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师叔》 第一章 春风拂柳,云淡风轻,正是吟诗论剑的大好时光。 凌鹤群走在大街上,脑海里仍回忆着方才大明湖畔的风景,知己三五位,清酒两三壶,谈的是男儿志,论的是天下事。兴之所致,拿起长剑舞弄一翻,伴着山光水色,真是豪情万千呵!远远看到自家的大门,他不禁摇头轻叹。心想待会儿被父亲看到,一定又要骂他游手好闲,不知帮忙家业。其实哪需要他这位少爷帮忙呢?在精明能干的父亲带领之下,三个姐夫勤劳不懈,把凌家产业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这个真正的继承人倒像是个外人似的。 他拐进了小巷,从后门悄悄掩入,才走进后院,一听到孩童喧闹的声音,他拔腿就跑。 “小弟,回来!”来不及了,三个姐姐齐声唤他。 凌鹤群只得转回身,无奈地面对三个大肚婆。“大姐、二姐、三姐,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你们叫我一声鹤群就好,何必用这个‘小’字呢?” “小舅舅!”几个小孩缠到他身边,一个个攀腿攀手,把他当作大树在爬。 大姐凌凤鸣笑道:“你是我们凌家最小的孩子,又是爹娘的宝贝儿子,当然叫你一声小弟了。” 二姐凌莺语抱起正在地上吃土的小女圭女圭。“叫小弟才亲切呀!你看,我们的孩子也叫你小舅舅。” 凌鹤群任小孩抱住他的大腿,无力地道:“他们只有一个舅舅,何必分大小?” 三姐凌鹃啼正在缝小孩衣服。“不行呀,还有一大堆表舅,他们分不清楚的,你是小舅舅,其他是大表舅、二表舅、三表舅……” 凌鹤群好不容易赶跑一个吃他指头的女女圭女圭,忙空出一只手遮住耳朵。“三姐,别念了,我耳朵好痒。” “有虫子跑进去了吗?”凌鹃啼想把他拉到身边看个仔细。“小弟,我帮你掏一掏。” “不了!”凌鹤群赶忙跳开,顺便再甩掉大腿上的两个女圭女圭。 “呜呜……娘,小舅舅踢我。”一个三岁的男女圭女圭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阿明,我没踢你,是你不小心摔下去的。”凌鹤群蹲了下去,拍拍男娃的头以示安抚。 “我不是阿明,我是阿昌啦!”男女圭女圭哭得更大声了。 凌莺语拉起阿昌,拿了手绢抹了他的鼻涕。“别哭了,再哭就像小舅舅一样迷糊,谁和谁都分不出来了。” “二姐,你也不用这么说我啊!”凌鹤群望向满院子乱跑的小孩,只觉得头晕脑胀。“你们每年都在生小孩,现在又一个个大肚子,我怎么分得出那么多小孩?” 凌凤鸣摇头道:“爹老说你不用心我们凌家的事情,果然没错。我生四个,莺语生三个,鹃啼生两个,你也不过九个甥儿,就分不清楚了?” 凌鹤群指向三个姐姐的肚皮。“马上就变十二个甥儿了,他们整天跑来跑去,难道你们和姐夫都不嫌吵吗?” “怎么会呢?”凌鹃啼道:“咱凌家家大业大,爹和你三个姐夫忙不过来,你又不帮忙,我们只好尽量生儿子,以后长大了好分担解忧。” “谁说我没帮忙?我也会帮爹巡一巡铺子。”凌鹤群拉回腰间的佩剑,又丢一个白眼给扯剑的女圭女圭。 凌凤鸣道:“你哪里是去巡铺子?根本就是顺道吃吃喝喝。” 凌莺语道:“人家你二姐夫一天到晚在外头收租收帐,这才是做事。” 凌鹃啼道:“是啊,你三姐夫还要跟着船队送货,很辛苦耶!” “娘啊!小舅舅坏坏,”被凌鹤群瞪一眼的女圭女圭哭了。 只听得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嬉笑声,凌鹤群头痛欲裂。“你们说完了没?我要回房去了。” “小弟,你还不能回房,爹好像在找你。” “找我?”保证没有好事,凌鹤群的头更痛了。 摆月兑了这群聒噪的娘们和女圭女圭,凌鹤群往大厅走去,耳边仍然嗡嗡作响。 案亲以鸟为他们姐弟命名,结果,三位姐姐人如其名,自小就爱讲话,只要她们聚在一起,必定不得安宁。所以他凌鹤群自幼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让三位姐姐尽早出嫁,还他凌家一个安静的空间。 没想到三位姐姐固然成亲,姐夫们却搬进了大宅子,这几年三对夫妻又拼命生小孩,把整座宅子吵得更加热闹了。 凌鹤群用力摇摇头,企图甩掉从后院飘来的小孩哭叫声,脚底加快速度,终于来到清静的大厅。 案亲不在大厅上,他大大地松了一口大气,看到椅子就用力坐下来,长剑咚地一声摔到桌面,把一个坐在对边椅子的小泵娘吓得跳起身。 凌鹤群打量这个面生的姑娘。“你是新来的丫环吗?我怎么没看过你?” “我……”她低头看鞋尖。 “丫环做事累了,偷懒一下无所谓,但是有人来了,就得学机伶些了知道吗?” “我……” “你是新来的,大概还不懂规矩,以后慢慢学着吧!”凌鹤群伸个大懒腰。“啊!好渴,你送上茶来吧,” “茶?”她抬起眼,清亮而灵动。 凌鹤群心头一跳,随即大声道:“去厨房抓把茶叶,冲壶热水,这么简单的事不会做吗?” “喔。” 她转身走出去,才跨过门槛,又回头问道:“厨房在哪里?” 正要闭目养神的凌鹤群无奈地撑开眼皮。“出去向右转再向右转,直直走下去就是了。” 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安宁,凌鹤群歪坐椅子上,恍惚进入酣甜睡梦中,一声幽幽的女声又钻入他的耳际:“我找不到厨房。” 他生平最痛恨被别人打断睡眠,没好气地嚷道:“你这么笨,怎么当丫环啊?” “我……”她只是乖乖地站着,还是低头看鞋尖。 凌鹤群看她一副可怜模样,只得叹道:“算了,回头叫我大姐好好教你,当丫环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真的很不容易。”她点头同意,又抬起那对明亮的眼睛。 还真是一个标致的丫环呢!凌鹤群忙避开视线。“算了。那杯茶有人喝过吗?”他指向她方才座位边的茶几。 “没有。” “端过来呀!”实在有够不伶俐,还要他指点吗? 一杯冷茶端了过来。他望见那细致柔白的皓腕,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不觉皱起眉头。“你生病吗?不常做事吗?” “嗯,我身子不好。” “身体不好还敢来当丫环?”凌鹤群掀起杯盖,喝了一口冷茶。“哇!这是今年新摘的碧螺春耶!罢刚有什么重要的客人来过?” “有一个。” “这么好的茶也不喝,真是糟蹋上等茶叶了。” “我身体弱,绿茶性寒,所以不能喝。”她认真地解释着。 “你说什么?”凌鹤群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你当丫环的还敢偷喝茶?” “我没有偷喝,是人家请我喝的。” 这年头的丫环都这么好命吗?凌鹤群一转头看到父亲跨进大厅,赶忙起身问候道:“爹,您老人家好啊!” 凌树海瞪他一眼。“老子找儿子找了一整天,你说我好吗?” “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子日,父母在,不远游,我每天晨昏定省……” “你别嘻皮笑脸了!你只要给我认真办事,早点娶房媳妇安定下来,你老子我就谢天谢地了。”凌树海边走边数落,来到上首位置,向着那位姑娘道:“师妹,让你笑话了,请坐请坐!” 凌鹤群大吃一惊。“爹,您叫她什么?” “什么她她她的?”凌树海也坐了下来,换了一张和气的脸色。“师妹,这是我家老四,不也日子鹤群,鹤立鸡群也,可惜到现在仍是闲雪野鹤一只。” 再换过一张臭脸。“老四,过来见你师叔,你这位十二师叔姓柳名湘湘,父亲是京城飞天镖局总镖头柳伯渊……”“等一下,爹!”凌鹤群呆愣在原地,望那个年纪比他小一截的柳湘湘。“她不是新来的丫环吗?” “什么丫环?叫十二师叔。” “不叫。”这太伤他的自尊心了。“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是我师叔?” “湘湘师妹是你太师父第十二个弟子,拜师礼都行过了。师妹,是不是?” “是的。”柳湘湘坐在位子上点头。 “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呀!”凌树海拿出一封信。“这是你太师父的亲笔信,原来他上个月到京城,在飞天镖局巧遇湘湘师妹,便收为弟子,后来你太师父先回青城山,今天柳总镖头趁押镖顺路,就带了师妹过来,请我这个大师兄送师妹到你太师父那儿,继续练功强身。” 凌鹤群愈听愈激动。“太师父都八十岁了,还在收徒弟?” “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你当小辈的生气什么?” “前年太师父才收了小师叔,他不过大我两岁,我要叫他师叔已经很勉强了……” “师门之间论辈分,谁管你年纪大年纪小?” “这不行!尤其她是一个小泵娘……你几岁?”凌鹤群转移攻击目标。 “十八岁……”柳湘湘被凌鹤群的神情吓到,红唇顿时失去血色。 “你才十八岁,又不会武功,你怎能当我的长辈?” “我……我会一点点功夫。”被大声一吼,她的脸也变白了。 “会功夫还来拜师?”凌鹤群问父亲道:“爹,是不是太师父又缺钱了,这次他收了飞天镖局多少拜师礼金?” “五百两银子。”柳湘湘回答了出来。 “五百两?”凌鹤群乱吼乱叫地。“五百两就卖掉他徒孙的尊严?要我叫这个小女圭女圭一声师叔?” 凌树海吼了回去:“老四,你是最小辈的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大师兄,不要勉强师侄了。”柳湘湘温和地劝着,语气有点颤抖。 连师侄一词都出来了,凌鹤群再也待不住大厅。“不勉强最好,算你有自知之明,我走了。” “老四,你给我站住!”凌树海唤住狂放的儿子。“我要你送湘湘师叔上青城山。” “什么?”凌鹤群震惊不已,双脚反而黏在地上。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办不到!”凌鹤群怒目望向柳湘湘。 “你好凶喔!”柳湘湘被他瞧得浑身战栗,抓紧了椅子把手。 “我就是凶!你还敢让我保护上山吗?”凌鹤群更是摆出了一张凶恶的鬼脸。 “吓!”柳湘湘不自觉地往椅背挤去。 “老四,你还敢闹?”凌树海气得两眼翻白。“快跟师叔赔罪!” “胆小的女圭女圭一个,做什么师叔啊?”凌鹤群低嗤一声,转身就走。 柳湘湘出声了:“算了……大师兄……” 一语未了,只听得“咚”地一声,父子俩同时回头,原来柳湘湘晕倒了。 ***当天夜晚,凌家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大厅上。 只要有三姐妹在场,就免不了小孩奔跑嬉戏的场面,凌家二老含饴弄孙,不亦乐乎,全场只有凌鹤群的脸色最难看。 凌夫人道:“湘湘师妹身子弱,这一路到四川,一定得小心照料。” 凌树海道:“所以我才叫武功最好的老四保护她呀!谁知老四一来就把师妹给吓晕了,现在还在睡呢!” “我不去。”凌鹤群仍然只有这三个字。右脚一踢,把脚边的皮球踢回给阿明,谁知阿明没接着,正中头部。 “呜!小舅舅打我啦!”阿明呜呜大哭,一个小女娃趁机抢走他的皮球,他立刻含着两泡眼泪追上前打人。 “阿明哥哥打入了!”小女娃也哭了起来,往阿明脸上拧去。 “痛啊!”阿明又出了一拳。 “我也痛死了!”小女娃不甘示弱,开始乱无章法地打了起来。 “呵呵!好啊!”出声的是外祖父凌树海,他笑眯眯地看着孙儿打架。“从小会打架,以后就喜欢练武了。” 凌鹤群别过头去,不想再看到家庭乱象,他哀求着三位姐姐。“拜托你们一下,管管小孩好吗?” 凌凤鸣道:“小孩活泼是好事,有了笑声哭声,屋子才会旺啊!” 凌莺语道:“就是啊,孩子自幼活动筋骨,以后骨架也长得好。” 凌鹃啼道:“不怕打,不怕摔,长大就可以成为江湖大侠了。” 这三只鸟一定得同时讲话吗?凌鹤群痛苦地望向父亲。“爹,如果没事的话……” “是了,差点忘记正经事。”凌树海又正式命令道:“老四,你明天就护送湘湘师叔到青城山。” “爹,您为什么不叫别人去?” “你爹娘年纪大了,难道你要我们去吗?还有,你三个姐姐虽然练了功夫,但一个个挺了大肚子,她们能去吗?” “还有姐夫啊!” “你三个姐夫为了凌氏家业,半刻分不得身,他们能去吗?” “岳父!”三姐夫开口了。“我正要入蜀批药材,或许我可以顺路送……” “顺什么路?”凌鹃啼拉住了丈夫的衣襟。“如果你谈完生意再送人上青城山,就耽搁了师叔拜师学艺的时间,如果送人上山后再去谈生意,又延误了商机。死鬼!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我哪敢想什么啊?”三姐夫涎着笑脸,两手做讨饶状。“我只是想去见见太师父,顺便帮你到山里采点养颜美容的奇花异草回来呀!” “叫小弟去就可以了。”三姐妹异口同声。 大姐夫和二姐夫吃吃偷笑,他们早有自知之明,湘湘师叔年轻貌美,他们的老婆怎会允许他们护送她上山呢? 大姐夫道:“是啊,我们在外头忙碌,无时不想早点回家和妻儿团聚,小弟既然没有家累,就帮我们出这趟任务吧!” 二姐夫道:“小弟,就当作你帮帮三个姐夫,让我们和你姐姐有时间相聚,这样夫妻感情才会好呀!” 三姐夫见风使舵。“对了,鹃妹你也快临盆了,我谈完生意,当然要尽早赶回来陪在你身边喽!” 这三只饶舌的鹦鹉,就只会跟着那三只鸟起舞!凌鹤群打心眼里瞧不起三个姐夫,堂堂男子汉,竟然让老婆牵着鼻子走,还忠心耿耿地为岳家卖命,叫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都扫尽了。 再看父亲带着笑意,殷慧地为母亲斟茶,还顺手模了那肥胖的小手掌,凌鹤群简直要晕过去了,原来在这个家里面,只有他才是真正有骨气的男人啊!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又有两个女圭女圭掀起他的衣袍,绕着他的两腿缝隙玩捉迷藏,他索性大脚一迈,把两个女圭女圭绊倒在地上。 “呜!小舅舅踩人了。”又是打雷般的哭声。 “阿菊,我没有踩你。快,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人家不起来,小舅舅拉我起来。” “不拉。”凌鹤群狠心如铁。 “我不管啦!”阿菊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把两只手伸得老高要人拉。 “哎!”二姐夫赶了过来,拉起阿菊。“阿菊好乖,爹抱抱,别哭了,小舅舅坏坏,我们不要理他。” “小舅舅坏坏。”阿菊也学了一句。 凌鹤群气恼地道:“刚刚不是鼓励小孩子打架吗?现在小孩自己跌倒,我叫她爬起来,就变坏人了?” “那不一样。”凌树海仍是笑眯眯地解释着:“打架是锻炼身体,可阿菊是被你绊倒了,她让你这么大个子的小舅舅欺负,当然要哄她了。” “我不会哄小孩。” “伸出手拉她,拍拍她的背,有什么困难?”凌夫人拉过一个女圭女圭做示范。 “很难。”对凌鹤群而言,他只会把身边的小孩赶开。 “小弟真是没什么人情味耶!”三只鸟又说话了。 “不如这样,我们留小弟在家,教教他如何和小孩子相处。” “对了,也该教他如何讨姑娘欢心,不要老把人家姑娘吓晕了。” 苞三只聒噪不休的母鸟以及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雀儿在一起? 门儿都没有!凌鹤群只觉得凌家大宅已经变成一座大鸟笼,而他是被关在里头的一只猛虎…… 不行!他一定要逃月兑,否则他会发疯。 反正那个柳湘湘是个病女圭女圭,看起来也不多话,一路上就叫她躺在马车里休息,他既乐得耳根清静,又可以游山玩水,何乐而不为呢? “爹,我这就去收拾,明天出门。”凌鹤群抛下他的决定,大脚踢开三个爬在地上挡路的女圭女圭,迈出了大厅门。 大姐夫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小弟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凌凤鸣道:“你认识小弟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他吗?” “对了,家里吵,他最怕吵了。”大姐夫回答。 “不止呢!”凌莺语摇摇手,指向自己的丈夫。“你说。” “他讨厌小孩子,偏偏家里小孩多。”二姐夫道。 凌鹃啼也指了自己的丈夫。“还有呢!换你说。” “他更讨厌聒噪的女人!家里的婆娘都很聒噪……”三姐夫开心地大叫着。 “你在说谁啊?”三只鸟同时瞪向他。 三姐夫心虚地模模头皮,看来他入门为婿的时间最短,他得找个时间,再向两位姐夫多多讨教为婿、为夫之道。 笑声满堂,夹杂孩童的哭闹声,这就是热闹非凡的凌家呵! 第二章 “师侄!师侄!”柳湘湘掀开马车的布帘,不知道唤了几十声。 驾车的凌鹤群理也不理她,仍是慢条斯理地放任马儿缓行,状似心不在焉地浏览风景。 “呃……凌……”本想叫一声凌公子,想想太见外,叫凌大哥又乱了辈分,最后她终于决定叫:“鹤群!” “有人叫我吗?”凌鹤群挖挖耳朵,游目四顾。 这三天来,柳湘湘早已习惯他的轻忽态度,但她实在急了,不得不出声喊他:“我要……嗯,早上吃坏肚子了。” 凌鹤群勒紧马缰,将车子停在地望无际的田野间。“好了,请方便。” 柳湘湘爬下马车,看到不远处正在耕种的农夫,她微红了脸,转身拿了自己的披风。“麻烦你帮我挡一挡。” “没有人看到啦!” 她走到他身边,将披风塞给他。“拜托一下嘛!” 既然人家都拜托了,他还能怎样?于是他大手一挥,扯开披风拉成一道布屏风,再转身面向绿油油的田野。“你快一点,待会儿有人从后面来,我可不管。”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水田映着天光浮云,间有绿色秧苗摇曳生姿,再伴以田梗上的各色野花,真是一幅缤纷的田园景色呵! 可是……后面那个味道真难闻! 为什么他要站在下风处呢?凌鹤群恨恨地屏住呼吸,好不容易终于听到寨宪章奉的整衣声,还有一个怯怯的声音。“好了。” 他将披风扔回柳湘湘的手中,皱起眉头道:“我们早上吃一样的清粥小菜,为什么我没事,你就有事呢?” “可能是吃了腐乳,体质不适合。” “你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吃?”凌鹤群用脚踢了踢泥土,将那堆作呕的稀巴烂掩盖起来。“辣的不能吃、酸的也不吃、盐不能放太多、酒不能喝、炸的也不行。你说,你还能吃什么?” “清淡一点就行了。”柳湘湘小声地道。 “是了,吃粥也会拉肚子,你这个大小姐,还要我帮你调配食谱呢!” “你吃什么,我就跟你吃,只消给我一碗热水洗掉调味就行了。”她委委屈屈地爬回马车。 “等等,你吃个止泻药,免得又要拉肚子。” “我没有止泻药。” 凌鹤群敲敲一个小箱子。“你带了这一箱药丸出来,里头没有止泻药吗?” “没有,只有调养身体的药。” “没有刀伤药、驱风油、解热丸、平胃散这些出门必备药品吗?” “没有。” “你爹是走遍天下的大镖头,他没跟你说出门要带什么东西吗?” “没有,他叫我收拾行李,我就带了衣服和每天要吃的药丸。” 看来那位总镖头把照顾女儿的责任都推给凌家了,凌鹤群气得双手在车里乱扒,找到自己的包袱,拿出一瓶药,再弹出一颗药丸。“拿去吃!你不要以为我对你好,我只是不想再闻到异味。” 柳湘湘小心翼翼接过了,露齿一笑:“谢谢。” 这病女圭女圭也会笑?凌鹤群好像看到了匆匆一含的含羞草,而他则是去触动那草叶的微风,他摆开这个奇怪的念头,问道:“你不怕我了?” “你很凶,可是不可怕。” “听不懂。”他继续维持凶恶的脸孔,跳上马车,大喝一声,用力一挥马鞭,再度起程。 他就是要继续吓她,绝不让她以师叔自居! ***黄昏的客栈中,凌鹤群和柳湘湘坐在一起吃饭。 “喂!我为了你,忍痛不叫最喜欢吃的酸辣汤,帮你叫了这碗清淡的笋片汤,你又不喝了?” 柳湘湘挟起一块女敕笋片。“这笋片汤很香,可是竹笋性寒,我体质弱,最好不要吃,不过既然你叫了,我还是会吃一些。” “这么勉强?”凌鹤群挑起眉毛,不以为然地道:“你还有什么不能吃?统统告诉我,免得下次叫了你又不吃。” “你尽避叫你喜欢吃的东西,我多少吃一点,不会勉强的。” “你快说!省得麻烦。”又摆出一张凶脸。 柳湘湘用筷子指着桌上的开阳白菜。“大白菜性寒,吃了胃会不舒服。水果方面,梨、橘也属寒性,水产则是蟹、蛤最寒,至于肉类,鸭、蛙也是凉性的。” “煮熟了不就没事?” “底性寒,煮熟了还是一样。这就是之所以秋天吃熟蟹,仍然要佐以热姜茶的道理。” “原来如此。”凌鹤群捞走一大团白菜。 “你别把菜夹光了呀!我也要吃。” “你不是不吃吗?” “我还是会吃,人总要填饱肚子,我只是尽量少吃寒凉食物。”柳湘湘伸出筷子,赶紧夹了两片白菜。 “又说不吃,又说要吃,我都快被你烦死了。”