓的关怀。直到现在,还不时有人送上香灰平安符,为他祈求平安。 听说他初受伤那几天,许多镇民自告奋勇,各自带着狗园的狗儿们,一起搜索缉凶。 当然,他们找不到石泠。 他父亲透过江湖各大门派协助,欲向绝命门讨回公道,并查出幕后出钱买命的主使者,但也是寻不出门路。 绝命门就是有此能耐。是送钱要他们杀人的,自然就会出面接洽;否则,没有人知道绝命门位在何处,更是无人看过四大杀手的真面目。 风无垠模着愈合的伤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养气息。 他天生异禀,脏器和穴位皆比常人偏离两寸,这个秘密,只有亲密的家人和为他疗伤的丁汉唐、凌鹤群知道。 别人把他的生还当做是奇迹,认为是行善之人必蒙福报。于是,镇上寺庙的善男信女增加了。他不欲说破秘密,如果他的起死回生能让人们诚心向善,那也不枉挨上这一剑。 夜深人静,他正准备熄灯就寝,突然听到屋外人声嘈杂。 他推门而出,问道:“怎么回事?” 家丁回答着:“大少爷,快进房,闹贼了!” 他反倒走出一步。“贼在哪里?” “跑了!”几个人纷乱地回答着,一面奔跑寻索。“贼人误闯两位小姐的机关,可能中箭了,我们正在追他。” 风秀秀和风苗苗向来古灵精怪,没事喜欢在院子里设计暗器、布置机关,山庄里的家人熟知形势,不会傻到去招惹那些不长眼的机关。而今晚,那个不知情的笨贼竟然糊涂地闯入这块禁地! 众声混乱中,又听到左边院落传来声响,家丁们又赶紧跑了过去,还有一个家丁顺手把风无垠请进房内。 “大少爷,留意,说不定是绝命门的杀手。” 风无垠没有留在屋内,他又走出房门,心里有了准备。 如果来人是石泠,他就要会她一会。 天边挂着明亮的满月,把院子景物照得一清二楚,而假山楼阁的黑影暗处,则显得更加幽暗,风无垠静心观望,眼珠子转到回廊转角。 蓦然一道白光闪至,一柄匕首向他疾刺而来,他蓄势待发,举起左手,用力一格,立刻把来人震得退后两步。 匕首又向他刺来,却是没有劲道,他轻而易举扣住来人的手腕,将那个黑色身影从暗处拖出来。 亮白的月光照在那张苍白姣好的脸孔上,果然是一身黑色劲装的石泠! 早休息,我们会加强巡逻。” 风无垠微笑道:“你这招声东击西,果然高明。” 石泠用力扭转手腕,竟是扭不开风无垠的箝制,她冷冷地瞧着他,左手作势击出,却又被他抓住。 他扯过她的身子,夺过她右手的匕首,将她拖进房内。 石泠拼命挣扎,喊叫着:“放开我,我要杀你!” 风无垠关好门闩,以手臂牢牢制住石泠。“你若想活命,就不要叫!” “放……开我!”石泠用力扳着他的手臂,不料右腿碰到他的身子,牵动痛处,她又痛出一身冷汗。 “你受伤了?唉!你下次来请走大门,可别闯入我妹妹的龙潭虎穴。”风无垠快速点过她身上的穴道,不让她出声动弹,再把她推到床铺上。 咚咚的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大少爷!大少爷!你没事吧?” 他过去开门。“我没事,你们抓到贼了吗?” 一个家丁道:“我们只捡到一支被折断的箭尾,上头沾了血,那贼人受伤,一定跑不远,阿丰他们追出去了。老爷担心大少爷,叫我们再过来看看。” “谢谢你,麻烦你们告诉我爹,我准省休息,一切平安。” “好,大少爷,你身子还没复元,请尽早休息,我们会加强巡逻。” 风无垠掩了门,再度下好门闩,关上窗户,解下分隔寝间和小厅的布幔。一股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他点起腊烛,走到床前俯看石泠。 她仍然睁着那对冰冷倔强的大眼,直楞楞地瞪视他。 这次,他更仔细地看清楚她了。 石泠的脸蛋微圆,皮肤白皙,樱唇小巧,再配上两颗圆圆的大黑眸,使她看起来像个稚气未月兑的女女圭女圭。若非他亲身领教,又怎能相信她是一个无情毒辣的女杀手呢? 风无垠不禁感叹着。“你小小年纪,就出来杀人?” 石泠眼睛眨也不肯眨,就是冷冷看着他。 他感觉她的寒意,拍开她身上的穴道,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她没有回答,猛然坐起,双手立即出招。 他握住她的双手,靠近她的脸,低声道:“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从头到尾想过你的武功招式。现在,你出一招,我就破解你一招。” 他的热气让她垂下了眼,双腕仍然徒劳地挣扎着。 “石泠?你就叫石泠吧?你告诉我,是准要你杀我?” “我杀错人了。”她恨恨地道,抬眼怒视他。 他又被她眼里的冰凉震慑。 “那你又是要杀谁?” 她一字字地道:“我要杀一个姓风的小子,他会在那天晚上从外地回到天堑山庄。我以为是你,后来才知道该杀的人是风无边。” 风无垠大惊,原来弟弟才是目标!风无边在病榻陪他一个多月,兄弟谈笑尽欢,但风无边终究耐不住浪荡天性,又一心想要找出买命的元凶,几天前才出门远行,正好逃过今夜一劫。 风无垠又追问:“你今晚是来杀弟弟了?” “没错,还有杀你!”她握紧拳头,想要扭开他的箝制。 “既然杀错人,为何要一错再错?”他句句逼问。 “错的是你,你不该看我的面目,既然看了,就得死!”冰冷的话语由她檀口吐出,清秀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是错了,错在看过你的面目之后,竟然没死,而现在还想救你。” “我不用你救!绝命门的弟子如果失败了,是能力不足,自然会自我了断,绝不辱没本门名声!” 他由她喊着,放开她的手腕,正想倾身察看她的伤势,忽然见她由怀中抓出一个事 物往嘴里塞去,他暗叫不妙,立即出手点住她的要穴。 同时,石泠也是伸手点穴,却不知风无垠的穴位与常人不同,她以为是制住他的全身,岂知只堪堪制住他的手臂。 风无垠双手顿时软麻,身子一歪,竟往石泠身子倒下。 两人都是同时点中对方的穴位,难以动弹。 石泠全身被制,口不能言,含在嘴里的毒药丸也无法吞下,还得承受胸口来自风无垠的压力,顿觉痛苦不堪。 风无垠贴上了石泠柔滑的脸蛋,但双手不能使力,他立即运用内力冲解穴道,不料绝命门点穴功夫诡奇,一时冲解不开,只能抬起头问道:“你刚才吃什么?” 她不能说话,睁大眼看他。 “你想死吗?”他的嘴唇几乎靠上她那两片娇女敕的小唇瓣,又直直看进她的眼底。“在我风无垠的手中,没有生命可以死去。我不只要救你的身体,我也要救你的心。” 石泠圆睁大眼,他的话已超过她所能理解的认知程度。对她而言,人不是生,就是死,掌门说该死的人就得死,一次杀不死风无垠,她就得来杀第二次。若不幸失败被搞,那么该死的就是自己。 为什么他不让她死? 风无垠看到她眼里的迷茫,在她杀他的那晚,她也曾出现一时的困惑神情。他恍然大悟,她尚未深陷杀人渊薮,他还是可以挽回她的。 “石姑娘,得罪了。”他的手臂不能动,得想办法挖出她口中的毒药。 他闭上眼,对上她的小嘴,那瞬间的软甜让他全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竭力镇住男性的冲动,伸出舌头,轻轻拨开她软女敕的唇瓣,撬开牙关,抵上了她无力摆动的舌头,随即以他的舌在她的舌上搜索着,一分分地滑过甜腻湿软,进入她口中深处,终于在她舌根轻触到一颗小药丸。 他又更加往里头深入,他的唇瓣完完全全封住她的小嘴,而她苦于无法动弹,始终睁着大眼,目光忽而愤怒,忽而迷离;口中奇异的触动,挑起她体内从未有过的激流,他那丰润的唇不断摩挲她的,更让她无来由地感到全身燥热。 这个该死的男人在做什么? 他终于把即将掉入她喉头的药丸挑回来,顺着她的舌头滑出,用双唇接住了,再把那致命的毒药吐到枕畔。 他睁开眼,看到石泠仍是圆睁大眼,只是神情变得空洞。 “你不会死了。”他轻笑着,深深地凝望她,唇畔仍有她的甜蜜。 她睫毛一眨,眼底深处又浮起寒冰。 她是集美丽与邪恶于一身呵!风无垠看到枕畔那颗艳红的毒药,心底涌上凉意,力才他若是不小心,说不定反而让自己中毒。 可他已经发愿救她,他义无反顾。 情不自禁,他低头亲吻了她的眼皮。 “让你的眼睛休息一下吧!今天你落在我的手里,就要任我摆布了。” 他唇上的湿热让她自然地闭上眼,但一听到他的话,随即又睁大眼,含着忿恨看他。 风无垠忽地清醒。他是在救人,不是贪恋姑娘的呵! 他倏然挣起身子,离开了她软绵绵的身子,坐在床沿调理气息,一道道冲开手臂被制住的穴道。 饼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双手方恢复正常,再转身看躺在床上的石泠,只见她仍瞪视他,看样子也是在试图冲解穴道。 他又往她身上数穴点去,延迟她解穴的时间,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望着她,仍是微笑道:“你想骂我,是不是?我偏不让你骂,今晚就让你当哑巴。” 他捡起她的匕首,割开绑在她右大腿的染血黑帕,一截触目惊心的箭柄立时露出,他再割开她的黑裤,露出了她沾满血迹的浑圆大腿。 石泠的眼光也垂到她的下半身,眉头皱了起来。 风无垠轻触箭柄。“糟了,秀秀发明的暗器更高明了,这个箭头还有倒钩。” 他将匕首拿到蜡烛上烘烤片刻,柔声道:“石姑娘,我要帮你挖开伤口,会很痛,我不解你的穴道,就是不让你哭叫,知道吗?” 石泠只是望着那火红的刀身。 他看到她复杂的眼神,轻叹一声。“人命无价,你杀我,我不怨你,我就是等着今天,让你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将匕首轻轻划下,割开了她的腿肉,鲜血顿如泉涌。他忙将割下的裤布撕成长条,在她大腿上端紧紧缚住止血。 石泠全身冒汗,紧紧地闭上眼,撕裂的。剧痛让她血液贲张。 风无垠以匕首挑起带有倒钩的箭头,连带拉出一团血肉,鲜血不断冒出,他飞速点过几个穴道,再拿了一条巾子覆住伤口,以手掌用力按压止血。 石泠汗湿全身,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滴了下来,湿黏的头发也在枕头上印出汗渍。 好痛!他是在报复吗?她痛得心魂俱裂,恨不得一头撞死,再也不要受他的欺凌了。 “很痛,是吧?”他空出右手,拭去了她额上的汗水,怜惜地道:“当你杀人的时候,被杀的人也是这么痛苦的。” 石泠睁开眼,看到他的神色,她不懂这是怜悯关心的眼神。 她只知道,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在死前备受折磨。 风无垠看透她的心思,柔声道:“那一夜,你一剑穿透我的心,我的痛苦比你此刻更甚万倍。” 被杀就是这么痛吗?她的眸子已经失去凌厉。 他又以手掌拂过她被汗水浸透的湿发。“我不会伤你,看来你还是不能了解我的话,我会好好开导你。” 石泠只觉就要晕死过去,她无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蛋形成一条阴影。 他呆望她好一会儿,这才又转身拿了伤药,帮她敷药包扎。 唉!他心底在叹气。他是在做什么啊?自以为在点化顽石吗? 他拉起沾血的被单,点起檀香薰淡血腥味,再走到柜子前,准备拿出家仆预放的冬被。才刚转身,蓦然一道青冷的光芒迎面而来,他本能地侧身,闪过致命的一刀。 “风无垠……我……我杀了……你!”石泠刺杀不成,加以腿伤无力,立即失去了重心,一跤扑倒在地上。 “石泠,你不要再做错事!”风无垠惊叹她的解穴功夫,急忙扶起她的身子,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动弹。 “我杀死你,就对了。” “错!”他在她耳畔吼着。“妄杀生灵,不敬生命,就是错!” “该死的就是要死,没有对错!”她在他怀中挣扎着。 “你不是天,你无权决定别人生死。” “我是绝命门的杀手,掌门叫我杀,我就杀。” 他扳过她的脸孔,沉声道:…“如果我叫你不杀呢?” 石泠一楞。掌门养她长大,她向来只听掌门的话,绝命门的杀手守则是她一生遵行不悖的道理。她从来不知外面的世界,又怎能相信别人的话呢? 她仍是圆睁大眼看进他的眼底,而他黑眸里有个不解人情世事的她。 这是她第三次失手,她无颜再回绝命门,遂把舌下的药丸卷起咽下。 他看她一直不讲话,忽然见她喉头一动,他望向枕畔,那颗药丸已经不见了。 “你又吞毒药?” 石泠冷冷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休想向我逼——” 话未说完,他已经左手抓住她的下巴,用力捏开她的口,右手伸出两指往她口里挖去,指头直人喉底,令她不由得剧烈猛咳。 “哎!你又找死!”没有东西吐出来,风无垠不死心,右手手指仍在她口里挖着,左手则移到她的的肚子,用力按揉。 上下一刺激,石泠两手乱摇,只觉胃部翻搅,强烈不适,低头一呕,便吐出了一堆汤汤水水。 风无垠在秽物中发现那颗腥红的药丸,忙用脚将药丸踩碎。 石泠呆呆地看着那被踩得粉碎的药丸。 “那是……绝命丸———我要死———” “我说过,我不让你死!”他趁她神智恍惚,伸手在她全身大穴结结实实地点着。 她立刻软倒在他的怀里,任他抱起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为她擦拭头脸的汗水,情不自禁地以手指划着她的眼睛眉毛。 那圆圆的小脸蛋,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娃儿。 他明白,她的心思果然单纯,单纯的只知道杀人和自杀。 他不忍心见她孤身堕入地狱。 他自语:“让我和你一起下地狱吧!” 第三章 冷风飕飕,天堑镇郊的坟地小径上,有两个行色匆匆的人影。 “喂!风无垠,你又忘了待客之道吗?”凌鹤群垮着一张臭脸,被寒风一吹,又打个哆嗦。“我专程来探望你的伤势,你也不送上热茶热饭菜,拉我到这个死人地方做什么?” “我能走能跑,表示伤势已经痊愈,多谢你的关心了。”风无垠笑着加快脚步。“现在还有其它事情要拜托你。” 凌鹤群不改唠叨本色。“交了你这个损友,我就知道没有好事!干嘛走这么快?和我比轻功吗?” “再不快,她可能就要醒了。我藏了两天,没办法再藏下去,正好你来了,我想到一个办法……” “你在说什么呀!我统统听不懂!” “你马上就知道了。” 两人停在坟地尽头的一座小祠堂,半掩的破旧门扉轻轻晃动,发出吱喀吱喀的怪异声音,风无垠双手打开门板,让光线照人祠堂里面。 只见里头放了几具破棺木,凌鹤群吓了一跳,一脚跨在门外不愿进去。 风无垠却是抢到其中一具棺木边,立刻掀开棺盖。 凌鹤群慌忙跑进去阻止道:“你不要去碰·.....” 弊盖落地,里头没有可怖的腐尸,而是飘出淡淡幽香,还有一个睁着又圆又黑的大眼、面容秀丽、脸色惨白的…… “女鬼啊!”凌鹤群吓得别过头,不敢再看。 “对不起,我来迟了。”风无垠伸手抱起她,双臂犹能感受她的剧烈颤抖。 “风无垠,你不要抱死人呀!”天啊!他疯了吗?还跟尸体自言自语? “她不是死人。”风无垠迅速解开她身上穴道。“她是石泠。” 凌鹤群比看到死人还惊讶。“那个差点杀死你的杀手石泠?她是女的?” “不就是女的吗?”风无垠把石泠抱在怀中,知道她惊吓未退,一双大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部。 “风无垠,你可恶!”石泠用力推开他。 他忙安慰道:“别怕,把你放在那里面,也是不得已的。” 她身体颤抖得更激烈,呐喊着:“你就是要报复我吧?你何不把我活埋了?一劳永逸!” 风无垠更是紧紧地搂住她、不让她挣月兑他的怀抱,手掌缓慢地释出热流,试图平息她的惊恐,一再好言解释:“没事了,这两天山庄还在抓贼,你身上有伤,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 石泠伤重体弱,根本无力再挣扎,只得歪在他的胸膛上,不住地喘气。 凌鹤群如见天下奇观。“喂!我没看错吧!杀人的和被杀的在谈情说爱?” “不是谈情说爱,我是在救她。”风无垠看了石泠一眼,又继续解释道:“她跑到天堑山庄要杀我,中了秀秀的机关受伤,我没办法藏她,只好先藏在这边。” “你这招有够高明,谁会去撬棺材找人啊!”凌鹤群俯身捡起棺盖,放回原位。 “你是存心要吓死我、闷死我……”石泠又挣扎着,无力地道。 “石姑娘,对不起。”风无垠再度道歉,揉抚她的肩背。“两天来,我用迷药和点穴功夫让你睡着,可你们绝命门的功夫太诡异,你很快就醒来。今天我趁你睡着时,把你放到空棺中,返回山庄拿乾粮,不巧碰到鹤群前来纠缠,耽误了回来的时间……” “风无垠!”凌鹤群怒气冲冲地吼道:“拜托你分清楚敌人和朋友,好吗?” “石泠不是敌人,她只是个无知的杀手。” “风无垠,你放开我!”石泠是狠狠地推开他,终于推离了尺许远的距离。“今天我落在你的手里,无话可说,随便你怎么折磨我,我也只有认命,最好是一剑砍死我吧!” “我不会杀你。”风无垠微笑看她愤怒的眼眸。“如果我说……我把你放回棺木中,不再让你出来作恶呢?” “你!,”石泠蓦然一惊,脸色刷地变白,浑身又开始颤抖。 那是她有生以来最恐怖的记忆!当她醒转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睁眼所望,尽是一片漆黑,虽然脚底上方似乎有一条微弱的亮光,但是光线太远、太弱,她还是被黑暗所笼罩。 黑暗并不恐怖,恐怖的是她开始察觉周遭的环境时,她闻到朽木的味道,感觉贴近身体的木头,听到隙缝吹进来的呜咽风声。然后,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身边是一片死寂…… 当她知觉身处棺木之中时,她以为被活埋了,偏偏手脚不能动弹,也无法呼救,一时之间,她吓得几乎晕眩过去。杀手训练里,掌门从来没教她如何死里逃生,只告诉她,死了,就没了,不要怕死,任务失败就得死! 不!原来死亡不是没了,死亡是疼痛、恐惧、阴森、孤单、无助…… 她好想再活下去,即使是承受万千痛苦,她也要在这个世间再挣一口气息,只冀求那么一点点温暖。 她蓦然大喊道:“我不要死!” “风无垠,我还没见过你恐吓人耶!”凌鹤群笑道。 “我是做不来坏人的。”风无垠也朝他一笑,又拍了拍石泠的背。“石姑娘,刚刚跟你开玩笑,你别怕,我带你回山庄了。” “我不去!”石泠又要挣月兑,不料才一讲话,风无垠的大掌就掩了过来,往她嘴里塞进一粒药丸,她想要吐出来,他再一使力,硬是让她吞了下去。 “你喂我吃什么东西?”石拎瞪视他,仍是那不屈服的冰冷眼神。 ‘‘—颗毒药。’’ “你毕竟还是要我死!” “你想死吗?” 不!她不想死!她不愿意再去尝死亡滋味!可是她吃下毒药了……她不自觉地按压肚子,感觉那颗药丸已经在体内散溶了…… “你一时死不了的。”风无垠拉开她的手,笑道:“这颗九九夺命丹的药力要九九八十一天之后才会取你性命,在这段期间呢,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第八十天晚上,我会给你解药。” “你要我做什么?”她戒备地看着他。 “不做什么。”他亦是定睛望她。看到她不甘愿、却又不得不降服的表情,他嘴角逸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说出了答案:“我要你到天堑山庄做客。” “我没听错吧?”一旁的凌鹤群挖了挖自己的耳朵。 “鹤群,还得请你帮忙了。” 凌鹤群大摇其头。玩火会自焚啊!风无垠以为他是渡化人心的菩萨吗?可在感化顽石之前,他得先算算自己有几条命呵! *************************************************************************** 天堑山庄的大厅中,风无垠正为父母介绍来客。 “爹、娘,玲珑姑娘是鹤群的远房表妹,我请她来山庄过年。” “风伯伯、风伯母,是这样的。”凌鹤群不忘先回头,狠狠地瞪损友一眼。“玲珑是我娘那边的亲戚,自从她家搬去广东后,多年没有联络,谁知不久前,玲珑一家遭逢大火,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所以千里迢迢来济南府投靠凌家。呃……我们不是不收容……只是您们两位也知道,我家已经有六个小女圭女圭,我那三个姐姐又要生女圭女圭了,她们一个个大月复便便……” 风夫人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你们凌家呀,人口众多,又一个个爱聊天讲话,实在是有够吵,恐怕担心玲珑姑娘不习惯吧。” 风无垠示意石泠坐下,补充道:“玲珑姑娘一路寻亲,吃尽苦头,现在还在生病,她的确需要找个地方安心静养。快过年了,鹤群他家忙着生小孩、做生意,怕冷落了玲珑姑娘,所以才想送来天堑山庄养病。” 风山河点头笑道:“这有什么难处?山庄里多的是清静雅房。垠儿,你就去找一间最幽静、空气最好的房间,让玲珑姑娘安生住下吧。” “多谢爹娘。”风无垠一边说着,一边以手肘顶了凌鹤群。 “喔……呃……多谢伯伯、伯母,鹤群在此代替爹娘向两位致谢,等我家姐姐生完小孩,我再过来接玲珑。”可恶,满嘴谎言,一点也不用打草稿! “如果玲珑姑娘住的习惯,你也不急着接人呀!” 风夫人笑容满面地打量玲珑,只见她白净清秀,文静可人,似乎是个有教养的闺女。又见大儿子细心呵护,打一进门来,就扶着娇弱无力的她,难道……这就是未来的媳妇? 她愈看愈高兴,起身拉了玲珑的手。“玲珑,你就把山庄当做自己的家……哎!这手好粗,你真是吃苦了。” 面对风夫人的嘘寒问暖,石泠很不能适应,她不喜欢别人在她手上揉揉捏捏,立刻缩回了手。风夫人认定她怕生害羞,也不以为意,继续探问详情:“你几岁了?有婚配了吗?识字吗?会不会刺绣裁衣?” “娘!”风无垠赶忙阻止这位热心的准婆婆。 “我十七岁。”石泠倒是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有婚配,识字,不会刺绣,也不会裁衣。” “大概是家里清苦,让你做些粗活了。”风夫人又是怜惜地捧起她的小手。“不会女红也没关系,知书达礼就好,不要像秀秀、苗苗一样,一天到晚舞刀弄剑的,都把男人吓跑了。对了,快叫她们出来见玲珑。” 风无垠又喊着:“娘啊,急什么?泠儿才刚来,您不要吓坏她了。” “你叫她玲儿?”风夫人喜上眉梢,原来他们的进展比她想像得还快。她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是了,是了,来日方长!玲珑,以后我们慢慢聊,有空叫垠儿带你到山庄附近走走,身体很快就养好了。” 风山河抚须微笑,大儿子的婚姻大事一直让他们操心,如今新娘送上门,他也乐见其成。呵呵笑道:“回头我叫家人去请简大夫,再帮玲珑姑娘开几帖调养身子的药方吧。” “多谢爹!”风无垠不忘再顶凌鹤群一下。 “呃……一切麻烦风伯伯了。”凌鹤群又是回头一瞪。还玩!连我都一起膛浑水了,等你玩到自身难保时,就别怪老友没有苦苦相劝过! “鹤群,你放心,我自有分寸。”