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情爷》 序 最早会注意到明朝,是因为武侠片。 一般武侠片里,总是会有东厂的公公出现,他们不是叫刘瑾,就是叫魏忠贤,大部分的片子会把他们塑造成武功高强、阴狠毒辣的大坏蛋。最经典的武侠片就是“龙门客栈”:忠臣被宦官所害,江湖人士保护忠良之后,然后和坏人展开厮杀,发生了可歌可泣的故事…… 宦官原来只是宫中的奴仆,为什么他们能有这么大的权力呢?这就和明朝的政治制度有关了。 原来明朝的宦官衙门里有个“司礼监”,里头的秉笔太监可以代皇帝批阅奏章。如果是个好皇帝,当然不怕太监作怪,但要是一个吃喝玩乐的皇帝,那么……就有武侠片的题材可拍了。 于是默雨稍微研究了一下明朝的皇帝,明代一共十六个皇帝,其中四十岁以下就去世的竟高达十个之多。皇帝老爹年纪轻轻就死掉,继承帝位的儿子当然年幼,小孩子又不懂事,任凭宦官搞鬼,甚至把宦官当成心月复,难怪明朝有那么多东厂的坏公公了。 不过,这个故事不提坏公公,默雨只是稍微交代一下时代背景,让读者了解明朝这个制度特异的王朝。 翻阅明史,免不了看到许多皇家子弟残杀、斗争的史实:叔叔把侄儿赶下皇位;哥哥逼死皇帝弟弟、复辟为帝;亲王堂兄劝说皇帝不可沉迷丹药,反而被废为庶人,关了十九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其实早在一千八百年前,曹植的七步诗即道破皇室无情的一面:“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是同根生!然而为了谋取或是巩固权位,历来皇室的斗争岂止相煎?简直是大火烈油烹煮了。 朱翊铮同样也是油锅上的豆子,幸好他有杨婵媛,即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往油锅里跳,仍然能保持心境的清凉平静。 可别误会默雨在写历史小说喔!默雨写的是一对深情男女的故事,看他们如何在那无情的皇室里,慢慢地发展出一片有情的天地…… 请读者继续往下看喽! 第一章 明朝万历年间 厚重的黑云堆积在天上,沉沉地压住屋宇,天色昏暗,一场大风雪即将来临。 京城的将军府里,杨婵媛站在廊下,低垂着姣好柔美的鹅蛋脸,心思重重地玩弄自己的头发,那长长的羽睫眨动着,一双慧黠大眼抬了起来,望向乌云密布的天际。 姐姐即将出嫁,明明就是一件大喜事,可为什么全家都高兴不起来呢? 没有人希望姐姐嫁入皇家,但皇上圣旨赐婚,谁敢违抗啊?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方传来,她转头一看,顿时忘掉心事,喜道:“晋哥哥,你回来了?” 杨晋跨着大步,一下子就停在她的面前,他身形高大挺拔,凌乱的黑发微湿,手里抱了一顶头盔,身上围着一件黑色披风,遮掩了里头金光灿烂的铠甲,而脚底的马靴则是沾满雪泥。 那黝黑英俊的面容露出微笑。“媛妹,天气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吹风啊!” “这院子的墙又高又厚,风吹不进来,就像爹和晋哥哥带的军队一样,管他是土蛮,还是乱贼,一样也杀不进你们的阵仗里!” 婵媛一边说着,一边还带着崇拜的目光仰视眼前这位小飞将。没办法,谁叫她的晋哥哥是如此英武过人啊! “小丫头!”杨晋轻轻敲了她一记,笑道:“别跟我歌功颂德了,你去讲给爹听,他会很高兴。” “不要叫人家小丫头啦!我都十六岁了。”婵媛抱着头,哀号了好几声,作势捶向杨晋的胸膛,不料捶到硬梆梆的镗甲,又痛得她缩手。“好痛!” 杨晋揉揉她的头发,大声笑道:“在我还没有月兑下这身戎装之前,你可别想动我一根寒毛喔。” “讨厌!你就只会欺负妹妹。”婵媛嘟起了小嘴。 “我才从练兵场回来,没有敌人好欺负,就来欺负你喽!” “我不会让你欺负的!快!晋哥哥,你去换掉这身衣服,待会儿来陪我射箭骑马。”她语气充满兴奋与期待,伸出一双柔软小手,想要推动他。 “城外都下雪了,你还是好好待在屋里头,改天再带你出去骑马。”杨晋笑着允诺他日之约,两脚依然定在地上,不为所动。 “唉!好想一起去骑马喔!”婵媛还在猛推着他,突然明白他才从练兵场回来,立刻迫不急待跑到这个院子的原因了。 “我先去看娟姐。”果不其然,他是来找婵娟姐姐了。 短暂的欢笑气氛立刻结束,他们同时想到那个让全家发愁的问题。 “姐姐她很不开心呢!”婵媛眉头锁上忧郁,又开始绞着她的头发。“刚刚我送药给她,她一口也不肯喝。” “她不喝药怎行?”杨晋也皱眉了。 “她说……她说……”以姐姐那个刚烈个性,她是说到做到啊! “娟姐说什么?” “她说她老是生病,活得已经不痛快了,难道到死还不痛快吗?” 杨晋听了,立刻走向不远处的房间而去,婵媛忙道:“姐姐在发脾气,说什么也不要嫁给五王爷,还把房里的东西摔了一地,我都劝不了她。” “我去劝她。”杨晋又是大跨步地往前,神色忧急。 “晋哥哥,姐姐性子烈,很难劝的……” “放心,娟姐听我的话。” 看到杨晋回头给她一个自信的微笑,婵媛忽然觉得安心了。 自小,晋哥哥就会保护她们姐妹俩,他不过大她两岁,却像个大人一样。姐姐生病了,他会细心熬药照顾,而活蹦乱跳的她,在外头闯祸了,他也会帮她打架,或是承担起闯祸的责任,好几次还代她挨打呢! 那时的她吓呆了,就看着父亲拿鞭子往晋哥哥身上抽,一面骂道:“又摔坏花瓶了!”不然就吼着:“谁叫你喂马匹吃泻药?” 案亲杨浦是个严厉的武将,力气又大又猛,她只能在旁边拼命掉眼泪,看晋哥哥咬牙挨打,却不敢挺身承认是自己做错事。 往往在事后,冷静的婵娟姐姐会带着伤药,到杨晋房里帮他敷伤。晋哥哥不怪她,婵娟也不怪她,他们就是把她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杨晋真是一个好哥哥呢!虽然他不是她的亲哥哥。 忘了杨晋是什么时候来到杨家,从她有记忆以来,杨晋就已经是她的晋哥哥了。听说他父母双亡,是父亲感念故人救命之恩,所以把他带回家收为义子,她们姐妹也顺理成章变成他的义姐妹了。 婵娟也是一个好姐姐,娘亲在她一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而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戍守边关,根本无心再娶。大她三岁的婵娟俨然成为一个小娘亲,处处打理她的生活,把她这个小妹调理得比姐姐还高还结实。 可惜婵娟生来体弱多病,每当她和杨晋在院子练武比剑时,婵娟就只能坐在一边观看。惟一真正让他们三个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就是在书房念书、戏弄夫子的时候了。 婵媛想着往事,脚步轻移,已经来到婵娟的房门外,她听到里头的啜泣声,迟疑了一下,还是敲了房门。 “请进。”杨晋的声音传来。 婵媛推开门,见到杨晋坐在床沿,身上已经卸了镗甲军装,正伸出臂膀安慰靠在他肩头的婵娟。 婵娟看了一眼婵媛,眼泪又汨汨而下,那清丽月兑俗的脸颊更显苍白了。 “姐姐!”婵媛走上前,将先前丢在地上的枕头捡了起来,语气尽量放柔。“再过一个月就要成亲了,你要好生保养身子才是。” “我不嫁!”自从七天前,得知要嫁给皇帝的亲弟五王爷之后,婵娟的反应就是这句话。 “娟姐,”杨晋好声劝道:“皇上感念爹有功于朝廷,正好那天五王爷也在场,皇上一高兴,就许了两家的婚事,这可是皇上极大的恩典啊!” 婵媛也跟着劝道:“听说五王爷人品好,学识武功俱佳,长得英俊好看,晋哥哥也见过五王爷,说是跟姐姐天上一对,地下一双呢!” 婵媛俏皮的口气丝毫不能引起婵娟的兴趣,她反而推开杨晋,冷冷地道:“杨晋,那是你和爹在外头立下汗马功劳,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五王爷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皇上要指了这门亲事?” “娟姐……”杨晋扶住了她颤动的身子,心知无法再劝下去,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不想劝啊! 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眸子紧紧交缠,将对方的影像锁进了彼此眼眸深处。 “我只嫁给我喜爱的人。” 婵娟神情坚定,眼睛望向前方,仿佛那里有着她所追求的目标。 婵媛随她的目光看去,只望见窗缝外的黑云和细雪,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婵娟的瞳眸绽放出光采,难道她看到了什么吗? 婵媛有点害怕,向杨晋猛使眼色,姐姐的个性向来强烈果断,她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呵! 杨晋同样明白婵娟的性子,他了解婵媛的担忧,于是扶着婵娟躺下,柔声道:“娟姐,你好好休息,我陪你聊天。” 婵媛见到姐姐神色变得柔和,猜她大概也疲倦了,顺手拿起放凉的药碗,笑道:“姐姐,你听晋哥哥谈天吧!他出去打土蛮一年,大概又有很多故事可以说了,我去把药汤热一热,再给你端过来。” “媛妹,麻烦你了。”杨晋朝她一笑。 哇!晋哥哥真是好看耶!不知道他和五王爷比起来,哪一个比较英俊呢? 爹和杨晋才回来不到十天,就有好多朝中大官来谈亲事,不是问她们姐妹的婚事,而是冲着十八岁的天朝小飞将杨晋而来。 杨晋吓得叫义父杨浦推掉所有的求亲,说是他年轻力壮,正准备为朝廷出力,根本不欲谈儿女私情云云。 这番说辞赢得杨浦的赞赏,杨晋是他的义子,却继承了他正义凛然的个性,也学得了一身好武艺,自十二岁就随军出征,不论是剿贼,还是对抗外蛮,杨晋总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为自己博得“小飞将”的响亮外号。 婵媛捧着药碗走在回廊间,痴痴地想着,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匹配器宇轩昂、英挺杰出的晋哥哥? 她望着棉絮般落下的细雪,又想到婵娟的那句话:“我只嫁给我喜爱的人。” 喜爱的人?难道婵娟姐姐已经有喜欢的男人吗?会是谁呢? 婵媛苦苦思索着,想到爹爹军中的几名将官,他们不是有了妻儿,就是一脸粗鲁,姐姐不可能会喜欢他们,但姐姐没见过其他男人,她到底喜欢谁呢? 听说那个五王爷个性是古怪些,可好歹他也是一个王爷嘛!姐姐嫁到王府里过好日子,说不定就会喜欢五王爷了呀! 对了,待会儿再把热药汤端回去时,就这样子劝姐姐,毕竟和五王爷成亲是天大喜事,她敬爱她的姐姐,希望看到姐姐有个幸福的归宿,她一定要让姐姐快快乐乐地出嫁—— 婵媛没有机会劝婵娟,当她端回热药汤时,婵娟已经睡着,杨晋正轻轻地掩门离去。 翌日,杨晋和婵娟就失踪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娟秀的字迹写着四个字:追求幸福 杨浦暴跳如雷,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只派府内老家人和数名亲信全力追回这对私奔的姐弟。 二十多天过去了,两人依然音信杳然。 婵媛待在房间内,连日大雪压得所有的人透不过气,父亲终日在屋里跺步生气,她原先打算骑马出去寻人,也被父亲一口回绝。 恐怕晋哥哥和婵娟姐姐早已远去了。早在他们刚离去那几天,婵媛就换了男装一起出城寻找,但是冬雪茫茫,四野不见方向,她又怎知他们往何处去呢? 原来,姐姐喜爱的人就是晋哥哥啊! 婵媛露出笑容,放下心里的忧虑,她伸手抚了床上那袭簇新艳红的嫁衣,这块御赐丝绸是照着她的身材赶工缝制出来的。 房门被推开,随着刺骨冷风卷入,杨浦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爹,”婵媛抬起头,看了父亲的脸色,已然明白结果,但她还是问道:“找到姐姐了吗?” “他们最好死在外面,再也不要回来了!”杨浦重重地坐到椅子上,盛怒不减。 “爹,不要生气嘛!”婵媛向来喜欢跟父亲撒娇,一想到再也没什么机会和父亲相聚,声音不觉带愁。 “唉!”杨浦看见那件刺目的嫁裳,又是叹道:“媛儿,要你代娟儿出嫁,这是不得已的方法,否则就是欺君大罪……” “爹,我明白。”婵媛腻到父亲身边,为他捶打紧绷的肩头肌肉。“这倒是两全其美的方法,姐姐跟了晋哥哥,我也嫁给五王爷,爹的女儿都有了归宿。” “不要再跟我提那两个畜生!” “爹,姐姐和晋哥哥也是您的儿女啊!我相信晋哥哥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姐姐的。”婵媛甜甜笑着。 “你都不怨他们吗?”杨浦放松了肩头,深锁的双眉稍微舒展开了,有点疑惑地望着这个小女儿。 “姐姐个性刚强,身体又弱,一定要像晋哥哥那样的男子,才能温柔待她。听说五王爷个性孤僻,难以相处,所以我想了又想,姐姐嫁他一定不会幸福。” “换了你嫁五王爷,你也不会幸福啊!”杨浦掩面长叹。这些日子来,好事者不断传说五王爷的事迹,什么断袖之癖、纸醉金迷、婬乱王府、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等等传闻,在上早朝时,一件又一件地传到他的耳中,有时宾客上门谈起,也是不厌其烦地述说。 婵媛竭力压下内心的不安,她不愿再让父亲为她担忧,仍是笑道:“爹,我嫁过去也是个王妃,他能对我怎样?况且我学过功夫,是天朝飞将杨浦大将军的女儿,绝不会让他们姓朱的给欺负了。” 杨浦感慨地拍拍女儿的手背,婵娟向来任性,她会出走抗婚,他不意外,而婵媛聪慧明理,她会毅然代姐出嫁,他也不意外,只因为他两个女儿都像他,勇敢而坚定。 可婵媛这个小女儿,体贴得令他心疼啊! “媛儿,别管那些五王爷的谣言了,那天爹在御花园见到他,其实并没有传闻中的可怕……” “不就是个人吗?有什么好怕的?”婵媛继续为父亲捶肩捏背,娇笑道:“爹,别愁眉苦脸了,后天你女儿就要当王妃,以后我和姐姐的身份就对调了,您可不要叫错名字了喔!” “我没问题,几个知情的亲信也不会泄露出去,赵管家是老家人,他们口风都很紧,陪嫁过去的丫头喜鹊怎样?她可以信赖吗?” “爹放心,喜鹊跟了我和姐姐七、八年,个性憨直,她不会误事的。” 杨浦点点头,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还有,郑贵妃说五王爷府中没有半个丫头可以使唤,明天就会送几个丫环过来,当作是你的大婚贺礼。” 婵媛想到大厅中摆放的各色礼品,不觉一笑。“爹,这场婚事筹办到现在,我们一点也不用出力,都是皇宫那边在忙着呢!” “五王爷大婚,是何等盛事!”杨浦望向屋外飞雪,心情也像落雪般地摇摆不定,他想到皇室中的权谋斗争,突然感到不安。 他拉着女儿坐下来,盯视她青春娇俏的面庞,那漆黑的眼眸说明了她的纯真,毕竟她只有十六岁啊, “媛儿,你嫁入王府里,事事小心,除了要隐瞒真实身份外,对于皇宫中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要理会,知道吗?” “爹呀!”婵媛眨着浓黑的睫毛,眉眼里都是笑意。“您向来是个发号施令的大将军,怎么今天说起话来像赵叔,既唠叨又琐碎啊!” 婵媛愈是表现得无所谓,杨浦愈是心疼,长长叹了一口气。“媛儿,爹只剩你一个女儿了。” “姐姐也是爹的女儿啊!”婵媛握住案亲那双粗糙的手掌,灵动的大眼恳求着:“爹,您不要怪姐姐和晋哥哥,等他们回来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他们敢回来,两个一起打死!”杨浦又暴发怒气。 “爹,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您何不乐观其成?”婵媛脸上带着甜笑,黑眸滴溜溜地转着,也像她那灵敏的心思。“我明白姐姐的心情,她常年卧病在床,不像我和晋哥哥可以学剑、骑马,我知道姐姐一直很不快乐,如今她可以快快乐乐地和晋哥哥在一起,我真的替姐姐高兴耶!” 杨浦望着女儿,叹了一声。“唉!是我宠坏娟儿了。” 婵媛见父亲言语松动了,她稍微放心,又问道:“那么,晋哥哥在军中那边……” “我最多只能再瞒上几个月,帮他称病请假。”杨浦手掌在桌上一拍,额上暴出青筋。“偏偏这次回来,朝廷才升他为副将,他的一举一动,别人可是睁大眼睛瞧着,他也明知道办完婚事后,即将起程东北守护边关,却在这节骨眼走了!” “爹,您就多少帮着晋哥哥嘛!” “你不要看晋儿风光,朝中有多少人嫉妒他少年得志啊?你也不要看爹和皇上结成了亲家,但是背后又有多少人想桶我一刀?除非晋儿尽快回来,否则装病装不了多久,给别人参上一本,说是藐视圣意,皇上那人又是喜怒无常,到时恐怕你这个王妃也救不了他。” “有人会这么坏吗?”婵媛时常听父亲谈到朝廷骇人听闻的事情,总是不敢相信人心会是如此险恶。 杨浦不想她担心,安慰道:“爹知道怎么应付,你就不要担心晋儿了。” “这样好了,明天我带喜鹊上佛寺求平安,祈求佛祖保佑爹、姐姐,还有晋哥哥。”婵媛眼里流露光采,她衷心希望家里每个人都能平安无事。 “别管我们,先求你的婚姻吧!”求神大发慈悲,愿五王爷那些传言都是虚假妄言,让媛儿好心有好报,有个美满的归宿吧! 一向不信神佛的杨浦竟在心底祈求了。 “爹呀!”婵媛不知父亲心思转折,以为父亲在取笑她,顿时双颊微红,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袭华丽的嫁衣,是害羞,也是为未知的未来担忧。 门外有人叫唤老爷,说是前厅有兵部尚书送礼,杨浦拍了拍婵媛的肩头,神情复杂地道:“媛儿,一下子要你长大,苦了你了。” 杨浦走后,婵媛拿起嫁衣,仔细玩味父亲那句话。她怔怔地望看窗外的雪花,方才压下的波涛再度涌起,视线渐渐地变成一片模糊。 双手在发抖,红色嫁衣滴上了几点泪珠,她赶紧抹去了,将嫁衣平铺在床上,轻轻抚平皱摺。 不!不能哭!她长大了,出嫁更是一件大喜事,她不能哭! 圣旨难违,为了父亲、为了姐姐、为了晋哥哥,她一定得出嫁。 她咽下泪水,告诉自己,她是天朝飞将杨浦的女儿,虎父虎女,没有什么好怕的。 是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年纪小,但是胆子可不小,她绝对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位谜样的夫君——五王爷朱翊铮。 第二章 整整忙碌一天,历经繁琐冗长的礼节仪式,婵媛终于让喜娘扶进了新房。 “累死了!”婵媛捶着膝盖,轻声叹息着。 “小姐,你坐好啊!房里还有别人咧!”喜鹊急忙拉好她的手臂,再把她的一双脚摆好在踏几上。 “还有谁?”婵媛掀开红帕的一角,看到偌大的一间房里,处处缠了红绸巾,窗上也贴了大大的喜字,一对红烛正流下一串腊泪。 “小姐,不能掀头巾呀!要让王爷来掀。”喜鹊又慌张地拉下红帕。 “蒙了一天,好闷喔!”惟有和年纪相近的喜鹊在一起,婵媛才真正像个十六岁的小泵娘,她又偷看一眼红帕外的房间。“哇!这房间好大啊!” “外边还有个小厅,那边有两个丫环、两个喜娘等着听吩咐。” “有什么好吩咐的?”婵媛扶了扶沉重的凤冠,又转了一下厚重的金手镯。“突然多了八个丫环,我都不晓得怎么使唤。” “小姐,不要乱动嘛!”喜鹊又是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仪容。“我多了八个帮手,这才好呢!而且琥珀姐好能干,所有的杂事都是她在安排,她叫我只管服侍小姐就好。” “我又哪里需要你的服侍?以前你都是服侍姐姐……” “小姐!”喜鹊大喊一声。 婵媛猛然醒悟,是了,从今天起,她是杨家的长女,名唤杨婵娟。 额头渗出冷汗的同时,就听到外头传来低沉的男人声音:“你们在这边做什么?” 一个喜娘回答道:“回王爷,您和王妃……洞房花烛……我们……你们要喝合卺酒……”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吓得支离破碎。 婵媛今天跟在朱翊铮身边一天,知道他照着仪式带她拜天地、行礼、祭祖,却没有听过他说话,如今听到那低沉威严的声音,心头突然砰砰地猛跳起来。 “小姐……”喜鹊也跟着发抖,小声地道:“王爷……长得好高……好凶……” “别再给本王玩什么名堂了,统统下去!”那个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情感。 “可是……王爷……这是礼俗……” “本王的话就是命令,再不下去,就喊侍卫拖你们出去!” “是……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在小厅的喜娘和丫环落荒而逃。 “小姐,我……我也要走了。”喜鹊只觉得头晕脑胀,不敢再呆在房里,不料一转身,就撞上一堵墙。 “啊!”喜鹊真的要晕过去了,她……她竟然撞上王爷! 朱翊铮伸出右手!拉住了即将仆倒的喜鹊,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嘛!竟然会被他吓倒,比起外面那几个眼神飘忽、行动诡异的丫环,这个小丫头实在太青女敕了。 可惜没有人看见他的笑容,喜鹊浑身颤抖,吓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怕这位传说中的冷面王爷会一掌打死她。 婵媛虽然罩在红帕下,但她知道朱翊铮抓住了喜鹊,她想也不想,立刻揭开红帕,跳了起来,抢过喜鹊,大声道:“不准你碰喜鹊!” 朱翊铮一愣,他没料到坐在床边的新娘子会突然有所行动,而且动作利落明快,一起一抓,已经把喜鹊抢了回去。 “喜鹊,别怕。”婵媛扶着喜鹊的肩头,低头安慰着,虽然她心里也开始害怕了。 “她叫喜鹊?”那声音不再低沉。 “是的!”婵媛昂然抬起头,对上朱翊铮那对冰冷的眸子。 “杨婵娟?” “是我。”她不敢再看他,垂下了眼帘。 “你叫喜鹊回去休息。” “是。” 待她将喜鹊扶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像个听话的孩子,朱翊铮说一句,她就回一句,而且还乖乖地服从呢! 喜鹊呼吸到门外冷冽的空气,稍微清醒了些,拉着婵媛,哭丧脸道:“小姐,你要保重啊!” 婵媛也是大大吸了一口冷空气,按下猛烈的心跳。“你快回房去。” “我……我不知道房间在哪里?”喜鹊又要哭了。 婵媛望向阴暗深远的院落,这间王爷府,她也是第一次进来,一时之间,叫她哪里去找丫环休息的房间? 一条娉婷的人影走了过来,看到站在门外的喜鹊,咦了一声:“喜鹊,你不服侍王爷王妃就寝,站在这里……啊!王妃!” 来人见到婵媛,赶紧敛身为礼。 喜鹊如见救星,拉着她道:“琥珀姐,拜托你,我要逃……” 婵媛帮忙解释着:“琥珀,你带喜鹊回房休息,她今天累坏了。” 琥珀是郑贵妃送来的八位丫环之首,这几天来,凡属婵媛身边大小事,全由她在打理指挥。她睁大了眼,不解地道:“王妃,喜鹊既然是房内的丫头,就应该睡在外间地上,半夜王爷、王妃如果有所差遣,她也好立刻办事啊!” “晚上大家都睡觉了,没有人会使唤丫环。” “王妃,宫中规矩都是这样的。”琥珀耐心地解释着,一双长长的、千娇百媚的丹凤眼压得很低。 “小姐,怎么办?我死定了……”喜鹊终于滚出泪珠。 “喜鹊妹妹大概是累了。”琥珀拉着喜鹊的手,状似十分为难,沉思一会儿,才向两个等她回应的人道:“这样吧!如果王妃不嫌弃,今晚就让我来服侍王爷、王妃……” “本王不用人服侍。”那低沉的声音又出现了。 喜鹊吓得抱住婵媛,婵媛察觉她的颤抖,发现自己也跟着发抖了。 “王爷,宫里的规矩……” “这里是本王王府,不管大内皇宫那一套,你们都下去。” “是,琥珀下去了。”琥珀微一蹲身,拉了喜鹊一起行礼退下。 朱翊铮瞧见了琥珀那双不安分的眼睛,也看到她刻意摆动的身躯,心底冷笑了一声。 “好个伶俐的丫头,不是吗?” 婵媛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发现身边没有其他人,是朱翊铮在和她说话。 “这名字不好。琥珀、虎魄也,太强悍。”他一边说着,一边掩起房门,上好门闩,径自往房里走去。 眼前的庭院被雕花纸窗挡了起来,婵媛只能看到自己映在门上的黑影,空气也一下子变得温热而窒闷。 她终究要面对自己的夫君,她刚刚只看到他的眼睛,那冰块般的冷凝让她不寒而栗,她根本不敢看清他的长相。 不能害怕啊,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幸好房间够大,头上凤冠够重、身上的累赘也够多,她慢吞吞走着,只听到衣裙的沙沙声响,还有他倒酒饮酒的声音。 朱翊铮坐在桌前,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她望见他那宽阔的背部,气息又是一窒。呵!他长得比晋哥哥还高大,二十六岁的男子总是比较强壮些吧! “请坐。”他声音平板,像是对着陌生人说话。 婵媛不想坐在他身边,于是模着床沿坐了下来。 室内门窗紧闭,但冬夜的冰寒空气仍在屋内流窜。无声,却冷得令人打颤。 不能怕!婵媛一再地告诉自己,她是将军的女儿,自幼习得一身武艺,她知道如何自保,她绝对没有理由害怕这位冷酷王爷。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讨厌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胸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气,不再畏惧王爷的权势,也不再管那可怕的传言,她握紧了拳,毅然抬头与他四目交对。 好个五王爷朱翊铮!原先她以为会看到一张凶恶的脸孔,但是此刻,她只能呆呆望着那张俊逸绝伦的脸孔。 除了晋哥哥以外,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或许,剑眉入鬓、星眸炯炯、不怒而威的五王爷更像是一个驰骋沙汤的武将吧! 同时,朱翊铮也是仔细地审视新婚妻子,他目光流转,在她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再把她从头看到脚,最后停驻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为什么要打喜鹊?”她努力地迎向他的眸子。 看来他真的是恶名昭彰了,连扶个跌倒的小丫头也被说成打人。朱翊铮不欲解释,他早就学会多说无益,只是冷冷地道:“有些事情,你没有亲眼看见,不要轻信。即使是你亲身经历,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在打什么哑谜啊?婵媛垂下长长的睫毛,立刻放弃和他对峙。 她低了头,一对灵动的大眼只是瞧着嫁衣的丝绣,她记起了几位嬷嬷交代的洞房花烛夜事宜,什么服侍五王爷更衣就寝……这……她做不出来啊! 她又急、又羞、又气、又怕,只好再把拳头握得死紧。 朱翊铮把一切看在眼底,他突然很想再看那对胆敢直视他的大眼,于是站起身,走到床前,伸出右手抬起她的下巴。 婵媛不料他会模她,出于习武的本能,她立刻出手格挡,而朱翊铮反应更快,左手抓住她的右手,待她左手再攻来时,一只大掌已同时擒住她的两只小手,而他的右手仍紧捏着她的下巴。 “你学过功夫?” “当然,我是杨浦的女儿!”婵媛傲然宣示着。可是……下巴好痛喔! “你个性很强?” “你欺负我,我当然要反抗!” “我刚刚说了,亲身经历不一定是真的。”朱翊铮右手抚上她粉女敕的脸颊,轻轻划着她的唇线,脸上露出邪魅的笑容。“如果这是丈夫对妻子的疼爱,你说,这算是欺负你吗?” 天哪!他笑起来更可怕啊!婵媛猜不出他是怒是喜,忍住了他指头在脸上轻划的麻痒感,屏住呼吸道:“你把我捏痛了,就是欺负我。” “我这是捏你吗?”他仍然抚模她的脸颊,咨意享受那柔软的感觉。 他靠得她好近,奇特的男人气息席卷着她的知觉,婵媛心跳加速,脸上不觉泛起浓浓的红晕,她挣着被挟持的手。“你抓得我好痛!” 朱翊铮放开她的手,却同时抱住她的身子,令她不得不抬头仰视他。 