凌鹤群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这壶高粱酒性烈,喝了身体会暖,可是喝多了伤肝,喝醉了也会误事……”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凌鹤群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双眼直瞪柳湘湘。“我凌四少最痛恨喋喋不休的女人了。”“我没有喋喋不休,我只是实话实说……”她握紧筷子,嘴唇嚅动着。 “还说?”他再用力瞪她一眼。“那盘清蒸牛肉片是特地为你叫的,你乖乖吃饭,不要吵人。” “我不吵你,可是你才吃半碗饭就喝酒,这样很伤胃……” “你有完没完?” 她已经被瞪得无地自容,只好端起饭碗默默吃饭。 凌鹤群又倒了一杯酒,心里正得意吓住了她,一眼望见她从饭碗里抬起来的清亮明眸,像是欲言又止。他受不了那个眼光,扔下了酒杯,也是端起饭碗。“我先吃饭可以了吧?吃两大碗饭再来喝酒,就不伤胃了。” “对!”她咽下饭粒,眉眼里有了笑意。“多吃点饭垫垫底,总是保养自己的身子,不过最好浅酌即可……” “我说一句话,你一定要说三句话吗?” “其实……我不太讲话的……” “没看过像你么吵闹的女人,快吃饭!”凌鹤群可恼不能闭起耳朵,否则他照样可以留在家里,又何必带这个小麻烦出来游荡呢!柳湘湘吃毕一小碗饭,再舀一碗热汤,从随身小袋掏出一颗黑色的大泥丸,用汤匙将大黑丸在汤里慢慢压碎。 这些天来,凌鹤群已经受够了那颗大黑丸的奇异药味和难看颜色,他挤了挤鼻子,皱眉道:“你一定要在我面前吃这颗药吗?” 一碗透明的清笋汤已经变成了墨汁汤,柳湘湘仍然卖力地压碎药丸。“这药味道难闻,更难下咽,大夫说每天晚饭后配着热汤喝下去,既容易下肚,肠胃吸收效果也好。” “你能不能在我吃完饭后再玩这套把戏?”凌鹤群放下筷子。“你已经严重破坏我的食欲,知道吗?” “这样啊?”柳湘湘抬起眼,无辜地眨了一下。“我每天喝完药汤之后,你就吃完三碗饭,如果你食欲好的话,是不是可以吃上五碗饭?” “你别在我面前喝这碗汤就是了,还嗦什么?” 柳湘湘端起汤碗,不知道是喝还是不喝,眼睛注视着一口接一口吃饭的凌鹤群。“你食欲不好,再点个开胃小菜嘛!如果是身体的问题,我请客栈帮你做茶膏糖,只要茶叶加白糖熬成丝,铺在熟菜油上面,放凉了就可以切块带上路,很简单的。” “你讲完了吗?”只要她从他眼前消失,凌鹤群相信自己的食欲一定会变好。“还不回房喝汤?” “好吧,我先回房去了。”柳湘湘捧着药汤站起,走了一步又跨回来。“吃饭要细嚼慢咽,你这种吃法非但不能享受饭菜的美味,而且大块食物落肚,不易消化……” “请你闭嘴!”凌鹤群“啪”地一声放下饭碗,引来客栈不少人侧目。 柳湘湘低了头,委委屈屈地抱了汤碗离开。 邻桌的客人哈哈笑道:“兄弟,你家小娘子也是为你好,你何必这么凶?” 凌鹤群没好气地道:“你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一个女人唠叨个不停,请问老兄你还吃得下去吗?” “是啊!”那桌几个男客人都笑了。“我家黄脸婆也是这样咧!不如找几个哥儿们到外头吃饭,喝酒划拳聊天,还可以叫姑娘唱曲儿,这才爽快呢!” 这句话对中了凌鹤群的胃口,当下两桌并作一桌,天南地北聊了起来。 直吃到酒酣耳熟,众人方大笑归去。凌鹤群聊得痛快,连日来面对柳湘湘的郁闷一扫而空,他带了满身酒气准备回房休息,经过柳湘湘的房间时,发现房里依然烛火通明。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敲了她的门。 房门轻轻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圆圆的眼睛。“呀!你喝完了?” “我喝完了关你什么事?”凌鹤群喷了一口气。“你快点去睡,身体不好就别学人家熬夜。” “哎!好臭。”门后的柳湘湘后退几步,显然是被酒气醺到了。 “你没事吧?”凌鹤群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我……我头有点晕……酒味太重……”她扶着桌沿,脸色变得苍白。 “这样也会头晕?”他继续在房里喷着酒气,桌上摆着她的药箱子,盖子已经打开,看来她似乎正在找药。 “你找什么药?”他问了。 柳湘湘坐到床上,细弱的手臂撑着床板。“我本来睡着了,后来……喉头好干,很不舒服,想找喉咙痛的药……” “找到了吗?” “大概没有。”她不支地垂下头。 凌鹤群不再避嫌,伸手模了她的额头,果然微烫,他剑眉微蹙。“我一路不敢让你风吹日晒,你又是什么时候着了风寒?” “可能是下午拉肚子的时候吹了风,晚上又吃寒凉的竹笋和白菜……”柳湘湘抓了棉被,人就卧倒在床。“还有……我今天喊了你好久,你都不应,喉咙喊出病了。” “你说你生病都是我害的喽?”凌鹤群恼得要冲出房门,一看到床上那个苍白的脸孔,他又停住脚步注视着她。 “你快出去……”柳湘湘闭眼皱眉。“好臭,我头好晕……” “不用你赶,我自己有脚!” 不管她了,让她睡上一觉,明天总该会好吧! 才踏出房门,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伙计撞个满怀,他没有好脸色地道:“你这么晚还在忙吗?” “哎唷!我们当伙计的以客为尊,再晚也要忙。”伙计捧着一碗热汤,笑嘻嘻地道:“我给客倌送醒酒汤来了。” “我什么时候要你送这劳什子汤来?” “是客倌的娘子要我们煮的。”伙计向着房间努嘴。“小娘子好细心,吩咐我们买葛花和蕾香,用水煎了准备给客倌醒酒呢!” “真是嗦的婆娘!”凌鹤群嘀咕了一句。 伙计仍在自顾自地道:“小娘子人美心肠好,客倌真是福气呢!我们掌柜的就说嘛!小夫妻爱吵架,还赌气分房睡,其实心里还是很爱对方……” “你们客栈的伙计都像你这么聒噪吗?” “小的不聒噪。”伙计仍是笑嘻嘻地举起醒酒汤。“我们掌柜的才厉害,客人点五两一桌的酒菜,他可以说服人家换成十两一桌,点米酒换高粱,点桂花鱼换鲍鱼……” 那碗清淡的醒酒汤仍在冒着热烟,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凌鹤群自动关起了耳朵,仿佛周围只有那碗淡雅宜人的热汤,不再有杂音,也不再有杂念,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我们掌柜的还会说故事……”那伙计的声音忽然又回来了,他也听到房里传来的浓重呼吸声。 凌鹤群将汤碗塞回给伙计,回身踏进柳湘湘的房门,吩咐道:“你去把我房间的包袱搬过来,退掉那间房。” 伙计笑道:“夫妻早该同房嘛!何必浪费那个房钱……” “你去不去?再烧一壶开水来。” “这就去。” 耳根终于清静,凌鹤群掩上房门,柳湘湘在半睡半醒之间。“你没走?” “你这个病女圭女圭模样,我怎能走!”凌鹤群坐在椅子上,看床上脸色忽红忽白的柳湘湘,他知道这是发热的症兆。 “你好臭。” “我喝醒酒汤了。” “衣服臭,有酒味。”柳湘湘转身面对墙壁,用被蒙了头脸。 凌鹤群将窗子打开细缝,再走过去掀了被子。“不能蒙,生病了就是要呼吸新鲜的空气,调养气息,你常生病的人不知道吗?” “好臭!你快走,我要睡觉了。”柳湘湘又抓回被子扯得死紧。 “病女圭女圭还这么大力气?” 伙计把东西送了过来,凌鹤群拆开包袱,迅速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再拿出一颗解热丸,来到床沿边喊道:“快起来吃药了,不要说我不管你的死活。” 一听到吃药,柳湘湘倒是听话地坐起身子,看到药丸就吞了下去。 凌鹤群把温水送到她的嘴边。“你有药就吃,也不问问什么药吗?” “我习惯吃药了。”喝了一口水,她又要倒下。 “坐好。”凌鹤群月兑掉鞋子,跳上了床。“你不会盘腿坐吗?” “你做什么?我好困。”柳湘湘身子摇摇摆摆,还是听话盘了腿。“你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今晚不治好你,明天带病女圭女圭上路才麻烦。”他帮她摆好上身,双手撑住她的背部。“坐好,我帮你调理一下。”“调理什么?唔……”柳湘湘整个身子倚在凌鹤群的双掌上,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传入了她体内,慢慢周流全身,压下了所有的躁热与不适,好像是温柔的春风吹拂着血流脉动,舒适而惬意。 一个时辰后,凌鹤群扶她躺下,看到那张甜睡的脸蛋,他咬牙切齿地跳下床。“你倒好了,我耗内力帮你调理气息,你只会睡!做什么师叔啊?连基本的内功心法都不会,我当师侄的功力都比你强上千百万倍。” 叨念归叨念,柳湘湘仍然睡得香甜,脸上恢复正常的血色,呼吸也顺畅了,凌鹤群拉了棉被帮她盖上。“你晚上给我好好睡觉,不要吵醒我。” 柳湘湘睡得安稳,哪管旁边这个苦命的男人呵! “真是有够倒霉,我凌四少生来茶来张口,饭来伸手,什么时候照顾过女人了?还要担心你半夜会不会再发热……”他走到桌前坐下,打个大呵欠,今晚真的很累,他一口吹灭烛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深沉的睡梦之中,似乎有些声响,又有着急促的呼吸声音,只听得“碰”地一声,桌子猛地被撞歪,他也惊醒了。 又是谁胆敢吵醒他的美梦?凌鹤群在黑暗中找到那个移动的身影,一把抓了回来。“我请你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不要起来到处乱撞,好吗?” “你……你是谁?”柳湘湘声音变得惊恐。 “我还是谁?我就是帮你赶车、带你住店的可怜师侄啊!”他把她丢到床上。“你已经退烧了,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才有体力上路!” 她坐在床沿,又要下地。“好暗……我睡不着……” 他按住她。“半夜当然暗了,快给我躺下去,不要吵我睡觉。” “不要……”她坐了起来,呼吸愈来愈急,额头也冒出冷汗。“好暗,我看不到东西,快点腊烛啊!” “你真麻烦,你乖乖躺着,把眼睛闭上,自然就睡着了,还点什么腊烛?” “这么暗,我睡不着,我好怕……” “又没有妖魔鬼怪,我人在这里,你怕什么?快睡!” “太暗了,我好难过……”她用力喘气,好像陷入了一个封闭的黑暗空间,又模索着站起。“我有火摺子,我自己来点。” “算了,我怕了你,你不要乱动,不然又撞到桌子。”