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小厨娘》 序 梦想的实现 谈恋爱的第一步骤是认识、了解对方,这也是许多爱情小说的故事主干。然而在认定对方为终身伴侣之后,从此王子和公主就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非也。以现代男女而言,他们还要继续奋斗赚钱,准备结婚、买屋、买车、付贷款、预存女圭女圭的教育费……若无父母的“庇荫”,通常一、二十年的奋斗期绝对跑不掉。 饼去常常听到哪位同事或朋友结婚了,他们的父母心疼儿女,送了一栋房子当作结婚礼物。这种消息固然令人羡慕,可是我总觉得这样的婚姻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或许是一种夫妻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心路历程吧! 不是说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好,只是要我选择,我愿意和另一半共同奋斗。一点一滴打造自己的家,即使实现梦想的过程十分辛苦,但是亲自栽种、亲自收获的喜悦却是永远甜美的。 也因为辛苦过,所以会更珍惜得来不易的一切,以及携手走来的伴侣。 就是这份成家的梦想,所以我写出“丰富之家” 的一家人。米甜甜和安居乐都是非常平凡的人,十八世纪的他们有盖屋娶妻的梦想,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也有买屋成家的美梦。 为了圆梦,世间男女都在努力。 笔事里头提到一些菜色,有些是我想出来的,大部分是参考江浙菜的食谱。其中米甜甜在衙门前煮的“砂锅油豆腐鸡块”,本人更是亲自做了这么一道香喷喷的佳肴,薰得邻居团团转,也让人吃到碗底朝天,赞不绝口,真是令我得意极了! 另外故事中的环保抗争确有其事,可见在清朝就有高涨的环保意识。 呵!我要继续研究食谱,为自己的肠胃展开一场丰富之旅了。 第一章 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元·《蟾宫曲》奥敦周卿 自春秋时代伍子胥在苏州建城以来,直至大清乾隆年间,约经二千三百年的岁月洗礼,苏州城已发展成南方首屈一指的工商业中心。不仅农产丰饶,更以丝织品和手工艺品闻名天下,真所谓物阜民丰,人文苍萃的好地方。 苏州城里,大户人家竞相附庸风雅,筑起一座座典雅精致的园林,不但做为财富的象征,也是彼此评比各家主人的内涵修养。似乎是谁家园子盖得越月兑俗不凡,谁就可以稍微月兑掉一身铜臭味。 以丝织致富的周家也有一座园林,据称耗资数十万两银子延请名家设计,只见园内错落着精巧的屋子,曲径通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营造出一派幽静深远的诗情意味。 乾隆六年,夏日午后—— 烈阳高挂,园子里精心修剪的盆栽难耐午后炎热,奄奄一息地卷曲着叶子,等待园丁的浇灌。 “呜……”墙边角落的阴影处,有一个少年蹲在地上哭泣。 他满身汗水,浑身脏污,脸上粘了眼泪鼻涕,两脚穿了一双破布鞋,他不敢大哭出声,只是低低饮泣。 微风吹来,一股清凉之意拂过他的颈项,他抬起头来,就看到眼前站了三个手牵手的孩子。 “大哥哥,你在哭什么?”最大的女孩子俯身看他,圆圆的眼睛有着疑问。 “男人不哭,爹说男人不哭!”次大的男孩大声说着。 “哭哭,羞羞!”最小的女女圭女圭口齿不清地笑他。 “我爹也说男人不能随便哭,可是……”安居乐一想到父亲,又忍不住伤心哭了起来。 “我知道了,一定是管家伯伯骂你,所以你在这边偷哭。” 米甜甜索性蹲了下来,好方便和他说话。她的弟妹也随之蹲下,三人睁着六只圆圆的大眼望定了他。 “我……”他被他们瞧得不好意思,胡乱用袖子抹了抹泪水,不知所措地和他们对望。 “大哥哥脸红了耶!”米甜甜拍手笑道。 “我烤的螃蟹也是红的!”米多多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歪头看他。 “吃蟹蟹!”米软软拉住姐姐的衣摆。 听到“吃”字,安居乐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一张大脸胀得更红。 “哈!大哥哥肚子饿了,你没吃饱吗?” “我才吃一碗饭,饭桶就被别人挖光了……”他低下了头。 “我知道了,大哥哥,你等等喔,我们马上回来。” 米甜甜拉着弟妹起身,三人仍然手拉手,踏着小脚步匆匆而去。 微风轻拂梧桐树,青绿的叶片像把凉竹扇,一扇一扇地挥出清爽凉风,安居乐吸吸鼻子,感觉天气不像刚刚那么燠热了。 他按了一下空虚的肚子,用力站起身子,他不知道那三个小孩要他等什么,但他似乎也沾染上他们旺盛的活力了。 拿过墙边的竹帚,他望了一眼庭院深深的园子,又认分地继续扫地。 “大哥哥,别扫了,快来吃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那娇甜的嗓音随着细碎杂沓的脚步声来到他的身边。 看到他们手上的食盒,安居乐吞了一口口水,摇头道:“我还要扫地……” “大哥哥,来吃啦!”米甜甜个头小,仅及他腰部一般高,她卖力扯着他的裤管。“一定是他们欺负你,你不要理管家伯伯!” 听到“欺负”两个字,安居乐一愣,又红了眼眶。 米多多帮他丢下竹帚,三个小孩七手八脚把他拖到梧桐树下,拉他坐到精心堆叠的太湖石上,却吓得他立刻弹跳而起。 “高管家说不能乱碰石头……” 话未说完,米多多已经搬开一块太湖石坐着,跷起小小的二郎腿,小辫子一甩:“我跳石头、搬石头、排石头,管家伯伯不知道。” “多多乱排石头,老爷带了客人参观,还说石头什么……什么……多多,老爷说什么?” “高奇深趣!”米多多学了这句拗口的话。 “我都听不懂,反正就是很好看的意思啦!我和多多听了,躲在假山后面偷笑。”米甜甜声音娇甜清亮,笑着拿出一大碗白米饭。 米软软还在扯着安居乐,他只好乖乖地坐到太湖石上。 “大哥哥,给你吃喽!”米甜甜把白饭和筷子塞到他的手掌中,她的辫子垂到他的手背上,她又笑嘻嘻地把长辫甩到背后去。 “我可以吃?”她的辫梢轻拂他的手,也拂动了他的心。 “当然可以了。” 安居乐饥饿难耐,捧了饭碗就想扒饭,不料米软软大叫一声,小小脸蛋神色凛然地道:“谢谢爷爷!” 米甜甜拉过妹妹到怀里,拍拍她肥胖的小手笑道:“软软,不是爷爷,是老天爷!” 安居乐不敢再吃,睁大眼,不解地望着米甜甜。 米多多道:“大哥哥,我教你,我们家吃饭前要先谢谢老天爷。”他说着便双手合十,米甜甜和米软软立刻跟他做了同样的动作,安居乐忙把碗筷放在双腿之间,也学他们双手合十。 三个小孩齐声大喊: “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家团圆!” 安居乐听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心头顿时涌起暖意,他是不是也该谢谢老天爷让他遇见这三个可爱的孩子? “谢谢老天爷!”他一时学不来他们的话,只能把由衷的谢意化作简单的五个字。 “大哥哥,可以吃饭了。”米甜甜指了指他的饭碗。 “嗯!”安居乐心满意足,大口扒饭,虽然米饭凉了,但是入口香甜,咀嚼之后还有余味,他越吃越顺口,一下子就吃得碗底朝天。 “好吃吗?这红莲稻饭是我煮的!”米甜甜紧盯着他的表情。 “好吃!好吃!”安居乐口里含着白饭,突然一惊:“你小小年纪会煮饭?” “人家都六岁了,很大了。”她献宝似的再从食盒里拿出一只小白兔子:“这只兔子是我捏的,里头包了我爹做的豆沙馅,你吃看看。” 他拿过那只白面兔子,长在农村的他几时见过这么精巧的点心?只见兔子两只长长的耳朵,配上圆饱白胖的身子,经过蒸熟之后,看起来更加女敕甜可口。他呆呆地捏住结实的兔身子,竟是忘了吃。 “大哥哥,吃我的乌龟啦!”米多多掏出一只白乌龟,虽然没有兔子做的精致,却也是有模有样地刻出龟壳纹路。“眼睛!眼睛!”米软软叫着。 米甜甜抱着妹妹笑道:“软软是说:兔子和乌龟的眼睛是她做的。大哥哥,你看那眼睛是什么?” 安居乐拿近一瞧,也是咧嘴笑道:“是芝麻!” “快吃!”三个小孩热烈地看着他。 咬了一口,豆沙甜味立即溢入口中,软甜的豆沙馅也化入舌际、喉头、肚月复,他只觉得自己慢慢变成一根糖葫芦,所有的苦恼悲伤全都抛开了。 “好好吃!”安居乐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束西,豆沙香滑,白面松甜,他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径地猛点头。 “大哥哥再吃!”又送上了兔子和乌龟。 “好吃!好吃!”吃空了食盒里的三只兔子、两只乌龟,安居乐的肚子也填饱了,口中仍不住地说着好吃。 米甜甜看到他吃的开心,她也十分开心,手肘靠在膝盖上,两只小掌捧着下巴望他,注目他那副满足憨厚的笑容。 米多多心性调皮,他蹦到一边的泥土地上,开始拿花铲掘地,米软软也挣开姐姐的怀抱,跑去和哥哥玩耍,不再理睬这个只会吃东西的大哥哥。 “给你吃杨梅!”见他吃完点心,米甜甜摊开手掌,两颗硕大的紫梅躺在她的白女敕掌心,好像是用白玉盘托着的珍贵贡果。 “你们不吃?”安居乐抹了抹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每天都可以吃梅子。”米甜甜再把紫梅往前一送。 “老爷他们吃不完,我们都吃了。”米多多插嘴道。 安居乐接过紫梅,疑道:“我刚刚……是吃老爷的东西?” 米甜甜解释道:“管家伯伯每天都要我爹煮很多饭、很多菜,可有时候老爷出门,有时候大女乃女乃、二女乃女乃、三女乃女乃吵架不想吃饭,就会留很多饭菜。” “下一餐还可以吃呀!” “老爷少爷不吃隔餐饭,没有吃过的饭菜全部倒掉。” “好浪费呵!”安居乐想到在乡间生活时,他和父亲一定把每餐的饭菜吃完,如果吃不完,下一顿饭也会拿出来煨热再吃,绝不浪费一粒米饭。 “我爹也说老爷浪费,爹会把剩饭做成好吃的炒饭,再端给老爷吃,老爷不知道,还会说很好吃呢!”米甜甜得意地道。 “你爹很厉害了?” “我爹是苏州第一大厨!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苏州第一大厨娘!”米甜甜神采飞扬,大眼亮圆,小脸蛋泛起兴奋的红晕。 “你做的豆沙兔子很好吃,以后你一定是苏州第一大厨娘!” 安居乐看到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联想到刚才那只女敕白的兔子,她的脸那么女敕,是不是也很好吃呢? 他在想什么啊!他蓦然红了脸,耳根子也红成一片。 “大哥哥很会脸红喔!”米甜甜好奇地抓住他的红耳垂:“哇!好多肉,你的耳朵好大,猪耳朵的肉也没这么多。”她的小指头拼命搓揉他的耳垂,羞得他的头脸脖子全部都红了。 “你……妹妹,不要拉我的耳朵,我不是猪耳朵。”他结结巴巴地道。 “你不是猪耳朵,我也不是妹妹,我是米甜甜!”她总算放下他的耳朵,跳到他面前,双手叉腰,颇有一副万夫莫敌的英雄气概。 他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真是一个好有自信的小女孩! “甜甜,你叫甜甜?你的名字很好听呢。”他低低念了几遍。 “我爹取的名字,当然很好听。”她指向正在起窑生火的弟妹:“我弟弟米多多,四岁;妹妹米软软,两岁。” 这一家人真是奇葩!小小年纪就会生火煮饭,讲起话来伶俐清楚,他这个口拙的乡下孩子真是望尘莫及呵! “我……我叫安居乐,今年十二岁,三天前才到周府当长工。” 米甜甜不懂安居乐三个字怎么写,她又问道:“乐?好快乐?乐陶陶?” “嗯,是快乐的乐。” “乐哥哥,你为什么不快乐,在这边哭呢?” “我……”他捏着两颗紫梅,低头无语,眼眶微湿。 “你又要哭了?”她上前用袖子抹了他脏污的大脸,语气坚决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你再哭,以后我就不拿东西给你吃了。” “我爹病死了……我好想他……”安居乐还是掉下了眼泪。 “我娘也死了,我也想娘。”米甜甜站在他面前,语气变得温软,她仍然用袖子帮他抹泪,小小的心灵和他有着相同的激荡。 “爹临死前,我答应爹不哭的,可是……我被骗来这里,又吃不饱……我好难过……”他忍不住又抽噎起来。 “乐哥哥乖乖,不要哭。”米甜甜用软绵绵的小手掌为他抹泪,好像哄着小孩了似的劝慰他。 那双小手掌散出热气,柔和地在他脸上摩挲,安居乐记起每个夜晚,他爹总是会煮上一碗浓浓的热青菜汤,微笑看他吃完三碗饭,再模模他的头道:“我的乐儿这么会吃饭,以后一定长得又高又壮!” 她手上的暖意也像热青菜汤的那份浓厚情感,他哽咽地吞下泪水,心头的难过稍微平息了。 “好哥哥,不哭了。”她拍拍他的头,好像她才是一个大姐姐。 “嗯!”他擦干泪水。 “不要捏梅子了,赶快吃。” “喔!”他拿起紫梅咬了一口,初咬时差点酸掉他的牙齿,但甜汁芳香立刻涌入舌间齿缝,在他嘴里形成一股酸酸甜甜的好滋味。正想说好吃时,发现米甜甜正扳着指头数着。 “六……一二三四……”米甜甜发现指头不够了,又拿过他的左手掌,喃喃地道:“五六……一二一二……” 她的小指头在他的大指头扳来扳去,指尖不时触到他的掌心,搔得他想笑。“甜甜,你在数什么?” “哈哈!我数出来了!”她摔掉他的手掌,手舞足蹈地道:“乐哥哥,你十二岁了,你有两个甜甜大,也是三个多多,六个软软,你真的很大耶!” “我怎么会有两个甜甜大?” 米软软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好米多多跑掉,她无聊地守着火堆,又跑回姐姐身边:“这个软软,我要软软!” 米甜甜笑得清脆悦耳。“软软今年两岁,要吃成六个软软,才能长得像乐哥哥一样高大。软软呀!想不想长高啊?” “想!我想!”米软软抬起圆胖的小脸蛋,仰慕地看着乐哥哥。 “软软,你想长高,以后姐姐喂你吃饭,你要乖乖吃喔!” “我吃!我吃!软软吃姐姐!” “什么你吃姐姐?是吃姐姐煮的饭啦!”米甜甜轻拧了妹妹的胖脸颊。 “哥哥!”米软软见到米多多抱了几颗红薯过来,又呵呵大笑跑了开去。 安居乐心有所感:“有兄弟姐妹真好。” “你没有弟弟妹妹?” “我娘很早就死了,我爹没钱娶后娘,只有我和爹一起耕田。” “耕田很好,我爹说米饭都是田里长出来的,耕田的农夫最伟大了!” “我不能继续耕田了,老爷说我爹死了,又没有缴今年的田租,所以要我到府里当长工抵租。” “当长工很辛苦耶!”米甜甜想到府里的家丁,他们总是被管家伯伯呼喝来呼喝去,个个愁眉苦脸,从早到晚做粗活。 她再看到乐哥哥那张质朴的大脸,心头突然莫名地抽痛一下。 “我不怕辛苦,我要努力存钱,十年后我一定会出去!”这些天来,安居乐即使委屈难受,暗自掉泪,但早已为自己定下目标。 尤其昨天听到高管家说老爷又把田地租出去了,他忽然发现受骗上当。如果他留下来耕田,他一样可以收成缴租,根本不必签下十年的长工契约。只因那时父亲骤逝,老爷欺他年少无知,竟轻易诳他到府里当廉价长工! “十年?”米甜甜又开始扳着指头,自己十只指头不够,又借了安居乐十只,还是不够,正好看到他两个耳朵,于是再从第一只指头数起,数过四只手掌,数到两个耳朵时,正好是二十二。 “哇哈!十年!你就是二十二岁了,好老喔!” “不会!二十二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那时候我懂事了,再也不会被人家骗了。” “骗?”六岁的米甜甜并不懂这个字的意思。 安居乐一时也无法解释,他念的书不多,生性又木讷寡言,面对年幼的米甜甜,他不知如何说明这个牵扯复杂人心的字。 “骗……就是……”他干脆这么说:“好人不会骗人,坏人才会骗人。” 米甜甜绽出开朗的笑容:“甜甜是好人,甜甜不会骗人。” 她的笑容像是田里女敕绿的稻苗,青青翠翠地惹人欢喜,安居乐也诚心欢喜地道:“甜甜是好人,我要谢谢你和多多、软软送饭给我吃。” 米甜甜毕竟是孩子心性,得了夸赞,笑嘻嘻地跳了几步:“你没有弟弟妹妹,多多、软软给你当弟弟妹妹,我当你的姐姐,好不好?” “好啊!”他空虚多时的心灵一下子填满了。 “嘻嘻!”两人一熟稔起来,她上下打量起乐哥哥,摆出姐姐的威仪:“乐哥哥,你好脏,衣服没洗,头发没剃,辫子松了,鞋子还张开嘴巴,嘻!你的脚趾头好大。” 安居乐搓向额顶一寸来长的粗硬短发,想到父丧以来,他根本无心打理仪容。今天既然要展开新的生活,他就应该重新振作。 “喔,我去问高管家,看哪里有剃头师傅……” “我帮你剃头。” “你?”安居乐吓得站起来,不会吧!这个小女孩不但会煮饭,还会帮人剃头? “你等一下喔!我去拿剃刀。”说完便迈开小脚步跑掉了。 安居乐愣愣地捡起竹帚,走到了米多多旁边,他正在烧着一个土坑。 “乐哥哥,快烧好了,我要焖红薯。” “吃薯薯!”米软软薰黑了脸,开心地叫着。 “原来你在烧土窑!我在乡下都是烧石头窑。”乍见过去他在田里烤薯的玩意儿,安居乐高兴地蹲了下去,陪他们一起烤火。 “石头窑?”米多多眼睛一亮:“明天我来烧园子的石头!” “不行啦!斑管家说这些是很珍贵的太湖石,不能烧的,而且园子的石头太大了。” “乐哥哥,你不要怕管家伯伯啦!” “可是……”安居乐站起了身,想到高管家叫他扫完整个园子的任务,便默默低头扫了起来。 “乐哥哥!”那脆甜的嗓音又回到他身边,拼命扯着他的袖口。 “甜甜,我要扫地了,你去玩吧。” “来剃头啦!”米甜甜仍然把他扯坐到石头上,亮起一把明晃晃的剃刀。 “你不要玩刀呀!”安居乐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米多多熄了火,正把红薯丢到烧得火热的土坑里,他用力一拍自己光亮的头顶,笑道:“姐姐很会剃头,乐哥哥你不要怕!” “来啦!你不要动!”米甜甜按住了安居乐的肩头,跳到他身边的石头上。 他大气也不敢喘,只是哀求似的道:“我还要扫地……” “多多、软软,去帮乐哥哥扫地!”米甜甜命令着。 “是!”米多多以泥土掩起红薯,用脚踏了踏,捡起竹帚就往前推。 “扫地,扫地!”米软软也抢着拿竹帚。 “呼!扫地喽!”兄妹俩嬉笑打闹着,他们不是扫地,而是把竹帚当推车一样玩,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安居乐呆呆望着,突然觉得头顶一阵麻凉,他更是不敢乱动。 “我常常帮爹削冬瓜、胡瓜、丝瓜,咻咻咻!马上就削好了。”米甜甜在他头顶讲话,刀子没有停下。 “我……我不是冬瓜。一眼前飘落几撮剃下的头发。 “乐哥哥的头跟冬瓜一样大耶!”她抱着他的头,为他仔细刮理。 那柔软的小手捧着他的大脸,他心头又洋溢起温馨的甜蜜感,那是一种熟悉的家庭味道,就像他和爹爹一起生活时的感觉。 他忽然不再难过了。如果未来的十年可以和甜甜在一起,天天看她的笑容,听她的娇笑,还能吃她煮的白米饭,他甘愿留在这里陪她,还有活泼可爱的多多、软软。 这是他的新家呵! “乐哥哥,我爹说不开心就会忘记剃头,头发越长,表示越不开心;不开心会带来霉运,人就会倒霉。所以头发长了一定要剃掉,把不好的、难过的、伤心的剃光光,以后就快快乐乐了。” 米甜甜一边刮着他的头皮,一边娇滴滴地说着。她并不太懂得爹爹的话,但她知道人一定要洁净,这才会好看。这番话更加点醒了安居乐,他充满自信地道:“甜甜,我今天忙完以后,我会把自己洗干净,破鞋子也要补起来,明天给你看一个新的乐哥哥!” “好耶!”米甜甜拍拍他的头顶,吹了一口气:“剃好了!” 那一口气吹到安居乐的耳朵里,他蓦地红了耳根子,不好意思地模模剃得青净的头顶。 她忙碌的小手又开始帮他编辫子,一下子就扎好一根粗辫。 “谢谢甜甜,我要去扫地了。” “我帮你。”她收起剃刀,拉着他的手一起去找竹帚。 两人各拿了一根竹帚,安居乐老实地开始扫地,可是米甜甜却像米多多一样,推着竹帚,哇哈一声,在园子里跑了起来。 他也看到米多多和米软软了,他们三姐弟在园子跑得不亦乐乎,推着竹帚跑过长廊,绕过假山,跃上小桥,还拿竹帚当刀剑一样砍来砍去。 日头偏斜,落到了西边的墙头,天气不再燥热难当,园丁也出来浇灌园中的盆景花草,树叶得了滋润,再度展露动人的鲜翠颜色。 “乐哥哥,我们扫完了。”三个孩子跑了回来,脸色红润,汗水淋漓。 “我还没扫好……” “乐哥哥,我教你。”米多多拿过他的竹帚,在地上推了过去,石砖地上立刻出现竹帚的细细痕迹。 “管家伯伯只要看到有扫地的样子,他就以为你扫过了。” “是管家伯伯欺负你新来的,故意叫你扫大园子。”米甜甜道。 “是这样?”他太老实了,还学不来这种取巧的方法。 “我们要回去帮爹烧饭了。”米甜甜拉了米软软,向安居乐挥手道别。 “等等姐姐,我挖红薯!” 米多多掘开泥土,红薯香味四溘而出,他高兴地丢了一颗出去:“乐哥哥,给你吃!” 安居乐伸手接了,红薯烫手,慌得他把红薯在手掌中丢来丢去。 “米多多!”有人闻香而来,声音却是怒气十足。 “哎呀!避家伯伯来了。”米多多跳了起来,把红薯放到食盒里,三姐弟动作机灵,手拉手很快地跑掉了。 “米多多,你又在园子里放火!”高管家追了过来,气急败坏地骂着,鼻子忍不住到处嗅闻,又咽下一口口水。 安居乐已经把红薯藏到怀里,仍然低头扫地。 “安居乐,你扫好了吗?”高管家装模作样地审视一下:“嗯,扫得很好,扫完就去吃晚饭。” “好!” “米多多!”高管家不忘教训顽童,又追上前去。“你给我回来!不打你一顿,迟早园子会被你烧掉……” 等见不到高管家的背影,安居乐扔掉竹帚,躲到假山后面,拿出那颗红薯。 他蹲了下来,慢慢剥开沾上泥土的薯皮,一股甜香热气立刻冲上鼻间,他眯起眼睛,任香气薰炙他的大脸,在氤氲之中细看那肥甜丰厚的红薯肉。 好吃!真的很好吃!他大口咬下,开怀地咧嘴笑了。 第二章 大清乾隆十六年,春日—— 米甜甜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衫裤,脑后梳了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身形娉婷窈窕,脸蛋端庄清秀,让她看起来格外白净可人。 “老夫人,我给您送午膳来了。”她把托盘的东西摆到桌上。 “甜甜,是你呀!我不唤你,你都不来看我了。”老夫人轻轻一叹。 “老夫人,对不起,近来厨房忙。”米甜甜低了头,欲言又止。 “不是有多多和软软在帮你吗?软软呢,她怎么不来?我最爱吃她做的点心了。” “软软帮老夫人做了玫瑰松子糕,在这里呢!” “等一下再吃吧。”老夫人示意身边的丫环退下,自从她把周府掌家大权交给大媳妇之后,不时就听到大媳妇苛待家仆的传言,只是没有人敢跟她言明,今天她一定要问明白。 “老夫人先吃黄鱼羹,是今早才从太湖抓来的黄鱼,很新鲜哩!”米甜甜掀开大盖碗,一股香气立时弥漫在小厅之内。 “嗯!甜甜,还是你的手艺好,色香味俱全,可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这花花红红的汤。” “老夫人吃了,就知道味道了。”只要有人夸赞她的手艺,米甜甜神情就变得热烈。她注视着老夫人的表情。 老夫人自了一口羹,赞许地点点头,又接连吃了好几口,笑道:“幸好我的老舌头还灵活,吃的出里头的东西来。难为你这么贴心,把黄鱼、海参、竹笋、火腿切的细碎,喂我这个没有牙齿的老人家。还有你这个调味—是你米家独有的味道呵!” “谢谢老夫人!只要是给老夫人吃的餐饭,甜甜一定很用心做。” “瞧你,夸你几句,乐得像什么似的!”老夫人笑着拉了她的手:“坐下来,陪我吃饭。” 米甜甜坐到老夫人身边,再推过一碗香粳粥:“老夫人,请吃粥,这里还有您最爱吃的蒸臭豆腐。” 盘盖一掀,麻油掺和臭豆腐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香味逸出小厅,立刻听到门外丫环的惨叫声。 老夫人和米甜甜都笑了。 “她们受不了臭豆腐的味道呢!”米甜甜以汤匙挖起一块豆腐,再用筷子将配料的冬菇、火腿、毛豆拨到汤匙中,递给了老夫人。 “呵,过瘾!”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砸了砸唇边的香辣美味,米甜甜赶忙又为她送上一匙。 “老夫人您吃了这盘臭豆腐,回头再吃黄鱼羹,就失去味道了。” “不会的!味道还是一样好!”老夫人望着她秀丽的青春娇颜:“你都学会你爹的技巧了,可惜他三年前过世,多多和软软还来不及学会。” “我会教他们的。”米甜甜坚定地道。 “好孩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将来?我就在周府当厨娘,帮老夫人煮饭啊!”米甜甜不解地睁大眼。 “你十六岁了吧?也该找个人嫁掉,不能一辈子在这里煮饭呀。” 米甜甜脸一红,眼前浮起一个憨厚的笑容,她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模样,嗫嚅道:“我爹爹说,老太爷对米家有恩,所以我们要永远为周家烧饭。” “那是老太爷和你爷爷那一代的事情了。我老了,不能再护着你们姐弟,一旦我去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大媳妇会怎么对待你们……” “老夫人,您不要胡说嘛!” “甜甜,你好像我的乖孙女一样,我那几个刁蛮的孙女,谁愿意坐下来陪我吃饭?”老夫人微微摇头,握住米甜甜柔软的手:“你喜欢阿乐那个小伙子吧?要不要老女乃女乃帮你作媒?” “不要啦!”米甜甜的两颊都红了。 “听说阿乐的长工约快到期了,不如就这样吧!在他出去之前,你们先完成婚事,让他带你和多多、软软一起离开。” 米甜甜即使羞涩难当,还是记得父亲的遗训。“不行啦!我爹说一定要服侍老夫人,也要服侍老爷、大女乃女乃……” “甜甜,你听老女乃女乃说,你有好手艺,多多和软软将来也会学得和你一样好,你们再待在周家,只是埋没了一身的本领,不是吗?” 米甜甜轻咬着唇,眼里有了犹豫。 “我看到多多在做长工的工作,是吧?” “嗯……”米甜甜向来是藏不住事情的个性,她还是照实说了:“大女乃女乃说府里缺人手,要多多去整理屋子,又叫软软到三小姐那边当丫环,所以厨房只有我一个人在忙。其实我们都是周家的奴才,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甜甜,不要看轻自己,当年老太爷敬重你爷爷的好手艺,两人就像好朋友一样切磋美食厨艺,老太爷从不把米家人当奴才,你们也没有卖身给周家,老女乃女乃是希望你们一家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呀。” “可是……” “不要顾虑老女乃女乃了,如果今天我的媳妇、孙子待你们好,我也希望大家留在这个漂亮的园子享福,可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唉……”周老夫人不觉重叹一声。 “老夫人,菜都凉了,快吃吧!”米甜甜赶忙搅拌一下香粳粥。 老夫人微笑道:“阿乐那孩子很实在,你有手艺,他又肯努力,老女乃女乃相信你们一定可以闯出天地。” “别说这个嘛!”米甜甜天不怕,地不怕,惟独在周老夫人面前,才会像个小泵娘一样害臊。 “甜甜,老女乃女乃不是要赶你,你回去想想吧。” 老夫人慈蔼地望向甜甜,五十年来,她吃过米家三代烧的饭菜,不仅享受到口月复的满足感,也吃得健康长寿。如今岁月通嬗,她的子孙不再有上一代的淳厚家风,如果她再以私心留甜甜为自己烧菜,只会害她在周家吃苦。 为了米家三个孩子的未来,她一定要鼓励他们出去!——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后,米甜甜走在弯曲的长廊,倩影款摆,体态轻盈。 从粉墙上的雕花镂窗望出去,正见满园绿意从镂空的窗格流泄进来,她听说这叫作“借景”,也就是把墙外的景色借入园内。但是墙里墙外,都是同样一个园子,何必特地筑了一面墙,多此一举来借景呢? 米甜甜向来做事干净利落,她不理解这种特意设计的曲折心思,也懒得欣赏眼前绑手绑脚的“风景”。 “哟!我的甜妹妹,你在忙什么啊?” 迎面来了一个最碍眼的风景,正是周家大少爷周文礼。 米甜甜避开他的身躯,一言不发地绕开一步。 周文礼双手挥动,拦住了她的去路,涎脸笑道:“等会儿嘛!咱们好不容易见面,陪本少爷说说话。” “大少爷,请你不要撞倒我手上的碗盘,这都是老夫人最钟爱的磁器。” “摔碎了,再买新的就有。”他抓住她的臂膀,笑得更像一只饿狼。“就像女人,旧不如新,新不如女敕,甜妹妹就是最女敕的……” 话未说完,米甜甜不慌不忙地空出右手,拿了一只筷子戳向他的心口:“我是辣椒,不是女敕葱!” 周文礼吃疼,忙往后跳开,拼命搓揉疼痛的胸部,一双贼眼仍盯紧她曼妙的身材。“好辣!丙然是红艳艳的小辣椒!” “你再看,我戳瞎你的眼!” “呵!下人也敢对本少爷凶?”周文礼不怕吃辣椒,又要去模她的手。 这次是两只筷子齐出,用力夹住他的指头。 “痛!痛!你谋杀亲夫呀!”小辣椒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痛得他要哭爹喊娘了。 米甜甜收回筷子,冷冷地道:“只有两位少女乃女乃才能谋杀亲夫,甜甜不够资格动手。” “我让你当三少女乃女乃……”他仍不死心,伸手要抱。 米甜甜奋力一踩,顿时猪嚎声起。 “你……你的大脚……可恶!你这个大脚丫头!” “大少爷,如果没有其它事,我要回厨房了。” 可恨呀!周文礼身为大少爷,哪个丫环不是半推半就,让他轻易得逞?偏偏这个秀色可餐的小厨娘不识大体,总是让他负伤而归。 他恼羞成怒地道:“米甜甜,不要以为有我祖母帮你撑腰,你就爬到本少爷头上了!哼!横竖你是我周家的奴才,哪天我周大少爷当家作主了,就教你来当我的小妾!” “你去做梦吧!” “你敢这样跟我讲话!可恶,我随时可以把你们姓米的遣走!” “可以呀!只要老夫人肯答应的话。”米甜甜有恃无恐地道。 “别再把老夫人抬出来威胁我!”周文礼也摆出大少爷的派头,变成一副狰狞凶相。“米甜甜,我告诉你!你们一家三口拿一两的月例钱,钱拿的多,却做不了什么事,煮的饭菜又越来越难吃,我娘早就想赶走你们了,你不给我做小妾,你能去哪里?” “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就是不会让你欺负!”米甜甜也大声地回他。 “臭丫头你等着瞧!到时候就让我周大少爷整死你!” 她才不怕他呢!米甜甜朝周文礼的背影吐舌头,转身要离去。 “甜甜!他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粉墙边转出,手里拿着一根支撑花木的短竹竿,满头大汗,神色紧张。 “不就走了吗?乐哥哥,你敢打大少爷?”米甜甜绽出灿烂的微笑。 她的笑容就像正午眩目的日头,安居乐心神一驰,放下了竹竿,咧嘴笑道:“我是不敢打大少爷,可他太过分的话,我还是会出面制止他。” “不用你出面了,我米甜甜岂会轻易让他欺负?” “你是不会被他欺负,可是……可是……”安居乐搔搔头皮,想到方才大少爷的嘴脸,如果不是他相信甜甜的能力,他一定冲出来赶人了。 “可是你担心我,是吗?”米甜甜笑着帮他讲了出来,眼神柔婉。 安居乐立刻红了耳根子,又是咧嘴傻笑,跟在她身后走着。 “乐哥哥,你不在厨房等我,大中午的在园子里做什么?大家都休息了呀!” “高管家要我们把院子的石头刷干净,早上我抬轿送老爷去知府衙门,没空干活,趁这个空档多少做一点。” “哎!你没空做,也有其他家丁帮你做,你总不能同时当轿夫,又要当园子里的工人,那会累坏自己呀!” “向管家交代的事,我一定要做好,我不好意思让别人帮我做。” “可也没人像你这样认真刷石头啊!人家只把看得见的青苔泥土清掉,你是把整块石头前后左右上下刷一遍,别人半天就做好了,你要做上一天!” 他任她数落,从小到大,他被她叨念习惯了,她不像是个小他六岁的妹妹,倒像是个大姐姐。 米甜甜回头见到那张诚惶诚恐的大脸,心头一软,别人欺他忠厚老实,他也安分认命做事,正午时分还在大太阳下干活,瞧他整件衫子都湿了。 她并不想数落他,只是气愤管家和大女乃女乃的刻薄。 “周家又不是没钱,就是不肯多请几个人帮忙。还有你们家丁做粗活,自然吃的多,大女乃女乃却总不肯多拨一些银子添伙食。” “这是大女乃女乃持家有方。” “什么持家有方?这叫作苛刻!让你们多吃几碗饭,一个月能多几两银子的米钱呀?园子的一个小盆景都不只几百两了。” 安居乐低叹道:“唉!今天阿全不小心打坏一个盆子,大女乃女乃就要他赔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米甜甜吃惊地道:“阿全哥怎赔得起?”“所以大女乃女乃要他签卖身契,终生为周家效命。” “阿全哥签了?” “没办法,大女乃女乃那么凶,说什么不签就要送官府索赔,还要阿全吃牢饭,阿全听了害怕,就按指印卖身了。”安居乐口气有着无奈。 “真是过分啊!”米甜甜虽然生气,却是莫可奈何。她想到老夫人的话,心底渐渐有了盘算。 安居乐轻声地道:“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大女乃女乃越来越独断了。” “老夫人年纪是大了……”米甜甜放缓脚步,若有所思。 一阵银铃似的笑声飘来,他们二人同时望向园子笑声的来源。 一对公子佳人正在园中花丛嬉戏,那小姐穿着一件滚花丝绣背心,下面系着一条白色缎子的百涧裙,裙摆上方精心绣制各种花卉图案,颜色鲜丽;而随着那小姐的小脚莲步轻移,打摺的裙子就像水波流动,摇曳生姿,看起来十分飘逸美丽。 “是二小姐和表少爷。”安居乐心想大概表兄妹吃饱饭,跑到园子来谈情说爱了,他只求他们不要碰坏园子里的花木。 米甜甜仍然停步不动,安居乐觉得奇怪,也随她的目光望去。 她不是在看英俊的表少爷,而是盯住那件白底红花的百裥裙! “甜甜?” “喔……”米甜甜转回目光,眨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忘掉那条昂贵好看的裙子,右手不自在地拉了一上的青布衫。“甜甜,你吃饭了吗?” “刚刚陪老夫人吃了。走吧!乐哥哥,我们回厨房吃你的第二顿午饭!”米甜甜恢复自在的神采,以娇甜的笑容呼唤她的乐哥哥—— “乐哥哥,你吃完这两大碗香子稻饭,又有力气干活了。” 米甜甜从蒸笼拿出两碗焖热的饭,又摆上两碟小菜。 安居乐吸闻饭香,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两手合十喊道:“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家团圆!” 他还想说一句“谢谢老天爷让我有了甜甜”,但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偷偷地在心底喊着,却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 他自幼食量就大,进了周府当长工以后,每日劳动耗费体力,一餐更要吃上五碗饭;偏偏周府配给长工的米粮有限,每回他和其他家丁一起吃饭时,最多只能吃上两碗。别人吃不饱,还得自己花钱买零食填肚子,而他有甜甜为他张罗饭食,不仅不怕饿着了,更在无形中省下不少银子。 虽然吃的是老爷一家不吃的饭菜,但他甘之如饴。而且在甜甜的巧手变化下,还会吃到好佳肴,十年下来,他早就被甜甜喂得高壮结实。 米甜甜站在灶边清理厨房善后,她很爱干净,每烧过一次饭,就务必把厨房清洗一遍,她只有在干净的空间里,才能煮出最好吃的菜。 她也很喜欢干净清爽的乐哥哥。即使他每天干活弄脏身子,然而一到晚上就寝前,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他一定会把自己冲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上洁净的衫裤。 她更喜欢听他讲完“阖家团圆”,然后绽出一个憨厚笑容的满足模样;而在此刻,她就是喜欢看他捧着饭碗,认真吃饭的神情。 “乐哥哥,今天的饭很香吧!我在普通米饭里放一勺香子稻,煮出来的饭就这么香了。” “唔……”安居乐口里塞满饭粒,不住地点头含糊道:“只要是甜甜煮的饭都很香。” 米甜甜受到鼓舞,欢喜地道:“同样是米饭,我炊出来的就和别人不一样!” “那当然了,你洗米的手劲、力道都很特别,这才能让米粒膨胀的又甜又软;还有火候水量、焖煮的时间,你也很用心。” “你吃成专家喽!”米甜甜本来还有笑容,突然黯淡下来,像是乌云遮掩了艳阳:“可大少爷说我煮的不好吃,他还想把我赶走。” 她不怕大少爷调戏,却在意别人说她的厨艺不好。 “怎会不好吃呢?”安居乐又捧起第二碗饭,看她心情不好,又放了下去:“甜甜,你也知道大少爷向来喜新厌旧,他的话不能当真。” 一句话轻易唤回米甜甜的好心情,她又笑道:“你快吃,待会儿还得干活。” “我听说皇帝要到江南玩,所以老爷叫我们赶快清扫园子。” “皇帝?你说的是北京城的乾隆爷?”突然蹦出一个皇帝,米甜甜一时还会意不过来。 “是啊!听说他会来苏州,巡抚大人过几天要到各家园子看看,准备要挑个最漂亮的让皇帝参观。” “喔!我明白了,所以你们才忙着洗园子、洗屋子,难怪每天多多弄得一身脏兮兮回来。”米甜甜恍然大悟。 “明天高管家会请漆匠来粉刷,老爷说要把园子整理得焕然一新。” “就算焕然一新,乾隆爷也不见得会来呀!” “不管他来不来……”安居乐吃完最后一口饭,语气变得郑重:“这件事忙完以后,我也该离开了。” 好不容易熬了十年,长工约满离开周家一直是他的心愿,只是现在的心愿更大了。 “甜甜,我带你和多多、软软一起出去过日子吧!” “你出去以后,打算做什么呢?”米甜甜拧吧抹布,坐到他的身边,语气轻柔,似是关怀,又似质问。 “嗯……”他的眸光变得热烈:“这几年除了月例钱,加上老夫人偶尔打赏,我也存了一笔小钱。我想当个卖货郎,专门卖孩童的玩具衣服,本钱少,又容易赚钱。” “哪有那么多小孩买你的衣服?”对于周府门外的世界,她是一无所知。 “我听老爷说,苏州府有三百万人口,我常常到外面走,看到苏州越来越热闹,人们也越来越富有,人有了钱就舍得让小孩子穿好戴好的,所以我才想先做小孩子的生意。” “你好像很有生意眼光。” “也不是啦!”安居乐露出憨厚的笑容,把心底盘算已久的计划说出来:“我仔细想过,我只有小本钱,就从小生意做起,先到学士街挑担子叫卖;等赚了钱,再到万年桥摆个地摊;过了几年,赚了更多的钱,我就沽一间铺子做老主顾的生意。” 见到他满怀希望地规划前程,米甜甜感觉十分踏实,虽然他身无恒产,但个性勤俭质朴,又懂得上进努力,比起那几个坐吃山空的少爷,她相信她的乐哥哥更能成就大事! “乐哥哥,可以后我想开一家小酒楼耶。” “你要开小酒楼?好啊!你掌厨,我就当伙计跑堂。” “你不当卖货郎了?” “我……”安居乐胀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做什么事情,我都依你。” “你什么都依我,不怕被人家笑说怕老婆吗?”她甜甜地笑着,偎近了他结实的臂膀。 “怕老婆?” 他听懂她的话了,顿时气血翻涌,语气颤抖:“甜甜,你要当我的老婆?你……你愿意嫁给我?” 米甜甜没有回话,只是微笑扯着他的粗指头。 “甜甜!”他鼓起勇气,握紧她柔软的小手,望见她含笑带羞的眼神,霎时满心狂一晷,两只大掌更加箍实她的小拳头,激动地道:“我一定会好好疼你,也会照顾多多和软软,我……我……真的好喜欢你!” “人家又没有说要嫁给你。”她轻轻推开他,语气云淡风轻。 “你……我……”有如五雷轰顶,安居乐失望至极,不觉松开手掌,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啦!”她起身为他舀了一碗什菜碎肉汤。“我才十六岁,还要帮老夫人煮饭,也要带大多多和软软,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帮你生儿育女,所以……过两年再嫁给你,好不好?” 本来已经掉到绝望深渊,这番软言软语又让他心脏狂跳不已,他胀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憨憨地看她坐回身边,再度吸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洁净香气,安居乐终于搅动了几乎变成浆糊的脑筋,立下决心道:“甜甜,我会给你过好日子,这两年我先出去赚钱,再买一间屋子接你们出来。” “我等你。”她娇笑地将热汤推到他面前。 “甜甜……” “呵呵!有人在私订终身了。”门口传来不识相的笑声。 米甜甜抓起桌上的蜜橘丢了出去。“多多!你给我走开!” 米多多准确地接住蜜橘,笑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睡足了午觉,要来这里讨果子吃?” “你这只小猴每天都来厨房偷水果,我当然知道了。” “我偷水果,你不也天天偷老爷家的饭菜喂姐夫?” “哪来的姐夫?”米甜甜刚才还大胆向安居乐示爱,现在一张粉脸却羞得通红,又丢出一颗蜜橘:“看我把你的嘴巴塞起来!” “哈!好漂亮的蜜橘!”米多多左右手各拿了一颗鲜红的蜜橘,瞧了一下:“哎!只不过是磕坏了皮,烂了一两瓣橘子,少爷小姐就不吃了。” 米甜甜剥开手里的蜜橘:“像我这颗扁扁的也不行,他们一定要吃圆圆、饱饱、美美的橘子,万一剥开了里面是干的,他们也不吃。” “他们好命过头喽!”米多多倚在门边,也是开始撕剥蜜橘。“姐,还有吗?我去拿给软软吃。” “我留下来了,她在三小姐那边忙,晚上回来再吃吧。” 安居乐喝完汤,笑道:“多多很疼妹妹!软软有你们疼,难怪吃的白白胖胖。” 米多多丢了一瓣蜜橘到嘴里。“姐夫才疼我们呢!还要买屋子给我们住,让姐姐感动的以身相许……” “多多!”米甜甜抄起锅铲,追到了门边。 “杀人喽!”米多多笑嘻嘻地揣好蜜橘,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人影。 安居乐低头瞧见米甜甜为他剥开的蜜橘,心头也像红糖拌蜜——甜上加甜了。 第三章 不知是否周家的园子特别精美雅致,亦或周老爷各方打点奔走,巡抚大人终于选定“周园”做为乾隆皇帝南巡时,在苏州游赏的景点之一。 周府上下喧腾了起来,尤其皇帝还要在园子吃上一顿午宴,若能让皇帝留下好印象,这可是让周府飞黄腾达的大好契机呵! 此时周府的重要人物齐聚老夫人屋子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夫人。 “这汤不行!”周老夫人摇了摇头。 “娘啊!您说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是不是您口味变了?”周老爷忧急地皱紧眉头。 “我的老祖宗啊!”周大女乃女乃尖声叫着。“这些菜可是苏州各大酒楼的名厨主菜,您老说不行,您叫他们去撞墙跳楼好了。” “口味太普通了。” 大孙子周文礼也说话了:“女乃女乃,您再想想当年康熙爷的御宴味道!” “那个味道我永远记得。”老夫人眯着眼,遥想过去。“那是康熙四十六年,康熙爷第六次来到苏州,地方全绅设宴款待,连女眷也有幸参加。康熙爷真是一个好人,他减免了苏州的田赋重税……” “老祖宗,拜托您,您别说故事了。”周大女乃女乃不耐烦地道。 老夫人早就对大媳妇的态度习以为常,她颔首笑道:“那个味道……甜甜做的出来。” “米甜甜?”周老爷怪叫一声。“米家小厨娘怎么做的出皇家口味?” 周文礼也撇了撇嘴:“不是早说要辞退她了吗?她做的菜根本不登大雅之堂。” 老夫人气定神闲地道:“你们这么说就错了。御膳房人才济济,皇帝想吃什么口味,他们一定做的出来,只恐怕天下各地的名菜料理,皇帝早都吃过了,你们又端出这些普通菜色,不是教皇帝笑话吗?” “可这都是具有地方风味的苏州名菜呀!” “苏州菜的特色不外乎炳、焖、煨、悟,还得略带甜味,只要掌握这个诀窍,很多外省师傅也会烧苏州菜,皇帝不必特地跑来咱们周园吃。” “做菜哪有这么多学问?”周大女乃女乃不服气地道:“米甜甜也是把蔬菜鱼肉煮熟罢了,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甜甜会依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地点变化口味,这是她高明之处。” “她哪有变化口味了?我们吃起来都是一个味道。”众人同样的说法。 老夫人慨叹道:“那是你们不用心吃饭,只把吃饭当作交际应酬的手段,不然就做为展示有钱人家的阔气排场。其实吃饭是一件最简单的事,应该安静虔心,细细体会米饭的好滋味……” 又在说教了,周老爷忙拱手道别:“娘,我知道了,我会叫米甜甜准备招待乾隆爷的筵席。” 周大女乃女乃追了出来,怒道:“死鬼!你怎么可以让米甜甜做呢?她没见过世面,只学了她爷爷、爹爹那套过时的做法,搬不上抬面呀!” “你要我怎么办哪?娘都指明要甜甜做了。” 周文礼也跟出来道:“爹,娘,我看这样,我们也请酒楼大厨一起做菜,到时候再全部上菜,热热闹闹摆一桌也好。” “好啦!越热闹越好!” 周老爷最怕管这种家务琐事,偏生是皇帝要吃饭,又关系到他周家的名声前途,他也不得不费心了—— 五更天,天还未亮,晨星寥落,周家的厨房已经传出人声。 两天前,米甜甜向周大女乃女乃把弟弟、妹妹要回来帮忙,也请高管家把安居乐暂派过来厨房,为的就是准备今日乾隆爷的午宴。 食材早就准备好了,该提早焖的、腌的、炖的也在等候进一步料理,但是米甜甜心里还在构思菜色。 “甜甜,”安居乐怕打扰她,轻声问道:“你很紧张吗?” “我才不紧张呢!”米甜甜露出愉悦自信的笑容:“皇帝也是人,他只有一张嘴,一个肚子,我一定可以把他喂得龙心大悦!” “姐姐最有信心了!”米软软声音软腻,正在捣着做点心的馅料。 “是啊!谁敢说姐姐的菜不好吃,她就会逼人家把菜吞下去!”米多多飞快地削萝卜,刀法明快利落。 “我不灌你吃饭,你今天能长这么高吗?”米甜甜斜睨一眼正在抽高长大、转变声音的弟弟,心里颇感安慰。 “呃……我要做什么?”安居乐左右张望,不知所措。 “你呀!昂责帮我添柴火、送碗盘、打清水……还有,守着厨房的门口,别让人打扰我们做菜。”米甜甜吩咐道。 他的工作好像有点复杂,安居乐搔了搔头皮,决定先到门口守着。 米甜甜揉和面团。“多多,你都问到了吗?” “问到了!乾隆爷今年四十岁,第一次下江南,一个多月前从北京出发,一路走大运河南下,五天前才从镇江金山寺起程,经过惠山、秦园,今天下船就直接到这里来了。” “好!我知道要做怎样的口味了!”米甜甜眼里闪着光采。 安居乐望向甜甜,感染到她亮丽自信的心情,他也随她欢喜,不觉痴痴地咧嘴笑了。 天大亮以后,周家的园子更忙碌了,家丁侍女忙着做最后的打扫工作,而为皇帝先遣的侍卫在园子四处巡逻,把气氛烘托得更加紧张。 安居乐正打一桶清水回来,就看到周家六位少爷准备踏进厨房。 “大少爷,你们……这个厨房在忙……” “我知道厨房在忙啦!”周文礼不客气地推开他。“我来巡查一下。” 米甜甜头也不回,大喊道:“各位少爷,请出去。” 周文礼盯住她浑圆的小,嘿嘿笑道:“好个甜妹妹,你们在做什么菜,总得让我们知道。万一皇上问起,我们兄弟才能回答呀!” “皇上要问,我来回答就好了。” “你!”周文礼本想爆发,但还是忍住了气,好言地道:“你只是个厨娘,那边都是朝廷命官、地方大员,还有乡绅耆老,你小泵娘不能出现在那种场面啦!再说我爹是主人,你总得让我们兄弟在皇上面前表现一下吧!” 米甜甜想到自己的身份,低头望了竹布衫,上头已经泼洒了一些面粉菜屑,她垂下浓密的睫毛,轻易地妥协了。 “好吧!那我跟你们解释菜色还有做法,你们可要仔细向皇上说明喔!” 六位少爷猛点头。 “如果皇上问起是谁做的菜,一定要说是我们米家做的!” “当然喽!”周文礼立刻承诺。 米甜甜绽出笑容,她不介意见不到皇帝,反正厨子向来隐身幕后,谁会在饱餐一顿之后,还特地找厨子见面呢? 她只要用心做出好吃的菜,让皇帝吃的开心,知道苏州米家有一手好厨艺,她就满足了—— 忙碌了一个早上,四个人一起在米家的房间休息。 米多多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高高地跷起二郎腿,大叹一声:“好了!我们现在是闲杂人等,皇帝正在园子游玩,我们就得关在房里不能随便走动。” “多多,忙完就好,难得有空休息了。”安居乐猛扒白饭,上头只浇了一些咸卤肉,他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其他三人已经吃完饭,米甜甜笑看他吃饭的模样,一边在桌上排筷子。 “姐姐,你在做什么?”米软软坐在她身边,手中拿着刺绣活儿。 “我在算东西。咦?你在绣什么?” “二小姐要出嫁了,我们丫环要帮她绣嫁妆。” “你不是在三小姐房里吗?怎么又跑到二小姐那边去了?” “大女乃女乃要全部的丫环帮忙二小姐,三小姐很不开心,去向她的娘亲二女乃女乃告状,然后大女乃女乃和二女乃女乃又吵架抓头发了。”米软软说着园子里的八卦。 “嘻!”米甜甜笑了一声。“苏州多的是巧手绣娘,大女乃女乃舍不得出钱请外面的人绣花,她的脸倒要被二女乃女乃抓花了!” 米多多也笑道:“难怪大女乃女乃今天抹得像只红的母猴,原来是破相了。” “嗳……你们不要笑人家。”安居乐道。 “乐哥哥最厚道了,从不说人是非。”米多多翻过身子,双肘撑在床板顶着下巴道:“姐姐,跟这种人在一起很无聊耶!你真的要他当我们的姐夫?” “多多!”一只筷子飞了出去,米多多笑嘻嘻地掀被挡下。 “甜甜,你拿这么多筷子做什么?”安居乐帮她捡起筷子。 “有一件事我始终搞不清楚。”米甜甜指了桌上的筷子:“乐哥哥有两个甜甜大,为什么我今年十六岁,你才二十二岁,不是应该三十二岁吗?” 安居乐一瞧桌上的两排筷子,原来米甜甜每一排都摆上十六只筷子,她从第一只数起,一共有三十二只筷子 “不是这么算的。”他拿掉第二排的十只筷子:“我大你六岁,相差之数是六,十六加上六,就是二十二。” “可你明明是两个甜甜大!”她只记得她幼时独特的算法。 “那我又是三个多多,六个软软,不就成了四十二岁?七十二岁?” “哎呀!头痛!”米甜甜就是碰不得数字,她苦恼地把筷子收拢起来。 “乐哥哥,你别教她了,姐姐是算术白痴,买东西也不会算找钱。”米多多翻了翻白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这次米甜甜没有丢筷子,她很认分地低头,失了气焰。 米软软笑道:“没关系,有乐哥哥在就好。乐哥哥会打算盘,也会照顾姐姐,我们有这样的姐夫,可以放心把姐姐嫁出去了。” “软软,我捏你!” “哈哈!”米软软扔下刺绣,笑着跑到门边。“哥,我们快出去,不要在这边碍手碍脚,让姐姐看了不顺眼。” 米多多跳了起来,拉了妹妹的手:“对!要看他们相亲相爱,有的是机会。今天我们先去看皇帝!” 安居乐赶忙阻止:“不行啦!老爷说下人不能进园子!” “让他们去吧!他们很机灵的。”米甜甜掩起房门,又坐下来瞧着安居乐。 他知道她在看他,只好低下头装作收拾碗筷,耳朵渐渐染上红色。 “来!我帮你剃头。” “要剃头?”他这两天忙,倒是忘了刮头发。 自从他冒出胡子后,他再也不肯让米甜甜为他剃头了,可现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又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脑袋冲去…… 直到冰凉的刺刀刮上头皮,他才如梦初醒,红着一张大脸,让她温软小掌扶着他的头颅刮发。 她的手更灵巧了,一下子就刮好了。“来!我帮你打辫子。” 抓起他那条粗黑的辫子,她停手凝视,也抓过自己背后的长辫,拿着两条辫子尾巴互相接触,再交相缠绕,将两条辫子紧密地缠成一条粗绳。 “甜甜,你在做什么?”她不打辫子,倒是一直扯他的辫子了。 “你看这样好不好?”她坐到他身边,将缠卷的辫子递给他看。 “头发打结了?” “没听过结发夫妻吗?” 