他仍是带着那诡谲的冷笑。“杨婵娟,你似乎不是很喜欢我喔!每个女人见了我五王爷,哪个不是乖乖地听话?她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爬上这张床,一飞冲天当凤凰,惟独你,胆敢和本王作对?” 他带着酒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害她不得不猛眨眼,脸上的红晕因酒气而烧得更热,她索性豁开性子,大声道:“你这么粗鲁不讲理,我为什么要听话?再说,你有那么多女人,也不差我一个。” 他笑得更开心了。“女人虽多,王妃只有一个。” 他就是爱看她眨眼的模样,睫毛落下,仿如含情脉脉,睫毛再抬起,又是一对水灵流波的稚气大眼;稚气?真是一个稚气率性的小泵娘呵! 他定定地看着她,双手揽紧了她的身子,脸孔愈来愈靠近她。 婵媛用力睁大眼睛,也想和朱翊铮瞪视,可是他的鼻息薰痒着她的眼睛,她只能徒劳地眨眼。好累,眼睛眨得快闭上了。 “放开我!”她受不了了,两手用力一推。 朱翊铮果真顺手放开,她一时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就跌到床上。 “哎哟!”沉重的凤冠和满头珠翠撞击着她可怜的小小头颅,她痛得叫了一声,想要挣扎爬起,又被身上繁复的嫁衣和饰物给缠得动弹不得。 完了!五王爷又靠过来了,婵媛双手扒着大红被褥,却是无力起身,眼见他俯视而下,浓黑的剑眉像是两把利剑,她吓得闭上眼睛。真的完了,她刚才竟敢推五王爷,他会怎么惩罚她啊? 朱翊铮微笑地摇摇头,眼中的冰冷不再,他伸手一拉,扶起了轻微发抖的她,再为她拿下凤冠。 “这样轻松一些了吗?” 头上减轻负担,婵媛也恢复了神智,她张开眼,顺了顺凌乱的头发,忙道:“谢谢。” “你今晚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唔?”婵媛正在月兑下手腕的金镯子,一时卡住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朱翊铮的话,只好装作没有听到,继续月兑她的金镯子。 “没有人教你怎么过洞房花烛夜吗?”他坐到她的身边,执起她的手,为她扭转皓腕上叮叮当当的配件,一个一个拿了下来。 她感觉到他坚实有力的手掌,她知道他也练武,如果她要反抗,她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婵媛又感到一股寒意,只得不情愿地道:“你总是要让我拿下这些东西……再为王爷……更衣……” 他望向她不自觉泛起的红晕,嘴角似笑非笑,再倚近她的身躯,为她拿下颈子的足金龙凤项圈,问道:“这项圈和镯子一色全套,是谁送给你的?” “是王恭妃。” “郑贵妃除了送你八个丫头外,还送你什么?” “这个。”婵媛拆下了耳朵上的一对明珠耳环。 朱翊铮只看了一眼,又勾起一抹冷笑。“这是南海进贡的合浦真珠,这么大的圆珠,恐怕二十年才能养成。” “那是很难得的礼物了?”婵媛小心地捧着耳环。 “你说呢?”那冷冷的眸子直视着她。 对于婵媛而言,她根本不在乎这些珠宝饰品,既然是皇上两位妃子亲赠的礼物,她当然就戴在身上。然而朱翊铮的蔑视态度令她感到不舒服,好像把她看成一个贪图财宝的女人。 “我们已经成亲,王恭妃和郑贵妃也是我的嫂嫂,这是她们的祝贺心意,我不会计较谁的礼物比较难得和贵重。”“哼!她们果然轻易收买了你。” “王爷!”婵媛将床上的珠宝聚拢成一堆,她也生气了。“如果您不喜欢这些礼物,明天我就去送还两位皇妃。” “不必。”朱翊铮双手推了回去,目光炯炯地凝视这个又跟他斗气的王妃。“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拿白不拿。收起来吧!不要说本王坏了你们的感情。” 他嘴上的热气又让婵媛眨了眼睛,她将床上的各色珠宝收进红帕,随意扎了起来,再丢进角落她带来的一个箱子里。 朱翊铮颇感兴味地看着她的动作,果然稚气,她就像个赌气的小女娃啊! 婵媛却又慌了,闹了这么晚,是不是该服侍王爷就寝了? 僵硬地移动脚步到床前,她低下了头,伸手去拉他的衣襟,一闻到他男人的气息,想到了那些难堪的闺房情事,她突然好想哭,到底要如何让这位身形高大的王爷月兑衣服啊? “王……王爷,我……臣妾……” 冷不提防地,他把她拉到床上,双掌按住她想挣逃的小手,两眼直直望穿她惊慌的眼眸。 “你很勉强?” “对!我很勉强,你这人很讨厌!”话一出口,婵媛就后悔了,她是不该任性说话啊!可是五王爷压得她好痛,她最痛恨欺负女人的男人了。 朱翊铮竟然没有生气,他还是盯视她饱胀泪水的大眼,温温地笑了。 “很好,我不喜欢闻脂粉味。” “我也不喜欢,可他们一定要我擦粉。”婵媛好委屈,他还管她的脂粉! “你听不懂吗?本王不喜欢女人。” “啊?”婵媛好像听到天大的喜讯,又有点微微的失望,果然……王爷有断袖之癖……这么英俊魁梧的男人竟然喜欢男人…… 朱翊铮看出她的心思,但他没有解释,他放开了她的双手,走到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女人是祸水,没听过吗?” 婵媛扶着床柱,偷偷抹掉眼角不小心溢出来的泪珠,她努力坐直身子,不想在五王爷面前短了气势。 朱翊铮又继续道:“皇宫内都是女人,一个妃子可以有三张嘴,皇宫为什么婬乱?皇上为什么不上朝?皇上为何不立太子?就是女人在作怪!” 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婵媛在心里抗议着,大大的眼睛瞪着五王爷。 “杨婵娟,本王见你个性耿直,跟你直说无妨。”朱翊铮的眼眸又像冰块般冷冻起来,直直望着她。 “王爷请说。”婵媛绞紧了指头,心头无端地害怕起来。 “我不要女人,所以我只娶你一个妻子,算是对太后和皇兄有了交代。我也不要儿女,天底下姓朱的已经够多了,儿子生得再多,也只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而已。”他语气冷淡,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他又在一只空杯倒了酒。“你过来这边坐。” 婵媛走到桌边,依他的意思坐了下来。 朱翊铮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喝了这杯合卺酒,你我就是夫妻,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和宫中那些女人勾结使坏,我就让你安安稳稳当王妃,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如果你真想要孩子,我会允许你抱一个来养,但是别指望本王让他承袭爵位,知道吗?” 今天才刚新婚,她哪里就想到生养孩子的事情啊?婵媛望进那对难以穿透的冰眸,只能胡乱地点头。 “你都明白了,但是,杨婵娟,我还要你明白,若是今晚这些话哪天又传回本王耳中,或是你做了违背本王意思的事情,我们丑话说在前头,届时休怪本王无情!” 呵!威胁我啊?我杨婵媛岂是被吓大的?婵媛挺了胸膛,正色道:“王爷说什么,我听了就是,我也会谨守本分做好王爷的妻子,但是请王爷不要胁迫我。” “我胁迫你?”朱翊铮笑了,猛然抓起她的手腕,眼睛又直逼到她面前。“这才叫作胁迫。” 婵媛使劲挣月兑,她明明是有功夫的,怎么被他一抓,就完全使不上力了呢?她干脆伸手去拨他的指头,皱眉嚷道:“你很不讲理耶!” 完了!她又说了什么话? “既然你讨厌我,这也合了我的意思。”朱翊铮哈哈大笑,放开她的手,送上酒杯,也举起自己的酒杯。“敬我的王妃!” 婵媛一愣,怎么……她一再顶撞他,他却不生气呢? “王妃,不肯和本王当夫妻吗?” “喔!”她忙拿起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喝下那浓冽醇厚的合卺酒。 酒水入肚,一股辣味冲上喉头,她立刻打个酒嗝,一张粉脸瞬间通红。 可爱!朱翊铮毫无忌惮地望着她,在那片刻之间,他的冷眸被融化了。 但他立即收敛眼神,他不相信她能永保无邪纯朴,因为再怎样天真单纯的姑娘家,一旦和宫廷扯上关系,就再也可爱不起来了。 “我睡在隔壁的书房,这间院子有人守着,你放心休息。” 红袍礼服一掀,大步跨出,新郎倌竟然离开了新房。 “嗝!”婵媛又打个酒嗝,无力地摔倒在大红喜床上。 终于打完仗了,应付五王爷比练武念书还累啊!他忽怒忽喜、忽冷忽热、忽凶忽柔,折腾了这么上半夜,她除了知道他有断袖之癖,对他仍是一无所知。 是不是她年纪太小,无法理解朱翊铮的想法呵?不过他说不生儿子,这倒让她安心,否则和他一起睡觉,一定会被高大凶猛的他压死了。 或许,她可以过上一段太平日子。只是,将会有点孤独。 泪水突然溃堤似地涌出,她暗自庆幸,幸亏不是姐姐嫁过来,否则以姐姐孱弱的身躯,恐怕不能领受五王爷的古怪脾气和作风。 姐姐、晋哥哥,媛妹已经出嫁了,你们快点回来呀! 暗夜里,婵媛又变成十六岁的小妹妹,她躺在大床上无声地流泪,心里既孤单又无助,只想渴求父亲兄姐的疼爱。 她真的累了。 避他这张床睡过多少女人……和男人,她模到了枕头和被褥,边哭边打呵欠,任脸上挂着泪痕,身上穿着嫁衣,立刻就睡着了—— 朝阳洒下温煦的光芒,雪地反射出晶亮色彩,折映到纸窗上,照亮了阴暗古朴的大房间。 “哇,睡得好好喔!”养足了精神,婵媛就不再胡思乱想,她握紧了拳头,准备再迎战五王爷。 “小姐,你一早就要打人呀!”喜鹊丢了一条温热的手巾给她。 “喜鹊,你怎么在这里!” “一大早琥珀姐就挖我起床,她说一早赶快去服侍王爷王妃梳洗,我才端了热水盆过来,王爷已经准备出门了。”“他这么早起床?”婵媛抹了脸,穿鞋下地,发现自己还穿着喜服,赶忙掀开箱子找衣服。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叫声‘王爷早’,他理都不理我,我就赶快进来了。” “他还在外面吗?” “早就走了,这是我换过的第八盆热水,小姐,你真的很会睡耶!” “你还说?”婵媛把手巾丢还给喜鹊,整个身子埋进箱子里掏衣服。“没看过你这么没情没义的丫头,就把我一个人丢给那个怪王爷,自己避祸去了。” “王爷真的很吓人啊!”喜鹊摇摇头,想要挥掉恶梦,可是……怎么恶梦又出现了呢? “喜鹊,你这么胆小,以后我把你嫁给比王爷凶上十倍的恶人,练练你的胆子。” “小……姐……”喜鹊又要晕倒了。 “他会凶,我也会凶啊!”婵媛月兑掉那件睡得皱巴巴的喜服,继续说着:“我练了剑法,不信打不过他!” “那敢情好,改天再来讨教将军之女的功夫。”那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了。 咦?婵媛一转头,就看到朱翊铮站在她的身后。 “吓!”她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随便抓了一件衣服便往床上跳,想要放下床边的纱帐,手指头却像打了结,根本解不开挽住纱帐的红丝绳。 幸好喜鹊很有义气地抢上前,两人七手八脚放下纱帐,遮挡住她仅着单薄中衣的玲珑曲线。 人家正在更衣耶!哪有人走路完全没有声音,就这样偷看她月兑衣服? 婵媛生气了,她在床上换衣服换得虎虎生风,床摇地动,喜鹊扯紧了纱帐,不让王爷窥得一丝春光。 这两个主仆在干什么啊?朱翊铮觉得好笑,他该看的都看到了,有太多更丰满美丽的身子尝试勾引过他,她那个稚女敕的身体尚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她真的十九岁了吗?从昨夜起,这个问题就在他心头反复浮现。 “喜鹊,你几岁?” 喜鹊一时反应不过来,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么会和她说话呢!她左右张望一下,确定房间里只有她一个喜鹊,这才怯生生地道:“回王爷,喜鹊十六岁。” “你们杨家不是还有一位二小姐,叫作杨婵媛,今年也是十六岁?” “是的。”嘿!她喜鹊还比二小姐大一个月呢! 婵媛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扎好衣带,跳了出来,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王爷,您问我妹妹做什么?” “我关心我的小姨子、小舅子,不为过吧?”朱翊铮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准备好的点心咬着。“今早我去送过杨将军了,还是没有见到杨晋,他病得很重吗?” 婵媛知道父亲今日起程远赴辽东,原先她也打算送行,但是杨浦怕她新婚多事,坚拒她前来,没想到朱翊铮倒替她送行了。 “晋……”婵媛吞下了晋哥哥三个字,学着姐姐的语气,把预备好的说词搬出来。“杨晋水土不服,回京后就生病了,可他感念皇恩浩荡,不愿在家养病,还是坐了车,要随我爹同行。” “那车子围得密不透风,杨将军还不肯让我问候杨晋。”朱翊铮凝视她那对滴溜溜的大眼,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似地。“一个月前,在御花园晋见皇上的时候,他看来生龙活虎,怎么一下子就生重病?” 婵媛知道这一个月来,五王爷曾多次传唤杨晋,甚至还登门拜访过一次,都被父亲礼貌地挡住了。原先她以为是王爷爱才惜才,所以邀请小飞将过府一叙,今天她忽然顿悟到:是不是王爷要找晋哥哥当入幕之宾呢? “恶!”她转过身去,抑下那股不适感。 “小姐,你怎么了?怀孕了吗?” “哪有刚成亲就怀孕了?”她敲了喜鹊一下。 “那你怎么会想吐呢?赵婶说怀孕就会吐啊!” “我被人家吓坏了,肚子疼,不行吗?”婵媛还在生气朱翊铮偷跑进来的事情,正好把杨晋的话题转了开去。 朱翊铮什么勾心斗角的场面没经历过?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嘴角勾起很淡的笑容,看来逗逗这个小妻子也是生活的情趣。 “杨晋虽为武将,但是相貌英俊,玉树临风,文武兼备,知书达礼,若能收为本王府幕僚,以他多年戍边经历,应对我天朝军机边防大计有所助益。” 幕僚?恐怕是禁肉吧!婵媛又呕了一声。 “小姐?你明明怀孕了嘛!”喜鹊赶紧去倒了一杯茶。 “没有啦!”婵媛一转头,看到朱翊铮那张要笑不笑、俊美过头的脸,又喷了满地的茶水。 “王妃的妹妹一个人留在将军府,恐怕会很寂寞,你可以接她来王府相聚。” 竟然动脑筋到她的身上来了,他要美男子不够吗?竟然还要染指小妹妹啊?婵媛马上道:“不用了,我想看妹妹的话,我会回去看她。” “本王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不行!”婵媛和喜鹊同时大声回答。 这主仆俩很有趣喔!朱翊铮眼里的冰雪开始融化,他站起身,看到翻成一团的箱子,里头不只有女装,还有练武的劲装、黑色的夜行装……以及男装。 愈来愈有趣了,看来这位将军之女绝非泛泛之辈。 他眼睛瞟向门外,眸子一凝,眼神又变得冰冷。 琥珀穿着一袭曳地衫裙,娉娉袅袅地走了进来,一见到屋内的人,立即惊慌地退下。“琥珀不知王爷、王妃在房内,打扰了王爷、王妃,请王爷王妃恕罪。” 那有意无意抬起的丹凤眼,企图锁住朱翊铮的视线。可惜,他并不看她。 “你来的正好。”朱翊铮从箱子里挑出一件女子衣裙。“你是从郑贵妃那边过来的,应该知道宫里有谁能裁衣裁得又快又巧,照着这衣裳的尺寸,去帮王妃做几件可以进宫见太后的衣服吧!” “是的,王爷!”琥珀接过衣裙,必恭必敬地回答。 “明天一早就要做出来。” “谨遵王爷吩咐。” “这……王爷!”婵媛觉得实在强人所难,不想看他欺负丫环,忙道:“我不缺衣服,我这些衣裳都很漂亮,您不要为难琥珀。” “琥珀,本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王爷没有为难奴婢。”琥珀转向婵媛,语气卑微,却带有一丝丝不屑。“王妃,你的确需要做几件像样的衣服。” “这样啊……”婵媛还是觉得朱翊铮有些霸道。 “本王吩咐的事,下人自然会办好,请王妃不用担心。”他看着她道:“现在你跟本王到前面去,让府里的家丁拜见他们的王妃。” “喔……我还没梳头……” “半刻钟内穿戴整齐,本王在前厅等你。”话一说完,大步走出门。 他没有忘记重要的事,他微一转头,向花园中一个修长的身影使个眼色。 “什么嘛!”婵媛和喜鹊同时出声抗议,半刻钟哪里能装扮完毕呀? “快点!王妃,琥珀帮你。”琥珀已经快手快脚地拿起木梳,把婵媛按到了梳妆台前。 好不容易梳理完毕,喜鹊呼了一口气,推着一脸不情愿的婵媛,笑眯眯地道:“小姐,你慢走。” “喜鹊,你要跟在后面服侍啊!”琥珀提醒着。 “呃……”喜鹊又堕入了万丈深渊,她能避开王爷就尽量避呀!“我……我要清理房间。” “我来就好,你快跟上。”琥珀催促着她。 呜呜,喜鹊迈开艰难的脚步,一张哭脸对上婵媛回头朝她吐舌头的鬼脸。“嘿,死丫头,你也逃不掉吧!” 看着王妃主仆俩离开,花园里的那人又将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盯向房间。 房间内,琥珀在大床上搜寻着,掀开被褥,又翻了枕头、软褥,就是找不到落红的迹象,而且,这张床似乎也太平整了些,没有夫妻缠绵过的痕迹。 看来,有关五王爷的传言是真了,她低敛眉眼,若有所思,忽而抬起,一双明媚的丹凤眼转为阴鹭深沉。 第三章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不过,婵媛的皇帝公公已于二十年前崩天,她今天要见的是两位太后。 在车中,朱翊铮仔细为她解释太后、皇帝、皇妃和皇子之间的关系,谁为谁所生,谁哪一年入宫,出身又如何,讲完还反复考问她,要她记得清楚。 这些复杂的宫廷亲子关系,婵媛早已了若指掌,是以她都能准确答出,但她按捺不住最大的疑问,小声的问道:“王爷,您的生母是哪一位太后?” “死了。”冷冷的声音回答着她。 婵媛喉头梗住,不敢再问,这些天来,朱翊铮并没有对她恶形恶状,总是冷淡以对,若即若离,再也没有逾矩的行动。 他是冷漠些,但不像传说中那么坏。 “杨婵娟,你在看我?”他一直是连名带姓叫她,虽然喊的是姐姐的名字,但她听起来还是很不舒服,哪像是一种刻意的隔离。 “臣妾……我……”干嘛又怯懦了?她握紧拳,抬头迎视他。“王爷常常看臣妾,我当然也要看回去了。” “你很大胆,你知道吗?”他拉过她的手掌,为她摊平五指。 少了备战姿态,婵媛顿觉无力,加上新裁的衣裳刺痒着她的肩颈,身上头上又挂满了珠翠环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但她仍仗着气势道:“既是将军之女,焉能不大胆?” “没错,若非杨浦之女、杨晋之姐,本王绝不可能允诺这件婚事,这世上浊人太多,你们杨家算是比较正直,不过也不全然……” “王爷先褒后贬,臣妾不解。”婵媛生气了,她绝不允许别人讲她杨家的坏话。 “那天杨将军离开,常洛也去送行了。” 朱常洛,当今的皇长子,最有希望当太子的十岁孩童?婵媛不解地望着他。“皇子关心国事,他送将军远行,也是应该。” “听说杨浦是常洛那边的人。”朱翊铮冷笑道:“也难怪王恭妃有恃无恐,只送你一对金饰,而郑贵妃却要百般笼络我的新妃子,又送丫头又送珍珠了。” “王爷在说什么啊?”婵媛知道父亲一向忠心为国,从不结党营私,怎么又跟皇子和皇妃们有什么关系? “说起我们的亲事,郑贵妃下了不少功夫呵!那天杨浦回朝,她打听到杨大将军有两个女儿,便迫不及待向我皇兄游说,就指成了这件婚事。”他冷眸与她交错。“郑贵妃受宠,皇兄一直想要她的儿子常洵当太子,偏偏我这个常洵侄儿是老三,王恭妃的常洛是老大,朝中大臣老是吵着皇兄立常洛为太子,我皇心烦,干脆谁都不立,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婵媛点点头,这事吵好多年了。 “郑贵妃虽然恃宠而骄,但是立太子这件事,她还是得下点功夫。她大概以为笼络到你杨婵娟,就可以笼络到杨浦和我这位五王爷了。哼!她还指望我在皇兄面前帮常洵说话!”朱翊铮仍然握着婵媛的手,却是愈捏愈紧,眼神也变得锋利冷酷。 “王爷说话,不要捏人啊!”婵媛甩掉他的大手,心疼地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指节。 “杨婵娟,你明白我跟你说的话吗?”他突然又抓起她的手腕,直接逼视到她的明眸方寸之间。 “明白。”他的灼灼热气不断薰炙她的大眼,婵媛只好拼命地眨眼。 “你再说一遍本王的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要被郑贵妃笼络,你也不要我爹被笼络,你就是要常洛当太子……” “错!谁当太子都与我无关,五王爷向来只陪皇兄吃喝玩乐,你明白吗?” “明白。”霸道!霸道!婵媛心中骂过了千百回,眼睛眨得快流泪了。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日后只要本王听到你帮哪一位皇子讲话,立刻就废了你这个王妃!”他口气渐凶,冰眸冷得吓人。 他又把她捏痛了,婵媛用力一挣,也是怒吼道:“废就废,我也不用你成天威胁我!” 完了!像座山的他又靠过来了,那阴影笼罩着她的身子,眼睛像是要把她吃掉,他举起了右手,他……他会打人吗? 婵媛捏紧拳头,准备拼着不当王妃,也要和这个冷面王爷一决雌雄。 “稚气!”朱翊铮笑了,眸子里闪过一丝温煦,他伸手抹了她颤动的眼皮,轻轻吹了一口气。“别眨眼了,再眨就看不到你那对漂亮的眼睛了。” 这是赞美还是讽刺啊?那口热气让婵媛重重地眨下眼皮,随之又用力撑开,努力和他瞠视,看看是谁的眼睛好看! 他又按了她的眼皮,不小心抹下她脸上敷了老半天的脂粉,再看到她不经意嘟起的小嘴,忍不住以指头点了一下,声音低沉得魅惑人心。“只有小孩子才敢跟大人吵架,而你,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圭女圭。” 他竟然在她脸上模来模去,婵媛又恼了,反正她早就不想当王妃,今天她就死谏吧!“王爷,您也像个小女圭女圭一样喜怒无常。” 喜怒无常?! 朱翊铮大受震撼,这不就是他对当今皇上、他的皇兄的感觉吗! 皇上生性多疑,任意妄为,对宫女、太监看不顺眼就拉出去打,往往把人打死了,他还在那边饮酒唱歌。 皇上宠郑贵妃也宠得不像话,有大臣上书规劝不可立三子常洵为太子,他竟然把大臣梃杖下狱,最后仍是李太后出来说项求情。 自万历十四年以来,皇兄就不再上朝,整日在宫中玩乐宴游,皇兄有着整座江山任其挥霍放荡,喜怒无常的个性也更为突出,而他朱翊铮看清皇兄的本性,私下痛恨鄙视,徒为天下生民担忧,却又莫可奈何。 原来,皇族的血液都是一样的污秽,他们兄弟是同一个性子呵!每当他要进宫的时候,一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宫廷秽事,他就会无来由地生气。 怒,是因为他身为朱家子孙,喜,是因为她的直率…… 如果她再软弱些,他可以继续威吓她,让她服服贴贴地顺从他,他仍是传说中的冷酷五王爷。但是今天,她就是一阵惬意的春风,不让他的冰山凝结。 “嗯,王爷……”婵媛不知道朱翊铮在想什么,过了半刻钟了吧,见他一下子握拳,一下子低声叹息,忽然眸子又闪闪发光。 她真的把他激怒了。 唉!早知道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弟弟也是一头小老虎吧!她应该把遗书写好。就不知他要如何处死她,绞死?砍头?饮毒酒,还是一刀刺死? 她低下头,有点害怕,有点感伤,总算不负父亲所托,帮姐姐完成任务了。 车停了下来,外头有人喊道:“五王爷,西华门到了。” “好!稍待下车。”朱翊铮吩咐完,又伸手问道:“你有没有帕子?” 原来是要绞死她,婵媛掏出一条丝帕,咬着下唇道:“这帕子不够长……” “够了。”他拿起帕子,拭上她的脸颊,柔声道:“不要咬唇,胭脂都掉了。” 他左手扶着她的背,右手在她脸上细心抹拭着,婵媛感觉他怀抱的热度,还有他嘴里呼出的气息,那么近,那么热,是完完全全的阳刚味道,却又有着一股奇异的温柔。 “王爷,您在做什么?”好舒服喔!这样死掉也不错。 “方才碰坏王妃脸上的脂粉,现在帮你抹匀。” “琥珀在车子外面,我请她帮我补妆。” “不用了。”他凝视她的如醉黑眸,那大眼仍是轻轻眨动着,却忘了和他相瞪。大概是因为他拥抱的缘故,她两颊腓红似火,犹胜任何色泽的胭脂水粉。 很美,除了稍嫌稚气的眼神。 “杨婵娟,你十九岁了吗?” 吓,婵媛如梦初醒,握紧了拳,忙道:“是的。” 他不解为何她老是喜欢握拳,是想找他打架吗? 他仍然凝望着她,直到车外随从又喊道:“请王爷、王妃下车。” 他揽住她,真情难禁,匆匆地在她鬓边印下一吻,她实在太稚女敕,他身为堂堂大明王朝的五王爷,竟然没有勇气亲她的嘴。 其实不用亲嘴,她已经茫茫然了,一双大眼痴痴眨着,早就搞不清楚方向。 “走吧!我的王妃。”他执起她的手,带她走入了深宫之中—— 雪融了,花开了,枝头青女敕的绿芽热闹地争相出头。 婵媛坐在窗前,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抚鬓边发丝,望向庭园水池中的一对鸳鸯。 到底是谁放了这对鸳鸯到池里?那天朱翊铮就问了,但是没有人知道。 避他是谁放的!有漂亮的鸟儿可看,她和喜鹊也不闷了。 “王妃,你在想什么?这么开心?”琥珀在房里帮她换被单,或许是春日和暖,她也是眉开眼笑的,不似平日的严肃拘谨。 “我在看鸳鸯啊!”婵媛转过身,笑道:“琥珀,你太勤快了,这床单不用每天换,不脏的。” “可宫中都是每天换的,王妃最近不也到过宫里几次,那里的布幔、纱帐、床单、枕巾都是每天换洗的。” “好麻烦喔!”婵媛想到了光鲜亮丽的宫苑,想到几个在床上、椅上蹦蹦跳跳的皇子、公主,又是笑道:“不换也不行,那天在郑贵妃那边,常洵还把整张桌巾给掀了。” “常洵小皇爷聪明活泼,很得万岁爷欢心。”琥珀故意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下。“听说万岁爷想立他当太子,可是反对声音太多。” 这是朱翊铮最避讳的话题,但是婵媛好奇心重,今天趁他不在府内,她得问个清楚。 “皇上最大,他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了,还管那么多?” “王妃所言没错,但是万岁爷上面还有太后啊!太后向来管教万岁爷严厉,外头又有一群迂腐的儒生,说什么不立皇长子就是动摇柄本,惹得万岁爷不高兴,过去奴婢在郑贵妃那边,常听到万岁爷叹气。” “当皇帝也很不开心喔?”皇帝的弟弟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啊!郑贵妃常劝万岁爷保重龙体,以国事为重。” “郑贵妃人真的很好耶!”婵媛想到她和善殷勤的笑容。 上回她进去郑贵妃的内宫,朱翊铮不能陪同,那郑贵妃拉了她的手,嘘寒问暖,谈笑风生,还送了好多绸缎给她,后来朱翊铮见到礼物,只是冷笑。 “是啊!斌妃待我们下人也很好,偏生外头有人造谣生事,中伤贵妃。” “那是他们没有见过贵妃,又爱编造宫廷故事,还上了茶坊说书呢!” 琥珀低头摺起换洗的床单,露出一抹看不见的诡笑。 这厢婵媛又想着,郑贵妃人好,王恭妃人也很好啊!李太后看起来很凶,可是其实很慈祥,倒是皇上长成一团肥肉,她没有什么好印象。 也许,他们姓朱的只有五王爷还人模人样,偏生他只喜欢男人……她不自觉地抚上鬓发……那他为什么又亲她? “呜呜!小姐!”正陷入绮思时,喜鹊慌张地哭着跑进来。 “你又被谁吓到了?”这几个月来,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还不是院子里那个怪物?像块石头动也不动,我走过去时,他突然又动了。” “是莫追魂吗?” “不要提那个恐怖的名字!”喜鹊掩了耳朵,闭眼大叫。 “他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婵媛笑着拉开她的手。“每回王爷出门,就叫他来保护我们,不要怕他啦!” “他那张死人脸,人家看了就怕啊!