他拿起桌上的火石擦了几下,迸出几点火星。“我帮你点火了。” 腊烛再现光明,凌鹤群看到柳湘湘呆呆站着,满头是汗,脸色惨白,紧张的神色却慢慢舒缓了。 “你真是病得不轻。”他丢了一条汗巾给她。“快抹抹头脸,半夜露气重,你不要又着凉了。” “我要吃药。” “病女圭女圭又要吃什么药?”他打开桌上的药箱子,看到里头各色的药包和药瓶。 “那个紫色的瓶子,定心丸,可以镇心神、怯邪气。” “这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凌鹤群拿起瓶子凝娣,倒出一颗黑不啦叽的小药丸,闻了闻味道。“吃了这药就会心神安宁?” “那是京城御医世家所开的珍贵药方,快给我。”柳湘湘仍在冒冷汗。 “好啦!反正你这只药罐子,吃的草药一定比神农氏还多了。”凌鹤群心里不信,但仍然送上药丸和水。 吞过药丸,她缓缓地坐到床沿,拿了毛巾拭汗,气息也平静了。 “真的有效?”他狐疑地反复旋转药瓶,又看了那个药箱子。“你这里还有什么奇怪的药?” “血气不足、心悸难眠、头晕目眩、呼吸不顺、体力衰弱……” “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也要生病了,擦完汗就睡吧!” “请你也回房去睡,我没事了。”柳湘湘拉了棉被准备再睡。 “我退房了。” “什么?”她坐直身子,脸蛋蓦地潮红。 “你以为你生的是小病吗?”凌鹤群滔滔不绝的数落着。“如果我不发功帮你逼出风热,小热变大热,等你真的病倒了,我们接下来怎么赶路上山?说不定还得我亲侍汤药,天天服侍你这个病女圭女圭,我凌鹤群还做不做男人啊?” “我……常常生病……”柳湘湘捏着被角。“在家里也没人照顾我……” “谁照顾你了?我是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太师父和你爹交代?” “我病这么久了,也死不掉的……”她的头垂得低低的,看不到她的神情。 “好了,别在那儿自怨自艾了,我趴在这边睡,你不要再吵我。” “我不会吵你。”柳湘湘看到他即将吹熄腊烛,忙喊道:“不要灭!” “对了,你怕黑。”凌鹤群将烛火往前推,将床铺周围照得更加明亮。“你都点着腊烛睡觉吗?” 柳湘湘的眼神有些迷蒙。“嗯,我每天晚上躺着,眼睛要看着腊烛,那火光亮亮的、暖暖的,很容易就睡着了。” “好吧!你去看腊烛,我要睡了。”凌鹤群说完就趴了下来。 “师侄……嗯,鹤群……” “什么事啦!不是叫你别吵我?”他恼得又点上一把火了。 “你趴在那边,我会看到你,我没办法睡……我习惯一个人睡了……” “你真烦,到底是谁妨碍谁睡了?”凌鹤群拉了凳子,靠到墙边暗处,口气恶劣地道:“这下你看不到我了吧!我警告你,你再讲一句话,以后生病了,我就任你自生自灭!” 不一会儿,疲累的鼾声传了过来,柳湘湘转头一看,凌鹤群背靠墙壁,已然呼呼入睡。 腊烛的火光刻划出他俊逸的面容,原以为刻薄的他会有一张薄唇,仔细一看,那一张一合打呼的嘴唇却是圆润饱满,再配上直直的鼻子,熟睡的他不再有白天的飞扬跋扈,倒像是一个憨厚可爱的男女圭女圭。 柳湘湘也躺了下来,拉紧了棉被,眼睛望着温暖的烛光,在光圈氤氲中,她轻轻念着:“鹤群……” 仿佛有着神奇的镇定魔力,她忘了黑暗的可怕,终于闭上眼睛,沉沉地坠入甜蜜的梦乡。 第三章 西行的马车,正悠哉游哉地漫步乡间,似乎忘了送人上山的任务。 柳湘湘探出了头。“那天谢谢你救了我。” “你还没有要死,谈不上‘救’字。”凌鹤群淡淡地回答,专心欣赏沿途风光。 “以往我发病,总是要躺上好几天,每天喝难闻的药,很多食物要禁口……” “我没兴趣听你的病史。” “我也不想生病啊!我爹说练内功可以调养身体。你的内功不错,我可以跟你学吗?” “天下哪有师侄教师叔的道理?我可不敢僭越了。” 碰了几个软钉子,柳湘湘缩身回马车里头,不一会儿又冒出来。“你每天驾车很辛苦,不如教我如何驾马车,我好和你轮替。” “你给我乖乖坐在车里,不要出来吹风。” “我不怕吹风了。”柳湘湘笨手笨脚地想爬到凌鹤群的身边。 “你这是什么装扮?”他一看到她头绑方巾,身穿御寒用的皮袄,手上套着毛袖套,不禁傻了眼。 “挡风啊!” “笨蛋!把皮袄换掉。”他把她推回车厢里。“又不是霜风雪雨,穿那件皮袄会被人笑死。” “那我要穿什么?” “你不要出来!”他又吼道:“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柳湘湘委屈地低下头。“你说生病的人要呼吸新鲜的空气,我坐在马车里摇来摇去,顶多掀起帘子透透气,很闷、头又晕……” 实在被她吵得烦了。“喂!你有完没完?去罩一件薄外衣再过来吧!” 柳湘湘喜出望外,忙往箱子翻衣服,穿好之后就跳到凌鹤群旁边。 “哇!”她看着眼前的大道,开心地叫道:“这路又平又直,两边种了绿树,那边有田地,有农人拿锄头在耕种耶!还有仙鹤……”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不用你描述。”他打断她的话。“另外我要纠正你,那不是仙鹤,那叫做白鹭,你没看过吗?”“就是‘漠汉水田飞白鹭’的白鹭吗?”柳湘湘兴奋地喊着:“你看!这叫作‘万顷江田一鹭飞’,飞起来了!白鹭飞起来了!” “高兴成这个样子?你别叫了,晚上又要喉痛。” “可是我真的很高兴啊!”她又仰头四望。“你看,这水田倒映白云,不是‘天光云影共徘徊’吗?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片的田呢!” “你口h幼住在京城,有什么没看过?” 她没回答他,又指着一只大水牛大叫:“嗳!好壮好大的牛!比牧牛图上的牛只大多了。你听,它还会叫!原来这就是眸眸声啊!” “别嚷嚷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不过是一只平常的水牛罢了!这女人从来没见过世面吗?凌鹤群恼怒地挥动长鞭,加快马车速度。 “我不嚷了,你走慢一点,让我看风景嘛!”柳湘湘嗫嚅着。 安静了一会儿。 她小声问道:“那个河里游的是鸭吗?” “你看过鸡划水吗?” 她笑了。“果然‘春江水暖鸭先知’,又印证一句诗了。” 又安静了”会儿。 “哇,孔雀!” 凌鹤群差点口吐白沫。“拜托你,这是农家饲养的吐绶鸡。” “是鸡吗!为什么长得这么大!羽毛又这么茂密!不过,好像跟画里的孔雀不太一样,毛色也黑。” “既然不是孔雀,当然长得不像孔雀了。” “喔……那只黑黑胖胖的是什么?” “猪!” “你怎么骂人了?” “明明就是一只大笨猪,我哪有骂人?” 柳湘湘不晓得自己哪里错了,只是怯怯地道:“我平常很少说话,今天看到这么多东西,印证了我看过的书本和图画,忍不住就要说出来,看不懂的也要问……” “你真是有够无知了。” “我是很无知。”柳湘湘认分地低头说着:“从小到大,我没有走出家里的大门,只在院子里看过猫、狗,可是爹不让我养,后来我连猫狗都看不到了。” “你没出过门?那你还看过什么?”凌鹤群放慢了马车的速度。 “还有地上乱爬的老鼠。”柳湘湘眼睛流露出光采。“我偷偷看它们好几年了,它们住在屋角的一个小洞,有时候我会放一块馒头做为引诱,它们会探出头来,东张西望,又嗅又闻,最后再把馒头抱进洞里面,好多小老鼠都是被我的馒头养大的。” “你是飞天镖局的大小姐,有什么你不能玩的,竟然去养老鼠?”凌鹤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突然发现她长得十分纤瘦柔弱。 “后来老鼠也没得养。”柳湘湘又低下头。“我爹叫人用火把老鼠洞薰了,小老鼠都死了……” “死就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死了,很寂寞的……” “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寂不寂寞?” “我……”柳湘湘沉默了,只是放眼望向远方。 半晌,她钻回车厢内,不再听到她的声音。 这病女圭女圭怎么了?凌鹤群发现这些日子来,他似乎已经习惯她那柔软又带兴奋的讲话声音,如今她变得这么安静,还真是有点反常呢!***夜里,凌鹤群照例走到隔壁房间,他要知道她无事,这才能安心入睡。 罢刚听到客栈的伙计送来一大壶热开水。这么晚了,她还喝什么茶啊!柳湘湘房间依旧烛火通明,他敲了门。“别喝那么多水了,待会儿半夜跑茅厕,不小心又着凉了。” “我睡了,你也去睡。”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怎么了?”听到声音有异,他拍门拍得更加猛烈。 仍然是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只布满红丝的眼睛。“你别吵到其他客人了,我没事。” 凌鹤群心觉有异,趁势推开房门,就看到柳湘湘穿着皮袄,脖子围了一条巾子,双手还捧着热茶,不安地看着他。 “你还说没事?我看你八成又着了风寒。”他大掌模上她的额头,不烫,但是十分冰冷。 “我喝热水,身体就暖了。”柳湘湘说着就唱下茶水。 “照你这样喝下去,把肚子撑破了也好不起来。”他毫不考虑地拉起她的手掌。“果然手脚冰冷。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慌地抽出手掌。“我没有生病,我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你不用管我。” “要是你病死了,还能怎么办?”他夺过她的杯子,再把她按到床沿坐下。“我偏偏要管你!” “我是你的师叔,你不能管我。”她又要站起来。 “别拿师叔这个头衔来压我,我最痛恨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女人了。”他又怒喝一声:“你给我坐好!” 柳湘湘被他的语气吓到,脸色又变得苍白。 “我警告你,你不要再给我晕过去,我去去就回来!” 像阵旋风似地,凌鹤群提了他的包袱过来,拿出一颗药丸塞到柳湘湘手里。“快吃了。” 她顺从地吞下,小声地道:“我不想麻烦你……” “你麻烦我还不够多吗?把皮袄月兑下,我帮你灌点真气。” “我睡一觉就好……” 他伸手扯下她的皮袄。“今天晚上你只能听我的话,别再跟我嗦半句。” “我不嗦的,我在家也很听话,生病绝不麻烦别人,自己会去找药吃……” “还嗦?” 柳湘湘闭了嘴,乖乖地盘腿坐在床上。 