风无垠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低声说道。 风夫人笑得像尊弥勒佛。“垠儿,快带玲珑到房里休息,我要去拜菩萨了。” 呵呵!菩萨保佑风无垠吧!竟然有人在家里养刺客!凌鹤群在心中叹息着。看来他也要回去为老友烧香祈福了。 ******************************************************************************** 夜里,风秀秀和风苗苗仍腻在石泠的房间,不肯离去。 “玲珑姐姐,我跟你说喔!大哥他脾气很好,从来不会生气,我常常欺负他,他只是笑一笑,他真的很好喔!”这是十六岁的风秀秀。 “玲珑姐姐,大哥文武双全,英俊潇洒,多少人来提亲说媒,全让他推掉了,因为他只想娶一个真正喜欢的姑娘。”这是十五岁的风苗苗。 两个姐妹一左一右拉住石泠的手,已经说了半个时辰的风无垠好话,石泠听到耳朵长茧,却不知道如何送走她们。 她只习惯绝命门的掌门和师兄的说话语气。他们不像风无垠的家人讲得又快又急,声音有高有低,内容又是如此丰富。他们始终以平板的语气和她说话,而她也学会了这种说话方式。 通常掌门叫她练剑,她就练剑,叫她吃饭,她就吃饭,绝对没有第二句话。为什么这两个姑娘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呢? “玲珑姐姐,我们说了好一会儿,现在换你说,你觉得大哥这个人怎么样?”两姐妹充满期待地看她。 “他很坏!”别人问,她就回答。 “坏?” 风秀秀和风苗苗对望一眼,这不是打情骂俏的话吗?姐妹俩又笑了。 “大哥使坏喔!嘻嘻!” 石泠感到她们双手的兴奋热度,也看到她们热烈欢喜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心头也热热的,好像两个小泵娘擦热了她一向冰冷的心。 “玲珑姐姐,你好像不爱讲话?” “她身子不舒服,当然不想讲话了。”风无垠走进房门,左手捧着一碗药汤,右手则端了一碟小点心。 “哇!大哥亲自来伺候大嫂了。”风苗苗跳了起来,接过那盘食物。 “苗苗你胡说什么?”风无垠微笑地望向石泠。“泠儿,我两个妹妹爱玩,吵到你了吧?” “大哥,我们没有吵玲珑姐姐。我们在帮你说好话哩!” “去!”风无垠笑着轻斥一声。“泠儿吃过药就要休息,你们也该去睡了。” “好啦!我们不吵大哥。”风苗苗和风秀秀互相扯着袖子,咬了一会儿耳朵,吃吃偷笑,这才转身相偕离去。 风无垠确定她们没有躲在外面之后,这才掩上房门,将药汤送到石泠面前。 石泠皱眉看着黑色浓稠的汤水,别过脸道:“这是什么?毒药吗?” 他舀了一匙药汤,稍微吹凉之后,道:“是让你身体赶快好起来的药。” 她抿紧嘴,动也不动。 “你不喝就会死掉。”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她低头看着药汤,他便顺势喂她喝下。 “好苦!”石泠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要皱眉,你应该学着怎么笑。” “笑?”石泠抿了抿唇,药汤的苦汁仍在舌间喉际,她怎么笑得出来?更何况她从来不会笑! 风无垠仍旧悉心吹凉药汤,慢慢喂石泠喝着。 “刚才秀秀和苗苗笑得那么开心,难道你心情没有快乐些吗?” “我吃了你的毒药,怎么快乐得起来?” “对,你吃了九九夺命丹,就要听我的话。你今天做的很好,我的家人都很喜欢你。” “你到底要控制我到什么时候?” “不就是八十天吗?今天才过一天,还有七十九天呢。”风无垠很有耐心地喂她喝药。“只有我才会配解药,而且还没有炼制完成。你如果杀了我,或是杀了我家里任何一个人,你都拿不到解药,到时候你就会七孔流血、全身抽痛如五马分尸……” “你别说了。”石泠受够了他的危言耸听,愤然抢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用力放在桌上。 “别生气,伤口还没好,要静心休养。” 她恨恨地道:“我会好好活到第八十天,吃了解药之后,我还会再来寻你的命。” “话可别讲得太早,否则到时候我不给你解药。”他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你不杀我,我就会让你后悔!”她恢复了她惯有的冷漠。 “咦?口气变得这么凶恶?”风无垠逼近她的脸孔,慢慢地道:“如果我死了,就会变成厉鬼,天天向你索命,你还要我死吗?” “你……”石泠脸色又刷成惨白。这几天来,她历经受伤的痛苦和死亡边缘的恐惧,再也无法坦然面对死亡这个字眼了。 风无垠见她嘴唇微颤,知道她心里害怕,又故意道:“还有啊!以前被你杀过的人,也会一个个爬起来向你讨公道,你可要夜夜作恶梦喽!” “不会!”石泠倏然起身,走到墙边,掩起耳朵喊道:“我没杀过人!我不会作恶梦!” 风无垠一楞,她没壳过人?难道她是初出茅庐的杀手吗?可她不是早已成名了吗? “你怎会没杀过人?绝命门的冷、月、寒、石杀人无数,你做过的案子,我可以一件件数给你听,难道你都忘了吗?” “那不是我做的,那是师兄做的,可他死了,掌门就叫我出来代替他。” 原来他是她第一个杀人目标呵!风无垠既感叹又庆幸,叹的是她年纪轻轻,就走上杀手这条血腥之路,但又庆幸她尚未沾染鲜血,他绝对来得及挽回她。 “难道你们绝命们有好几个冷、月、寒、石?”他继续追问。 “我是第三代……”石泠固然习惯一问一答,话一出口,才发现他在套问绝命门之事,遂闭口不再讲话,对着墙壁发呆。 “好了,我也不打扰你,这里有几块甜糕,你吃了就睡吧。” 石泠转回桌前。人家叫她吃,她就吃。右手捻起一块桂花糕,又放了下来。“你没放药吧?” “我吃给你看。”他拿起另一块糕吃着。“好吃,很甜呢!你快来吃!” 石泠看着他的笑容。她不解,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嘴角上扬,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他们高兴? 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入口香甜,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再吃一块。”风无垠道。 她果然又拿了一块核枣糕。 风无垠笑了,原来她很会“听话”!如此一来,要教她应该不是难事。为了她,他赌上这条命了。 第四章 “来,泠儿,把这口粥喝了。” 石泠张开口,让风无垠喂她吃饭,好像他喂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其实她只是习惯接受命令罢了。 她觉得风无垠的命令没有危险性,而且还令她感到自在,比遵从掌门的杀人指示容易多了。 但她一直不解,为何他要留她在天堑山庄?他知道她是绝命门的人,就不能再活下去,她迟早要再取他性命呀! 第一次杀他,她毫无畏惧,可尝过死亡的孤冷之后,她变得犹豫了。 “我要回绝命门。” “等你吃了解药之后,如果还想回去的话,我就让你走。” “你不怕我回来杀你?” “我相信你,你不会。”风无垠面带微笑。 石泠有点头痛。这个男人到底有何居心?如果他当初死在她的剑下,也不会有这么多枝节发生了。 “你为什么没有死?”她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他喂她吃完最后一口粥,再将她的手带到他的心口,让她的掌心完完全全覆在那个曾经破碎过的伤口上面。 “你说呢?” 石泠模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而那心跳传递出来的热量,又一波波地打入她的手心,使得她的手掌也似乎跟着搏动起来。 生命!这就是活生生的生命!石泠的心跳也跟着火热了。 如果她能收藏这个心跳,化做自己的心跳,那她是不是也能像风无垠一样,总是从容自在、笑容满面、甚至不怕死? “你模出来了没有?” “唔……等——下。”她回过神,手掌开始在他的胸膛游移着,左右、上下、摩挲、捏揉,真是个好厚实、好温暖的胸膛呵! 她发现了! “你的心脏……位置不对。” “我的穴位也跟常人不一样,你下次出手就会找对地方了吧?”他仍然笑看她,握住了她停在他胸口的小手。 她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竟然点出他的正确要害,难道他真的不怕她会再刺他一剑吗? 亮丽的日影从打开的窗户照射进来,也照亮风无垠温煦的笑意。 没有恨,没有怨,神情柔和。 她不解地低下头。她不懂,她真的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他扶起她的身子,像是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多住一些日子,你会慢慢懂的。走,我带你到山庄走走,散散心。” “我的伤还没好……” “我扶你。”他有力的臂膀撑住她虚弱的身子。 “哇哈!大哥!”不识趣的风苗苗出现在门口。 “嘻嘻,我来的不是时候,可是我一定要找大哥,玲珑姐姐,对不起了……” “苗苗,你有话就说,哕里哕嗦的。” “呜呜,撞坏大哥的好事,大哥要骂人了。”风苗苗假意哭泣,揉了揉眼。“玲珑姐姐,大哥真的好坏喔!” 风无垠无奈一笑。他向来惯坏妹妹,只得由她去胡闹。 “你大哥不坏。”石泠进出一句话。 “咦?”风苗苗拿下双手,看到一位美天仙依偎在俊大哥的怀抱中,她敲敲自己的头,扮个鬼脸道:“不久前才说大哥坏,今天又好了?哎!人家小俩口的事,我就别管啦!” “苗苗,有什么事吗?一起去散步吧。”风无垠道。 “对了,有事!我和姐姐在墙边发现一只母狗,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狈,姐姐已经带进院子里,想问大哥是不是要送到狗园?你没空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送。” “泠儿,我们过去看看吧。”风无垠扶着石泠,带她缓缓行走。 来到西边围墙廊下,风秀秀正用几块破布为狗儿取暖,一见风无垠就大叫。 “大哥,这只母狗快死了。” “怎么会这样?”风无垠蹲察看,只见那母狗全身是伤,气喘连连,多年经验令他判断:“它才刚生产没多久,可能又被其他野狗欺负,加上天气变冷,找不到食物,所以生病了。” 风秀秀担忧地道:“我喂它吃东西,它都不肯吃。” “喝水呢?” “也不喝。大哥,你看它的眼睛,好像没有光芒了……”风秀秀愈说愈急。“我赶快送到狗园去,李师傅说不定还有办法!” “来不及,没救了。”风无堤轻轻抚模母狗颤动的身体,试图给它最后的安慰,而母狗则微睁着眼,茫然看他。 “要救它啊!”石泠出声了。 风无垠看到她皱眉惊慌的眼神,只能叹口气道:“泠儿,猫狗之将死,都是不吃不喝,而且……你来模模它,它的心脏很弱,身子又是伤又是病,体力已经耗损了,就算强灌它喝东西,它也不能消化。” 石泠蹲到母狗旁边,伸手搜索它的心跳,但她几乎模不到,还是风无垠拉了她的手,让她久久按抚,她方察觉那个微弱的跳动。 罢刚她才接触到风无垠旺盛的生命力,怎么……现在立刻面对一个垂死的生命呢?一生一死,一强一弱,这是天壤之别啊! 母狗吐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她,又缓缓垂下眼睑——— 那个神情,跟她刺死风无垠的那一刹那竟然没有两样! 虽是人狗有别,但是面临死亡之际,都是这种眼神,那代表的是什么意义? 不甘愿?害怕?依依不舍?或是对人间最后的一瞥? 最后一瞥?那么,风无垠在几乎死掉的时候,紧紧盯住了她,是否就是为了变鬼找她索命?可这只狗为何也在看她?她没有杀它呀! 她吓得放开手掌。 “死了!狗死了!我不要死啊!死掉很难过的……” “泠儿!不要怕。”风无垠抱住她的身子,劝慰着。“生命顺其自然,有生有死,只要不是违逆天意任意杀生,生死消长,并不可怕。” “可是它在看我,它要报复……” “它很虚弱,看不到东西了,它可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亮光而已。” “那你看到我了吗?”她望看他,眼里仍是惊恐。 “我看到了!”一剑穿心的一瞬间,生死交关的片刻,他的确看到了。“我看到一个纯真善良的小泵娘,我不会恨她。” 他不恨她?她纯真善良?石泠无法接受这些说法,懊恼地垂下了头。她只知道他要报复,否则就不会喂她吃毒药了。 “大哥,你们不要讲情话了。”风秀秀黯然地道:“母狗死了。” “死了?” 死了很孤寂啊!石泠楞楞地望向那一动也不动的生命,心头突然感到一阵酸痛,就像有人用力捏住她的心脏…… “心会痛!”她按住了心口,皱紧了柳眉。 “玲珑姐姐,你不要紧吧?”风秀秀顾不得难过,拉了她的手问着,风苗苗也俯身轻拍她的背。 风无垠隐约猜到她心思的转变,扶着她的手臂道:“我带你回去休息。” “吱……”正当石泠要站起时,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狗从破布堆中钻出来,它先是胆怯地四下张望,这才在破布块上爬来爬去。 “是小狈!”石泠又蹲了下来,模上那个小小的身子。 有热度,有心跳,这是一个生气勃勃的生命! 她不再心痛了。她抱起小狈,仔细地捧在臂弯里,以柔软的手掌一再地安抚这个傍徨心惊的小东西。 这景象让风无垠想到那一夜,她也是如此细心呵护小黑羊。 人性本善呵!绝对没有人生下来就会做恶杀人,他绝对可以唤回她的良善。 “大哥,我看……”风秀秀察言观色。 “小狈就不用送狗园了,玲珑姐姐喜欢,就留下来陪玲珑姐姐吧。” “对啊!我们也可以一起养它。”风苗苗雀跃着。 “我可以养它?”石泠眼里绽出从未有过的光采。 “当然可以了。”风无垠的笑意更深了。 第四章 匆匆一个月经过,岁末冬寒,家家准备除旧布新。 在风无垠悉心照料下,石泠的腿伤逐渐康复,而巴掌大的小狈也长得像手臂大小了。 “白儿,喝羊女乃。”石泠在长凳放了一盘新挤出来的羊女乃,再把白儿从竹篮中抱出来,让它舌忝舐。 风无垠夹了一筷子的菜,笑道:“你也吃一口吧。” 石泠张大嘴把饭菜吞了下去,一口又一口,她已经很习惯让他喂饭了。 饼去的杀手训练让她学会了服从命令。既然是他叫她吃,她就吃嘛! 可他不会叫她杀人,也不会命令。她练剑,他就是带着她四处游玩,不仅走遍天堑山庄,也走进了天堑镇百姓的日常生活里。 “你老是奇怪羊女乃哪里来的,今天我就带你来看了。”风无垠看到满桌佳肴,笑叹道:“高利莱也真是的,请他准备几味野菜,倒煮了这么一大桌。” “羊呢?”石泠望着门外。 “这不就来了吗?”风无垠招呼门口探头探脑的阿西。“把阿黑带进来吧。” 看到那头黑羊,石泠弯抚模那光洁的皮毛,迟疑了一下。 “嗯,我好像看过阿黑……是不是它迷路了,在路边哭?” “你记性真好,才几个月,阿黑长这么大了,我已经认不出来,你还认得它?”风无垠好奇地问着。 “一种感觉吧。”石泠又模了模阿黑,而阿黑也温驯地任她抚触,像是在享受她的温柔呵护。 “可阿黑终究还要卖掉,宰杀来做好吃的羊肉炉……”风无垠笑道。 “不行啊!阿黑也是一条生命,怎么可以杀掉它?”石泠不自觉地护住阿黑。阿黑这么乖巧温和,怎么可以随便杀它,让它深受死亡之苦呢? “大少爷哥哥!”阿西也跳出来了。 “爹答应我,他不会卖阿黑,阿黑要留在家里生小羊、挤羊女乃。” 风无垠只是随口试探石泠,目的既已达成,他得到满意的答案,也就笑道:“是大少爷哥哥说错话,我知道阿黑是阿西最好的朋友了。” “就是啊!”阿西牵过阿黑,抱着它的脖子。“阿黑是我的家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听着阿西的童言童语,石泠心里一黯,又抚模上小白儿。她没有家人,她只有白儿。 “泠儿,为什么不开心?”风无垠喂她吃了一口饭。 “我身不由己,不知明白生死,我怎会开心?” “你还在怨我?”他笑道:“只要你表现得好,我会提早做好解药给你。” “真的?”石泠心中涌起一丝兴奋,吃了解药之后,她就不怕死掉了。然后她也可以离开天堑山庄,回到绝命门…… 回绝命门?那个冷清、冰凉、与世隔绝的地方?而且她在回去之前,她必须完成任务——杀掉风无垠和风无边! 她的眉头又蹙紧了,望向笑容温煦的风无垠。他总是笑脸待人,说话温文有礼,除了给她吃毒药外,根本没虐待过她,反而让她过着最舒适的生活。 这么一个好人,他的爹娘疼他,妹妹敬爱他,山庄家人也待他如好友,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很多人会伤心难过? 就像她为那只母狗难过一样?他死了,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可是,掌门说他是该死之人啊!他知道绝命门的秘密,他得死呀! 然而一只狗、一只羊,她尚且不忍它们丧生,更何况是一个温煦坦荡、不计前仇的活生生男人? 心里的疑惑,似乎慢慢解开了…… 风无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截了当说出他的想法。 “吃了解药之后,你还是可以留在天堑山庄,永远当玲珑姑娘。” 一辈子当玲珑?不再是绝命门的杀手石泠? 石泠摇摇头,她还得再思考一下。 阿西蹲在地上,看看大少爷哥哥,又看看漂亮姐姐,他不懂大人在讲什么话,可是他按捺不住要问:“大少爷哥哥,为什么你要喂漂亮姐姐吃饭?阿西长大了,就不用娘喂饭呀!” “如果阿西生病了,娘是不是会喂你吃饭?” “是啊!娘一面喂我,还一面叫我去死啦。”阿西天真无邪地道。 石泠吓了一跳。 “去死?你娘要杀死你?” “不是,高大嫂是骂他。”风无垠笑着解释。“阿西,你一定是不听话,不添衣服,结果着凉生病了,对不对?” “大少爷哥哥好厉害,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我娘也这样骂我啊。”风无垠拿中子擦拭石泠的嘴。“这叫之深,责之切。” “大少爷哥哥好有学问,阿西都听不懂。”阿西歪着头。 “该叫你爹让你去上学堂了。”风无垠拍拍阿西的头。“我的意思是说,阿西的娘很爱你,希望你健康快乐,可是阿西不听话,结果生病了,阿西的娘看阿西生病难受,当然很伤心,她骂你就是希望你以后要听话,保重自己。” “那大少爷哥哥也会对漂亮姐姐爱什么、责什么吗?” “我只会爱人,不会责骂人。”风无垠望向石泠,话中蕴意无限。 石泠好像被他点起一把火,全身熊熊燃烧着。爱,是一个她从来不曾体会了解的字,为何会在瞬间让她全身发烫呢? 她低下头,抱起喝饱女乃水的白儿,以指头轻轻划着它的肚月复,却不知脸上已露出令人心醉的红靥。 “生小猪啦!”阿西的哥哥阿北跑了进来,兴奋大叫。“大少爷哥哥,爹说生小猪啦!” “好!我们赶快去看。”风无垠拉起石泠往外走。 “为什么要看生小猪?”她不解地问。 “让你了解生命。” ************************************************************************ 猪圈内,高利菜夫妇已经忙得满头大汗,母猪嗷叫伴着人声吆喝,正为新生命的诞生而努力。 风无垠和石泠站在猪圈外面观看,高利菜蹲在里头,卖力地从母猪身体洞口拖出一只只带血的小猪,而高大嫂则忙着拿水桶冲洗血水,再把小猪送到母猪的下面。 “吓!好难看啊!”石泠轻声叫着,无法忍受昔日闻惯的血腥味。她抱紧白儿,倚到风无垠的怀里,将脸蛋埋进他那个温暖宽阔的胸膛。 “哇!一共十五只耶!”高利菜眉开眼笑,心花怒放。“托大少爷的福,你一来就保佑我家母猪生了这么多小猪仔!” 风无垠笑道:“你好生养小猪吧!养成大猪,明年让你赚大钱!” 阿西和阿北两个小孩拍手大笑,空地上的羊群鸡只也竞相叫鸣,仿佛是为猪圈内的喜事而庆贺。 “生完了吗?”石泠偷偷地探出头来。 “早生完了。你看,小猪正在吃女乃呢!”他调整个位置,让她看个清楚。 “小猪圆滚滚的,好有趣呵!”石泠好奇地睁大眼,觉得自己的嘴角慢慢咧了开来。 她笑了,风无垠捕捉到她那朵难得的微笑,他也愉快地笑了。 石泠目不转睛地看着滚圆的小猪吃女乃,她一反平日的冷淡,像个初见世面的小女孩,不时指指点点,又想为小猪取名字。 “我们到后面坐坐,高利菜他们在忙,不要打扰他们。” “喔!”石泠略感失望,但她还是听从他的话。 两人走到屋后山坡,那边有一块软绵绵的草地。虽然已经进入寒冬,但青草依然蓊蓊郁郁,一片茂盛,为高家的羊群提供一个最佳的食场。 风无垠扶石泠坐了下来,问道:“冷吗?” “不冷。”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揽紧了手里的白儿,意欲取暖。 看来冬阳仍然不够暖和。他轻揽着她的肩臂,以自己的温热为她保暖。 “你总算知道母猪怎么生小猪了?” 石泠第一次看到生命的诞生,那初生的喜悦感染了她,口气也变得轻松。 “好奇怪,为什么母猪身体可以藏这么多只小猪?” “凡动物大多是多胎生,像狗一胎也可以生七、八只。” “好奇怪,你说母猪生小猪,大狗生小狈,大羊生小羊,为什么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谁说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风无垠一口气呛在喉咙间,差点卡住。 “掌门。他说我是石头的女儿,所以也要像石头一样无情。” “人非木石,谁能无情?”风无垠笑道:“所以你们掌门给你取石泠这么冷冰冰的名字? “我师兄的名字都是掌门取的。” “他们叫什么名字?” 向来绝命门杀手只在死者肚皮留下一个字,所以江湖只知其姓,不知其名,而石泠初出茅庐,倒是在风无垠肚皮签下全名了。 石泠不欲谈绝命们的事,不再说话。 风无垠会意。 “我不是要探听绝命门的事,我只是好奇你那个掌门是怎么一个人,竟然可以把你养成一个无情无泪的冰人儿。” “无情无泪?”石泠抬起清亮的眼睛。 “不是吗?你年纪轻轻就学着杀人,下手不留情,这不是无情吗?还有,你伤口痛,不哭;你害怕得要命,也不哭。要是其他姑娘,早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石泠肯定地道:“我是石头做的,没有眼泪。” 风无垠又笑了,大胆抚向她细柔的脸庞,轻轻按捏。 “这块石头倒是软的。” 石泠脸上顿时躁热起来,不自主地抿紧唇瓣,而那自然流露的不安和扭捏,证明她不是石头。 他看到她脸上浮起的两朵红彩,心中又更添几许爱怜之意。 “泠儿!”他按住她的肩头,注目她一双黑白分明、不染一丝尘俗的眼睛。“人也是由人生出来的。你看,阿西就是高大嫂生下来的。” “阿西那么大,高大嫂怎么生得出来?”