偏偏他老盯着人家看,每次我走过院子,他就要跳出来吓我。”喜鹊拍拍胸脯,安慰着自己。 “你真是没长进,你起码被他吓上十来次了,胆子还没练大了呀?” “小姐也是怕王爷啊!”喜鹊抓了把柄,反过来挖苦婵媛,以指头抹着脸颊道:“你每次见了王爷,总是低了头,好害羞哟!” “我哪有啊?”婵媛脸上一热,但她很快地握紧拳头。“我每次见到他,就是准备战斗到底,你没看到我这只拳头吗?他敢欺负我,我就一拳打倒他。” “小姐好棒呵!”喜鹊高兴地拍着手。“顺便连那个死人脸也一起打倒!” “对!我们杨家主仆同心协力,就不怕他五王爷的恶势力。” 琥珀听不下去了,她早就察觉身后有人,她故意低头转身,以软绵绵的胸部去碰撞那个昂藏身躯。 “啊!王爷……奴婢失礼!”她重心不稳,就要倒下。 朱翊铮握住琥珀的臂膀,将她往怀里一带,她就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胸膛,也稳住了脚步。 仿佛在那片刻之间,她以指头揉抚着他的心口,丹凤眼波光流转,妩媚如花。婵媛心头一动,眨了眨眼,定睛一看,朱翊铮已经扶琥珀站好,沉声道:“你下去吧。” “谢……王爷。”那声音既颤抖,又娇媚,令人心猿意马。 朱翊铮望看她婀娜的身影,嘴角勾起招牌冷笑。 喜鹊早已吓得躲到婵媛身后,连和王爷请安也忘了。 “王爷,拜托你下次进来,请敲门好吗?”婵媛立刻忘掉方才的诡异感觉,又握紧了拳头。 “这是我的房间,为什么要敲门?”他脸色也变得很快,笑意盎然地看她。 “你总是这样子吓人。” “喜鹊,我比较吓人,还是追魂比较吓人?”他转过脸问着。 你们都是吓死人不偿命的恶鬼啊!喜鹊在心里大哭,嘴上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没……没吓人……我……我……” “近午了,追魂大概饿了。喜鹊,你去送饭给他吃。” “是!”呜呜,莫追魂自己不会去盛饭吃啊?看来她喜鹊掉入王府火坑里,再也难以超生了。 房里只剩下朱翊铮和婵媛,婵媛生气了。“王爷,你又欺负喜鹊?” 朱翊铮伸出右手拳头,微笑道:“我们来比比拳头,看谁能打倒谁?” 事到临头,婵媛哪敢真的和王爷对打?她瘪了嘴,转过身不看他。“你年纪大,身体大,力气大,你是大欺小!” 他走到她身边,仍是抓起她的小手,为她摊平五指,这是他最爱做的动作。“杨婵娟,本王是什么都比你大,但是你的胆子更大。” “臣妾自知死罪难逃,任凭王爷处置。”不知为什么,朱翊铮愈是不和她计较,她愈是要和他斗气。呵!他又在“玩”她的指头了,他玩男人还不满足吗?为什么还要来玩她?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不要每次活啊死啊!我还得留你这个王妃当幌子,免得皇兄又要逼婚。” 讨厌!讨厌!他捏痛她的指节了,婵媛气得大喊:“你们姓朱的,谁又讲理了?要赐婚就赐婚,要赐死就赐死……”可恶!又是姓朱的!她又触动他最深沉的痛恨了。 “好!你要我不讲理吗?”他蓦地将她推到墙边,眼眸变得冷凝,双手紧紧压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语气冰寒。“说!方才你和琥珀在说些什么?” “我们聊女儿家的事,不用你管!”她别过脸,避开了他的热气。 “是我王府里的人,我就要管,你们在谈立太子,不是吗?” “你偷听我们讲话!” “杨婵娟,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不要管皇宫的事情,你还不懂?” “我没有管!我只是聊聊进宫的新鲜事,又哪像你整天不说话?什么事都搁在心里,闷也闷死了。” 他是这样吗!朱翊铮一愣,松开了她的手,但仍然狠狠地望进她慌张乱眨的大眼。“本王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就算你想帮常洵敲边鼓,本王也不会听的。” “我什么鼓也不敲,我只敲和你朱翊铮宣战的战鼓!” 她瞪大眼,鼓起的腮帮子也胀红了。 稚气!他就是没办法对她动怒,毫无心机的她,讲话坦率直接,喜怒全形于色,但天真若此的她,却也最容易被人陷害设计。 他突然想把她藏起来,不愿看她受到伤害。 “你不听我的话,今天罚你不准到院子玩,我会叫追魂过来守这扇门。” “你怎么可以这样啊?”太霸道了!婵媛大声嚷着。 朱翊铮走了出去,她立刻冲出门,但院子里的莫追魂动作更快,他飞身挡在房门前,恭谨地道:“王妃,请留步。” 讨厌!她和喜鹊同仇敌忾,开始讨厌起这个动作神速的怪物了。 她用力关上房门,不再理会外面的怪王爷和他的怪侍卫,一低头,看到手腕被捏出一圈的红肿,上面犹有他指头的热度,不会痛,但是…… 她蓦然心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当夜,婵媛又抱着被子哭了。 这些日子来,她哭过无数暗夜,心里想着父亲、姐姐,还有晋哥哥。 饼去父亲和晋哥哥不在家时,她并不觉得寂寞,她有一个疼她的姐姐,偶尔婵娟身体快活些,还会到厨房做菜给她吃,姐妹俩看书、聊天、坐轿到城外赏景、逗喜鹊玩耍,日子过得很快乐。 如今婵娟去追求她的幸福了,她要为姐姐高兴才对啊! 若婵娟不出走,她想她还是会代姐出嫁。也幸亏她真的代姐嫁给五王爷,否则婵娟一定会被五王爷气得病情加重了。 不能哭呀!要想快乐的事呀!婵媛泪湿枕巾,仍然遏止不了泪下如雨。 她好累,每天面对朱翊铮,就像面对敌人一样,诡异多变,难以预料。 她知道他不会杀她、打她、骂她,但他喜怒无常的个性令她心慌,尤其在谈起皇宫内廷的事,他就好像变成另一个恶人,冰冷的目光随时可以杀死人。 其实,他常常在深夜无人时来找她,静静坐着,不讲话,也不生气,好像是在沉思,往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在这种情况下,无聊的她只能陪坐一边,翻书、吃东西、喝茶,再偷偷瞄看他的脸孔。 没错!她喜欢看他,他很耐看,浓发、剑眉、黑眼、直鼻、薄唇,微有须根的下巴,还有那挺拔的身躯,在在都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可是,他只喜欢男人…… 婵媛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想再看到五王爷,她想回家,回去当个小女儿。 “呜……”她爬起身,拿了丝帕抹了眼泪鼻涕,模索到箱子边,换起那套黑色的夜行服。 门外的莫追魂早就去睡了,朱翊铮睡在隔壁书房,两人隔了一道墙,她不相信他还会半夜起来敲她的门。 带了一把护身的匕首,她轻悄悄推开门,掠过偌大的院子,无声地爬出墙外。 夜深人静,她尽情地在大街奔跑,享受自由的空气,脸上绽出开朗的笑容。 来到自家的将军府,从后院最矮的那堵墙爬了进去,慢慢地跺到自己的房间前。 打开门,没有人;再走到婵娟的房间,打开门,没有人;步伐慢慢拖着,再走到杨晋的房间,打开门,还是没有人。 亲人都不见了,她能找谁呀? 忆及昔日欢笑,她忍不住心底的虚空难过,靠着廊柱,放声大哭。 “什么人啊?”将军府如今人口单薄,只有老管家赵叔一家和几个忠实的老仆人守着门户。 “是赵叔吗?”婵媛抹了泪水。 “是二小姐!”赵叔举起烛火,不可思议地叫着。 “哎呀!二小姐!”披衣而起的赵婶也是兴奋大叫。 “赵婶!”婵媛抱住了赵婶,伏在她肩上大哭。 “二小姐,你怎么回来了?”赵婶看着婵媛长大,心疼地搂着她,拍拍她颤动的肩头,看来小姐是在王府受委屈了。 “我……我想找姐姐……呜……” 赵叔和赵婶对看一眼,交换一个无声的叹息,赵婶只好又拍拍婵媛的背。 “唉!二小姐,如果有消息的话,我一定先赶去王府报讯了。” “我了解。”婵媛吸了鼻子,眨下一串晶亮的泪水。“只是……我总以为,回到这边来,就可以知道他们的下落。” “二小姐,你就不要担心了,我家阿大往南边找,阿二往西边找,应该很快就找到大小姐和晋少爷了。”赵叔说得心虚,愈讲愈小声。 天下那么大,茫茫人海中,如何去找两个人? 赵婶帮婵媛理了鬓发,爱怜地问道:“二小姐,你在王府里好不好?喜鹊没有照顾你吗?” 谈到王府,婵媛好不容易稍微平静的心情又被牵动,哭道:“那个怪王爷,呜……他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又很凶,他怀疑我和郑贵妃有勾结,呜呜,那些什么贵妃的,我本来都不认识啊!” 二小姐,你向来是让人家疼的呀!”赵婶心疼不已,只能拍拍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王爷不会打你吧?” “没有。”婵媛看到熟悉的家人,心里也踏实些了,她擦了泪水,强笑道:“我没事,我绝不会让人家欺负我的,你们千万不要告诉我爹,我不要他担心。? “我们明白。”赵叔点头回答。 “本来我一直想找个日子回来看大家,可是王爷老是要跟着过来,我就不敢回来了。” “二小姐,你守好五王爷那边,别管我们这些老人。” 婵媛望望掉到西边墙头的月亮,风吹影动,她抓紧了赵婶的手,还是流泪了。“赵婶,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姐姐的消息,一定要赶紧通知我。” “知道了,二小姐,你该回去了。” 依依不舍,再看一眼住饼的院子,婵媛让赵叔赵婶由后门送了出去。 遍去的脚步不再轻快,而是无比沉重,眼泪就像克制不住的洪水,一路流回了王府墙边。 天色已由墨黑转为暗青,很快就天亮了,她哭了一晚,早已浑身无力,笨手笨脚地爬过墙头,摔了好几步,这才模回自己房内。 又要过那种身不由己的生活了,她用力抹掉眼泪,毅然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睡足了,精神好了,自然就有和朱翊铮战斗的力量。 就在她进房的同时,她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她,柔和、专注,却令人难以费解。 这一路来回,他为她打倒四个巡夜士兵、两个王府守卫,还帮她引开一大群野狗,但这个小丫头哭昏了,竟是浑然不知觉。 还亏她练了一身武艺,看似勇敢好强,其实骨子里,她仍是需要别人疼借保护的小妹妹。而他,将是护卫她一生的人。 在蒙蒙天光中,他轻快无声地走进书房里。 第四章 每隔两日,朱翊铮便要入宫一次,帮皇兄阅览朝臣所上的奏章。 皇帝已经七年不上朝了,虽有几位内阁大臣协助国家大事,有关朝臣奏章,他们会用一张纸条草拟处理意见,但是皇帝不管事,最后的朱笔批准都落在秉笔太监手中。 柄家的最后决策权竟然为太监所操纵!若是野心太监胡作非为,就会发生百年前可笑的“土木堡之变”,太监叫皇上御驾亲征,结果竟让皇帝给俘虏了。 幸好任职不久的秉笔太监陈矩人如其名,规规矩矩,念过一些书,遇到重大事情总会请示皇帝,不敢贸然批红。懒散的皇帝被陈矩惹烦了,干脆叫朱翊铮有空到司礼监走走,帮忙作主。 太祖有令,宗藩不得干预政事,朱翊铮也谨守本分,不妄自表示意见,只是改改错字用语,或退还内阁,请大臣重新再议。 他小心谨慎,决不落人把柄,这是当皇族应有的警觉。 “五王爷,您都看完了吗?” 朱翊铮从沉思中抬起头,看到了陈矩那清秀端正的脸孔。 “这些都没问题,可以送回去了。” “王爷,这里还有两份,您看看。” 朱翊铮看过之后,脸色大变,反复再看,低声问道:“杨晋弃职潜逃?” “那是杨镐的说法,王爷您也知道,杨镐和杨浦两位大将,同样姓杨,却是死对头,杨镐抓到杨晋不在军中的证据,一状就告上来了。” “但是我岳父动作也快,他马上自请处分,说是杨晋久病不愈,自觉愧对朝廷,留书出走,他也请旨除了杨晋的职衔。” “那就照杨浦将军的作法吧!撤去杨晋副将职衔,杨浦督军不力,减俸一年。” “陈矩……”朱翊铮从不把陈矩看成卑贱的太监,他始终以礼以诚待他,此时他倒觉得有些为难。 陈矩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五王爷放心,军队在外,以将令为依归,既然杨浦已有处理,我们就照了他的意思,当作是他自己军中的事务。这样一来,表示朝廷知晓这件事,也可以堵住杨镐那边的嘴巴了。” 丙然思虑周密!朱翊铮不得不对陈矩刮目相看,这事可大可小,就看是不是有人故意揭风点火。 “陈矩,麻烦你处理了。” “王爷莫谢我,这只是秉笔太监该做的事。”陈矩取回奏章,回到桌边,迅速拿着朱笔批了。 朱翊铮看他认真批写的模样,不觉叹道:“如果你不进宫的话,在家乡也是个读书人吧?” “咱们清苦人家,哪有念书的福分啊?我也是进了宫才念书的。”陈矩笑着整理好桌上待发还的奏章。“不过,这杨浦挺耿直的,如果他直接捏造杨晋死讯,不就轻易了结这件事吗?” “或许,他是想等杨晋回来吧!” 陈矩还想再问,为什么杨晋会离开军队,一见朱翊铮剑眉深锁,知道他又陷入深思之中,他明白五王爷谨慎寡言,不再追问。 一个小太监来到门口,见到俊逸的五王爷,又观了一眼秀美的陈矩,偷偷掩嘴笑着,好一对绝配呵! 他没忘记正事,喊道:“皇上请五王爷过去御花园水阁一聚。” 朱翊铮点点头,起身和陈矩道别,来到御花园,踏上九曲石桥,往湖中心的楼阁而去。 远远见到水阁纱帐轻飘,密密地掩住了里头的桌椅摆设,他心底冷笑一声,这样的布置不是怕皇帝吹风着凉,而是为了皇帝突然想宠幸那个贵妃宫女,方便行事。 来到水阁前,他很惊讶没有大批太监宫女在场,于是大胆掀开纱帘,就看到郑贵妃和两个娇美的宫女。 “是贵妃?”朱翊铮退了一步。“我等会儿再进来。” “五王爷请留步。”郑贵妃指了她旁边的软凳,媚眼流波。“万岁爷正和常洵皇儿斗鸡,父子俩玩得热闹开心,要待会儿再过来。” 朱翊铮没有坐下,他反而迈开脚步。“我出去等。” “哎!五王爷!你一定要我请你留下来吗?”郑贵妃站了起来,让宫女扶着,款款摆摆地走向他。 “贵妃有话请直说。” 郑贵妃向两位宫女使个眼色,她们立即敛身退开,守在纱帐外面。 “五王爷,你不要老是给人看脸色嘛!”郑贵妃声音娇甜的腻人,一双眼睛像蝴蝶飞呀飞地,飞到了朱翊铮深沉的眸子里。“这么多年了,你对女人还是没兴趣?” 他闭住呼吸,不去闻那浓厚呛人的脂粉香味。 郑贵妃又继续笑道:“这可难为你那位漂亮的王妃了,你们成亲半年,听说尚未圆房喔?” “贵妃消息灵通,本王真是养‘琥’为患。” 郑贵妃干笑着,彼此心照不宣。“唉!早知道就不帮你撮合婚事了,白白糟蹋人家好姑娘。” “贵妃不是早已知道,本王对女人不感兴趣吗?” 郑贵妃低垂了眼,又勾起那妖媚的眼睛,右手在他宽阔的胸膛轻轻按着,发出银钤似的笑声。“你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贵妃,请自重。”他退了开来,语气冰冷。 她仍然不放弃地靠上他的胸,早些年她就想要他了,比起皇帝那圆球似的身体,她要的是像他这种真正的男人啊! 可惜!可惜!他要的也是男人。 她稍稍沾上他的胸膛,立即被他闪开,她又抿嘴笑道:“你最近又有新欢了?陈矩长得更俊,连我也喜欢他。” 他任她去胡说,伸手拍掉衣袍上的粉肩。 “贵妃还有什么事吗?” “不就是为了常洵吗?”郑贵妃媚眼一转,终于说出她的目的。“常洵这皇儿喜欢五皇叔喜欢得紧,天天喊着要皇叔进宫教他几招功夫,臣妾就请王爷抽空陪陪他了。” “常洵在宫中有专人教导念书、健身,用不着本王陪伴吧!” “哎呀!说陪伴是委屈五王爷了,只要五王爷教得好,他朝常洵当上太子,你这个皇叔可就颜面有光了。” “不管是常洵,还是常洛当太子,我皆感荣幸。” 郑贵妃微微变了脸色,那厚厚脂粉下的皱纹也浮现出来。“朱翊铮,你到底向着谁?是王恭妃那贱人吗?” “我只向着大明王朝,向着我的皇兄。”朱翊铮不动声色,语气平板却坚定。 “是了!”郑贵妃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你哪个皇子也不拥护,天朝开国以来,也不是没有叔叔抢夺侄儿的皇位……” 她说的是成祖朱棣的“靖难之役”,朱翊铮抬了眉毛,怒道:“贵妃,请你留心言语,莫要离间君臣兄弟的感情!” “那你快表态啊!”郑贵妃又趴上他的胸膛,五只葱白玉指滑来滑去,轻笑道:“免得时间久了,叫万岁爷怀疑起五王爷,哎哟!这可就不妙了。” 朱翊铮屏住呼吸,胸中翻搅着怒气,就是这种女人,兴风作浪,婬乱宫廷,思谋夺权,干预正统,他无法想象郑贵妃当上太后的荒唐景象。 事实上,他也知道皇兄防备着他,既封他亲王头衔,却不分派封地,就把他留在京师,一方面借重他的文才武略,一方面就近监管他。 他心事起伏,郑贵妃以为掌握了他的弱点,正在贪婪地享受他男人的气息,一个宫女掀了纱帐喊道:“娘娘,万岁爷来了。” “嘿!五王爷,哪天你突然喜欢女人了,不要忘了臣妾呵!”她不忘再嗲声嗲气地做最后一次的勾引。 朱翊铮再度拍掉身上的粉尘,脸色铁青。 万历皇帝朱翊钧驾到,水阁周围一下子拥进了几十个宫女太监,忙着送上各式点心水酒,又挽起了纱帘,让皇帝一览湖心风景。 “臣弟参见皇兄。” “免礼!免礼!”皇帝不过大上朱翊铮四岁,却因终年享乐,好逸恶劳,已经吃成痴肥模样,他笑着拉起弟弟。“朕的好五弟,别来这一套了。” “皇兄好兴致,今天风和日丽,在水阁这里吃酒赏荷,倒是一件雅事。”朱翊铮见了皇帝,自有他另外一张脸孔。 “是啊!罢刚斗完公鸡,当然要轻松一下。老五,你知道常洵这小子,竟然斗赢了他父皇啊!” “常洵这么厉害呀!”朱翊铮望了腻到郑贵妃身边的常洵,露出一个赞美式的笑容。“果然是大明的龙子凤孙,他朝长大了,一定是个英明神勇的将才。” 几句话逗得龙心大悦,郑贵妃也笑了,这不是在鼓励皇上立常洵为太子吗? “老五,你也大婚好一阵子了,怎么还没听你准备生个小王爷?” “时候到了,自然就有了。” “我说万岁爷啊!”郑贵妃插话了,有意无意地瞄着朱翊铮。“您又不是不知道,五皇叔这个人不近,恐怕他和王妃还要花点时间培养感情。” 皇帝呵呵大笑。“别花时间了,朕这么多妃嫔,如果要一个个谈感情,恐怕得谈上一百年。” “万岁爷!那您对巨妾没感情吗?”郑贵妃果然天生狐媚,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撩人的姿态。 “朕对你那么好,外面那些人老说你的坏话,都叫朕给打了,这是没感情吗?”那肥肥的脸蛋,有着自命风流的情圣嘴脸。 “那万岁爷就封常洵当太子,省得他们又嗦。” “这事以后再说吧!”皇帝又头痛了,他向来疼爱常洵,偏生常洵是三子,上头还有一个皇长子常洛。皇帝只要想到太后、大臣、法统、制度,还有那一件件进来规谏的奏章,他就烦心。 “万岁爷啊!”郑贵妃口里喊皇帝,却又拼命向朱翊铮抛媚眼,期盼他会帮常洵讲话,他倒是讲话了。 “皇兄,今日臣弟阅览奏章,几位内阁大臣想晋见万岁谈立太子之事。” “不见!不见!”皇帝气呼呼地道:“朕见了那些迂儒就有气,开口闭口引经据典,听得头都晕了。” “他们打算集体跪在文华门外,等候皇兄传唤。” “要跪就去跪!这群老家伙一个个长得像张居正,朕看了就讨厌。”皇帝猛喝一口闷酒。“老五,你没忘记咱们被张居正欺负的时候吧?整整十年,他每天清早就拉着朕起来讲课,你在旁边陪读,也吃了不少苦吧!” “那段日子是很苦。”若没有那段日子苦读,恐怕他今天也不会忧心国事,倒是做个逍遥王爷了。 “朕想到张居正就有气,前几年削了他的官衔、抄了他的家,没戮尸算是给他留个情面了。哈哈,真是痛快!痛快啊!” 这就是辅国老臣鞠躬尽瘁的下场。朱翊铮感到心寒,如此国君、朝政,他又如何力挽狂澜? 皇帝愈说愈得意。“朕也不要皇子们辛辛苦苦念书了,大明江山,千秋万载,自有老百姓帮咱们撑着……对了,不知道修皇陵的进度怎样了?” “启禀皇兄……”接下来,朱翊铮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好像每说一句,就沾染了一滴黎民百姓的鲜血,在皇室挥霍无度的背后,都是天下苍生的血汗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皇兄终究是不懂。 再看到郑贵妃妖媚的言行举止,他在心底叹息的同时,忽然想起王府的院子里,那张纯真无伪的脸孔—— 天气转热,婵媛不爱呆在屋内,每天下午就和喜鹊到院子里乘凉、聊天、练武。 今天主仆俩换了劲装,拿了两只木剑在比划着,莫追魂和平日一样守护在旁边,后来他实在不忍卒睹,拿了自个儿的长剑,开始舞起流畅优美的剑招。 “小姐,那个死人脸在示威耶!” “哇!真是高招、高手喜鹊,我们跟他学几招吧!”白日的婵媛,不复夜晚的软弱孤单,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俏王妃。 “人家才不跟他学!”喜鹊把木剑敲得咚咚作响。 “来啦!我们这样对打也不能进步,要跟高手讨教才是。” “不学!小姐先打赢我再说。” “呼!比我还凶?” 两只木剑再度撞得震天价响,朱翊铮在此时踏进院子。 看到了她,他就忘却外头那些纷扰。他满足地望着她的笑容。 莫追魂朝他点头为礼,退开到一边,让主人观看两个小泵娘耍花招。 “打倒死人脸,”喜鹊大声喊着。 “踩扁怪王爷!”婵媛也用力一击,一泄闷气。 一双手闯入剑阵之中,分别弹开两只木剑,喜鹊登时吓得脸色发白。 “呃……小姐,喜鹊要告退了。”王爷啊!拜托你走路出声音好吗? “臭丫头,你还是这么没良心,我都白白养你了。” “你把我养得黑黑的,喜鹊不会感激小姐的。”喜鹊以手指扯下眼角,吐了小舌头扮鬼脸,主仆两个就趁朱翊铮弯身拾剑时,互比谁的舌头长。 “谁要和本王对打?”朱翊铮玩弄木剑,懒洋洋地笑着,只有在自家的院子里,他才能真正松懈。 “小姐、王爷,你们忙!”喜鹊呼了一口气,准备溜走。 “喜鹊,追魂守在这里一天了,你去烧壶茶、做个点心给他吃。”朱翊铮吩咐着。 呜!为什么她总是没有好日子过?喜鹊瞪一眼站在墙边的那个石头人,哭丧着脸走了。 “王妃,你想踩扁我吧?”他将一把木剑递给了婵媛。 “那是……那是巨妾……胡乱说的……”婵媛低了头,随即察觉自己的害怕,她立刻握紧拳头。 又开战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木剑使出。“看招!” 婵媛不料他会突然出手,她无暇细想,立即出招反击。她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除了内力不及男人以外,剑招可是使得风起云涌,威风八面。 朱翊铮暗自吃惊,不敢再小看她,喝采道:“果然是将军之女!” 婵媛卯足了全身力气,她不愿屈服于朱翊铮,但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又老是霸道无理,如今他来挑衅,她当然要借机报仇了。 剑来剑往,招招十足,但显然朱翊铮在身形、力气,功力上都略胜一筹。 “啪”地一声,木剑重重地击中朱翊铮的右手臂。 婵媛一愣,他明明可以闪开,为什么要迎向她这一击呢? “王妃,承让了。”朱翊铮笑着抱拳为礼,滑下了一截袖子,露出一片红肿的新伤。 “啊!我把你打伤了!”婵媛丢了剑,上前挽起他的袖子,看那点点红色斑痕逐渐扩大,她急得问道:“会不会很痛?” “打伤王爷,是不是有罪?” “我……”她握着他的手,她只担心他的手伤,却忘记原来她“犯上”了。 她低头咬了下唇,长长的睫毛盖住那对黯然的大眼。是了,她真以为能和五王爷对抗吗? “罚你……”他看到她轻颤的睫毛,一副受死的模样,心头涌起怜惜之意,再也无法逗弄她。 就在此时,她抬起眼,卖力地和他瞠视,就像要扳回一口气似地。 大大的眼,有着孩童般的稚气,他笑了,伸手轻揉她的眼皮。“罚你带本王进房抹药。” 他温热的抚触让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她放掉他的手,顿时觉得全身虚月兑,她还要忍受这种折磨多久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婵媛找出药油,朱翊铮早就坐在长榻上等她“服侍”。 拉起他健壮的手臂,她低头为他涂上清凉消肿的药油,低声问着:“王爷,疼不疼?” 他没回答她,只是问道:“你打我一剑,心里有没有痛快些?” “没有,你刚刚又威胁我。”她正为他抚拭手臂,不觉加重了力气。 “我在外面累了,回来总要找点乐趣。” 是把她当玩物了,婵媛掩下他的袖子,转身就要走。 他立即握住她的手掌,柔声而坚定地道:“坐下。” 婵媛不甘心地坐在他身边,握紧了拳头。 他为她摊平了握拳的五指,良久没有说话,仿佛像平常一样陷入沉思。 平地一声雷响。“杨晋逃军,被撤去军衔。” “什么?” 终于被揭发了,那她的身份也暴露了吗? “他在辽东离开驻守的营地,不知去向,杨浦已经做处置了。”他将奏章的处理过程说了一遍。 “王爷,这要不要紧?您一定要帮晋……帮杨晋啊!”婵媛感到惊慌,原来真的有人要害爹爹和晋哥哥啊! “你很担心?”他望进她的水眸,里头有泪光盈盈。 “当然担心,他们是我爹和我的兄弟……”她慌乱无助,再也遏止不住泪水,终于在他面前掉泪。 “你喜欢杨晋?”朱翊铮有点吃味,她方才打伤他并不哭,现在倒为杨晋哭了。 “是我的家人,我都喜欢啊!”她急了,她一定要救晋哥哥啊!慌地挣开他的手,跪在他的脚前。“王爷,求求您,您要帮忙……” “快起来!”稍一使力,便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他没想到她的反应是如此激烈,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不断地滚落在她的衣上,也掉在他的手上,那泪水的温度让他感受到亲情的可贵。 在宫廷里,谁又会为兄弟担忧哭泣? “不哭了。”他抚上她的脸颊,轻柔地为她拭泪。“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交由主将裁夺,要杀便杀,要关就关,要饶就饶。” “爹不会杀杨晋的。” “这不就好了吗?”他柔柔地在她眼皮吹了一口气。“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五王爷也不是冷血无情,我还是会护着自己的岳父和小舅子。” “王爷……”他的热气薰暖了她,婵媛不解地眨着濡湿的睫毛,今天五王爷很不一样,他是在安慰她吗? “别挂心这件事,我再派人去找杨晋。” “谢谢王爷,”管他找杨晋的目的是什么,她也不怕泄露真实身份,只要晋哥哥和姐姐回来就好了。她以指头抹去眼泪,突然叫了一声,更是泪流不止。 不用这么感动吧?朱翊铮扶着她的肩,仔细看她红肿的眼睛。 “那个药油……跑到眼睛里了。”呜,刺得眼睛好痛! “那就哭一哭吧!”他拥她入怀,揉了揉她的头发。 心情几经转折,眼睛又刺痒,婵媛干脆放声大哭,是朱翊铮要她哭的,她就遵照王爷旨意,痛哭一场吧! 成亲以来,她第一次这么亲密地靠近他,整个人陷在他的胸膛哭着,那温热的怀抱让她有了错觉,是枕在姐姐的膝头吗?抑或趴在晋哥哥的背上?还是倚着爹爹的肩膀呢? 抬起婆娑泪眼,都不是!只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朱翊铮。 不是她的亲人呵! 他又为她拭泪。“怎么一哭就没完没了?” “我……我的亲人都不在身边……我好难过……” “你如果想妹妹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将军府看她,我不跟你去了。” “多谢王爷!”她心中狂喜。 “真羡慕你还有亲人,我也没什么亲人了,只有你……”他眸子里透着柔光,不再有过去的锐利冰冷。 “王爷?”他是她的亲人吗?大眼眨着疑问。 “我和你相依为命。” “不!”她用力摇了摇头。“王爷还有两个哥哥,宗族里也有好多当亲王、郡王的叔伯兄弟,你们姓朱的亲人最多了。” “亲族虽多,心思各异。”他撇出一抹冷笑,不是对她,而是朝着皇宫的方向。 “痛!”他又使力捏她了,婵媛用衣袖抹了泪,不敢再靠在他的怀里,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还是让他握着。 朱翊铮看出她对他的畏惧,忙放开她的手腕,只是轻轻揉捏她的掌心。 “以后我弄痛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别在心底偷偷恨我。” “可王爷每次提到你们朱家,就要生气。” “我对你很坏,是不是?” 