凌鹤群并没有跳上床,他站在床边,语气严肃地道:“你的体质实在太弱,今天天气这么暖和,你出来吹点风就病了。我不想每天替你提心吊胆,正本清源还是得从改善体质做起,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教你一点内功心法,你要靠自己调养。” “你要教我?”柳湘湘露出笑容,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那我身体可以更快好起来,以后跟师父学功夫也快多了。” “反正倒霉的、做白工的都是我。”凌鹤群咕哝着。“听着了,我教你呼吸吐纳,你要认真照着做。” “我一定会认真学的。”她笑得更开心了。 他愣了一下,那苍白的面容衬着醉红的笑靥,让她清纯得有如雪地上的一枝小花,可风雪这么大,瘦弱的她承受得了吗? “嗯……鹤群?” “什么?”他回过神。“认真听我念口诀了。” 不消半刻钟,柳湘湘已经掌握到初步的吐纳功夫,她努力照着心法运转气息,虽然不够纯熟,但胸口窒闷的感觉已经好多了。 “客倌,您要的生姜汤来了。”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 凌鹤群捧了进来,关上房门道:“你别练了,先来喝姜汤。” 柳湘湘睁眼一看,面前来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熏得她立刻眯起眼睛。“我不喝汤了,这内功心法挺好用的,我再练一会儿。” “这种功夫急不得,要每天练才会见效,你现在身体畏寒,姜性属热,可袖风散寒,所以我叫人煮一碗给你喝。” “你也懂这么多?”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你以为只有你懂食物的属性吗?”他把姜汤送到她嘴边。“我娘就是喜欢熬汤炖补,什么凉补热补,把我们四姐弟补得肥肥胖胖的,所以对食材的属性,我也知道不少。” “有娘真好。”她自己捧起大碗,慢慢啜饮着。 “你娘亲不煮东西给你吃吗?” 她没有回答,一口又一口喝完那悔碗大的姜汤,一边喝着,额头也一边渗出细微的汗珠,辛辣的姜味刺激着她的眼皮,眼睛也红了。 她正打算起身把碗放回桌上,他主动接过去,问道:“身体热起来了吗?” “热了。” 他模上她的手掌,皱眉道:“还不够热,上去坐好,我再帮你调理调理。” “我穿着皮袄,盖上棉被就不冷了。” “我都退了房,打算牺牲睡眠来救你,你还不领情?” “我都是这样子御寒的……” “这样子你一辈子永远畏寒。”凌鹤群月兑掉鞋子,准备跳上床。“你的体质寒弱,你爹会武功,为什么不教你练功调养呢?还有当娘的也应该关照女儿的身体,老是生病是不行的啊!” 柳湘湘低了头不说话,他以为她没听清楚,又道:“你爹娘到底是怎么养你的?竟把你养成一个病女圭女圭!” “我天生体弱,我娘……死了……我爹又很忙,我一两个月才看到他一次。”她声音像是来自好远的天边。 有生以来,凌鹤群第一次发现到什么叫作“说错话”,也是生平第一次,他语塞辞穷。 柳湘湘背对他坐着,长发垂在她瘦削的肩上,使她的身形更加纤弱,空气仿佛也变得冰冷,慢慢地凝结…… “哎!”她先出声了,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你不是要帮我调理吗?你帮我运气,我也可以运行刚刚学到的心法,快点开始呀!” “喔!”他总算收起不知所措的心情,双掌抵住她的背部。“开始了,听我的口诀运转气息。” 一个时辰后,柳湘湘毕竟功力不足,在温热的气流运行之下,她还是睡着了。凌鹤群模向她的手掌,已感觉到她掌心的暖意,但是指尖仍然冰冷。 再偷偷模向她穿了厚袜的脚掌,一股透心凉从布袜散了出来,他不禁摇头轻叹。“病女圭女圭底性太寒,一时半刻也转不过来的。” 正打算扶她躺下,一看到床上的薄被,他又是摇头,心想,这条被子对一般人绰绰有余,对她却仍是不够保暖。 他不再顾虑其他,稍稍挪动身子,背靠墙壁,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拉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他心无旁骛,大掌包住她一双冰凉的小手,闻着满怀的药味,一觉到天明。 ***腊泪滴尽,柳湘湘也是一觉到天明。 她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无论是盛暑或是寒冬,她常常在半夜被冻醒,醒了之后总是无所适从,只好呆呆地看着腊烛,直到看累了,眼睛花了,这才昏昏沉沉睡去。 真暖,这床被子实在太暖和了,她用脸蛋蹭了蹭被面,又把头埋入被窝里。 “喂!你会闷死自己的。”有人把她拉开来。 “你去备马,我再睡一会儿。” “你压在我身上,我怎么去备马?” 睡在谁身上?柳湘湘立刻惊醒,双臂用力撑起身子,又让凌鹤群哇哇大叫:“你压断我的骨头了!” 原来她的手掌正压住他的胸膛,那衣服上头掉了些许长发,她脸蛋骤然转红,跳下了床。“你……” “发什么呆?快把衣服穿上,不要着凉了。”凌鹤群爬了起来,又是捶肩,又是敲腿。“唉!当了一夜的肉垫子,全身肌肉酸痛呵!” 柳湘湘身子仍然暖烘烘的,除了习惯的药味以外,又有另外一种阳刚的气息,她的脸更红了,赶忙转身穿上长衫外衣,将”身的暖和紧紧包里起来。 “你……你肌肉酸痛的话,我有擦酸痛的药油,还有止痛丸,我来找看看。”她说着就要去翻药箱子。 “不用了。”凌鹤群下床伸展手脚,又转了转脖子。“没事不要乱吃药,你每天吃那么多药,也不知道药性有没有相克相冲?万”你吃到中毒,我可不负责。” “不会的,药性不会相冲,大夫说只要相隔半个时辰吃药,就不会有事,而且这些药丸药性温和……” “药性温和?那味道还这么重?”凌鹤群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眉。 “你不喜欢看我吃药,我不在你面前吃就是了。”柳湘湘合起了药箱子,手掌轻抚着那冷冰冰的铜扣锁。“家里请的嬷嬷每天帮我熬药送药,熬到都怕了,做不了多久总是要辞工的……” 阳光从纸窗透射进来,但是凌鹤群感受不到春日的和暖,随着柳湘湘的话,房间里似乎泛起一股凉意。 “哎!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该上路了。”她拿起茶壶准备倒水。 “喂!你大清早的不要喝冷茶。” “我不喝冷茶,我漱漱口而已。”她的动作停住了,低了头要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里?大清早不要到处乱跑,万一着凉了,我还得救你。” “我……我去茅房……”她的脸颊又红了,房里也回复了温暖。 “呃……”凌鹤群口里叨叨念着。“再去添一件衣服。还有,上茅房的时候要关紧门板,不要让肚子吹了风。” “你不要管这么多嘛!”柳湘湘第一次出声抗议,但还是披上了皮袄,两颊腓红如火地走出房门。 “我还要继续管你这个病女圭女圭呢!”凌鹤群想想不妥,也跟了出去。 “你别来呀!” “你要上茅厕,难道我不用上吗?”他大步一迈,超越了她。“我半夜就想上了,却被你压得死死的,害我憋到现在。” 站在客栈惟一的茅房外面,柳湘湘听着那有如泄洪般的声音,羞得满脸通红,她很想跑开,可是……她也很急。 一脸舒坦的凌鹤群走了出来。“换你了,这门上的钩子掉了,我帮你顶住门,既不吹风,又可提防冒失鬼闯进去。”“你先回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连脖子也红了。 “又不是没看过你出恭。”他推着她进去。“快点,我可不想在这里闻味道。” 不想闻味道,又要守着她,凌鹤群觉得自己实在有够矛盾,心想还是尽快把她送上山,免得夜长梦多。 “喂!你听着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练功一个时辰,早上练完功才能吃饭,吃完饭再上路,晚上睡觉前再把今天教的东西练一遍。” 讲完这些话,他猛然往脑袋一敲,要练功就会延误行程,看来他这场恶梦将会做得很久,很久。 “还有,我叫客栈煮了葱白粥,可以驱风寒,暖身子。顺便再请他们上街买彭大海、罗汉果,你那么爱讲话,讲了又要喉痛,没事就冲了润润喉吧!” 吧嘛对她这么好?他又是敲敲自己的脑袋,临行前父亲塞了三百两银子给他,说是柳总镖头亲自托付,叮嘱路上务必好好照料他的女儿云云。 反正花的是别人的银子,何必心疼呢? “我说真奇怪啊!你爹是飞天镖局的总镖头,每年保镖保来保去,天南地北都走遍了,为什么不叫自己镖局的人送你到青城山呢?还要花钱请我们不相干的人送你?不怕半路被我们拐了吗?” 还不出来?唉!女人真是麻烦,上个茅房也要这么久吗?他又想到了在家里和姐姐抢茅房的恶梦。 “普天之下,最麻烦的就是女人,每天梳头打扮就花了一、两个时辰,吃饭要细嚼慢咽,又要花一个时辰,像我那聒噪的娘亲和姐姐,还要花上三个时辰讲闲话,也不见她们喉咙痛。喂,你或许可以向她们请教一下保养秘诀……” 门板后头有了动静,他转身打开门,拉着她的手就走。“走了,走了,别在这儿当逐臭之夫了。” “等一下,这儿有水缸,要冲冲水。” “我来,你碰了水又要着凉。”他右手仍紧抓着她,伸出左手舀了一瓢清水往茅房洒去,再把葫芦瓢儿扔回水缸,溅起了老高的水花。“快走,臭死了!” “你在外头自说自话,也不知道吸了多少臭气了。”柳湘湘边走边松开被抓的手腕,心里觉得好笑。“我有一罐甜话梅,可以给你含在嘴里,驱驱臭味。” “我不学女人吃甜糖。” “那不是甜糖,我也不常吃,只是带着备用,有时候满嘴药味,或是药太苦了,我就会含上一块,话梅味甘,清香开胃,你胃口不好的话,也可以吃上一块……” “别念了,你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现在又要吵人了?” “我不会吵你的,如果你不想吃甜话梅的话,我们可以去买蜜梅,不过,蜜梅也是甜的,你又不爱吃甜,那就买紫苏梅好了,紫苏梅较酸,或者买酸梅也可以……” “还吵?”他又拖起她的手。“回房练功了。” “我自己会走路呀!”好有力的大掌!柳湘湘这次挣月兑不了,只好在客栈其他客人的奇异目光下,任凌鹤群拉回房间。 脸红手热,心也热了。 第四章 柳湘湘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在凌鹤群的怀里醒来? 