石泠不解。 “你没看过小婴孩吗?没看过大肚子怀孕的女人吗?” “我看过。可我不是女人生下来的,我是石头生出来的。” 顽石难点头!风无垠嘴干舌燥。 “你去敲开全天下的石头,如果哪一块石头可以蹦出一个女圭女圭,我就把你当神仙供奉起来。” “眼前不是有一个吗?” 他差点七窍生烟。“你听着了,你是娘亲生出来的,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娘亲?”石泠困难地说着这两个字。“我没有娘亲,我只有掌门和师兄。” 风无垠原有的不耐都平息了。 她的成长过程特殊,只学得练武杀人,可对世事的了解,却仍然像婴儿一样无知。 “掌门和师兄不是你的全部生活。你已经慢慢在体会人生了,我还会让你懂得情爱。” “情爱?”石泠眼神有点迷蒙。 “对,你不是石头,你是个女人,你总会懂得爱人,也会生小孩。” “我会生小孩?”她睁大眼,用手模了模肚子。“我的肚子里面有小孩?” “现在还没有。”他又靠近了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总有一天,你会有的。” “你是说,我身体会裂开一个洞,小孩会从里面跑出来?” “没错。” “那我不就死了吗?”他和她都曾经受伤,一个小伤口都能致人于死,更何况是一 蚌大大的洞口? “你放心,生小孩是延续生命,所以你不会死。” 石泠迷惘了,生命是一个难解的问题。至少,她知道活着是好的。 和风无垠在一起,也是好的。 她朝他微微抿唇一笑。她不习惯笑,但她觉得笑起来很舒服。 冬日风寒,她的笑意像是萧瑟寒冬里的一抹暖阳,虽淡,却可贵。 风无垠的心也被薰暖了。 ******************************************************************* 一群人围在大柱子家门口,,还有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看什么?他家的小柱子又出事了吗?” “闭上你的乌鸦嘴!是小柱子的干爹带着未来的干娘来了。” “什么?大少爷有对象了?不要挡着我,我要看!” 门外窗边闹烘烘的,乡亲们抢着一睹“大少女乃女乃”的风采。石泠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人,她抱着小柱子,表情显得不安。 “没事的,他们是来看你。”风无垠柔声安慰着。 “我有什么好看的?”石泠低头看着小柱子,拿了手指头轻轻触模那吹弹可破的粉女敕脸蛋。 嗯,果然不是石头做的。 “大少爷一直不娶亲,如今带着玲珑姑娘出来,大家自然好奇了。”柱子嫂忙着端茶送饼,热情招待她儿子的救命恩人。 “你为什么不娶亲?”石泠问道。 “娶亲就是找一个心爱的女子,和她一起生活,生养孩子。”风无垠好整以暇地喝茶。“如今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女子,所以尚未娶亲。” 这些日子来,石泠听闻许多事物,学了很多东西。不同于绝命门的遗世独立,外面的花花世界让她大开眼界,短短数十天之间,她也渐渐懂得世事,唯独对于男女情事犹是一知半解。 柱子嫂在一旁笑道:“大少爷是要找个像玲珑姑娘一样温柔美丽的女子啦!想不到找了那么多年,原来就是凌四少爷的表妹。” 石泠不识温柔为何物。或许,乖乖听风无垠的话,最后可以拿到九九夺命丹的解药,这就是“温柔”了。 那么,当个温柔的女子也是很简单的。 但又跟他娶亲有什么关系? “生养孩子?就像我养白儿一样作伴吗?”石泠听得愈多,问题也愈多。 “生养小孩不只是作伴,是传宗接代、延续生命,如果有一天你我死了,我们仍然有后代继续活下去,千百年来就是如此。”风无垠有问必答。 “我不要死。”石泠神情黯淡了。 “你年轻又没病痛,不会死的。”风无垠走到她身边,模了小柱子的小脸蛋。“大柱子娶了柱子嫂,他们结成夫妻,生下小柱子,以后小柱子长大也会娶妻生子,一代又一代,这就是传宗接代。母猪生小猪,母羊生小羊,也是如此。” “生生不息……”石泠眼里恢复光采。“女圭女圭这么可爱,那我以后也要生小孩,生下很多小石———” 风无垠不欲她说出名字,忙道:“你生小风无垠好了。” 石泠突然全身一热。如果她生下一个小风无垠,那以后岂不抱着一个貌似风无垠的小女圭女圭?她抬头望向他的笑脸,脸颊蓦然烧红了。 外头围观众人暗地叫好,大少爷这招求亲方法可真是不着痕迹呵! 石泠不知为何心慌,只觉得怀里的小柱子已经变成小风无垠,把她烧得好热。 柱子嫂抱过小柱子,笑道:“玲珑姑娘喜欢小柱子,有空就和大少爷过来坐坐,大少爷是小柱子的干爹,你就是干娘了。” “干娘?” “小柱子是大少爷救回来的,等于是他的再生父亲。”大柱子在旁边解释着。“即使我们高攀不起,也是要抢着拜干爹尽孝道。” “哎!大柱子,你太认真了吧?” “大少爷才认真呢!没让您喝到满月酒,您倒补送了一块长命金锁片。”大柱子一叹。“是我们欠大少爷的,如果不是为了救小柱子耗损体力,大少爷也不会有血光之灾啊!” “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风无垠不欲在石泠面前旧事重提。 柱子嫂火上加油。 “连大少爷这么好的人都敢杀,那刺客真是没天良啊!” “刺客?”石泠脸色转为苍白,她几乎忘了她曾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她身体不好,你们不要吓她了。”风无垠轻拍石泠的肩头,给她一个熟悉而温煦的微笑。 石泠深吸一口气。相处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知道风无垠的功力在她之上,只是她一直不明白为何当初他会轻易被她刺中。 原来他是耗尽内力救人,而她却差点将他杀死,如今他不报复,反而又救回她,她要如何偿还这笔恩情债呢? 小柱子拜干爹尽孝道,她是不是要一辈子听他的话,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我要你忘掉过去。”风无垠了解她的心意,在她耳边低语着。 他的声音让她安心。 她决心抛弃过去,不愿再当一个纠缠他人生死的杀手。 她知道他一定会给她解药,她的生死完完全全交给他了。 第五章 新年到来,天堑镇上鞭炮声此起彼落,喜气洋洋,气氛热闹。 “放炮喽!”风苗苗拍手大叫,又赶忙掩起耳朵跑开。 石泠穿了一身红色棉裙,蹲身点了炮竹,随即拉着风秀秀闪开。咻地一声,冲天炮腾地而起,在空中爆出绚烂的火光。 “哇!”石拎不怕爆竹震耳,仰头观看,脸上拉出一抹微笑。 风无垠陪着风夫人站在廊下,他的嘴角也有笑意。 风夫人更开心了。“垠儿,娘请人帮她们三个姑娘裁了过年新衣,你看玲珑穿起来可真漂亮啊!” “多谢娘费心了。”风无垠的视线没有离开石泠,只瞧她又搬出一串炮竹准备点燃。 “傻儿子,谢什么?玲珑乖巧听话,娘当然要疼媳妇了。” “娘,泠儿只是来做客,您说这些话会吓跑她。” “那你还一天到晚往她房里跑?人家可是大姑娘啊!”风夫人杏眼一瞪。“垠儿,你二十七岁了,快让爹娘抱孙子吧!” “待孩儿去问问她。”风无垠也不否认,不拒绝。 “你快去问,既然玲珑没有爹娘,鹤群他爹就算是长辈,娘叫你爹找个时间到济南府,帮你谈亲事。”风夫人神情热烈。 若两家长辈谈起玲珑,一定泄了底。风无垠心中有打算,即道:“听说鹤群的太师父在他家过年,我去请他老人家来天堑山庄玩玩,顺便先和凌伯父照会一声婚事。” “这也好,省得你爹多跑一趟。”风夫人点头笑道:“丁前辈是你的救命恩人,上次他被鹤群拖走,我们都还来不及答谢呢。” 一连串的鞭炮声打断母子的对话,地上噼哩啪啦跳着炮仗,三个姑娘相偕躲到廊下,躲避那四处飞射的火花流炮。 “苗苗,瞧你们玩得这么开心!”风夫人笑道。 “玲珑姐姐最开心了,今年家里的鞭炮都被她放完了。”风苗苗大笑。 石泠有点难为情,低下头不敢讲话。 “玲珑,你以前家里穷,大概不曾过个好年吧!”风夫人怜惜地道:“没关系,你想玩的话,以后每年都可以放鞭炮放个过瘾。” “每年?”石泠不解其意,嗫嚅道:“风夫人,我明年不在这里……” “娘,我带泠儿到一边说话。”风无垠示意石泠和他离开,留下后面三个欢喜窃笑的母女。 两人默默走出一大段路,来到院中小径漫步。过年时节,大部份的家人仆妇都休息玩耍去了,是以院落冷清无人,正好让风无垠放心谈话。 “过年好玩吗?” “嗯,很好玩。”在绝命门里,石泠不知道什么叫做过年,只知道多了一岁,再吃一桌加菜的年夜饭,日子照样是练剑、吃饭、睡觉。 原来过年是这么缤纷有趣,穿新衣、贴春联、玩炮竹、逛年市、买年货,她和风秀秀、风苗苗两姐妹玩了大半个月,每天都充满了新鲜刺激。 风无垠见到她雀跃的神情,心里也为她高兴,他还想让她更开心。 “泠儿,今天是第七十二天了,明天我会去济南府一趟,过两天回来之后,我会提早把解药做出来给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解药!石泠几乎忘了这件事,吃过解药,就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他见她若有所思,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绝命门。”她低下头。 他惊道:“你还是要回去?” “我怕掌门会再对你弟弟下手,我要回去阻止他。”石泠把几天来的想法说了出来。 风无垠如释重负,总算她不是要回去当杀手。 “无边没事,他写信回来告诉我,原来是一场误会,那个想杀他的人已经向绝命门撤回这笔买命生意,一万两银子就当做赔掉了。” “是这样啊!”石泠突然觉得无奈,白忙了一场,原来只是一场误会,却害她差点毁掉别人珍贵的性命! 风无垠握住她的手,诚挚地道:“泠儿,不要回去。你过去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鹤群知。鹤群他不会乱讲话,你尽可安心。这些日子来,我会带你到镇上走走,就是要你以新的身分出现,大家只知道你是玲珑,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从现在起,你是一个新生的人了。” 天知道她多愿当一个正常人!她不愿再以刀剑操纵他人的生死,也不想回去那冰冷安静的山谷,她真的好想一辈子和天堑镇这群善良的百姓在一起,也好想守着始终温柔待她的风无垠。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她,又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回去!” 石泠心跳加快,脸蛋微红,避开了他燃烧似的眼睛,低头道:“那你也不要出门,好不好?” “为什么不出门?有时我要去狗园……” “我怕我师兄知你没死,会对你下手。”她眼里充满忧惧。 “傻泠儿,大白天的,难道他们敢在大街上杀人?”他拂了她的发丝,笑道:“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留在山庄,这样可以了吧?” 听了这话,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彷佛只要她牢牢抓住他,她就可以永远伴在他身边。 他先是任她握着,再反手握住她的柔软手掌,紧紧握住,连结不放。 最早,他只是怜悯她,怎知她受伤的那夜,在他触上了她的软唇之后,他再也无法自拔了,难怪人家说怜爱、怜爱,由怜生爱呵! 在唤醒她的真性情之后,他更是深深喜爱她的良善纯真,直觉她就是可以伴他度过恬淡一生的人。 拉着她的手,他心满意足,两人一路无言地漫步庭园楼阁间。 走进一个幽雅清净的小院子,只见翠竹三两丛,水池一塘,奇石错落排列,间有袅袅檀香飘送过来,令人烦尘顿消。 风无垠道:“我们来的不是时候,等到夏天时,这水塘里长满了莲花,那景色更美呢!” 石泠心里已经充满期待与想像。 他带她来到屋子前。 “你还没进来过吧?这里就是天堑山庄的佛堂,我娘早晚都在这里拜佛做功课,其他人想进来参拜,随时都可以进来。” “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 石泠念着佛堂外的两幅门联,再仰头一看,是“慈航济世”四字横匾。 她偷偷看了身边的风无垠,抿紧唇低下头来,因为她不懂这些宇的意义。 他见状道:“我娘拜的是观世音菩萨,观世音慈悲为怀,救苦救难,你可以想像她撑舟于苦海之上,挽救那些深陷其中受苦的人。” “怎么救?我不懂。” “我讲一个鱼篮观音的故事给你听。”他握着她的手,在一边椅子坐下。“宋朝时候,海门县金沙滩的人们为非作歹,罪孽深重,玉皇大帝很生气,决定叫东海龙王把这些坏人淹死,让他们全部下地狱。但是观音菩萨知道了,它怜悯这些恶人,自告奋勇去感化他们。 “于是菩萨化做一个美丽的卖鱼姑娘,那县里的人很喜欢她,一个个跟她求亲,菩萨就要求他们吃素行善,背法华经,并且在晴天寺讲授经文。其中有一个最坏的恶霸叫马二郎,果然背了佛经,终于娶得卖鱼姑娘回家。” “菩萨也可以嫁人?” 风无垠摇摇头。 “就在新婚当天,卖鱼姑娘突然死了,马二郎很伤心,从此每天念经,改过向善,并劝人做善事,整个金沙滩也变成一个行善的地方。过了两年,观音菩萨又化做一个老和尚,前来点化马二郎,县城的人这才知道是观音菩萨显灵,为的就是挽救他们,从此再也没有人做坏事了。” “我有点明白了。”石泠努力整理她的思绪。“菩萨是个好人,再坏的人它也要去救,也像你救那些生病的狗一样?” “嗯!菩萨不只救坏人,她救众生、救你、救我。” “你不是让丁汉唐救活的吗?怎么变成菩萨救了?” “人的能力和运气不是靠自己,有时候是靠天。”他伸着食指比比天际。 石泠不解,又问道:“也像我受伤,你救我一样?” “差得远喽!菩萨救人是无私的、博爱的,我呢,是有私心的。” “你有什么私心?” “你慢慢就明白了。”风无垠笑着。 走进屋里,石泠看到观音大土像,哇了一声。“她长得好像风夫人呵!” “应该是说我娘虔诚礼佛,她念了经文,行了善事,相由心生,自然也有菩萨的慈祥面貌。” “原来……菩萨长得真好看。”石泠目光始终注视墙上的画像。过去她不进庙宇,总以为那是怪力乱神之处,如今亲见神佛,望看那慈眉善目,心底有说不出的舒畅自在。 “你以后有空可以过来,祈求菩萨保佑你。” “我该求什么?菩萨听得到吗?” “你忘了门口的对联?千处祈求干处应,只要你心诚则灵。” “真的?”她眼睛亮了起来,展露出笑靥。“我求什么都可以?” “你想求什么?”他感觉她小手的火热,不觉捏了捏她的掌心。 石泠的脸红了。“我想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又捏紧她的掌心,笑道:“一般人只想求自己的好处,为什么你会帮我求?” “啊?!”石泠又被问住了,她低下了头。“我觉得……你是好人,我想要你好好的……” “我也要你好好的过日子,我们都平安。”风无垠由衷地道。 “我们?”石泠的心在膨胀,她向来孤独惯了,“我们”是一个难懂的词。 “就是你和我,明白吗?”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是不是还包括你的爹娘、弟弟、妹妹?” 他笑了。“看来你已经进步很多,对!我们就是天堑山庄所有的人。” “小柱子他们算不算?”石泠仍追问着。 “算!天堑镇的老百姓都算,大家都平平安安,好不好?” 唉!原本只想和她两人长相厮守,怎知她把所有认识的人都一起扯进来天长地久了? “还有白儿,小黑!” “好!都好!”风无垠大笑。 “真好!菩萨会保佑大家。”石泠笑得好开心。 在菩萨面前,他不敢有逾矩亲热的动作,只是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 ********************************************************************** 三天后。 石泠难得好眠,明天风无垠就回来了,他会给她解药,然后她可以在山庄住下来…… 梦里仍是一派热闹光景,好多人笑脸问候她,想和她说话,她也努力地微笑应对,突然一声高亢清亮的笛音响起,瞬间划破欢乐的梦境。 石泠惊醒了。烛火已熄,她只能惶然地瞪着黑暗。 身畔的小篮子发出呜呜叫声,白儿从小被中探出头,似乎想陪主人度过漫漫长夜。 石泠抱起白儿,轻抚着它的细毛,手上感触到它细小辨律的心跳,但她却心乱如麻。 冬夜沉寂,空气冷凝,遥远的山上似有狼嚎,悠悠缈缈地飘送到她的耳畔,然后又是划破夜空的一声笛音。 好像是虫鸣般的清亮,屋檐下的冰柱也震晃了。石泠心头一惊,侧耳倾听。 是三长两短的笛音。停歇片刻后,再度幽幽地响起。不是作梦,连续三天了,笛音清楚地回响在天堑镇附近。 笛音尖锐如虫唧,一般人听不出所以然,但她知道,这是绝命门的呼唤。 不只一个笛音,有两个,有两位师兄来找她了。 她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她住在天堑山庄,又怕他们进山庄寻风无垠。唯今之计,就是主动去见他们,她绝对不能让山庄的人受到伤害。 至于她还能不能回来…… 她咬紧唇,不去想了,拿过笔墨纸砚,她迅速留下心里的话。 承蒙照顾,感激不尽,玲珑寸心难报,但盼来世有缘,再谢君恩。 写完寥寥数字,她抱起白儿,打开房门,跳上屋顶,离开了天堑山庄。 迎向笛音来源,脚下施展起荒废两个多月的轻功,任凭朔风扑面,也任由夜雾浸湿她的鞋子,终于来到镇外荒山上。 那里有一个孤傲挺拔的身影,在黯淡的星光下注视她。 “师妹,你果然没死,说!你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寒师兄!”石泠心头一热,虽然她不想回绝命门,但仍然惦念着师兄妹的情分。撒个谎道:“我受伤,躲在附近山里养伤。” “为什么不回去呢?”他是绝命门的第三号杀手寒擎。 “我任务失败,不敢回去。”石泠低下了头。 “你躲在这里,有谁知道你的身分?” ‘‘没有。’’ “好,你再去杀风无垠,然后跟我一起回去。” “不!寒师兄,这不是一场误会吗?根本没有人要买风无边的命,而且从头到尾都不关风无垠的事啊!” “你怎么知道是误会?风无边还没有回家,是风无垠告诉你的吗?”寒擎咄咄逼问。 “不是的……”石拎不敢直接答话。 寒擎了然于心。 “这些日子你都跟风无垠在一起了,你都跟他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石泠急急地辩白着。 “你没说就好,否则莫怪你师兄剑下无情。”寒擎冰冷的眼光直视石泠。 泄漏绝命门秘密是门下弟子最大禁忌,只要有人触忌,任何人都可以格杀勿论。石泠向来与寒擎最亲近,如今听他语气冷酷,不由得打个寒颤。 寒擎仍然盯住石泠。近三个月不见,师妹变得不一样了,她的目光柔了,语气也软了,再也不是那个唯命是从的冰冷师妹。 “你不愿杀风无垠吗?为什么?”寒擎双手抱胸,冷冷问着。 “生命可贵,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 寒擎打断她的话。 “绝命门拿了买命钱,就得杀人!我们身分隐密,知情的人也该死。做为绝命门的杀手,从来不必讲道理!” 石泠无语辩解,她毕竟逃不过双手染血的宿命。 “只要你不违背本门门规,我就不会杀你,而且我求过掌门……”寒擎语气变得低沉。“如果你没死的话,他老人家不会你,毕竟你年轻识浅,功力不够,犯了错误还是情有可原。” “寒师兄,我跟你回去,不要管风无垠了。”石泠上前拉住寒擎的衣袖。 “风无垠知道你的底细,留他不得!” “寒师兄……” “你不听话吗?你从小到大,不是一向很听话吗?”寒擎目光又冷凝起来,右手突然揽紧她的腰际,飞身而起。 石泠根本来不及反抗,急道:“你要去哪里?” “去天堑山庄,我帮你杀他!”寒擎穿越山径,身形极快。 “不要啊!”石泠一颗心几乎掉出来,寒风刺得她脸颊发疼。“寒师兄,我求求你,我们走吧!” 寒擎看到石泠担忧惧怕的神情,他的脸色更阴沉了。 谁知他们还没来到天堑山庄,就在半路遇到风无垠。 石泠头皮一凉,他为什么在此时此地出现呢?她咬住了唇,忍住发出声音的冲动,心想暗夜星光稀微,他不一定看得到她。 但是风无垠和寒擎的脚步都慢下来了。 合该风无垠住定的恶运吧!他今日星夜赶路,提早请丁汉唐返回天堑山庄做客,好不容易安置好这位兴奋过度的老顽童,正欲回房睡觉时,竟发现石泠的房门洞开,不见人影。 留言墨汁淋漓,可见犹去未远。他知道她还等着吃解药,没有理由会离开山庄,一定是有事发生了。他没有惊动家人,立刻外出寻找。 此时见到石泠被那个高大男人挟持,不由得惊呼一声:“泠儿!” “你快走!”石泠大喊出声,寒擎武功高强,她绝不能让他自寻死路。 她才一出声,就被寒擎疾点穴道,再抛到地上,怀中的白儿也摔了出去,掉在草丛中低低哼叫。 “你做什么?”风无垠怒视寒擎,看到了他眼中浓厚的杀意。 “你是谁?你叫她泠儿?”寒擎冷冷地问着。 风无垠想过去扶起石泠,他才跨出脚步,一道森寒的剑光立时月兑鞘而出。 “你站住,回答我的话。”寒擎挡住了他的去路。 “寒师兄,求你……”石泠的冷汗已浸透单薄的衣衫,声音颤抖。 “你姓寒?”风无垠望向挡住他的男人。“你也是绝命门的人?” “你就是风无垠了?”寒擎冷笑着,长剑毫不留情刺出。“如今你也知道我的身分,更不能留你活命。” 石泠惊叫道:“师兄,不要!求求你不要杀他……” 寒擎不理会她的叫声,仍是以一道道眩目逼人的招式猛攻风无垠。 风无垠知道绝命门杀手的厉害,他不敢轻忽来人,苦于没有兵器反击,只能尽量闪避,另一方面也要想办法接近石泠。 “泠儿,你忍耐点,我带你走。”他知道石泠又冷又怕,心里更急了。 “她是绝命门的人,她只回绝命门!”寒擎语气如冰。 “她不回去!”风无垠大叫着。 石泠看得胆战心惊,她不愿见到这两个男人互斗,尤其风无垠身上没有刀剑,再让寒擎穷追猛打下去,他会受伤啊! 风无垠却是不顾自己的安危,只想救回石泠。他一个箭步上前抱起她,拍开她的穴道,却是躲不过寒擎的一剑,肚子立刻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唔!”他闷哼一声,感到肚子刺痛,不觉凝住了脚步,抱紧石泠,不敢再动。 石泠惊惶地道:“师兄,不能杀他呀!” “师妹,你听清楚了,如果你再护着风无垠,我这一剑穿过他,连你也一起刺死!”寒擎的语气毫不留情,锋利的剑尖紧只风无垠的背心。 风无垠锁定地道:“你的对象是我,我放下泠儿,你不要为难她。” “不行呵!你不能死啊!”石泠在他的怀中叫着,手里模到他月复部流下的鲜血,猛然一股酸痛的热流就往眼里冲。 “我本来就该死在你剑下了。”他朝她微笑,语气柔和如常。 原来他还是注定要死,但以他偷来的时间换回石泠的改变,值得了。 “不……”石羚眼前尽是一片水雾,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再也看不清他了。 不!她要看清楚他。她睁大了眼,但是眼前都是水,像是滔滔洪流阻隔了她和他,而他的笑脸则在水波中晃荡着。 “泠儿,莫再杀人,把我的分一起活下去。”风无垠搂紧她冰凉的身子,附在她耳畔细语着,再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风无垠……”那柔情的一吻让石泠闭上眼睛,心头紧紧揪痛,眼里的水气立刻像瀑布倾泄而下,覆满了她的脸颊。 “师妹,你也要一起死吗?” 寒擎不知在什么时候转到眼前,他第一次看到石泠的泪水,指着风无垠的长剑不觉微微抖动。 风无垠闻言,马上将石泠推了出去,寒擎伸手稳稳接住,把她揽在怀中,右手的长剑剑尖迅速移到风无垠的心口。 “寒兄是吧,我就站在这里,你尽避动手。” 风无垠自认俯仰不愧天地,即便此刻死了,亦是无憾。 只是他心疼石泠又要一个人孤零零过日子了。 石泠望看他那熟悉的怜惜眼光,她的眼睛好酸,心头好痛,全是她万般的不舍与眷恋呵! 她不能让他死!她——需——要——他! “寒师兄,让我……让我杀他。”石泠用力一咬下唇,继续把话说下去。“我再和你回绝命门。” “好!这样才是我的好弟子!”天外突然飞来一人。 石泠定睛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原来今夜另外一个笛声竟然是绝命门的掌门独孤恨! “掌门……”她颤声喊着。原先夺剑救人的计划瞬间破灭,掌门来了,她和风无垠都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 “石泠,你愿意回去了?”独孤恨的口气也是冷冰冰的。 “我……我一直是绝命门的弟子……” “你年幼无知,在外面贪玩了这些时日,如今你愿意回去,我就原谅你的过错。” “是……谢掌门。”石泠的话声和身体一样僵硬。 “寒擎,把剑交给她吧!”独孤恨命令着。 这把剑好重!石泠握住寒擎的长剑,她的心情更沉重! 掌门在此,她没有退路了,她只能一搏! 风无垠自分大限已至,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笑,凝视石泠难得的串串珠泪。 有情,终究还是无缘,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心口剧痛! 石泠再度把长剑插人他的身体,那是他很深的撕痛,也是很深的疼借。 这次,他是魂飞魄散了。 石泠抽出血淋淋的长剑,浑身颤抖地看他倒下。 她以剑撑住自己,呆望他胸膛上迅速扩展的艳红鲜血,而他手指抽搐着,彷若风中即将离枝的残叶,而那双大手,曾经抱过她、抚她的脸、喂她吃饭…… 如今,气息将失。 “师妹,你刺得太浅了。”寒擎忍不住出声责难。 “心口人剑,三分必死。”石拎茫然念着口诀。“够了!” 地上的风无垠颤动着,挣着一口气道:“解药……我给你……” “什么解药?”寒擎口气严厉地问着。 石泠蹲了下来,语气平板地道:“我吃了他的毒药,我来找……” 蓦地,风无垠把全身的痛楚化为最后的力气,一把攫住石泠的右臂,以闪电般的速度用力一拗,竟硬生生地扭断她的右手臂! “你做什么?”寒擎大惊,抢过长剑,又是刺进风无垠的胸月复之间。 石泠痛得跌坐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风无垠会伤害她! 四目交错,她是惊疑不定,他则是无力地望定她,深深锁住了她的面容。 “没有……九九夺命……是我唬你……”他露出一抹温柔微笑,嘴角淌出鲜血,终于闭上眼睛。 独孤恨冷笑道:“姓风的小子还会唬人呢!既然他敢折断我弟子的手臂……寒擎,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叫他爬着去见阎主!” “是!”寒擎接了命令,长剑如蛇舞动,立时在风无垠身上挑出四抹血痕。 “掌门……”石泠全身僵冷如冰,彷佛死的是自己。 独孤恨狂笑道:“很好,这小子必死无疑了。石泠,还不在他肚子上刻字?” 寒擎举剑挑开风无垠的上衣,再把剑交给石泠。惨淡星光下,赫然见到他肚皮上有几条扭曲稚拙的疤痕,正是她上回刻下的“石泠”二字。 她的眼泪直直掉落在他的鲜血之中。 “刻……刻过了,我手痛……” “用左手刻!”独孤恨冷言命令。 “是……”石泠咬住下唇,在漫漫血泪i中飞快地划了几剑。 草丛里的白儿跑了出来,高声狂吠,在风无垠的尸身旁又舌忝又叫。 “走吧!”独孤恨把白儿踢开,纵身离去。 寒擎二话不说,立即搂住石泠腰身,也是跟着独孤恨而去。 石泠不敢回头。她的心碎了,碎成脸上斑驳的泪晶。 泪晶随风化去,再也难以拾回。 第六章 深山里的绝命门。 残雪覆盖在屋宇和树梢上,细雨飘飞,有个孤弱的身影正低头深思。 她抚着吊挂右手臂的布条,又故意捏按伤口,微一使力,断骨再度裂开。 很痛!但是心更痛! 她明白他是如此用心良苦,先唬她吃了毒药丸,把她留在天堑山庄,再一点一滴地教她、改变她,目的就是要让她重新做人。 她也明白风无垠之所以拗断她的手臂,不是伤害她,而是不再让她拿剑杀人。如果手断了,绝命门也不能叫她出任务。 所以即使独孤恨为她接回断骨,命她好好休养,但她不吃药,不敷药,甚至偷偷撞击手臂断裂处,不使复元,为的也是让自己月兑离杀手的命运。 “师妹,”寒擎唤着她。“快天黑了,你该休息了。” 都是灰蒙蒙的天,她早就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人家叫她吃饭就吃饭,练功就练功,她又变成了那个唯命是从的石泠。 只是,人家叫她睡觉的时候,她睡不着,因为她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寒擎拉她到屋檐下,递给她一条巾子。 她默默接过。寒擎从来不会为她擦汗,但是风无垠会。 寒擎瞧她发楞,又道:“把雨水擦了吧,春寒料峭,很容易着凉。” 自从师妹回来后,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过去,她虽冰冷,但仍带有一丝无知的天真浪漫。现在,她还是冰冷,只是变得沉静而难以捉模了。 真的和那个该死的风无垠有关吗?她竞然会为他流泪?一个哑巴仆人过来比手划脚之后,寒擎叫了发呆的石泠。 “师妹,去大厅吧。月师兄回来了。” 石泠如梦初醒,赶紧偕寒擎来到大厅,不知道专门包打听的月缺师兄会带来什么消息? 掌门和大师兄冷啸也在场,月缺见了石泠,立刻眉开眼笑地。 “恭喜师妹,贺喜师妹!这下子风无垠真的死透了。” 石泠的脚步好像被冰雪冻住。“死透了?” “是啊!天堑山庄丧事办得盛大隆重,江湖人士络绎不绝前去吊祭,大叹风大少爷英年早逝呵!每个人都发誓要扯出凶手,可笑的是,他们还以为石泠是个男人哩!”月缺唱作俱佳,他是绝命门唯一的笑声来源。 风无垠死了?她毕竟将他送进幽冷的墓穴了吗?石泠感到阵阵晕眩。她故意刺中正常人的心脏位置,但那不是风无垠的要害,她期盼他获救,可是,她还是杀死他了! 月缺又继续手舞足蹈地说着:“他出殡那天呵……掌门啊,我说你们一定没看过那排场,天堑镇的老百姓扶老携幼,缟衣素服沿路焚香祭拜,每个人都哭得好伤心,如丧考妣,我看皇帝死了也不过如此。” 大师兄冷啸道:“听说他是一个大好人。” 月缺道:“大好人没用啦,该死的还是得死。不过他可能直接到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倒不像我们一个个下地狱去。” “月缺!”绝命门主人独孤恨出声了。 “哎呀!”月缺张大口,知道自己犯禁忌了,又道:“这神鬼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呵!人死了就烟消云散,如梦幻泡影,什么都没喽,倒不如活着时候多赚点钱享乐吧!” 石泠无语。他是真的烟消云散,这世上再也没有风无垠了,连魂儿都没有。算算日子,已有三月馀,他都不曾人梦来…… “师妹!”月缺在石泠肩上重重一拍,惊醒了她。“虽然你杀了他三次才成功,但我们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嘛!你一战成名,从此绝命门又多了一个响当当的杀手了!” 独孤恨冷冷地道:“石泠不成气候,等她伤好了,还需要再锻炼。” “掌门,一回生,两回熟,下次再有轻松简单的案子,我也不抢了,就给师妹去练习吧。”月缺说起话来就停不住,他一顿饭的话可以抵得过所有绝命门门人一个月的说话份量。 独孤恨眯起眼。“月缺,你不要四处玩乐,有空就多教你师妹功夫!” “是!”月缺心中一叹,若不是看在师妹还算可爱的分上,他可不想留在绝命门和另外两个木头师兄弟在一起,可怎么……今天师妹也像一块木头呢? “喂!师妹!”月缺在石泠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你已经出名,跟你师兄一样跻身为杀手之列,总算对得起死去的石师兄了。” 石泠在心中叫着,成名有什么好处?再去杀人,永无止境地沉沦下去吗?不!风无垠叫她莫再杀人,她绝不会再当杀手了。 “哎,对了,你本来就难得笑、难得哭,真是得到本门独到的冷面功夫了。”月缺又继续喋喋不休地讲着。 风无垠曾教她笑,可是他死了,她再也不会笑了。她的生命像又回到绝命谷,死寂,冰冷。 阴间是否也是如此死寂?喜爱和人们相处的风无垠受得了吗? 草草吃过晚饭,石泠回到房中,拿起藏在被褥下的观音大士像。 那是她凭着印象,努力描绘出来的慈悲面目。每天晚上,她就对着画像祈求,愿菩萨庇佑风无垠平安无事,早日康复。 菩萨终究没有应允她的请求。是否她心不诚,则不灵? 还是菩萨要她一辈子苦苦思念他,以做为她不敬生命的惩罚? 她捏皱了画像,心头又一点一点地痛了起来。 ********************************************************************* 同时,远在四川的青城山里。 “喂,风无垠……小师叔,别睡了!我成天就得侍奉你这条猪!” 脸上被拧得好痛,风无垠即使想再睡,也不得不醒来。 “鹤群……我伤还没好,别捏我啊……” “我要捏!我就是要把你捏醒!免得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就活过来了吗?” “风无垠,我真是为你不值,为了一个婆娘,死了两次,你是九命怪猫啊?” 凌鹤群对老友每日一训,昏迷时候要训,醒采时更要训,而且照三餐训。 “幸好我太师父缝缝补补,又把你救回来,否则我帮你把刺客带进家里,要是让你爹、我爹知道,铁定把我打死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吧?”风无垠面色苍白,但已有说话的力气。 “我哪敢让他们知道?”凌鹤群摇摇头。“可你爹向我爹问起玲珑,我当场露出馅儿。只好骗他们说玲珑是路上捡来的孤女,当初怕天堑山庄不肯收留,这才假托是 凌家的亲戚。” “他们没有怀疑泠儿吧?”风无垠面露忧色。 “你还在担心她?”凌鹤群大叹一声。 “你娘亲以为你跟她谈了婚事,她自认为难以高攀风家,所以离家出走。而你为了寻她,却碰上绝命门的杀手。不过你爹开始怀疑玲珑是绝命门的内应。” “你没帮泠儿辩解吗?” “我骗人骗到底,当然说了。我说玲珑软弱可怜,一点也不会武功,心思单纯,不解世事,怎么有可能帮绝命门杀人?秀秀和苗苗也拼命帮她说话,说玲珑看到狗儿死掉都会哭,又爱照顾小动物,绝对不可能是绝命门的内应。” “谢谢你了,鹤群。”风无垠露出欣慰的微笑。 “不值得啊!”凌鹤群很想狠狠敲醒老友。“你身上多出几个洞也就罢了,可手脚筋骨俱断,内力耗损过度,虽然太师父帮你接缝回来,但功力尽失……” “那不是石泠做的。” “太狠毒了!就因为我看出不是石泠的手法,又看到你肚皮新刻出的两个字,我才帮石泠讲话啊!”凌鹤群还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你武攻全废,恐怕以后走路都有困难,还是不值得啊!” “值得!至少拎儿不会再当杀手。”风无垠笃定地道。 “就算你扭断她的手,但她回到绝命门,听命于他们掌门,等她伤势痊愈之后,仍旧会再出来杀人呀!” 风无垠一楞。石泠确是个听话的孩子,如果她真的再当刺客…… “那我再拼死挽回她!” “不跟你说了!”凌鹤群气得远离床边,坐到远远的椅子上。“我没见过这么笨的人,我发誓下次就任你自生自灭,再也不甩你了。” “你不甩我,还有师父会甩我呵!”风无垠一点也不生气,似乎经历这场生死劫难之后,他对世情看得更透彻,心境也更开阔了。 “可恶的太师父,他趁火打劫!”凌鹤群跳了起来,正好迎上端了一锅热汤进来的丁汉唐。 “小鲍鹤又在骂人了?”丁汉唐披散一头蓬乱的白发,走在热汤的蒸腾烟雾中,就像是云雾里走出来的仙人。他大叫道:“小鲍鹤,还不快来服侍你的师叔?” “什么师叔嘛!”凌鹤群不情愿地舀汤添菜。“太师父,您实在太恶劣了,那时候叫您赶快救人,您不肯救,硬要叫风伯伯让风无垠拜您为师,又收人家拜师费一千两银子,您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 “我救回来好徒儿一条命,一千两实在是太便宜了,风小弟弟,是不是啊?”丁汉唐径自吃起他苦心熬制的补汤。 “师父说的是。”风无垠身子无法挪动,但嘴巴还能一搭一唱。“绝命门买命要一万两,师父只收一千两救徒儿一条小命,还接徒儿到青城山疗伤静养,师父大恩,徒儿粉身碎骨,没齿难忘。” “风无垠,你什么时候变得油嘴滑舌?”凌鹤群忘记生气,瞪大眼看着他。 “拜人师父门下,不就要学会奉承,讨师父老人家欢喜吗?” “风无垠你转性了?” “小鲍鹤,喊他师叔!”丁汉唐蹲在椅子上,极有威严地命令着。 “我不喊!他当损友还不够吗?如今还要爬到我头上当师叔?”凌鹤群将汤碗一放,气得要走出门。 “凌四哥,我大哥惹你生气了吗?”风无边神色开朗地走进来,他在屋外听到小茅屋内的吵闹声,知道大哥身体无恙,所以特别高兴。 “无边,你来了正好,快去喂你的好大哥吧!”凌鹤群也不理他们了,自己舀汤来喝。 “大哥,我扶你起来。”风无边见到大哥已经醒转,更是开心。“多谢凌四哥这几个月来的帮忙照顾,天堑山庄已经办完丧事,如今我有空陪大哥,你就回济南府休息吧!” “办完什么丧事?”风无垠大惊。 “大哥,是你的丧事啊。”风无边正色道:“你如果不死,绝命门一定会继续追杀你,永无宁日。” 原来……他已经死了,那么石泠会不会伤心难过?或者,从此放心做为一个杀手?风无垠喝下一口汤,却是食不知味。 风无边又道:“爹也不想骗天堑镇的百姓,你知道他们哭得多伤心吗?小柱子抱在柱子嫂手里,还为你披麻带孝。唉!都是我不好!” “无边,就是你不好啊!”凌鹤群向来直爽,有话直说。“我说婆娘都是招惹不得的,你之前得罪人家姑娘,惹得别人要杀你灭口,幸好你大哥帮你挨了这一剑。” 脸一转,面向风无垠,恶狠狠地道:“偏偏有人喜欢被杀,乐此不疲呵!” 风无边又是叹气。“绝命门一天不除,大哥就一天没办法回天堑山庄。” “说的也是。”凌鹤群也有点担心。“官府那边有行动了吗?” “凌四哥,你也不是不清楚,这几年官府和各大门派想尽办法,就是找不出绝命门的老巢,更抓不到四大杀手,这……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你知道吗?”凌鹤群望向风无垠,一副逼供的威胁神色。 “我不知道。”风无垠明白他在问绝命门的事。 “枉费你在家里养刺客了!” “什么?”风无边不解地问着。 “没什么。”风无垠忙把话岔开。“鹤群,既然你要回去,麻烦你帮我带封家书到天堑山庄。” “大哥,我扶你到桌边写……”风无边已喂完热汤,伸手要扶起长兄。 “他没办法写字啦!”一直忙着喝汤的丁汉唐唏哩呼噜吞下一块肉,跳下椅子道:“风小弟弟手脚筋脉都断了,连笔都拿不起来喽!” “大哥?”风无边脸上又蒙上一层阴影。 “无边,你放心!”凌鹤群重重地拍着,他的肩头。“我太师父是何等人物?既然要救人,他一定会把你大哥救到活蹦乱跳。” “爹娘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大哥多久才会好……” “无边,就别让爹娘担心了。鹤群这次回去,请他到山庄报个平安,就说我已经康复,暂时待在青城山静养,其它都不要说。鹤群,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当然明白,你只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着想!”凌鹤群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又找来笔墨纸砚。“来吧,我帮你写家书,你有屁快放。” “我的师侄真孝顺呵!”风无垠笑道。 “不准你喊我师侄!”凌鹤群用力磨着黑墨,溅起一堆墨汁,不禁骂道:“太师父,您这个是什么墨?又难磨、又粗糙、又有臭味!” “粗人用粗墨喽!”丁汉唐闪得远远的,又端了一碗汤来喝。 “鹤群师侄,不得对我师父无礼。”风无垠笑眼眯眯。 “风无垠!你又占我便宜?”凌鹤群气得把一枝毛笔甩到墨汁里。 “叫我师叔。”风无垠忘了身上重伤,眉开眼笑,似乎决定和凌鹤群杠上了。“你爹是我大师兄,我是你第十一个师叔,你乖乖的,师叔疼你,以后会教你几招功夫。” “你?!”凌鹤群气得大吼大叫。以前都是他欺负风无垠,在口头上占尽上风,如今风无垠竟然转性,跟他有得拼了。 风无边拿着汤碗,一下子看看自己的大哥,一下子又看看凌鹤群,还有那个吃得不亦乐乎、貌似世外仙翁的丁汉唐……呃……大哥死过两次,又跟这两个祖孙宝贝在一起,是不是看透红尘,大彻大悟,从此性情大变了? ********************************************************************* 两年后。 风无垠的性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变得更豁达了。生死一瞬间,半点不由人,能够活下来,就是上天要他多做事,他当然要珍惜生命,努力地活下去。 他整整躺了一年,在丁汉唐的各种奇门药方治疗下,这才让手脚恢复活络。第二年,他从拿筷子、学走路开始锻炼,就像是个初生的小女圭女圭。 饼程很辛苦,有时候丁汉唐好几个月都不在,他也只能撑着身子,一步步地走去烧水、做饭,慢慢练习,总算他今天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做事。头先一年,凌鹤群、风无边、风秀秀、风苗苗轮流来照顾他。但到了第二年,他不再让他们前来照顾,毕竟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这两年来,江湖和官府殚思竭虑,布下天罗地网,仍然无法抓到绝命门的杀手。而冷、月、寒三个杀手的案子偶有所闻,倒是姓石的杀手完全销声匿迹了。 风无垠感到欣慰,也许石泠已经明白他的用心,可不知道她在绝命门的日子过得如何?那个姓寒的师兄似乎很在意她,她会不会已经嫁给他? 他不后悔对石泠的付出,但在午夜梦回时,他不免也要自问,值得吗? 蓦地心头一绞,脚步凝滞,望着四周苍郁群山,长长吁叹了一口气。 “风兄弟,你在想什么?身体好些了吗?”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手杖,出现在小径上,口中还不住地咳嗽。 “白前辈,多谢关心。”风无垠上前扶他,赫然看到白老人的身后有四个人抬了一口棺木,他惊道:“这是……” 白老人朝他微微一笑,转身向挑夫道:“就是这里了,几位兄台,就是那个坟的旁边,麻烦再掘一个墓穴,把空棺放进去。” 风无垠不解地看着白老人。这两年来,他只知道这位老人姓白,也住在青城山的山区,每当丁汉唐外出远游时,白老人一定会出现在小茅屋之前,对着师母的坟发呆。 他们一老一少结识之后,成了忘年之交,白老人有武功,会帮他打通经脉血路,两人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就是从来没有聊过白老人的来历。 此时,白老人见到风无垠讶异的表情,他会心笑道:“风兄弟,你莫要惊疑,我自分大限已至,想来这边长睡。” “白前辈,您看起来还很硬朗,怎么说这种话呢?” “不行喽!”白老人又是剧咳数声。“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明白,这病拖了十几年,也该是了结的时候。只是生平有个遗憾,我一定要完成心愿。” “白前辈,请屋里面坐,我去倒杯热茶给您。”风无垠想扶他进屋。 “不必了。”白老人走到那座布满青草的孤坟前,叹道:“也算是丁汉唐有心,把阿巧葬在看得到的地方。唉!与其死后看着她,为何不生前多陪伴她呢?” 风无垠知道师母已经过世二十年,师父对门口的这座坟也不怎么照顾,倒是他有力气时,会帮师母拔拔杂草,奉上鲜花。他心中雪亮,白老人必然对师母有着一分特殊的感情。 白老人看那几个挑夫掘起黄泥,用力嗅闻了一下,笑道:“好味道!香泥和阿巧与我长伴,我死也无憾。” 挑夫迅速掘个坑洞,把棺木放进去之后,便迫不及待拿了工钱,好像见鬼似的慌慌张张跑下山了。白老人在坟边坐了下来,径自讲着: “很久以前,我和丁汉唐都喜欢阿巧,可是我技不如人,几次比武都输给丁汉唐。一气之下,决定远走高飞。阿巧拉住我,哭着叫我别走,但是我年轻气盛,不理会她,这一走,就是十年。 “再见到阿巧时,她已经嫁给丁汉唐。虽然她生活无虞,可是她过得不是很快乐。丁汉唐喜欢云游江湖,结交朋友,但她却只想守着小屋,安静过日子,所以大部份的时候,她总是孤单一人住在这间小屋……” 甭单?风无垠又想到石泠那孤寂的身影,此时,她孤单吗? 白老人重咳数声,长叹道:“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很爱阿巧,但一切都来不及——无法挽回了。” “白前辈没有娶妻吗?” “没有,我独自飘泊江湖数十年,想再来看阿巧时,她已经死了……唉!于是我搬到青城山,有空就过来看看她。” 白老人的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追悔着年轻的冲动与无情。 风无垠心底也有些东西在提醒他。有爱,就不能有憾恨,否则徒然苦苦折磨自己。他知道石泠想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子,绝命门绝非她的归宿。