有时凶,有时温柔,她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最初,我以为你是郑贵妃派来的。后来,又以为你们杨家帮着王恭妃、李太后那边。有时候,我又怀疑你是皇兄的耳目……” “我不是啊。”他在怀疑她?她心慌地想要挣开手。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杨浦的女儿。”他更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变得灼热。“也是我朱翊铮的妻子。” 她原先以为他又要威胁她,但最后一句话却让她蓦然红了脸。 尤其是他那冰雪融化的眸子,不复以往的咄咄逼人,她在他的注视下,感到心虚,觉得自己快被他看穿了。 她宁可他凶,那她也会跟着凶,但是他一旦温柔,她就不知所措了。 “王爷信任臣妾……臣妾很荣幸……” “今天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们和解,以后不打仗了。” “不打仗?就是以后你不会再威胁我?” “我会做一个不欺负妻子的丈夫。” “我刚刚还打了王爷……”婵媛低垂了头,耳根烧红。 “我以前欺负你,今天让你打回来,咱们扯平了。”他抬起她的下巴,欣赏她眨个不停的大眼。 可爱!朱翊铮喟叹着,他何其不幸,老天生他在一个尔虞我诈的皇族里,又何其有幸,让他娶到一个毫无矫饰、心思纯真的妻子。 那夜彻底了解她的底细后,他如释重负,总算有生以来,他不必再提防别人。 他自幼长在宫中,即便亲如皇兄,他亦习惯自我防卫,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惟独在她面前,他才能真正放下虚伪的面具,解除武装,远离宫廷朝政的纷争,重新寻得一方清凉。 粉靥配红,如扇羽睫遮掩了她眼里的羞涩,这么一个清纯无邪的女子,他绝不会让她卷入宫廷斗争之中。 他心底深处仍有真性情,是她唤醒了冰冻的他。 婵媛浑身发热,不知道五王爷又在卖弄什么玄虚,他是不捏她了,可是他老在她脸上呼热气。 “王爷,别吹气了啦!好痒。” 稚气!朱翊铮轻抚了她的眼皮,微笑道:“我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做什么?人家已经二十岁了。”虽然她实际芳龄十七,但也长得高挑修长,他小看她喔! “还不够大。”他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随即起身走了出去,丢下心跳差点停止的她。 他又亲她了!他又亲她了……婵媛全身火烫,双眼迷蒙,眷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忽地软倒在长榻上。 完了!他对她愈来愈好,她好似喜欢上他了。 第五章 梧桐叶枯,风雪吹过,京城经历一场春日沙尘的侵袭,一年过去了。 朱翊铮和婵媛果然有一个很好的开始,他们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空闲时一起到城外骑马奔驰,或是在院子里比武切磋,更多的时候,他依然喜欢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沉思。 他现在每天进宫协助处理奏章,日子变得十分忙碌。太子一天不立,臣子们的上书就一天不断;而苛捐杂赋日重,不免也有臣子仗义执言;辽东军情多变,女真人蠢蠢欲动,各地民变频传,如何运筹帷帐,在在都令他伤透脑筋。 惟一不操心的,就是在宫中享乐终日的皇兄了。 这天夜里,朱翊铮送走几个秘密拜访的大学士,他们知道他直接参与奏章朱批,三不五时就来找他,辟室密商国事。 有点累了,但他还是想见她。 “王爷,”婵媛丢下手中的书本,主动拉起他那厚实的手掌,一起坐了下来。 “我坐坐,你看你的书吧!” 他靠上软垫,握住她的右手,随即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之中。 婵媛不敢吵他,每天睡前,他总是要来这么一段“每日一思”,她早已习惯让他拉着手,更喜欢偷看他那沉静深刻的侧脸,偷闻他的气味。 不过今天没空偷看他了,这本小说真好看耶!她看到白骨精出来害人,猪八戒借机报复,向师父诬告师兄杀人,让唐三藏误会孙悟空,开始念起紧箍咒。 真是猪八戒!婵媛看得义愤填膺,不觉握紧了拳。 再看到红孩儿恶行恶状,她也握紧拳,要是生出这样恶劣的孩儿,她一定先把他敲死,免得把自己气死。 然后,孙悟空三度向铁扇公主借芭蕉扇,偏偏牛魔王又出来捣乱,她看得着急了,拳头又握得死紧。 婵媛没有注意到,她紧握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让朱翊铮拉开五指,再轻轻地抚平了。 “你在看什么?” “是西游记。”她拿起了书本封面给他看。“这是书铺卖得最好的小说,府里的家丁正好帮我抢到最后一本耶!”他望看她愉快的微笑,不觉也笑了。 “王爷要看吗?我借你看,我正好看到孙悟空大战牛魔王这一页,他们本来是拜把兄弟,可是牛魔王不肯借芭蕉扇给孙悟空,孙悟空为了保护他师父走过火焰山,到西天去取经,不惜兄弟反目……” 朱翊铮摇摇头,握着她的柔软小手。“我没空看。” 婵媛见他剑眉微锁,心事重重,想必又是朝廷大小杂事让他操烦,她忽然觉得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血肉男人,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五王爷。 他看似冷淡,不多话,惟有两人独处时,由他轻抚她手掌的动作中,她可以察觉他内心若有似无的柔情。 她还是不太了解他。他除了拉她的手,不会随便碰她。 或许,他在外面仍有其他的男人吧!她又如何和男人吃醋? 随着日子的经过,她愈来愈困惑,不知道是否他待她好,所以她慢慢喜欢上他;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她的夫君,所以她自然而然喜欢他。 总之,她真的是喜欢他了。 “王爷,这么晚了,您早点去休息。” “我坐在这里,就是休息。” “前两天我进宫向太后请安,遇到郑贵妃,她问我,为什么还没有生小王爷?”她低了头,脸蛋微红。 “你在勾引本王吗?”朱翊铮眉一挑,声音温柔而低沉。 “没有啦!”被他握住的手好像燃烧了起来,婵媛忙抬起大眼,轻眨一下。“王爷说进宫有什么事,都要跟您报告,臣妾我……我只是在说明事情而已。” “很好,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巨妾无能,不会生小孩。然后,她就用帕子包了这本书给我。”她满脸通红地从软褥下面抽出一本小书。“我看了一页,就不敢再看了。” 他接过一翻,冷笑一声,原来是闺房情趣的图画刻本,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以烛火烧了。“你年纪小,不要看这种书。” 婵媛以手拍拍自己烧红的脸颊,再打开一扇窗户透气,幸好他把书烧掉,不然她藏着也会脸红心跳。 “郑贵妃还说什么?” “她说即使王爷不喜欢女人,可是你一定要赶快生个儿子,这才能巩固王妃的地位,就算王爷再娶妾,也不怕地位动摇,而且将来母凭子贵,老了才有福气。” “哼!她在说自己吧!”他走到她面前,看那晕红未褪的羞靥,硬生生抑下了他的男人冲动。“你知道我是不要儿子的。” “臣妾明白。”不知为什么,婵媛还是有点失望,既然结成夫妻,不就是要生儿育女吗?如果没有儿子,等到年纪大了,会不会很寂寞? “没有儿子,你还有我。”他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轻轻揉了她的发,再拉起她的手坐日长榻。“你不要管郑贵妃的话。这么久以来,你也该明白她的心机了。” “嗯,她就是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她还一直要我鼓吹王爷,要您向皇上说常洵的好话,我就回了郑贵妃说,王爷不太理我,我没有机会和王爷说话。” “聪明!”他忍不住又揉了她的发,注目那慧黠明亮的大眼,似乎……不再那么稚气了。 “我本来就很聪明!”婵媛得意了,圆睁大眼,故意握紧拳头,在他面前摇了摇。“王爷过去不了解臣妾,以为吓唬人家就可以让我听话,这招是没用的。” 她又变得稚气了,唉!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我早就不唬你了,你这丫头还记仇?” “王爷,人家不是丫头啦!”呜!为什么她喜欢的晋哥哥和王爷都小看她呢? 他捏了她的掌心微笑道:“琥珀每天早上来换床单,郑贵妃想要怎么胡猜胡说,就让她去吧!” “王爷既然说琥珀是郑贵妃安排的细作,为什么不赶她出去呢?” “兵不厌诈。”朱翊铮笑道:“他们既然想知道本王的一举一动,就让他们看个过瘾,如果一下子把府里所有的细作赶出去,恐怕是打草惊蛇了。” “还有其他埋伏的人?”婵媛大惊。 “二十个亲王侍卫里面,有三个是李太后派来的,五个是潞王哥哥安插的,真正能够贴心信任的,只有追魂和他教出来的六个人。管家老周是皇兄的心月复,至于府里有多少家丁帮老周卖命,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多人!”婵媛无法相信,过去近两年的时间,她竟是处在一个暗潮汹涌的环境中。“王爷为什么不把他们遣走呢?” “他们都是恩赐的、赏赐的,我能不接受吗?”他苦笑着。 “难怪当初王爷要怀疑我,对我那么凶了。”婵媛不解。“为什么他们要监视王爷呢?” “监视、牵制,或警告的意味都有吧!我有武功,太后非我生母,不免怕我谋夺皇兄权位;潞王妒忌我留在京师,位高权重,怕我在皇兄面前说他坏话;而皇兄天性多疑,不管是谁的府中、宫中,他总是要摆上一两个耳目。” “你们姓朱的真可怕。”婵媛终于明了他深沉冷漠的原因了,同样是血亲,却是如此猜忌提防,任谁都会把自己的心门紧闭起来啊! “你说,我还有家人吗?”他的眼眸又变得冰冷无情,虽不再喜怒无常,却是两泓结冻的寒潭。 “臣妾是王爷的家人。”她转身面对他,笃定地望定他。 两人在对望中,他的冰冷瞬间融解。 “没错,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他握紧她的手,柔声地重复她的话。 既为结发夫妻,当一世相随。突然之间,婵媛明白姐姐说的那句话。 要嫁给我喜爱的人—— 喜爱他,就愿意陪伴他。他喜,与他同乐;他怒,为他平息;他愁,为君解结……他待她以心、以诚,她也要以同等的情义回报他。 无论贫贱富贵、祸福安危,她永远是与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即使他喜欢男人……即使他不会爱她…… “王爷,你处境这么复杂,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我本来也不想说的,今晚不知怎么的,就说溜嘴了。”他轻轻笑着,眸子裹是无尽的疼惜。“我不想让你担心。你放心吧,你想出门,我一定陪在你身边。如果我不在的话,你就尽量待在这个院子里,追魂会保护你和喜鹊。” “王爷,我不要被保护,我们为什么不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一个没有人会猜忌你的地方。” “我曾经自请封地,可皇兄不应允,他也想看住我。” “那不要管那些立太子、国计民生的事了,你本来就可以不管的。” “我可以不管吗?”他的语气执着而坚定。“你爹也在辽东守护天朝,他能不管吗?朝政乱七八糟,内宫争斗不断,皇兄不管,但我有良心,我能不管吗?” “我……我什么都没办法帮王爷……”婵媛泫然欲涕,她今天真正认识五王爷朱翊铮了,果然是她铮铮铁骨、忧国忧民的好夫君呵! “有什么好哭的?”他为她抹去了眨下的泪珠,又摇头笑了。“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可你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她大声抗议着。 “不对,看起来像十八岁。”他捕捉到她一丝惊惶不安,忽然又想逗她了。 “我……臣妾我……真的二十一岁了。” “这么喜欢变老?等你八十岁的时候,就想说自己十八岁了。”他伸手将她拥抱在胸前,两人双眼相距不及盈尺。吓!他的眼睛怎么也那么大?那两丸黑星,又深又远,而目瞪口呆的她,也映在黑星里头……他又在她脸上吹气了,她想挣扎,可是他那宽厚的胸膛困住了她,浓厚的阳刚气息包围着她……不行!快逃! “王爷……该睡了。” 懊死!又来诱惑他了,他闭住气,不敢再闻她身上的香气,坐直了身子,稍微离开她清纯甜美的脸庞。 细细地审视她,思考着,该在哪里落下他的情意? 癌首吻了那忘记眨动的眼皮,左眼、右眼,再在眉心久久停留。 他是想要她,但还不到时候。 “好了,你也该睡了,不要烦恼其他事。” “王爷……”她拉住了他,双颊酡红,眼眸迷醉。 “想我陪你睡觉吗?” “没有……”她的脸一定变成一只红柿子了,或者,全身已红得像烫过热水的熟虾子。她抓起榻上的书本,低下头不敢看他炯亮的眼眸。“这本西游记,其实是臣妾买回来给王爷看的,您心情烦躁,看了可以解忧,或许,也可以帮您想通一些事倩……” 好个心思聪颖的女子!她一直是想帮他的吧! “好,我就听王妃的吩咐,好好拜读这本小说。”他接过书本,微笑点头而去。 夜静更深,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荡漾在房里,也荡漾在婵媛的心里。 她确信她真的爱上他了—— 这日下午,朱翊铮忙里偷闲,换上普通平民服饰,偕同换穿男装的婵媛,各乘一骑,并辔来到西郊散心。 跑上一段路之后,两人放缓了马匹脚步,静心欣赏风景。 两个侍卫跟在后面百余步的距离,除非是莫追魂陪同,否则没有人知道这个俊俏少年就是王妃。 芳草萋萋,青山茫茫,婵媛想到远在关外的父亲,还有行踪不明的姐姐和晋哥哥,不觉黯然垂首。 “你今天不开心?”朱翊铮问着。 “没有。”婵媛发现他早就不连名带姓喊她“杨婵娟”,跟她说话时,眼神总是格外温柔,不像他面对王府其他家丁一样冷淡。 “你在担心杨晋?”他知道他们不是血亲,每次想到还是会吃味。 “他离开两年了,总是会叫人担心思念。” “我和潞王哥哥三、四年没见面了,我也不会想他。” “那是你们朱家亲情淡薄,有了天下,封王赏地,各人只想巩固自己的权位,谁还顾得了父子兄弟之情?”婵媛直言无讳。 朱翊铮不以为杵,他就是爱看她有话直说的神情,反而是两人夜间独处时,她倒变得别扭无语了。 “你们一家感情很好?” “嗯。”婵媛望看苍茫原野,想到往事。“只要杨晋在家,像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冷也不热的时候,我们就会带姐……妹妹出来,我骑一匹马,他抱着妹妹,骑另一匹马,我们一起奔跑,追逐落日,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去,大家都很开心呢!” 她的笑容有些寂寞,因为那些日子再也不回来了。 “那我陪你一起出游,你开不开心?” “我也很高兴的,王爷知道我闷,就带我出来走走。”她水灵大眼眨动着,像是流水冷泠,轻诉心语。“王爷对我很好。” 朱翊铮心头一热,那娇柔模样让他倍加怜爱。“你不像新婚时候那么凶了。” “是王爷凶,我才凶啊,”她低了头,声音很低。“后来你对我好,就像爹、杨晋、妹妹对我好一样,我当然也对你好了。” 这些日子来,朱翊铮才真正体会到“家”的感觉,也深刻明白家人、亲人的意义,那代表的是无可分割的亲密与情爱呵! 他策马趋近她身边,想与她亲近些。 “说到你妹妹,我记得她十八、九岁了吧?怎么还不嫁人?” 这个妹妹就是她自己呀!婵媛赶忙道:“她要等爹日来,让爹作主。” “我还没见过你的妹妹,改天带她过来,让我问问她喜欢哪一家的公子,五王爷出面说媒,人家总不能拒绝吧?” “这……我妹妹很害羞……王爷的意思,臣妾代为转达便是。” 他看她微红的脸颊,轻笑道:“她有你害羞吗?” “她……她真的很害羞……王爷要她出来,她一定不肯出来见王爷的。” “还是让我这个姐夫帮她物色对象?朝中有几个大臣的公子都不错……” “不要!”婵媛捏紧了马缰,有点慌张,有点羞涩,大眼眨了眨,浓浓的睫毛掩住了她的心思。“她说,她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她不会随便嫁人。” 朱翊铮深深地望着她,看到她因紧张而握拳的手,不由得伸手拉了她一下,轻轻抚平她的不安。 后面两个侍卫看到这一幕,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唉!五王爷的断袖之癖真是严重喔! 朱翊铮可不管别人的目光,他有时候刻意不带莫追魂出来,一来是想让莫追魂有时间和喜鹊相处,二来也要让那些监视他的人知道,他还是不喜欢女人。 他不愿意别人侵扰她的生活,为了让她避开无所谓的笼络和邀约,他只有让人以为他不喜欢王妃,这样一来,那些小人才不会在她身上下功夫。 近来郑贵妃对她冷淡许多,就是他计策成功的最好例证。 “喂!前面让让!” 几个凶狠的男人大声嚷着,一大队车轿从后头热热闹闹地走过来,看那阵仗,几乎是王公贵族的排场了。 大明有令,皇室和各级官员的车轿行止,各有不同,不可逾越。然而来人声势浩大,马车装饰豪华,软轿镶金饰玉,朱翊铮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招摇气派。 “前面骑马的,快让开!柄舅来了,谁敢挡路就打死!” 柄舅?朱翊铮冷笑一声,今天他是老百姓,他不想和那个人打照面,于是扯动缰绳,主动退到一边去。 “王……”婵媛想要问。 “别说话。”他低声说着:“是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 偏偏郑国泰在车里模腻了身边的女人,正掀开帘子吹风纳凉,看到道旁两匹骏马,他暗赞一声好马,再瞧见皇族专用的描金鞍辔,他吃了一惊,视线再往上移,就清楚看见马匹上那位俊逸挺拔的人物。 “停!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跳下车子,跑到朱翊铮马下,一骨碌地跪下道:“臣郑国泰叩见五王爷。” 人都滚到眼前了,朱翊铮只好摆出笑脸,跃下马匹。“国泰兄快请起,今天本王微服出游,就是想玩个痛快,你这么一嚷,倒坏了本王的兴致了。” “五王爷,是臣的罪过啊!”郑国泰卑躬屈膝,摆出一张奴颜。“这一声国泰兄,叫臣承受不起啊!” 他父亲郑承宪因郑贵妃而封为都督同知,郑国泰什么官衔也没有,竟然敢口口声声自称为臣。朱翊铮心中纵有不屑,但他没有点破,仍是笑道:“国泰兄,怎么今天好闲情,也来这边郊游了?” “唉!我哪有五王爷清闲?我才说要到西山赏枫,七个妻妾就要跟着过来。”郑国泰无奈地一指庞大车轿队伍,笑叹道:“若旁人见了,还说我郑国泰充阔气摆场面,五王爷您看了就明白,有这么多女人小孩,不得不拉这么长的车队呀!” 都是他的话!朱翊铮觉得厌烦,转身拍了拍马身。“那就不打扰国泰兄,你们一行人回去,恐怕又要花上好几个时辰了。” “让五王爷笑话了。”郑国泰赶忙还礼,看见站在王爷身后的少年,顿觉他车中的美人有如粪土。 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秀气的少年书生!这等天下难得的绝色,恐怕不只女人喜欢,连男人都喜欢了。 郑国泰涎着脸问道:“五王爷,可否引见这位公子?” “他是本王府里的客人,盘桓两天就要回乡,你们不必认识了。” 呵!五王爷很紧张这个俊扮儿喔! 郑国泰早就听说,五王爷近来常和一位俊俏少年骑射于郊外,如今亲眼目睹,果然这位少年欺霜赛雪,是五王爷的最爱啊! “真是可惜啊!他日这位公子若有空来京师,务请到郑府一叙。”郑国泰打拳抱揖,猛向俊俏哥儿抛“媚眼”。 婵媛碍于情势,只得点头为礼。 朱翊铮蹬上马鞍,向她以目示意,她亦随之上马。 “国泰兄,你们慢慢走,本王还要再四处看看。” “臣恭送五王爷!” 待朱翊铮驰骋一段路程之后,婵媛回头望看大批车队扬起的滚滚黄沙,掩嘴笑道:“郑国泰好像猪八戒,贪图享受,又。” “以后我们还是少出来,你长得太好看,扮成男人依然引人注目。”方才郑国泰看她的神情,让朱翊铮很不是味道。 “这样啊?不出来会很闷耶!”婵媛模模自己的脸蛋,不觉得他是在赞美她。“那以后我在脸上涂灰,画两道刀疤,贴上假胡子。王爷,这样好吗?” 朱翊铮笑道:“别人还以为我带个小土匪出门,会笑五王爷品味变差了。” 不知道他喜欢怎样的男人?婵媛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对了,你提到猪八戒,你借给我看的西游记,我快看完了,的确是一部很有趣的小说。” “王爷,你说孙悟空笨不笨?他明明可以呆在花果山当他的美猴王,何必辛辛苦苦跟唐三藏去取经呢?” “是有点笨,他有福不享,却是搏命操劳,几次出生入死救师父,唐三藏却常常误会他,还有那只猪八戒自私自利,又爱和他作对,真是内忧外患,气也气死了。” “可他还是忍了下来,一路对抗妖魔鬼怪,就是要到西天取得真经。” “没错,唐三藏耳朵软,易轻信馋言,个性也懦弱无能,但他代表的就是真理,是佛法正统,所以孙悟空一定要保护他到西天取经。” “王爷,您说这世上还有孙悟空吗?”她的明眸大眼有着慧黠灵光。 “我虽然不会七十二变,但也懂得护卫正统。” 常久以来,悬岩心中的太子之争,他似乎有了脉络可寻。 他不为任何后妃,也不为他的皇兄,而是为了祖先传承下来的大明江山。帝王后妃皆可易人,惟独国本不容动摇。 “当孙悟空很辛苦喔!” “虽辛苦,但心安理得,以后还能修得正果。”他绽出一抹笃定的微笑。“小丫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是小丫头啦!”呜!亏她循循善诱,费尽心思想要解开他的心结,他不道谢也就罢了,竟然又叫她小丫头!“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在我眼中,你好像很难长大。” “王爷!你讨厌!”婵媛噘起小嘴,双腿夹紧马肚,纵马而走。 “丫头,等等!”朱翊铮大喊一声,也是笑容满面地向前追去。 远远落在后头的两个侍卫忙了起来,赶紧跟上王爷,两人又是大摇其头,五王爷竟然喊那个俊俏少年为丫头,这……五王爷没救了!—— 御花园里,海棠满园,丹桂飘香,万历皇帝正和朱翊铮饮酒闲聊。 今天皇长子常洛也在场,朱翊铮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常洛背了太祖皇帝写的“皇陵碑”,皇帝只是喝酒看宫女,并没有很认真在听。 一篇背完,皇帝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老五,你说常洛孩儿背得好不好?” “回皇兄,娴熟无误。可见常洛已将太祖打下江山的功绩谨记在心,将来为王为帝,亦能体会创业惟艰,更能以苍生百姓为顾。”朱翊铮小心地说着。 “为帝?”皇帝眉毛抬起,喝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你们统统走开,五十步之内,朕不要看到人。” “请父皇安生休息,儿臣告退。”常洛行礼离去,态度恭谨,诚惶诚恐。 “老五,朕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听你的意见。”皇帝歪在榻上,眉头打成死结。“前天皇太后又问起这件事,朕都快被烦死了。” “皇兄是指立太子一事?” “就是这件事啊!”皇帝一面说着,一面拿长针挑蟹脚。 朱翊铮很识趣地接过那那只螃蟹,为皇帝剔出蟹肉,笑道:“皇兄把宫女赶走了,这等小事就让臣弟代劳。” “对啊!从小你就是帮朕跑腿做事,张居正那老头要朕写文章,你就帮朕写,太后要罚朕,你还会替朕顶罪。”皇帝说得开心,眉飞色舞。“那年祭天,朕差点被人暗算,幸亏有老五你替朕挨上一刀,否则朕就到皇陵见祖先了。” 也就是挨那么一刀,朱翊铮才得以晋封亲王,否则他只是一个无名宫女产下的皇子,皇兄不过把他当玩伴罢了。 “臣弟侍奉皇兄是应当的,也愿为皇兄分担解忧。”他送上一碗的蟹肉。 “那就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常洛和常洵这两兄弟怎样?” “恕臣弟直言,常洛少年老成,知书达礼,但是优柔寡断。而常洵活泼聪颖,反应敏捷,却嫌躁动轻浮,两位皇子皆有其优劣之处。” “若说要当皇帝,当然是要脑筋聪明的。”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老五,你说常洵可以吗?” 看来皇帝心里早有答案,朱翊铮不动声色。“皇兄宠爱常洵,朝廷皆知,常洵聪明伶利,一定能够体贴父亲心意,将来继承帝位,必能传承皇兄的施政作为,对于安定天下、推动朝政也有好处。” 皇帝笑眯眯地说:“那你也是属意常洵当太子了?” “即使臣弟属意,外面那群臣子却不同意啊!”朱翊铮切中话题。“自大明立国以来,皆以嫡长子为皇太子,若皇兄逆势而行,恐怕会动摇臣民信心。” “朕也不是长子啊!朕是老三,常洵也是老三。” 那是老大、老二早夭呵!朱翊铮暗自冷笑,表面上仍是很冷静地分析:“皇兄的难处,臣弟明白,这也是皇兄久久不能下决定的原因。” “唉!常洵是比较好啊!” “皇兄爱护常洵,但爱之适足以害之,若贸然立常洵为太子,恐怕朝臣反对声浪更大,时日久了,说不定皇兄又要改变心意,这一立一废之间,不是害了常洵吗?而且太后喜欢常洛,立了常洵,慈宁宫那边也难以交代,为今之计……” “怎样?”皇帝吃了满口蟹肉,睁大眼准备听答案。 “谁也不立。” “啊?” “皇兄可以分封诸子为王,两位皇子有了亲王名义,言行举止就要更加谨慎端庄,过个几年,两位皇子年纪稍长,皇兄可以查考他们的生活和学问,届时大臣亲眼目睹,口服心服,皇上要立常洵为太子,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可万一常洵表现不好,怎么办?” “皇兄怎么对常洵没信心?”朱翊铮笑道:“不然直接就立了常洛当太子,息事宁人。” “不行!朕答应郑贵妃的。” 朱翊铮故作为难状。“那么……臣弟才智有限,还是等皇后生出儿子……” “她要能生,早就生出来了!”皇帝嗤之以鼻。 朱翊铮和几位朝廷重臣反复密商,就是等待适当时机提出这个方案。既可顺了皇帝的心意,也赌上未来数年的光阴,向皇帝和天下证明,顽劣的常洵绝对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皇帝慢慢扒完蟹肉。“封王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老五,你早就想过了吧?” “臣弟见皇兄心烦,偶尔也会思考一下,所思所想,全为皇兄,绝无偏袒哪一位皇子。” 皇帝目光一沉,随即露出惯有的笑容。“还是兄弟好谈心,朕每次到几个妃子的寝宫,全被她们吵得睡不好觉。哎!真想念我们小时候一起在宫里玩耍的日子。” “皇兄想找臣弟,臣弟随时奉旨入宫。” “嘿!听说你最近收了一个美少年,哪天带来给朕瞧瞧?” “这……”朱翊铮心头一突,是万万不能带她来啊! “等你玩腻了,再带过来吧!”皇帝自以为看出他的心思,又笑道:“你要玩男人女人都好,好歹先生个儿子……” 前面假山传来骚动,几个太监紧张地道:“贵妃,万岁爷有令,不得打扰……” 郑贵妃哪管太监的阻挡?她莲步轻摆,娇滴滴的嗓音喊了过来:“万岁爷,您瞧,这几个太监竟敢挡臣妾,是不是该换了?” 皇帝眯起眼看她的爱妃,笑颜逐开。“谁敢惹你,先打了再换。” “唷呵!五皇叔也在这里啊!”郑贵妃一就跌到皇帝的怀里,根本不管朱翊铮的冷眼相对。 “见过贵妃娘娘。” “万岁爷您瞧您这个五弟,不喜欢女人也就罢了,总不成看到臣妾也给人家脸色看嘛!”莺声燕语,顿时逗得皇帝全身无力。 “五弟就是长得这张脸,你叫朕怎么办?” “五皇叔长得像她娘亲吧?唉!大概是姿色不好,这才无法封妃。”郑贵妃斜睨朱翊铮,嘴角撇下一个讽笑。 朱翊铮隐藏忿怒,仍是笑道:“这件事还请皇兄作主了。” 皇帝早就开始模起郑贵妃的身子,含糊不清地答道:“都快三十年前的事了,老五你去找记事内侍问清楚,朕再给你娘亲追封吧!” 早就问不出来了,朱翊铮还是起身谢恩。“谢皇兄,臣弟告退。” “五皇叔啊,你再坐坐嘛!”郑贵妃的嗲声令人起了鸡皮疙瘩。“万岁爷,你们在谈什么,好像很开心?” “在谈立你的常洵当太子啊!” “真的!?”郑贵妃欣喜若狂。 “还不到时候啦!你回去叫常洵多念点书,以后才有希望当太子。” “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郑贵妃猛推皇帝身上的肥肉,面目变得张牙舞爪。 “哎!朕还没有决定主意,你别吵。” “臣妾不管啦!万岁爷一定要立常洵孩儿当太子!”郑贵妃使劲地撒娇,一面望向冷眸无语,悄声离去的朱翊铮背影。 是了!一定是他出了什么鬼主意。刚刚她接获宫女密报,说是万岁爷和五王爷在谈论立太子之事,她就匆忙赶了过来。 无论如何,她务必要自己的孩儿当太子,朱翊铮在万岁爷面前举足轻重,她一定要想办法拉拢他过来。 最可恼的是,她完全掌握不住他的弱点。过去送美女、丫环,他不要;后来知道他喜欢男人,又派了几个美男子在王府任职,谁知他只钟情他的贴身侍卫;好不容易帮他安排婚事,他还是冷落了王妃…… 昨日弟弟国泰说,五王爷有一个很漂亮的少年新欢,王爷护他护得很紧,那少年进了王府就不再出来,大概是被王爷“金屋藏娇”了。 嘿嘿,那就是朱翊铮的致命弱点吧! 郑贵妃倒卧在皇帝的肥肉之中,嘴角浮起一丝诡笑。 第六章 又是夜深时分,婵媛一个人坐在房间发呆。 最近朱翊铮很忙,他常在晚上宴请宾客,也会请戏班子和歌妓前来助兴,有时敲锣打鼓,有时丝竹悠扬,为王府营造出一派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靡乱气氛。 她明白他的用心。这种场面,王妃是不用出面的,她往往等得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是不是他抱她到床上呢?她揉了揉脸,将燥热抹去。 “小姐!”喜鹊在门外轻声唤着。“你睡了吗?” “你怎么还没睡?”婵媛招呼她进来。 “我知道阿追在守院子,刚刚给他送消夜,顺便来找小姐聊天。”喜鹊的脸蛋红通通的,两片红唇也格外艳丽。 “咦?追魂有消夜,我怎么没有?” “哎!我忘了,我去准备……” “不必了。”婵媛把喜鹊拉回来,轻敲她一记。“你啊!只记得你的阿追,真是忘恩负义呵!” “没有啦!王爷还在前面忙,我以为小姐说不定睡了,本来不敢来吵你的。” “那怎么又来吵我了。” “人家……人家心慌嘛!”喜鹊窘红了脸,一双手脚不晓得往哪里摆。 婵媛看出端倪,轻轻拧了喜鹊俏女敕的脸颊,笑道:“我知道了,你喜欢他了。” “没有啦!”喜鹊羞怯地低下头捏衣角,久久不语,在婵媛的好奇注目下,终于嗫嚅道:“小姐,你和王爷有没有亲过嘴儿?” 亲嘴?婵媛心头突地一沉,她和他是从来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啊! “臭丫头你胡乱问什么呀?”她脸上仍带着笑容。 “人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来找小姐呀!”喜鹊羞得把头低到胸前了。 “哈!追魂亲你了,是不是?”婵媛感到高兴又心酸,眼见喜鹊终于有了归宿,而她自己的感情却没有一个定点。“小姐,不说了,哎!好热,好想找桶冷水冲一冲。” “都快冬天了,冲什么冷水?我看你还是到追魂的怀抱取暖吧!” “小姐你不要笑我啦!”喜鹊扯了婵媛的衣服。“怎么办?怎么办?” “不就嫁给他喽?我帮你作主。” “可是我很伯,听说嫁了人,男的会把女的弄得很痛……” “你听谁说的?”婵媛又是一愣,她是知道会痛,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 “那是琥珀姐说的。小姐,你和王爷要琥珀姐回家乡嫁人,我们都很舍不得。” 婵媛一直没有把琥珀的底细告诉喜鹊,因为喜鹊比她更单纯,她怕喜鹊会因此过分提防琥珀,反而让琥珀有了戒心。 “琥珀也二十岁了,总不成回到宫里一辈子当宫女吧!” 喜鹊想到琥珀那?纤合度的身形,神情一变。“小姐,有一件事,一定要跟你说。” “怎么变得这么紧张?” “小姐你很少到前面大厅,所以不知道。只要王爷在家,琥珀姐总是喜欢跟在王爷身边,帮他倒茶、送点心、递巾子。” “这……琥珀是做丫环该做的事。” “可是……可是她会去模王爷……”喜鹊方才明艳的笑容不见了,而是愁眉苦脸。“小姐,我刚好偷看到一次,我知道你会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婵媛极力抑下肚月复涌起的酸味,勉强笑道:“王爷就是王爷,他要喜欢谁,我也没办法啊!” “小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一定要赶快生个儿子,拴住王爷的心。” 怎么生呵?婵媛在心底苦笑。 “喜鹊,今晚不是谈你的婚事吗?跟我生不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可是……小姐……” “别管其他事了,回头去找你生辰八字出来,我和王爷挑个黄道吉日让你们成亲。” “不要啦!”喜鹊脸又红了,心里的那个人让她忘记关心小姐。 喜鹊走后,婵媛无力地坐了下来。 她好累、好倦,一颗心像是飘荡的小舟,找不到泊岸的渡口。 她自知身材和魅力都不如琥珀,宫里出来的女子,总是知道如何服侍男人。即便朱翊铮不喜欢女人,免不了还是会受到诱惑吧! 他是王爷,他可以对她好,也可以娶妾、玩女人、玩男人,她只能当一个宽宏大量、贤慧贞静的王妃,默默地、偷偷地爱他。 要是姐姐和晋哥哥在家就好了,他们可以听她说心里话,就算是严肃的爹爹,也会当她是掌上明珠一般呵护她,绝不让她受到委屈。 可是他们都不在身边啊! 久违的眼泪。又缓缓流出——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几个家丁正在收拾善后。 朱翊铮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又回到大厅,检视一下客人送来的礼物,拿起一柄玉如意,仔细端详。“这是郑国泰送来的?也难为他为本王找来这块宝物。老周,赶明儿到国舅府中做客,你可得帮本王挑个相等的礼物。” “这个当然。”管家老周在一旁随侍着。 “咦?顾宪成也送礼了,这字画是寒酸些,不过他文章写得好,人又有风骨,本王也很欣赏他。老周,库房是不是有一块端砚,拿出来赏他吧!” “是的。”老周实在搞不清楚王爷,他跟谁都交好,郑国泰是郑贵妃的弟弟,顾宪成则主张拥立王恭妃的皇长子为太子,两人势同水火,而五王爷竟然可以把这两个人一起请到府里吃饭。 朱翊铮看到外头正在拆戏台,又问道:“今天这出‘紫钗记’果然好看,老周,你去问扮演霍小玉的后生小子是谁,本王重重有赏。” 老周偷偷笑了一下。“要不要带他到府里做客?” “下次戏班子演完,就请他们留下来吃酒吧!” 老周带着暧昧笑容离去,看来五王爷果真无心政事,一天到晚饮酒摆宴,连谁跟谁不合都搞不清楚,大概只想宠幸那几个女敕生少年吧! 这么多年了,干嘛皇上还提防这个浪荡王爷呢? “王爷,请喝杯热茶醒酒。” 朱翊铮正想回房,琥珀款款摆摆地走了进来,他又冷凝起眸子。 他今晚的确喝得有点头痛,于是他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可以下去了。” “王爷!”琥珀反而更上前一步,声音柔媚而腻人。“茶好喝吗?” “你下去,别烦本王。” “王爷,您真的不近人情耶!琥珀也在王府服侍了两年,您一句话就要赶走人家呀!”她眼波流转,挤了两泡汪汪泪水。 “任务完成,不就该走了吗?”朱翊铮冷笑一声。“郑贵妃明知送丫环没用,又把你送进来浪费两年的青春。” “王爷您在说什么呀!”琥珀修长的手指捏上他的肩头,水蛇般的身子几乎坐到他的大腿。“琥珀对王爷是真心的。” “走开!” “王爷,女人有什么不好呢?”她娇笑着,拿起他的手,欲往她的胸部模去。“琥珀可以让王爷明白女人……” 话未说完,蓦然身子一痛,整个人就被他摔倒在地上。 “王爷!”琥珀抓紧了他的袍子,语气哀怨,如泣如诉。“琥珀懂得服侍王爷,只要给我一个晚上,王爷,一个晚上!”朱翊铮站起身,脸色铁青,不去看那张过分雕琢的脸孔,冷冷地道:“本王的夜晚从来不给任何女人,你就别费力气了。” “王爷,那不要赶琥珀回家乡啊!琥珀是真心想要留在王爷身边。” 朱翊铮扯开袍摆,仍是以那不带感情的声音道:“今天念在你是郑贵妃送来的丫环,本王饶你不敬之罪。时候到了,周管家会送你离开。” “王爷……”琥珀趴在地上,哀凄的目光转为怨恨。 朱翊铮可不管心机极重的琥珀在想什么,他急于要回去他的院子,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彻底御下所有的虚假面目。 走进院子,莫追魂迎了上来,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 “明白。”朱翊铮点点头。“你该休息了,去叫兄弟换班守夜吧!” 轻声推开房门,烛台上凝聚一堆腊泪。夜,真的是很深了。 望看歪在软榻上睡着的她,他一天以来的疲累立刻消失,绷紧的脸部线条变得和缓,目光更是无比温柔。 瞧她粉靥还挂着泪珠,唉!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人家说什么都信。 伸手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铺上,再帮她拉拢被子,坐在她身边。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很久以前,我就跟你说过,眼见为信,但是亲眼见了,也不一定是真的。”他低声说着,注目她垂盖的睫毛,那红肿湿润的眼皮正轻轻颤动着。 “你明白,我故作放荡,是为了避人耳目,不管是谁要刺探我,我绝对不会让他们知道我的想法。他们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五王爷,而你看到的,也不是真正的朱翊铮。” 他握住她的手掌,像平日一样地揉抚着,笑道:“我如果是孙悟空就好了,随便拔出一根毫毛,就能变出一个分身,我只要让那些分身去演戏,何苦天天挂着这张虚伪的面具? “可在你面前,我不会挂面具,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信任的家人。相对而言,你说,你该不该信任你的夫君?” 泪水潺潺滑下,她仍然没有睁眼。 “小傻瓜,不要胡思乱想,我最近是忙坏了,没有时间过来看你。”他俯子,吮吻起她脸颊上的晶莹泪珠,笑道:“明天再带你出去骑马散心。” 她全身一颤,立即转过身,把头脸身子藏在棉被里头。 “你这般孩子气,我可没办法疼你。”他今天酒喝多了,伸手去扯被子,可是她却把自己藏得死紧,不让他碰。 拉了一下,他立刻放弃,站起身放下纱帐,摇头笑了。 她愈是像小孩子的行径,他愈是无法动她。偶尔,好不容易看她流露出一抹成熟的风味,下一刻却又像小泵娘一样乱蹦乱跳,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总是让他的冲动瞬间消失。 他有很多顾虑,却忘了顾虑她的心情。 也许,她真的长大了,他是不是也该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城外西郊,暗云堆卷,草枯山黄,萧瑟的冬日景象令人心情无法开朗。 “真是选错时间散心了。”朱翊铮望着身边的她,笑道:“不过很快就下雪,下了雪,想要再出城骑马,只好等到明年春天。” 婵媛哭了一夜,心情还是有些沉闷,她虽然换穿男装,但举手投足仍像个姑娘家,她低头道:“王爷,其实您忙的话,不必陪臣妾。” “我不忙。”朱翊铮露出难得的俊朗笑容。“有关立太子一事,这几天皇兄大概会有个决定,届时可以平静一阵子了。” “要立谁呢?” “分封诸子为王,暂时不立太子。” “人人有奖,谁也不准吵?就像孙悟空吵闹不休,玉帝就封个弼马温给他?”婵媛双眼一亮,她喜欢看他的笑容,她忘记昨夜的烦恼,也跟着笑了。 “如果弼马温做不好,就别想再加封晋爵了。”他别有深意地道。 婵媛点点头,又问道:“可万一皇上突然死了,那要找谁继位?” “太后和辅政大臣为维护国本,当然会以皇长子常洛为继位者。” “会不会考虑到你?”婵媛左右张望,声音压得很低。立国以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你想当皇后?” “王爷你说什么呀?”婵媛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她以为这些大不敬的说词要惹他生气,垂下了头道:“毕竟太子一天不立,别人还是可能提防你,这样一来,王爷永远没有平静的日子……” “你担心我?” “臣妾我……我希望王爷平安无事……”婵媛下定决心,抬起她明亮的眼眸。“就好像我爹为朝廷戍边、出征,我也会担心他。我一直盼望爹爹能解下军职,不再天天处于危险之中……我对王爷的心,也是这样的。” “你不要我当王爷?” “不是的。王爷出身皇家,永远就是王爷,不可能变成平民。” “如果我是平民呢?”朱翊铮以惯有的问话口气继续追问着。 他是在逼供吗?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一定要她讲出心底的话呢?她有点恼,想要生气,又不想让他看成是稚气,干脆实话实说:“如果王爷是平民,那我们就是一对平凡夫妻,男耕女织,养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养儿育女?”朱翊铮望定她,眸子变得深不可测,嘴角噙着笑意。“你想要生小孩的话,我可以给你。”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她受不了他那副施恩的模样,他以为他是王爷,要给就给,不给就不给吗? 昨夜他的柔言软语令她心动,她几乎忘记他是一个尊贵的王爷,也忘记他是一个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在他吻上她脸颊那一瞬间,她以为,他就是她挚爱的夫君。 就在她紧张期待、认定他要伴她共眠的时候,他却走了。突然掩至的失望和落寞重重地打击她,她躲在被窝里,只有哭得更凶。 “你又闹小孩脾气了?”朱翊铮策马靠近了她,想要伸手拉她。 婵媛却是将马缰一拉,又离开好几步远,不再说话。 “你愈来愈别扭了。”他极有耐心,看着那不经意嘟起的小嘴,他绽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或许我不该等你长大,而是要让你长大。” 她不懂他的意思,她早就长大成人了,他为什么老把她看成是小孩? 他盯住她迷惑不解的大眼。“今天晚上,我会向你证明。” 晚上?她忽然脸红了。“证明什么?” “哇吓!”一声尖叫从后面传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转头一看,原来是莫追魂捉了一条小蛇,正在吓唬扮作书僮的喜鹊。 “死人脸!臭阿追!小姐,救命啊!”喜鹊吓出眼泪,连声骂着,扯了马缰就往前跑。 莫追魂丢了小蛇,也向前追去,两个人一下子就冲过王爷和王妃,跑到前头去了。 婵媛看到这一幕,心里羡慕他们两人的坦率真情,喜怒笑闹,表露无遗。哪像她和他,始终隔了一层纱,她永远也模不透他。 她以前也是很直率的,只是愈来愈在意他之后,心情随他而转…… “吓!”喜鹊又惊叫一声,随着这声叫喊,她的马匹立起前脚,乱跳狂嘶。 他们清楚地看见,一只飞箭射中马肚,马匹不堪疼痛,就要把喜鹊摔下去。 莫追魂长手一揽,立即把掉下马背的喜鹊抓起,一双精目警戒四望。 又有十数支飞箭射出,莫追魂立即往回奔驰,大叫道:“王爷当心!” 约莫二十来个蒙面人从路边草丛、地穴跳出,个个手拿刀剑,面露凶光,其中一人大喊:“留下买路钱!” 朱翊铮冷眸一凝,没有说话。 “呵!这位大爷,看你衣着光鲜,想必银子也不少吧,留一些给咱们兄弟使用吧!”那人将目光放到后面的俊俏少年。“嘿嘿!这个俊扮儿也不错。” 贼人又跟着起哄:“好俊!连窑子里的娘儿们也没这么好看。” “他们不留钱,就留人好了。” 贼人你一言,我一语,拿着刀剑指来指去,把气氛炒得沸沸扬扬。 朱翊铮心中雪亮,此地虽为城郊,但仍属京畿重地,小盗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劫财,何来这一大群土匪呢?他心知有异,冷笑一声,蓦地伸手往婵媛的马匹一拍,喝道:“快跑!不要回头。” “不!王爷!”婵媛勒紧马缰,不愿弃他而走。 三、五个蒙面人分批包抄,绕过拼命阻挡的莫追魂,向婵媛跑来。 “王爷,你也走!”莫追魂抱着喜鹊,难以施展身手,遂将她抛给婵媛。他双手一空,立即拔出长剑,挥剑砍中跑在最前头的贼人。 “我帮追魂,你快走,回王府讨救兵,”朱翊铮又急道。 “王爷!”怀中多了一个喜鹊,婵媛无法帮忙打贼人,心知惟有尽速离开这里,她们才不会变成朱翊铮和莫追魂的牵累。 婵媛咬紧牙,往京城的方向急驰而去,谁知跑出百余步,马匹突然被绊倒,狠狠地打个滚儿,扬起一地的尘泥,她和喜鹊也被摔到地上。 又有十来个蒙面人冒出来,拿了长剑指向婵媛。“别动!” “你们做什么?”婵媛忍着身上的疼痛,护住喜鹊,毫不畏惧地大声喊着。 “做什么?”蒙面人嘿嘿笑着。“这么俊俏的小扮儿,说起话来也很好听,兄弟们,不如带他回去,养来玩玩吧!” “哈哈,”蒙面人大笑,就要上前拉婵媛。 “哎呀!”有人惨叫一声。“他……他有剑!” “你们目无王法,都该死!”婵媛亮出出门必备的匕首,上头已染有血迹。“谁敢过来,我就要谁好看!” “小扮儿是在开玩笑吧!”蒙面人又欺身上前。 婵媛放下吓得全身虚软的喜鹊,低声道:“你护住自己。”随即站起身,准备迎敌。 那些蒙面人不管喜鹊,就是把目标放在婵媛身上,他们并不动手,像是在等待什么似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又开始回头威胁。 “如果小扮不听话,咱们就饿他三天三夜,火烤水浸,要叫他伏伏贴贴的。” “小扮睡过男人,再跟咱哥儿们睡,应该是驾轻就熟了。” 婵媛无法再听他们的秽言秽语,怒气陡生,挥了匕首就刺。 众人纷纷闪躲,低声埋怨着:“哎!怎么还不来……” 那边朱翊铮转头见到婵媛身陷重围,立刻策马狂奔,踢倒两个贼人,谁知贼人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拉住缰绳,不让他前往。 他心急如焚,索性跳下马匹,夺过一把长剑,劈向迎面而来的贼人。 “别来呀!”婵媛卖力格斗,呼唤朱翊铮离开。 “小心!”朱翊铮冲进重围,高大的身躯挡住婵媛,一手将她护在身后。“你快走。” “我不走!我和王爷同生共死!”婵媛急了,她不要他涉险,既是夫妻,大难来头岂有分离之理? 同生共死?朱翊铮眼眸闪过一丝温柔,顿生神力,一剑砍死一个贼人。 “来真的?”蒙面人惊异不已,当初不是这样安排的啊! 他们虽是拿了人家钱财,但性命也要顾啊!为了保住性命,蒙面人发狠了,招招凌厉凶猛,非致人于死地不可。 莫追魂赶了过来,但更多的贼人困住他,他根本无法援救王爷。 朱翊铮一心护住婵媛,一再地为她抵挡攻势,就在他攻向一个偷袭婵媛的贼人时,肩背蓦然一阵剧痛,手臂也被刺出一个窟窿。 “王爷!”婵媛大喊一声,匕首射出,直捅砍伤王爷的逆贼,可是……朱翊铮却站不稳了。 “不能砍五王爷啊!”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 又听得众多马蹄声过来,有人大声喊道:“哪里来的土匪?竟敢在天子脚下造反?来人呀!快给我抓了。” 不是这样安排的啊!几十来个蒙面人拼命抵抗,想要喊冤,但在他们说出任何话之前,已被武功更高强、人数更众多的军士杀死了。 婵媛全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心慌意乱,泪下如雨,只能吃力地顶住朱翊铮的身子,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却不能阻挡那喷泉般的鲜血。 “王爷,王爷!你忍耐些。”他是为她而受伤,她的心都被拧痛了。 “别哭啦!”那一剑砍得很深,恐怕肩骨都断了吧,朱翊铮痛得意识模糊,只觉得灵魂就要出窍了,唉!他怎舍得离开她呵! 伸手拉住她柔软无骨的手掌,轻轻按捏,语气仍像昨夜那般温柔。“娶了你,是我……的福气……” “王爷呀!”婵媛大骇,抱住了颓然倒下的他,她不要他说话,她只要他平安无事!只要他平安无事! 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滴滴滚落,她颤抖着扶他坐下,让他卧在她的怀里,解下腰带,双手抖得无法自主,但她一定要为他裹伤止血。 血流如注,一下子染红了腰带,她的眼泪交织着他的鲜血,糊成一片血泪。 “王爷,你不能死啊!”她声声哀切,已然唤不醒昏死的他。 “是谁死了?”郑国泰带着大批人马赶至,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是五王爷?” 怎么会这样?他只不过来迟一下下,为何就风云变色了?明明叫那些人拖住王爷和侍卫,再叫另一批人去调戏俊俏小扮,然后他“正巧”路过,救了五三爷的最爱,从此让五王爷感激涕零,心向郑家……但他没有要杀死五王爷啊! 他也慌了,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莫追魂踉跄赶至,身上挂彩无数,手指还在滴血,他一跤跪倒,伸指疾点,护住朱翊铮的周身大穴,再哽咽拜道:“请王爷王妃恕罪,属下护主不力……” “追魂,你尽力了。”婵媛咽下泪水,握着朱翊铮冰凉的大掌。“你帮我扶王爷上马,我们快回去,还有喜鹊,你去看她。” 王妃?这个俊俏小扮是王妃?郑国泰睁大眼,难以置信。 莫追魂扶起不省人事的朱翊铮,又道:“王妃,郑国舅在这边……” 婵媛抹了泪,这时才汪意到身边有人,她看了一眼郑国泰的人马和车队,朝他点了点头。“郑国舅,我们要借你的车子一用,送五王爷回府。还有请你派出快马,去请最好的太医来府治伤。至于那些贼人土匪,你去找京城指挥使处置。然后再请你将五王爷受伤的消息告知皇上,请皇上发旨加派卫兵,保护王府的安全。” “呃……是!王妃。”一连串的指令下来,郑国泰头晕脑胀,完全忘了是面对一个俊俏的少年书生。 般砸了!完全搞砸了,郑贵妃早就该在五王妃身上下功夫,何必叫他来扮演这段英雄救美呢?如果弄死五王爷,皇帝姐夫追查下来,那就没完没了了。 第七章 她总是要被迫长大。 她有如惊弓之鸟,尽避惊魂未定,但她一定要冷静。 那天送朱翊铮回府之后,婵媛立刻换回女装,以王妃的姿态指挥王府诸事。 她嘱咐莫追魂安心养伤,再叫他手下的六名侍卫选派可信的亲兵,日夜守护王爷居住的院子。她也全权交代老周,由他应付所有登门探病的文武百官和宫廷使者,除了允许皇帝派来的太监探视之外,不得让任何人打扰王爷养伤。她并且要老周小心门户,遣走王府里不相关的杂人。 她更从将军府请赵婶带来两个老家人,专为朱翊铮熬药、准备膳食。 而皇帝得知五王爷受伤之后,十分震怒,除了下旨严办盗匪之外,并调派京营大军,团团护住王府,不叫自己的亲弟再有任何闪失。 应该……都安全无虞了吧!除了他的伤势…… 已经过了三日夜,朱翊铮时睡时醒,但是血流过多,虚弱无力,醒来的时候,他总是微微睁眼,看着床前的婵媛,说不上一句话。 而这时,她会握住他的手,哄他喝下药汤,然后,他又沉沉睡了。 沉睡的他,脸上的神情温柔而详和,这才是他真正无伪的面目吧! 她怯怯地、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成亲两年余,她从来没有模过他,此时轻触,感觉十分奇异。 “婵……”他申吟着,仿佛喊着她的名字。 初听他出声,婵媛慌忙收手,随之惊喜地道:“王爷,我在这边。” 朱翊铮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手指微动,好像在寻索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眼里盈满了喜悦的泪水。 “王妃……我的王妃……”他也握住她的手掌,轻轻一捏。 她感受到他的力气,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王爷醒来了,王爷没事了。” “别哭呵!再哭下去,你的大眼睛就变成小眼睛了。” 他竟然一回气讲这么多话,婵媛更是泪不可遏,边哭边笑道:“王爷!只要王爷没事,我瞎了眼也没关系。” “胡说什么?”他笑了。“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看你的眼睛。” 一醒来就调戏她?婵媛啼笑皆非,疲倦苍白的脸蛋有了红霞。“王爷,您现在身体感觉怎样?会不会痛?” “没有感觉。”他忘记自己伤在何处,又问道:“追魂呢?” “几十个人围攻他,他受伤不轻,不过他早就醒了,喜鹊在照顾他。” 朱翊铮松了一口气,抬眼四顾。“我在房里?躺多久了?” “王爷睡三天了。” 朱翊铮望着帐顶,百感交集,这里本来就是他的睡房,但自从大婚后,他就让给她睡,此时受伤了,他又躺回自己的床上……或是说……他与她的睡床? 再凝目望她,她强睁大眼,仍是带着笑意望他,那泪水洗过的眼眸格外清亮,可是眼皮浮肿,眼圈晕黑,脸色更差,他蓦然心疼了。 “你多久没睡了?” 婵媛早就忘记睡觉一事,这时候才记得,赵婶和老周似乎好几次催她休息,但她还是执意坐在床边照顾他。 “上次睡觉……好像是遇到土匪的前一晚……” “我睡得昏天暗地,你没地方睡,就不睡了?” “我……臣妾忘了睡……” “本王命你去睡觉。” “不要!”什么嘛!躺在床上还摆王爷架子! “稚气。”看她噘起的小嘴,他突然想伸手去模,不料手一抬,牵动肩膊的伤处,不觉哼了一声。 “王爷不要乱动啊!”她赶忙按住他。“太医说,幸好王爷的肩膀厚,没有伤到骨头经络,但最好还是躺着休息,另外左手臂这里也有一个伤口。” “是哪一个太医看的?”他老实地躺好,不敢再乱动。 “有好几个太医,皇上下旨要他们轮流在王府等候,以防王爷病情有变化。” “叫他们回去吧!” “不行,王爷还没有痊愈,太医一定要留在这里。” “王府是本王做主?还是你做主?” “王爷病了,就由王妃做主。”婵媛讲得理直气壮,气势逼人。 “好吧,!我也爬不起来,就让你做主吧!”朱翊铮无奈一笑,有生以来,竟让一个小泵娘给摆布了。“你说说这几天有什么事。” 婵媛仔细将一切的安排说了,朱翊铮握住她的手,专心听着,点头嘉许道:“做得很好,你很聪明懂事。” “这是臣妾分内的事。”婵媛头一低,目光与他交错。 仍是英气勃发的剑眉星目,也是俊逸无比的深刻面容,他本该是个挺拔威武的五王爷,可此刻的他,却是披散着发,虚弱地躺在床上,他会受伤,全是因为她啊! “我夸奖你,你哭什么?” “王爷……您是千金之躯,何必护着臣妾?”心酸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我只是千金之躯,你一条命又何止千金?” “臣妾死了没关系,王爷还可以再娶妃,可王爷只有一个啊!” “新婚那天,我就跟你说过,我只有一个王妃。”他不断地揉捏她的掌心,声音不晓得是虚弱还是温柔,低沉得令人心醉。“而且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惟一可信赖的亲人。” “王爷也是我的亲人啊!”她哭得更伤心了。她的父亲兄姐都不在身边,她只有他可以依靠,她绝对不能失去他呵! “唉!哭哭啼啼的,像个小女圭女圭一般。” “我不哭了。”