十多天了,她每天都很认真地练功,白天他教心法,让她自己练习,晚上他就坐在她身后帮她导气。每天晚上,她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练功,不能打瞌睡,可是日复一日,她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凌鹤群早就不订两间房了,他就是大大方方提了包袱进来,晚上照样跳上她的床,白天照样把她骂醒。 “喂!病女圭女圭,你头发伸到我的鼻孔了。” 柳湘湘又是慌地跳起来。“你怎么又在这里?” “你要我说几遍?”凌鹤群伸个大懒腰。“你练功不力,我帮你引导气息,是要你自己学着引导调理,不是让你好好睡觉!谁知你每次练着练着就往后倒,叫也叫不醒,我都被你压疼了,还满身瘀血。” “你瘀血了?”柳湘湘难为情地低下头。“痛不痛啊?我先帮你揉一揉。待会儿请客栈煎个九层塔炒蛋,九层塔行血,鸡蛋补身……” “你要叫他们煎蛋就煎吧!你脸色苍白,才该行血。”凌鹤群跳下床,照样做起了舒筋活骨的功夫。“我也不用你揉,你那个小手劲儿,连蚊子也打不死。” “我身子不重,所以力气小……”柳湘湘似乎抓到一点头绪。“我既然不重,就算不小心睡倒在你身上,你可以把我推开呀!” “谁说你不重?”睡着了,病女圭女圭就变成泥女圭女圭,推也推不动了。”他忙着甩手甩脚。“我的手都被你压麻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血路不通,废了手脚。” “不会这么严重吧!血路不通、活血化瘀……应该要吃桂枝葆苓丸,我找给你吃。”她听得着急了,拿了药箱子要找药。 “那是女人的药,我不吃!” “吃个几天,看看成效嘛!”柳湘湘正在翻找,突然隐约记得,她并没有压住他的手臂。 每当午夜梦回时,她知道自己睡在一双臂弯里头,而那两只手臂圈住她,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寒意,暖和了她冰凉的身子,让她睡得格外温暖而舒适。 偶尔,那双手会在她的肩臂上滑移,抚着她长长的头发;仿佛,脸上有着温热的触动,柔和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她总以为那是梦,从没被父母拥抱过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拥抱的滋味,而在梦中,她尝到了。她不愿醒,害怕那温暖会消散无踪,于是,她紧闭着眼,在那温柔的抚触中,再度沉睡。 难道那双手? “你……你半夜偷模我……”她的眼睛红了。 “你发什么春秋大梦?我每天赶车累得要命,还得张罗你那难伺候的肚子,晚上又要教你练功,睡觉也被你压得半死,我都睡昏了,还模什么?” “你睡觉做了什么,你当然不知道了。” “奇怪了,我都说没模你,你这么大声嚷嚷,别人都以为你被模了。” “你每天和我同宿一室,我……我……还有什么面子?”柳湘湘终于掉下眼泪。 “不准哭!”他走上前,举起衣袖粗鲁地抹去她的泪水。“哭泣伤神,伤了神身体就弱,身体弱又要胡乱香药丸,这些天练的功夫都白费了。” “你好凶。”她忍住了泪。 “我本来就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盯住她的泪眸。“你敢掉眼泪,再给我生病的话,我就把你放在半路上,让你给野狗叨走。” “可是……我们不能住在同一个房间,被人看到了难为情啊!” “谁又认识你了?每次进到客栈,掌柜的就喊公子、夫人,不然就喊少爷、女乃女乃,还有喊哥哥、嫂嫂的,也从来没听你出声反对。” “那是省得麻烦嗦。”她脸蛋又泛起淡淡的红晕。“免得愈描愈黑,人家反而误会了。” “这就是了,你还嗦什么?”他打开窗子透气,清晨爽冽的气息立即飘进房里。“你别给我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我看我姐姐玩得太多次了。” “什么上吊的把戏?你说给我听听,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柳湘湘兴味十足。 要是教了你,这还得了?凌鹤群嘀咕着,转身走向房门,嚷道:“要不要上茅房?不上的话,就乖乖到床上打坐练功!” “等一等,我找到桂校在苓丸了,你先吃几颗,外头风冷,先活活血路也好。” “自己一身是病,还管得了别人脑袋疼?”他理都不理她,大步走了出去。 柳湘湘只好把药丸塞日瓶子里,再走到窗前,伸出双手测探屋外的天气。 今日天阴,她掬得了一手凉风,也感受到凉凉的湿意,但她并不冷,再握了握手掌,手心手指都是温热的。 不知道是练功有效,抑或天气渐渐暖和了,虽然体力依然虚弱,但她已经很少畏寒,而且连续十五天没有病倒,更是前所未有的纪录。 她满意地笑了,站在窗前学凌鹤群大口吸气,心满意足。 “病女圭女圭,不要站在那儿吹风。”一只大掌把她拉了回来,顺便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我不冷,这空气挺清新的,是你叫我要常常吐秽气,吸清气。” “要吸清新的空气,到山里再吸。去!先把身体练好了再说。” “快,再教我下一个口诀。”她笑容满溢,容颜娇艳欲滴。 凌鹤群目光一眩,忙眨了眨眼,唉声叹气地。“学习兴致这么高?我把整套心法教给你,太师父可轻松了,最辛苦的就是当徒孙的我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年轻力壮,既然你可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分担解忧,就不妨量力而为,师父他一定很开心……” “你真嗦!不用你教训我,快坐好,要教你了。” 新的”天开始,外头阴雨,在柳湘湘的心底,可是一个大晴天呢! ***在阴雨泥泞中,凌鹤群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客栈。 跑堂的笑容满面招呼着:“客倌要住房吗?你们一对夫妻正好,敝店只剩下一间客房了。” “一间就一间,快订了下来,先上壶热茶吧!” 回头看到柳湘湘哭丧着脸,他笑道:“我本来想听你的话,打算订两间房,可天不从人愿,你只好再将就一晚了。”柳湘湘知道自己一定要脸红了,只得低下头坐下,不再说话。 伙计上来一壶热茶和四碟小菜,凌鹤群看了忙道:“凉拌小黄瓜不要,这个腌萝卜也不要,花生留下来。嗯,这碟小鱼干,把辣椒剔掉了再端过来,等一下,辣椒仔也要剔干净。” 伙计应声去了,柳湘湘笑道:“你愈来愈婆婆妈妈了。” 他翻了白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我每天跟谁在一起?” 背后突然被重重一拍。“哟!我说是那对俊俏夫妻?原来是我的鹤群师侄呀!” 定睛一看,来人是个英俊斑大的年轻男子,笑容可掬地望定他们二人。 “是你!”凌鹤群吓了一跳。 “就是我啊!”男子大方地坐了下来,再度用力一拍。“怎么娶亲了也不通知我?你当师侄的不够意思,我那大师兄更不够意思喽!” “别拍了,我的肩膀快被你卸掉了!”凌鹤群拨掉那只手掌。“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道路四通八达,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呢?”男子径自向柳湘湘一揖。“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如果你是鹤群的妻子,我也该喊你的名……” “不是的!”柳湘湘忙摇手,小脸羞红了一片。“我是他的师叔。” “你一定得说出来吗?”凌鹤群脸色十分难看。“既然同门相见了,就由我来引见吧!小师叔,这个是你新入门的师妹柳湘湘。” “呵,原来是湘湘师妹啊!我是……” 凌鹤群帮他接了下去:“这个不速之客是你的十一师兄风无垠。” 柳湘湘惊喜地道:“原来是十一师兄,我听师父介绍过你了,我一直想说有什么机会见到其他十位师兄呢!” “你是见过大师兄了?”风无垠也是笑意盈盈。 “是的,我爹请大师已送我上山,大师兄就叫鹤群带我上路了。” “原来如此。”风无垠笑道:“鹤群有没有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师叔啊?” “她不是小师叔,你才是小师叔。”凌鹤群抢白一句,把“小”字说得很重。 “是了,你总是不肯叫我十一师叔,那你有没有好好叫过十二师叔呢?” “别想我喊她师叔!” “真是倔强的师侄啊!小师妹,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一声小师妹让凌鹤群起了鸡皮疙瘩。“拜托你,小师叔,你们师兄妹第一次相见,用不着这么亲切。” “出门在外,难得见到故旧,心里是格外欢喜呀!”风无垠摇头晃脑起来。“尤其今日夜雨,令人不期而然想起昔日,我和师侄你共秉西窗烛,煮酒论英雄的往事呵!” “别自命风流了,你论什么英雄呵?还不是在评比各地美女?” “咦?师侄泄我的底了?”风无垠大笑道:“呵呵!小师妹,你可别当真,我们这个师侄心高气傲,我武功不如他,向来被他欺负得很惨。” 凌鹤群总算有点笑意。“你也自知武功不如我了?你十年前和我比剑输了,口口声声说要报仇,我以为你会奋发图强练功,没想到你练剑不成,两年前竟然花了一千两拜我太师父为师,反过头来要我喊你一声师叔。” 风无垠大叹道:“我年纪大了,四体不勤,不再想练剑,只想行吟天下。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心里悬着这件事,总是不安心,正好师父他老人家又缺钱用,我正好花钱买个名分,挫挫你的威风。” “反正你是‘小’师叔,武功又差,有什么本事挫我威风?” “你也没什么威风了,镇日游手好闲,也不娶妻,整日像个游魂似地乱飘。” “你怎么口气跟我爹一样?” “我就是跟大师兄学的啊!” “你们两个……”柳湘湘迟疑地问着:“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凌鹤群瞪一眼。“男人讲话,女人不要插嘴。” 柳湘湘低了头,双手捧住茶杯取暖,不敢再说话。 