既然他爱她,无法忘情于她,他就不能看她深陷其中,更不能置身度外…… 他一定要再去找她! “白前辈,恕我直言,也许当初您发现师母过的不快乐时,您就应该带她走。” “一念之间,就是终生的遗憾,再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白老人盘腿而坐,微笑道:“风兄弟,等我死了以后,就把我放到棺木中,掩了泥土,我就可以永远陪伴阿巧了。” “白前辈……”风无垠还想再问,可是白老人闭起眼睛,叫也叫不应,彷佛神游物外了。 当晚,风无垠准备好晚饭,正想呼唤白老人用餐,这才发现他全身冰冷僵硬,已然断气。 风无垠心中慨叹,扶白老人躺到棺中,又耐心等了一日夜,确定他再也不会醒过来,这才掩了棺盖,堆上泥土,为这个痴心老人筑了一个坟。 青冢相依,互为伴侣,白老人和师母泉下相见,都没有遗憾了吧!正在屋中收拾衣物,丁汉唐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我说风小弟弟,几个月不见,你又结实多了。”丁汉唐拍着风无垠的肩头,哈哈笑道:“这次我收个女徒儿回来,她身体跟你一样不好,等她来青城山之后,我再一起教你们养身的功夫。” “谢谢师父,可是我要走了。”风无垠扎好包袱,吩咐这位常常忘了吃饭的师父。“灶上有半锅饭,一盆羊肉汤,另外还有几把洗好的野菜。师父,有空到天堑山庄玩玩!” “咦?说走就走?”丁汉唐也不以为意。八十载人生,分分合合,看得多了,经历也多了,他没空去感伤,赶紧叮咛着:“你现在没有武功,路上可得小心慢走。还有啊,记得过年时候,要为师父送上红包,不然我一个人住在山里,没钱没米,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师父您放心,三节孝敬礼金,徒儿一定托人送到。”风无垠笑着拿出先前弟妹送过来的银子。“师父,先送您五十两银子买糖吃。” “呵呵!”丁汉唐兴奋地接了过来,朝着元宝吹了吹气,喜孜孜地揣到怀中。 突然眼前又递来十两银子,他睁大眼。 “还有?” “不是的,师父,您对这地方熟,这十两银子麻烦您去找个石匠,帮外面的白前辈刻个墓碑。” “什么墓碑?” 丁汉唐一眼望出门外,赫然见到一个新坟,急忙跳了出去。 见到风无垠用木牌写的“白前辈之墓”,他顿时惨叫一声:“小白脸死了……呵……你死了没关系,可……怎么可以埋到我巧妹妹旁边啊?” 三步并作两步,他冲到新坟上,又跳又叫,把坟土踏得更紧实了。 风无垠并不去劝。这位顽童师父向来脾气直爽,嬉怒笑骂,纵情人生,从来没有放在心中的忧愁忿怒,大概这也是他长寿快乐的秘诀吧! 只见丁汉唐抓了一把铲子,开始在妻子坟墓左边的空地挖了起来,嘴里碎碎念道:“你会睡她旁边,我也会睡,哼!生前勾勾搭搭的,死后还来勾引,真是不折不扣的小白脸……” “师父啊,您可别气坏了,否则您就挖了现成的坟墓。”风无垠提醒他。 “放心,我不会气坏自己,你们这些徒子徒孙这么孝顺,我还要多享几年的福气……”丁汉唐挖得泥土四处飞溢,大声道:“可我就不能输给小白脸,我也要陪巧妹妹睡觉!” 风无垠将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微笑轻叹。这三个老人家过去有什么感情纠葛,他仍然无法全盘了解,感情自在人心,也许连他们三个也不明白吧! 不过,他明白一件事,在他有生之年,绝对不会让自己和石泠有任何的遗憾。 第七章 石泠缩身在树上,浓密的叶子掩住了她的身形,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面的林道。 一个大爷上香是件平常事,他去求什么呢?求名位?求富贵?求一生一世的平安?然而,他知道他就要被杀死了吗? 即使他与人有仇,也不关她的事呀!她不是神,她不能替天行道,她更无权决定别人生死! “莫再杀人!” 风无垠的话又在她的耳际回响,她知道这一剑下去,就有一户人家要哀痛欲绝地办丧事了。 她早已下定决心,她心痛过,就不会再让别人痛了。 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石泠循声看去,两个轿夫扛着小轿过来了,那里面就有她的刺杀目标。 石泠握紧剑,抿紧唇,屏住呼吸,双眼始终注目那顶小轿,直到他们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她无声地跃到地面,往小轿的相反方向而去。 虽然她一直拖延手伤痊愈的时间,但是掌门逼她以左手练剑,务要她习得更精妙的杀人技术,勉强拖了两年,她右手臂断骨处完全好了,左手使剑的技巧也纯熟了,掌门终于再度派她出来杀人。 这次任务……失败了……她该回绝命门吗? 她昏昏然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庙宇,石泠猛然停下脚步。这就是那位大爷来上香的寺庙吧? 日头向西,游客早已离开这座深山古刹,只有一个小和尚在庭前扫地。 石泠径自走进寺里,大殿上是一座法相庄严的观音大士雕像,只见她沉静趺坐,法眼低敛,仿佛看透众生悲苦,也看进人心的污浊黑暗。 石泠心中一震,她跪了下来,茫然地望看那慈悲的神祗,祈求一条明路。 “把我的分一起活下去!” 是的,她要活下去,她要为风无垠而活。可是天地茫茫,她除了会杀人以外,她有什么生存下去的本事? 只有风无垠会教她生活,她突然好想他,好想,好想——— ******************************************************************* 春日繁花似锦,绿树成荫,温热的南风吹拂着天堑镇外的墓地。 “小柱子,跟干爹磕个头。” 柱子嫂挺着大肚子,教导小柱子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而大柱子则在坟前坟后找杂草。 “唉!大少爷都过世两年了,还有这么多人来看他。”大柱子拔不到半株杂草。 “瞧他的坟这么干净,常常有人来打扫呢。” 柱子嫂也是感叹着。“大少爷真是好人,偏偏老天不疼好人,让他冤枉送死,却教恶人逍遥法外。” “也许是老天疼好人,提早让大少爷上天享福吧。”大柱子安慰她。 “干爹!干爹!”小柱子趁父母说话,想要爬上那个光滑的墓碑。大柱子赶紧把他抱了下来。 “小柱子,别顽皮,你干爹要打你了。” 柱子嫂摇头微笑,眼里有泪光。“大少爷不会打小孩,他一定会模模小柱子的头,然后让小柱子在他身上乱爬。” “说的也是,大少爷就是这么和气。”大柱子拉着儿子白胖的小手,指向墓碑道:“小柱子,你要记得,这是救你一命的好干爹,以后你要学干爹的好榜样,做个好人。” “干爹!好人!”小柱子听不懂这一篇活,他只知道爹娘常常带他来看干爹,干爹睡觉的地方好大,他可以爬来爬去,玩得好快乐。 柱子嫂笑道:“你先学学大少爷的榜样,再来教小柱子当好人吧。” “我学不来啦!”大柱子搔搔头,难为情地道:“我只会到庙里捐香火钱。” “总是做功德,积德行善,帮我们的子孙积点福气。” “是了,千万不能做坏事,像那个害死大少爷的刺客,我操他家祖宗十八代、生了儿子没、全身长烂疮、千刀万枪刺死……”大柱子说得口沫横飞。 柱子嫂赶忙阻止道:“你光骂没用啦!反正恶有恶报,那个坏蛋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转世当猪狗……”她也骂得十分痛快。 “坏蛋死死!”小柱子跟着兴奋地大嚷大叫。 待大柱子一家离去之后,石泠从坟堆中走出,脸色苍白如纸。 她是恶人,也是注定要下地狱的坏蛋,风无垠终究无法救她上来。 只是下地狱之前,她想陪他,再为他做一点事。 走到那座坟前,望看墓碑上的刻字——风无垠……短短二十七年的生命,就是毁在她的手里! 她一咬牙,月兑掉剑鞘,拿着长剑飞快地在地上石板刻画,剑光闪动,石屑飞激,也像是她激动而难以诉说的感情。 片刻之间,一幅地图已经刻凿完毕,她收剑人鞘,将长剑供奉在坟前。 这把剑初出鞘时,便沾上了风无垠的血,那是她最深的罪愆。 她坐倒坟前,虚软地靠上冰凉的墓碑。 “风无垠,你出来……你来向我索命啊!”脸上有热热的水爬过,浸湿了碑上刻文,泪水顺着刻痕而下,仿佛墓碑也在掉泪。 良久—— 夕阳洒下金黄的色泽,地上漫腾起一层薄雾,把她笼罩在柔和迷离的氤氲之中,好像风无垠曾经温热的臂弯…… 只是雾气,没有她想念的魂魄。 他就是宁可待在黑暗孤寂的地底,也不肯上来见她一面吗? 心好凉,眼皮很酸、很涩,还有沉重的灼热感。她无力地闭上眼,伴随着心痛,脸上的热水也愈来愈多了。 “呜———”一只大白狗跑了过来,也不吠叫,就是定定地看着她。 水雾朦胧中,石泠认出来了,颤声喊着:“白儿?是白儿?” 白儿跑到她脚前,轻轻嗅闻一下,便依偎在她身边,不肯离去。 “白儿!”石泠抱住它,不住地摩挲它干净光洁的白毛,心情激动。“真的是你?你长得这么大了!” 生命真的好奇妙,小柱子从一个婴儿变成会走路讲话的女圭女圭,白儿从一只幼小的狗儿变成大犬,可为什么死去的人不再回来呢? 她楞楞地抚抱温驯的白儿,眼睛又模糊了。 “白儿!你在哪里呀?”一个姑娘的呼唤声传来,脚步也来到墓地前。“你?你是……?” 石泠抬起头来,是风苗苗,她也出落得像个小美人了。 “玲珑姐姐!”风苗苗惊喜不已。“我们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大哥他……” 她硬生生抑下大哥没死的消息,因为她见到玲珑身穿黑色劲装,足登长靴,长发以黑帕包起,身边还有一把剑!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玲珑! “他死了。”石泠望向墓碑,神情冷然。 “玲珑姐姐,我们回山庄再说好吗?”风苗苗有点疑心。 “风老爷和风夫人还好吗?”石泠没有回答她。 “我爹娘都很好,我娘很想你,一直为你拜佛。” “请她老人家不必费心了,菩萨不会原谅我的。” “玲珑姐姐,你只是离开风家,又不是做坏事。”风苗苗听得莫名其妙,又道:“而且你也知道,我娘很喜欢你;她说我们风家没有门户之见,只要姑娘人好就好,她……” “我不是好人。”石泠低下头打断她的话,又问道:“秀秀好不好?” “姐姐半年前出嫁,二哥也快娶亲了。” “你呢?”石泠露出微笑。 “我啊!”风苗苗羞怯地扯了扯衣角。“我的婚期在三个月之后。” “恭喜你。”石泠放下白儿,站起身子,那一身黑衣更显出她的孤清,有一种令人难以逼近的森寒气味。 风苗苗胆怯地后退一步,不解地望着这个奇怪的“玲珑姐姐”。 “我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道贺……”石泠指着地上的石刻。“我只能送天堑山庄这幅绝命门的地图。至于那把剑,是用来奠祭你大哥的。” “玲珑姐姐!”风苗苗实在听不懂她的意思,想要追问,却见她纵身一跃,飞快地消逝在坟茔之间。 玲珑会武功?!风苗苗震惊万分,目瞪口呆地望着天边晚霞,直到白儿捱蹭到她脚畔,这才如梦初醒。 **************************************************************************** “我早就知道玲珑有问题!” 夜里的天堑山庄,风山河拿着拓印出来的“绝命门地图”,左看右看,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爹,我看不会吧。”风苗苗心中反覆闪过许多问题,最后她说服自己相信玲珑的眼泪。“她在大哥坟前哭得很伤心,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在我去之前,她一定哭很久了。” “唉!是玲珑没福气。”风夫人低低叹气。 大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正在讨论那张地图和那把剑。 “如果照地图所绘,绝命门藏在深山峻岭之间,这会不会有诈?”风山河迟疑着。“我得找官府和各大门派一起商量,再做打算。” 风夫人道:“那你就快打算吧!叫官府把绝命门灭了,我们的垠儿才能早日回来呀!” “可是玲珑怎么知道绝命门的位置?”风山河又沉思了。他踱了几步,掇起那把长剑,抽出剑鞘,仔细地察看剑身。 蓦地他眉头一皱,将长剑插入了茶几之中。 “哇!爹您做什么?”母女俩都被吓到,不解地望向风山河。 风山河一再地打量茶几上的剑痕,又翻看剑尖,沉吟片刻,终于脸色沉重地道:“玲珑就是石泠。” “不可能!玲珑乖巧温柔,她怎么会是杀手?”风夫人惊讶地望向丈夫。 “首先,苗苗亲眼所见,玲珑轻功绝佳。”风山河分析道:“再来,玲珑知道绝命门的位置。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把剑轻巧刃薄,打造特殊,剑身和垠儿第一次受伤的伤口完全吻合。” “你会不会记错了?”风夫人又问。 “我怎会记错?垠儿的伤口我看过好几次,心理早有那把剑的雏形……”风山河举剑再看。“没错,就是这一把剑!” “不会!玲珑姐姐不是石泠!”那个喜欢玩鞭炮、逛年货的玲珑怎么可能是冷酷的杀手?风苗苗急道:“大哥也不会傻到把杀手请到家里来呀!” “一定是垠儿想感化玲珑,这才把她带回家。”风夫人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幸亏菩萨保佑!垠儿善心,还是有善果啊!” “大哥的确有这股傻劲。”风苗苗若有所悟。 “糊涂儿子,又枉送了一条命。”风山河很快做了决定。“苗苗,你再去一趟青城山,跟你大哥问个清楚,叫他千万不要回来……” “老爷啊!”外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家人阿丰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闹鬼了!” “我们天堑山庄正气浩然,闹什么鬼?”风山河正要斥骂,但他也看到外头那个“鬼”了。 “大少爷的鬼魂要进门……呜……好吓人……”阿丰吓得一身冷汗。 风山河笑道:“大少爷生前从不害人,变鬼也不会害你的。” “是!大少爷还叫我不要,咱……呜……”阿丰涕泪齐流,又捱近了一身“浩然正气”的老爷。 “阿丰,你听我说,你直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回到房里就睡觉,忘了这件事,知道吗?” “知道……”阿丰拔腿就跑,直冲过大厅门廊,再也不敢回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扮鬼了?”风山河望向门口走进来的人影,心情激动,却仍摆出父亲的威严。 “爹!娘!”风无垠大步跨进,跪倒在父母跟前。他死去活来,久别重逢,不禁哽咽地道:“孩儿好想两位!” 两年不见,如今见到心爱孩儿平安归来,虽然人是略微清瘦,但仍有着昔日的丰神俊朗,风夫人欢喜地掉下眼泪。“好垠儿,你都好了?要回来怎么不通知一声?爹娘好叫人去接你呀!” “孩儿想爹娘,想得好苦,身子一好,就迫不及待回来见两位老人家了。” “你这孩子,嘴巴怎么变得这么甜?”风夫人含泪扶起儿子,好好地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儿子。 “我说大哥转性了,您们就不信!”风苗苗笑道。 “娘!我真的很想您!”风无垠含笑带泪,突然大手一抱,把矮他一截的母亲抱在怀里。“娘为孩儿吃了长斋,孩儿不忍,一定要赶快回来,让娘再吃山珍海味,才不会消瘦了身子啊!” “痴儿!”自从儿子长大后,风夫人再也没碰过他,如今再度亲密接触,让她体会到儿子真的活生生地回来了,她不觉又欢喜地哭了。 “垠儿,你在做什么?别惹你娘亲哭呀!”风山河忍不住斥责。 “爹啊!”风无垠又转身抱住案亲,喜道:“孩儿看到您也好开心,您的身子也瘦了……孩儿跟师父学了很多养生的药方,以后一定要让爹娘天天进补,养精益气,让爹娘活到两百岁!” “转性了,真的转性了!”风山河大摇其头,连忙推开了儿子。虽然他很不习惯儿子的拥抱,但那活泼的生命力也让他感到十分安慰。 “大哥,你别发疯了。”风苗苗笑着扯扯他的衣襟。 “苗苗,要不要抱?”风无垠抹了眼泪,张大手臂准备抱妹妹。 “男女授受不亲啦!”风苗苗赶紧跳开,把石泠的长剑碰倒在地。 “这是……”风无垠捡起长剑,脸色蓦然一变。 “垠儿,你认得这把剑吗?”风山河也是收敛神色,语气凝重。 风无垠无语,轻轻拔出剑身,那眩亮的寒光让他心头一痛。 仔细端详,轻触剑身,一不小心,就让锋利的剑锋划伤了手指。 “小心!”其他三人都惊叫出声,他们再也承受不住他受到任何伤害了。 “大吉大利呵!”风夫人赶紧掏出绢帕,为他包扎指头的小小伤口。 “娘,没关系,不痛的。”风无垠放下长剑,低头微笑,又变成过去温文内敛的大少爷。 风山河又追问道:“你认得这剑,是不是?” 风无垠没有回答,只是问:“这剑哪儿来的?” 风苗苗赶紧把遇到玲珑的经过说了一遍,还不忘加一句:“大哥,玲珑姐姐伤心欲绝,你的墓碑都被哭湿了。” 记起临死的那一夜,他也看到她的眼泪,风无垠温柔地笑了。 风山河却是紧紧逼问:“玲珑就是石泠,是吧?” 风无垠眼皮一跳,盯紧森亮的长剑,依然无语。 “你不说是吧?”风山河有点动气了,儿子竟然拿生命开玩笑?“爹找鹤群过来对质!” “爹,他不在家,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他,他带我师妹上青城山了。”风无垠迟疑了一下,这才道:“泠儿……她姓石名泠,出身绝命门。” 丙然如此! 风山河摇头重叹,风苗苗则是惊忧交集,而风夫人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道:“垠儿,你是割肉喂鹰呀!” “泠儿不是鹰,她是那只被鹰追逐的鸽。”风无垠语气温和。 风山河一脸不耐烦。“什么老鹰鸽子的?” 风夫人扶着丈夫坐下,柔声道:“那是佛经的故事。从前天竺有一个国王,他看到一只鸽子被老鹰追逐,不忍那只鸽子被老鹰吃掉,于是割了自己的腿肉喂了那只鹰……” “笨蛋!割了自己的肉,不就死了吗?” “那个国王是悲悯世人,立志救渡众生,所以他不怕痛苦。” “娘!”风无垠微笑道:“我还没有到那么高的境界,我只是喜欢玲珑。” “傻瓜!”风山河早知儿子对“玲珑”有感情,可她却是杀他的人啊!他不禁怒斥道:“你死一次不够,要死两次才过瘾吗?” “死一次换来一个杀手的新生,死两次换来绝命门的毁灭……”风无垠指着那张拓印的地图。“孩儿受伤绝对值得。” “爹娘弟妹为你担心,天堑镇的老百姓为你哭泣,你又对得起我们了?”风山河忘了见到爱子的喜悦,愈说愈生气。 “爹,请息怒。” 风无垠跪下磕头。 “爹娘深恩,孩儿明白,所以孩儿自幼爱护身体,珍惜生命,身体发肤,绝对不敢毁伤。尤其第一次枉死之后,孩儿更坚定要活下来的信念。 “可泠儿自出生开始,就被训练做为一个杀手,孩儿不忍见她无知杀生,便发愿教导泠儿敬重生命,爱惜生灵。自始至终,孩儿是她唯一下手的对象,她也没有再杀人,如今她将凶器交出,就是证明了她的决心。” 风夫人怜叹道:“那孩子本性善良,不懂世事,是垠儿找回她的真性情,如今她懂事了,这两年她大概很不好受吧!” “你们母子两个是怎么回事?”风山河瞪了一眼。“石泠连杀你两次啊!” “爹,第二次杀我的是绝命门掌门,不是泠儿。而孩儿没死,泠儿就不曾真正杀过人,以后她更不会杀人!” 风夫人道:“菩萨留垠儿一命,就是要再救回玲珑啊!” 菩萨!菩萨!风山河有点头痛,虽然他跟着夫人拜佛,但佛经看得不多,也不想去理解那些慈悲为怀的故事。他无奈地道:“是啦!我的悟性不高,你们这些神仙菩萨,做善事做得把命都丢了!” “爹,孩儿毕竟活下来了,请爹娘原谅泠儿的过往种种。” “原谅?”杀手还可以原谅?风山河不知是要生气还是苦笑。 “垠儿,玲珑无过,何需原谅?”风夫人谅解地望着儿子,扶起了他的身子道:“娘了解你的苦心。是菩萨疼惜你,不让你死呀!” “真难懂!”风山河又是重叹一声,或许他得去翻翻佛经了。 “大哥,那你现在怎么办?”风苗苗问着。 “对了!垠儿,你暂时还是不要露脸。”风山河吩咐道:“今晚躲到房里去,明天爹再送你去藏起来。” “我要躲到什么时候?” “灭掉绝命门的那一天。” 风无垠望向桌面那张地图,眼底又泛起一抹温柔。 ************************************************************** 翌日清晨,阿丰又跌跌撞撞跑进大厅,大喊道:“鬼啊!有鬼啊!” 风山河才刚起床,喝道:“光天化日,有什么鬼?” 风夫人跟在他身边,低声道:“一定是垠儿跑出来了。” “老爷!”阿丰一脸惊惶,但已经不像昨夜那么害怕。“我昨天看到大少爷,今天一早便上坟祭拜,谁知……大少爷又显灵了!” “他跑去坟地做什么?” “我……我看不清楚,好像在刷地板……” 拓印地图?两夫妻对望一眼。 “大少爷还说,他要离开了,请老爷夫人不要担心,他会照顾自己。”阿丰拍拍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少爷说完,就慢慢飘走了。” “飘?是你眼花了!”风山河急得跳起来。“敢情他要去绝命门?” “山河,放心我们的垠儿吧。”风夫人握住他的手,神情镇定而安详。“垠儿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既然承诺不让我们担心,你就放心让他去吧。” “唉!这个救人救到底的痴儿啊!”风山河一叹。 第八章 石泠藏匿在树林间,望向遍处山壑的大火。 原先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回去劝说独孤恨解散绝命门,以避开江湖的声讨。谁知官府和各大门派的动作更快,抢在她之前进入山区,看来一定是独孤恨得知消息,索性一把火把绝命门给烧了。 这也好,绝命门没了,冷啸、月缺师兄远行不在,掌门和寒擎武功高超,也可以月兑离追杀,这就是她传出地图的目的。 毕竟他们是养她长大的人,除了掌门个性冷酷外,其他三个师兄待她极好,又教她武功,她不愿见到他们有生命危险,但也不愿他们继续当杀手。 茫然转身,身边突然掉下一个事物。 是一个枯草树枝编成的鸟巢,里面还有几只羽毛未丰、吱吱乱叫的小鸟。 大概是猛烈火势的热风把鸟巢吹掀了。石泠心中难过,小心翼翼地捧起鸟巢,轻轻抚模那几只受到惊吓的小家伙,柔声道:“不要‘咱,没事的。” 她飞身上树,把鸟巢安置在树桠最稳固的地方,再跃下地,便见到独孤恨和寒擎站在她面前。 她一震,脚步僵住不动。 “呵!好有爱心的石泠!”独孤恨皮笑肉不笑,掌风拍出。“几只鸟命算什么!” 树木被掌风劈倒,枝叶散飞,鸟巢翻腾而起,再落下地时,几只小鸟已经血肉模糊,没有气息。 石泠脸色刷地苍白。 “掌门……这是生命啊!” “我的命不是命吗?你竟敢背叛绝命门,要陷我于死地?”独孤恨眼里露出凶光,语气愤怒。 “不!”石泠跪了下来。