婵媛以袖子抹去眼泪,她不愿他烦心,望见外头的黄昏天色,又笑道:“王爷醒了,我可得去通知老周。”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嗯,我会请老周派人到宫里报讯,说是王爷已无大碍,向皇上、太后、还有各宫后妃谢恩,另外也该函谢来府探访的朝臣。” “你想得这么周到!” “最重要的是,要赶快让王爷吃上一顿饭。” “聪明!”他十分满意她的处理。 他真正明白,她的妻子长大了—— 夜里,王府兵丁来回巡逻,戒备严密。亭台楼阁间,黑影幢幢,气氛肃杀。 朱翊铮吃过晚饭,恢复精神力气,本想去探视莫追魂,还是让婵媛给劝止。 “王爷,喝药了。” “我不喝药。”朱翊铮坐在床上,转过脸不让她喂药。 “王爷,你怎么像个小孩了?”婵媛极有耐心,拿着汤匙吹了吹,把药汤吹冷了,又送到他的唇边。 他皱了眉头。“我早想醒过来了,可喝了这药,就头晕想睡。” “王爷多睡、多休息,才能早日康复啊!” “我康复了,你就不必喂我喝药了吗?”他笑谑着看她。 “不是啦!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她希望他早日康复,但她好喜欢这种亲手喂他、与他亲近的感觉。也许等他痊愈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和他亲近了。 “王府应该要多请几个丫环……” 她轻咬了唇,低声道:“王爷想找什么样的丫环来服侍您,臣妾就去找,还是……您外面有喜欢什么人,臣妾帮您找进来陪王爷……” 见她泫然欲涕的模样,朱翊铮摇头笑了。“我说要找丫环,是要来服侍你。这四天你忙进忙出,喜鹊又没办法分身照料你,况且她迟早要嫁人,你总要再多找几个贴心丫环。” “这以后再说吧!”婵媛慌忙把眼泪贬了进去。唉!不知为什么,她愈是在意他,就愈把自己搞得脆弱不堪了。 他怜惜地拨了拨她的头发。“我该唤老周挑几个轻手轻脚的家丁来照顾我,这才不会累坏我的王妃。” “不,臣妾不累。”她感觉他指尖的热度,有点心慌,蓦然心头一凝,原来……他还是喜欢让男人来照顾。 她低下头,稳住自己微颤的手臂,舀了药汤喂他喝药。 “不喝。” “王爷,您伤势未愈,要喝药早点休息,我……臣妾也才能去睡觉。” 他不忍再让她疲累,终究还是喝了药。“为什么要亲自照顾我?” “有人要陷害王爷,臣妾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着王爷。” “你也知道那帮土匪来历有问题?” “嗯,郑国泰也出现得太巧。” “这些事等我伤势好了,我会再细细追查,你不要烦心。”他喝完最后一口药,定睛望着她—慢慢地道:“辛苦你了。” 他的话触动婵媛脆弱的心思,她想到连日来的担心受怕,又得强撑精神指挥王府各项事宜,大眼一眨,温热的泪水就掉了下来。 她不怕辛苦,她只愿他平安无事,既能得到他信任,也能天天看到他,即使一辈子只能当他的挂名妻子,她又夫复何求? 只是……这种滋味……很酸楚…… 他被她的泪水刺痛了,他不明白她心情的转折,他只知道,向来被人呵护疼爱的她,几时承受过这种压力? 想要抚拭她的眼泪,奈何她身子一转,放下药碗,拿了巾子轻拭他的嘴唇。“王爷,您该睡了,我扶您躺下。” 朱翊铮喝了药,头又开始昏沉了,他耍赖地靠上她柔软馨香的胸部,硬是不肯躺下来。 “王爷,您挪挪身子,别闹了。”她只顾着推扶他,没注意到他的磨蹭。 正当婵媛为他盖被时,他突然拉过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跌在胸前。 她吃惊地抬起眼睛,瞬间迎向他迷幻也似的深眸。 “王爷……”两个人距离好近,她心脏乱跳,急着要撑起身子。 “莫走,我有话跟你说。”他又揽住她的颈项,让她更靠近他。 他嘴里的热气薰炙她的眼睛,这种亲密的接触让她心头更加慌乱,她只觉眼皮酸涩,一层水雾又蒙了上来。 “别哭!你别哭!我不是要欺负你。”朱翊铮欲挺身而起,可是力不从心,而她也是僵着身子不愿靠近他,他只得叹道:“等我伤好了,我要向你证明……” “小姐!小姐!”喜鹊在外头轻轻喊着。 朱翊铮无力地摊倒在床,为什么喜鹊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呢? 婵媛不敢去想他要证明什么,连忙起身擦泪,为他拉妥被子,低声道:“请王爷歇息,我去看喜鹊有什么事。” 开了门,喜鹊捧了几色点心和热汤。“小姐你一定累了,吃点东西吧!” “嘘,小声些,王爷要睡觉了。” 喜鹊点头,将东西送进房间桌上后,又悄悄走出。 婵媛也跟到门口,仍是轻声问道:“追魂他如何了?” “他还在发烧,知道王爷醒了,本来想过来看王爷,又怕王爷挂心,就叫我过来问候。” 其实莫追魂的伤势比朱翊铮更严重,而且还中了毒,但婵媛不敢实说,也是不想朱翊铮担心。 “难为他了。”婵媛看到喜鹊圆润的脸颊消瘦下去,不禁叹道:“唉!你也累了。恐怕你们的婚事要暂时搁置……”“我不要成亲,我要服侍小姐啊!”喜鹊哭道:“是喜鹊太笨,跟小姐学了几年的功夫,遇到坏人还是吓呆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婵媛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你在那边发呆,就是帮最大的忙了,不然哭得哇哇乱跑,我还得赶去救你呢!” “小姐!”喜鹊也被逗笑了,紧紧拉住婵媛的手。 婵媛明白,总有一天,喜鹊要嫁给莫追魂。而那时的她,没有爹,没有姐姐,没有晋哥哥,连贴心的丫环也没有,只能守着一个偌大的王妃空闺,那种日子将会很寂寞、很寂寞…… 喜鹊见婵媛神色黯淡,只道小姐忧心疲惫,忙笑道:“小姐,瞧你眼圈都黑了,你喝个热汤,我去打一盆热水过来给你洗脸,让你好好歇息。” “也好。”婵媛真的累了,她好想睡上一觉。 她转身进房,望向里间的睡床,朱翊铮安静地躺着,大概是睡了。 暗夜中蓦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开乌云,月光在纸窗上映出另一条女子身影。 “琥珀姐,你不是离开了吗?”喜鹊喊着,脚步急促地想要阻挡来人。“你不能打扰王爷啊,” 婵媛一惊,想要拉上门闩,但是琥珀动作更快,伸手一推,人就闯进房间,喜鹊则在后头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进来。 “琥珀,没有我的允许,你夜晚不得到这里来!”面对来势汹汹的琥珀,婵媛也是不遑多让,以王妃的威严命令着。 “你?”琥珀哈哈大笑,衣袖里赫然翻出一把尖刀。“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王妃,凭什么管我呵?” 婵媛见到森亮的尖刀,不觉倒抽一口冷气。“你做什么?快放下刀子!” “我来看王爷啊!”琥珀狐媚地笑着,又往前走一步。“你们都不让我进来看王爷,王爷可是会想念我喔!” “你胡说,”婵媛后退一步,僵硬地转头看朱翊铮,他仍然沉睡着,浑然不知几尺外的惊险场面。 “小姐,你快护住王爷呀!”喜鹊想也不想,伸手抱住琥珀的腰,不再让她前进威胁婵媛。 “放手!”琥珀以手肘去撞喜鹊,但喜鹊仗着学过功夫,越发抱得死紧。 “喜鹊,危险!”婵媛惊惧万分,大叫道:“来人呀!有刺客!” “嘿嘿!我不是刺客……”琥珀抬起脸,眼里射出妒恨的光芒。“我是王爷的女人,是王爷模过、疼过的女人啊!你让开!让我来照顾王爷吧!” “休想!”婵媛手脚都在颤抖,不知是气愤还是痛楚,即使朱翊铮喜欢琥珀,但现在琥珀拿着尖刀,她一定要保护朱翊铮,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杨婵娟,你别白费力气了,王爷不会喜欢你的,成亲这么久了,他还没有碰过你,对不对?”琥珀笑得更得意了。“你……是郑贵妃要你来杀王爷?”婵媛真的害怕了,若非有极精细的安排和密谋,否则闹到现在,为何一个救援的侍卫也不见出现呢? “不!我不会杀王爷。”琥珀的丹凤眼睁得铜铃般大,诡异地笑着,手上尖刀晃来晃去。“我会杀了你,让王爷全心全意喜欢我……啊!” “我不让你伤害小姐!”原来喜鹊用力勒住了琥珀的脖子。 “臭丫头!”琥珀凶性大发,反手一刀,就往喜鹊身上刺去。 “喜鹊!”婵媛大骇,抬腿一踢,把猛刺喜鹊的琥珀掠倒在地,正要抢上前拉起喜鹊,“碰”地一声,窗口跳进一个黑衣人。 起先婵媛以为是府里的侍卫,一见服饰不对,又见他直往朱翊铮床前冲去,手里竟然拿着一柄滴血的短剑,她惊骇地大叫一声:“王爷!” 不及细想,她已经抢到朱翊铮的身边,双掌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动作快速,剑锋一转,直朝婵媛要害刺去,再一掌把她拍到地上。 婵媛摔倒地面,顿觉月复痛如裂,但她已经顾不得疼痛了,拼命大喊着:“王爷,快醒来啊,王爷!” 黑衣人倏然转身,目光冷酷,杀气凝重,准备一剑刺下朱翊铮的心口。 “王爷!”婵媛想也不想,只知道要护住她的夫君,拼着全身力量弹跳而起,整个人就扑到了朱翊铮的身上。 就在这时,短剑也刺进她的后背。 “王爷……”婵媛抱紧了朱翊铮,感觉他似乎微微一动,但她喊不出声音了,只有微弱的气喘声。“醒……醒……啊!王……爷……” 短剑拔出,鲜血直喷,黑衣人毫不迟疑,又是举剑再刺。 蓦然,他闷哼一声,人就倒了下去,一把长剑穿心而过。 莫追魂在黑衣人背后出现,他脸色惨白,额冒冷汗,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跤跪倒在地。 “王……爷……”婵媛不知道刺客已死,仍拼命唤着她的最爱。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真的好爱他,能够这样抱住他,她别无所求。 泪水缓缓淌下,是满足,也是遗憾,更是难舍! “婵媛!” 是谁在喊她呢?爹爹在好远的辽东,晋哥哥不知去向,是谁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又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呢? “快保护王爷!” 门外传来杂杳的脚步声,侍卫都来了吧!王爷应该安全无虞了,她好累,终于可以放心睡觉了…… 混沌朦胧中,婵媛见到了婵娟。 “姐姐,”她好开心,两年余不见,姐姐变得更漂亮了。 婵娟没有回应她,只是回眸一笑,那眼神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姐姐,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婵娟摇摇头,抿嘴笑着,又往前走去。 瞧姐姐脸色红润,神采飞扬,她和晋哥哥一定过得很快乐。 “姐姐,你带我走啊!”婵媛追赶着,想随姐姐而去。 但无论她怎么奔跑,她就是追不上姐姐,跑着跑着,突然感到身体剧痛万分,整个人就陷入了无穷的黑暗之中—— 十日后,冬雪飘落,大地寂寒,京城的五王府里,戒备更森严了。 “王爷!”深夜里,莫追魂来到朱翊铮房里,密禀连日来的探查结果,“刺客连杀十六名府内卫兵,心狠手辣,是典型的江湖杀手死士,查不出名姓。” “我明白。”朱翊铮目光一凝,神情变得冰冷。“遇到土匪只是小事,是有人借机要我伤重而死。” “王爷不想再查下去吗?属下已经得到一些线索。” “不查了。”朱翊铮摇摇头。“我能得罪什么人?还有什么人会提防我?更有什么人希望我死?” 莫追魂神色一凛,不再做声。 朱翊铮也不说话,就算查到幕后真凶又能如何?一牵扯到宫廷阴谋,只怕是个没完没了的迷障,是太后?是皇兄?是潞王哥哥?还是郑贵妃的人马? 他们都是他名义上的亲人,他又能对付他们吗? “土匪事件是个圈套,他们知道你功夫最好,只是围着你,还对你施毒。不过都指挥使已经问斩主犯,谁也找不出主谋了。”朱翊铮剑眉深锁,沉吟片刻,又道:“太医的事也别问了,草药都是从太医院的药局送来,至于迷药是谁放的,不但难以查起,而且一查下去,打草惊蛇,又叫别人提防我了。” 莫追魂明白朱翊铮的用心。这几日来王爷故作惊惶,还刻意负伤入宫,向皇兄哭诉恳求,请皇兄务必加派人马保护,否则大明王朝的五王爷又要叫江湖恶贼给暗算了。皇帝听后,为了向天下昭示兄弟情深,果然拨派更多兵马护卫王府。 这一招使得巧妙,朱翊铮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皇帝以为他认定仇家是江湖人物,而在最危难的时候,他只能向皇兄求救。 若皇帝是主谋,这一计可以让皇帝看轻这位小弟,暂时卸下戒心;若是其他皇族,碍于皇帝的情面,恐怕也不敢再轻易加害五王爷。 当王爷真是艰难啊!莫追魂心底一叹,起身准备告退。 王爷,您辛苦了。将军府的赵管家已经从乡下找来两个老实可靠的丫头,她们可以照顾王妃。夜深了,还请王爷安歇。” “明早再叫她们过来吧!”朱翊铮一抹脸上的髭须,微笑道:“你这几天在外面跑,该去看看喜鹊了。” 莫追魂露出难得的扭捏神色,他走出房门,仔细向门外巡逻的侍卫交代吩咐后,这才离去。 有了莫追魂,朱翊铮就好像多了一双手,那天要不是莫追魂及时赶到,恐怕刺客的第二刀就让他死于非命了。 而第一刀,是她为他挡住了啊! 朱翊铮灭了外间的烛火,轻步走进里间床畔,双手握住婵媛冰冷的小手,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苍白的脸孔。 她为他流了多少血呵!他知道她一直在唤他,他也听得到刺客的一举一动,可是药力太强,他根本无法转醒,而她那重重的一扑,硬是把他给惊醒了。 奋不顾身!鲜血淋漓!他的小妻子竟是以这种方式护卫她的夫君! 鼻血亲人尚且要他死,而与他毫无血缘、甚至不曾真正当过他妻子的她,却是拼死救他! 情思如潮,澎湃激荡,他捧起她的手掌,不住地摩挲亲吻着,只盼以他微薄的温热,能让她尽早苏醒过来。 仿佛心灵感应,她在睡梦中寻着了温暖的来源,忍着身上的疼痛,努力地爬出幽暗,一点点残破的记忆犹让她呼喊着:“王……爷……快……醒……” “我早就醒了。”朱翊铮温柔地抚模她的脸颊。“我的王妃,该你醒来了。” 大眼一睁,婵媛心头倏然一惊,拼着力气喊道:“刺客……王爷……有刺客……” “没有刺客了。”他俯子,轻轻地搂着她的肩。“刺客被追魂杀死了,我们都平安无事。” “痛!”为什么他才碰着她,她就全身剧痛不已? 朱翊铮的动作已是极为轻柔,没想到还是碰痛了她,只好轻抚着她的额头,安慰道:“乖,不痛了。” “好痛!”胸口痛,月复部也痛,痛得她看不清楚眼前的温柔男人了。 眼见她痛得流泪,朱翊铮也跟着心痛了,他握紧她的手,不断地亲吻她的脸颊。“我知道你很痛,伤口快结疤了,不要去碰,你要忍耐啊!” 是谁在吻她?那雨点般落下的亲吻,似曾相识,只是从来没有那么多、那么密集,每一个吻,就抹去一分她被短剑刺中的疼痛记忆,在绵密温柔的亲吻里,她终于不复痛楚。 她也闻到他的气息了,难道那温热的唇瓣是他?是朱翊铮? 她胆怯地眨了眼皮,惟恐一切都是她的梦想,一睁眼就要破灭啊, “我的妻子,为什么不张开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呢!” 丙然是他!是她挚爱的夫君,他还在亲吻她……噢!她要晕了。 “王爷,您有伤……要休养……”贴着他的脸颊,她几乎无力说话。 “我的伤都好了,现在是你要养伤。” 婵媛睁开眼,想要看看王爷是否已经康复,目光一触及桌上的烛火,那夜血淋淋的场面又涌现而出,她顿时吓得大喊。 “刺客……琥珀……哎!喜鹊……” “别怕!”他握住她的手,极力安抚她的不安。“刺客和琥珀都死了,喜鹊受点轻伤,没有大碍。” “琥珀死了?”婵媛忘不了琥珀那凶残的目光,她忽然一惊,如果朱翊铮真的喜欢琥珀…… “琥珀是被喜鹊捏死的。”朱翊铮笑道:“看不出喜鹊有这么大的勇气,她可没跟你白学功夫呵!”他隐了喜鹊被琥珀刺中十几刀的事实,幸亏没刺中要害,但也着实让喜鹊十天半月爬不起来了。 “你不生气?” “我生气什么?”朱翊铮看到她复杂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听莫追魂转述,琥珀一边拿刀猛刺喜鹊,一边发疯似地喊着:为什么?皇上都宠幸过她了,她只不过没有生下皇子而已,她不信五王爷会看不上她, 女人的妒恨争夺永远是皇室的乱源!他朱翊铮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握着婵媛柔软的手掌,他看进她纯真清澈的眼眸,他告诉自己,他只要单纯的夫妻生活,他将会专一待她。 “对了!我很生气。”他轻点着她的鼻子。 “王爷?” “我是气你这个不要命的小泵娘,你以为刀剑有眼睛吗?一剑下去就是一个窟窿,你身上有多少肉?能刺几个窟窿?” “我……” “还有,早叫你去睡觉,你不睡!不养足精神力气,怎么能和刺客搏斗?” “唔……”伤口还在痛,他竟然开始说教了。 “你只有一条命,我的王妃要是死掉了,叫我哪儿再去找一个?” “王爷,你很不讲理耶!”凶?凶什么?她也会凶! “我本来就是不讲理。”朱翊铮笑了,轻轻抚弄她的脸颊。“会跟我吵架的王妃,这才像你呀!以后可不准你藏着心事,偷偷地在被窝里掉泪。” 靶觉他温柔的抚触,婵媛脸颊渐渐泛上两朵红晕,眼睫毛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偏过了脸,小声地道:“没有……没有心事……我……臣妾要睡了。” “你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她心虚地眨了眼。她有两件事说不出口,一件是她的真实身份,另一件就是她爱他。 “没事就好,我也要睡了。”朱翊铮解下外衣,月兑掉鞋子,爬上了床铺。 “哇!你……”婵媛吓得想要起身,但是伤口疼痛,动弹不得,一张脸胀得通红,只好又转过脸去,不敢闻他的男人气息。 朱翊铮为他们拉拢好被子,在共同的大被下握住她微颤的手,靠近她的身子,柔声道:“你身上有伤,我在旁边好照顾你。放心,我不会碰你,你安心睡。” 同床共枕,她的奢望竟然成真?他就在身边陪她呵! 他柔柔地在她耳垂一吻,声音好低沉、好魅惑。“我朱翊铮发誓,我会爱惜、保护我的妻子,绝不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在起誓吗?他的夫君正在允诺她一生的平安吗?婵媛头晕了,胸口有些疼痛,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情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握牢他厚实的手掌。 她始终不敢转头看他,黑夜中,沉沉倦意掩至,紧闭的眼睫逐渐放松,睡吧!也许这只是一场好梦,那就让她继续作梦吧! 两手紧握,十指交缠,睡梦中,两人心意相通。 朱翊铮满足地喟叹一声。原来这就是当夫妻的滋味,她毫无戒备地倚着他,而他一心一意爱护她,两人之间,是信任、依赖、珍惜、祸福与共,更是携手扶持,一同走过生死。 有妻万事足。 第八章 “王爷,不要!” 婵媛想要伸手护住胸口,但是她伤口未愈,只要稍微一挪动手脚,全身就痛得像是撕裂一般。 “你伤口该换药了,你不让我来换,让谁来换?”朱翊铮怜惜地看着她。 “叫赵婶……还有幸儿、福儿也可以。”幸儿、福儿是新来的两名小丫环。 “她们不会换药,还是我来。” “你不能看啊!” “我是你的夫君,为什么不能看?”他笑意盈盈,已经为她解开衣襟。 “找太医呀!” “太医不可信,而且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为我而受伤。” “追魂不也找个江湖神医过来,叫他换药啊!”她一脸潮红,上回她身体虚弱,挣扎过猛,把自己痛得晕死过去,根本不知道朱翊铮怎么帮她换药。 可这回她怎么还不晕倒啊? “神医留下药方,人早就走了,他说你只要乖乖换药、吃药,三个月就会痊愈,现在才过一个月而已。乖,不要闹了。”朱翊铮小心地扶起她的身子。“你胸前背后都有伤,坐起来比较好换药。” 身子一挪移,她又痛得闭上眼睛,倚在他怀里嘶喊着:“痛……” “忍耐一下。”这一个多月来,他发现一个治痛妙方,只要他吻她,她就变得迷迷糊糊,忘了一切,此时,他更不会吝惜他的亲吻。 “唔……”她头枕在他的肩窝,感觉额头、脸颊又落下了密密的吻雨,全身顿时酥软放松了。 他解开缠裹的布条,再度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剑伤。当初短剑后背穿入,前胸透出,刺破棉被,又在他的胸口刻出一抹血痕,若无她的抵挡,只恐怕就是他被钉死在床上了。 看到她因他而疼痛受苦,心中更加疼惜不舍,他细心地拭去旧药,敷上新药,再拿了干净的白布条为她包扎,该是扶她躺下了,他仍是眷恋着抱住她。 “我好累……”婵媛疲惫至极,根本无法久坐。 “你好好睡一觉。”他轻轻地扶她卧下,为她拭去额头上细微的汗珠。 “王爷,你忙,不用陪我。” “就是因为我忙,才要抽空陪你。”朱翊铮握住她的手,叹了一口气。“唉!日本打朝鲜,东南沿海闹风灾,陕北是蝗灾,才刚分封诸王,郑贵妃又在吵闹不休,皇兄什么都不管……不说这些了。” “王爷,做你该做的事。”婵媛什么也无法帮他,只能捏住他的手掌。“你是万能的孙悟空啊!” “孙悟空让你这个如来佛给收服了。”他吻上她的眼皮,让她合起了困倦的大眼。 婵媛来不及害羞脸红,他的吻让她意乱情迷,脑袋昏沉,很快就睡着了。 确定她已入睡,他才再度解开她的衣襟,直直望到下月复部。 这里还有一个很深的伤口,伤得很严重,严重到足以毁灭她养儿育女的心愿。 他仍然为她换药包扎妥当,朱翊铮的心情变得沉重了—— 一个月后,冬雪初融,暖阳晒进房内,婵媛半倚在床上,目光随亮丽的日影移转,心情也开朗许多。 朱翊铮还是很忙,每天一早就要到司礼监去帮忙奏章朱批,晚上还有许多大官要请他吃饭,人人都知道,自从五王爷两度遇刺后,变得更加放浪形骸,任何宴请来者不拒,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纵情放荡。 婵媛了解他,为求自保,并解除皇族对他的戒心,他只能这么做。 每天夜里,他仍会回到房间,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躺在床上聊天、谈国事。有时候她先睡了,他就悄声钻进被窝,仍是握住她的手,伴她入眠。 这就是夫妻吧!婵媛甜甜一笑,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和他生儿育女…… 这几天他似乎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对了,晚上她一定不能先睡,要陪他聊天解闷才是。 “王妃,王爷交代说如果太阳出来了,就问王妃要不要去晒太阳?”幸儿过来问着。 “嗯,我们去找喜鹊聊聊吧!” 两个小丫环乖巧听话,一左一右搀着王妃,往院子外边的喜鹊房间而来。 还没走近房间,隐约传来呜咽的啜泣声,婵媛听着声音十分熟悉,疑道:“是赵婶?她来了怎么不来看我?” “赵婶?怎么会这样?”这次是喜鹊的哭声了。 “就只有一个骨灰坛子回来呀!”赵婶哭得伤心不已。“我看着大小姐长大,如今她就变成一堆灰了……” “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喜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能让小姐知道啊!老爷在朝鲜生死不明,现在又出了这件事,小姐伤势那么重,不能告诉小姐啊!” “二小姐……呜!”赵婶想到心痛处,一哭不可收拾。“神医大夫说二小姐不会好了,就算她救了王爷,可女人不能生儿子,迟早王爷要变心的啊!” “呜呜……”喜鹊哽咽着。“赵婶你别哭了,见了小姐不能哭的呀!” 门外的幸儿和福儿再怎么迟钝,也听出端倪了,两人做个眼色,正想扶王妃回去,但婵媛却用力挣开她们,大步推开房门进去。 赵婶和喜鹊一下子止住哭声,呆呆望着脸色死白的婵媛。 “是谁的骨灰回来了?” “是……”赵婶忍不住悲伤,还是说了:“是大小姐!” “晋哥哥呢?” “晋少爷没有回来,只托人送了一封信和大小姐的骨灰坛子回来。” “那我爹又是怎么回事?” “小姐,你别问了。”喜鹊好害怕,小姐快撑不住了啊! “赵婶,说!”婵媛没有理会喜鹊。 “我家老赵说……老爷去帮朝鲜打日本,遇到偷袭,别的将军怕死,不去救他,老爷已经好多天没有消息了……”赵婶不敢再哭,只是拭着泪水。 “这件事我自己会问王爷。”婵媛突然觉得两腿发软,立刻扶住了福儿,嘴里仍吩咐道:“幸儿,你去备轿,我要回将军府。” 赵婶抓住婵媛的手臂,哭道:“二小姐,你的伤还没好,不要走动啊!” “我要回去看姐姐。”婵媛面无表情,语气坚定—— 将军府的寒梅在暖阳下瑟缩地颤抖,承受不住轻柔的东风,瓣瓣飘落,吹落地上,滚过池畔,在冰寒的水池上载浮载沉。 婵媛颤抖着走进婵娟的房间,赵叔说,他们让大小姐睡在她的房里。 掩上门,仿佛又闻到姐姐的馨香,还有房间里时常弥漫的药味,只是不再有那位疼她的姐姐了。 一个小小的坛子放在桌上,旁边供了香烛和素果,还有一封信。 看到坛子上头刻出的“婵娟”二字,婵媛再也抑遏不住悲痛,泪如泉涌,滴滴掉落,糊湿了信封上的熟悉字迹:父亲大人杨浦亲启 那是晋哥哥的字,为什么?晋哥哥你带了姐姐出去,不是应该过着幸福的日子吗?为什么姐姐会死了呢? 婵媛猛地撕开信封,素白纸笺只有短短两行字: 半身骨灰,芳魂归家。杨晋无颜,天涯飘零。 婵娟逝于万历二十三年正月十九。 死了!姐姐真的死了,晋哥哥不会说谎的,可晋哥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姐姐不在,爹也不在了,她还有什么亲人啊?晋哥哥,你回来呀! 婵媛抱住了骨灰坛子,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身体好痛,不只是伤口痛,而且也是深深的心痛,两年多的等待,竟是盼到一个恶耗啊! “王妃!”幸儿和福儿跑了进来,搀扶起哭得全身无力的她。 “王妃,请保重身子。”幸儿体贴地拿手绢为她拭泪。 “你们出去,让我静一静。” 清泪无尽,白烛亦有泪,婵媛坐在桌前,愣愣地对着骨灰坛子掉泪。 不再有亲人了!爹爹、姐姐、晋哥哥全在一夕之间离她而去,从此她是孤伶伶一个人……甚至将会无子无女……王爷毕竟不是她的亲人,她只是他的附属品、挂名的妻子,他可以随兴对她好,让她过荣华富贵的生活,然而一朝春尽红颜老,当她不能再扮作美少年,也不能为他生下儿子时,他还会柔情待她吗? 原来自她受伤醒来之后,一直是在作梦,作着痴心妄想的美梦啊! 没有心了,哭得心都破碎了,眼泪又是一串一串地掉落。 “婵媛!” 在她受伤的那晚,她也听到这个呼唤,她又心痛了,是不是死神在召唤她? 桌边落下一个黑影,她缓缓抬起头,了无生意。 蒙蒙水雾中,她见到了朱翊铮。 他忧心仲仲地看着她,俯身轻拭她的泪痕。“婵媛,我们回家吧!” 婵媛?他知道她是杨婵媛,不是杨婵娟?她释怀了,她犯了欺君之罪,他一定会把她处死,也好,就死了吧! 眼前一黑,再也没有知觉—— 有人抱着她奔驰,冷风扑过脸颊,他把她埋进了心窝,不再面对凄风苦雨。 浑身都好痛,又是谁在摆弄她的身体? 朦胧睁开双眼,原来又回到了王府,她失望至极,双手乱挥,推开了身边的人,哭喊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姐姐啊!” 朱翊铮立即拥她入怀。“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别闹了。” “不是!这里不是我的家!”她拼命挣扎,瞪视着眼前的人。 他以为她清醒了,按住她的肩头。“你看清楚了,这是你的房间,我是你的夫君,你冷静下来,我帮你换药。” “不要!”她痛苦地摇头哭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爹送到战场?你根本不顾我爹的性命!” 朱翊铮无奈至极,原本是两个藩国的争战,偏偏大多数朝臣为了彰显天威,力主出兵援助朝鲜。