风无垠见状忙道:“我说小师妹你别怕,鹤群师侄敢欺负你,我十一师兄帮你撑腰,回去叫大师兄把他修理一顿。” “不要啦!”柳湘湘急道:“鹤群对我很好,还教我内功心法。十一师兄,你可不要冤枉好人。” “他是好人?”风无垠捧月复大笑。“你们在一起走多久了,一个月?真是奇迹啊!炳哈……” 柳湘湘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见风无垠猛往凌鹤群肩头乱拍。“你不是最讨厌婆娘吗?说家里全是女人,又吵又乱,所以才成天出来和我们聊天喝茶。我看啊!今天若非小师妹文静乖巧,你早就发疯了。哈哈!” “她文静?”凌鹤群看了一眼脸色无辜的柳湘湘。“算了吧,她也很聒噪的。” “小师妹,你聒噪吗?”风无垠笑问道。 “我是不聒噪的,有话我才说。像我们坐在这里这么久了,天又黑又冷,你们肚子一定都空了,客栈的茶水只是暂时润喉,你们不要一直灌,如果不吃点东西垫底,会很伤脾胃的。还有,鹤群,你脸上才冒出一颗脓疮,不要吃花生,吃了只有更加恶化,哎……你还吃?” 凌鹤群又丢了一颗花生到口里,苦笑道:“小师叔,你说她聒不聒噪?” 风无垠笑个不停。“比起你家三只鸟、九只麻雀好多了。” “快变成十二只麻雀了。” “啊!抱喜了!” 柳湘湘不明所以。“我去大师兄的家,没看到什么鸟和麻雀啊?” “哈哈!”风无垠猛捶着肚子笑道:“小师妹真是可爱啊!我肚子真的饿了,一起叫菜吧!跑堂的,来点菜喽,” “来了!”跑堂的殷勤地赶过来。“我们这里有几道推荐菜,要不要试试啊?” 风无垠看着菜牌子。“咦?招牌填鸭?好像不错。” 凌鹤群道:“不行,鸭性寒,对病女圭女圭不好。” 跑堂的忙道:“客倌莫怕,我们这个鸭肚子里头塞了红枣、冬菇、猪肉,事先用药材熬过了,保证暖身补血,鸭皮又烤得酥脆,扫上麦芽糖,就算是冷水潭抓来的鸭也不寒了。” 凌鹤群望向柳湘湘。“可以吗?” 她点点头。“寒热食性互补,就像当归煮鸭肉,一热一寒,就抵销了。” 风无垠拍着肚子。“你们再讨论下去,我就饿昏了。” 凌鹤群白他一眼。“为了照顾好你的师妹,你最好听我点菜。” 跑堂的又推荐道:“另外我们有新捞的蚌,煮了清水蚌汤,肉质甜美,新鲜可口,可以尝尝。” 凌鹤群皱眉道:“又是寒凉的东西?” 柳湘湘向跑堂的微笑道:“请多放点姜和葱,洒一小匙酒……” 凌鹤群打断她:“你怎么可以吃酒?” “没关系的,酒可去寒,大火一煮,酒味散去,我就不怕酒味了。”柳湘湘又向跑堂的道:“上一盘酿肉苦瓜吧!” “不行!”凌鹤群立刻阻止道:“你不能吃苦瓜,瓜类性最寒冷,你吃了又拉肚子怎么办?” 柳湘湘摇头笑道:“不是我要吃,是给你吃的,你最近火气大,要吃点退火的凉瓜消热。而且酿肉苦瓜里头有猪纹肉,我也可以吃。” 凌鹤群和缓了脸色。“好吧!再给你叫一盘炒青菜。小二哥,油、盐不要太多,葱、姜、蒜不能少。” “知道了。”跑堂的等得腿酸了,也学聪明了。“客倌来个正宗十全大补羊肉炉如何?保证吃了手脚暖和,全身血气通畅。” “好!”凌鹤群立刻应允。 “呃……我说……”风无垠出声了。“我想吃条活鱼……” 凌鹤群又吩咐道:“那就清蒸活鱼,多用些姜去腥,淋点乌醋,上头葱花切多一点。” “可我想活角三吃,炸鱼头、辣豆瓣鱼肚……” “炸?辣?”凌鹤群抬了抬眉。“小师叔,你要害死你师妹吗?” 柳湘湘忙道:“十”师兄喜欢吃什么,就叫什么呀!” “不行!”凌鹤群道:“今天我请客,客随主便,小师叔得吃我们的口味。” “好吧!”风无垠无奈地摊开两手。“咱们好不容易道途相逢,总该叫一坛老窖大麴来庆祝庆祝。” “不能叫酒,病女圭女圭闻了酒味会头晕。”凌鹤群又摇头了。 风无垠叹道:“那沏壶龙井总该可以了吧!” “龙井性凉,来壶普洱吧!”凌鹤群嘱咐道。 跑堂的小二哥终于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往厨房备菜。 风无垠趴倒在桌上,无力地道:“你们每次点菜,都得这么费事吗?” 凌鹤群敲了敲他的背。“还不是你在旁边哩嗦,妨碍点菜?” 柳湘湘问道.!“十”师兄,你不要紧吧?” “我不要紧,我只是饿得手脚发软呵!”风无垠申吟着。 “手脚发软?”柳湘湘寻思着。“那就是体弱无力了?我这里有增强体力的药丸……还是你今天淋到雨,着了风寒,叫鹤群给你把把脉,他也有吃风寒的药。这样好了,我有些参片,你先含一片补元气、添精神……” 风无垠跳起来。“我怕了人参,吃了整整一年,我受够了!” “戏演完了?”凌鹤群好整以暇地道:“小师叔,你不能欺骗你师妹,她只有一根脑筋,也不会转弯,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事情,她都会信以为真。” “这是小师妹秉性善良呀!” “鹤群说我无知。”柳湘湘低头玩筷子。 “我说师侄啊!你怎能这么说你十二师叔呢?她可是很聪明喔!”风无垠不满意地睨视凌鹤群。“我听师父说过了,小师妹从来没出过门,本来柳世伯是要请师父留府,慢慢教师妹内功心法,可师父那个老顽童,早就待不住京城的深宅大院,正好小师妹也想溜出来玩,师徒俩就串通好了,说是养身练功就要到仙山灵境,于是老的先开溜,小的再上山寻师学艺。小师妹,我说得对不对?” 柳湘湘红了脸。“我没跟师父串通,我只说,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出来看看这个大千世界。” 跑堂的开始上茶,凌鹤群伸筷去撕剥填鸭,把一只肥美的鸭腿扔到柳湘湘的碗里。“什么有生之年?说得好像快死了一样!” “几次生生死死来回……”柳湘湘本欲再说下去,但她立刻住了口,抬头笑道:“哇!这烤鸭皮好脆好甜,肉质也香女敕。鹤群,你怎么不夹给十一师兄?” “他大男人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吃吗?”凌鹤群将鸭肚掀开,掏了一朵冬菇给柳湘湘。 “唉!果然是男女有别。”风无垠饶富兴味地看着他们。“师侄啊!我记得你从来不帮你娘亲夹菜递筷的。” “她有我爹的一双手就行了。”说话之间,再丢一颗红枣到柳湘湘的碗。 “有趣,有趣!你真是转性了。”风无垠问柳湘湘道:“那小师妹你怎么又跟这个凶师侄上路呢?世伯不派镖局的人送你吗?” “开春以来,爹的镖局一直很忙,一时调派不出人手。师父又有事要先离开,所以他就告诉我爹,说是大师兄有三个女儿,去过青城山几次,可以托她们带我去。” “可是大师兄却派了这小子送你?” “那是三位姐姐师侄有孕,身体不方便。” “你爹不知道吗?” “爹不知道。”柳湘湘低了头。“他只是保镖路过济南府,把我带到大师兄家中,转了师父的信,和大师兄寒暄一会儿,又继续赶路了,他总是很忙的……” 凌鹤群挖了一匙苦瓜里的碎肉,倒在柳湘湘高高耸起的碗里,自己再咬了一大块苦瓜,问道:“喂!我上次问你同一件事,你怎么不回答我?小师叔才问,你就回答他了?” “你上次在那种地方问人家,我怎么回答呀?” “我在什么地方问你?” “就是那个茅……”看到满桌佳肴,她硬是把“房”字压了下去。 风无垠笑道:“鹤群师侄真是不解风情,聊天说话也不找个适当的场景儿。” “我哪像你是个大情痴?非得花前月下,你死我活的?” “唉!这你就不懂了,若非亲自尝过,又怎知个中滋味呢?”风无垠也夹起苦瓜。“如今你也吃了苦瓜,应该了解我的感觉吧?” “你们……”柳湘湘小心地问着:“你们在说什么啊?” “你吃你的饭,小心别噎着了。”凌鹤群仍是那命令的口气。 柳湘湘只好默默低了头,细嚼慢咽,听两个男人谈天说地。 不讲话也好,能够听别人聊江湖轶事,总比她躺在病榻上翻阅一本本书册好多了,她心满意足地微笑听着。 一餐将了,凌鹤群照例向跑堂的要了一碗甜汤,今晚叫的是红枣桂圆汤。 “你怎么才叫一碗?我没有吗?”风无垠问道。 “你如果要吃药,我会帮你叫一碗。”凌鹤群答道。 “我怕死药了。”风无垠见到低头挑蚌肉的柳湘湘,立刻会意笑道:“原来又是为了我的小师妹呀!” “什么你的我的?我让你来照顾病女圭女圭一天,看你喊不喊累?” 柳湘湘忙道:“不敢麻烦十一师兄了。其实我不需要人家照顾,是鹤群师侄他细心,不但照料我的生活起居,还花费精神教我练功,他真的很辛苦,我很过意不去……”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吧!”凌鹤群挑了几块蚌肉到她的碗里。 “可是他老骂你呀!”风无垠为她抱不平。 “鹤群他没有骂我,我知道他讲话的口气就是这样,看起来很凶,其实心地很好……”柳湘湘的脸愈来愈红,赶紧吞了碗里的蚌肉。 凌鹤群大口喝了一口茶。“哎!这茶冷了。” 风无垠为他倒了新茶,端详着他。“茶冷了,还喝得满脸通红?又不是喝酒。” “那是因为我吃了这炉羊肉,我每天跟着病女圭女圭吃补,吃得都虚火上升了。” 跑堂的正送上红枣桂圆汤,听了忙道:“客倌要退火,要不要喝碗绿豆萱仁汤?” “那就上两碗吧!”凌鹤群向柳湘湘伸出手。“拿来。” 她解开身边的袋子,拿出一颗大黑泥丸,他接了过去放在红枣桂圆汤里,开始用汤匙捣了起来。 风无垠如见天下奇观,啧啧称奇:“这顿饭吃到现在,小师妹不必伸筷子,就有人帮忙夹了满满的一碗菜,就连吃药,也有人服侍得妥妥贴贴啊!” “我之所以会夹菜,是病女圭女圭食量小,一定得逼她多吃菜。帮她捣药,是看她力气小,捣了老半天,总是敲得饭碗叮叮咚咚响,惹人侧目,我才帮她的。”说完话,药丸也捣好溶化在甜汤中,凌鹤群推到柳湘湘面前。“可以喝了。” 柳湘湘舀起苦甜参半的汤汁,慢慢喝着。 她总觉得有些事情,今夜在风无垠的推波助澜之下,就像是这颗原本坚实的大黑药丸,一块块地崩开、化解,气味也更明显了。可这味道苦苦的,甜甜的,捉模不定,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在搔动她呢? 她昏昏然想着,全然没注意到凌鹤群的目光紧紧盯住了她。 而风无垠看着这两个人,笑得更加开心了。 ***夜里,雨声淅沥,雨水沿着屋檐滴下,不绝如缕。 他传送给她的热流,亦是不绝如缕,此刻在客店的小房间里,他照样怀抱着熟睡的她,给她最贴心的温暖。 本来练完功之后就要离去,但怕天雨屋寒,她会睡得不安稳,于是又继续搂抱她,非得让她身体暖和,手脚温热,他才能安心。 他似乎也打个盹,睁开眼一看,桌上的腊烛又短了一截。他不离开是不行了,今天说好和风无垠同睡一房,他再不回去,会坏了柳湘湘的名声。 轻柔地把她放在床上,掩了被子,再盖上她从不离身的皮袄,拉了拉被角,确定把她遮掩得密不透风了,这才悄声打开窗子跳出去,不忘回身把窗子关紧了再离去。 