“弟子不敢害掌门,也不敢害师兄,弟子本想回来请掌门和师兄远走高飞,不要再做买命杀人的事……” “你休养了两年,这次又没有完成任务了?”独孤恨眯起眼睛,语气阴森。 “弟子没有办法杀人!”石泠陡生勇气,抬起头道:“掌门,苍生有灵,每条人命都是宝贵的,即使恶人该死,也轮不到我们作主,上天和法理自会裁罚,更何况是无辜……”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要听你说教吗?” “弟子不敢。”石泠低下了头。 “我也不和你哕嗦,你知道任务失败的下场吗?” “弟子明白。”石泠掏出绝命丸,放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弟子死不足惜,临死前希望掌门和师兄尽快离开,因为很快就有人来了。” “哼!那些后生小辈,还不是我的对手。”独孤恨冷冷地道:“寒擎,把你师妹四肢砍下来,我要她痛苦死去。” 石泠咬紧唇,原来这是她杀人偿命的代价! 寒擎不说话,眼神冷凝,他慢慢地拔出长剑,剑锋映上远处的火光,仿佛也变成一条火舌,蓦地长剑一转,竟往独孤恨刺去。 “叛徒!”独孤恨闪身避过,一掌打出,拂过寒擎的胸口。 “寒师兄,你……”石拎大惊,寒擎竟然会为她刺杀掌门,她不能见他送命! “师妹!快走!”寒擎拼命阻止独孤恨的攻势,剑招一下子就用绌。 “两个都别走!”独孤恨功力十足,只用掌风就挡住了锋利的长剑。 “师兄,你别管我……”石泠站起身,苦于没有兵器可以化解两人互斗。 她惊骇地看到独孤恨往寒擎重重一拍,往她身上撞来,而寒擎竟也借力使力,双掌推出,把她送到更远的树林里。 “看不出你对石泠这么好!”独孤恨逼近寒擎。“我先收拾你,再来解决石泠。” 寒擎奋力爬起身子,呕出一口鲜血,语气同样的冷然。 “我陪你一起作恶杀人,这是我当杀手的宿命,可今天你要杀的是师妹,我绝不允许!” “是你当掌门?还是我当掌门?背叛的人都得死,包括你!” 寒擎又举起长剑,挣着力气道:“掌门,师妹天生做不来杀手,你却一再勉强她,只想靠我们几个弟子为你赚白花花的银子……” 他指向那座消逝在大火中的宅院。 “那是多少人的鲜血堆砌出来的啊!” “他们的血,你也有分!”独孤恨口气已经极度冰寒。 “就是我有分,所以今天要以你我的鲜血祭告亡灵!”寒擎长剑刺出,招式凶猛。 “孽徒!”独孤恨攻势更狠毒,几招之间,就把寒擎逼到林道边缘。 石泠颤抖着爬起身。刚刚的撞击让她头昏脑胀,全身剧痛,但一见到寒擎有性命之虞,她立即冲上前,准备救人。 谁知有数枚飞镖比她更快,咻咻射向独孤恨,他正一脚踢下寒擎,察觉背后有异声,立即转身闪过。 “果然是你,独孤恨!”一个身形伟岸,面容严肃的灰发男人飞身而至。 “呵!原来是天下第一名捕田冲。三十年未见,你是愈来愈有名气了。”独孤恨盯紧来人。 “我穷尽三十年的工夫,就是要逮你归案。”田冲浓眉一凝,宝剑在握。“三十年前,你这个大魔头突然消失江湖,原来就是秘密立了绝命门,我早该猜到了。” “现在见到,你也死得瞑目了。”独孤恨语气冰冷,先发制人,抢先出招。 两人功力相当,一时之间户飞沙走石,枝叶颤晃,风云变色。 石泠在漫漫尘沙之中,扶住了寒擎,忧急地道:“寒师兄,你要不要紧?” “我不要紧……”才说出一句话,寒擎又吐了一口血。 “我带你走!”石泠想要背起他,他却将她推开,定睛凝望她。 她没有为他掉泪!他心神一黯。 “这两年来,你的心还是给了风无垠……” “寒师兄,你在说什么?” 他为什么提起那个令她心痛的名字呢?石泠如被锥刺,摇了摇头,欲撑起寒擎的身子,这才发现她也受了内伤,右手旧伤又隐隐作痛,她根本无法背他。 “师妹,我看过你画的观音图,很好看......”寒擎握住了她的手。 那有力的接触让她心慌,寒师兄是怎么了? 她扭转手腕,急急地道:“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师兄,我们赶快走。” 寒擎感觉她的挣月兑,颓然苦笑。三言两语,岂能尽诉他的心意?他随即目光一敛,轻声道:“有人来了,你快走!” “我们一起走!” “不!我受伤了,分开走才能各自保命。”寒擎察觉到几十个人的脚步声,心一紧,立刻放开石泠的手,将她推人草丛中,自己也顺势滚下山坡。 “寒———”石泠一惊,正想追上前,却看到一堆人冲人树林,个个抢上前帮田冲围剿独孤恨,她又慌张地躲藏起来。 只见独孤恨身陷重围,功力越发地强悍狠毒,可江湖各大高手联袂出招,完全封住了他的攻势,砍上他的刀剑也愈来愈多了。 这不是她想见到的结局啊!她原先只希望绝命门解散,掌门和师兄各有安顿。她明白,她不是天,她不敢也无权决定别人的生死,但是命运阴错阳差,又让她间接裁决掌门和师兄的生死! “不是这样啊!”她喃喃地道。忽然看见风山河也在人群之中,她又慌又惊,又羞又惧。她不怕被抓,也不怕绑赴刑场,但她就是无颜见他老人家! 是她亏欠风家,也是她愧对风无垠。蓦地心头绞痛,她咬紧牙关,捂住了胸口的疼痛,匆匆没人深广浩瀚的山林里。 一个男子站在远远的树下。他连日赶赴绝命门,却因功力尽失,体力不如人,反倒让江湖人士后来居上,抢先攻人了绝命门。而此时也因为他没有武功,所以无法协助擒拿独孤恨。 正当他流目四顾时,惊鸿一瞥,恰恰好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温煦地笑了。 *********************************************************************** 天色渐黑,石泠脚步迟缓了。 虽说她自幼长在这个深山绝谷之间,但她很少外出,尤其不识山径,更何况是这种根本找不到路的密林。 脚步踉跄,心口仍然疼痛,她几度休息养气,才稍微感到舒服。然而她怕遇见风山河,更怕独孤恨回头杀她,她又拼命向前走。 本地一声,她差点吓得停止呼吸,原来是一只鸱枭,正瞪着大眼看她。 脚下一条蛇快速溜过,又让她吓得跳起身,然后是数只蝙蝠拍着翅膀吱吱飞过,扬起一阵难闻的味道。 天!哪里才是她容身之处?她甚至不敢死,只因她也不敢见风无垠! 她无力地靠上树干。她应允风无垠,要把他的分也一起活下去,但她愧对人鬼两界,她竟是无处可去! 仰望四周的参天古木,感觉到酸酸热热的温水流过了脸庞,滑人了嘴角……是咸涩锥心的刺痛味道。 她的心被紧紧揪痛着,她眼前都是水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水波迷蒙中,隐隐约约地,她看到了风无垠。 他仍是温煦如春风的笑容,一步步地走向她。 日已昏,是鬼魂出现了吧!她睁大眼看他,没有恐惧,没有羞愧,眼里的热流依然滔滔无竭。 “泠儿!”他唤了她。 他终于来索命了!石泠因激动而颤抖。她不怕他索命,她愿意到阴间陪他! “泠儿,不要怕,我不是鬼。”风无垠已经完完整整地站在她面前,心疼地望着久违的面容。 “风无垠……真的是你?”石泠举起颤动的右手,不敢模向他散发出温热气味的身子。 风无垠把她的手拉到心口,让她感受他的心跳,微笑道:“是我。” “你……”模到熟悉的心跳,她的眼睛完全模糊了。 “泠儿,你哭了,你知道吗?”他以指头轻柔地拭去她滚滚滴落的泪水,那是她为他流下的珍珠。 “我……我不会哭……”他曾说她是无情无泪的冷心肝,她怎么会哭呢? “你真的哭了。”他忘情地凝视她的泪水。 “我不哭的……”石泠嘴上倔强地否认,泪水还是串串滴落。 “那天晚上,你也是哭的。” “我没哭!” 风无垠掬下了她的泪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将泪水摩擦到她的掌心,柔声道:“你说,这是什么水?” 她感受到两人掌心的摩挲,也感受到他手心的热流,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那只是热水。” “非也。”风无垠笑着靠近她的脸,再以指头拭着她的泪痕,逆流而上,停在她的眼睑下,深深望进她的眼底。“这是你的泪水。” 真的是眼泪?石泠呆住了,她真的会流泪?她果真不是无情无泪!? 她又看不清楚他了,是泪水吗?就是泪水遮住了她的视线吗? 她用力一眨眼,感觉泪水滑下脸颊,眼睛没了水雾的遮挡,她又看到他朝她微笑。 “不要怀疑,你有情、也有泪,你会哭。” “我——真——的——哭——了?”她颤声问着。 “我爱哭的泠儿呵!”风无垠慨叹一声,将她拥入怀里,两手用力地圈紧她,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无语地诉说他的疼惜。 石泠在他的怀中只是哭,她有太多的委屈和忧伤要告诉他。 “风无垠,是我害死你的啊!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害死我。”他一再地揉抚她的长发。“我知道你是故意刺错地方,为我们两个留下活路。” “可是你死了!”石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把你葬了!你死了呀!” “泠儿,你再看清楚,我没有死。”他轻抬起她的下巴。 “可是……可是……”没错!他是活生生的风无垠。 这怎么可能?她的心在狂跳…… “别可是了。”风无垠打开了衣襟,毛出胸口上的两道疤痕。 两道疤痕靠得很近,凸显出狰狞的肉疤和缝线痕迹,令人犹能感觉当时撕裂的痛苦。 “我拜了丁汉唐为师,他又把我缝补起来了。”他轻笑着。“他技术纯熟,补得又好又快,只是我再也禁不起第三次在心口上挨刀了。” 石泠模向那道肉疤,慢慢地证实了他的生命。 死生契阔,竟得相见!她忍不住泪水又纷纷飘坠。 风无垠轻叹着。他原是想让她看伤口,让她相信他的生还,谁知又招惹了她的眼泪。 “痛———你一定很痛———”石泠轻轻抚着肉疤,心头也痛得无以复加。 “不痛了。”他又搂住她,让她贴在他的心口聆听他的澎湃心音。 他的心脏搏搏跳动着,那一鼓又一鼓的振动声抚慰了她的愧疚,她伸手抱住他的身子,紧紧地贴住她的眷恋。 “是我笨,用这种方法救你。”泪水流到了他的胸膛,仍是不安。 “拎儿,不要再说这种话,我知道你的心。” 她的心?石泠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看,那是她心所牵系的风无垠。 原来,她千回百折的心思,就是为了那张温煦柔和的笑脸。 “我的心……有你。”她很艰困地解释她的感觉。 他毫不迟疑地模向她的心口,深深凝望她。 “我的心也有你。” 她震撼住了,呐呐地说不出话,泪眼锁住了他眼里的深情。 “泠儿,不要再哭了呵!”他亲吻她的眼皮,轻柔地吸走她的泪水。 她瘫痪在他的温柔里,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滑了下来。 “唉!”他怜叹一声,吻向她的泪痕,顺流而下,吻住了她啜泣的小口。 他唇瓣上的软热让她化成了一弯流水,再也不是棱角分明的石头了。 “泠儿,好乖,不哭了。”他捧着她的脸蛋,柔柔地吻着她的唇、她的颊,一再地汲取她的泪水,也一再地熨平她的激动。 “我……我不配……”石泠避开他的吻。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她,她是做了什么好事?积了什么功德? “没什么配不配的,只要是我爱你,那就对了。” “你是天堑山庄的大少爷,人那么好。”她想要推开他的怀抱,却是无法动弹。“我是个出生不明的杀手———” “你从来不是杀手,因为你没有杀过人。” “我差点把你害死了。”石泠咬着唇。 “泠儿,你听着。”风无垠以两掌捧住了她的脸颊,让她看着他。“我没有死,我回来找你,就是要带你一起回去。” “不……”他愈是待她好,她愈是自惭形秽,只想逃开他。 “泠儿,别这样。”他仍然耐心地安怃她。 “我心疼你、挂念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不配!我不配!”她仍然大声嚷着。 “你不是也爱我吗?” 好难回答的问题!她哭道:“我不知道啊!” 风无垠又将上衣往下边拉开,露出肚子上的几抹疤痕。 “那晚你不得不杀我时,却在我肚子刻上‘平安’两个字,不就是希望我平安无事吗?” 石泠指尖微颤,抚上那剑刃划出的“平安”。她犹记得狠心刻划的当时,在心中早已祈求过千万遍,就是要让风无垠活下来! 她的手指滑移着,模到了她最早刻出的“石泠”,如今她的名字和心愿都刻在他的身上,天啊!她到底在他身上造成多少伤痕?她要如何弥补他的伤口? 难以抑制伤心难过,她又抱住他嚎啕大哭。 “我就是要你平安啊!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的心也好痛啊!” “现在我们两个都不痛了。”风无垠为她的真心而心疼,搂紧了她,任她在他的胸膛上哭泣。“泠儿,让我疼你、爱你一辈子,好不好?” 石泠泣不成声,她把有生以来的泪水和情意都倾泄给他了。 *********************************************************************** 夜里的客栈大堂热闹非凡,为歼灭绝命门而庆祝。 风无垠站在楼梯栏杆边,听了一会儿的谈话,便踅回后头的房间。 房门打开,石泠正面对满桌佳肴发楞。 风山河的声音在他身后出现。“垠儿,你没事回房休息吧!” “是,爹,我陪泠儿吃完饭就回去。” “风老爷。”石泠低垂着头,低低喊了一声,逃避了风山河锐利的目光。 “你武功都没了,别学过去一般逞强。”风山河仍对儿子仔细嘱咐,又看了石泠一眼。“不过这客栈里多的是江湖高手,也不怕有人害你。” “爹!”风无垠知道父亲是多此一说,他怕石泠难过,忙道:“您先去休息,孩儿待会儿就回去。” 送走父亲,掩好房门,风无垠坐到桌边,见石泠仍是神色不安,于是轻拍她的手背。 “在我爹面前,你就是玲珑,你别想那么多了。” 石泠仍是低垂着头。 他夹起一块肉片送到她嘴边。“你还没吃饭?莱都凉了。” “我……我自己吃……”她脸上露出红晕。 “以前不都是我喂你?” “那时候是我受伤,我……”其实那时是她不解儿女滋味,他喂,她就吃,怎知那一汤一饭都是他的情意! “好久没喂你了,再让我喂几口。”他笑着把肉片送进她微张的小嘴。 石泠细嚼慢咽,眼眶又盈满了泪水。 “哎呀!又哭了!”他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你不哭则已,一哭就不可收拾啊!” 她避开了他,问道:“掌门他?” “死了,自尽死了。”他语调尽量平静。 “啊!”石泠两眼发直,却是没有眼泪,低叹一声。 独孤恨武功高强,孤傲一世,睥睨江湖,他绝不可能死在别人的手里,也许自尽才是他最好的死法吧。 “泠儿,都过去了。”风无垠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引我们杀人绝命门,遏阻了以后可能更多的买命生意,是你救了更多的人,功德无量。” “我没有那么伟大。”石泠低垂着脸,又问:“我师兄他们?” “一个也不见。以后再也没有冷月寒石四大杀手了。” “没有了……”石拎想到昔日师兄苦心教导的光景,神色变得黯然。 “泠儿,莫再提起掌门和师兄的字眼,从现在起,你是玲珑了。”他诚挚地望着她。 “你怎么可以决定我的命运啊!”石泠突然喊了出来,她想到重伤的寒擎,想到毁于一旦的绝命门,心绪错综复杂,不觉又流泪道:“你为什么要改变我的命运?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事情?你教我笑、教我哭、教我懂得爱人,我好烦啊!我本来没有这么多烦恼的……” “泠儿,我没有改变你,我只是让你恢复本性,我要你当个正常的姑娘啊。” “我恶性难改,何必在我身上下功夫?” “泠儿,不要看轻自己,你本性善良,何来恶性?”风无垠轻轻搂她人怀。“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绝命门的消灭不是你的错,就如同当初我的死,也不是你的意思。上天自有她的安排,就是要让我们的命运连结在一起。” “我们?”她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见到风无垠未死,她的确喜出望外,可是激情过后,她还是自惭形秽,尤其在见到风山河看她的眼神之后。 那眼神告诉她,他知道她就是杀手石泠!害得风无垠两度死去、武功尽失、还整整卧床两年的凶手……就是她! 她是个坏人!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风无垠怜惜地亲吻她的脸颊。“泠儿,我要娶你为妻。” 好像一声鞭炮在她耳边炸开,石泠顿觉晕眩无力,妻子一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那意谓跟一个男人相守一世、生养小孩,她可是从来不敢想像! “我们当了夫妻,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他在她耳畔柔声说着。 “不……” “其实在两年前,我已经准备娶你了。我之所以到济南府一趟,就是请凌伯伯帮忙,请他认你为亲戚,再名正言顺把你娶进门。” “你爹不是知道我的底细了吗?”石泠抚向右手的痛处,心底也痛了起来。 他发现她手臂的异样,也是轻轻抚道:“我爹听我娘的话,而我娘喜欢你呀!即使娘知道真相,她还是为你念佛,祈求菩萨保佑你,她是真正心疼你呵!” 石泠想到慈祥的风夫人,脸色变得和缓了,垂下头不再说话。 风无垠卷起她的袖子,问道:“这是我当初扭断你手臂的旧伤吗?对不起……” “不是,是我白天摔伤的。”石泠立刻放下袖子,低声道:“我明白你的用心,却害了你筋脉俱断……” “我现在身体已经康复,你也别去想以前的事了。”她能明白他的用心,一切都值得了。风无垠放下心头重担,疼惜地问着:“手还痛吗?” “不痛,我抹过伤药。”石泠茫然道:“我好累,想睡觉了。” “也好,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你该早点休息。”他舀起一匙汤。“先把饭吃完。” 她咽下了汤,抬眼望向他,一口一口把饭菜吃完。 细嚼慢咽,也是咀嚼品味他的深情。 风无垠喂石泠吃完饭,再为她倒了一杯热茶,站起身准备离去。 “明早我过来喊你起床,我们一起回天堑山庄。” 就在他正要打开门闩时,一双手臂抱了过来,他惊讶地转过脸,她那柔软的唇瓣就贴上他的唇,羞涩而略带激动地轻啄着。 “泠儿……”他心头一热,也拥住了她,将最深的情意化做一个个亲吻。 “我这样……就是爱你吗?”她微喘着气,轻触他的唇,怯声问着。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爱我了。” “是吗?”她眼里有着纯真的渴望。“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呃……”风无垠惊讶地看她,一时之间,竟忘了继续吻她。 “听说一起睡觉可以生小孩……”石泠苍白的脸上,慢慢泛出两朵红云。“我想生个小玲珑或是小风无垠,和我一起作伴。” “哎!泠儿!这事不急。” “无垠,陪我。”她又啄上他的唇。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轻拉她的手到床畔,柔声道:“我陪你睡一会儿,然后就回去了喔。” 她羞怯地点点头,温顺地躺到床上,他也和衣躺到她的身边,伸出臂弯让她靠卧。 她腻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安静无语,纯然地感受他的气息和心跳。 饼了许久,以为她已经睡着了,风无垠勉强慑住自己摇摆的意志力,再吸闻一下她身上的馨香,这才轻轻抽起手臂,准备离去。 “无垠,你说,我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孩了?”她忽然张开眼,寻到了他的目光。 原来她真的不懂!他怜爱地亲吻她的额头。 “还没有,不会这么快。” “那你就陪我睡到有小孩为止嘛!”她声音好轻、好柔,像是清晨花苞初绽的那一刹那,令人心醉。 他受伤过的心脏疯狂地鼓动起来,血液沸腾,全身燥热,想要离开她,却又舍不得离开,体内的男性冲动也逐渐高张。 “泠儿啊,这样睡上一百年,也不会有小孩啊。”他的呼吸有点浓重。 “你不舒服吗?”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石泠吓到了,恐怕他又有意外,急忙模向他的心口。“我帮你运转气息……” 风无垠闭上眼睛,摊平四肢躺在床上。 石泠见他总是不说话,以为他仍然不舒服,右手伸到他衣襟里,轻轻按抚他的心脏。 “怎么?好一点了没?” “还没好……”他开始不齿自己的偷香行为了。 “啊!是我碰痛了你的伤口了。”她碰触到他凹凸不平的伤疤,以为是他旧伤复发,她又自责又难过,慌忙就要缩回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定睛望她。 “泠儿,我痛!” “那怎么办?”她坐起身子,打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忧惧交集,滚烫的泪珠立刻滴下。“我去找你爹来。” 她是如此单纯地关爱他呵!风无垠顿觉不忍,也是起身拉住她,微笑道:“我唬你的,我没有事。” “你又唬我?你真的没事?”她回头模上他的心口,脸上挂着泪痕,仍是忧心地看他,又不放心地摩挲他的心口。 “不!”他无力地申吟一声。真要命呵!那只手模得他热痒难当,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深情顿时化做熊熊烈火…… 他蓦然封住她的唇,亲吻由浅而深,不断地寻索探求。 “不……不要挖我的嘴。”她低低呢喃着。她又没吞毒药丸,为什么他又要像以前一样挖她的口呢? “你都挖开了我的心,难道我不能挖你的嘴吗?” 他微笑轻语,马上又吮吻住她的甜蜜,双手也拥紧着她。 石泠贴紧着风无垠的胸口,感受他狂跃的心跳,她的舌受到挑动,终于迷惑似的与他缠绵。 缠吻良久,他突然放开她,喘息道:“不行!我们还没成亲……” 他一脚还未下床,她猛然抱住他的腰,语气坚决:“无垠,我要生小玲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情此景,他是再也无法当君子了。 “泠儿,你愿意给我吗?” 她不知道要给他什么,然而她深刻明白,两年前她早就把生命给了他,她已是他的人! 他对她太好太好,好到她无以为报,只愿把自己的一切给他……以谢君恩! “我给你!”她坚定地回答。 “喔!泠儿!.” 这将是他一辈子珍爱的人儿呵…… “无垠?”