他明知朝鲜苦寒,不宜出兵,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岳父深陷重围,生死不明。 “你不要担心,你爹用兵三十年,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安慰着她。 “你胡说!”她大声嚷了回去。 “我已经叫追魂去辽东探查,他会想办法救出你爹,我再去求皇兄让你爹调离东北……” “不用王爷费心了。”婵媛垂下头,她这个冒牌货凭什么和他吵架呵?大眼抬起,濡湿的睫毛轻轻眨着。“爹和姐姐死了,晋哥哥也不回来了,王爷既然知道我是假的,臣妾有罪,求您……求您快把我废了,处死我吧!王爷,求求您啊!” “你在说什么?”唉!她就是想不开? 婵媛心思又狂乱了,想到将孑然一生,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泪如雨下。“他们都不理我了!我不要活了,王爷,求求您成全我,让我死掉啊!” “你不能死,你要为我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你都不顾我爹了,我何必话为活下去?” “婵媛,我要你,你要活下去!”朱翊铮抱住她,一字字地命令着。 “你不要我的!”她使劲地推开他,却是无法挣月兑他的怀抱,她心头又急又乱,只能哭喊道:“你是王爷,要男人有男人,要女人有女人,你要我做什么啊?你只会玩我、戏弄我……” “婵媛,我爱你!” 婵媛如遭雷极,这短短五个字穿过她的耳朵,涌进她的血流,直直撞击到她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 她忘了挣扎,忘了哭泣,更忘了眨眼,泪眸相对,痴心难解。 这怎么可能?他也哭了? 她凄凄地笑了。“你只爱扮作男装的我……” “小傻瓜!”朱翊铮亲吻她的泪,柔声道:“你穿什么衣服都好,叫什么名字也无所谓,我只认得你这个爱和我吵架、又懂得体贴我心意的小泵娘,只有你才是我一生一世疼爱的妻子。” “不!”她还是不敢相信,即使他的亲吻是那么真实,但她心里还是有太多的死结。“你喜欢男人。” “我是不喜欢女人,但可没说我喜欢男人。”他的笑容印在她的脸颊上。“我谁都不爱,我只爱你,婵媛。” “王爷……” “别再叫我王爷,我是你的夫君,朱翊铮。” 耳鬓厮磨,气息相依,她贴着他的脸,情绪激动,颤声喊出了低回千万遍的名字。“翊铮!” “别哭啦,又变成小孩子了。”他搂抱着她,轻轻抚模她的乱发。“听话,不要乱动,你的伤口裂开流血了,我帮你上药。” “痛!好痛!”婵媛这时才知觉伤口剧痛万分,抓紧了他的臂膀,泪流不止。 “乖,不痛了。”朱翊铮柔柔地吻上她的小嘴。“你爹没事,安心睡吧!” “唔……”她又昏沉了。 所有的痛楚和悲伤,随着他的温情,渐渐碎裂消失,融成冬季最后的雪水,与那飘落的梅花长埋地下,又化作来年新生的女敕芽—— 这一折腾,婵媛创伤复发,又惹上风寒,足足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呜……姐姐。”婵媛醒来,发现又泪湿枕畔了。 “小姐,你梦到大小姐吗?”喜鹊帮她拭了泪水,努力笑着。“大小姐知道你变得这么爱哭,一定要念你一顿了。”“你不也陪我一起哭?”她轻轻拧了喜鹊脸上的泪痕。“快擦了吧!要是王爷见到了,他也要念你一顿。” “王爷骂喜鹊,小姐要帮我求情啊!”喜鹊耍赖着道:“好歹人家也帮王爷捏死坏人,害我作了好几个月的恶梦,王爷还没帮我收惊呢!” “哇!丫头恃功而骄!懊把你还退了。”婵媛笑着坐起了身子。 喜鹊扶着她,帮她垫好靠背的枕头,一面扮着鬼脸。“小姐赶不走我的!嘿嘿,只要阿追跟着王爷,我也一辈子跟着王妃当丫环。” “你要嫁人,不能当丫环了,以后你大肚子,我哪敢让你服侍啊?” “小姐你取笑我?我就算挺了肚子,我也要每天帮小姐端水送茶。” “算了吧!你现在有两个小帮手,早就好吃懒做了。”婵媛指了她身后的两个人。 幸儿捧着热手巾,福儿倒了一杯热茶,正乖乖地等候着。 “幸儿、福儿,东西就送上来吧!”喜鹊赶忙招呼着。 婵媛这几个月来老是病着,没空和她们说话,以致主仆之间还是有点陌生,她也是微笑道:“你们两个很乖,不懂的事情再向喜鹊姐姐请教。” 喜鹊让开床边的位置,让她们上前侍候婵媛。“对,我要教你们几招丫环求生秘笈,首先就是躲王爷,你们一定都被王爷吓过,他走路没有声音,所以不时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幸儿学了第一招,立刻向后张望,果然……吓得脸色发白。 喜鹊还是说个不停:“要是王爷来了,你们就要借机尿遁、水遁、茶遁、饭遁,免得王爷吩咐你们去帮哪一个侍卫煮饭倒茶……” 婵媛抿嘴笑着,望向喜鹊身后的人。“一个坏丫头!” “是该把她嫁人了。”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了。 “呃!王爷好!”喜鹊僵硬地转过身子,呜!她真是时运不济呵! “追魂回来了,你去帮他泡壶茶吧!” “阿追回来了?”喜鹊掩不住惊喜,看到门口的莫追魂,还有……“老爷!” “婵媛,你看是谁来了?”朱翊铮笑容满面,扶她坐直身子。 “爹!”婵媛也望见满脸风霜的父亲,她顿时热泪盈眶,激动地想要站起。 “媛儿,坐。”杨浦走到床前,也是红着眼眶。“你受伤了,要好生休养。” 案女相见,仿如隔世,久久不能言语。此时,朱翊铮把所有的人赶了出去,自己也带上房门离开。 “我都好了!”婵媛抓住案亲粗糙的双手,掉下兴奋的眼泪。“才听说朝鲜停了战事,您就回来了,一切都好吗?”“我也很好,是五王爷运作调我回来的。”杨浦坐到床沿,问了这两年来最担心的事情。“王爷知道了真相,还待你好不好?” “很好,他对我很好。” “也许我是多此一问,他对我的用心,就看得出他对你的心。” “爹?”婵媛不知道朱翊铮做了些什么事,他从来没告诉她。 杨浦笑着解释道:“他叫莫追魂带了密函,以私交请辽东总督出兵支援。我们围王京一个多月,始终攻不进去,莫追魂倒像个神人似地,潜到城里砍了日本人的主帅,城破解围,正好朝廷也下令改派我任浙江总兵官。” “爹又要走了?” “盘桓几日就离开。媛儿,你怎么一直哭?你以前从来不会哭的啊!”杨浦安慰着:“你忘了吗?凡朝中官员与皇族联姻,是一律不准留在京师的,这次爹到浙江管教几个海贼,你就不必担心了。” “爹,我长得愈大,变得愈胆小了。”婵媛抹了眼泪,仔细看着父亲。 两年半不见,父亲须发尽灰,脸上又刻出不少皱纹,形容变得更加苍老,如果在以前,还有晋哥哥可以分劳解忧,如今…… “爹,您不要当官了,留下来让女儿孝顺您。”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媛儿,你爹可是堂堂的天朝飞将,怎能轻言引退?”他笑着拍拍女儿。“你快帮爹生几个外孙,爹就很开心了。” “这……”婵媛低了头,默不做声,好一会儿又抬头道:“晋哥哥……” “不要再讲起他的名字!”杨浦脸色一变。“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那让姐姐留在家里,我好随时回去看她。” “随你吧!” 看来姐姐的死,让父亲更加无法原谅晋哥哥,婵媛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两年发生很多事,如果姐姐嫁过来,恐怕更会承受不住。我梦见姐姐,她过得很好……” “别说这些事了。”杨浦气在心头,但他不愿迁怒小女儿,于是放缓了神色。“我们父女难得见上一面,今晚五王爷为我办了一席洗尘宴,你也来吗?” “还有其他朝臣和王族吧?”婵媛微笑摇头。“翊铮不会让我出面的,正好我这几个月生病,他连宫里的节日宴会也不带我去了。”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 婵媛点点头,脸上出现了微微红云。“明天我再为爹接风。” 杨浦看到女儿的幸福神采,他真正放心了,笑道:“王爷对你那么好,你别顾着老爹。快养好身体,为王爷生个儿子吧!” 有了子女,才是真正的幸福吧!婵媛绞着指头,一颗心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夜里,腊烛从红纱笼透出微弱的光芒,等待夫君的归来。 朱翊铮洗去身上的酒味,轻声进房,解去衣衫,再轻声上床。 他照例检查她有没有踢被子,再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柔软的小手。 “翊铮,谢谢你。” “你还没睡?”朱翊铮感到惊讶,她重伤初愈,这些日子来她总是很早就睡了。他转遇脸,笑道:“谢什么?还不快睡觉?” “谢谢你为我爹做的事。”婵媛也是看着她,大眼轻轻眨着,在昏红的烛光下更显迷幻美丽。 “你爹是我的岳父,我当王爷的使点权谋手段,也要照顾自己的家人呀,” “你密函请人出兵,万一皇上知道了,又会对你有戒心,说不定还会怪罪下来,你……你太冒险了。”婵媛说出了她的担心。 “既然打了胜仗,那些将军们只会自夸判断得宜,把功劳全揽在自己的身上。况且他们升官发财,还得靠我去游说,所有利害关系,我都请追魂向他们暗示了,没有人会笨到和自己作对。” “可是皇上……” “我已经不再去司礼监看奏章,就是要皇兄明白,我完全不管国事了。他做一个堕落皇帝,我就当个堕落王爷。”“你不再管朝廷的事?” “有事的话,内阁大臣还是会来找我商量。另外,我和司礼监那边很熟,若有什么重要奏章,只需关照一声,也可以请他们批红。” 他做事小心谨慎,处处用心,婵媛明白,其实他可以不必这么麻烦,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她。 “翊铮。”她主动偎进他的怀中,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朱翊铮转身搂抱她,准备哄她入睡,却模到一片滑腻柔女敕的肩背。 “你!”他好像模到烫红的铁块,立刻缩回手,弹跳坐起。 棉被骤然掀起,一股凉意袭上婵媛的身躯,她打个冷颤,望看他沉默的背影,听到他浊重的呼吸声,她突然慌了。 “快把衣裳穿了吧!”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好冷漠,好无情。 他还是不想碰她!婵媛失望至极,既难堪,又惊惶,心底仿佛卷起寒风,一阵阵地吹进她的毛孔里,狠狠地扯出她的空虚、害怕、畏惧、伤害…… 她拿起被子掩住自己,声音几乎破碎。“我的衣裙……在……长榻上,请王爷……请……”她泪珠一颗颗掉落,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的哽咽声敲醒了朱翊铮,他瞬间结冰的心情再度瞬间爆融,他在做什么啊?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所至爱的亲人啊! “婵媛,对不起。”他转过身,以被子裹住她颤抖的娇躯,再把她紧紧抱入怀里。“对不起,我不是要拒绝你,我只是习惯这样做……” “王爷,是臣妾不好。”婵媛泪水直流,依恋着他的胸膛,只怕下一刻他又要推开她。“我会在后边找了一间房,以后我去那边睡,不会再吵你。” “你多心了。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清楚。” 低头吻上她的唇,以行动说出他的歉咎,一再地熨贴、吸吮,直到她的啜泣稍止,又温柔地舌忝舐她的泪水,一面娓娓道来: “婵媛,我们新婚时,我以为你别有目的,所以我不愿意碰你。后来知道了你的实际年龄,你那么小,我整整大你十岁,我更不敢动你。” 婵媛吸了吸鼻子,卧在他怀里,静静听他说话。 “我从小苞着皇兄在宫中行走,他为所欲为,毫无人性。有一次他抓了两个宫女,自己月兑了裤子就扑上去,把另外一个宫女丢给我,叫我跟着他做。” 朱翊铮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平缓思绪。“那个宫女很小,大概只有十三、四岁,我拉开她的衣服时,她一直哭,求我放过她。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娘亲,她十五岁生下我,那时候父皇还在裕王府,娘亲只是裕王妃身边的小丫头,身分低,小小年纪大了肚子,别的妃子老是欺负她,甚至父皇登基之后,也忘了给她一个名分,她……娘亲她十六岁就含郁而终……” 婵媛听到他剧烈震动的心跳声,她从被子伸出柔美,握住了他的大掌。 “看到那个小爆女,我想到娘亲的下场,我没有碰她,皇兄在旁边耻笑我,竟然把她抢了过去,我不敢再看,只听到她的哭喊……唉!我那年十五岁吧!从此我再也没有办法接近女人,特别是年纪幼小的姑娘。” 婵媛低声道:“所以你一直在等我长大?” 朱翊铮抚了她的秀发,又继续道:“二十岁那年,皇兄封我为亲王,所有的人都想和我结为亲家,王府一下子送进来两百个美女和丫环,酒池肉林,香鬓如云,每天回房睡觉时,床上总是躺着一丝不挂的女人。” “这张床?” “我们大婚时候,早就换过新床了。”他忽然喜欢她那酸溜溜的口气,笑着揉了她的发。“她们没有真情,使尽手段,只求达到目的。即使是绝色天仙,我只为她们感到可怜,就像刚刚那样,我会严厉地把她们骂走。” “那些女人呢?” “一个月内,全部被我送走了,从此五王爷断袖之癖的传言不断。” 婵媛抬起眼,笑得很温柔,她好喜欢这种感觉,夫妻相拥,柔情谈心,在言谈之中,她触模到他内心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此刻心贴心,他们毫无距离。 “我都明白了。”她的额头轻触他下巴硬硬的须根,来回摩挲着。“请你帮我把衣服拿过来,你一定累了,我们睡吧!” “不拿。” “啊……”婵媛蓦地全身发烫,窘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诱惑我之后,就要睡觉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朱翊铮开怀大笑,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温香软玉,心之所爱,投怀送抱,他如果再没有感觉,就表示他有病。 “你不是不能接近女人?我不勉强你呀!”婵媛抓紧了里身的被子,满脸通红。 朱翊铮轻易地拉开她的被子,情意绵绵地吻上她的唇瓣,两手轻抚她光洁的臂膀:“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今晚我要跟你证明,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他要证明的事情!婵媛不敢再看他,粉颈低垂,羽睫轻眨,眼睛有点湿热,她怯声地道:“其实……我今天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生儿子……我肚子上有一个伤,很深,可能没办法生孩子,可是……我不信……” “我只要你,不要孩子。”他拥住了她。 他什么时候褪去衣衫呢?婵媛贴上了他结实温热的胸膛,气息为之一窒,全身摊倒酥软,眼神迷蒙。“翊铮,我想为你生儿子。” 朱翊铮望进她的眼眸。“你很爱我?” 她如痴如醉地看着他,双颊酡红,羞涩地点了头。 “爱我,不一定要为我生儿子。”他轻柔地将她放躺在软褥上,俯身吻了她滚烫的脸颊。“你已经用自己的性命证明你爱我了。” “夫妻总是要生孩子……” 他摇头笑了。“有缘的话,就有子女,命中无缘,亦不强求。” 她仰脸望他,心头很暖,眼睛很热,大眼一眨,两道热泪缓缓滑下。 他叠上她温软的身子,吮吻了她的泪水。“别哭,我的新娘子。” 此时此刻,她的身、她的心已完完全全沉溺在他的深情里,她好愿意当他的新娘子,一生一世,永结同心。 “我的夫君。”她伸手抱住挚爱的人,迎向他的深吻。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里,芙蓉帐暖,人影交缠,软语相对。红纱笼透出晕红光芒,腊烛仿佛也感到害羞,跳动几下,就熄了火光。 月光悄悄映入,万籁俱静,只有那低低的喘息声在回荡…… 第九章 岁月悠悠,潮起潮落,七载光阴匆匆而过。 京城,大雪初霁,王府的内院里,莫追魂蹲着马步,“嘿”地一声,一拳打了出去。 苞着他后面的六个小表也打出小拳头,大的小孩约莫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走路,个个有模有样地跟着他练功。 园中小亭烧着火盆,婵媛身披羽氅,伸出一双手取暖,她看到小孩子天真稚拙的动作,笑道:“才刚下过雪,小心他们冻着了。” 喜鹊挺着大肚子,帮忙拨了火炭。“小姐你放心,我那两个小子可厉害了,跟他们的爹一样不怕冷,至于老周管家的孙子,早就裹得像团棉被了。” “你别忙了,坐着不要乱动。”婵媛担心地望着她的肚子。 “好不容易王爷今天不在,喜鹊才能过来服侍小姐,不然王爷又要赶人家回去烧饭带小孩了。”喜鹊得意洋洋地道。 “要是人家知道王府还用怀孕的丫环,本王又要添一桩恶名了。”那低沉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 “翊铮!”婵媛欣喜地回过头。 朱翊铮微笑拉过她的手,将她轻揽在胸前。“屋子暖和,别在外头吹风了。” 喜鹊不慌不忙地溜下亭子,多年经验告诉她,丫环求生最高守则就是:不得打扰王爷和王妃。 婵媛道:“好不容易雪停了,孩子们出来透气,我也看他们玩耍。” 因为靠近火盆取暖的缘故,她脸上浮现两朵红晕,让那张好不容易有点成熟韵致的脸孔,又有了一抹…… “稚气,瞧你手掌冰冷。”朱翊铮呵着她的耳朵,逗得她娇笑不已。 “别玩了,快告诉我事情结果。”婵媛拉着他温热的手,走进房里。 为朱翊铮倒上一杯热茶,服侍他换过便装,婵媛听完他今日进宫的经过,略感失望。“皇上还是不让你封藩?就是要把你钳制得死死的?” “没错。皇兄这着棋高明,他不让我走,又叫岳父在京师当右都督。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将军,又有岳婿关系,别人会怎么联想呵?” 婵媛心中一凛,这是自从父亲调回京师以后,他们最大的隐忧。而杨浦也感觉出情势不对,几度上书辞官,皇帝却署之不理。 朱翊铮语气变得冰冷。“只要我胆敢多管一件事,皇兄尽可以用谋结军队的罪名入我于罪,我百死莫辩。” “是因为去年你管了湖北暴动的事?”婵媛握住他的手。 “皇兄什么事都不管,惟独开矿征税的事情一定亲自过问。湖北税监陈奉向来横行无道,他的随从欺负了良家妇女,官逼民反,竟然有二十万人起来反抗,陈奉杀了几十个老百姓,他不过死了六个手下,而且个个是死有余辜。当地巡抚上书要求惩处暴民,让我在司礼监给压了下来。皇兄知道之后,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可不高兴了。” “那他还留你做什么?”婵媛坐上他的大腿,抚着他鬓边的几茎白发。 “留我盖皇宫、修皇陵,帮太子打杂啊!” 他蓦地心情一黯,随着年纪增长,他再也无法坐视皇兄横施暴政,任凭天下苍生受苦。然而他插手管得愈多,也愈有性命之虞呵! 他又叹道:“这几年来,我本来不再管政事了。可皇兄愈来愈离谱,我不能坐视不理。” “五王爷,您不理,谁能理呀?”婵媛笑道。 望看她坦然的笑容,他更加拥紧了她,道出最深的忧虑:“婵媛,如果有那么一天,皇兄不再顾念兄弟之情,要关我、杀我,你……” 婵媛吻上他的脸颊,深情凝睇他俊逸的面容。“臣妾跟着王爷,死也死过了,还怕什么?” 她总是默默支持他,让他无后顾之忧,朱翊铮顿时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我的爱妻,”顺势吻住她的唇瓣,寻索她的柔软芳香,一只手也探进了她的衣襟。 她搂住他的脖子,尽情地吸闻夫君的气息,享受他始终热烈的疼爱。 “婵媛,我今天见过李太后。”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她问我要不要找个郡王的儿子,过继为五王爷的嫡子。” “我不要。” “我看你成天陪小孩子玩,我以为你喜欢小孩……” “我是喜欢小孩。”婵媛解释着。“喜鹊和追魂的孩子,我当然疼他们,老周几个孙子也活泼,我就让他们一起玩了。” “多亏你照顾老周的孙子了。”朱翊铮轻叹着。 五年前,皇帝杀了老周在御膳房做事的独生子,只因为猪肉炖得不够熟烂。媳妇承受不住悲伤也投井自尽,朱翊铮出面帮老周料理丧事,接了他几个孙子到府中居住,从此老周对五王爷忠心耿耿,再无贰心。 “孩子是很可爱,可我们不能害了别人的孩子。”婵媛在他耳边细语。“如今朝政紊乱,你当定了孙悟空,想要杀妖除魔,却是危机重重,别人只看见你的风光和富贵,想把儿子过继给你,他们又怎知背后隐藏的杀机?” “你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不要儿子了?”朱翊铮微笑着亲吻她的鼻子。 “我一直明白的。”婵媛低了头,她心中还是有着最深的遗憾,成亲十年,仍无所出。“可是……可是我还是想生我们的儿子。” “何必生他来受苦?” “他不会的!”婵媛眼睛一亮。“他一定像你一样勇敢,也像我一样聪明,我们可以把他教养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他就是爱她这份无所畏惧的真性情!他激情顿涌,右手掌滑出了她的衣襟,再往她腿弯一抱。“好吧!妻命难违,我们来生儿子喽!” “不要啦!大白天……”她的话被他吞没了。 “小姐!大事啊!”喜鹊忘了丫环守则,不敲门就闯进来。 靶觉怀中人儿在扭动着,他更拥紧了她继续缠吻,反正这些年来,也不是没被喜鹊撞见他们亲热。 “小姐、王爷,别亲嘴啦!”喜鹊放胆大叫。“晋少爷回来了!还有他和大小姐的孩子也回来了!”—— “爹!爹!”两个孩子站在床前哭泣,杨晋则是趴在床上,气息微弱。 “爹真狠啊!”婵媛也在啜泣,她抓紧朱翊铮的手,偎进了他的怀抱中,不忍看杨晋背部不断渗出的血渍。 朱翊铮心中叹息,十年了,当年婵娟和杨晋私奔,杨浦的忿怒犹未平息,以致杨晋一回来,立即以军纪处分逃军一事。若不是两个孩儿及时赶到,让爷爷软了心肠,恐怕杨晋就被鞭打死了。 而杨晋之所以冒死回来,全拜开矿暴政所赐。 谤据杨浦的转述,原来杨晋藏身的小村庄被要求开采金矿,危及百姓身家财产,而杨晋千里迢迢返回京师,目的就是为了向五王爷陈情。 “翊铮,你一定要帮晋哥哥!”婵媛抬起泪眼求着。 “杨晋也是我的家人,我当然会帮他。”朱翊铮明白,他自己再也无法置身度外。“杨晋要求的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心声,我知道该怎么做。” 或许听到了声响,杨晋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媛妹?” “晋哥哥,是我!”婵媛坐到床沿,心中一酸,泪水扑簌簌掉下,多年不见,晋哥哥俊朗如昔,只是添了沧桑…… “小丫头长大了。”杨晋仍是趴着,吃力地露出一个微笑。 婵媛也笑了。“晋哥哥,你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射箭骑马之约。” “我记得。”杨晋望看她秀丽的脸庞,记起了她现在的身份,想到她当初仓皇代替婵娟出嫁,不觉感到愧咎,眼眶微红。“媛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婵媛抹了泪水,帮他拉好被子掩到腰部,笑道:“你好好休养,我们才能再一起去骑马。” 昔日不懂事的妹妹变得体贴了,杨晋既欣慰又感伤。“我害了你一生……” “杨晋,你可没害我的爱妃喔!”朱翊铮终于凑上这个认亲大会。 虽然只有十年前的一面之缘,杨晋还是认出来了,他想要起身行礼。“五王爷。” 朱翊铮赶忙将他按了下去。“你才裹了伤药,不要乱动。” 杨晋有点疑惑,五王爷面带沉稳的笑容,似乎不像过去那般孤傲冷漠了。 婵媛明白杨晋的意思,毕竟时间没有冲淡他们的兄妹亲情,他依旧关爱她这个小妹妹啊! “晋哥哥,你不要担心。”她弯子,脸上透出微微红晕,声音压得好低。“王爷很疼我,比你还疼我喔!” 杨晋听了,终于卸下十年的忧虑,疼痛僵硬的身子陡地放松了。 朱翊铮却吃味了。“婵媛,你们兄妹在讲什么悄悄话?” “我跟晋哥哥说,王爷会帮他救秋水村。”婵媛回眸一笑。 听到秋水村三字,杨晋又想爬起身子。“王爷,秋水村没有金矿……” “你不要急,这件事我一定会帮你解决。”朱翊铮允诺着。 “晋哥哥,你在家里安心养伤,我会帮你照顾阿晴和阿雷。”婵媛拍拍两个孩子的肩头,强笑道:“你可回来了,姐姐的骨灰在她房里。” 杨晋一愣,久久不语。 朱翊铮扶起婵媛。“我们走吧!让他休息,回头我叫追魂送伤药过来。” 婵媛终究还是担心杨晋的伤势,又埋到夫君的怀里哭了起来。 朱翊铮轻拍着她的背。他不敢想象,如果当初他娶了个性刚烈的婵娟,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他有可能爱上婵娟吗?或者提早逼死孱弱的婵娟? 命运难定,各人皆有其缘分吧!就像廊外那个孤伶伶的小泵娘,她千辛万苦带着杨晋的孩子前来京城,她是否也是杨晋的另一段情缘? 不做无谓的猜想了。如今,他确实明白,他的命运与婵媛紧紧连系在一起,缘深,情更深,再也分不开了—— 新年过了,积雪融化,万物欣欣向荣,惟独皇宫没有盎然春意。 朱翊铮坐在启祥宫里,再为皇帝送上烟叶。 “老五,你已经第三次来劝阻朕开矿,别再烦朕啦!” “臣弟不敢打扰皇兄,实在是各地官员纷纷上奏,说是宫里派出去的矿监倒行逆施,没有矿产也强迫开矿,甚至拆了房子,挖了良田,人民流离失所,无法耕种,又要缴纳税捐……” “司礼监都跟朕报告过了。”皇帝吹着烟管,半眯着眼睛扫视他。“凡天下国土,都是朕的宝物,挖几座金山、银山,老百姓也不过少种两年的稻子,那些知府、巡抚干嘛大惊小敝?” “皇兄,可是开矿已经影响到百姓的生活,各地都有民变发生……” 皇帝又是打断他:“老五,你烦不烦啊?学学朕,整天抽烟看美人,多像神仙生活啊!” 你是神仙,老百姓可在地狱了!朱翊铮当然不敢言明,眼角余光瞄到皇帝身边的“美人”郑贵妃,又道:“是否可请皇兄暂停开采新矿…!” “别说了,”皇帝嘿嘿笑着。“你不是可以叫秉笔太监批红?就叫他们把奏章批准了吧!” 皇帝明嘲暗讽,意思明显,朱翊铮只得道:“开矿大事,皇兄向来亲自处理,臣弟不敢做主。” “这就是了,老五,你是朕的亲弟,朕也是爱护你,你以后就不要去司礼监看奏章了,免得惹人非议。” “呵!五皇叔惹人非议的事情可多了。”郑贵妃插嘴道。 “你不要再招惹老五了。来!傍你抽一口鸦片。”皇帝移开了烟管,让太监扶着坐起,笑道:“老五,朕听说你疼王妃疼得紧,都不娶妾了呀?” “他又哪疼王妃了?”郑贵妃满脸不高兴,推开烟管,撒了嘴角,又是插嘴道:“每次出门,他不是叫王妃扮作书生,就是当成侍卫,可怜一个将军千金,竟然被当成男儿身来宠爱,难怪到现在还蹦不出一个子儿!” “哎!爱妃你别说了。”皇帝模了郑贵妃滚圆的,笑道:“惹了老五,他可是要再杀人了。” “就是呀!我送去的丫环都让他给杀了,万岁爷啊!您可要帮臣妾做主。” “哪里不死人?宫女不乖,朕也照样杀呀!” 朱翊铮没有辩白。从头到尾,也只不过一个琥珀死在王府里,这几年来,却老是让郑贵妃当作话柄,不时在皇帝面前旧事重提。 郑贵妃见他不说话,火气又上来了,她今天可是精心描眉敷粉,他竟然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十几年来,她受够了,继续加油添醋:“万岁爷啊!您英明神武,怎么会有这种弟弟呢?玩男人也就罢了,竟然在王府养了一班小孩,玩起小孩了,这……可是不合礼教,天诛地灭……” 这一说倒引起了皇帝的兴趣。“嗯,朕也想找个男童来玩玩。老五,送一个给朕吧?” “皇兄,玩小孩伤身,请皇兄以龙体为重。” “算了、算了,朕不夺你所爱,宫中小太监这么多,还怕找不到吗?” 郑贵妃一听,死命地扯住皇帝的袖子。“万岁爷啊,您愈来愈不爱臣妾了,我知道了,一定是巨妾年华老去,失了万岁爷的宠,本来说好要给我的常洵孩儿当太子,呜……竟然……立了常洛……臣妾不管啦!” 