她的明眸笑靥就在咫尺眼前,安居乐心动了。 他抓住两人缠绕的辫子,心脏像是打鼓,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的甜甜长大了,准备嫁给他了…… 再也难忍满腔热血冲动,壮起胆子,他俯身在她柔软的唇瓣一吻。 “嘻!你得寸进尺了。”米甜甜脸颊飞来两朵红云,笑着解开发辫,这才站起身为他打理辫子。 她的气息就像园中百花吐露芬芳,在十年前的夏日午后,他已被她吸引。 “甜甜……你好甜……” “想吃糖?待会儿再找给你吃。”她结好辫子,拿出一个小盒:“来,我帮你掏耳朵。” “还有掏耳朵?”天哪!他越来越幸福了。 “街上的剃头师傅不也帮你掏耳朵?”她拿着小巧的耳挖子在长凳坐下来,拍拍自己的大腿道:“过来!你趴在这里。” “我……” “来啦!”她拉下他厚实的肩头,让他侧趴在大腿上。“不要乱动,我帮你挖了喔!” “甜甜……”枕在她腿上,好像卧着软绵绵的香枕,他只觉意乱情迷,一再地低声唤她。 “我挖耳朵,你别说话。” 安居乐闭上眼,静静享受挖耳的酥麻舒适感。 她左手捧着他的头,右手轻柔仔细地为他掏除耳垢,心底也漫上一股甜蜜。 瞧他这个大男人,比她还会脸红害躁呢!她轻轻捏上他发红的耳垂,想起爹爹曾经告诉她:阿乐这个孩子长得方面大耳,五官端正,特别是那对厚饱的耳垂,主富贵长寿,嫁给他一定会很好命! 她舌忝了舌忝被他吻过的红唇,又低头微笑为他掏耳朵。 她天生是个厨娘的命,根本不敢奢望富贵,只盼能嫁得青梅竹马、疼她护她的乐哥哥,那就是真正的好命了—— 这头准备看皇帝的米多多和米软软蹑手蹑脚,正轻巧地绕过园子的假山和树木。 “嘘!好多带刀侍卫!”兄妹俩开了眼界,低声惊叹着。 远远看见观云轩站了一群人,他们无声地掠过花丛,找到一处堆叠的石头假山,从缝隙中望了出去。 可惜皇帝被几个胖官员挡住了,还好人虽多,却是鸦雀无声,兄妹俩可以清楚听到观云轩的动静。 乾隆皇帝这次南巡走水路,虽说沿途有民夫拉纤,御船也造得平稳,但他还是被晃得脚步虚浮。好不容易今天上岸游赏着名的苏州园林,看到了清幽花木,磊石成山,秀雅楼阁,顿时神清气爽,又在园子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可是闻到面前的菜色味道,他按捺下皱眉的念头,不忍让臣民扫兴。 这些天来,江苏地方官员无不极力献上美食,但他晕了船,也看腻了大碗大盘的油红菜色,抬眼望向赏心悦目的园景,不觉心头一叹,怎么就没有搭配得宜的美味呢? 他只是呷着温热的碧螺春,看那一道又一道的菜色送到桌前,在尝食太监品尝过后,一道又一道赏赐给下首坐着的官员。 周老爷开始冒冷汗,皇帝总不吃菜,教他老脸往哪儿摆呀? “等等,这道菜有趣!” 眼前的圆木盘铺着一张细竹帘,上面实放红、绿、黄三色细面条,一条长面条卷成一个圆圈,只见竹帘上花团锦簇,不仅颜色好看,挑惹食欲,而且…… “好吃!”乾隆拿筷沾了旁边的酱料,终于吃下第一口。 周老爷如释重负,娘亲果然说对了,米甜甜的菜色果真合乎皇帝口味。 “呵!这不是普通的面条,红的掺了红萝卜,绿的是青菜,黄的应该是蛋黄吧?味道很浓厚,这酱料也是咸甜掺半,让朕开胃了,这菜有名字吗?” 周文礼抓到表现机会,照着米甜甜教他的菜名,立刻道:“启禀皇上,这道叫‘福禄寿三星报喜’!” “好个三星报喜!快赏给总督大人他们吃吧!”皇帝微笑道。 接下来是清淡的茶香,白磁盘里围着一圈鲜红的清蒸肥虾,中间是一堆高耸的女敕绿豆苗,乾隆也是识味之人:“是虎丘的茉莉绿茶!拌着虾子煮!这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启禀皇上,这叫‘虎丘茶香寻珍宝’,绿豆苗好比苏州名胜虎丘,请皇上继续探筷寻宝,豆苗之下有栗子和扣肉。”二少爷不遑多让,站了出来。 巡抚大人也赶紧讲话,展现自己的学识:“呵呵!高明,苏州菜甜腻,厨子怕皇上吃不习惯,所以先把带油的扣肉藏在里头,外面再布以清甜的青菜和虾子,加上茶香洗去油味,这菜是具有苏州特色,又放诸四海皆可吃呵!” 乾隆笑眯眯地吃虾夹肉,浓淡口味皆在舌间,他很满意地多吃几口。 一碗香白的热粥端上,观云阁诸人全部流了口水。 乾隆舀了几口,赞叹道:“这就是正宗江南稻香!不加任何佐料,就得香甜好味。朕好生羡慕你们苏州地方官,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米饭。” 苏州知府忙起身谢恩:“那是皇上天恩无边,雨露甘泽普及天下,让我们苏州年年丰收,老百姓丰衣足食,皇上恩典如山高海深,臣等必当为皇上献出最好吃的佳肴美食。” “嗯!不知周园还可为朕推荐哪几道美食呢?” 周老爷忙向儿子挤眉弄眼,周文礼会意,立刻亲自动手端菜,将米甜甜的一道菜肴捧上。 “启禀皇上,这是‘鱼跃太湖庆丰年’,请皇上品尝。” 一个鱼头盛在白底碎青流纹大盘里,看起来就像活鱼跃出水面的灵活模样。而焖煮的鱼头味辣,洒有细碎的辣椒、姜、蒜丝增色,盘边则摆着胡瓜和红白萝卜刻成的山脉、屋宇、画舫。 自负吃过江南各地美味的总督大人也讲话了:“啧!表斧神工呵!这山水简直是太湖洞庭山一带的景色!明儿皇上亲临现场,就知道微臣此言不假。” 乾隆向来喜爱玩赏工艺文玩,他微笑夹起一个萝卜屋子,大吃一惊:“呵,这小屋也不过指头大小,却是有窗有门,里头还有桌椅人物,如此巧匠手艺,真是难得!” “启禀皇上,小屋小山不只可看,而且还可吃。”三少爷抢白一句。 乾隆炳哈大笑,立即拌了鱼肉吃下一间小屋,一径地道:“好!好!原来这些屋子都蒸熟了,清淡味道拌上辣鱼头,又是一道巧思好菜!” 皇帝胃口大开,周家兄弟乘胜追击,把米甜甜做的十二道菜悉数奉上,皇帝吃的尽兴,连喝三碗米粥。另外米甜甜也做了部分相同菜色给官员们吃,全部吃的盘底朝天。 而其它外面酒楼叫进来的菜色,就没有那么抢手了。 吃完最后一道“花开四季年年好”,乾隆看着盘中五彩缤纷的作料,口里尝的是火腿的油甜、百合的清香、女敕笋的清爽、青豆的脆腴、还有微辣的红椒,这道菜色彩鲜艳,味道也十足。 他心里喟叹着,他贵为天子,每天有吃不完的御膳筵席,在宫中也好,外出巡视也好,人们争相送上美味佳肴,却都没有人想到:皇上想不想吃?皇上想吃什么? 不同的心情、天气、时地,有不同的口味需求,他不会苛责那些为他做菜的人,只是不免感叹,什么时候才有人为他煮出贴心的菜色呢? 而在今天,他吃到了! “啊!朕今日实在太满意了!”他满足地靠上长背大椅,望向周老爷:“不知今日主理这几道菜肴的大厨是哪一位?朕想见他。” 怎么可以让皇帝召见米甜甜呢?别人岂不笑他周家仰仗小泵娘出名? 周老爷当机立断:“启禀皇上,这些菜色和口味都是小儿们想出来的,再委请厨子照样去做。” 此语一出,坐在下面首位的周老夫人变了脸色,躲在假山后面偷听的米家兄妹也变了脸色。 “几位公子会做菜?”乾隆疑道。 脸皮够厚的周文礼接着父亲的意思,继续道:“我家兄弟平日喜爱美食,吃过江浙一带名菜,闲暇时就思考创新,希望能将苏州菜的特色发扬光大。皇上今天所吃佳肴,都是我们兄弟穷数年心力,努力研究——经厨子一再试做,我们一再试吃,做对味了,这才敢端到皇上面前呀!” 其他五位少爷也纷纷夸口,竭力述说自己是如何醉心研究做菜。 乾隆听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不禁笑道:“那么贵府的厨子也被几位公子教出好手艺了?” 周文礼不放过机会,解释道:“敝府厨子手拙,还需我们兄弟点拨。为了这顿万岁爷的午宴,我们兄弟亲自采办材料,轮流看管火候,并且督管厨子做菜,这才不会教厨子误了事。” “你们费心了。”乾隆吃的尽兴,又见周家兄弟如此尽心尽力为他张罗这顿餐饭,他龙心大悦,吩咐道:“来人啊!赏赐周府兄弟一百两白银。” 周老爷立刻带着儿子们跪下谢恩,不胜惶恐。 乾隆让太监扶起他们,眼前所见是苍绿园林,清湛碧水,还有那明红桥栏,白墙青瓦;而口颊留香,余味不绝,就像眼前园景令他难以忘怀。 江南好,人人尽说江南好!风景好!美食好!样样好! “如此美景,如此美味,朕不留点字纪念怎行呢?” 周家早就准备好金漆和黑色大匾,两个最小的少爷立刻抬了上来,让皇帝挥毫赐字。 “多谢皇上赐匾!”周老爷再度率众谢恩。 “江南第一美味”六个金光闪闪大字在园子里发光,周家老爷和少爷们的脸上也映上金光。 呵呵!靠着这块匾,他周家要大发特发了! 第四章 “太、太、太过分了!” 米甜甜听完弟妹的叙述,脸上立刻笼上乌云。 “真的很过分!”米多多气得满屋子乱走。“我想破了脑袋,呕了好几升血,才想出这十二道菜名,几个少爷竟然说是他们取的名字,皇帝还夸奖他们心思巧呢!” 米软软也委屈地道:“人家雕了萝卜小船,六少爷说是他刻的,还骗皇帝说他是微雕专家,好不要脸唷!” “这十二道菜是我们米家一起做的,凭什么说是他们做的?”米甜甜的表情结霜,大步跨了出去。 “甜甜,别去和他们争……”安居乐拉住了她。 “你甭管我!我要争回这口气!”她突生神力,用力甩掉他的手臂。 来到观云轩,乾隆皇帝和官员随从早已离去,周家大小正围绕在那块金字匾额四周,兴奋述说皇帝游园的事迹。 “大少爷!”米甜甜直直冲到匾额前。 “哟!是甜妹妹?你来讨赏了吗?”周文礼笑逐颜开。 “我来讨公道!” “什么公道?”周文礼从口袋拿出几锭白银,在她眼前晃了几下,耀武扬威地道:“我说甜妹妹你一定没见过这么多钱,给你!这是五两银子,是我爹赏给你,慰劳你做菜的辛苦。” “我不要!”米甜甜伸手挥掉白银,银钱落地发出叮咚声响,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定睛望向她。 安居乐站在她的身边,拉拉她的衣摆,又不安地瞧向变脸的大少爷。 “米甜甜,你什么意思?我爹打赏你,你竟然不识相!”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向乾隆爷说,今天的菜是我米甜甜做的!” “就算我说了,皇上也记不住你们米家的怪名字。”周文礼嗤道。 米甜甜双手叉腰,眼中怒火越来越旺。“你不说无所谓,我也不期待皇上会记住我的名字,可你们怎么可以说那些菜是自己想出来的?” “咦?奇怪了,你们米家是我周家的奴才,奴才想的、做的,最后还不是要归给主子?” “我们不是奴才!我是周家聘用的厨娘,这些菜是我们米家姐弟妹合力做出来,花的是我们的心思,不是你们的!” 周文礼嗤笑道:“奴才就是奴才,没有我们周家养你们,你们又哪有福气做菜给皇帝吃?你赶快回去烧香拜拜,感谢你们遇到一个好主子吧!” “我不靠你们周家养,我们米家在周家出力赚钱,绝不白吃你们一口饭。今天周家有客人,我为客人烧菜是分内的事,我也不会出来邀功讨赏。可是今天……你们几位少爷竟敢诳走米家的心血,还说厨子手拙,你们到底要不要脸啊?”米甜甜越喊越大声,尖锐的嗓音令所有的人不由得倒退一步。 “米甜甜,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用这种口气和本少爷说话?我可以叫我娘赶你们一家出去!” “出去就出去,我不信你们还敢拿我的菜色欺骗世人!” “哼!我们都知道你作菜的方法了,我们不留你,照样可以打着皇上钦赐的招牌做出相同的菜色。” 米甜甜冷笑一声,指向那块“江南第一美味”道:“大少爷,你模模你的良心,你们今天有脸拿这块匾吗?” “凭你也想要这块皇上亲笔题赠的金匾额?” “我不要匾额,我拿了这块匾,只会劈了当柴烧掉,因为你们不配!” “你……你……你……”周文礼指着她,气得脸皮胀紫。“你竟敢毁损皇上钦赐的东西,凭你这句话,就叫我爹拿你去杀头!” “有人欺骗皇帝,自吹自擂,也该杀头!” 安居乐眼见情势剑拔弩张,他又拉了甜甜的衣摆:“我们回去吧,是老爷盖了这座漂亮的园子,这才让皇帝吃的开心,你就别争了……” “我管他什么园子,是我米甜甜做的菜,就不容许别人冒名拿来邀功!” “总是老爷的名声……” 米甜甜拼命拨掉他的手,气愤地道:“乐哥哥,你怎么帮他们讲话?” “我……”安居乐松了手,一时词穷。 周文礼双臂环胸,示意丫环捡起地上的白银,交到米甜甜的手中。 “连长工都这么懂事,米甜甜,你不要再闹了,横竖你就是要钱,少爷我向来很疼你的,我会请我娘加你的月例钱。” “我不要!”米甜甜再度把白银丢到地上。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周文礼脸色又绿了。 “我要去见皇帝,我要告诉他,今天的菜是我们米家做的!” “你去见呀!”周文礼有恃无恐,凶恶地道:“皇帝今晚住宿在虎丘,你去闯啊!不然明天皇帝出巡时,你也可以拦轿喊冤。我倒是要看看,有谁会相信你这个小泵娘的话?到时候我们周家也不会认识你这个人!” “你?!”米甜甜气得发抖了。 是呀!她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小厨娘,即使她向别人说皇帝吃的是她做的菜,一旦周家翻脸不认人,别人也只会当她胡言乱语罢了。 烧菜作饭是她的兴趣,每一道菜都是她的心血,她绝不容许别人剥夺她努力的成果!可今天她连讲话的分量都没有…… 她到底在争什么呀?她攘紧拳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甜甜姐!”后头有一个丫环在喊她。“老夫人唤你过去。” 她推开安居乐的高大身躯,再也不看周家诸人的嘴脸,大大地踏步离去—— 半夜三更,厨房传来重重的菜刀剁板声音。 米软软间在门外,志下心不安地从门缝向里头窥视,只见地上洒了许多碎菜、砸烂的瓜果、还有几块油腻的肥猪肉,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米甜甜则站在灶台前,双手各拿一把菜刀,还在用力猛剁一把大蒜。 安居乐随米多多赶到,急道:“怎么了?甜甜怎么了?” 米软软指了厨房,忧心道:“本来我们都睡了,姐姐突然跳起来,跑到这里来切菜,切一把丢一把,我和哥哥劝她回去,她还拿菜刀要砍我们。” “怎会这样?” 米多多推了推安居乐:“所以就找你来喽!也没看她气成这样过!” 安居乐心急地推门进去,大喊一声:“甜甜!” 米甜甜转过身,两手握紧菜刀,脸色绷紧,泪流满面。 安居乐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心头一紧,忙上前道:“甜甜,把刀放下,我带你回房……” “你走开!你们统统走开!”米甜甜挥舞菜刀,嘶吼着。“你们都说算了,可我怎么能够算了?” “甜甜……”安居乐不怕菜刀,又往前一步。 “那是我爹教我的手艺,也是我和多多、软软一起努力的成果,他们姓周的怎能抢走?” “你别哭,我们先回房……” “走开!”她哭得涕泪纵流,浑身颤抖。“连你也倒向姓周的,乐哥哥,你……你……坏!你坏!”“甜甜,不要这样。”他心疼地劝着,伸手想扶她。 “我砍你!”米甜甜菜刀挥出,作势要砍人,一眼见到安居乐那张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老实脸孔,两手顿时失去力气。 他轻轻地拿下她的菜刀,放到最角落的橱柜里。一回头,却又见她以拳头用力捶向砖砌的大灶台。 “气死人!气死人!气死人——” “甜甜,手会疼呀!”他抓过她的双臂。“不要敲了。” 她的一双小拳头还在猛敲猛打,也不管捶到什么地方,她就是拼命乱捶,一定要把满腔怨怒发泄出去。 安居乐挺直胸膛,任她没头没脑地槌打。甜甜的力气不小,他紧闭眼,忍着胸部头脸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 米甜甜打累了,无力地摊倒在安居乐怀里,哭道:“我不甘心呀!我不要一百两,我不要那块匾,我也不要皇帝知道我的名字。我就是咽不下这回气,菜是我做的,竟然让他们给抢了功,变成他们的新意了!” “甜甜,不哭!”安居乐犹豫地举起双手,最后还是大力一抱,紧紧地把她圈在臂弯里。 那温热的怀抱让她得到安慰,激烈的情绪终于稍得平息,她抓着他的衣襟,埋在他胸前低泣。 “乐哥哥,你都不生气?” “少爷他们这么卑鄙,我当然很生气,可我们是下人,斗不过他们呀!” “你就这么认命?”她抬脸看他。 “我不是认命,我相信世间是有公理的。”他诚恳地望她。 “哪有什么公理?他们周家有钱有势,一脚就把我们踩死了。” “甜甜……”他以粗大的指头为她抹拭泪水,缓声道:“我刚来的时候,其他长工在偷懒,我却努力在做事,等到高管家来检查时,别人会指着最干净的那块地说是他扫的,我吃了闷亏,要向谁说啊!可是一年两年过去了,高管家知道我不会骗他,他开始交代我去扫老爷的书房,帮帐房送钱,也帮周府送信。后来长大了,还被派去帮老爷抬轿。” “乐哥哥你最笨了,你做这些事,又没有多拿钱,有什么好处啊?”米甜甜吸了吸鼻子,不再哭泣。 “好处很多,我不只是园子里扫地刷墙的长工,我可以偷翻老爷的书,请帐房先生教我打算盘,还可以到苏州城各地看看世面,也结识了几个衙门的大哥,我觉得这样很好。” “那又跟少爷偷我的菜色有什么关系?” “嗯……有一句话……”他搔了搔头皮,想了一下,才道:“好像是‘吃亏人常在,刁钻不到头’。我吃点亏没关系,多做多学,我才有机会懂更多事。甜甜,虽然你现在一时委屈,可你的手艺那么好,将来我们开店,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吃你做的菜,米家美味永远会受到欢迎;而少爷他们刁钻,自以为聪明,其实脑袋空空,若要再叫他们变出好吃的菜色,不用多久就吹破牛皮了。” 米甜甜一点就通,她终于露出微笑,眨着红肿的眼皮,不可实信地凝望他。 “乐哥哥,从小到大,你好像不太会讲话耶!” 他忽然又变得口拙了,憨憨地看着她的笑容:“我……我还是不会讲话,我只是讲我的经验而已。” “乐哥哥毕竟是两个甜甜大,你懂得比我多!”她仰慕地望着他。 “嘿嘿!”安居乐不好意思地松开她柔软的身子,蹲下来捡拾地上的菜叶。 米甜甜到水缸边舀水洗脸,重振精神。“乐哥哥,我跟你出去。” “嗄?出去哪里?” “还去哪里?一起出去开小酒楼呀!”唉!怎么乐哥哥又变笨了。 “你不是还想再服侍老夫人两年吗?” “本来我是这么打算,也是想等多多和软软长大了再出去,可今天发生这种事,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老夫人她很难过,说我离开周家才不会再受气;还有,她说老爷少爷说谎,是犯了欺君之罪,求我不要讲出去……” “老夫人求你?” “我怎敢让老夫人求?我说我不会讲的,只是……后来我还是气得睡不着,所以才跑来这里。”米甜甜舀了清水到锅里,又弯将炉火烧旺。 安居乐捡了一篮烂菜叶瓜肉,拿到水缸边冲洗掉灰尘。“你现在不生气了?” “不气了,气死自己,便宜了那几只少爷猪。”米甜甜雄纠纠、气昂昂地道:“以后我一定要拿米家的大招牌砸死他们的‘江南第一美味’!” 安居乐最爱看她充满自信的灿烂神情,他也随她笑了。 “哎呀!你傻笑什么?快把菜洗干净!水要滚了。” “喔!” 两人默契不言而喻,只要有做菜的剩菜剩肉,米甜甜一定会为安居乐煮上一碗他最爱吃的青菜汤。尤其她刚才剁碎那么多菜叶,节俭惜食的安居乐当然一一捡起让她“废物利用”。 “咦?乐哥哥,你脸上怎么一块青?”她就着油灯瞧他的脸,忽然心中雪亮,脸颊热了起来。“啊!是我刚才打你的?会不会痛?” “不会。” “一定痛的啦!”她飞快地在他大脸啄吻一下。 “嘿……”他愿意再让她打上一百拳啊! 门外的米多多急忙掩住米软软的眼睛:“小孩子不能看!” “我要看!我要看!”米软软拼命拨开哥哥的手。 “喂!你们两个小表不去睡觉,在这边吵什么?”米甜甜喊道。 到底是谁吵得谁不能睡觉呀?两兄妹对望一眼,决定不让他们继续卿卿我我,两个人跳进厨房,大声道:“我们也要吃消夜!” 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只好分开,一个红了耳根子,一个瞪眼煮汤去了—— 一个月后,四月十四日—— 周家没有挽留米甜甜,甚至动作迅速地请了一个新厨子;米甜甜不再留恋周园,只是依依不舍地告别老夫人,便和弟妹整理包袱离去。 来到虎丘附近的一间小屋子,安居乐道:“就是这里了。” “这是我们的新家?”其他三人眼里充满希望。 安居乐打开门锁,让亮丽的光线射进屋内。他解下包袱,迅速打开几扇窗子,清新的空气流泄而入,冲淡了尘封已久的闷霉味。 “这铺子以前也是做吃食的,现在租给我们,连桌椅一并给了,我们可以省下一笔钱。屋子后面有河,提水很方便。” 米甜甜放下包袱,到处察看,不觉皱了眉:“以前也做吃的?这么脏,难怪倒店了。” 米多多模到墙壁的油渍,啧了一声:“客人看到都不敢进来了。” 米软软倒是兴奋地道:“店面很大呀!一共摆上八张桌子,外面还有一棵大树,我们再搭个棚子,让客人在外面喝茶。” 安居乐难为情地搔搔头:“我们手上的钱有限,我跑了整个苏州城,这间屋子地点好,虎丘有很多游客,一定有客源,而且租金便宜,我就租下来了。” 米甜甜笑道:“乐哥哥眼光好,又会省钱,屋子脏有什么关系?大家勤快些,刷一刷就好了。” 安居乐如释重负,甜甜喜欢,他就放心了。 他拿起一盆万年青,走出门外:“走!大家来‘剪运’了!” “哎呀!今天是吕洞宾的生日,快!多多、软软,一起出来!”米甜甜忙从包袱里找出一把剪刀。 “剪什么运呀?”米软软不解地问道。 “软软,我教你。”米多多道:“万年青又叫千年蕴,每年到了四月十四日吕洞宾生日这天,咱们苏州人都要剪掉旧叶子,把不好的运气剪掉。” 米软软马上冲到门外阳光下,大叫道:“我要把以前在周家的晦气剪掉!” 米甜甜笑着把剪刀交给妹妹:“好!你先剪!剪下面这片干掉的叶子。” “喀擦”一声,一片旧叶飘落而下,米软软用力踩着叶片,大声道:“以前当丫环很讨厌,被人家唤来唤去的,以后我就不当丫环了,我要跟姐姐学做很多好吃的点心!” 米多多接过剪刀,找了一片最丑的叶子剪掉,还拼命剪得支离破碎。 “死周家!臭周家!剪死周大女乃女乃,敢叫我爬梁扫灰尘?幸亏我没摔死,不然做鬼也找你算帐!” “对!我剪他周家六个少爷!”米甜甜用力一剪,柳眉倒竖,也是死命踩踏。“以后我再也不用在周家受气,看谁还敢欺负我?” “嗳!你们都好凶。”安居乐捧着万年青,摇头笑了。 米甜甜帮他捧过万年青,递了剪刀过去:“人就是要凶一点,才能把坏运气赶走!” 安居乐笑着剪下最后一片枯瘪的叶子,眼前跃然而出一盆绿意盎然、挺立俊秀的万年青。 十年长工契约终于结束,从今天开始,他也是一棵自由自在生长的万年青,而往后更是他和甜甜、多多、软软的新生活。 四个人之中,他年纪最大,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担起责任,好好照顾他们。 “乐哥哥,你想什么?你剪掉什么过去?”米甜甜问着。 “不好的都剪掉了。”他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 “吓!怎么一副老爷爷的脸孔?” 米软软道:“姐!乐哥哥有六个软软大,所以他是七十二岁的老爷爷!”米多多舌头吐了出来:“唉!米家女人都这么白痴吗?” “多多!” “哥哥!” 米多多头顶挨了两个拳头,正在怨叹命苦,眼前递来一块女敕黄夹白的甜糕。 “多多,这是神仙糕,拿去吃吧!”安居乐笑道。 “要吃甜糕,自己做就有了啊!”米甜甜也拿了一块。 “既然是神仙过生日,就要吃特别的神仙糕了。” 米软软已经咬了起来,砸了舌头,又仔细闻了一下:“哈!这糕我也会做,红糖、糯米、杏仁、核桃、鸡蛋……嗯……还有……” 米多多和米软软开始研究神仙糕的成分和做法,米甜甜看到安居乐双手空空,疑道:“只有三块糕?你的呢?” “呃……你们吃的开心就好,这钱……还是要省一点。” “拿去吃!咬了。”她把神仙糕塞到他的嘴边。 香甜气味就在嘴畔,他乖乖听话咬了一口。 她也接着咬一口,再笑意盈盈地命他吃下去。 甜甜吃他的口水呢!安居乐痴痴地盯住她的笑靥,嘴甜,心甜,全身甜成了一汪糖水。 “哥!你看乐哥哥那个憨模样。”米软软低声道。 “他要一辈子憨下去了!”米多多大口吃下神仙糕,摇头大叹。 春夏之交,万物更替,剪掉旧运之后,这一家人也展开新的人生了—— 众人整整忙了七天,才把这间小屋整理得干净清爽。 夜暮四合,众人吃完晚饭,整理妥当后,一起围着刷得发亮的桌子坐下来。 安居乐面前摆了纸笔和算盘,还有一堆碎银、铜钱。 “好!现在我们都整理好了,要开始做开店的准备工作了。” 其余三个人撑着下巴靠在桌上,六只眼睛热烈地期待他。 “嗳!你们不要这样子看我啦!”他耳根子红了起来,要他当“家长”发号施令,他真的很不习惯。 米多多很有义气地拍拍他的肩:“乐哥哥,我也是男人,我会和你一起扛下这个家。” “对了!多多,房间里头还可以放下一张小床,你就不要打地铺了,进去和甜甜、软软睡一间吧。” “我长大了,才不跟女人睡一起!我要和乐哥哥在外头打地铺。”米多多向姐妹们扮个鬼脸,他终于摆月兑和女人同睡一室的噩梦了。 米甜甜也回敬他一个鬼脸:“不睡就不睡,小小年纪就会打呼,吵死人了!” “这样吧,”安居乐道:“我们再买三条新被,也帮多多买个厚垫子……” 米甜甜道:“等等!你不买条新被子吗?” “我用旧的。” “不行,你那是乡下带来的十几年老被子,不够暖和了。” “去弹弹棉花就好。” “我也给你五十几两,钱够用的啦!” 安居乐捻了抢桌上的银子:“这是你爹留下来给你们的,不能乱用,而且我们还要花很多本钱,要先省一点。” “还要花钱啊?”米甜甜没了主张,忧心忡忡地道:“是屋子太小了,后头只有一间房,你老睡地上会着凉的啊!” “姐,你都不关心我,我也睡地上耶!”米多多拉了拉她。 “你自求多福吧!” 呜!米多多有被遗弃的感觉,跷起二郎腿对着屋顶发呆。 “姐!我看这样吧!”米软软发言了。“把我们的旧被拆开,我做一张厚褥子给乐哥哥,然后再去挑块新棉布,乐哥哥找人弹棉花,姐姐你帮乐哥哥缝个新被面。” “软软懂事,会出主意了!”米甜甜很满意地望着妹妹。 安居乐想想不会多花钱,也就道:“好吧!软软女红好,就请软软去买被子,另外也要买布缝帘子,还要缝屋外的酒幌子。嗯……这里有五两银子,软软,给你!多多,你会杀价,就陪软软一起去买。” 