她有点害怕,果裎相对令她心慌意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泠儿,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妻子了,我会一辈子疼爱照顾你。”他在她耳边柔声宣示着。 原来,相爱的感觉就是紧密贴合,难别难舍,更是深情柏许,一世不变。 石泠终于明白情爱了,只是她无以承受。 人皆有情,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悄悄滑下。 第九章 天堑山庄里,风山河、风夫人、风秀秀、风苗苗四人八只眼睛同时望向风无垠。 “爹、娘,孩儿说得很清楚,我一定要娶泠儿为妻。”风无垠神情坚定,眸光明亮。 那一夜,她以泪水洗过他的伤痕,也以软女敕的唇瓣吻遍他身上的所有伤疤,柔情似永,深情款款,他这才惊觉她是爱他如此之深! 他在她的温柔中睡去,然而一觉醒来,伊人却是芳踪缈缈。 “可玲珑到底跑哪儿去了呀?”风夫人相忧地问着。 “你要娶她?她还不一定要嫁给你呢!”风山河又气又好笑。“那天到了半夜,总不见你回房,我怕你又被她害了,冲过去一看,正看到你这个笨小子全身赤条条的被点了穴,睡得像只死猪一样呵!” “哎呀!”即将出嫁的风苗苗红了脸,扯着风秀秀道:“大哥好丢脸。” “苗苗,等你嫁人,你就明白了。”风无垠笑眯眯地。 “垠儿!”风山河斥道:“不要教坏你妹妹!” 风秀秀小肮微突,已经有了身孕,此次特地赶回家见大哥,她笑道:“苗苗也快嫁人了,如果大哥的婚事能赶着一起办,那可真是双喜临门……” 风夫人还是忧心地道:“但玲珑不见了。” “那就别娶她呀!”风山河脸色严肃。 “我也不许垠儿娶她进风家!” “我都诱拐人家了,不娶也不行啦!”风无垠淡淡地道。 “这么把持不住……”风山河还想再骂,心想妻女都在场,这种男人的事,最好私下再抓儿子过来痛斥一番。 “爹,孩儿只娶泠儿。”风无垠又再度宣示。 “爹帮你物色其他姑娘……” “爹若这么做,孩儿就到青城山当道士,一辈子不回来了。”风无垠翻了翻白眼。 “你敢威胁爹?”风山河正想生气,看到儿子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实在发不了脾气,只得瞪了他一眼。 风夫人却当真了。 “唉!这怎么行?边儿在外头游荡,好不容易说要成亲,昨天却写信说和人家姑娘闹翻了,不娶了。现在垠儿又想去当道士……山河呀,你得拿拿主意。” “也不知道他们两兄弟是怎么想的?”风山河摇头大叹。“一个是心性不定,到处拈花惹草,差点招来杀身之祸;一个又是始终如一,非卿莫娶,这不是为难我们当爹娘的吗?” 风秀秀笑道:“都是得自爹娘的传承了。” “谁?谁拈花惹草了?”风山河心虚地道。 “呵呵!”风秀秀笑道:“三十年前……不!四十年前,有一个风流少侠,潇洒倜傥,武功卓绝,所到之处,必定让姑娘痴心相对———” “别说了!”风山河摆摆手,偷看了一下妻子,摆出家长的威严道:“我娶了你们娘亲之后,退隐江湖,守着天堑山庄,没有那些风流旧事了。” “是吗?”风无垠故意歪着头道:“孩儿好像记得,小时候常常见到姑娘哭哭啼啼来找爹,说肚子的孩儿是爹的。” 风秀秀嘿嘿笑道:“是了,要不是娘始终如一相信爹,恐怕爹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们小时候记得什么事?那全是误会!” 反了!这群儿女全转性了,竟敢开爹爹的玩笑? “唉!孩儿就是怕这种事情发生。”风无垠顺水推舟,微笑道:“万一爹逼孩儿娶了别人家的姑娘,到时候泠儿又带我儿子回天堑山庄认祖归宗,那可就大大麻烦了!唉!也不知道怎么帮我儿子分家产……” “我都还没死,你分什么家产?”风山河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再说我也不能原谅石泠的过错,她绝对不能当我的媳妇!” “山河,坐下来慢慢说。” 风夫人面露微笑,为丈夫送上一杯清茶,以数十年不变的柔言软语道:“人总会改变,你年轻时候荒唐过,但是遇到我之后,不也收了性子,变成我的好夫君,孩子们的好爹爹? “你不想提旧事,玲珑也不愿回顾过去呀!她身世特殊,独孤恨只教她杀人,却不教她怎么做人。遇到咱们垠儿之后,她懂了垠儿的用心,也有了改变;而垠儿的用心,就像我当初未嫁时,对你的用心一样呵!” 风山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在儿女面前掀了陈年老事,实在是有点……痛失家长尊严! 不过,想到昔年妻子的痴情,终于感化风流倔傲的他,他紧绷的嘴角放松了,浮起一丝温柔的微笑,望着妻子道:“小雁,天幸让我遇到你。” “嘻嘻!”风秀秀和风苗苗掩嘴偷笑,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她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父亲如此肉麻呢! “笑什么?”风山河一敛神色,连忙端起茶喝了。 “山河,儿孙自有儿孙福。”风夫人也笑得很温柔。“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玲珑和垠儿有缘,好不容易雨过天青,你就成全他们吧。你愈计较她的过往,愈是不能让她当个正常姑娘呀!” “爹!”风无垠继续推波助澜,不让爹爹答应誓不罢休。“孩儿如今武功全失,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确是要找功夫高强的泠儿来保护我。爹,您就答应孩儿娶泠儿吧。” “啧!你有空就好好练功吧,还要女人保护?” 风山河心意动摇了,事实上他也明白,石泠心思纯直,必然畏惧不见容于风家,这才会在以身相许之后,暗夜离去。 她能这么爱儿子,也是儿子的福气吧…… 风夫人道:“山庄里的人都认识玲珑,有空叫他们出去找。” “多谢爹娘相助了。”风无垠长长一揖。 风秀秀和风苗苗也拍手笑道:“我们快要有大嫂了!” 他什么时候答应找玲珑了?风山河被妻儿一摆布,懊恼得又闷头喝了一口茶。 “老爷啊!镇上闹鬼了!”阿丰跌跌撞撞跑进来,喘着气道:“大柱子他们说,看到大少爷回了山庄,吓———鬼啊!” 他两眼直瞪风无垠。不会吧!,他才去庙里烧香回来,怎么又撞鬼了? “阿丰,你还是这么慌慌张张?”风无垠笑道。 “大少爷啊!”阿丰欲哭无泪。“你别总来找我———” “阿丰,大少爷不是鬼。”满屋子的人都被阿丰逗笑了,风山河摇摇头,指向风无垠。“你去模他,看是人是鬼?” “不要啊!”阿丰脸色发青,退到门边,一跤绊倒在门槛,昏了。 “这小子!一定是亏心事做太多了。”风山河走上前,帮他推拿几下,又叫来其他家丁抬他回房。 “爹!”风无垠想了一下。“我们瞒镇上居民这么久,该是向他们表达歉意了。孩儿想送每户人家一个红包,去掉他们的晦气;还有他们为我祭拜哭泣,孩儿实在过意不去,想挑个吉日,大宴全镇百姓,让大家吃得高高兴兴的,不醉不归。” “嗯!”风山河点点头,深深地望看气宇轩昂、深明事理的儿子。“你也快三十岁了,你决定的事,爹就让你全权作主了。” “是!爹!”风无垠收敛神色,此时,他真正成为一个当家的大少爷了。 望向门外朗朗青天,数朵棉絮般的浮云飘过,撩动他对石泠的思念。 既为夫妻,绝无分离。他明白她的矛盾与痛苦,过往种种就像个死结缠绊住她,让她不敢放胆去爱他。 傻泠儿呵!他低声怜叹。想到不懂谋生的她,又如何辗转江湖生存呢? 拼了这一生,他一定要寻回自己的妻子! ***************************************************************** 三个月后,又是凉爽的秋天。 满地落叶堆积,秋风冰冷。就在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天堑镇,也是第一次杀人,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 天色昏暗,气氛凄凉,石泠踩着枯叶,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坟墓。 明知道他已经不在那里,可是她好想他,却又不敢见他,只好来到昔日他的墓地,就算看到他的名字也好。 她双臂抱着瘦削的身子,虽说天气还不冷,但是单薄的夏衫已经不能抵挡阵阵逼人的秋意了。 明明记得他的坟是在这里,怎么找不到呢?石泠心慌地穿梭在墓碑之间。 唉!她好笨,既然风无垠已经现身,正式澄清他的死讯,又怎会留下空坟呢?一定是铲平了……果然眼前出现一小块空地,种满了鲜黄耐寒的菊花,在昏黑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明亮。 走近一看,才发现遍地菊花围绕着一座小坟,她微感难过,难道风家又有人死了吗? 扁线不明,她走进菊花丛中,缓慢地蹲下来细看墓碑,脸色蓦地大变。 绝命门石泠之墓 是她死了!是谁把她葬在这里广她身子微颤。见墓碑上面还有字,她抹去眼角的泪珠,继续往下看。 石泠出身绝命门,虽曾误伤本人,然其本性良善,立誓不再杀生,献绝命门地图以补前过,并自刎于本人墓前,其义高洁,免除江湖数十年之祸害,故厚葬于此。 落款则是“风无垠勒石为念”。 是他!他明知她没死,为何要为她立坟?是不想再见到她了吗? 她会离去的!她露出一抹苦笑,轻轻抚着肚子。她懂的,她已经死了,她会离开的。 “石泠?”有人在轻声呼喊她。 她惊讶地抬起头,在暮色中看到了寒擎。 “寒师兄?”久别重逢,喜见师兄重伤痊愈,她顿时忘了心中悲苦,高兴地站了起来。 “师妹,原来你没死。”寒擎声调仍然冷淡,却有一丝兴奋。 “我没死。”石泠走近他。“你的伤势都好了吗?你为什么会到这里?” “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他们杀死你了。”寒擎眉宇闪过忧伤,但随即恢复惯有的冷漠神色。 “他不会杀我。”石泠低下头,想到寒擎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在为她守坟呢?秋寒风冷,他竟是暗夜前来上她的坟…… 她心头好像被用力撞击了一下,过去不解的事情瞬间明白了,原来寒师兄竟是对她有情! 她心里酸楚,含泪道:“师兄,你不该为我背叛掌门,累得你受伤。” “我不背叛他,一样也要自尽而亡,难道还让官府抓去审问处斩吗?”寒擎定定望着她,那是她的泪……为他流下的泪! “那你要去哪里?” “我带你一起走。” “不……”她本官皂地拒绝,按住了肚子,欲言又止。 “你身上没钱吧?你能去哪里?我带你远走高飞,没人认得我们的,以后就是我们两人的生活。” “不!师兄,我……”她来天堑镇就是想见风无垠啊!她还没见到他,即使是偷偷地看一眼也好…… 他抓起她瘦弱的手腕。 “难道你还要留在这里暴露身分吗?风无垠认得你,一旦知道你没死,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他本来就知道我没死,他是故意做了这座空坟。” 她感到揪心的痛,就是这座空坟宣告了她的死刑,从此不得再出现人世。 “为什么他要做这座空坟?”寒擎捏着石泠的手腕,陡地感受到她奇特的脉象,稍一凝神把脉,不禁大惊失色道:“你有身孕?” 石泠不语,低头模上肚子。 “孩子的爹呢?他为什么不照顾你?就让你一个人流落江湖?”寒擎惊怒交加,连珠炮地问着。 “我有孩子就好。”石泠黯然道:“他的家人不会喜欢我,我也不配嫁给他。” “是风无垠?”寒擎目光一寒。 “你怎么知道?”石泠急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绝命门的事跟他无关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主动画出地图,也是我要生他的孩子,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师兄你不能杀他……” 她依然为他着急流泪!寒擎神情转为黯淡,任痛苦的感觉揉过心头。 “我不再是杀手,不会杀人了。” “寒师兄———”石泠,心头还在怦怦乱跳,轻抚着她的肚子。 寒擎凝视着她。她都已经给风无垠了,他还能要求什么? “我明白了!这些日子来,听说天堑山庄在找一位玲珑姑娘,三年前的冬天,这位姑娘到过天堑山庄,和风无垠论及婚嫁,可后来她以为风大少爷死了,伤心离去。这个玲珑,就是你吧?” 石泠忘了回答。一股酸楚漫上喉头。 原来……他在找她,还编出这么凄美的谎言来维护她…… “你第二次去杀风无垠失败后,然后失踪三个月,就是待在天堑山庄吧?”寒擎面无表情地问着。 “是的。” “然后你爱上风无垠?” “是的。” “所以你没有刺中他的要害?又为了他,把绝命门的位置传了出去?” “嗯!”石泠感到惊惶,难道寒师兄生气了?忙道:“我不知道他没死,我是承诺他不再杀人,我也不愿见到师兄再继续杀人啊!” “我想,你也不知道他没死,否则过去两年,你不会镇日魂不守舍,你都在哀悼他吧?” 石泠仍垂头抚模肚子。那两年,她的确是夜夜思念他,难以成眠啊! 寒擎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她,最后将满腔幽情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 “唉!绝命门都过去了,掌门死了,或许都是我们的解月兑。” “解月兑?”她是解月兑了,但她不懂师兄解月兑了什么。 “师妹,我佩服你,你比我和冷啸、月缺都还有勇气。我从十二岁入绝命门,做了十八年的杀手,双手染满了鲜血,我倦了,更想逃走,但我跳不出来,掌门于我有恩,我只能听他的话。” “为什么要人绝命门?” “只为了发泄一口气吧。”寒擎难得讲这么多话。“我那时年纪小,一心只想报仇,掌门帮了我,从此我就变成绝命门的弟子。” “可是你又杀了更多的人?” “没错!杀人,是我们活下去的一个手段。”寒擎的语气变得幽冷。“心狠手辣,绝不留情,就是当杀手的条件。” “我做不到。”夜风清冷,石泠拢紧了单薄的外衣。 “就是你做不到,才能帮我们摆月兑绝命门弟子的宿命。”寒擎沉吟片刻,又道:“上两代弟子以来,不是任务失败被杀,就是自杀,个个死于非命,包括你的亲生爹娘在内。” “我的爹娘也是绝命门的弟子?”石拎惊讶地睁大眼,心头有些许的刺痛。 “他们是第一代的寒和石。那年我刚到绝命门,他们带着你想逃走,结果让掌门给打死。”寒擎言尽于此,让石泠自己去理解。 原来爹娘也想离开绝命门!石泠心酸不已。是爹娘不愿她再为杀手,魂魄有灵,暗中相助,终于让她月兑离了绝命门杀手的命运! 独孤恨固然有养育之恩,可他又是杀她父母的仇人! 不去想了,所有的恩怨随着绝命门的灭亡,全都随风而逝。 “寒师兄,谢谢你告诉我爹娘的事。”她轻轻拭去泪水。“今天看到你,我好开心,不知道冷师兄和月师兄怎么了?” “冷啸有另外一个身分,他可以过得很好。至于月缺,他身上总是带着几万两的银票,人又机灵,不必为他们担心。” 石泠舒了一口气。只要师兄们平安,她也就放心了。 “师妹,你打算怎么办?” “我……”她抚着肚子,又感到茫然了。 “我送你到天堑山庄吧,你属于那里。” “不!我不能……”但她又能去哪里?既然有了风无垠的孩子,又岂能跟随寒擎?她摇摇头。“我总有办法活下去。” “难道你还不明白风无垠的用心吗?”寒擎神色复杂,恨不得不要点醒她,就这样把她带走,再也不要理会那个该死的风无垠了! 可是为了师妹的幸福,他这辈子第一次学会忍痛割舍。 既已摆月兑杀手的命运,他一定要剜掉所有的过往爱恨,才能重新为人! “师妹,如今不再有杀手石泠。”他指向那座菊花簇拥的小坟。“石泠死了,从此以后,你就是玲珑,是风无垠的妻子!你明白吗?” 是这样吗?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风无垠的用心,只是她不敢相信。 “让我送你到天堑山庄。”寒擎的声音很低、很冷。 夜幕低垂,黑暗吞没了墓地里的两条孤影,黄菊花也隐没在黑色的烟雾中。 石拎低声道:“我自己会去。” “也好,我不方便和他打照面。”寒擎最后望定了她的容貌,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罢了,就彻彻底底把她忘了吧! “师妹,祝福你们。”话未说完,人影已经向外纵出,夜风吹散了他的话声,四处回响,仿佛把他的祝福告知了天地。 “师兄,谢谢你。” 热泪爬满了石泠的脸庞,可是寒擎再也见不到了。 第十章 天堑镇下起凄寒秋雨,石泠踽踽独行,头发衣裳都被雨水浸湿了。 整个天堑镇正在睡梦中,她可以放心地走在大街上,将这个小镇的一景一物收人心版里。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石板路,仿佛也看到了那一张张热情的脸孔,一声声叫她“大少女乃女乃”…… 在绽出苦笑的同时,她忽然在雨声中听到哀号声音。 石泠挪近脚步,又听到小孩的啼哭声。 “呜!娘!娘!不死啊!” 夜雨愈下愈大,阻绝了所有的哭泣和号叫,石泠认得那是大柱子的家,毫不犹豫,立即推门而人。 “柱子嫂,你怎么了?”石泠吃惊地看着地上的血水。 “生了……快生了!”柱子嫂歪在地板上,抱着大肚子,痛苦地闭紧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柱子呢?”石泠四处张望。 “爹爹找婆婆,没回家,呜!”小柱子口齿不清,涕泪齐流,抱着娘亲猛哭。 “柯婆婆……”柱子嫂伸出手,以为是柯婆婆来了。 石泠知道柯婆婆是天堑镇唯一的接生婆,一定是大柱子跑去找柯婆婆了。 她忙抱起小柱子,轻轻安抚道:“小柱子,你别哭,娘要生妹妹了,你乖乖睡一觉。” 右手轻拂,点中了他的睡穴,把他安置在床上之后,再转身抱起柱子嫂,扶她到另一张大床上。 “破水了,快生了———”柱子嫂一径地叫喊着。 石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抓住柱子嫂的手,为她拭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面传送内力,给予她支撑下去的体力。 约莫过了一刻钟,还是不见大柱子回来,石拎着急了,她放下几乎晕死的柱子嫂,安慰道:“柱子嫂,你忍耐些,我去找柯婆婆。” 走出屋门,大雨倾盆而下,她顾不得找伞,立刻往天堑镇南边而去。幸亏那时风无垠带她四处串门子,是以她大致记得每产人家的住处。 飞奔到一半路上,就看到泥泞小径上躺着一个人,黑夜里看不清楚,她直觉那人就是大柱子,蹲推了推。 “大柱子!大柱子!” 没有反应,大概是晕过去了。石泠伸手一模,幸亏大柱子还有气息,忙将他背了起来,扛到最近的一户人家,用力敲门喊道:“大柱子受伤了,快起来呀!” 连敲了三次,终于听到里面有人回应,她立刻放下大柱子,又往柯婆婆住处奔去。但她记不清确切位置,只得敲遍附近每一户人家,大声喊道:“柱子嫂要生了!柯婆婆快去啊!” 所有的住家都被惊天雷似的敲门声惊醒,柯婆婆早就知道柱子嫂即将生产,是以立即起身穿衣,拿了油纸伞走出屋门。 石泠见到柯婆婆,轻跃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接过油纸伞,尽量轻声地道:“柯婆婆,我带你去。” 柯婆婆还是被吓到了。她从来不做坏事呀!这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要带她到哪儿?她浑身颤抖,只觉身边冷风飕飕,骤雨扑面,女鬼跑得又快又轻,竟然就在片刻之间,把她送进了大柱子的屋子里。 听见了柱子嫂痛苦的呼喊,柯婆婆忘记害怕,立刻上前察看柱子嫂的情况,几个邻居女眷也被柱子嫂吵醒,纷纷过来帮忙探看。 快!去烧热水!来!谁来帮我抬柱子嫂?哎呀!大门关起来,别吹风了!小柱子?谁把他抱回家照顾?” 柯婆婆指挥若定,一边帮着柱子嫂催生,几个女人也在屋里忙得团团转。 “别开门呀!产妇不能吹风啊!”柯婆婆大叫一声。 大柱子湿淋淋地闯了进来,右手还捂着脑后流血的伤口,结结巴巴地道:“我……老婆……” “她快生了,你出去啦!”几个女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把他推出去,碰地掩上房门。 另外几个送大柱子回来的男人扶住他。“大柱子,你摔得不轻,还是先送你去简大夫那儿看看。” 才一回头,大家如见鬼魅,倒抽了一口气,因为简大夫撑着伞,背着药箱,正呆呆地站在大家的身后。 “呵!简大夫,你吓死我们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简大夫惊魂甫定,望着大柱子道:“你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大家齐问。 “女鬼———到我家……”简大夫竭力平息呼吸,又喘了一口气。“她使了法力,一眨眼就送我到这里来了。” “真的是鬼?”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那么……唤醒柯婆婆、救了大柱子、又吵醒半个天堑镇的女人……果真是女鬼? 简大夫终于恢复了冷静,拉了大柱子到隔壁屋里,准备为他疗伤。 大柱子大声地道:“就算是鬼,她也是一个好心肠的女鬼,我大柱子明天就到庙里为女鬼娘娘烧香!” 众人围聚在夜雨中,议论纷纷,觉得大柱子说得有理。女鬼只救人,又没害人,何必惧怕呢?大家不再恐惧,也打算天亮后去上香祈福。 “哇哇!” 一听到大柱子屋里传来新生婴儿的啼哭声,众人更是放松了心情,个个绽开了笑容,祝祷着: “菩萨保佑呵!” “女鬼保佑啊!” *************************************************************************** 石泠瑟缩在小巷墙边,不住地发抖,任她再怎么运转气息,也不能平复阵阵侵逼的寒意。 她全身湿透,手臂伤处又痛了起来。自从手臂断过后,只要阴雨天寒,她的手臂就痛。 走到天堑山庄的大门前,夜已深,大门深锁,两个红灯笼高挂檐下,随风摆动。 她是答应寒擎来到天堑山庄,但她不会进去。 轻轻模了模肚子。有了肚里的孩儿,她就满足了,卑微的她并不属于山庄。 她痴痴地站在大门前,门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阿丰打开大门,正想察看夜风是否吹熄门口的灯笼烛火,赫然看见黯淡烛火下站着一个长发垂散的…… “鬼啊!”阿丰惨叫一声。他真是流年不利啊!几个月前才被大少爷吓得半死,如今刚拿掉驱鬼符,竟然就遇到女鬼了! “哇啊!”那女鬼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他……呜呜!