看到爱妃涕泣如雨,皇帝又烦又心疼。“是皇太后那个老太婆逼朕的呀!谁叫你不讨她的欢心?” “都是巨妾不好了?”郑贵妃又是呼天抢地。“臣妾不如跟着常洵到洛阳,免得万岁爷看了碍眼。” “叫常洵别去洛阳就藩了,几个皇子里面,还是他最能体会朕的心意,众多妃子里面,嘿……”皇帝拥了那个丰满的身子,笑道:“也是你对朕最好了。” “那把常洛废了,立我的常洵当太子嘛!” “不行!”皇帝头又痛了,推开郑贵妃,示意太监送来烟管。“好不容易立了太子,外面那群老学究不再天天吵闹,爱妃就不要给朕找麻烦了。” 郑贵妃坐直身子,以幽怨的眼神望向朱翊铮。哼,当年要不是他献计分封诸子为王,又哪会让她的太后梦成空?这几年说尽他的坏话,就不信万岁爷还会再宠信这个弟弟! 皇帝又歪在榻上抽起鸦片烟,懒洋洋地道:“朕也是疼常洵的,当皇帝很辛苦,奏章多,大臣又吵,不如只做一个富贵的王爷吧!朕封他为福王,就是要他一辈子有福气啊!” 郑贵妃又是忿忿不平:“一年岁禄才几万石米,哪有什么福气?” “你以为朕叫人去开矿、征税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常洵。有了这笔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朕百年之后,也不怕别人欺负你们母子俩了。” “万岁爷!”郑贵妃眉开眼笑,眼角皱纹把厚厚的脂粉都挤散了。 始终冷眼看戏的朱翊铮心中一突,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搞得民怨沸腾、天下不靖的矿税政策,竟然只是为了皇帝的爱妃、爱子。 “老五,要不要来抽鸦片烟?保证让你浑身舒畅。”皇帝招呼着他。 “多谢皇兄。臣弟还有封藩一事……” “哎!常洛刚当上太子,你当皇叔的就留下来帮他吧!”一句话,又轻易地驳回他的要求。 烟雾袅绕中,朱翊铮告退出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这样下去,大明王朝还有希望吗?—— 当夜,朱翊铮握着婵媛的手,依旧难以安眠。 婵媛翻个身,发现他仍然在摩挲她的掌心。 “你还在想事情?” “嗯,开矿一事,皇兄态度很强硬。可我应允了杨晋,霜儿也回秋水村报讯,我不能失信于他们。” 奔走数月,终究是徒劳无功。婵媛明白他的烦恼,这不只是一位王爷对一个小村庄的承诺,更是关怀苍生百姓的最深忧心啊! 就如同他曾经允诺疼爱她一生,五王爷从不失信于人。 “翊铮,你辛苦了。”他又冒出许多白发了,她轻轻抚着,再在他唇上一吻。“你好好睡,我再进宫面见两位太后,求她们老人家代为说项。” 他在努力,她也在努力,他心疼地搂住她。“婵媛,我一直不想让你卷入朝政,可是此刻民不聊生,民怨四起,我当皇族的接受天下人供养,我不能不管天下事啊!” “你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 他无限疼惜地拥紧她。“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要当王爷……” “王爷!王爷!”侍卫拍着门板,口气焦急。“宫里来了太监,说是皇上突发急病,急宣五王爷进宫。”—— 启祥宫内,皇帝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地喘着气。 地下跪了一堆后妃王族,还有十余年没有见过皇帝的内阁大臣,准备听皇帝交代后事。 “哇!表呀!”皇帝突然哇哇大叫,神色惊恐,面目扭曲,两手乱抓,随侍身边的太监看了害怕,无人敢靠近。 朱翊铮跪得最近,他膝行到榻边,握住皇帝的手。“皇兄,臣弟在此保护您,请皇兄安心。” “好弟弟!”皇帝微睁开眼,气息稍微缓和。“有你在,朕就安心了,朕都快死了,谁还来顾着朕呵?” “皇兄,太医已经用药,请皇兄好生歇息。”刚才太医偷偷地说,皇上只是吃坏肚子,没有致命的危险。 可皇帝就是认定他要死了,眼里含着泪道:“朕梦到好多宫女、太监来索命,是朕杀了太多人,他们冤魂不散啊!”底下后妃听到皇帝的哭声,跟着哭成一团。 “朕当了三十年的皇帝,歌功颂德的很多,上书谏言的更多……咳!”皇帝俯身咳了数声,朱翊铮忙扶着他的身子,帮他送上痰盂。 “你们的奏章,朕都看过了。”皇帝面向那群陌生的臣子。“朕知道开矿不好,设立税监也不好,可那是朕的花花江山啊!也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朕要留个好名声,不开矿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吧!” 此言一出,俯身跪拜的大臣在心中拍手称庆,朱翊铮虽然也高兴,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请皇兄拟几道手谕,交臣弟和内阁大臣去办理。” “好!你扶我起来。”皇帝又咳出一口浓痰,人似乎清爽多了。 几个太监抬过桌子,准备好笔墨纸砚,皇帝头昏眼花,拿了笔不知道要写什么,还是朱翊铮在旁边帮他想好文辞,他再一一写下。 当然,朱翊铮也特地让皇帝写了一张免除秋水村开矿的手谕,并请皇帝在每张手谕用印。 扒到最后一张印玺时,皇帝又清醒多了,他定定望着朱翊铮,若有所思。“老五,朕听说南方几省辟吏贪污腐败,扣克朝廷银两,朕不能亲自出巡了,你即刻去帮朕处理。”他随即又写了一张手谕。 朱翊铮心中有数,皇兄仍然防备他,怕万一驾崩去了,他这个皇叔会谋害太子,据皇位为己有,所以要把他赶得远远的。 “你的王妃不能走,朕死了,太后一定很伤心,让王妃进宫陪太后吧。” 这一招更高明,朱翊铮心头一绞,皇兄竟是以五王妃为人质! 他脸上不动声色,仍是跪下领旨。“臣弟遵旨。” 忽然,郑贵妃杀猪也似地哀号着:“万岁爷啊!您不能死!您死了,叫我们母子怎生活下去啊!” 这一尖叫,下面又是哭得惊天动地,皇帝心烦了。“这群女人……朕这辈子就让她们烦死了!太子呢?叫常洛过来,股要交代后事……” 在一片哭声中,朱翊铮悄声退下,与几个大臣赶往内阁,准备正式向天下诏告:停采全国各地矿产,还地于民,永不加赋! 第十章 “婵媛,王府要有王妃坐镇,你留在京师,万事小心。” “不!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我跟你一起走啊!” “别哭啦!太后懿旨都下来了,要你进宫陪伴。我带杨晋上路,他熟悉南方地理、民情,我靠着你的晋哥哥,不会有危险的。” “那你也不要急着走啊!天才刚亮……” “皇兄那人反复不定,我得尽快带着诏书离开,免得他改变主意。” “君无戏言,何况圣旨已经颁下,你晚点再走。” “乖,婵媛,我很快就回来,记得我的话,身分离,心相系。” “心相系…!翊铮……” …… 早春分别的柔言软语犹在耳畔,转眼已是枫红时候。 婵媛换穿男装,骑上骏马,来到城南门口等候她的夫君。 她还记得,清晨薄雾朦胧,他深邃的眸子望定了她,两人紧紧相拥,难分难舍,最后,他还是消逝在白雾之中。 事后证明他的离去是对的。当天皇帝一觉醒来,恢复元气,对于病榻所说的事情后悔不已,竟然叫宦官去内阁追回圣旨。起初宰相不肯给,宦官空手而回,回来一个,皇帝就杀一个,连杀二十人之后,首辅大臣只好送回手谕。 当日,皇帝也派人追回五王爷,想要索回手谕,但朱翊铮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走官道,让寻找的人马扑个空。 皇帝只下令追了三天,就不追了,也没有再追问这件事。 矿,照样开,税,照样征。只有五王爷走过的地方,方能免除恶运。 朱翊铮也知道皇帝撤回取消开矿一事,但他一路前行,毫不退缩。婵媛心里担心,不只一次写信告诉他,皇帝可能大怒,要他愈晚回来愈好。 她甚至暗示他不要回来,他只有简单回答:“心系婵媛,不离不弃。” 半年,对于饱尝相思之苦的她,是太长了。但是以城府极深的皇帝来说,仍然难消心中怒意。 靶觉脸上凉凉的,原来泪水早已纷纷掉落,她既期待夫君归来,又怕有事发生,忧喜交集,竟是情难自抑。 抹去泪水,极目远方,静待五王爷的队伍出现。后面的阿晴和阿雷骑在马上,也是等待他们的父亲杨晋。 “王妃姑姑,我爹和王爷姑父怎么还没回来?”阿雷伸长脖子问道。 “侍卫来报,他们应该快到了,我们再等一下。” “王妃姑姑,我先到前面看看。”阿晴胯下一踢,准备急驰而出。 “阿晴,等等!”婵媛看到后面来了一队宫廷禁卫军队,领头的是一名宦官,她越发感到不安了。 她今天轻装简从,扮作男装,只带着两个孩子,是以没有人注意她,待禁卫军过去后,她才示意阿晴阿雷跟在后面。 丙然,禁卫军迎上了五王爷的车队,双方皆停了下来。 “五王爷接旨,皇上有旨,五王爷朱翊铮罔顾朕意,擅自作主,逆天行道,着令立即废为庶人,暂押锦衣卫诏狱看管,另日再徙凤阳高墙监禁。”陈矩传了口喻。 懊来的终于来了,朱翊铮跪着微笑道:“谢万岁。” 陈矩上前扶起他,脸色为难地道:“五王爷,您也知道我们是奉命办事,这几个月来,有关您在南方代天巡守的奏章,皇上一字不漏的看,可却什么都不批,什么也不讲,昨天才听说您要回来,就……唉!” “是我得罪皇兄了。” “五王爷,锦衣卫那边我很熟,他们不会亏待王爷的。” “无所谓。”朱翊铮神色自若。“要怎么去诏狱呢?” “请王爷还是骑了马,由卫队护送。” “好……”朱翊铮目光一转,见到了他最思念的脸孔。 她都听到了,那双大眼含着泪光,粉女敕脸蛋变得苍白,吻过万遍的红唇紧咬着,似乎是在忍受内心最大的激荡,而携手握过的柔荑则是剧烈地颤抖。 他忘情地注视她,两人无言,遥遥相望,心相系,意相通。 爱你,爱你,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生前、死后。 都听到彼此心底的声音了。他不愿节外生枝,硬是抑住上前拥抱的冲动,只是给予她一抹极其温柔会意的微笑。 “杨晋,”他转头过去吩咐:“帮我照顾婵媛。” 再度跃上马鞍,毅然道:“陈矩,带我去吧!” 禁卫军队扬尘而去,再无回头,只留下了五王爷的随从和车队,不知所措。 “爹!”阿晴奔到杨晋面前,困惑地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王爷姑父?” 杨晋模着女儿的头发,望向孤立风中的婵媛,深深叹息。 当初五王爷走的就是死路,他求仁得仁,心中无憾。可婵媛呢?—— 王府内院,不再有欢笑声,愁云惨雾,气氛低迷。 皇帝只是传口喻撤去朱翊铮的爵位,却没有正式发诏公告,也没有派人抄了王府,而朱翊铮困于诏狱,已经半个月了。 婵媛想尽办法晋见太后、皇帝、后妃、王族,全都吃了闭门羹。 是了,她现在只是犯罪庶人的妻子,谁还愿意见她? 杨浦当仁不让,第一天就上书为女婿求情,结果被皇上勒令梃杖四十,连降三级,其余阁臣看到了,就算与朱翊铮交好,也不敢再管皇帝的家务事。 杨府里,婵媛为受伤的父亲送上参汤。 “原来皇上一直不让我辞官,就为了打我这一顿。”杨浦慨叹万千,三十年为将为帅,只有他打别人,哪让别人来打他了? “爹,您别想那么多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媛儿,你这些日子到处奔走,你也休息吧!”杨浦轻拍女儿的肩头。 “不,皇上一日不下决定,我就继续努力。”婵媛虽然疲倦,但大眼清亮如常。 杨晋说出了大家的忧虑:“如果直接送王爷到高墙,就可确保王爷平安无事。可现在只是关押王爷在诏狱,皇上的意思……是放?是杀?是困?倒教人捉模不定了。” 斑墙乃是大明王朝的皇室监狱,设于凤阳,专门囚禁犯罪的宗族。 “如果翊铮进了高墙,我就跟他进去;如果他难逃一死,我就一辈子为他守寡;如果皇上还没决定如何处置他,我就要救他。” 婵媛神情坚定,语气刚毅,而明眸深处里,仍有一丝温婉。 事情发生至今,她一直不慌不忙地奔走,不掉一滴泪,不喊一句冤,她争的是天理与正义,毫无畏惧。 “媛妹,你捱得住吗?”杨晋担心地问道。 “翊铮捱得住,我就捱得住。”婵媛微微一笑。 “好!不愧是天朝飞将的女儿。”杨浦感叹地道:“王爷所做所为,民之所向,他无悔,你无怨,好!” “我明天再想办法上书……”婵媛正在盘算,赵管家带了莫追魂进来。 “王妃,王恭妃秘密派人到王府,请你立刻乔装进宫。”—— 王恭妃乃是当今太子朱常洛的生母,秉性温和,明白事理,她知道朱翊铮在扶持常洛当上太子一事上,费了很大的心力。她感念在心,是以甘冒风险,准备一救五皇叔。 可惜皇上并不宠爱她,她无法直接劝说皇帝,只能安排五王妃向太子求情,再由太子出面说情。 婵媛扮作一个小太监,跟着王恭妃的亲信太监,走在迷宫似的皇宫内苑。 包深露重,霜寒风冷,婵媛额头却冒出细微的冷汗。 来到毓庆宫,带路的太监低声道:“五王妃,太子爷那边,就看你了。” 婵媛点点头,今夜,她将孤注一掷。 只听得朱常洛笑道:“这么晚了,母妃还要你们送东西过来呀?” “太子殿下!”婵媛立刻跪倒。“请太子殿下务必救五王爷,” “你!你做什么?”朱常洛惊吓得东张西望,连忙挥手斥退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你是谁?现在谁敢谈五王爷?”婵媛抬起头来,双目直视惊慌的太子。“殿下,我是五王妃。” “是你?你不要命了吗?”二十岁的朱常洛又退后一步,仍然是一脸惊恐。“你还不走?要害死我啊?” “臣妾不敢惊动殿下,只是五王爷一事,还得请殿下做主帮忙。” “我早就不见你了,你还来做什么?”朱常洛吓得软倒在椅子上。“要是父皇知道了,一定大发雷霆,把我这个太子废了。” “殿下若无五王爷,今日又岂能坐上太子的位子?”婵媛义正辞严,逼视着这个懦弱小子。 “是这样没错……”朱常洛当然明白,最早是朱翊铮让皇帝打消立常洵为太子的念头,后来又和朝臣多次力保他德性端正,可立为太子。他叹了一声。“自幼五星叔教我念书、习武,又教我为君之道,我也很喜欢五皇叔,可父皇这次真的生气了,我去求过一次,被骂了出来……” “殿下将来也要成为人君,难道不能分辨是非曲直吗?”婵媛激动地陈述着:“开矿暴政本来就是不对,皇上既然下旨停止采矿,王爷只是执行旨意,他何罪之有?” “父皇并没有说五皇叔是犯了什么罪,也许不是开矿的事,可能是五皇叔迂逆了圣意……”朱常洛忽然结巴了。“父皇说……父皇说!叫我不要管五皇叔了……说不定五皇叔还想夺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婵媛猛然站起,走到太子身边,语气冰冷而坚定地说:“如果他要夺位,他早就夺了,还留你们几个不长进的侄子吗?” “你……你不要吓我啊!我是太子……” 是太子又怎样?虽然号称忠厚勤恳,说穿了,就是懦弱无能。婵媛为大明天下叹息,如此大好江山,却是如此父子人君,难怪朱翊铮要忧国忧民了。 “臣妾绝对不敢惊吓太子,还请太子顾念五皇叔旧情,劝说皇上放了王爷,可以吗?” “可以!可以!”朱常洛已经吓得汗流浃背,不由自主地回答。 “那么臣妾告辞了。” “哎,你等一下。”朱常洛好不容易坐直身子。“既然你来了,我带你去见父皇,你自己去跟父皇说,可是……”他心虚地抹掉汗水。“父皇要是怪罪我,我会说……嗯……是你挟持我面圣……” “臣妾明白。”婵媛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直到今天才能体会,为什么过去朱翊铮提到他们朱家时,不是冷笑,就是忿怒。 无情最是皇室人,虽有血缘,却是人人为己,毫无骨肉亲情。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皇帝因此而杀她,她亦无惧,因为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挚爱的夫君。 身分离,心相系,十年魂梦与君相依,生死不渝—— 夜渐深,皇帝尚未就寝,也没有召来妃嫔陪侍,只是歪在榻上看奏章。 太子带了婵媛进来,胡言乱语几句,皇帝没有申斥,任他离去。 婵媛仍是穿着太监的服色,跪在地上,准备接受皇帝的问话。 “你抬起头。” 婵媛直着身子,毅然抬头,清亮大眼直视着一身肥肉的皇帝。 “扮了男儿,果然俊俏!难怪老五爱不释手了。”皇帝笑眯迷地看着她。 婵媛忍受那贪婪的目光,大声道:“五王爷无罪,请皇上明察。” 皇帝并没有回应她。“朕不见你,你就想了这个方法,硬是来向朕求情?” “是的。”婵媛不想再拖王恭妃和太子下水,独力承担一切责罚。“臣妾失礼,还望皇上恕罪,只是五王爷公忠体国,奉旨行事,并无罪过,此次才从南方回来,竟被皇上投入诏狱,臣妾不解。” “你不必去了解这些事,他做错了事,朕不顺心,不能拿他吗?” “敢问皇上,五王爷的罪状为何?” “呵呵,你胆子很大喔!”皇帝没有生气,又在她清秀的脸上来回逡巡,虽不艳丽,但另有一股清新的气质,他笑道:“老五做了什么事,他心知肚明,朕不能再留他。” 婵媛一惊,眼睛睁得更大,她竭力稳住颤抖。“请问皇上……要如何处置?” “本来是想送他到凤阳高墙,终身囚禁,现在看到了王妃你,嘿!”皇帝干笑一声。“把你也送进去,这太可惜了,不如杀了他,朕再纳你为妃。” “不行!”婵媛为皇帝的想法感到震惊,随即很快地镇定下来,字字清晰地道:“如果皇上杀了五王爷,臣妾会在皇上面前,咬——舌——自——尽——” 皇帝被她坚决的神情所震慑,在她的妃嫔里面,没有人敢以这种态度和他说话,她的勇气何来?他蓦然嫉妒起自己的弟弟。 “好!真的很大胆。你说,老五凭什么让你这样奔走相救?” “只因为翊铮是我的夫君,我爱他。” 皇帝又震慑了。爱!他从来不懂这个字,他只知道宠幸女人,防备亲族,眼睛所见,只有权力和江山,他不知道“爱”能做什么事? 很久以前念过的书又浮现脑海,“仁者爱人”、“爱人者,人常爱之”、“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头又痛起来了,他陡然大怒,这个女人竟敢惹他生气?就像老五一样,令他又气又惜。 他扔下手里的奏章,招了一个太监过来,低声吩咐几句话。 婵媛跪在地上,不再讲话辩白,该说的都说完了。她亲眼见到皇帝暴怒,心裹难免感到害怕,但她素知皇帝喜怒无常,她早已豁出性命。 时间慢慢流过,宫女捡起奏章,皇帝又歪着身子,一本一本地看下去,他不叫婵媛起身,也不再跟她说话。 地砖冰冷刺骨,婵媛忍着寒冻,继续和皇帝僵持,她不怕结果如何,她就是要为夫君争最后一口正气。 皇帝方才吩咐太监办事,难道是派人去杀了朱翊铮,再来逼她就范?婵媛不寒而栗,打了一个哆嗦。 “五王爷带到。”门口太监喊着。 他来了?婵媛想要转头,可是两脚发麻,连带身子也僵硬了,她好想他,泪眼逐渐模糊……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罪民朱翊铮叩见万岁。”身份改变,称呼也不一样了,惟独不变的是那沉稳从容的声音。 是十年夫妻的灵犀一点通吧!他有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本能地转头望向跪在身边的小太监,就迎向一双清澈美丽的大眼。 心头大震,她怎么来了?还穿了这身衣服?这个傻丫头在干什么呀? 他心疼了,才十余日未见,为何爱妻变得如此清瘦? 她也是痴痴地望着他,还好,他没有吃苦,一身玄色衣袍,更显出他的丰神俊朗,只是鬓边又增添白发了。 眼神默默交流,尽诉千言万语。 “你们统统下去。”皇帝大手一挥,赶走了所有的宫女太监。 朱翊铮如梦初醒,又是叩首道:“万岁,不关罪民妻子的事,求万岁让她出宫,一切罪过,由罪民承担。” “好个夫妻情深呵!”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冷冷地道:“老五,你断袖之癖早就好了吧?” “臣弟从无断袖之癖。”朱翊铮据实回答。 “聪明!你太聪明了,你瞒得朕好苦呵!”皇帝冷笑道:“为了让朕以为你无心政务,你终日饮酒作乐,私下却和内阁大臣往来,议定政策,甚至指示司礼太监批红,你以为朕都不知道吗?” “所以臣弟当年才会差点死于刺客之手。” 朱翊铮十分清楚,这句话一摊开来讲,两人再无兄弟情分。 “哼!如果那时候你死掉了,朕会下旨厚葬,追封晋爵,更可以让你美丽的妻子一世荣显。可现在……”皇帝眼露凶光。“朕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婵媛听了,心头一震,她抬起头来,正看到朱翊铮朝她柔情一笑,眼里也溢满了深情,她又不怕了。她跟定了他,黄泉路上相伴而行,何足惧哉? “罪民贱命,任凭万岁发落。” “你想死?要给朕落个骂名吗?”皇帝皱起眉。“本来朕见你收敛许多,也不再追究,可这几年你又开始管事,甚至还趁朕病危之时,要朕写下手谕,说!你居心何在?” “臣弟没有居心,臣弟只为天下百姓着想。自从万历二十四年开矿以来,老百姓怨声载道,这皇兄不是不知道啊!否则皇兄也不会下旨停办。” “朕后来反悔了,不行吗?” “自古君无戏言,万岁金口一出,圣旨发出,又怎能向天下百姓收回成命?徒然落了臣子百姓的话柄。”朱翊铮侃侃而谈。 “好!你真的不怕死了。”皇帝把桌上满满的奏章推倒在地,怒道:“这些都是你在南方呈上来的奏章,还有那段期间南方官员送来的奏章。瞧你替朕行了多少功德?做了多少好事?免除开矿!免征杂税!又斩杀十三个贪官污吏!呵呵!这么多官员来颂扬五王爷,简直要奉你为神了!” “臣弟只是奉旨行事,老百姓感念的是皇恩浩荡。”许多撕裂的奏章飞到他的脚前,他没有去看,目光依然放在皇帝身上。 “你何不直接杀了朕,自己来当皇帝?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皇兄是臣弟一起长大的亲兄,手足亲情,无可取代。”朱翊铮拜倒在地,哽咽道:“臣弟敬爱亲兄,翊铮再无血缘亲人,只有皇兄和潞王哥哥。” 朱翊铮这些日子在狱中静思,每每忆及幼年时光,儿时欢乐,回忆甜美。而如今却是兄弟淡漠,甚至勾心斗角,血光相向。他仅存的一丝兄弟亲情也因为皇帝的不再信任,终告破裂,在言谈之间,不免感伤。 在这个同时,皇帝也想到过去兄弟在宫中嬉游的光景,那时的他们,什么也不懂,年幼的五弟才不管他是太子还是小皇帝,两人常扭打在一块,有时候太监来劝架,他们反而一起联手打太监,啊!包是快乐的童年呵! 他又忆及“病危”时,只有亲五弟来握住他的手,让他免受厉鬼的惊吓,而那些口口声声爱他的妃嫔,又躲到哪里去了? “唉”皇帝长叹一声,他不舍亲弟,但更无法忍受亲弟插手他的天下。“弟弟啊!你叫哥哥如何处置你?” “臣弟罪该万死,只请皇兄放过臣弟的岳父杨浦,让他辞官退隐。” “准奏!” “再求皇兄让臣弟与妻子在一起,不要分离。”朱翊铮微笑望向婵媛,也看到了她的柔美笑靥。 “这样吧!”皇帝心肠软了,既是骨血亲弟,又何必做得太绝情?免得史书留下污名。“朕也不削你的爵位,就在云南赐你一块王庄,做为封地,你离开京师以后,就别再理会朝政了。” “臣弟想当庶人。” “什么?”皇帝觉得不可思议,指着婵媛。“你要当庶人,她肯吗?她巴巴地闯进宫里,替你求情,不就想继续当王妃,享受荣华富贵吗!” “臣弟妻子不爱荣华富贵,她只爱过平静的日子。” “万岁!”婵媛坚定地抬头,一双明眸轻轻眨着,那煽动的睫毛仿佛变成白云中的飞鸟,自在地飞舞着。“臣妾是嫁给翊铮为妻,不是嫁给他的爵位和富贵,翊铮或为王爷,或为庶民,甚至是高墙内的囚徒,臣妾都会终身相随相守,只愿翊铮平安无事。” 这对恩爱夫妻?!皇帝看傻了眼,哪有人不爱富贵,只想两个人面对面厮守一世? “罢了,朕不懂你们。”皇帝又头痛了。“老五,朕再问你一遍,你要去云南?还是要当老百姓?” “翊铮愿为庶民。” 他深深明白,惟有抛开王爷身份,才能给她真正平安的生活。 “你们回去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王府大门。”皇帝苦恼地皱紧眉头。 “谢皇兄恩典。”虽然皇帝没有给予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朱翊铮能够再与妻子重聚,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用力扶起跪得两腿麻痹的婵媛,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掌心,柔声道:“婵媛,我们回家。” 再抬起头,望向自己的亲兄,皇帝也是在看他,神色难解。 此地宫中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朱翊铮真情涌现,再多对皇兄的不满与无奈,也都烟消云散了,化作一句由衷的话:“哥哥,请保重。” 皇帝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转过了脸,轻叹一声。“若要当兄弟,下辈子就别生做皇家儿吧!” 星月无光,夜深雾浓,在两个太监提灯引路下,朱翊铮扶着几乎虚月兑的婵媛,走出了长长的宫巷。 十指交握,身子相偎,无需再多言。多年夫妻,默契深厚,两颗心早已经紧密交融在一起了—— 早春花开,东方朝阳初升,守城的官兵打开了城门。 两匹骏马奔驰出城,马匹上的俊朗人物让官兵们眼睛一亮。 “咦?那不是五王爷吗?他被废为庶人了,怎么还那么开心?” “听说皇上想杀他,又舍不得杀,拖了好几个月,才把他废为庶人。” “当老百姓才好啊!自由自在,又不怕皇帝杀头。 “是呀!他一早就带着男宠出门,不晓得要去哪里玩?” 京城南郊,两匹马放慢了速度,踏沙闻香,让主人欣赏春日风光。 鞍辔不再有皇族的描金红缨装饰,而是黑色的铜铁配件,马背上驮了几个包袱,看来是要出远门了。 朱翊铮身穿玄色衣袍,神清气爽,就像是个儒雅的文士,他柔声唤着旁边的俊俏书生:“婵媛,过来。” “不要!”哇!还摆王爷威风啊? “我要!”策马近前,大手一揽,把她从马匹上抱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锁住她的娇躯。 “不要啦!”她笑着推他。“我换穿男装了,两个男人在抱在马上,这像话吗?” “天色还早,路上没人,不怕给别人看到。”他亲吻着她朝阳灿烂般的脸颊。“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无损我断袖之癖的美名呵!” “无赖!”婵媛一边捶着他,却也迎向他那温柔的唇瓣。 “对了,我现在是市井无赖,还是得谨言慎行,免得官府看不顺眼,抓我去吃牢饭,到时候又要叫爱妻你来救我了。” “嫁给你真是麻烦透顶,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会发生。”婵媛轻笑着。 “以后不麻烦了,我会给你最平安幸福的日子。”朱翊铮深情地望着她,再给她一个长长的深吻。 十年夫妻,恩爱逾恒,两人由陌生误解而相知相守,其中历程,点滴在心,而他更是看着她由天真活泼的小泵娘,长成体贴成熟的人妻…… 哎!又来了,为什么每次吻了她之后,她总是一副迷糊的模样?慧黠的瞳眸又变得稚气不已,真难想象她竟有天大胆量,几度为他出生入死。 难掩心中疼惜怜爱,又亲吻上她的大眼。 “翊铮……别亲了……我们要去哪儿啊?”她摊在他的怀里,呢喃问着。 “我带你江南走走,然后再去秋水村找杨晋。” “嗯,晋哥哥带着孩子和爹回秋水村定居,等他们安顿好了,我们就去拜访他们。唉!不知道喜鹊他们怎么了?”“追魂跟了我十几年,也该是放他过自己的日子了,喜鹊跟着他,你就不用再担心。幸儿、福儿女大当嫁,老周带着孙子回乡,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归宿,命运终究不同。” “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她笃定地望向他。 “夫妻一体,自然相同。”朱翊铮轻搂着她的身子,与她一起面对亮丽的朝阳,许下了承诺。“不再管那红尘是非了,该做的,我也尽力了。从今以后,我只愿和爱妻过着平静的生活,白头到老。” 迎向朝阳,依偎在夫君的怀里,婵媛感到无比温暖安心。 盎贵如梦,总会消逝,惟有真心真爱,方能恒长绵久。 身相依,心相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