米多多打起精神,摩拳擦掌地道:“我还要买什么?” “碗盘杯筷,再添几张凳子……多多你很聪明,你看店里缺什么东西,你就买什么,就给你布置我们的小店,十两银子应该够了吧?” “我呢?”米甜甜睁大眼问道。 “你买厨房的束西,你是掌厨的人,总要让你挑顺手的锅子。还有我会陪你到市集走走,挑选油粮行、酱坊、鱼行、肉行、海货行,先跟老板打个交道,以后我们有稳定的食料来源,做起事来比较省时省力。” “哇!乐哥哥你好厉害!想这么多!” 米家三人简直惊为天人,个个眨着发亮的眼睛瞧安居乐。 “嗳!你们又这样看我……”安居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他刚才所讲的记录下来,又用算盘打了一下数目。 “跟着乐哥哥就对了!”米甜甜满心欢喜。 “嫁给乐哥哥也对了!”米多多冒出一句。 “你多学着点啦!”她又敲他一记。 “甜甜,你……你不要对多多凶嘛。” “姐夫,要不要姐姐打你一下,再亲一下呢?”米多多暧昧地笑着。 “我……”安居乐一张大脸瞬间胀得通红。 米软软左边看着害羞的准姐夫,右边看着被捏得哇哇大叫的哥哥,她觉得自己最幸福了,有那么多人在照顾她,她以后一定要认真干活儿。 “姐夫,你要我缝酒幌子,我要绣什么店名呢?” “店名?哎呀!我们还没取名字呢!” 米多多猛吹被捏红的手背,呼呼有声地道:“还不简单,姐夫叫安居乐,换个顺序来念叫安乐居,就是安乐小陛了。” “这名字怪怪的。”米甜甜歪着头道。 “安乐窝?醉梦轩?柔香阁……”安居乐的脸更红了。“这是苏州的妓……妓……” 米甜甜大吼一声:“多多!你胡乱出什么主意?” “不然叫甜甜小陛喽!” “不行!我的闺名怎么可以拿出去让人乱喊,也不准用软软的名字!嘿!多多小陛倒是不错。” “不要!难听死了,多多多多……钱又不多,偏偏叫多多!” “你敢讨厌自己的名字?我上香跟爹说,叫他骂你一顿。” “我又没说不喜欢我的名字,等我梦到爹了,我还要跟爹告状,说姐姐老欺负我!” “米伯伯?”在他们姐弟拌嘴之时,安居乐得到灵感,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丰富小陛 其他三个人一起望过去,眼睛一亮。 “米伯伯的名字叫作米丰富,意义好,字形也好,你们看怎样?” 米软软笑道:“爹以前常说他的名字最好了,丰富就是很多、很好的意思。” 米甜甜也欣喜地道:“丰丰富富,富足圆满,爹的名字更好!” 米多多赞道:“钱不多无所谓啦!我们过得很丰富就好了。” 安居乐心里欢喜,脸上咧开一个满足的笑容。 丰富!他们一家四口有了米伯伯的庇荫,加上甜甜的手艺和大家的努力,一定能把“丰富小陛”做得有声有色,门庭若市,财源广进! 然后他就可以买新屋、娶甜甜了…… 第五章 霪雨霏霏,下了十数日的黄梅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就连新买的被子也沾了潮气。 安居乐望向挂在雨中的酒幌子,又极目望穿空荡荡的小街,心底一叹。 米甜甜来到他身边,语气微感失望:“都黄昏了,还是没有客人。” “是我选错日子开张了,我应该先去求神问卜,挑个好日子……” “日日是好日,哪一天开张都一样,本来以为雨要停了,谁知道还是下个没完没了?” “甜甜,你辛苦了。”他心疼地望着她,连日来的准备工作让她略为消瘦。 “你也很辛苦啊!你每天陪我出去买柴米油盐,选鸡选猪,又要杀价,又要扛东西回来,晚上还要记帐。”米甜甜热情如火地看他,扯了他的大指头:“乐哥哥,如果没有你,我真不晓得怎么办哩!” 他红了耳根子。“‘丰富小陛’开张以后,就看你了。” 米多多坐在桌前嗑瓜子,笑看门边的两人:“又在谈情说爱,我都看腻了。” 米软软正在捏面团。“哥,你别看他们了,我们要趁没有客人的时候多学一些手艺,以后才能帮姐姐做事。” “你哥哥我天纵英才,煎煮炒炸一学就会,不用费那个心思了。” 安居乐回过身子,问道:“多多、软软,你们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叫甜甜帮你们煮点吃的?” “不了,我们还是先等客人。” 其实米多多心里也很紧张,今天可是他第一次当伙计耶! 然而今天早上太阳才探出头一会儿,又开始下起雨。久雨不干,遍地泥泞,绵绵细雨阻挡了游人的兴致,虎丘一带的游客寥寥可数,附近店家聪明,早就关门休息了。 四个人熬到天色全黑,直到街上再无人迹,安居乐怅然地掩起半扇门。 “大家累了,今天就打烊,明天再来。” “才不打烊呢!”米甜甜豪气地道:“我们自己来当第一个客人!” 米多多跳起来,把安居乐扯坐了下来:“是啊!容倌请坐,请您来尝尝我们‘丰富小陛’的好口味!” 米软软笑着拿起装面团的大碗:“我要闪了,到厨房帮姐姐。” 米甜甜回眸一笑:“客倌,请等着了。” 安居乐所有的阴霾都被那朵笑容驱散,米多多也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两人就像是等着被侍奉的大爷。 不一会儿,米甜甜捧出一个泥炭火炉,米软软则把滚着热汤的砂锅放置炭火之上,两姐妹很快地在桌上摆满生菜生肉,还有香喷喷的四大碗白饭。 米甜甜笑道:“我也不炒菜了,咱们把不能放过夜的东西吃掉,吃个围炉火锅。” “是砂锅鱼头呢!好香!”安居乐猛吸鼻子,盯住了沸腾鲜美的汤汁。 “别嗅了,来!准备吃饭。” 四人端坐桌前,双手合十,齐声大喊道:“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餐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家团圆!” “动筷吧!”米甜甜宣布。 “谢谢老天爷给我们一个好姐夫!”米多多冒了一句出来。 “别叫他姐夫啦!”米甜甜不客气地敲他一记。 米软软帮哥哥抗议:“迟早要喊,不如现在先喊习惯了。” “喊?再喊就不准你们吃饭!”米甜甜一边数落着,却是一边为大家的白饭浇淋汤汁,又拼命往火锅丢肉丢菜。 “甜甜,你别忙了,快坐下来吃吧。” “好不好吃?”米甜甜热烈地看着三个人。 “好吃!”这是标准答案。 真的很好吃!安居乐心满意足地大口扒饭,只要是甜甜做的菜,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因为里面有她的真心真意。 米软软咽着汤汁,翻搅了一下火锅。“姐,今天的汤比较甜,你多放一匙糖吧?” 米多多也道:“你没有放酒,姐姐,你又考我们了哦?” 米甜甜赞许地望着弟妹,他们也学到功夫,可以独当一面了。 雨夜里,一家人开怀地围炉吃饭,浓汤香辣,煮过肉片和青菜后,更有一股特别的清甜辣味,香气从半掩的大门飘出,不绝如缕地散播在小街上—— 街底走来五个狼狈不堪的文人公子,他们虽然各撑一把油纸伞,可是鞋子沾了泥泞,长袍下摆也淋得湿透,此刻正彼此埋怨着。 “早说下雨天不要出门了,都是你这个姓唐的,说什么要画烟雨苏州,硬是叫我们哥儿到虎丘陪你一天。” “你不也赞说‘冷香阁’风景清幽,可以居高临下,颇有乘风归去的快感,怎么现在又抱怨?” “下了雨,雾蒙蒙、白花花的,又冷得要命,看什么风景?” “哎呀!我就叫大家早点下山,还不是袁兄和曹兄下棋下得难分难解,这才耽误了下山时间。” “咦?扯上我们了?是谁说要在山中当神仙,睡得不省人事呀?” “我睡了,你们不会叫醒我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扯着,突然全部住口。 “好香!” “走!快回城里酒楼吃上一顿,我快饿死了。” “不!”走在最前面的唐公子寻香而去,众人受不了香味的诱惑,也随他寻觅香踪。 大门一推,看到里面酒酣耳热的四个人,五位公子不觉咽下一口口水。 “哎呀!客人来了!”米多多行动敏捷地跳了起来,起身迎客。“客倌,请里面坐,我们‘丰富小陛’有最好吃的饭菜,保证让您们吃了念念不忘。” “你们有什么招牌菜?那锅汤好像不错的样子。”祝公子眼光留恋在只剩鱼骨头的砂锅中。 总算有客人莅临,米甜甜心里也很兴奋,想到灶上那一大锅冷白饭,犹豫地道:“我还有炖排骨……可是饭冷了,本来打算明天煮粥自己吃……” 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米多多推了姐姐一下,又殷勤地请客人坐下。“我们大厨的本领就是可以做出客倌想吃的口味,请坐,请坐,饭菜马上就来了。” 五位公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心想不过是果月复罢了,既然人家已经准备休息,他们也将就坐了下来。 米甜甜注目客人一会儿,立刻绽出灿烂的笑容,随即转进了厨房。 安居乐不敢怠慢,他把火炉搬到客人桌边,让他们烘烤淋湿的衣袍,又忙着布筷摆碗,脸上始终带着不知所措的微笑。 唐公子瞧着他不太灵活的动作,问道:“你们这间店是新开的?” “是!是!今天才刚开张,几位爷是我们的贵客。” “虎丘这边生意不好做,虽说游人多,但是卖吃食的也多,你们要生存下来,一定要比别人多份本领才是。” “是!甜甜的本领很强。”安居乐诚心诚意地推荐甜甜的手艺,那憨厚纯朴的笑容,立刻博得几位公子的好感。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文公子不解地问着。 安居乐不懂这首诗,使劲地摇头道:“不是何甜甜,是米甜甜。”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客倌,请用个热手巾洗尘。”米多多飞快地跑了过来,光亮黑盘里摆上五条冒着热烟的洁净布巾。 曹公子拿过手巾抹了脸,赞道:“有大酒楼的模样喔!” 米多多很快地回道:“客倌既然进了‘丰富小陛’的大门,一定想要舒舒服服吃顿饭,先让客倌擦手净脸,放松心情,待会儿就能胃口大开了。” 祝公子笑道:“这小扮哥挺会讲话的,可我们坐了这一会儿,怎么还不上壶热茶、来碟小菜呢?” “啊!是!”米多多又飞快地钻进厨房的布帘子里。 安居乐趁空整理方才吃过的碗盘,绝不让别桌的残羹剩肴坏了客人的胃口。 若有似无的清香从门帘钻了进来,米多多捧出一个大海碗:“这是枸杞甘菊排骨汤。各位客倌一定很饿,空月复喝茶会伤胃,外头又下了凉雨,客倌淋湿了衣服,所以就不送上凉味的小菜,还请客倌先喝汤去寒开胃。” “呵!你们不按牌理出牌,客人会跑掉的。” “是啊!一开始就喝汤,灌饱了肚子,等一下就吃不下饭喽!” “客倌您就不知道了,正好今晚得空,这是咱‘丰富小陛’主厨为各位量身订做的开胃好汤啊!”米多多卖力地解释。 袁公子已经不客气地舀喝起来,突然睁大了眼,不发一语。 “怎么了?”所有的人紧张地问着。 他让汤汁停留口中许久,这才徐徐吞咽下肚,眼睛一闭,长长地喟叹道:“好滋味!好滋味啊!” 米多多和安居乐舒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其余四个公子也赶紧舀汤喝了,每个人都是露出迷蒙满足的笑容。 唐公子道:“枸杞和菊花是泡茶的材料,如今和着热汤煮,就像热茶解了我们的渴,厨子这一招真是高明呀!” 祝公子也赞道:“其实也不必小菜开胃了,闻到这汤的清甜味道,食欲全都来了!” 米多多笑着转进厨房,再度捧出新的菜色。 “这味道很特别……呃……!好像会让人流口水!”文公子嗅了嗅。 “这是主厨招牌、顶级、无敌的‘丰富炒饭’!”米多多大声宣布。 只见一颗黄澄鲜绿的大菠萝被剖成两半,挖空了果肉,里头盛着五颜六色的炒饭,有煎炒成金黄色的饭粒、女敕黄柔白的鸡蛋、红艳的火腿、翠绿的青葱、油亮的青豆、肥红的虾仁、饱满的肉了,还有黄澄澄、酸酸、甜甜的丰腴菠萝…… “哇!”五位公子忘记文人形象,拿起筷子汤匙抢了起来。 “哎!客倌慢慢来,这里还有一大盘呢!”米多多从米软软手中接过大盘炒饭,开心地放到桌上。 曹公子感动地挤出一滴眼泪。“谁知道菠萝能入菜呢?这菠萝肉汁被热油一炒,酸甜滋味全部勾出来了。” 米多多道:“这是岭南送来的菠萝,听说再过二个月,天气更热了,菠萝也就更加甜熟,到时候炒出来的滋味,又更香甜……” “拜托你别说了。”袁公子痛苦地捶着桌面。“我满嘴都是口水,还来不及吞下,口水又淌了出来,天哪!人间美味哪!” 米甜甜轻掀帘子一角,欢喜地看着客人抢食的模样,那喜悦带笑的眼神与安居乐交错,她笑得更甜美了。 陆续又端出四道菜色,每盘都被扫得精光,连加味用的蒜头姜片也被吃掉,桌上洒满了咬碎的鸡骨头、猪骨头。 “我们这叫敲骨吸髓,把所有的美味都吃下去了。” “也没见你们这般吃相,狼吞虎咽的,好像饿了几百年似的!” 五位公子彼此取笑,安居乐则勤快地收拾桌上的残渣和碗盘,抹净桌面,米多多再度奉上五条热手巾。 五位公子满足地抹脸擦手,个个像黏住了凳子,不想起身。 丙然还有点心!米软软端出甜汤,以她软腻的声音道:“这是冰糖绿豆银耳汤,给各位客倌去油腻,留下甘甜美味好回家!” “这位小泵娘也很甜美!”五位公子由衷地赞美,并无轻薄之意。 米软软红了脸,忙把甜汤放下,又钻进厨房。 唐公子感叹地道:“我吃过苏州大小酒楼,就没今天吃得如此尽兴!斌店的厨子真是好心思,好手艺呵!” 祝公子喝了一口汤:“是啊!不仅饭菜好吃,上菜顺序由淡而浓,也不会扰乱口味。而最后的甜汤,更是令人口味无穷啊!” 文公子问道:“两位哥哥,是否能引荐‘丰富小陛’的大厨!这等奇人,我们几位兄弟一定是要见上一面了。” “甜甜!”安居乐开心地拉出米甜甜。 五位公子望着眼前的秀净姑娘,瞠大眼,下巴掉了下来。 米甜甜热烈地问道:“几位客倌大爷,今天的菜好吃吗?” “好吃!”着魔似的同声回答。 曹公子不可置信地起身察看,掀了厨房的门帘,只见刚才那个小泵娘红着脸转过身,再无其他人。 “真是你煮的?” “就是我米甜甜煮的!另外,我弟弟、妹妹、乐哥哥也一起帮忙!”米甜甜自豪地指向门外的酒幌子,大声地道:“请客倌大爷记住了,这就是我米家的‘丰富小陛’!” “记得了!是‘丰富小陛’!” 黄梅雨不知何时停止,乌云散开,满天星斗辉映大地,淋湿的“丰富小陛”酒幌子被夜风吹干了,正轻快地飘扬在灿烂星空下—— 日复一日,“丰富小陛”渐渐地打出知名度。 那五位公子多的是文人朋友,一经传颂,就有人慕名前来赏味;而虎丘一带游人如织,也有人闻香而来,或是不经意地踏进店门,只要是吃过了,无不赞不绝口,留下好印象。 不只是饭菜可口,价钱公道,店面干净,人们也喜欢“丰富小陛”的人。 两位跑堂小扮每天穿得干净整齐,面带微笑殷勤服侍客人。年纪较大的安居乐稍嫌木讷,但是一脸诚恳实在,总能为客人介绍最合乎胃口的菜色;而较小的米多多则是活泼有趣,讲起话来天花乱坠,人们都喜欢找他讲话。 有机会的话,客人还可以见到米家两位厨娘。两位姑娘白净秀丽,手艺一流,可惜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厨房里面,难得一见芳容。 为了应付更多的客人,安居乐又在室外搭起棚子,摆上两张桌椅,也兼营起午后的茶食生意。 冬日午后,几个客人坐在屋外晒太阳,桌上摆着一壶松萝茶、一盘米软软做的三层玉带糕、一盘米多多做的薄荷枣泥糕。 “喂!我说‘丰富小陛’的茶食一点也不输城里那些糕饼店耶!” “当然不差了,不像有的店只有名气,却是难吃的要命!” “你是说‘江南第一楼’?” “还有哪家呀?我冲着乾隆爷赐给他们的那块匾,前去吃了一顿,哎哟!那是什么粥呀?不如说是热水泡白饭;还有说什么萝卜面?根本就是染了颜料的面棒,完全没有味道。” “我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偏偏有朋友来了,说什么也要去吃皇帝的御宴,我勉强再去吃第二次,呕!一样的贵,一样的难吃,我那位朋友也说被骗了。” “咱们英明的皇上怎会赏给他们‘江南第一美味’呢?莫不成皇上那天感冒鼻塞,吃错味了?” “谁知道周家是怎么应付皇上?也许给皇帝吃的是一套,在外面卖的又是一套。只是打着乾隆爷御宴的招牌,开了这么一家难吃的酒楼,实在是有损皇上英名啊!” “周家就是这副商人嘴脸,只要是有好处的,一定不放过。前些日子他家老女乃女乃死了,正巧总督大人嫁女儿选在‘江南第一楼’宴客,周老爷竟然掩了消息,还陪总督大人大吃大喝,过了两天才发丧哩!” “有这回事?真是子孙不孝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有家丁看不过去,跑出来偷讲的,现在苏州城大概都知道了。” 米甜甜坐在门后,紧绞着裙摆,她本来是想瞧客人吃食的快乐模样,却听到了不幸的消息。 “有人吗?我们要结帐了。” 米甜甜失了神,慌张地走出门,忘了唤专门跑堂算帐的多多。 “啊!是米大姑娘……嘿!”众人惊一晷地看着她。 “呃……谢谢大爷光临,请下次再来。”米甜甜露出僵硬的微笑。 众人以为她害羞,也不好意思直盯她。“就要赶我们走了?不用付钱吗?” “呃……一碟糕五十文钱,两碟糕……一壶茶三十文钱……” 米甜甜拼命在心头扳手指,一时扳不过来,指头也不够,急得她俏脸浮上红晕,更让客人看得目眩神驰。 “一共一百三十文钱,多谢大爷惠顾。”安居乐适时出现,微笑有礼地算出总数。 “呵!是安哥儿回来了,你可要看好你的米妹妹,小心不要让我们拐跑了哟!”客人大笑,放下铜板而去。 安居乐收拾桌上的东西送进厨房,看见多多和软软正在研究新吃食,他也不去打扰他们,转出店里,竟然见到甜甜坐在桌边掉泪。 “甜甜,怎么了?”他急得在她身边坐下来。 “呜……他们说.……” “他们不是调戏你,他们都是有学问的秀才,也是店里的熟客,他们开开玩笑,你不要当真。”他拼命安慰她。 “他们说老夫人死了!” “唉!”这也是安居乐想告诉她的事。“我去了一趟米粮行,就听到老板他们在谈这件事,我想去周府叩头,三少爷却不让我进去。” “我两个月前才回去看老夫人,她还很好,怎么一下子就……” “甜甜不哭!”他握住了她略为粗糙的小手,轻轻搓着她的掌心。“你别忘了老夫人对我们的期望。” “嗯!老夫人很疼我和多多、软软,她也对你很好,她一直鼓励我们出来闯天下,上次我回去说了开店的事,她听得很开心,还把我带去的臭豆腐全部吃光,可现在……”米甜甜心头一酸,又掉下眼泪。 周府没几个好人,惟一的知音老女乃女乃却离去了。 “甜甜,我会去打听老夫人的出殡日期,那天我们再去送她,然后做几道老夫人最爱吃的菜,供到坟前去。” “我不会辜负老夫人的期望……”她哽咽地道。 他小心地搂抱她,让她安歇在他的怀里。 冬阳缓慢移动,照在门外那棵茁壮的万年青上。自从安居乐打掉盆子,把万年青种人土壤之后,这棵小植物吸收大地精华,已经长得茂盛高大了。 而“丰富小陛”的一家人,亦是日渐成熟长大。 碧绿的叶片在寒冬兀自不凋,日光照映其上,更像是通体晶莹的翠玉,散发出温润动人的色泽。 冬阳从万年青流转而过,又斜射照进屋内,那亮黄的光芒让两人得到了温暖。 “甜甜,你进房休息一下吧!晚上还要忙。” “我不累。”她抹去泪水。“多多和软软不是在房里睡吗?” “他们在厨房研究新菜色,他们年纪轻,精神好,倒是一刻也坐不得呢!”安居乐看她不再难过,口气也轻松了。 “瞧你的口气!好像自己很老一样。” “我本来就很老,我有两个甜甜大,还能不老吗?” “你来笑话我了!”她轻笑着捶他一记。“人家算术不好,不许你再拿这件事来笑我。” “哎!下次如果我不在,你就记得喊多多来帮客人结帐。” “不要!我要你教我打算盘、算数字!” “你和软软在里头烧菜就好,外面的事情让我来忙。” “不行!我要查你的帐簿,每天也要点现银。嘿!不晓得你买米买菜的时候,有没有多报金额.然后偷偷把钱藏起来?还是客人多给了钱,你也藏到口袋去?”米甜甜严肃地看着他。 他做错什么事了吗?甜甜怎能冤枉他呢?安居乐又惊又急,一张脸立刻胀红,惶恐地道:“我不会骗你啊!我每一分钱都是实在的,藏在砖缝的那袋钱也没短少,甜甜,你……我……”他急得要哭了。 “我知道。”她以软唇堵住他的嘴,眸子有一抹调皮的笑意。 “甜甜啊……”这一碰触让他昏了头,不自主地吮上她的唇瓣,双手也抱紧了她的娇躯。 “嘻!大嘴巴!”她笑着推开他。“乐哥哥,教我打算盘嘛!好不好?” “好!” “不怕我查你的帐?” “不怕!你是我的老婆,我们赚的每一分银子都交给你处理。” “你年纪最大,又懂事,还是给你处理啦!我……我只是想当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过过瘾……”她的声音忽然小了,她再怎么大胆,仍然掩不住女儿家的娇羞。 “我是老板,你是老板娘!”安居乐放胆抱住心爱的甜甜,鼻子轻触鼻子。“甜甜,我们辛苦个几年,以后我一定让你当个富贵女乃女乃,” 他的话充满真挚情意,米甜甜心里好像填满了芝麻酒酿团子,馅儿甜,汤也甜,这就是人家说的甜言蜜语吧! 她被他嘴里的热气呵痒了,咯咯笑着。“你发梦了,不是要先买屋吗?” “对!我想买对面那块空地。我们钱不多,先帮多多和软软盖两个房间,我们还是住这间屋子;等到赚更多钱,再帮多多娶媳妇,为软软找个好夫家……” “我们呢?” “嗳……我差点忘了,我要娶甜甜!”安居乐懊恼地叫道。 “先后顺序都搞不清楚,不嫁你了!” 她的亲吻和甜笑像是最热烈的火焰,启动了安居乐年轻莽动的热情,他愣愣地望她,心底涌起有生以来最高的浪潮。 “呆头鹅!”米甜甜掩嘴轻笑,正想起身离去,不料木讷的呆头鹅突然开窍了,大手一抓,把她揉进了他的深吻里。 两颗脑袋在厨房门帘后面窥视,米软软红了脸不敢再看。 米多多赞叹道:“感人肺腑呵!我们的姐姐、姐夫宁可住旧屋,也要盖新屋给我们住。” “哥!他们还要亲多久呀?害我都不敢出去。” 再看下去实在有害身心,米多多放下门帘,摇头道:“大概是呆头鹅变成烧鹅的时间吧。” “嗄?!”米软软迷糊了。 第六章 冬日来临,“丰富小陛”经营状况趋于稳定,许多人着了米甜甜的味道,再也难以自拔,总是要再度光临。 绝大多数的客人都是善良老百姓,但偶尔也有来白吃白喝的无赖。 这天黄昏,三个衣衫不整的泼皮大汉来到店里,开口就点最贵的菜色,安居乐小心服侍,米多多则在一旁瞪眼。 “店小二,谢谢你们的招待了!” 泼皮酒足饭饱,起身就走,米甜甜早就等在布帘后面,一见他们没有付钱,立刻提了菜刀出来。 安居乐赶忙挡住她:“甜甜,算了。” “不能算了!这是我们的辛苦钱,他们不可以白吃白喝!” “你这样拿刀,会吓坏其他客人,要是他们闹起事来,摔坏桌椅,伤了客人,我们的损失更多啊!”“这样啊……”米甜甜听他说的有理,只得恨恨地看着三个泼皮。“可是这种恶徒,总要有人教训他们才行!” 安居乐好声安抚她:“你忘了我认识好多衙门的大哥吗?算算时间也该来了……你瞧,这不是来了吗?” 县衙的孙捕快和李捕快算准天黑肚饿的时刻,“刚好”巡守到“丰富小陛”门前,正准备进去大快朵颐,就听到有人喊道: “喂!你们这三个大哥!吃饭不付钱吗?人家也是做小本生意,体会一下难处嘛!要是你种果子让人偷摘了,心里也会气愤呀!” 三个泼皮一转身,拉下三张凶恶吃人的嘴脸。 那个女敕白书生还在喋喋不休说着: “盗亦有道,你要当强盗的,也得偷偷模模的当,哪有光天化日下……不,天黑了,应该是烛火通明下……吃饱饭拍拍就走人?这是公然抢夺、偷窃,照大清刑律……” 大泼皮已经拉起书生的衣袍,怒目直瞪那张俊秀脸孔:“哼!你读过几天书,就来这里说书了吗?你看好,我大毛子是虎丘一带的土皇帝,附近店家都得让我三分,老子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少管闲事!” 那书生叫作陈敖,个性嫉恶如仇,不畏豪权,即使他被拉扯的坐不稳椅子,仍然无惧地道: “哎哟!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大清王朝只有一个乾隆皇帝,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土皇帝呢?依大清刑律看来,这是叛变、不敬之罪……” “哼!我先治你不敬之罪!”大毛子举起拳头,正要落下,却被一只大而有力的手掌攥得死紧。 “谁敢……”他又要回头骂人,突然见到衙门捕快,顿时软了手脚。 “大毛子,好久不见。”李捕快笑道:“最近在虎丘混得不错吧?” 大毛子眼角瞟到两个兄弟乖乖地肃立在孙捕快身边,立刻转了笑脸:“呵呵!李大人、孙大人两位老人家好啊!承蒙两位照顾,小弟我还过的去啦!” 李捕快拍了拍大毛子的口袋:“既然过的去,这角子、银钱当然叮咚叮咚响了,听说你这顿饭吃了一两银子,怎么会拿不出来呢?岂不灭了苏州头号流氓大毛子的威风吗?” “嘿嘿!”大毛子赶忙捞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他还不是头号流氓,要是叫真正的头号大哥听到,他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啊!你要走了?慢走啊!下次再会喽!” 大毛子扯了两个兄弟,陪着笑脸跑掉了。 安居乐上前招呼道:“多谢李大哥、孙大哥解围,请这边坐!” 孙捕快笑道:“你也谢谢那位公子吧,” 陈敖拱手笑道:“是两位大人高明,三两句就打发了恶棍。” “我们靠的是这身官服呀!” “对了!”陈敖一拍大腿。“我现在只是个空日说话的书生,就算讲破了仁义道德,那些坏人也不当一回事。明年我一定要拿他一件补服来穿穿,当个好官,教训恶人!” 米多多笑眯眯地为他添了茶水。“原来是个举人老爷,您要上京赶明年的春闱会试吗?” “是啊!我从浙江走大运河过来,本来想早点进京找个安静的地方温书,可苏州风景秀丽,又耽搁了两天。” “呵!既然要考状元,就得吃状元糕了。” “我正想到街上买来吃吃,讨个吉兆呢!” “举人老爷不用麻烦了,小店今天请客,我请我妹妹做来给你吃。” “我们有吗?”其他客人笑着追问。 米多多一愣,转眼看到安居乐点头赞许,他也就大笑道:“有!听者有份!大家都有点心,各位客倌都当状元喽!”一屋子的客人很快地熟络起来,大家一块儿吃喝聊天,一间小小的“丰富小陛”显得热闹非凡。 安居乐抹了头脸上辛劳的汗水,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只要客人吃的开心,让“丰富小陛”生意源源不绝,他偶尔请客,也是不吃亏啊! 