快逃啊! “阿丰……”见到阿丰落荒而逃,石泠望着半掩的大门,凄凉地笑着。她是鬼?是了,是风无垠让她死了呀! 不管他的用心如何,既然回到这里,还是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曾经是肌肤相亲,缠绵共枕,她这辈子是忘不了他了。 她关起大门,再度施展轻功,掠过几个院子,夜雨中的山庄格外静谧,也不再听到阿丰的叫喊声,或许是躲到被子里避鬼了。 风无垠的房间还有亮光,夜这么深,他为何还没睡呢? 石泠放缓脚步,无声地掠到窗边,从打开的窗缝中窥看。 只见风无垠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地写着东西,写了一张又一张,桌上已经叠满了一堆纸。 他的气色更好了,看来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石泠心中宽慰不少,轻轻抚模肚子,告诉肚中未成形的小玲珑:这就是你的爹爹呵!是娘亲这辈子最爱的人呵! 夜雨凄寒,他怎么不加件衣服呢?石泠忘记浑身湿透的自己,忘情地凝望他,多愿时光停留不前,就让她永远看着他…… 走廊传来脚步声,她慌忙缩身到阴暗处,仍然盯着窗缝里的风无垠。 “垠儿,你还没睡呀?”风夫人来到房门前。 “娘,您怎么也还没睡?”风无垠吃了一惊,忙把娘亲请进房间,又拿了一件棉袍披在她身上。 “你这孩子!愈来愈体贴了。”风夫人笑着拉了棉袍道:“娘是被阿丰吵醒的。” “阿丰又撞鬼了吗?” “正是!你爹在骂他呢!娘睡不着,见到你院子亮着灯,就过来看看。”风夫人坐下来,目光移到桌上那叠纸张。 “让娘操心了。”风无垠也是笑道:“阿丰大概又看花眼了,谁叫他天生胆小。” “回头叫你爹别派他夜间巡守的差事了,免得常常吵醒山庄的人。”风夫人关切地望着儿子。“别忙了,明天叫大家一起帮你写。” “不!”风无垠摇摇头,正色道:“既然是寻找玲珑的告示,孩儿就要亲自写,泠儿认得我的字,如果她看到了,就会明白我的心意。” “唉!痴儿!”风夫人怜叹一声。“你还是决定出去找玲珑吗?” “孩儿知道这一趟出门,又要让爹娘担心,可是———”风无垠欲言又止。 “你现在没有武功,爹娘当然担心了。” “娘,我……” “垠儿,别说了,娘明白。”风夫人和蔼地望着他。“爹娘也曾经年轻,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娘还不明白吗?” 风无垠眼眶微湿,娘亲一直是了解他的。 “垠儿,坐下。”风夫人拉着他的手。“刚刚睡觉前,娘已经说服你爹了。其实你爹也一直希望你出去闯天下,可你现在武功尽失,他反而舍不得你出去……唉!要是玲珑回来就好了。” “孩儿并不想闯荡江湖。”风无垠神色坚定。“可泠儿是我的妻子,孩儿一定要找她回来成亲,再一起孝敬爹娘。” 风夫人微笑道:“你见了玲珑,可别说要娶她回来孝敬公婆,否则又要把她吓跑了。” “娘,泠儿很敬爱您,她会当我的好妻子,也会当爹娘的好媳妇。” “嗯!你找到玲珑之后,务必告诉她,在爹娘的心目中,她一直是个乖巧善良的好姑娘,爹娘不会介意她的过去,叫她安心回来当咱风家的媳妇,娘会像疼女儿一样地疼她。”风夫人谆谆说道。 “娘,谢谢您疼泠儿!您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婆婆了。”风无垠开心地道。 “瞧你,又给娘灌迷汤了。”风夫人呵呵笑道:“给你这么一说,以后我也不能使坏当恶婆婆了。” “娘如果是恶婆婆,那天下也没有好人了。”风无垠继续灌迷汤。 “你呀!留点甜言蜜语,说给玲珑听吧!说不定立刻哄她回来了。”风夫人笑容满面。 “是呀!”风无垠一拍大腿。“我还没有哄过泠儿,也没有说过甜言蜜语,娘,爹以前都怎么说的?您快教我。” “嘎?”风夫人脸颊微红,仿佛又回到三十多年前的青春岁月,她啐了一口。“没正经的垠儿,自己去想吧!” “小雁!”夜雨中传来轻呼声,语气有点焦急。 风无垠笑道:“爹来找娘了。” “小……呃……夫人!”瞧见了妻子和儿子,风山河硬生生改了口,端出威严的脸色。“你们母子俩这么晚了还在聊?还不睡?” 风夫人问道:“闹鬼的事怎么了?” “还不是阿丰在胡闹?”风山河摇头道:“我去大门附近巡视一下,什么也没有啊。不过镇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很多人家都亮起烛火,我叫阿丰过去看了。” “镇上有事?”风无垠担忧地问道。 “阿丰待会儿就回来,你别去了。” “爹,大家在半夜不睡觉,这事不寻常,我得去看看,说不定需要我帮忙。” “回来!也不看看你身子弱……” “山河,让垠儿去吧。”风夫人拿下肩头的棉袍,披到爱儿的身上。“加件衣服,记得拿伞,别着凉了。” “爹、娘,谢谢,孩儿去去就回来,请爹娘先行安歇。”风无垠一边套上棉袍,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风山河一叹。“唉!这孩儿还是古道热肠,别人的事,他都要管。” “山河,你说要给垠儿当家,他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就别为他操心了。” “可他打算出去找玲珑,不知道要找几年……” “垠儿有十个师兄,分散天下各地,你还有那么多江湖朋友,他们都会帮我们照料垠儿。瞧!垠儿写了这么多告示,也是要他们帮忙找玲珑。”风夫人脸上露出自信的光采。“垠儿善心痴情,菩萨保佑,一定很快找到玲珑的。” “你对儿子这么有信心?” “就像我对他爹一样有信心呀!”风夫人轻笑着。“论到痴情,其实当年你也不输垠儿,后来我不理你了,你还不是苦苦纠缠?” “小雁!”想到往事,风山河情不自禁搂住了妻子,放下了家长的威严面目,柔声道:“别提那些旧事了,能跟你白头到老,是我最大的福分。” 望着灰白头发的夫君,风夫人也是极其温柔。“我的福气就是嫁给了你,生了四个好儿女,现在添了两个好女婿,还等着添两个好媳妇呢!” “菩萨会实现你的愿望。”风山河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别在儿子的房间亲热了,你呀!真是不知害躁的老人家!”风夫人的神情就像个情窦初开、被人逮着好事的害羞姑娘。 “走吧!我们回房去。”风山河微笑月兑下外袍,披在妻子身上。“外头风凉,你先去睡,我去大厅看阿丰回来了没。” “我跟你一起去。”风夫人握住他的手。 “好!”夫妻俩并肩握手,掩起了房门,消失在长廊尽头。 夜风吹过,一阵骤雨打到了走廊的黑暗深处,令那个蜷缩的人影抖个寒颤。 石泠脸上布满热泪。她好愿意和这一家人一起生活,他们都是好人,好到令她自惭形秽,只能远远地离开。 她缓缓站起身子,感到下月复隐隐抽痛,她按住了肚子,走进风无垠的房间。 桌上亮着油灯,散满了许多纸张,有的等着晾干,有的已经收拾归成一叠,少说也有百来张。她拿起来慢慢读了。 玲珑姑娘,年约二十,圆脸,大眼…… 一路读下来,上头记载着她的相貌特微,并央请众人代为寻觅,若有消息,必当重金酬谢。最后一句话则是: 夫妻盟约,地老天荒终不变;相思无垠,望穿秋水觅玲珑 同样的字句,他写了一百多遍,桌上还有很多白纸,他还要再写下去! 石泠捏紧了纸张,泪水大滴滑落,她不值得他花这么多心血! 猛然攫起所有的纸张,快步走出房门,伸手一扬,将那片片心血掷入夜雨之中,任无情雨水濡湿了他的真心真意。 懊走了!她正想运气跃上屋顶,突然月复部剧疼,人也摔倒在庭院水洼。 糟了!一定是动到胎气了。过去她施展轻功四处奔跑,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但最近她吃得少,身心疲弱,又怀了身孕,加上今夜淋着冷雨到处奔波,恐怕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紧紧抱住小肮,又捱了几步,一再地告诉自己,她一定得走! 模黑往后门走去,却是蹒跚难行,举步难艰。她昏昏沉沉,忍着痛楚和冰冷,在院子胡乱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以为找到了后门。 仰头一看,却看到长明灯映出观音菩萨的画像。 她竟跑到佛堂来了。石泠全身虚月兑,软绵绵地倒了下来,眼里只能望定菩萨的慈祥面容,祈求菩萨助她一臂之力。 蓦地下月复大痛,她慌忙抱紧肚子,却无法阻止流出的液体,她惊骇地一模,竟然是血! 不!她不能死!小玲珑也不能死!死亡是孤寂,也是寒冷,那里没有小玲珑,也没有风无垠——— 望着菩萨,她泪眼模糊了。 心诚,则灵。她要菩萨救她、也要救小玲珑…… 可是她没力气了,下月复绞痛,全身发烫,她再也撑不起单薄的身子…… 朦朦胧胧中,菩萨走下来了,慈眉善目,光净无染,清明离垢,好像为浮沉苦海的她伸出一双援手。 “观音菩萨,救……我……”她抓紧了菩萨的手。 “好孩子,我会救你。”和蔼坚定的声音回答着她。 得了菩萨的应允,石泠终于不支地晕了过去。 ************************************************************************ “泠儿,吃药了。” 有个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她,一口又一口地喂她喝下温热的汤汁。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喂她喝汤,那是她最爱、也是最想念的人——— “无垠!”她睁开眼,果然……菩萨答应了她的请求。 “泠儿!”风无垠坐在床侧,低头微笑看她,左手捧着药碗,右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你终于回来了。” “这里是……天堑山庄?”石泠想要爬起来,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 “躺着,不要乱动。”他轻微按住她,笑意温煦。“为了我们的孩儿,你可要躺着安心养胎。” “保住了?小玲珑保住了?”她欣喜若狂,眼里溢满了泪水。 “为什么是小玲珑?不是小风无垠呢?”他带着微笑,继续喂她喝药。 “我想养个女儿,她可以和我作伴……” “我也可以和你作伴呀!” “我……”石泠别过头,泪水便滑落在枕畔。 风无垠也没有说话,拿了巾子拭去她的泪水,仍然耐心地喂她喝药,直到喝完最后一口,他才放下药碗,握住她的一双柔荑。 失而复得呵!他压抑下热情,心头微痛,告诉自己别急,她给自己打了一个大死结,他得慢慢解开她的心结才是。 “泠儿,我告诉你一个菩萨显灵的故事。”他疼惜地看她,话声和煦。“昨天晚上,柱子嫂要生女圭女圭了,大柱子跑去请柯婆婆,可是天雨路滑,大柱子摔了一跤,昏死了过去。柱子嫂等不到柯婆婆,几乎难产死去,这时候菩萨出现在大柱子家,安慰了柱子嫂,又哄小柱子入睡……” “那不是菩萨!”石泠忍不住插口。想要逃开风无垠的炽热目光,又怕动了胎气,只好乖乖躺着,不去看他。 “你听我说完。”风无垠继续道:“后来菩萨又冒着大雨,救起大柱子,唤醒柯婆婆,再去请简大夫帮大柱子疗伤,现在大柱子一家都平安无事了。他只是烦恼要帮新生的儿子取什么名字,是小小柱子呢?还是二柱子?” “是儿子?不是女儿?”石泠略感失望。 “你很喜欢女儿?”风无垠抚着她的指头,感受她的柔弱,稍微捏了一下她的掌心,笑道:“如果你生下来的是小玲珑,我也一样疼她的。若生下小风无垠,可不准你不疼他。” 石泠不语,垂下眼帘。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她都会疼的。 风无垠又道:“今天镇上好多人到寺庙上香,昨夜大家以为是女鬼,后来才明白是菩萨显灵,这一感召,从此天堑镇做善事的人更多了。” “那不是菩萨。” “是菩萨。”风无垠定定地望她。“凡人皆能成为菩萨,只要心存善念,行了善事,就是一个活菩萨。” “活菩萨?”菩萨还有死活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告诉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她当然记得,刀光剑影中,她猛出狠招,他却苦口婆心劝说的模样。 “泠儿,你也有菩萨心肠,你爱惜生灵,不愿杀人,更何况你早已放下屠刀,在我心目中,你已经是活菩萨了。” “不是……”她流下眼泪,她不配这个高贵的尊称。 “你是!如果没有你,大柱子夫妻可能出事;如果没有你,绝命门会继续做买命生意,还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今天你有善心,就有善报啊!” “我恶有恶报,你不也不想见到我,把我埋了吗?”她叫嚷了出来。 “你去过墓地?”风无垠一楞,随即轻抚她的脸颊,微笑道:“我埋的是你那把剑,也是你的过去。” “过去……死了?”她的泪水滑到他的指头上,忍不住贴上他温热的手掌。 寒擎说的果然没错!他都能看出风无垠的用心,为何她还执着过往呢? 两人历经了生死悲欢,她知道她的心已紧紧系在风无垠身上,如今他为她埋葬过去,她是不是也该重新面对人生? “我早跟你说过,现在你是玲珑,是我风无垠的妻子,知道吗?” 他的问句似乎在强迫她回答,她仍是不敢回答,却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腕。 谁知这个动作牵痛了手臂痛处,她皱起了眉头。 他现出不忍的神色,怃着她的右臂,上面已经抹了膏药,缠上白布。 “当初情急之下,我折断你的手臂,没想到你也不让手臂复元,就带着这个旧伤,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右手成为杀人工具吧。” 他说中了她的心思,她含泪无语,这世间毕竟只有他了解她。 “泠儿,对不起!”他俯身亲吻她的手心。“真的很对不起你,我那时候没有办法讲明白,只能这样伤害你,你让我弥补过错,好吗?”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你差点死掉……”她泪水进流而出,错的是她呀! “莫哭,莫激动,会动了胎气。”他握紧她的手,贴上她的脸颊,仍是柔声道:“那你也弥补我,好吗?” “唔……”她好像上当了,一步步掉人风无垠的言语陷阱里面。 “算了,我们也别弥补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我们相伴一辈子,生养儿女,泠儿,你愿意吗?”他深情地望着她。 她真的好愿意长伴风无垠,倾一生的力量来爱他,可是…… “你的爹娘……” 风无垠笑了。 “昨夜,菩萨也到天堑山庄了,把我辛辛苦苦写的寻人告示丢掉,指示我不用出门找你了,然后又把你引到了佛堂。” “那不是菩萨。” “一个人行了善事,就会蒙菩萨保佑,你昏倒在佛堂里,让我娘救了你,也保住了我们的孩儿。” “是风夫人?”石泠心中惊讶,在她昏迷中见到的慈蔼面孔,就是她所孺慕的风夫人? 风无垠微笑道:“娘知道大柱子一家的情况,便迫不及待到佛堂上香祈求,谁知道就看到你回来了。” “我回头向风夫人道谢。” “你也得向我爹道谢,是他帮你灌输内力,舒筋活血,这才让你恢复元气。” “风老爷……”想到风山河的严肃脸色,她还是有些畏惧。 “你要怎么报答两位老人家?”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我———”她什么也不会啊!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当我风家的媳妇,喊他们一声爹娘!” 又掉进陷阱了。石泠忐忑不安,即使她想喊,但他们愿意接纳她吗? “垠儿,你又在唬玲珑了吗?”风夫人出现了。 “娘,你一夜没睡,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风无垠忙起身迎接。 “我不习惯白天睡觉,等晚上再补眠吧。” 风夫人虽是一夜无眠,却仍是神采奕奕。 把儿子赶到一边去,她坐到床沿,握起石泠的手,和蔼地道:“玲珑,你有了身孕,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垠儿那两年学了一些医药,他会帮你调理,你就安心养胎吧。” “风夫人,谢谢您。”她眷恋着风夫人的温暖,又涌起了孺慕之心。 “好孩子,别谢我。”她怜惜地道:“难为你这几个月在外面吃苦,唉!都是垠儿不好,都说要娶你了,还不把你带回家……”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走的。” “傻孩子,天堑山庄就是你的家,留下来吧!不要再折磨你自己和垠儿了!” 折磨?石泠望向了风无垠,他依然是注目着她。 “你若不是爱着垠儿,怎会跑回来看他呢?可你回来了又不出面,这不是你折磨自己吗?垠儿也思念你,他体力不好,又要出去找你,这是你折磨他呵!” “风夫人,是我不好……”石泠垂下泪水。 “玲珑,娘不是要责怪你,只是要你看清楚自己的心。”风夫人拿巾子拭去她的泪水,慈蔼地道:“留下来当垠儿的妻子,让我们一家高高兴兴地团圆,你也安心生下你的小玲珑!” 她刚刚自称什么呀?娘?石泠震惊了,她有这个福分认爹娘吗? “我……我可以喊您一声娘吗?” “要当我的媳妇,自然要喊我娘喽!”风夫人开心极了。 “娘”这个字对石泠而言,实在太生涩,她喉头梗住,一时喊不出来,转眼看到风山河踏了进来,她更说不出口了。 “怎么?玲珑好些了吗?” “爹,玲珑很好,请爹再帮她看看。”风无垠忙道。 “嗯。”风山河板着脸,走到床前为石泠把脉,又默不作声地为她导人真气。 靶受到体内的热流,石泠垂下眼,低声道:“风老爷,玲珑不敢让您费心!” “咳!”风山河轻咳一声,松开她的手。“这整个山庄只有我的武功最好,我不救自己的媳妇,难道还叫垠儿东奔西跑,到处张罗吗?” 语气虽然严厉,却透着一丝关切,石泠又泪眼模糊了。 “哎呀!山河,你怎么可以欺负我的媳妇?” “爹,您吓坏泠儿了!” 好啊!这对母子把他当成恶人了?风山河索性恶人当到底。 “玲珑,你要赶快好起来,呃……帮风家生孙子,也要帮我看管垠儿,督促他练功,免得他娶了妻子以后,什么事情都忘了,将来我还得把山庄交给他打理……” “山河!”风夫人笑着劝阻道:“哪有人这样子命令媳妇的?要是吓着了玲珑,她可不愿意当我们的媳妇了。” “爹、娘,我愿意!”石泠月兑口而出。 其他三人都吓到了。 “承蒙爹娘不嫌弃,玲珑难报恩情……”石泠想要爬起来跪拜,立刻被三个人按倒。 “好孩子,说什么恩情?”风夫人心里宽慰,含泪道:“都是一家人了。” “咳咳!”风山河实在不习惯这种肉麻场面,摆摆手道:“垠儿,你们的婚事,爹交代下去办了,限你一个月之内让玲珑安胎,好赶上你们的婚期。” “多谢爹!”风无垠欣喜不已,父亲真的接纳石泠了。 风夫人却埋怨了。 “我当年怀了垠儿,整整躺在床上安胎八个月,你一个月就要叫玲珑起来走动啊?” “玲珑身体好,底子强,只要不操劳,保住胎儿是没问题了。”风山河喷了一口气。“再说他们不成亲,无名无分的———” “死脑筋!玲珑身子才重要啊!” “谁叫垠儿沉不住气,不等洞房花烛,就跟人家睡觉!” “你还不是一样?”风夫人在夫君耳边轻声说着。 风山河脸色一绿,摇头大叹,他是愈来愈没有家长尊严,连他的小雁也转性了。 “爹、娘,您们别在这里吵架了。”风无垠忙着推走两位老人家,笑道:“您们一夜没睡,火气上升,快回房睡觉,降降肝火啦!” “走了!”风夫人掩嘴笑道:“别打扰你们小俩口。” 风山河仍不忘正色交代道:“垠儿,你好生照顾玲珑,爹晚上再过来看看。” “多谢爹娘!”风无垠声如洪钟,脸上堆满笑容。 送走爹娘,他转身一看,石泠仍是神色不安,心事重重。 “泠儿,在想什么?” “其实……其实我留下来,只是想报答你们的恩情……” “你报不完啦!” “啊?”石泠惊讶地看着笑眯眯的风无垠。 “我知道,是我们对你好,所以你才要报答风家。”他笑着握紧她的手。“让我想看看,你该怎么报答呢?呃……你可得把一辈子给我,然后我要你天天陪我睡觉,为我暖被,帮我生孩子,协助我练武,护卫我的安全。还有啊!你也要服侍爹娘,晨昏定省,做一个贤慧的大少女乃女乃,做我弟妹的好长嫂。” “我都做!”她咬着下唇。 唉!她仍是那个听话的石泠。风无垠不忍心再开玩笑。“泠儿,有时候你也不能完全听我的话,要学着和我斗斗嘴。” “我不会———” “等到我们变成爹娘那样的老夫老妻,你就会了。” 老夫老妻,长相厮守?石泠交握住他的五指,感受到他的热烈。 她还在坚持什么?她早已月兑胎换骨变成玲珑,而玲珑是个被大家接纳的好姑娘呀! 石泠已死,过去已矣,她也该走出心里的迷障了。 包何况她需要他,小玲珑也需要爹,她绝对不忍让小玲珑孤单长大。 “无垠,我不要和你斗嘴,我要听你的话。”热泪流出,是喜悦与宽心。 “想通了?”他俯身亲吻她的嘴,汲取了她的泪珠。 “嗯!我要报答你!” “你还是要报答我?”风无垠啼笑皆非,又是怜爱地吻她。“你爱我就好,别提什么报恩了。不然你曾经饶我不死,我也应该报答你,咱们报来报去,永远也报不完。” “什么抱来抱去?”石泠脸颊现出红晕。 他轻笑着。 “夫妻就是抱来抱去喽!” 哎!好难为情的话。想到曾经与他亲密接触,她的脸蛋更红了。 风无垠满足地捏捏她的掌心。曾经冷硬的像块石头的她,如今变得温柔婉约,眼神也是柔和羞怯,真像是个初解人事的小泵娘。 他疼爱地吻了又吻。当初挽回石泠,也连带救回自己,现在两个人一起重生,结为夫妻,这是他们牢牢相系的命运呵! “你……你又挖我的嘴……”她闭起眼呢喃着。 “你可要乖乖听我的话喔!专心亲嘴!” “唔!”她果然亲得更卖力了。 天!他娶了一个唯命是从的妻子吗?照她这种亲法,恐怕又要动到胎气了。 “你真的好听话!”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低回着道。 “只要是你和爹娘的命令,我一定要听。” “泠儿,你怎么又变成一块石头了?”太乖了吧?他还得继续点化她才是! “我不是石头!” “是!你是!” “不是!” “这不就和我斗嘴了吗?”他微笑地点着她的鼻子。 又中计了!她觉得和他在一起,还有好多事情要学,首先,应该要学会和他斗嘴吧? “你那么会说话,又会唬人,我学不来和你斗嘴。” “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急什么?”他又吻住了她。 石泠醉在甜蜜爱意中,隐约想着:对了!她已经学会欢喜,学会悲伤,接下来还要学着当风家的媳妇、风无垠的妻子、也要学会当小玲珑的娘亲…… 一辈子……她可有得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