包何况大家都是熟朋友,他衷心希望每个客人都把“丰富小陛”当成自己的家,只要走进店门,都有宾至如归的愉快感觉。 再从厨房的门帘缝里望进去,他看到甜甜站在大灶前,手握大煎锅卖力挥动,额头也布满晶莹的汗水,她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抬头给了他一个最甜美的微笑。 甜甜啊,安居乐既甜蜜又心疼,发誓将来一定要给甜甜过好日子! “安哥儿,再请米大姑娘炒一盘青菜!” “是!”他大声应允,咧出一个最开心的笑容—— 捱过冬日严寒,两个打地铺的男人熬过来了,“丰富小陛”的生意也蒸蒸日上,春花秋月流转而过,四个人不敢怠慢,更加努力经营他们的小店。 往往忙碌了一天,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关起店门,围炉合吃一锅热腾腾的消夜,然后听安居乐算出今日帐上增加的数字。 每晚,大家带着欢喜的心情入睡,睡足了好觉,隔日便能精神奕奕起床,准备迎接新的一日。 一早,米软软带了一篮脏手巾到河边洗涤,见到红蓝相间、宛如彩带的河水,她呆住了。 米多多正打算自水梳洗,瞪大眼睛:“这……这红的、蓝的、黄的……天!这水能用吗?” 没有多久,沿河居民都知道河水被倒了染料,向来仰赖河水的虎丘居民不能洗衣洗菜、不能汲水煮饭,生活顿时失序。 尤其是需要大量清水的吃食店铺,更是到处找井挑水,一群街坊邻居集结在河边议论纷纷。 米甜甜气愤不已,大声道: “山塘河是虎丘的命脉,水路四通八达,如今被倒了这染料,连城外河、大运河的人家也不能用水了!” “是啊!不知道是哪家做的缺德事,叫他去喝这河水,看他敢不敢喝!” 米甜甜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道:“走!我们沿着河找,把那只没天良的缺德猪揪出来!” 米家大姑娘一喊,众人同声附议。“丰富小陛”的菜色向来浓烈有味,后劲十足,没想到大厨娘的个性也是如此。安居乐回头吩咐米多多和米软软守着铺子。这种不平则鸣的事情,要甜甜不出头——很难!他只能跟在她身边,尽可能地保护她,不要让她过度冲动。 数十人循着飘浮在河面的染料寻找,走了一刻钟,就发现一个出水口还在源源不绝的流出白色染料。 “是周家染坊!” “又是他们!”米甜甜气坏了,过去被欺负压榨的往事鲜明跃出,她上前用力擂着染坊的大门。 “出来!出来!”街坊邻居摇旗呐喊,助长声势。 “谁呀!这么早有什么事……”一个伙计打开门,一见门口的庞大阵仗,吓得就要掩起门。 米甜甜用力一挤,抢先跑进染坊的院落,见到一桶桶的染缸,闻到染料刺鼻的味道,她更气了。“这里是哪位少爷主事的?叫他出来见我们!” 伙计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大少爷……大少爷还没来。” “米姑娘,他们还在倒染料!”有人揪住一个想逃走的工人。 米甜甜立刻质问道:“谁教你把染料倒到河里?你是不是苏州人?你要不要喝山塘河的水啊?叫你去喝这些花花绿绿的水,你敢喝吗?” 有人加入骂阵:“是啊!是啊!你们胡乱倒染料,毒死河里的鱼虾,要是有人吃了,不就出人命了吗?” “拿他们见官府!拿他们见官府!” 那工人吓得双腿发软,哀求道:“我……我只是听命的工人,是染料做坏了,大少爷……他不想多花钱处理,就要我们倒了。” 米甜甜怒道:“可恶!大少爷说的话你就听吗?你去舀一碗水来喝,我看你闹肚子毒发身亡!” “甜甜!”安居乐在旁轻声提醒:“他只是个身不由己的下人,你想想我们的过去,将心比心,就不要为难他了。” 米甜甜神色一缓,乐哥哥是越来越稳重了,他说的话,她一定会听的。 “好!那你家的大少爷呢?叫他出来道歉!还有他要负责把河里的染料清干净!” 这怎么清呀?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也有街坊邻居喊道:“周家有的是钱,让他们出人力,一家一家送水,省得我们再去挑水!” “对!也叫周家把染坊迁走,否则难保再有下次!” “对!迁走!迁走!我们不欢迎危害老百姓生活的染坊!” “谁敢叫我们迁走?”周文礼大喝一声,排开众人,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进来。他一早听到有人闹事,决定亲自出来教训这群乱民。 米甜甜跳出来:“我们要姓周的将染坊迁走!” “哎呀!”周文礼故作惊喜:“甜妹妹,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重操旧业,每天接了很多客人哟?” 听他讲得暧昧难听,米甜甜眼睛冒火,大声回道:“我是正正当当做生意,哪像你们只会拐骗偷抢,还有脸到处招摇?” “甜甜,别理他!”安居乐拉住她的衣角,轻声说着。 “呵!姓安的奴才也在这里,低贱的下女和下贱的长工,倒是绝配呵!”周文礼脸上带着鄙夷的笑容。 米甜甜上前:“我不是下女!我们早就离开周家了,你不必再用大少爷的姿态和我们讲话,今天你坏了河水,我们就要讨回公道!” “呵呵!甜妹妹还是一样的凶悍,幸亏像你这等不受用的奴才,早就赶出门了,否则留着受气呀!” 米甜甜受不了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又要开骂,安居乐即时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牢,不让她冲动行事。 “不值得跟他吵。” “乐哥哥……”她看到他眼里的担心,点了点头。 她不出头,自然也有别人出头,街坊邻居又开始叫骂,要周家收拾善后、搬迁染坊。 周文礼拿了巾子拍拍衣袍,不屑地环视周围的老百姓。 “呵!你们是什么人呀?周家染坊在这里已有一百年,专为我家的丝绸漂染颜色,谁敢叫我们搬走?” “我们也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几百年,可我们就不会弄污河水!” “弄污了,你们去挑水,不然接接雨水,不就得了吗?” “大少爷!”安居乐向来不会出面讲话,可这次他也无法忍受了。“苏州城素有水乡之称,老百姓依水而生,要吃、要用、要洗,都来自几条相通的河流。可今天您的染坊弄污了这条命脉,要教很多人生活不方便。” “安居乐!你又不是没挑过水,怎么?出了周家就不会吃苦了吗?” 米甜甜吼回去:“大少爷!你去挑水,让你肩头摩破皮了,看你还敢不敢乱倒染料弄污河水!” 正在僵持不下,外头有人喊道:“知县大人来了。” 周文礼勾起笑容:“这会儿子才来,教你们知道本少爷的厉害!” 吴县知县一早接到周文礼的通知,说是有乱民闹事,他也来不及穿官服,便匆匆忙忙赶来周家染坊处理,然而他在半路看到五颜六色的河水,又听到随从禀告事情原由,他就知道遇上棘手案子了。 他是地方父母官,理当为老百姓主持正义,可周家又是大户,得罪不起…… “咳咳!一点小事就叫本官前来,吵什么?” 周文礼迎进知县,堆满了笑容:“请知县老爷作主了,这群乱民赖在周家染坊不肯走,教我们怎么开工呀?我们还得赶快染布送到北京城的皇宫呢!” “嗯,大家回去吧!不要耽误人家染坊的工作。” “大人,他们把山塘河弄污了!”众人大叫着。 “弄污了?我也没办法,等老天爷下场雨,把污水冲掉吧!” 众百姓原本期待知县大人做出决断,即使不能命令染坊搬迁,好歹也该教训周文礼一顿,怎知事情就这样了结? 米甜甜不畏强权,又站了出来: “大人,难道你都不喝水、不洗澡吗?今天他周家染出一匹布,要教多少人没水喝?你要主持公道啊!” 周文礼抢着道:“我一匹布都还没有染出来,倒掉的全是做坏的废料,跟你们喝水又有什么关系?” “咳!”知县摆摆手:“没事的人都回去,再吵闹就当作暴民抓起来!” “大人……”群众敢怒不敢夸口,望见门外十来个配刀的衙役捕快,只好悻悻然离去。 安居乐拉走还在瞪视周文礼的甜甜:“走了,我们斗不过这群官商勾结的恶人。” “又算了?”米甜甜一回头,看到周文礼热络地挽着知县进屋,有说有笑,她不禁气得跺了几步。 “老天爷不会算了,有一句话叫作……呃……叫作‘多行不义必自毙’,好像是说坏事做的越多,死的就越快,更何况大少爷做的是缺德事。” “我看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被人家骂死了还照样活蹦乱跳!” “猪死了怎会活蹦乱跳?”安居乐不解地搔搔头皮。 米甜甜杏眼一瞪。“你呀!你也笨死了!” 安居乐低下头,他是笨,好不容易想到一句书上的话,却不能安抚甜甜的情绪,他有点慌张,耳朵急得充血变红。 他轻轻碰了她的手背:“甜甜?别生气,你脸上有三条皱纹……” 米甜甜噗味一笑:“我有皱纹,变丑了,不想娶我吗?” “不,不……” “走啦!”她握住他的大掌,笑看天际:“算了,没有青天大老爷,我们小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回去挑水喽!”—— 老天爷在一个月后才帮忙,下了一场大雨,终于把河里的染料全部冲走。 周家染坊不再倾倒染料,苏州城的其它染坊也是戒慎小心,不敢任意将有颜色的染布脏水排放到河里,否则老百姓登门抗议,大家都吃不消。 平淡的日子如河水悠悠流过,转眼已是深秋时分。 “丰富小陛”结束一日营业,清洗完厨房和店面,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消夜。 “多多、软软,这是这个月的零用钱,拿去用吧。”安居乐推出几块碎银。 “姐夫,你收起来。”米多多推了回去。“我和软软不愁吃、不愁穿,你和姐姐把我们养得白胖可爱,不要银子啦!”“呃……软软去买块漂亮的布料?” 米软软使劲摇头:“我和姐姐在厨房忙,常常把衣服弄脏,只要有换洗的衣衫就好,不必花钱买新布做新衣。” 米甜甜已经洗过身子,换上一身洁净的旧布衫,她笑看两位懂事的弟妹:“你们也是‘丰富小陛’的小老板,平常很辛苦,乐哥哥给你们,就拿吧!” 米多多双手撑着下巴,笑道:“我们是小老板?好吧!银子给我,我帮你们买嫁衣新被,让你们早点进洞房!” “多多胡说什么?”米甜甜拿勺子想打人。 “救命啊!”米多多笑着闪开。“姐夫,这种女人你受得了吗!我米多多早就发誓,长大以后绝对不会找像姐姐一样凶……” “多多!”姐弟开始绕着屋子追跑。 “嗳!你们……”安居乐红了脸低头扒饭。 米软软也是双手捧着下巴,仰慕地望着姐夫:“姐夫,你好能干,每天从早忙到晚,也不会喊累,每餐就是吃五碗饭,消夜还要再吃一碗。” “现在日子过得很好,米行、肉行会帮我们送货来,店里有固定的熟客,你和多多也很能干,我轻松许多了,就能开心吃饭。” “可是你每天要去‘憨憨泉’挑水,很辛苦耶!” “不会辛苦,这叫作因祸得福,如果不是上次河水被弄污,我们也不知道要去‘憨憨泉’挑水。用了那泉水,煮出来的饭菜更香甜,你泡的茶也更清香,所以我还是要去挑水。” 米多多被姐姐敲了好几下,认命地坐回椅子上。“姐夫,我说我可以帮忙挑水,你就不让我去。” “不!你还在长高,被水桶一压,就长不大了。” “这是什么理论?”米多多歪着头,决定找几个有学问的客人问看看。 米甜甜道:“多多,这是乐哥哥疼你,你长大以后要好好报答人家。” “还需要我报答吗?姐姐你代表我们服侍姐夫,这就够了!” “多多,你真的皮痒哦?我去拿洗锅的刷子给你刷一刷!” “是因为姐夫憨憨的,所以叫‘憨憨泉’吗?”米软软蹦出一个问题。 米多多差点跌下椅子,米甜甜抿嘴笑了,安居乐则是不知所措。 “呃……我是憨!可是那个泉有个故事……” “软软,我来说给你听!”米多多早就从客人那里听来典故。“传说很久以前,有个朝代叫作‘梁’,有一个和尚叫作憨憨,他眼睛不好,虎丘山的方丈可怜他,收留他做挑水和尚,可是挑水很辛苦,要走很远的路,有一次憨憨在半路睡着了,梦见有人告诉他可以挖井,他醒来就用扁担挖地,挖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挖到一股清泉,他用泉水洗眼睛,眼睛就好了,后来人们就把泉水叫作‘憨憨泉’了。” “好神奇呵!” 米甜甜也道:“虎丘风景漂亮,每块石头、每间屋子都有故事,改天我们上去玩玩吧!” “好耶!”米软软开心地拍手。 米甜甜疼惜地抚着妹妹的头发,这一年多来,大家是辛苦了,今天“丰富小陛”能做的有声有色,每个人都是大功臣。 也该是忙里偷闲,到外面走走散心了—— 夜里,姐妹俩躺在大床上,低声谈心。 “姐,以后我一定嫁不出去。” “软软,你才十三岁,急什么?” 黑暗中,米软软眨着晶亮的大眼:“我看姐夫那么能干,又对姐姐那么好,我也想嫁给像姐夫那样的人,可是一定找不到了。” 米甜甜心里洋溢着甜蜜感,嘴里仍说着:“当然喽!要找到像乐哥哥那么呆的人,只怕苏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姐,你老说姐夫呆,不知变通,那你为什么还想嫁他?” “我……”米甜甜一时语塞。 “嘻!我知道姐姐小时候就喜欢姐夫了,所以姐夫再怎么呆,你还是爱得要命,一定要嫁给他。” “软软!” “哈哈!姐,别呵我痒啊!”米软软笑着缩到墙边,躲避姐姐的魔掌。 “你再学多多一样胡说八道,今晚就不让你睡觉!”米甜甜脸上漾着红晕,幸好黑暗看不清楚。 “姐,拜托你们赶快成亲好吗?不要每天辛辛苦苦找地方偷亲嘴儿,我们都看到了。” “嗄?”米甜甜全身着了火,转过身不理妹妹。 “姐姐也会害羞?”米软软拉了拉她,以软腻的声音道:“姐,你放心,我和哥哥会更努力干活,大家一起赚钱,帮姐姐和姐夫买一间大屋子,以后你们就可以关起门来亲嘴了。” “你还说!”米甜甜转身,准确地捏了妹妹的脸颊。 “呜!好痛!姐,你就是喜欢捏我和哥哥,都不去捏姐夫,不公平啦!” “小孩子快睡觉,不要胡言乱语。” “姐,你一定要帮我挑个像姐夫那么好的相公,你答应了,我才睡!” 米甜甜望着妹妹,软软在人前是一个害羞模样,可在家里却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小泵娘,这是她向来疼爱呵护的妹妹呵! “软软,你是大家的小宝贝,姐姐当然会帮你找一个好夫君,把你嫁给一个很疼、很疼、很疼你的好人。” “嗯!”米软软满足地笑了。 夜深人静,软软已经睡着,米甜甜却是睁大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发愣。她是喜欢安居乐,可为什么喜欢呢? 是多年前那张哭得通红的大脸?还是现在这张憨厚老实的脸孔? 她决定去找他要答案。 轻声下床,揭开门帘,就看到房外一左一右靠墙的地铺,也听到了多多轻微的鼾声。 她走到左边安居乐的铺边,坐到那软绵绵的垫褥上,稍微拉开被子,抓出他那条粗黑的长辫子。 轻轻搓着他浓密的辫发,这是她为他扎的……她笑了,每天早上,他都乖乖坐在椅上,任她把头皮和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打一条结实的辫子。 她喜欢摆布他,他也由她摆布,她好喜欢这种无所顾忌的亲密感。 眼里荡漾着笑意,她又抓过自己的辫子和他的相缠绕。 “甜甜?”安居乐惊醒了,立刻辨认出她的甜净气味。 “嘘,别吵到多多。” “甜甜……”这么晚了,甜甜还有事吗?他想起身,却被她按住。 “乐哥哥,我喜欢你!”她踢掉鞋子,钻到他的被窝里。 安居乐好像被热油烫到,却又舍不得吐出嘴里的美味,他立刻搂住她的臂膀,脑袋变成了一锅甜面糊。 她偎在他的怀里,呵,乐哥哥的被窝好暖和! 两人静静依偎,细数对方的心跳。 “我也喜欢甜甜!”过了许久,他才能蹦出一句话。 “喜欢我还要考虑这么久吗?” “我……我是真心的!”实在是他意乱情迷,说不出话来了。 她揉着他发热的耳垂,轻柔地笑道:“我猜……现在你的脸一定很红,可以切下来当红烧肉喽!” “你……你不要模我啊……” “喜欢你,当然要模你了,咦?你的身子好热,是发烧了吗?” 甜甜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是在挑逗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呀! 他体内燃烧着猛火,难忍浓情蜜意,转身圈紧了她柔软的身子,激狂地亲吻她的脸颊和甜唇。 又甜又香,热情爽直,这就是他深深喜爱的甜甜呵! “哎!”她吓了一大跳,又不敢大喊出声,乐哥哥怎么变得粗鲁了? 他感觉她的挣扎,心慌地松开手。“对……对不起……” 她带着羞怯的笑容,在黑暗里盯住他热烈却惊慌失措的眼睛。 “我喜欢你刚刚这样。”她轻轻舌忝了他的耳垂。 “甜甜啊!”又来了,她要陷他于万劫不复啊! 再度拥住她,这次他不再急躁粗鲁,而是温柔地叠上她那甜蜜的唇瓣,柔情探索,仔细寻觅她的香甜小舌,像是他细细咀嚼米饭的好滋味…… 好静,只有两人略为粗浓的鼻息。 黑夜无边,连米多多的鼾声也停息了。 突然鼾声大作,响亮如雷,吓得两人立刻分开身子。 米多多翻个身,好像梦呓似的喃喃自语:“唔……我叫多多,意思就是多余的、不该存在的……” 米甜甜窘得爬起身,拎着鞋子,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里。 安居乐则是赶紧蒙上棉被,贴上冰凉的墙壁以降低自己的热度。 总算安静了,米多多满意地继续打鼾,又找周公聊天去了。 第七章 翌日,屋外吹起寒风,深秋已尽,即将又进入寒冬。 安居乐坐在桌前,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红着脸让米甜甜梳理辫子。 米多多以手支颐,双肘靠在桌上,笑嘻嘻地道:“其实姐夫不憨,姐夫很聪明,他知道怎么拐姐姐。” 米甜甜啐道:“多多,还不去扫地!” “嘻!以后我要向姐夫讨教、讨教……” “姐姐、姐夫!不好了,河里又被倒染料了!”米软软跑了进来,一脸愤然。 “什么?”米甜甜用力扯住辫子。 “痛!” “啊!乐哥哥,对不起。”她赶紧扎好绒绳,急着要跑出门。 “甜甜,等一下,我跟你去。软软,你看屋子。”安居乐也跳了起来。 “你还没吃完饭呀!” “回来再吃,我们要赶快阻止他们再弄污河水!” 河边已经聚了一群街坊邻居,看到米甜甜过来,忙道:“米大姑娘,又是周家干的好事,他们趁半夜倒了这些颜料,嗳!这次还有臭味!” 一条清净河水再度变成浓稠不堪的染缸,米甜甜皱起居,掩了鼻子道:“没王法了!走,我们去找周家染坊理论!”周家染坊似乎早有准备,大门紧闭,也不再排放有颜色的污水。但出水口正滴着绿色的脏水,而附近的水面更是颜色鲜艳,气味恶臭,丝毫不能掩饰染坊就是弄污河水的凶手。 早有人守在染坊大门抗议。“开门!开门!敢做坏事就要敢作敢当,不要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还有人气极了,舀了一桶又一桶的脏河水,不住地往墙上、大门泼洒,不一会儿,整片墙面就变得和河水一样五颜六色。 “周文礼!你出来呀!”米甜甜大脚猛踹大门。 “甜甜,别这样。”安居乐把她拉回来,这次情况激烈,他得更小心保护甜甜。 “我要送一壶脏水给大少爷喝!”米甜甜恨恨地瞪着大门,要靠安居乐和米多多拉住她,才不至于让她冲上前踢门。 群众义愤填膺,河水是他们生活不可或缺的命脉,如今一再被周家污染破坏,严重影响到日常生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再也无法原谅罪魁祸首,几十人齐力大喊,终于撞破门闩,冲进了周家染坊。 染坊内正高挂漂染后欲晾干的布匹,女敕红永绿、鹅黄、天蓝、石青……七彩夺目的颜色在灰暗天空下迎风飘展,众人一时看傻了眼,反而裹足不前。 “哼!你们这些乡巴佬,没见过进贡的丝织极品吧!”周文礼从屋子走出来,手中摇着一把扇子,不屑地撇下嘴。“又是你!”众人怒吼着。 “你们这些乱民再不出去,我就一个个抓到大牢!”他挥手示意,廊外出现数名拿剑的大汉。 众人被剑光吓到,不觉退后了几步。 米甜甜倒是跳了出来。“周大少爷,你又不是衙门捕快,怎么可以乱抓人?更何况是你做错事,该被抓到大牢的人是你!” “我们周家染坊连夜赶工,就是为了送到宫里好让娘娘们过年裁新衣。你们在这边妨碍染坊的工作进度,皇上知道了,全部都要杀头的!” 米多多叨了一根稻草,满不在乎地道:“要是皇上知道你弄污河水,害得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无水可用,大概会先杀你的头。” 有人也喊道:“当今皇上圣明,你这是陷皇上和娘娘们于不义!” 周文礼笑道:“哟!你们当起判官了?皇宫要用的东西,你们这群无知的老百姓管得着吗?” 米甜甜逼近周文礼,怒道:“你这黑心鬼昧着良心赚钱!乡亲们,大家不用骂了,直接把他捉到官府去!” 群众鼓噪叫好,几个拿剑的壮汉立刻护在周文礼面前。 “贱婢就是贱婢,一点都没有长进!”周文礼轻挑地伸长扇柄,勾起了米甜甜的下巴,意湿地笑着。 米甜甜立刻伸手拨开,不料这个动作惹怒周文礼,他也迅速扯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回周家管教……” “不准你欺负甜甜!” “碰”地一声,一个拳头飞上周文礼的鼻梁,来势凶猛有力,他一时站立不稳,节节后退,撞上身后的染缸,一跌了进去,染缸承受不了重量,登时翻倒摔裂,红色染料流了一地,也把周文礼染成一个大红人。 群众哈哈大笑,颇有出了一回恶气的快感。 “乐哥哥?”米甜甜忧心地抓住安居乐暴起青筋的拳头。 “甜甜,你退到后面。”他把她揽到背后,以壮实的身躯护住她,坚定有力地道:“他再敢欺负你,我还要打他!” 乐哥哥生气了!他以前从来不会打人,遇到事端也是多方忍让,如今他终于动手教训周文礼,米甜甜既高兴又惊慌,躲在安居乐身后。 周文礼让工人扶起,顿觉全身骨头散掉,鼻梁剧痛,他伸手一抹,以为会看到血迹,不料只是看到满手掌的红色染料。 “哈哈!”米多多指着他笑道:“大少爷一张大花脸,可以去唱戏喽!” “哈哈,”群众也跟着狂笑。 周文礼恼羞成怒,哪肯罢休?他恶狠狠地指着安居乐道:“你这个狗奴才!竟敢撞坏我独家的秘方染料!来人啊,给我拿下!” “你们不能胡乱抓人!”米甜甜又抢到安居乐身前,张开双手挡住他。 “甜甜,小心!” 安居乐推开一个想拉走甜甜的壮汉,平常一餐五碗饭的威力在此发挥无遗,那壮汉被他大力一推,竟然踩不稳脚步,撞向身后的同伴,冲力过大,顿时两人双手乱抓,想找一个支撑稳住身体,四只大手不约而同抓向晾晒布匹的竹架。 细弱的竹架不堪壮汉的拉力,应声倒下,就像推骨牌的效果,竹架一根根倒下,竹竿一支支落地,哗啦哗啦,所有在空中飞扬的布匹全部沉沦了。 “你们?!”周文礼变了脸,神情十分难看。 有人小声喊着:“完了,那是皇后娘娘要的丝绸,我们……惹祸了吗?” “闪吧。”也有人蹑着脚步快速溜走。 “安居乐!”周文礼脸色更加阴沉,指向地上一堆混乱:“你今天竟敢损坏御用的染料、绸缎,我要你赔!” 米多多一只食指也是死命指向周文礼:“你们自己走路不小心,乱撞乱摔,怎么还来怪罪我姐夫呢?” “米多多!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你也有份,一起赔偿我的损失!” “那我们的损失又找谁赔?”米甜甜气坏了。“你赔我们干净的河水来呀!你赔水,我就赔你染料!” “甜甜,别说了,我们去报官。”安居乐拉了她。 “好!我们走!” “谁也不准走!”一声威喝遏止了众人的脚步。 群众自动让开一条路,马捕头带着二十名捕快走进染坊,怒喝道:“县里没大人,就造反了吗?啊!周兄,你的脸……” 周文礼也顾不得脸上的染料,忙道:“马兄,你来的正好,快把这些刁民抓起来!” 马捕头看到满地狼藉,立即会意,摆出威严道:“是谁捣了周大少爷的染坊?快快站出来!” 米甜甜急道:“是他们自己摔倒撞坏的。” 周文礼先发制人,“马兄,是这姓安的打人,还有姓米的、这个、那个……”他胡乱指了一堆人。 “这么多?” 马捕头十分头痛,原来的县老爷拿了太多的银子,不久前才被钦差大人革去官职;如今新的知县尚未就任,又发生这种群众抗议事件,如果他抓了一群人到大牢,届时新的知县一上任就得问案,岂不嫌他给新官找麻烦? 他还想保住捕头的宝座呀…… “马捕头,这些可是御用的丝绸,不是小事喔!”周文礼揭风点火,暗示此事非同小可。 “呃……”虽然周家乱倒染料不对,可是周家与总督、巡抚交好,更是宫里指名的丝绸供应大户,他只是小小的捕头,更是不能得罪啊! 他立刻做了决定,望向第一个被点名的安居乐:“你是主谋?还打人?” “不,我不是……” “来人!把他拿下了!其他人再不走,也一起拿下!” 米甜甜惊急地道:“大人,你们不能随便抓人,明明是姓周的不对啊!” “你这个小泵娘,赶快回家去!”马捕头不耐烦地道。 后面几个捕快快步上前,拿了铁链就要套住安居乐的脖子,却是一愣。“是安哥儿?” 安居乐不料自己会变成闹事的犯人,见到了熟人,也是惊慌地道:“孙大哥、李大哥,我是冤枉的!” 米甜甜更是拉紧他的手,急得泪水在眼眶打转。“你们不能抓走乐哥哥!” “不能抓!不能抓!”群众也有人喊着。 马捕头喝道,“谁再喊就统统抓起来!还不快散去?” 群众纵然心有不甘,但看见穿官服、拿铁链、佩刀剑的捕快,他们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只好咬牙瞪眼,默默退开。 “还不押他去大牢?” “是!” 孙捕快听命,只好套了安居乐,低声道:“委屈安哥儿几天,新的知县大人很快就来了。” 眼看粗重的铁链拘住了安居乐,米甜甜惊惧不已,泪水立刻迸流而出,乐哥哥向来老实守分,官府怎能不分青红皂白抓他入狱呢? “你们不能抓人呀!他又没做错事!” 米多多也焦急地道:“是姓周的冤枉好人,你们不能抓我的姐夫!” 马捕头见惯这种拉扯喊冤的场面,伸手一推,喝道:“走开!” “甜甜!”安居乐大吃一惊,想要扶住甜甜,脖子却是一紧,动弹不得。 米甜甜被推倒在地,米多多赶忙伸手搀扶,气急败坏地道:“你们做官的不讲道理,胡乱抓人!” “不把你们这群乱民全部抓进去,算是本大爷开恩了!”马捕头又是怒吼一声,再转过身,变了一张笑脸:“周兄,我帮你赶出这些人,你就关起门来赶工吧。” “多谢马兄主持正义了。”周文礼抱拳作揖,笑得十分得意。 “乐哥哥!”米甜甜挣扎爬起,想要追上前,却被几名捕快挡住去路。 “甜甜,我不会有事,你回去开店!”安居乐虽然心慌,但他不愿让甜甜担忧,转过头大声喊着。 “乐哥哥!我不要啊!他们不能抓你呀!” 乐哥哥被抓走了,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米甜甜泪眼模糊,好像被人活生生地剜掉她的心,身心瞬间变得空空荡荡,无所依归,几乎站立不稳。 “乐哥哥……” “甜甜,快回去!”安居乐不由自主地被推着走。 “姐姐!”米多多扶住几乎摊软的姐姐,眼里也是义愤的泪水。 “嘿嘿!甜妹妹!”周文礼不识相地出现在她身边。“怎样?你回来当我的小妾,我帮你把姓安的救出来。” “休想!” 米甜甜大喊一声,再用力踏下,死命踩住他的脚掌。 “你!你……”周文礼痛得一跤跌倒。 “乐哥哥!”米甜甜抹了泪水,向前追去—— 县府衙门前,秋风萧瑟,枯黄落叶满地乱滚。 米多多焦躁地踢走落叶。“既然府里没大人,怎么可以抓人呀?没有大人审案,要把我姐夫关到什么时候?” 米甜甜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神落寞。 “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强出头,害乐哥哥被抓进去。” “姐姐。”米软软伴在她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安慰道:“你没有错,姐夫也没做错事,是官府不好,是周家不好!” “是他们不好,可现在乐哥哥被抓走了呀!” 米甜甜不觉又掉下泪,她眼睁睁看着安居乐被拉进县衙,却是无能为力,原来这就是身为小民的无奈与悲哀! “米大姑娘,你别难过了,有我们在支持安老板!” 十来位陪同而来的街坊邻居为她打气,他们也陪她一直坐到现在。 大门打开,两位衙役跑了出来。“你们还坐在这里!再不走就抓人了。” 米多多跳上前,毫不畏惧地大叫:“我们是善良的老百姓,你凭什么抓人?你来抓呀!来呀!” 衙役被他吓到,瞪了一眼,又“碰”地关上大门。 “多多,别争了。”米甜甜变得畏缩,她是不能再让弟弟也被抓走呀! 大门又被打开,孙捕快走了出来,好言劝道:“米姑娘,安哥儿在里面很好,我的兄弟会照顾他,你就回去吧。” 米甜甜抬起头,哀求地道:“你们……你们别关他呀!不然让我进去看他?” “很抱歉,米姑娘,我们捕头说怕有串供嫌疑,不准任何人探望安哥儿。”孙捕快一脸歉然。“我是吃公家饭的,还请米姑娘体会我们的难处。” 米多多问道:“孙大哥,到底什么时候审案呢?” “新大人这几天就会到,得等新大人来了再说。” “县衙没有人可以作主吗?” “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还模不清新大人的脾性,衙里的县丞、主簿都不想作主惹事……所以要请各位忍耐了。” “太离谱了!”众人出口咒骂。 衙门前的人群越聚越多,时间已近中午,有人到“丰富小陛”准备大啖一顿,却发现门户深锁,问了左邻右舍,了解情况后也纷纷赶到县衙前关切。 几位文人公子一起讨论道:“明明是周府乱倒染料不对,而且还有这么多目击证人,说是周家自己掀倒染布,怎么可以怪罪我们的安哥儿呢?米大姑娘,你写状纸伸冤了吗?” “什么?写什么?”米甜甜茫然问着。 唐公子立刻明白她不清楚诉讼过程,即道:“米大姑娘,你放心,我们几个弟兄不但会吃吃喝喝,还写得一手好文章,你告诉我事情经过,我马上帮你写诉状,要所有的老百姓联名喊冤,说什么也要救出安哥儿。” “谢谢!”米甜甜红了眼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多嘴的街坊邻居开始帮她叙说,几位公子仔细聆听,又互相讨论诉状内容应该如何书写。 米软软握住姐姐的手:“姐,再坐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先回去……” “不!我要在这里陪乐哥哥。”米甜甜摇摇头。 孙捕快又劝道:“安哥儿真的很好,刚刚已经在吃饭了。” “吃饭?”米甜甜眼睛一亮,突然又溢满泪水。“他一定很饿了,早饭都还没吃饱就陪我出来……孙大哥,你们给他吃几碗饭?” “呃!大牢伙食差,只有一碗……” “一碗不够啊!他要吃五碗饭!”米甜甜终于崩溃,放声大哭,心头好像被螃蟹的大钳子揪痛了。一撕一扯,揪心捏肉,她好心疼饿肚子的乐哥哥! “这……”孙捕快被她哭得一时不知所措。“你可以做好饭,拜托衙役帮忙送进去啊!” “送饭?”米甜甜立刻止住哭声,神色坚毅,拉了软软的手:“走!我们回去做饭!多多!你在这边守着,我们马上回来。”—— 一个时辰之后,两篮热饭菜从衙门大门通了进去。 守门的衙役走向大牢,心不甘、情不愿地埋怨道:“凭什么我要帮一个囚犯送饭?又不是恶性重大的死因,怎么不让家人探望?” 越想越不甘心,只想把篮子丢了,就在此时,他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都过午了,厨子还在炒菜吗?不!又没大人在,这些日子没人煮饭啊!” 东闻闻、西嗅嗅,这才惊觉香味来自手中的两个篮子。 “呵呵!”他奸笑一声,瞧见左右无人,忙揭开篮盖,再揭开盖碗。 左手的大篮子盛了一海碗的热白米饭,只见那饭粒晶莹透白,好比妓院那些肥女敕女敕的娘儿们…… 他吃饱了,不想再吃白饭,再看右手的篮子,第一层放了一大碗颜色夺目的菜色,“啧!”他猛吞口水,捏起了一只大虾仁。 “嘿!”他顿觉身为衙役不再是一件苦差事,如果他能每餐偷吃几口这样美味的饭菜,那他宁可一辈子守衙门的大门。 “阿荣,你在偷吃什么?” 他吓了一跳,急忙掩起篮盖,可是已经抵挡不住四逸飘散的香味。 “哇!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两个同伴走了过来,眼睛鼻子被那甜辣油香所吸引,抢着掀开盖子。 “哎呀,你们不能吃,这是送给里头那个新来的犯人。” “吃一口而已嘛!你还不是吃了?” 三个人拿了汤匙,各自挖了喜爱的虾仁、猪肉、鸡肉、鸡肫、猪肚,再拌了一口白饭,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意犹味尽的神情。 “呃……这豆瓣酱够味,再吃一口就好!” 结果是三人各吃了三口,这才不舍地盖上食篮盖子。 把饭菜送进了大牢,牢头照例要察看一番,检查是否有不该带进来的东西。当他看到那碗五颜六色的八宝甜酱时,眼睛突然变大了。 “这味道……呵呵!我家娘子从来没煮过这么香的味道啊!” 另一个牢房看守也过来,睁大眼,用力一嗅:“啊!瞧这青豆像绿珍珠,这油光光的虾仁,啧……” 两人同时动手,拿了筷子汤匙吃了起来。 “很好!检查完毕,菜里没有下毒。”牢头满意地砸哂嘴。 “如果被下毒,吃死了也甘心!”看守己是两眼迷蒙,陶醉不已。 安居乐早就闻到熟悉美味,苦于困在牢房中,他只能望向墙上小窗,抚着空虚的肚子耐心等候,期待甜甜前来探望他。 可惜来的不是甜甜,而是那个待他和气的看守。 “你家娘子帮你送饭菜来了,慢慢吃吧。” 接过两篮饭菜,安居乐迫不急待打开盖子,先是闭眼深吸一口甜甜的味道,再开心地拿起筷子 可是……!筷子和汤匙已有被人动用过的痕迹,原本应该高耸圆满的白饭也被挖出好几个缺口,最喜欢吃的八宝甜酱只留下盘底几块肉片、笋片、鸡丁,还有一只硕果仅存的肥虾仁。 他再拿出食篮下层的青菜汤,吁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被吃过的迹象。大概他们看到上头飘浮的青菜叶,就没了兴趣吧!殊不知甜甜是用猪骨鸡只熬汤,里头还放了各式碎肉,那滋味可不输大酒楼的鱼翅鲍肚汤哩! “这位牢房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洗一下筷子汤匙?” 他向来爱干净,他只吃甜甜的口水,可不愿吃别人的口水。 那位牢卒偷吃了人家的饭菜,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把筷子汤匙洗净了,再递还给安居乐。 安居乐拿了饭菜坐到墙边,低头合十道:“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餐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 他喉头梗住,忍着泪水,把“阖家团圆”四字说完,再虔敬地端起饭碗。 眼泪直直掉进白饭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昨夜还与甜甜温存亲热,奢想存了钱、盖了屋,他就可以迎娶甜甜;怎知今天风至云变色,他竟然会锒铛入狱! 面对未来,他是一片茫然,他自认没有做错事,却不知新来的大人能不能为他洗刷冤屈。 无论如何,他期盼能尽快出去,再和甜甜、多多、软软守着他们的“丰富小陛”,真正阖家平安团圆! 他以手背擦去泪水,很久以前,甜甜曾经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随便乱哭,如果他再哭,她就不给他东西吃了。 不!甜甜从来不会让他饿着,她还会为他煮很多好吃的饭菜,把他养得更高更壮。 他是门口的那棵万年青,有了甜甜的浇灌,他再也不怕寒冬。 即使大牢的日子艰苦,但是他一定要努力熬过去,然后再到大人面前论自己辩白伸冤! 他是家长,是甜甜的夫君,也是多多和软软的姐夫,他不愿离开他们,他发誓要回到他们身边! 深深吸闻饭香,他认真地扒下甜甜的苦心,好像又看到她捧着下巴笑问他:“乐哥哥,好吃吗?” “好吃,”他大声回答,脸上绽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第八章 三日后—— 县衙对面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 唐公子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放了他洋洋洒洒数千言的状纸,只要有人经过,就有热情的街坊邻居招揽着: “来签名打印喽!” 一张状纸连绵四、五十尺长,上面写满了不同笔迹的名字,有人不识字,就打了一个大大的掌印,或是按了一个小小的指印,纸张不够,继续拿白纸黏贴接连,大家群策群力,都是同样一个目的—— 抗议周家染坊污染河水,力救安居乐早日出狱! 几位公子在这里守候多时,就是等待新任知县到来,准备呈送状纸喊冤。 “几位大爷,你们站很久了,这里风寒,请吃我做的桂花糖藕填个肚子。”一双白皙小手捧着一碟润红油亮的点心,以软腻的声音说着。 “哎!是米小泵娘,我们不客气了。”袁公子笑着拿起筷子。 “嗯!小泵娘的手艺越来越好,这莲藕里头塞了糯米,外头里了桂花糖,不仅香甜可口,还真能填饱肚子呢!”曹公子吃了东西,总是不忘解析美味,准备回去写成专书。 “几位大爷如果觉得太腻,那边有清茶。”米软软红着脸低头道。 文公子道:“你们也真辛苦,把炭炉、锅子、碗盘搬到这边来,每天一早跑来煮汤,你姐姐不累吗?” 米软软忧心地望了过去,见到姐姐正坐在泥炭火炉前,两眼失神地望着炉上的砂锅,双手却仍不忘扇风控制火候。 “姐姐很担心姐夫,怕他吃不饱,又怕天气寒,在家里煮完饭菜,再送过来就冷掉了,所以干脆叫哥哥把做菜的东西全部搬过来,现煮现送,姐夫才能吃到热饭菜。” “米大姑娘累坏了。” “我们还听说里面的人偷吃菜,所以姐姐只好多煮几碗菜,也送给里头的大人吃,他们才会对姐夫好一点。” 祝公子嗤道:“他们竟敢偷吃‘丰富小陛’的美食!” 唐公子敲他一记道:“你这两天还不是在这边吃免费的点心?还说要帮米大姑娘试味?” 米软软赶忙道:“是几位大爷费心了,只要我姐夫回来,我们一定摆上一桌酒席,谢谢几位大爷的帮忙。” “安哥儿一定能出来的,可……这知县怎么还不来呢?” 一群老百姓也是在衙门前引首盼望,期待来的是一位青天大老爷。 米甜甜抬眼望了四周,这才发现很多人围着她的火炉,每个人都是垂涎三尺,个个直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 她才不管人家看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乐哥哥煮上最丰盛的饭菜,这么冷的天,她绝对不能让他饿坏了。 真的好冷,虽然坐在火炉前,她还是拉紧了棉衣。 “多多!”唤着身边帮她烧饭的弟弟,她不觉锁紧蛾眉。“你前两天帮乐哥哥买的棉袄,够暖和吗?” “哎哟!拜托你,我的姐姐,你已经问一百次了。” “我担心他呀!”米甜甜垂下眼帘,这几天她失去了当大姐的威风,不是暗自掉泪,就是痴痴守着火炉烧菜,教人看了心疼不已。 米多多轻叹一口气,他故作轻松,想让姐姐开心,希望她能够跳起来捏他几下,可她还是这副死鱼模样! “唉!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那天到衣铺子,开口就要最好的、最暖的、最大的、最贵的冬天棉袄,你不也模过那料子吗?姐夫穿了一定很暖和。” “会不会被衙门的人拿去穿了?” “别胡思乱想,是李大哥亲自拿给姐夫,看他穿上身的。” “可是他们会把他的衣服剥掉,用火烤他、打他……” “姐姐啊!”米多多欲哭无泪。“你戏看太多了!” “然后他们会把他吊起来,不给他吃饭,用棍夹他,逼他划押……” “姐姐!”米多多大吼一声。 米甜甜委屈地低下头,落下晶泪。“你别骂我,人家心里只有乐哥哥,我不能没有他啊!” 唉!想不到凶悍的姐姐竟是这等痴情儿女,这几天更是苦了她,晚上她也不睡,就是坐在床板上,抱着姐夫的被褥发呆,天一亮又立刻跑来烧饭煮汤,直到夜深才返家。若姐夫再不出来,他们都快撑不下去了啊! 米多多无可奈何,只得道:“你那锅汤都好了吗?我请衙门的大哥送进去。” 米甜甜微掀锅盖,一股焖鸡的香栏味道立即飘扬而出,围观的群众贪婪地大吸一口气,他们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闻到“丰富小陛”特有的香味呵! 只见米甜甜用筷子搅拌一下,又盖下锅盖。“再焖一会儿吧。” 鸡汤一经翻搅,带出了油豆腐的油水甜香,以及鸡腿的女敕滑丰甜,而那股怯寒的酒味,更为汤汁增添浓厚口感。 群众中有人悄悄举起袖子,偷偷擦了嘴角淌下的回水。 “知县大人来了!快让开!” 大街底抬来一顶蓝呢小轿,后面跟着几个扛箱笼的挑夫,简单的排场,一点也不像是新官上任。 新任知县——陈敖,坐在轿里,满心欢喜,自从春闱考中进士后,他就被派到翰林院任职,但他生性任侠,不耐北京官场的拘束气氛,一心请调外放到地方当知县,没想到皇帝竟然授他吴县知县的肥缺。 犹记得离京赴任前,皇帝特地召见他这个芝麻绿豆官,言语谆谆,期勉鼓励,要他认真治理吴县,莫负朝廷所托。 他满腔热血抱负,既蒙皇帝赏识,又听说前任知县因为贪污而去官,他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大展长才,决心认真整顿县治! 知县衙门就在苏州城内……苏州,真是个好地方呢!他在这里吃了状元糕,虽然没有高中状元,但能金榜题名,也足以答谢家乡父老了。 还记得那位做状元糕的小泵娘,她回女敕的脸蛋白里透红,眼里有一丝羞怯,就像雪白柔甜的状元糕,令人好想一口又一口吞下…… 他揉了揉眼,从轿窗望了出去,没有看错吧?那个小泵娘怎么站在路边? 再仔细一看,他更是大吃一惊,明明事先交代不要扰民迎接,怎么有这么多人在县衙门前等他呢? “大人,衙门到了,请下轿。” 陈敖下了轿子,看到万头钻动,不觉皱了眉,鼻子又闻到美食香味,他的脸色更坏了。 “这是县衙大门吗?怎么变成市集了?这么多人是在做什么?” 群众有人窃窃低语着: “他就是新来的大人呀?好年轻呵!” “我看他不过二十来岁吧!面皮白净,倒是个英俊斯文小子。” “胡子都还没长出来呢!他能断案吗?” 米多多听到众人耳语,起初也是有点担忧,但他一看到新大人的脸孔时,他露出了多回来的第一个笑容。 “请大人为小民伸冤!”他捧过唐公子递给他的一捆圆筒诉状,跪到陈敖面前,高高举起大声喊冤。 其他乡亲也纷纷跪下,高喊着: “请大人主持公道!” “这是怎么回事?”陈敖转头问了县丞。 “这……”县丞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地道:“一群乱民而已,属下早就要赶走他们,可又怕误伤良民……” “老百姓不会无事作乱,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呃……请大人先入内休息,容属下稍后再禀明。” 县丞一心一意要把新大人请进衙门,以便好好说明周家和地方官府的关系。他一定得把利害关系解释清楚,免得这新知县不小心得罪贵人。 陈敖见场面混乱,不是个讲话的地方,他点了点头,接过状纸,双手一沉,不觉惊道:“你有什么冤屈,写了这么多文字?” 米多多抬起头,口齿清晰地道:“详细事由,都已经写在里面,这是我们苏州三千百姓的联名诉状,还请大人赶走周家染坊,放出我的姐夫!” “你?”陈敖瞧着他有些面熟,好像和那位状元糕姑娘有点神似。 米多多继续道:“大人手无缚鸡之力时,都能仗义执言赶走白吃白喝的无赖,如今穿上官服,更是要做个教训恶人的好官了!” “哎呀,你……”陈敖认出来了,这不就是状元糕的哥哥吗? 但他还不了解状况,也不愿日后落了循私袒护的口实,即道:“你们都起来吧!本官自然会查清案情,过几日就开堂审理。” “多谢大人!”群众得到大人的亲口承诺,都舒了一口气。 “姐,我扶你起来!软软,搀着姐姐!”米多多这几天变得体贴懂事,姐夫不在的日子,他才深切体认姐夫在这个家的重要性。 “多多,你说……这位新大人是个好官吗?”米甜甜茫然问着。 “是!他一定是好官。” “姐姐,姐夫吉人天相,你就别担心了,快送饭给姐夫吧。”米软软也是劝着。 米甜甜再度燃起信心,打起精神,把所有的思念情意熬成了一锅锅浓厚香味的饭菜,以汤汁传情,送给了心心念念、魂牵梦系的乐哥哥—— 陈敖只花半天就明了案情,第二天他亲自视察河水污染情况,询问老百姓相关情事,并到大牢探视安居乐,问明详情,第三天即下令升堂审案。 穿上簇新的绣鹳鹏七品补服,他不敢自得意满,身为地方父母官,肩负皇帝对他的期许,他一定得办好这件案子。 惊堂木一拍!“周文礼,见了本官还不跪下?” 周文礼一身锦服,趾高气昂地站在堂上,鼻孔里“哼”了一声。 “无礼!来人呀!按他跪下!” 挤在县衙大门外的群众纷纷叫好,新官先给恶人一个下马威,看姓周的还敢不敢嚣张? “传安居乐!” 安居乐穿着那件蓝棉新袄,让衙役带了出来,门外的米甜甜乍见略显憔悴的他,不由得心头一紧,颤声喊道: “乐哥哥!” 安居乐听到熟悉的呼唤,回头寻觅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蛋,他比了比身上的棉袄,又拍拍肚子,勉强牵出一个微笑,随即进入大堂。 米甜甜已是热泪滂沱,他在告诉她,新衣好看又好穿,此外,他每餐吃得很饱,没有饿肚子。 “姐姐……”米软软为她拭去泪水。“别哭了,我们赶快听大人怎么说。” 米甜甜咽下心疼的眼泪,和众人屏气注目大堂内的一切。 陈敖又是惊堂木一拍!“周文礼,你告安居乐毁损染坊的染料和布匹,想来你的损失很大了?” 周文礼跪在地上,仗着周家的财势,仍是一副桀骛不驯的模样。 “大人,你新来乍到,就不知道我们周家染坊的重要性了。每年我们总是要调制出最珍奇的颜色,染出最漂亮的丝绸送到宫里头,如今这姓安的捣毁染坊,他要赔也赔不起!” “喔!既然周家染坊是如此重要,怎么你们不锁紧门户?这才不会让外人轻易进入呀!” 周文礼听陈敖口气和缓,也就无所顾忌地道: “为了染出最好的绸缎,我们当然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染坊,可是这群暴民却闯了进来!” “人家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老百姓也是有事找你?” “只不过倒了几缸染料到河里,值得他们大惊小敝吗?” “是啊!一条山塘河那么大,河水流来流去,再下一场大雨,染料全部冲走了嘛!是不是?” “是啊!是啊!”周文礼高兴地附和着,这新官果然识相! “来人呀!把河水提上来。” 两个衙役提了一大桶水,“咚”地一声,放在周文礼面前。 陈敖笑意盎然地道:“这边有个勺子,还请周公子舀一匙水喝吧!” 周文礼俯身看了那桶红紫白黄的脏水,掩了鼻子道:“这水不能喝啊!” “那可以洗衣服吧?马捕头,你去洗洗你的巾子吧!”马捕头脸色也像水桶的污水,一阵青一阵白,早知道就不要收周文礼的银子,省得在这边出洋相。 他无奈地抽出一条白汗巾,放进水里再捞出来,却变成一条花巾子。 衙门外的民众哈哈大笑,周文礼也顿悟到被戏弄了。 陈敖问道:“周文礼,既然这水不能喝也不能洗,你又怎能要求苏州的老百姓用这水呢?” “这……这水……又不是我们染坊弄污的!” “怎么不是呢?这是今天清晨本官带领数名衙役,亲自到你的染坊外挑来的呀!你不会不认得周家最珍奇的颜色吧?” “大人,”周文礼怒道:“今天是审安居乐破坏染坊一事,我要他赔我损失,又跟染坊有什么关系?”“呵呵!你提醒我了。来人,带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周家染坊的邻居。“大人。我亲眼看见周家的工人倒染料到河里,不然就是把漂洗过的脏水排放到河里。” 第二个证人竟然是染坊工人。“大人啊!是大少爷要我们直接把废染料倒掉,他说加工处理花钱又麻烦,倒了一干二净又省事。” 周文礼气得爬起身子:“陈敖!你哪里是审案?你根本就是找我们周家的麻烦!” “跪下!”陈敖脸色一变,惊堂木再拍!“周文礼,你再咆哮公堂,本官就先打你二十大板!” 周文礼一被威吓,只好忿忿再度跪下。 陈敖转而问道:“安居乐,你为什么要捣毁周家染坊的布料和染缸?” “我没有打坏他们的东西,是他们自己摔倒撞坏的。”安居乐背脊挺得笔直,认真回话。 “你胡说!”周文礼大叫道。 陈敖道:“有没有胡说,传证人就知道了。” 门外起了骚动,许多老百姓争先恐后地喊道:“我要当证人,我要当证人!” “哎,乡亲父老热情难却,来人,随便带三个人上来吧!” 被点中的街坊邻居兴奋不已,今天他们终于能亲自打击恶人了。 三个人把当天的情形详述一遍,说词皆与安居乐相同。 “你们……你们都是串供的!”周文礼气得两眼翻白。 陈敖微笑道:“咦?周文礼,你叫马捕头不让安居乐见人,他要和谁串供啊?算了,本官再找几个证人进来。” 再来的证人,竟然又是染坊的工人,他们平日被大少爷压榨够了,今天知县老爷要帮他们出头,也要为苏州百姓出头,既然染坊迟早要关门,他们就得趁早离开,免得被其他百姓唾弃。 同样的说词又讲了一遍,周文礼咬牙切齿,却又找不到缝儿插话。 陈敖笑道:“本官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开始是周家染坊弄污河水,老百姓无水可用,这才到染坊抗议,推推拉拉之间,周公子自己掉进染缸里,工人又自己撞倒晾晒的布匹,这是周家咎由自取嘛!” 门外群众迭声欢呼,米甜甜抓紧妹妹的手,紧张地看着乐哥哥的背影。 “马捕头,你怎么把不相关的安居乐抓起来呢?”陈敖又问道。 “呃……”马捕头冒着冷汗,胃部绞痛不已,天!朝廷怎么派来一个不知好歹的少年新官呀?! 周文礼气急败坏,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安居乐打人啊!他把我打得血流满面,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大人要评评理啊!” 陈敖和颜悦色地问道:“安居乐,你打了周文礼吗?” “是!” “为什么要打人?” “是因为……”安居乐突然舌头打结,一张大脸胀得通红,他知道甜甜就在后面等他,他要为自己辩白,说出实话。 挺起胸膛,他大声而有力地道: “大人,是因为周大少爷欺负我未过门的妻子,所以我打他!” “哗!”群众惊喜地叫着,虽然他们早已知道安居乐和米甜甜的关系,然而今天是第一次听到安居乐亲口说出,这对于向来不擅表达的他,毋宁是正式宣示他们的喜讯。 米甜甜激动得热泪盈眶,心头又酸又甜,她是乐哥哥的妻子耶! 陈敖又问道:“周文礼,你有欺负安居乐的未婚妻吗?” “我没有!” “怎么没有?”惊堂木拍下,陈敖斥道:“刚刚几个证人都已经详述事情经过,你还敢交辩?要本官戳你指头,你才肯招吗?” “你!”周文礼气坏了,是他太小看这个新来的知县,否则他早该向上头的知府大人打点好,免得来这里受气! 陈敖满意地道:“好,本官要宣判了。安居乐,虽然你打人有理,但把人打伤就是不对,本官判你罚银一文钱,权充周文礼的医药费,等一下你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青天大老爷!”安居乐赶紧叩首,欢喜无比。 门外响起如雷掌声,群众鼓舞叫好,米甜甜早就流下喜不自胜的眼泪。 “周文礼,你调戏良家妇女,本官判你:!你让安居乐坐几天的冤狱啊?五天吧!好!就判你拘禁五天,马捕头,你也进去陪周公子吧。” “哈哈哈,”群众乐坏了,笑声不绝于耳。 “大人,冤枉啊!”周文礼知道事态严重,赶紧辩称:“今天是小民状告安居乐,大人不认真审理,歪曲事实,误导正题,小民不服!” “呵!你要告安居乐,这边还有三千名苏州百姓要告你呢!”陈敖拍拍桌上那卷厚状纸,又道: “你开设的周家染坊严重污染河水,罪证俱在,即日起,本官会派人封了染坊,如果再有污水流出来,就叫你喝下去!” “不能封染坊!那是皇上要用的丝绸……” “本官会上奏摺说明详情,请宫里改选其它信誉良好的绸缎庄。再说皇上圣明,勤政爱民,他要是知道娘娘们的华服是这样做出来的,决计不会再用任何一匹周家的绫罗绸缎。” “你,你……气死我了,我们走着瞧!”周文礼气得两眼布满血丝,但只得任衙役将他拖了下去。 “退堂!” 陈敖这才发现官服全部湿透,转过身,偷偷以马蹄袖抹去脸上汗水。 今天是他第一次当官审案,面对所有可以叫伯伯、叔叔、哥哥的百姓和衙役,要他板起一张老脸,实在是撑得好辛苦呵! “老爷,谢谢您帮我伸冤。”安居乐走到案前,诚惶诚恐地再次答谢。 陈敖笑道:“安老板,你快回去吧!我等着到‘丰富小陛’大吃一顿呢!” “嗄?” “不要忘了帮我做状元糕喔!” 安居乐越听越糊涂,搔了搔头,身边的李捕快笑道:“安哥儿,快走了,米姑娘等的你好苦啊!” “甜甜,”安居乐转身就跑,奔向那个心爱的人儿。 一跨出衙门大门,他立刻被米甜甜抱个正着。 “乐哥哥……乐哥哥……你终于出来了……” 米甜甜喜极而泣,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呜咽痛哭,两手死命圈住他的高大身子,这是她的乐哥哥啊!她再也不要失去他了! “甜甜……”她的甜净气味依然令他心醉,他轻抚了她微乱的发丝,怜爱地拍拍她颤动的肩头。“甜甜,我们先回家。” “不要!你再让我抱一会儿!” 安居乐立刻红了耳根子,抬眼望见许多熟识的乡亲朋友围绕四周,每个人都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的脸更红了。 “回家再抱,不要在这边抱啦。”他低声地道。 谁知米甜甜抱得更紧,一张粉脸磨蹭着他的新棉袄,仍是泪流不止。 她一直很习惯乐哥哥的存在,就像她每天要吃饭一样;如今突然被迫分离数日,所有饭食全部失了味,她这才深深明白,这辈子再也不能没有乐哥哥。 “乐哥哥,我要嫁给你,你一定要娶我……” “我当然娶甜甜了,可是……我们先回家好吗?”安居乐僵着身子,窘得低头看她的黑发,不敢再看围观的群众。“唉!真是难看死了!”米多多抹去眼角欢喜感动的泪水。 “哥!好丢脸,快把姐姐拉开呀!”米软软红了脸,也是猛擦泪水。 米多多拉了拉姐姐的衣服:“喂,我说姐姐和姐夫啊!你们再当街亲热,我就要敲锣打鼓,向各位叔叔婶婶阿姨收钱喽!” “多多!你欠捏!”一只揉面有力的手掌伸出,往他腰间一拧。 米多多痛得哇哇大叫,呜呜!姐姐终于恢复正常了!—— 安居乐向所有关心帮助他的乡亲答谢后,一家人欢天喜地回到“丰富小陛”,米多多忙着在门外招呼热情的街坊邻居,再贴上一张“店主休息,停业三天”的告示。 安居乐坐在条凳上,让米甜甜为他剃头,问道:“多多,刚才好多老朋友都急着来吃饭,我看明天就重新开张吧。” “哎哟!姐夫,你不想休息,我们想休息啊!”米多多唉声叹气,又是敲肩,又是捶背。“我和软软每天陪姐姐在衙门前吹风,呜,我又得冒着凄风苦雨来往衙门和店里,一双腿都快跑断了……” “多多辛苦了。”安居乐暗骂自己鲁钝,他早该看出他们的倦容。 米甜甜笑道:“平常都是乐哥哥在忙,教你忙两天,就叫苦连天了?” “当然叫苦了,米行老板要来收帐,房东要收租,酱坊问下个月要送几斤酱油过来……我一听都傻了,只好说等我姐夫回来再说吧。” 安居乐问道:“他们都答应了?” “他们知道姐夫出事,不答应怎么行?幸好姐夫做人成功,广结善缘,他们不但不讨钱,还跑去衙门前帮你示威助阵呢!” “多多,知道乐哥哥的本事了吧?” “是啦!‘丰富小陛’不能没有姐夫,姐姐更不能没有姐夫,最好每天抱着不放,相亲相爱啦!” “你再笑我,我就划花你的脸!”米甜甜拿剃刀威胁他。 米多多笑着逃开。“我去帮软软做饭了。” “多多,你看热水烧好没?把木桶抬进房里,我要帮乐哥哥洗澡。” “嘻嘻!”米多多钻进了厨房里。 “甜甜,我……我自己可以洗。”安居乐的耳朵脖子红成一片。 “哎!我帮你剃头,不要乱动嘛,”米甜甜抱着他的大头,小心刮下数日没有清理的新生短发。 他嗅闻她手掌的味道,心底扬起最幸福的感觉,现在全苏州都知道甜甜是他的妻子了,他好开心,甜甜这么爱他! “你在笑什么?”她转到他面前,以剃刀刮掉他的短须。 “唔!”剃刀当前,他紧抿着嘴,倒是不敢说话。 “我把你不好的霉运都剃掉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她眉眼带笑,说着说着,却掉下了眼泪。 “甜甜!不哭!”他疼惜地拉她入怀,低头吻住了朝思暮想的甜蜜唇瓣。 他不会说安慰人的好话,但他知道他的怀抱可以让甜甜得到慰借。 她一直像个好姐姐照顾他,而他更愿意以夫君的身份照顾她一生一世,这是他惟一能爱甜甜的最好方式。 “别……好痒,”米甜甜破涕为笑,从他怀里挣扎而起,又抓起剃刀:“来!我把你的胡子刮干净,不然会刺人哩!”轻柔细致,她慢慢地打理好他的门面。 “走!去里头洗身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跳蚤虱子,我一定要把你刷干净!” “我第一天进去,就把牢里所有的虱子捏死了……” “呸!别说那里面的事了,快泡个热水澡,去去秽气!” 安居乐难为情地走入房内,趁甜甜还没进来之前,赶快月兑了衫裤跳进盛满热水的大木盆里。 正闭起眼睛,享受难得的温暖舒适,盘在头上的辫子被拿开了。 原来是米甜甜坐在后面,拆开了他的辫子,正在为他搓洗头发。 他低下头,一动也不敢动,捏紧巾子遮住重要部位。 “乐哥哥,你没有饿着吧?”她以指月复按摩他的头皮,语气仍有一丝忧心。“你煮好多饭菜送进来,我吃得很开心,感觉日子也没那么难过了。” “你在里面……一定很苦吧……” 苦的是心呀!他摇头轻笑,不愿再回想失去自由的日子。“甜甜,你不是说别提里面的事吗?” “喔,是了。”她回过神,慌忙抹去泪珠。 唉!人都在身边了,她怎么还是这么眷恋担心他呀! “甜甜……”他望着热腾腾的清水,里面有她梨花带泪的倒影,心头一紧。“你煮的饭……味道有点不一样。” “哪边不一样呢?” “有点苦味,有点咸味,我一边吃,一边想,是不是甜甜洗米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酸。 “乐哥哥……”她放缓了手劲,声音也哽咽了。 世上还有谁能像乐哥哥吃出她的心意? 他怎么把她弄哭了呢?安居乐心慌地转过身,举起湿淋淋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甜甜,不要哭了,软软说你每天都哭,我们现在又团聚在一起,不要再把眼睛哭肿了。” “人家高兴,不能哭吗?,” “能……能……”他不由自主地回答,粗指头却戳上她的眼睛。 “呜,笨手笨脚,不嫁给你了,”她一扭身,以手掌蒙住脸。 “甜甜,对不起!我是很笨,可是……可是我只爱甜甜,没有甜甜,我……”他急忙站起来,巾子滑下,慌得他又立刻坐回水里。 “没有我,你会怎样啊?”米甜甜拿开手掌,一张如花笑靥跃然而出。 “甜甜啊……” “快回答我嘛!”她搂住他的脖子,软唇在他脸际摩拳着。 安居乐开始冒汗,是水温太热吧?还是甜甜的热情灼烫了他? “没有甜甜……我会饿肚子,我会整天想你……会……会……活不下去……” 米甜甜定睛望着心爱的乐哥哥,他的眼真挚无伪,他的唇从来不说假话,而那张红脸,更把他的心思表露无遗。 再望向他搁在木盆边的大手,虽然他的粗大指头是笨拙些,但他服侍招呼客人时,绝对不会发生差错;打算盘记帐也是准确无误,更会以他强有力的拳头保护她。这就是她终身相守的好夫君呵! “乐哥哥,嫁给你真好!” “嗯……娶甜甜也很好!”他又迷醉在她的香气中,倾身向前,忘情地吮吻她甜女敕的唇瓣。 触上他结实的臂膀,她才惊觉他衣不蔽体,赶忙将他推回水里,脸上烧起红晕。“坐好,我帮你刷背。” “扑通”一声,一柄猪鬃软刷扔进了大木盆里。 两人都是大吃一惊,同时望向门帘。 米多多嬉皮笑脸地道: “姐!你要我找刷子,我早就找出来了,可你们在里头卿卿我我,嘿!我就不好意思打扰了!” 米软软红着脸,娇羞地笑道:“姐姐快帮姐夫洗澡呀!我和哥哥都烧好晚饭,等你们来吃喽!” “你们都给我出去啦!”他们看到了什么?米甜甜又羞又气,抓起了刷子想打人。 “软软,快逃!”米多多拉住妹妹的手,笑哈哈地满屋子乱跑。 安居乐仍然坐在大木盆内,轻轻地以巾子撩起温热的水花,继续擦洗身体。 低头倾听,帘子外面传来笑声和求饶声,三个姐弟妹似乎又闹成一团了。 好幸福!他有一个好妻子和一对好弟妹,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他一定要更努力! 第九章 自从米甜甜在衙门外为安居乐煮食之后,“丰富小陛”声名大噪。闻香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就连衙门偷吃的衙役也难忘美味,掏出更多的银子大饱口福。 “丰富小陛”因祸得福,生意变得更加兴隆。 一年又尽,除夕夜是阖家团圆的好时光。 “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餐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家团圆!” 夜里,一家人虔敬地感谢老天爷。经过一场磨难之后,每个人更能体认到这两句话的深刻意义。 “动筷吧!”安居乐笑道。 “哇呵!姐夫当家长,越来越有架势了。”米多多惊叹一声。 “是姐姐教有方啊!”米软软附和着。 “你们两个也去找人来教呀!”米甜甜现在已经懒得捏人打人,每天被弟妹嘲笑到没有知觉了。 安居乐指着满桌佳肴:“嗳!大家吃饭吧,我今天也做了一道菜,你们一定要捧场。” “哇!在哪里?”米多多灵活的眼睛搜索着。 “那道蛤蜊蒸蛋啦!”安居乐微红了脸,他只不过进厨房想帮甜甜,就被她指示做出一道菜来。 米软软舀了一匙软女敕的蛋汤,惊喜地道:“有姐姐的味道耶!” “嗯,真的!”米多多也拖了舌头。 “呃……其实我只是打了蛋,再放下吐完沙的蛤蜊,加上甜甜熬的汤底,没什么高明的地方。” “姐夫!你可不要小看自己,你的天赋正在被姐姐开发出来,有了贤内助的帮助,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丰功伟业啊!” “多多,要不要我开发你的天赋?”米甜甜笑吟吟地瞪他。 “谢谢,不用姐姐费心,我太聪明,所有天赋早就开发光了。”米多多忙着吃菜去。 “喂!那盘‘年年有余’不要吃光!” “知道啦!就是要剩点鱼肉,表示每年都有余钱嘛!” 米软软问道:“姐夫,我们有钱买新屋了吗?” 安居乐神情略为一黯,但随即笑道: “我们还是得更努力赚钱,对面那块地的地主知道‘丰富小陛’生意不错,听到我们想买地盖屋,硬是不肯降价,连多多那么会讲话的人也说不过他,而且盖屋还要花钱,可能暂时买不起……” 米甜甜在桌下握住他的手:“买不起就不要买了,苏州城又不是只有那块地,而且这间屋子也很好啊!” “我也喜欢这间小屋,可是我今年要娶甜甜,多多和软软也长大了,我们不能再挤在一起……” “呜呜!”米多多哀怨地道:“姐夫娶了姐姐,从此把我们踢出去了。” “哎呀,多多,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居乐赶忙解释,只要一急,他的脸就会胀红。“我是说,我该给你和软软各一个房间,让大家住的舒服。” 米软软又问道:“是不是也应该扩充店面?每天都有好多人在外面排队,我觉得他们饿肚子等吃饭,好可怜喔!”“我也想扩充店面,可是一来没有空间,二来同时进来那么多客人,会忙坏了大家。” “再请伙计就好了嘛!”米多多帮忙拿主意。“姐姐也该招收徒弟来帮忙,不然以后大肚子,软软又嫁了,谁来掌厨?” “谁大肚子了?”米甜甜照例敲他一记。 “哥,我还不嫁呀!而且你也可以掌厨。”米软软建议着。 安居乐道:“是应该多请几个帮手,但这只能等到盖新屋以后了。到时候我想摆上二十张桌椅,店里有五个伙计跑堂打杂,我和多多招呼客人;甜甜是厨房总监,手下有徒弟帮忙,她只要负责安排菜色、指挥烧菜就好,其它时间就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另外三个人如痴如醉地听他描绘光明远景,个个撑住下巴傻笑。 “姐夫,我呢?”米软软问着。 “呃……软软嫁人了……” “怎么又要我嫁人?人家嫁了还是可以干活啊!” “好!软软最会做点心,你就是点心茶食总监,你也有徒弟帮忙。” “哇!”其他三人眼里绽出光芒。 安居乐继续道:“有时候我会去那块空地走走,一边想着,前面该划多大的地方做店面?厨房应该设在哪边?又想,店面后方要有一个小院子,过了院子就是我们一家的房间……” “呵!”米家三人已经掉入美梦中。 “可是钱不够,还得等个几年。” 一句话戳破了美梦,三个人眼神也失去光采。 “乐哥哥,有什么关系?我早就准备要辛苦好几年了,多多、软软,是不是?”米甜甜很快打起精神,鼓励着弟妹。“是!” 安居乐感到十分安慰,他们全然信赖他,全权让他筹划“丰富小陛”的未来,大家朝着共同目标一起努力,他好珍惜这种家人亲密相依的感情! “甜甜,对不起,我想等到年底再娶你,那时候钱又存多一点了,我们可以帮多多和软软租间屋子,我们再来成亲。”他话中有一丝歉疚。 “呵!你以为我爱嫁你吗?”米甜甜摆出晚娘脸孔。 甜甜生气了?他惊急不已,脑袋顿时空空如也。 “你……你不能嫁别人啊!” “这段期间你敢给我变心,我就拿菜刀砍你!” “不会!我不会变心,甜甜,你知道我的心……” 米多多已经不可遏抑地狂笑。“姐姐、姐夫啊!今天就赶我出去吧!再教我每天看凶姐姐欺负俊姐夫的戏码,我会笑到全身抽筋而死啊!” 米软软拍着噎着的饭粒,带着浅笑:“姐夫很能干,可是碰上姐姐,就变呆了!呵呵……” “呵什么?”米甜甜双手齐出,各捏了弟妹一把。 安居乐发现他又着了甜甜的道,他搔了搔头,拍拍惊魂甫定的心,脸上咧开一个憨笑。 他这辈子是注定要让甜甜开心了,可一切他都心甘情愿。 “甜甜,别欺负多多、软软了。来!今天是除夕夜,每人一个红包。” “哇!家长发红包了!”米多多赶紧抢了过来。 “谢谢姐夫!”米软软不忘道谢。 “哈哈!我也有?”米甜甜乐歪了。 “大家辛苦了。” 可惜这只是过路财神,米甜甜让大家模热了银两后,立刻命令道:“多多、软软,留下红包袋,钱吐出来!” 米多多和米软软乖乖地奉上银两,呜!这就是他们当小孩的悲惨命运! 米甜甜也将自己的银两递还给安居乐:“乐哥哥,还你,留着买屋。” “嗳!你去年也是这样……” “姐夫,没关系啦!以后你再加倍给我们就好了。”米多多毫不在乎,反正他要钱,姐夫也会给他的。 “这样啊!我猜到你们不会收红包,所以另外买东西给你们了。” 安居乐说完,就转到门后拿出三个布巾包起来的物件。 “姐夫会藏东西耶!”米多多笑着打开他的布包,是一件崭新亮蓝的对襟棉袄,他高兴地拿起来在身上比划。 他这几年穿的都是爹爹留下的旧衣,如今能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他简直是乐翻天了。 “多多,你十六岁了,可你还会再长大,所以我买宽大一点的衣服,希望你不要嫌难看。” “不嫌!不嫌!”米多多喜出望外,立刻套上新衣。 “哇!”米软软拿起一件女敕绿绣花斜襟棉袄,心情也是欢喜。 “软软,刚好那老板的女儿身材跟你差不多,应该会合身吧?” “多谢姐夫,姐夫最好了!我过年可以穿新衣了!”米软软雀跃不已,把一件棉袄翻来覆去看着。 “甜甜……”安居乐诧异着,她怎么变得如此安静? 米甜甜双眼直直落在手上的粉藕色百裥裙,她以手指轻抚过那精心压缝出来的打摺裙布,小心翼翼地触模上头的鸟雀绣纹,再拿起裙子摇晃着,水纹流动,那几只鸟雀仿佛活了起来,向她高歌欢唱…… 乐哥哥怎么知道她喜欢百裥裙呢?她一直好想穿上这么一件飘逸的裙子,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出门呵! 再望向桌上另外一件水红琵琶襟背心,搭配手里的百栏裙,真的好美! 心头爬上酸酸甜甜的暖流,头一低,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安居乐一直很小心她的反应,不觉惊道:“甜甜,你不喜欢吗?如果你不喜欢我带你去换,铺子里还有其它花色……” “你干嘛买这么贵的衣服?!” “不贵!老板本来不二价,我一次买你们三个人的衣裳,他还给我偷偷打折,叫我不要跟别人说。” “买衣服要讲价啦!你……你又花了多少钱?”眼泪又是一滴滴掉下来。 “甜甜,你不要生气。”安居乐真的慌了。“你们帮我买新棉袄,我每天穿着这件新衣,心里很欢喜。我看你们好几年没有穿新衣,要过年了,我想让大家欢喜,所以才帮你们买新衣呀!” “你又没有量我的身材,这裙子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一定合身的。”他急急解释,右手比到鼻尖,然后双手虚抱一个圆圈:“我跟老板说,你这么高,腰这么粗……” “噗!”米多多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终于喷了一地的汤水。 米软软笑着揉肚子,决定帮帮这个憨姐夫。“姐夫!姐姐是高兴的哭了,你再这么呆,她会气哭的!” “甜甜?” “讨厌!”米甜甜站起身,拿了新衣裳钻进房里。 甜甜不是高兴吗?怎么又讨厌他了?安居乐焦急地追到门帘边,却又不敢进去,回头看了多多和软软,两人倒了酒,干过来,敬过去,根本不理会被抛弃的姐夫。 只听得房里沙沙作响,不一会儿,米甜甜走了出来,推了推他:“走啦!去吃饭了。” “呵!”他不觉咧开了嘴,痴痴地望着换上新衫的甜甜。 “姐,合身吗?”米软软问着。 米甜甜早已拭去眼泪,一双灵动大眼瞟向目瞪口呆的安居乐,嘴角带笑,含情脉脉地道: “当然合身了,乐哥哥亲自丈量的尺寸,怎会不合身呢?” “嘻嘻!腰这么粗!”米多多重新比划了一下。 “多多!”米甜甜想要捏人,可是怕弄皱新衣,她不敢迈开大步,只好原地叉腰瞪眼。 米多多竖起大拇指: “好!还是姐夫厉害!终于找到让姐姐变温柔的方法了。” “嗄?什么方法?”安居乐不解地问着。 “别问了。”米甜甜拉过他的身子,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绽放出一个最甜美灿烂的微笑:“乐哥哥,我漂亮吗?”“漂亮!” “呕!”另外两人忙着呕吐去了。 好热闹的除夕夜! 欢笑声、吵闹声、嬉戏声回荡在“丰富小陛”里,一家人围炉守岁,有梦想就有希望,他们相信,明年一定会更好! 第十章 春风拂来,“丰富小陛”门外的万年青抽出碧绿新叶,长得更加茁壮高大了。 每天总有应接不暇的客人,一家人不以为苦,反而更加卖力工作,在厨房的务求煮出道地美食,当跑堂的务使客人宾至如归,绝不让客人失望。 虽然忙累,但大家想到钱袋里多了买屋的银子,每个人又是开开心心地继续干活。 这天中午,他们破天荒歇业,因为乾隆皇帝再度南巡到苏州。为了让皇帝行伍顺利行进,苏州知府大人封锁街巷,并且发动群众到街上欢呼迎接,以示万民拥护爱戴。 傍晚时分,“丰富小陛”打开大门,等候的食客纷涌而入。 “哎!街上人挤人,看什么皇帝?看到的都是人头!”有人抱怨着。 “别提了,皇帝金面,如果随随便便让人看了,就不稀奇喽!” “安哥儿,来一桌四人席,让你的娘子张罗菜色吧!反正她怎么煮,就是怎么好吃!” “多谢客倌夸奖,甜甜一定很高兴。”安居乐忙着招呼客人点菜,脸上始终挂着最挚诚的笑容。只要有人夸赞甜甜的手艺,就好像直接夸赞他,让他沾了甜甜的光。 “瞧你!每次提到你的甜甜,就乐得像什么似的?安哥儿,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成亲呀?我等这杯喜酒等好久了!”“喔!很快!很快了!”他笑得更开心了。 待他到厨房吩咐上菜,再送酒回来时,正听到客人在谈论今天的事情。“听说乾隆爷又到周园了,上次周家出了污染河水的事件,弄得恶名昭彰,怎么皇帝又去那边呢?” “还不是去吃他的‘江南第一美味’?可他这次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 “咦?你怎么知道?” “哎!你没看我这身破衣服?都是被挤烂的!为了看皇帝,他走到哪里,我可是跟到哪里凑热闹咧!” “就是有你这种无聊的人!话说回来,‘江南第一楼’的东西难以下咽,皇帝这回应该吃出来了吧!上回也不晓得周家怎么欺骗皇上……” 说着说着,四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安居乐身上。 “我说安哥儿,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从周府出来的,再说米大姑娘这么会煮食,难道……” 安居乐忙着摆杯倒酒,这次他是夏的装傻。“嘎?客倌您说什么,我不懂。” “哎呀!我的意思是说,其实周府上回的御宴是米大姑娘做的,但是周家好大喜功,抢了米大姑娘的功劳,还把你们赶出来,是也不是?” “客倌您别胡说了,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上次你被冤枉后,大家就开始传说这件事,每次问你们,你们又不承认。” “没有的事,怎么承认呢?” 安居乐笑着摇摇头。这件事他们一家四口已有共识,既然与周家再无瓜葛,过去的事情就不想再提了;而且为了感念老夫人的知遇之恩,他们不说,也算是为周家子孙保全颜面。 几位客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们一家真厚道,周文礼这样欺压你,你一句是非也不说。” 米多多冒了出来。“几位爷不知道我姐夫是全天下最老实的人吗?” “哈哈!当然知道了,你这位多多小爷倒是全天下最油嘴滑舌的人了!” 安居乐趁机到厨房端菜,偷偷吁了一口气。 要他说谎是一件难事,幸好被问的太多次,他已经可以应答如流。 米甜甜递了一盘菜给他,问道:“怎么了?” “没事,你忙。” “等等!”她凑上芳唇,在他颊边轻吻一下,笑道:“别发愣,认真干活了!” “是!”有了甜甜的蜜吻和鼓励,他立刻精神百倍。 端菜上桌,走了一桌客人,又来了新的一桌,人潮川流不息,小店人气旺盛,气氛被烘托得沸沸汤汤,而门外还有人在等候呢! 今晚,又有得忙喽!—— 夜里的苏州,仍是灯火通明,行人如流水,尤其是做吃食的酒楼食铺,家家生意兴隆,充分显示出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乾隆皇帝换上一袭简单的圆领长袍,外被米色马褂,头戴绢制瓜皮帽,摇身一变成了苏州随处可见的文人公子。 今夜他只带了一位大臣于敏中、两个贴身侍卫,偷偷溜出行宫,为的就是亲自领略江南的富庶繁盛。 “敏中,你说这苏州可比北京热闹了,这几天朕坐在船里、轿里,看到的都是大房子、大圈子,如今走在街上,看到这么多铺子,也看到老百姓丰衣足食,这才真正体会到民间的日常生活,果更是热闹有趣呵!” “这是皇上圣明,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农桑富足,工商发达……”于敏中回头望了两个跟他挤眉弄眼的侍卫。“呃,皇上看了这么一个晚上,是不是请皇上回行宫歇息了?” “哎,还没看够,再走一会儿。”乾隆兴致勃勃。 于敏中和侍卫暗自叫苦,乾隆是个生玩的太平皇帝,他们跟着他大江南北四处巡游,虽是吃喝玩乐都有份,可也跟班跟的好辛苦。 “对了,也该找家酒楼吃一顿了。” 于敏中间道:“皇上不是吃过晚宴吗?” “你们模模肚子,有吃饱吗?江苏巡抚那晚宴……唉!”乾隆想到就反胃,更反胃的是巡抚还叫来一群丑女跳舞助兴。 “是皇上吃不惯苏州菜吧?中午不是到周圆吃了那念念不忘的美味吗?” “走味了!” 乾隆一叹,为何摆放出来的菜色一样好看,却是吃不出当年的美味? “真的走味了。”两名被迫赐菜的侍卫附和着。 于敏中体察上意,跟着说道:“是啊!好像就是一般寻常的苏州菜口味,在京城也吃的到啊!” “枉费朕赐他们那块‘江南第一美味’的牌匾了……”乾隆眼睛一亮:“这么多人挤在这边做什么?” 一名侍卫看清状况:“他们是排队等着吃饭。” “苏州饭馆这么多,为何独钟此一小店?其中必有文章,一起过去看吧!” “皇上,这人多……”于敏中想劝阻。 “人多正好,可以顺便察访民情。你们从现在起,小心称呼了。” 乾隆离开了群臣的包围,就变成了月兑缰的野马,既然来到贵宝地,他一定得到处尝鲜赏味了。 四个人接上排队人龙的尾巴,立刻闻到店内飘出的阵阵菜香。 “呵!这味道令人食指大动啊!”乾隆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前面的人:“请问一下,这间‘丰富小陛’有什么特色,让大家在这边排队?” “咦?你是外地来的吧?”那人笑道:“你吃了就知道!” 他的同伴道:“要说特色,就是掌厨的米大姑娘抓得住你的口味。” 乾隆疑道:“这就奇了,人人口味不一,她又怎么抓住不同的口味?” “这就是米家厨艺高明之处了!大体而言,苏州人口味偏甜,一般人就吃她这个口味。但是哪天你心情不好,或是打雷下雨,还是跟黄脸婆吵架了,只消吩咐一声,米大姑娘就会料理出最合乎你胃口的菜色。” “这么神奇?” “就是这么神奇!”那人滔滔不绝地道:“苏州城里有很多大官,都想请米大姑娘到府料理一顿大餐,但她就是一副硬脾气,要嘛来店里吃,不然拉倒!” “真是有骨气的奇女子呵!那些大官吃不到美味,不就馋死了?” “可不是吗?偏偏他们拉不下脸到小店吃饭,只好乔装改变装束,模黑来吃上一顿,上回我还看到知府大人带了随从,面向墙壁吃饭呢!” “哦,知府大人?”乾隆兴趣来了。“听说他很会拿银子,我们在外省都听到了。” “唉!坏事传千里!” 一提到恶官,所有排队的人都加入了话题,你一言,我一句,又是议论时政,又是批评贪官,乾隆仔细听着,一面拿眼暗示于敏中记牢这些事情。 乾隆又问道:“我在山塘河畔看到一块‘永禁虎丘开设染坊污染河道碑’,这是怎么回事?” “客倌,这件事问我米多多就对了!” 米多多刚送走两桌客人,正好出门迎客,就听到这个他百说不厌的话题。 其他客人也笑道:“让多多小爷去说吧!他说的更详细!” 米多多笑容可掬地迎进客人:“请客倌先进来点菜,我再详细说分明。” 乾隆一行人坐定,米多多动作敏捷地送茶、送巾子。 “听几位客倌的口音,好像是京城来的吧?”察言观色是他的本领。 “是啊!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到苏州,想尝尝本地的美味。”乾隆满足地擦了热手巾,顿觉舒爽许多。 “呃……难道几位爷是跟着乾隆爷来的?” “小扮你真聪明,我们都是京里的小辟,这次陪皇上下江南,趁皇上睡觉了,赶快溜出来逛街。” “哈哈!几位爷辛苦啦!不如就为几位准备几色苏州风味的好菜,让大家大饱口福,回去皇上那边也有力气干活了!” 乾隆炳哈大笑。“小扮真有趣,快点摆上最好的酒席吧!” “知道了!”米多多转身进入厨房。 于敏中低声问道:“皇……大爷,您说苏州菜甜腻,要不要吩咐他们少放点糖和油?” “不用了!我尝点口味即可,其余的就让你们吃吧。” 两个侍卫又痛苦地绞起肠胃,他们可不想再被赐菜了。 不一会儿,安居乐送上一个小竹笼,笼盖掀开,香气四溢,在白雾朦胧中,露出了四只晶亮可爱的饺子。“这颜色真漂亮!”乾隆赞道。 安居乐笑道:“四个颜色四个口味,外皮分别是青菜、萝卜、蛋黄、黑豆和面揉成的,里头是肉馅儿,请四位客倌选着喜欢的颜色开胃!小心别烫嘴了。” 乾隆夹了绿皮饺子,轻咬下去,馅里的香浓汤汁立刻滑入口中,直直触动蜇伏的味觉,整个肚月复忽然都清空了,好像为接下来的美食预留空间。 “好味!好味!你们也吃吧,真的开胃了!”乾隆招呼不敢动筷的其他三人,一面思索道:“嗯!这面皮味道……很熟悉……” 于敏中望了望其它桌:“咦?他们跟我们同时进来,怎么开胃菜不一样?” 安居乐已经到别桌送完菜,又一路收碟子回来,他拿起了空竹笼:“刚才多多说几位客倌是北方来的,甜甜就蒸了客倌熟悉的口味;那边的周公子是熟客,他喜欢吃酸辣口味,我们就送上泡菜和香辣豆干了。” 乾隆惊道:“你们果然能抓住客人的心思!” “是甜甜厉害啦!”安居乐自豪地推荐他的甜甜。 “哦?就是人家说的米大姑娘吗?” “是!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安居乐脸不红气不喘地宣示着。 店里的其他客人听到他这么说,响起一阵哄堂大笑。“每次安哥儿提到米大姑娘,就是这么一副自得意满的模样,以前还会脸红,现在可是理直气壮!瞧!还得意洋洋呢!” 安居乐被说的不好意思,真的红了脸,赶紧转进厨房。 乾隆赞叹着:“这间店虽然小,可气氛热络,虽然大家非亲非故,倒像是一家人一起聚餐了。” 两个侍卫吞了饺子,开心地猛点头。 四碗热腾腾的白饭摆上桌,然后是一碟哔剥作响的豆芽蛤肉。 乾隆看着上头的火腿细丝:“嗯!开始有苏州味道了,看来这位主厨怕我们不习惯口味,就先上清淡菜色了。” 于敏中看着那盘不起眼的菜色,皱眉道:“这道菜未免太寒酸了……” “吃吃看吧!” 奉了圣旨吃菜,于敏中只好夹了一回,才一咬下,豆芽脆香配上蛤肉甜腴,立刻让他满嘴生津,又夹了好几口。 两个侍卫看他猛吃,也不再客气,偷衬皇帝夹菜品尝时,赶忙捞走好几颗肥大的蛤肉。 时间已晚,米多多忙完其他几桌客人,赶紧转了过来:“几位大爷抱歉,店里忙,现在才有空过来说那块碑的故事。” “小扮你忙,不急着说故事。” 米多多掏出巾子抹了额上汗水,又仔细塞回口袋,保持整齐干净的模样。 “几位大爷是京里来的,可不知道我们这边大快人心的事了,且听我说来。” 米多多说唱俱佳,把周家如何罔顾百姓生计排放污水,他姐夫如何莫名入狱,陈敖如何明确断案,一五一十详细说明,旁边的客人听了,也七嘴八舌地帮他加油添醋。 米多多做了结语:“周家染坊被知县大人封了,本来还找巡抚来说项,呵!好个陈大人!他才不理会那个拿钱的巡抚,周家染坊不得已只好连夜搬走,然后陈大人就立了那块不准在河边开设染坊的石碑。” 其实乾隆早就知道这个事件,但他希望从民间听到真正的说词。 他脸上带着微笑,仔细聆听,趁米多多被唤去结帐时,他开口低声道:“敏中,看来所有的奏摺里面,只有陈敖说真话了。” “是!陈敖这个芝麻官,真是螳臂挡车啊!” “唉!敏中,你好歹是个一甲进士,螳臂挡车用语不当啊!这是他的上司贪赃枉法,意图包庇富商,怎能说是他不自量力呢?你再好好读书吧!” “是!是!大爷教训的是!” “回去想些严厉的措词,把那些弹劾他的奏摺驳回了吧!” “是!” 方才米多多讲述时,安居乐又端上了好几道菜,两个侍卫趁皇帝和大臣讨论国事的空档,更是努力加餐饭,好能精神饱满地护卫皇上。 于敏中回过神,看傻了眼:“你们……吃的太多了吧?” “让他们吃吧,来,尝尝这肥滋滋的玻璃肉。” 于敏中看了那油亮的肥肉,不想动筷,乾隆笑眯眯地尝了一块,脸上立时出现幸福的表情。 “呵!这肉入口即化,一点也不油腻,啧!这腌闷的功夫真道地!” 一个侍卫问道:“没有玻璃啊?怎么叫作玻璃肉?” “你们看,这肉块亮晶晶、油光光,不就像宫里新安上的玻璃窗子吗?” “是了!是了!”两名侍卫咋嘴弄舌,连声点头。 于敏中受不了他们的啧啧有声,也吃了一口肉,结果那香甜美味差点让他把自己的舌头也嚼下了。 “几位客倌,这是茉莉明虾,是用虎丘的茉莉花茶煮了河里的大虾,给各位去掉肥肉的油腻。”安居乐上了菜,介绍菜色。 “这道菜我吃过!”乾隆咬了一口虾子,立刻肯定地道。 安居乐转过身,笑道:“客倌大概是在其它酒楼吃过了。” “不!不!这调味很特别,我吃的出来……哎呀!”乾隆大叫一声,吓得两个侍卫立刻握住怀里匕首,跳起张望。“没事,你们坐下。”乾隆慢慢嚼下了整只虾子。 安居乐紧张地看他,不知道这位客倌有什么意见。 “松鼠桂鱼来了。”一个娇甜的声音传来——米甜甜亲自端上菜。 “甜甜,我来就好。”安居乐忙上前。 “这是最后一道菜,厨房不忙了,我也出来问问客人的意见呀!” 将一条大桂鱼放置桌面,她倾身笑问道:“好吃吗?” “好吃!”两名侍卫拼命点头,一看皇帝没有反应,又低下了头。 乾隆笑道:“好不好吃,还得看你这道菜了。” “客倌,请吃!这可是新鲜的太湖桂鱼喔!” 米甜甜向来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她也不以为意,又转到另一桌去问候。 乾隆疑道:“这菜只有桂鱼啊!哪来的松鼠?” 守在一旁的安居乐立刻解释道:“客倌您看这鱼肉,先用刀子划了纹路,再淋上热油,这肉就一块块翻起来,好像松鼠的毛,所以就叫它松鼠桂鱼了。” 乾隆大笑道:“还以为可以吃到松鼠肉呢!” “没有啦!是多多取了这个名字,想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既然好奇,就会想吃看看了。”乾隆举筷夹鱼。“咦?骨头都别掉了?嗯,有鱼肉的香女敕,也有油炸的酥脆,这酱料甜中带酸,啧啧!你们也吃吧!” 另外三人早就看的流口水,皇上一开恩赐菜,马上狼吞虎咽起来。 “客倌,慢吃,别咽到了。”安居乐为他们添茶水,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乾隆抬眼望着他那老实憨厚的脸孔,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最普通的老百姓面容啊! 他是天子,天下有万万名像这位年轻老板一样的老百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满意朝廷的施政吗?他深居宫中,下达过无数政令,但是否真正照顾到这群平民百姓呢? 百姓足,而后天下太平,国家才能强盛。看来应该借着这次南巡的机会,好好体察民心了。 “听说你去年遭了冤狱?” “都过去的事了,幸好有陈大人主持公道。” “你不会愤慨?埋怨吏治不清,或是怨叹老天不公?” “客倌,我是一个小老百姓,吃了闷亏,也只有认了。”安居乐一边想着,一边回答:“刚开始是觉得很委屈,但是看到乡亲为我奔走,这么关心我,我又能洗刷冤屈,我不会怨老天,只会更加感激老天。” “如果没有像陈敖那样的好官来帮你主持正义,说不定你还要被冤枉关下去啊!” “我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没有好大人,我会被关很久。可我相信,老天有眼,即使坏人一时得逞,但他们绝对不会一世得意。人家说因果循环,恶有恶报,我吃点亏没关系,总有一天,老天会惩罚坏人,让坏人得到报应。” “可是你吃亏了啊!” “不!我没吃亏。发生了这件事,我知道我有很多好朋友,也知道甜甜很爱我,我觉得很开心。” “真是豁达!”乾隆望看他诚挚的表情,对这个乐天知命的子民有了好感。“怨一天也是一天,笑一天也是一天,想太多容易生病。” “难得!其实老百姓就是希望平安过日子啊!” “是啊!”安居乐诚心诚意地道:“每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能够团聚一起吃饭,我就很满足了。” 乾隆慨叹一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在上位的人要顺天而行啊!切记,切记呵!敏中,你也记住啊!” “是!记得了!”于敏中满口是肉,赶紧含糊回答。 安居乐听不太懂他们的意思,他见这位富贵客倌十分和善,也就继续道:“客倌是当官的人,我不知道您是当什么大官,可是您一定要当好官,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这当然了!”乾隆炳哈大笑,这小子可真是耿直不矫情! “不对!不对!”墙边传来米甜甜的叫声。 另外一桌客人已经离开,店里只剩下微服私访的乾隆一桌,米多多和米甜甜才收拾完桌面,又回到墙边争论。 乾隆进门就注意到那面满是文字的墙壁,他起身问道:“这面墙写的是什么?” 安居乐回道:“是这样的,苏州有很多文人,兴致来的时候就想题诗。有时候吃了好菜,喝了好酒,也要写诗,所以多多和我粉刷了这面墙壁,让大家题个高兴。” 乾隆走上前。“看来是刚刚那位公子题诗了。” 米甜甜还在说着:“为什么是米甜米软米多多,不是米多米软米甜甜?” 米多多辩称:“人家周公子也说了,白米有甜有软,可是越多越好啊!没有人说白米越甜越好啊!” “好像有道理……”米甜甜敲着额头,又不服气的道:“可我是姐姐,应该要把米甜甜摆在最后面。” 乾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幅对子—— 米甜米软米多多,味香味浓味久久 他笑道:“看来这位小扮说对了,米是越多越好,味道香浓也是一时的,不如就记得好味,这才能久久不忘。” “这样吗?”米甜甜又瞪住那对子。 “甜甜,人家写诗,你就别争了。”安居乐轻轻碰了他的手背,又指向其它诗句:“你看,这里好多人写你的好手艺,还有人写诗说你和软软漂亮,今天好不容易有人写多多,你就让让弟弟吧。” 米多多抹了抹眼:“呜!还是姐夫贴心,今天我终于出头了。” “还假哭?全天下只有乐哥哥才会被你骗了,还不去洗碗?” 呜呜!他米多多注定是个被姐姐欺压到底的苦命男了。 “等等!”乾隆觉得这一家人十分有趣。“对了,你说你叫米多多,那这位就是甜甜姑娘了,是不是还有一位软软姑娘?” “答对了!”米甜甜带着甜笑:“请客倌回座吧!软软送甜汤来了。” 米软软低着头,捧出四碗甜汤,仍是那软腻的声音:“这是雪蛤红枣汤,让四位客倌润喉养神补元气。” 两个年轻的侍卫看呆了眼,这个软软姑娘的娇容就像滑白的雪蛤,而那脸上的红晕,就是汤里的红枣! 米多多向来保护妹妹不遗余力,赶紧挡在他们面前,放好甜汤,笑道:“客倌慢用!软软,我们进去洗碗了。” 乾隆瞧了软软,又瞧了甜甜,笑叹道:“人家说吴地多美女,即使是村里之间的民女,也是如此出色呵!” 一听到别人称赞甜甜,安居乐又笑咧了嘴,他的甜甜是美女耶! 米甜甜自有分寸,她听得出哪些人是欺负调戏,哪些人是贵心赞美,她微笑道:“多谢客倌美言了,不过您还是得照付饭钱喔!” “这个当然了!”乾隆大笑,又回到桌前喝甜汤,吩咐道:“敏中,准备付帐了。” 安居乐已经算好饭钱。“一共是二两三百钱,呃……刚刚让客倌在外面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就算二两!” 于敏中略为惊喜。“这么便宜!听说苏州的酒楼动辄十几两,你们做的这么好吃,只收二两,不会赔钱吧?” 安居乐笑道:“该赚的我们会赚,最重要的是让客倌吃的开心。” “难怪你们生意这么好了。”于敏中点点头,望向了两个侍卫。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突然脸色变绿。 他们本来已经准备休息,临时被皇帝抓来出公差,匆匆换上便服,谁也没有带钱,而他们又以为对方有钱,这才放心地进来吃饭。 于敏中脸色更绿,他出入都有家仆伴随,他是从来不带银两啊! 乾隆看到他们不敢讲话,心中登时雪亮,他是皇帝,身上更不可能带钱。 米甜甜正欢欣准备收钱,一见到四个人默不作声,她的笑脸垮了下来。 “几位客倌不会是忘了带钱吧?” “呵呵……” “傻笑?想蒙混过关吗?今天不付钱就不能走,” 好凶的美女!乾隆冒了冷汗,当皇帝怎能欠百姓钱呢? “我们明天再拿过来还。” “不行!你们明天跟皇帝跑掉了,我向谁收帐啊?跟乾隆爷吗?”米甜甜还是一脸凶悍。 “甜甜!”安居乐拉了她。“人家是好官,不小心忘记带钱,就让他们赊下吧!你不能像对付大毛子一样,叫他们洗碗扫地呀!” “就是好官才不能白吃白喝!” 其实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但是安居乐秉持和气生财的原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他相信世间大多是好人,又何必为了一点小钱为难人家呢? 他好言劝着:“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人家也不是故意赖帐,等他们下次路过再还就好。” “可是我们要存钱买屋……”被他一劝,她的气焰就弱了,厨房是她作主,但店里的事她都让乐哥哥作主。 “甜甜,没关系啦!”他拉了她的指头,轻轻捏了一下,笑道:“二两钱很快就赚回来了,而且难得有北京的大官来我们小店,我看干脆请他们一餐好了。” “这位老板,这可不行!”乾隆忙道:“我们绝无白吃白喝之意,欠银势必要还……” “客倌有心了,这欠银您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我们‘丰富小陛’就是希望客倌吃的开心,在您回到了北京城之后,还会记得甜甜的好口味。如果下次再来苏州,欢迎各位再到我们小店坐坐。” 安居乐句句诚恳,脸上神情自然,好像是跟朋友话家常一般。 好个善良淳朴的老百姓!乾隆赞许地点点头,心有所感地道:“嗯!甜甜的口味,是很难忘啊……” 米甜甜走上前,灿然一笑。“几位客倌,我做的菜好吃吗?” “好吃!”四人异口同声。 米甜甜听到赞语,笑得更灿烂了。“好吧!既然乐哥哥要请客,我就放你们回去睡大觉喽!” “我明天会再来。”乾隆应允着。“我再带几个朋友一起来,请米大姑娘费心了。” 米甜甜自豪地道:“你们别担心我的手艺,要担心的是口袋有没有银两!” 乾隆被她的爽直性情逗笑了,这群子民真是纯真可爱啊! 他走到墙边,拿起了毛笔,思索着该留下什么字…… “啊,写一张欠条吧!”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在墙壁写下—— 爱新觉罗弘历欠银二两明日归还 一转身,正期待老板和厨娘的惊讶崇敬眼光,没想到米甜甜问道:“这爱什么的是客倌的名字吗?还是什么官名?怎么又臭又长?” 一旁的于敏中和侍卫差点昏倒,正想斥喝,立即被乾隆示意制止。 “这是我的名字,爱新觉罗是姓,弘历是名。” “这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安居乐每天面对客人,听到的事情也多,他恍然大悟道:“喔!原来客倌是满人,听说满人的名字和汉人不一样,还是当大官的比较有学问。” 乾隆有点灰心,看来他的本名是不如乾隆爷响亮啊! “米大姑娘一家的名字也很有学问,米甜、米软、米多都是老百姓的心愿。” “对啊!”米甜甜自信而得意地道:“我爹叫米丰富,丰丰富富,还有更多的杳稻米呢!” “所以你们叫作‘丰富小陛’了?真是有意思!还不知道这位老板的大名是……” “我叫安居乐!” “安居乐业?”乾隆抬了眉。 “是!我爹听到这句好词儿,就决定喊我安居乐业,可村长说没有四个字的名字,我爹就把后面那个字去掉了。”安居乐照实回答。 “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乾隆射掌笑道:“老百姓就是希望安居乐业呀!值得!值得!这趟来苏州实在太值得了。” 于敏中忙附和道:“是!大爷探访民情,收获颇多啊!” “明日再来吧!”乾隆笑着示意他们一起离开。 待他们四人出门后,安居乐把大门关上,正式打烊休息。 回头看到甜甜已经在收拾桌上杯盘,他上前轻搂她的肩:“甜甜,去洗澡休息了,我来做。” “这地上还要整理,我一起帮忙,乐哥哥也才能早点休息。” “甜甜!”她的甜笑让安居乐心头欢喜,忍不住从后环住她的腰,亲吻她光洁的柔颈。 “呀!好痒!”米甜甜咯咯大笑,轻微挣扎着。“你越来越不正经了,每次偷空就要亲人家!” “我爱甜甜,就想亲甜甜啊!”他老实地招供。 “不正经!不正经!”她转过身,轻捶他厚实的胸膛。“人家都还没嫁你,你就会欺负人家,嫁了你,不就被你欺负得很惨?” 天知道他是最受不了甜甜的威胁了,他焦急地搂紧她:“我不会欺负你呀!我娶了甜甜,一定会很爱、很爱甜甜,很疼、很疼甜甜。” “现在就不疼吗?”她眨着长长的睫毛,调皮地问着。 “我……”唉!甜甜怎么老是折磨他? 不过他学乖了,立刻吻住那张逗弄他的甜唇。 “咳!客人都走了吗?”米多多拿着扫帚适时出现,大咳一声。 “哈!又到吃消夜、算银子的时间喽!”米软软也跳了出来。 “走……走了!”安居乐才一亲芳泽,吓得立刻放开甜甜。 “客人走啦!还写下欠条呢!”米甜甜恼得瞪弟妹一眼。 米多多十分好奇。“姐夫从来不叫人家写欠条,是姐姐逼客人写的吗?” 米软软也笑道:“是不是拿出教训大毛子那一招,拿了菜刀要他去洗碗,姐姐也拿菜刀逼客人写欠条?” “我有那么凶吗?” 兄妹俩互看一眼,点点头,然后大笑一声,分别逃开到屋角扫地。 “还跑?”米甜甜追了过去,先呵了软软的痒,再捏了多多的皮,三个人绕着屋子跑了起来,笑闹声不绝于耳。 多年前的往事浮现在安居乐眼前,他好像看到三个小孩拿着竹帚,一边扫地,一边玩耍,然后,他也加入了他们的游戏阵仗里,一玩就是十二年了。 如今甜甜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多多和软软也喊了他两年的姐夫,此刻,他心里充塞着圆圆满满的幸福感。 让他们去玩吧,只要能听到他们的笑声,他再怎么辛苦也值得。 他嘴角带笑,收拾好桌上碗盘,走进厨房洗碗去了—— 翌日清晨,安居乐起身收拾好被褥,看到米多多对着墙壁发愣。 “多多,想什么?我帮你把被子收进里面吧。” “姐夫?”米多多转过身子,脸色发白:“这……墙上的字就是欠条吗?” 安居乐笑道:“是啊!那客倌很有趣,自己写到墙上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他在京城当官嘛!” “天!这……这……这是乾隆爷的名字啊!”饶是米多多胆大机灵,但一看到皇帝的名讳,他全身都吓软了。 安居乐大吃一惊!“不会吧!是不是他胡乱写的?” “谁敢拿皇帝的名字开玩笑?这可会杀头的啊!” 安居乐脑袋一片空白,皇帝?他昨天跟皇帝讲话? “一大早大吼大叫做什么?”米甜甜睡眼惺忪走了出来。 “姐姐啊!”米多多把她拉到墙边,神色慌张地道:“这是御笔亲题,是乾隆爷的题字啊!你……你昨天那么凶……” “什么乾隆爷?再来一百个不付帐的乾隆爷,我照样叫他洗碗!” “甜甜,真的是皇帝啊!”安居乐觉得自己快被砍头了。 “皇帝吃饭也得付钱啊!”米甜甜杏眼圆睁,以指头戳向墙上的字:“我就不信你这个爱什么的大皇帝,还来诳我们小老百姓的小钱!” “甜甜,他今天还要来……” “来就来!你们照样抹了桌椅请他入座,我和软软也照样上菜,皇帝吃饭有什么稀奇?” “姐姐啊!我们做不好会被杀头啊!”米多多欲哭无泪,迟早他会死在悍姐姐的手中。 “他会想再来,就表示我的菜好吃,他要杀谁的头啊?”米甜甜信心满满。 但她的自信还是不能让其他三人安心。安居乐反复回想,昨天有没有说错话;米多多则一再浮现满门抄斩的惨状;米软软忙着帮姐姐准备食材,也担心问道: “姐,你又要煮饭给皇帝吃了,你都不怕?” 米甜甜笑道:“把他当作一个饿肚子的客人,就不可怕了。以前我们在周家煮过,你们那时也不怕啊!” “那时候是年纪小,比较不懂事,又想说上面还有老爷扛着……” “结果他们也把功劳扛去了!软软,这次我们就是要凭着自己的实力,以‘丰富小陛’的招牌,真正打响我们米家厨艺的好名声!” 见到姐姐的信心,米软软也不怕了,她用力点头道:“对!这次一定要让皇帝知道我们米家的好手艺!”—— 中午时分,乾隆丙然以皇帝出巡的盛大阵仗,来到了“丰富小陛”。 乾隆笑容可掬,请原先在门口等候的客人一起人座,另外他也带了官员坐了三张桌子。 安居乐和米多多小心服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其他被皇帝请进来的百姓也是食不知味,皇帝就在旁边桌子,他们哪敢放心吃饭? 乾隆一面向官员们赞赏美味,一面问候百姓,他言语温煦,闲话家常,气氛也就渐渐热络起来了。 酒酣耳熟,乾隆喝了一口清茶,笑道:“安老板,是不是请米大姑娘出来了?” “是!是!”安居乐已经汗湿了三条巾子,赶紧去唤甜甜,顺便再抹了一头的汗水。 米甜甜换了最好的藕色百裥裙,像是水波涟漪上的修长玉荷,亭亭玉立、娉娉孀娴地走了出来。 “甜甜叩见皇上。”她盈盈跪下参拜。 “米大姑娘请起身!”乾隆笑眯眯地看她。“今天朕可带足了银两,不会再欠你们的饭钱了。” “多谢皇上,可今天好多客人被您吓跑了,是不是也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此语一出,米多多两眼翻白,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其他的官员也是惊异地看着这位厨娘,虽然她有好厨艺,可是说话的对象是皇帝耶! 乾隆知她性情,并不以为迂,他吃到熟悉好味,又能亲近老百姓,享受到当皇帝的极高尊崇,他心情正是好的不得了。 “这样吧!连同昨日的欠银,以及今天这三桌……不!还有陪同朕一起吃饭的乡亲们的饭钱,朕付你一百两吧!”“不!”安居乐赶紧跪下,舌头几乎打结。“皇上,不需要这们多钱,这……我们不能拿皇上的钱……我……” 乾隆不忍看他紧张惊惶的模样:“安老板,你别急,朕吃的开心,不但要付钱,还要给小费,多余的钱就当作是大爷打赏吧!” 机灵的米多多赶忙拉了姐姐跪下道:“多谢皇上恩典。” 乾隆望定了米甜甜:“米大姑娘,你的厨艺精湛,深得朕心,来人呀!另外赏银二百两!” 二百两!天不怕地不怕的米甜甜也吓呆了,她直瞪着闪闪发光的元宝送到眼前,颤抖伸手接过木盘,双手几乎难以承接那份重量,一时不稳,差点把元宝摔了出去。 安居乐帮她捧牢了,两人对望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光芒。 “谢谢皇上!” “你们都起来吧!”乾隆解释道:“米大姑娘,这其中一百两是上回欠你的。” 安居乐护住元宝,小心爬起身,不解地道:“皇上只欠二两啊……” 乾隆笑道:“米大姑娘明白吧?朕可是吃遍天下无敌手,吃过的好味,绝对不会忘记。” 米甜甜是个聪明人,她立刻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展露笑靥道:“那皇上是不是还欠甜甜一块匾额?” 乾隆大笑!“你也要朕题字?当然没问题了,不过……该题什么呢?” “请皇上赐我们一块招牌!”米甜甜直接提出请求。 “好!来人啊!快去准备!” 除了米多多之外,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安居乐也是一脸糊涂。 不过他很高兴皇帝喜欢甜甜的手艺,任何对甜甜的赞赏,都是他的荣耀和喜悦,他以身为甜甜的未婚夫为荣。 皇帝吩咐办事,下属很快就送来一块漆黑大匾,摆上金漆笔墨。 乾隆望向门外飘摇的酒幌子,微一凝思,题下了“丰富之家”四个大字。 “你们一家人互相扶持,努力营生,朕看到你们这么认真过活,感到很欣慰。我大清子民如此勤恳踏实,朕身为一国之君,怎能不更勤政爱民呢?” 其余官员听到皇帝惕励自己,忙纷纷赞扬圣上天恩,极力推崇,也顺便把自己褒扬得如何戮力为国,又是如何地鞠躬尽瘁。 安居乐听不懂他们文诌诌的马屁话,他盯着“丰富之家”的大匾,又望了甜甜的如花笑靥,感觉手上沉甸甸的银子…… 米甜甜只是望定了她的乐哥哥,今天她能再度以厨艺获得皇帝的赞赏,全靠乐哥哥两年前的奔走安排,带着大家开了这间小店,这才能让她的手艺发扬光大。 这两年来,他不辞劳苦地工作,照顾她和多多、软软,若论劳心劳力,最辛苦的人就是一家之主、她的乐哥哥呀! 两人彼此深深凝望,眼波传递出无限情意,他们明白,这辈子还要携手走下去,继续打造他们不断更新的美梦。 而第一个买地盖屋的美梦,就快实现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甜甜小厨娘 :戏蝶君 《情义无价》续:桃花状元 爱情私语不打结2:王子坠情记 爱情信用卡续集:彩色响尾蛇 爱在千年岁月中前篇:爱在千年岁月中 爱在千年岁月中续篇:情定艳阳天 霸情:姊妹大不同 宝家:狐狸兄与刁钻妹 宝家2:摩登茶花女 宝家3:蛮牛与呆头 宝家3:琉璃娃娃屋 保镖系列:情妇保镖 冰魄寒蝉1:逢魔时刻 冰魄寒蝉2: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