风无垠房间仍亮着烛火,难道这家伙也点灯睡觉吗?凌鹤群推开房门,就见到风无垠坐在桌前喝酒,桌上摆了一碟辣萝卜,一碗红烧牛肉,还有一盘油炸豆腐。 “你还没睡?”凌鹤群关好房门。 “我等你呀!咱叔侄俩多久没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了?”风无垠为他倒上一杯浓厚的烈酒。 “得了吧!风无垠,人前我叫你一声小师叔,人后你就别相心占我便宜了。” “也不知道是谁占谁便宜了?”风无垠笑道:“明明是把人家点穴,还骗她是自己睡着了,然后抱着人家不放,这叫作偷吃香喔!” “你胡说些什么?”凌鹤群坐了下来。“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你敢随便乱讲话,小心我剑下无情。” “师侄都敢喜欢师叔了,你若有这个勇气,师侄会砍师叔也不稀奇。” “风无垠,你闭嘴,”凌鹤群仰头喝了一口酒。 “难呵!名分、辈分这一关就跨不过去。” “是啊!我们本来是一起打架长大的朋友,你突然变成长一辈的师叔,叫我一时之间怎么能接受?” 风无垠知道他有意转开话题,仍顺着他的话道:“我那个时候快死了,又没有儿子,总希望有个晚辈为我送终呀!” “你意识都不清楚了,还拼命要我喊你一声师叔!”凌鹤群想起往事,又感伤又好笑。“幸好太师父把你救了回来,否则我还得为你披麻带孝。” “一千两银子拜师,果然有效。”风无垠吃起牛肉。“听说小师妹花了五百两拜师,如果她能把师父整套内功学全了,调养好身子,这也就值得了。” “太师父可好了,五百两银子入他自己的口袋,我当徒孙的每天教病女圭女圭武功,什么也拿不到。” “拿到美人芳心就好了。”风无垠笑眼眯眯,再为两人斟了酒。 凌鹤群用力一拍桌子。“风无垠!你今天说的话最好马上忘记,否则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我被人家追杀的还不够吗?你慢慢排队吧!” “你呀!你真是不值得,为了一个女人,搞得武功全废,差点一命呜呼,如今在青城山躺了两年,还没觉悟吗?” “哈哈!”风无垠大笑道:“问世间,情是何物?凌鹤群,你又觉悟了吗?” “我活得好好的,觉悟什么?” “你刚陷进泥淖,我看一时也很难抽身……不!不!”风无垠饮了一口酒。“通常只会愈陷愈深,终究不能由b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凌鹤群也喝下酒,吃了一口辣萝卜。“我要睡觉了,你尽避吃吃喝喝,可别让我醒来看到一具醉死胀死的尸体。” “醉死、胀死,总比迷迷糊糊睡死,还被师侄偷抱好多了。” “风无垠!”这次眼睛瞪得很大。“你不信我杀了你?” “小师妹都说了,你这人是面恶心善。”风无垠面不改色,继续倒着酒。“你只是那张嘴巴爱唬人,否则从小到大,我也不知道被你杀过几次了。” 凌鹤群神色凝重。“我帮她练功,你不要想歪。” “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待她,我不会想歪的。” “你……” “不过,前途渺茫,困难重重啊!”风无垠举起酒杯。“来!我的师侄,为我们叔侄俩多舛的命运干杯吧!” “我才不像你那么命苦。”凌鹤群举起酒杯,用力一碰。“我男子汉大丈夫,不谈小情小爱,前途光明远大。” 风无垠一饮而尽。“话可不要说得太早喔!” “等我送她上山,就一刀两断,没有瓜葛了。” “是吗?只恐怕枝枝蔓蔓,缠得满身挣月兑不开了。” “风无垠,你今天晚上非常讨厌,讲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凌鹤群又倒了两杯酒。“我非得把你灌醉不可,省得听你嗦。” “来灌吧!为世上的痴情男人干杯,好生对待我师妹。”风无垠大喊。 “不必你嗦。”举杯相碰,尽在不言中。 雨夜里,两个男人喝酒吃肉,各自抛却了心事,大谈男儿豪情,雨声愈大,他们的谈笑声也愈大。 棒了好几间房的柳湘湘却惊醒了,她是被寒冷的夜气给冻醒。 今夜,他不在身边,她仿佛失落了什么。没有那温热的胸膛,她觉得格外寒冷,单调的雨声更让她难以入眠。 她拢紧了棉被,侧过身看着腊烛,微弱的光晕似乎带给她一点点暖意,她口里低低念着:“鹤群、鹤群……” 眼皮也渐渐沉了。 第五章 “为什么十一师兄走了?他不跟我们上青城山吗?” 柳湘湘照例在头上扎好了方巾,穿上一件外衣,爬到凌鹤群的身边。 “他才下山,要去办他的要紧事。” “他有什么要紧事?我看他从容不迫,好像不会很紧张呀!还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他拜师父为师?你们过去常常比剑吗?他真的打不过你吗?那么他跟师父学了功夫以后,会不会赢你?你们……” “喂!你再吵,我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凌鹤群揉了揉额头。“头痛死了。” 原本缩到一边的柳湘湘听了,伸出小手模他的额头。“没发烧呀?” “我哪像你这个病女圭女圭一天到晚发烧!”他又敲了敲头。“是酒喝多了。” “早上我请厨房把大白菜切细,再腌拌了糖和醋,你吃了以后不是感觉清爽许多?怎么现在又醉了?”她担心地问着。 “不是醉,可能昨夜和小师叔聊得太晚,睡眠不足……” “原来这叫作‘酒逢知己千杯少’,你平常不爱和我讲话,一旦遇到十一师兄这样的知己,心里高兴,话匣子一打开,再喝千杯也不够……” “你别吟诗了,好不好?”凌鹤群停下马车,继续揉着额头。 “你真的很不舒服,要不要到车子里躺一下?” “不用了,我们要赶路。” “不行,你生病了怎么办?难道我要让你自生自灭吗?”她学着他的口气,讲起来却没有那股凶劲,反倒像是温柔的哀求,眉眼里也是关切。 凌鹤群睡眼惺忪地望着她,边说边钻进马车里。“唉!看在要照顾病女圭女圭的分上,我还得留点体力。我睡了。” 话刚讲完,酣声就响了起来,柳湘湘回头一看,他已经四平八稳地躺在车板子上,她不觉噗味一笑。“爱逞强!” 再看马车停在路中央也不是办法,她轻轻挥动缰绳,想要赶马到路边歇息,谁知那匹马又走了起来。 “哎!别走呀!”她轻声呼喝着,马又怎懂人话?仍是慢吞吞地踩着蹄子,一步步地往前走。 既然行车速度和平常差不多,她也就放下惊慌,反正凌鹤群说他们走的是官道,路大而直,慢慢走着总比停留原地好吧! 可是她心里又不太想走,她私心盼望走得愈慢愈好,那么她就可以看更多的风景,吃更多的佳肴,还有更多的时间和凌鹤群相处…… 柔风吹拂着她微红的脸颊,她想到他那双温热的手臂,手上的缰绳也不住地轻轻晃动。 沿途景色如诗,山峦叠翠,白云飘荡,远处人家炊烟袅袅,河畔绿柳垂荫。她极目原野,再仰头晒着和暖的回头,脸上笑靥如花,她这辈子长这么大,就属今天最纵情快乐了。 马儿依然慢吞吞地走着,她也不知道要停下来休息,就让疲累的马儿拖着马车继续前行,眼睛依然游目四顾,贪看风景。走着走着,她还是难忍倦意,不知不觉低下头打起瞌睡。 身边吹过一股冷飕飕的风,她蓦然打个冷颤,人也清醒了,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下,马儿正在低头咬青草,四周则是一棵棵的树木。不知是否浓荫蔽天的缘故,天色似乎有点暗了。 她抱紧手臂,想要回头拿皮袄,凌鹤群正好也醒来了,伸个大懒腰道:“哇!睡足了。” 他见到柳湘湘慌张的神色,忙问,“怎么了?不要坐在那儿吹风。” “我……” “你又有什么事?”他钻出车厢,眼睛一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 他表情变得严肃。“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不知道,马儿自己走了,我就让它走……” “你若不赶马,它怎么会自己走?”他跳下车张望附近地形,再看了天色,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里根本没有路,你不会驾车,为什么要胡乱走呢?” 柳湘湘低垂着头,也爬下车子。“我找看看……” “你找什么?待会儿连你都迷路了!”凌鹤群把她扯回车厢边,走去解开马儿。“你在里头乖乖坐好,不要乱跑,我骑马四处看看。” 这次他真的生气了,柳湘湘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呆呆地杵在马车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不过打个瞌睡……” “你不打瞌睡照样会迷路,快进去别吹风。”凌鹤群跨上马匹,嘴里仍然抱怨着:“早知道你是个小麻烦!要是今晚找不到客店,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让你给野狼当晚餐。” “你去哪里?”她跑上前追问。 “我去找路。”马儿跑得快,很快就不见人影。 周围立刻恢复了安静,柳湘湘靠在车厢边,两脚踏着泥地,不住地用鞋子画着圈圈。 地上的圆圈就是她混乱的心情,连日来她和凌鹤群形影不离,近在咫尺,从来没像现在突然分开,她一下子失去依赖,心里觉得非常、非常不安。 冷风如野兽狂吼,乌云掩住夕阳,天空立时阴暗如晦,她躲回车厢,模索到皮袄披在背上,却抵挡不住心头一阵阵的寒意。 天好暗,树林好黑,她不喜欢黑暗,她要看到一丝亮光,于是又在几个箱子里模呀模,好不容易模出火摺子,打开一看,火星却早已熄灭。 是了,这些日子来,凌鹤群会随时帮她注意腊烛或灯油,如果火光将熄,他就立刻点亮,或者叫伙计添油,所以她已经好久没用到自己的火摺子。 可是在这个黑暗的树林里,她看不到亮光,也没有人为她点亮烛火。 “好暗。”她咬着嘴唇,就像回到那一个无灯的夜晚,她整夜躺在黑暗中啼哭,却是没人理睬她。 她跳下车子,抬头看着天空,尽是漆黑一片,连星光也看不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瞎子,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不顺。 “好暗哪!”她一定要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这么暗,这么冷,她不能呼吸了。 她失去理智,开始盲目地在林子中乱走,但不是撞到树木,就是被树根绊倒,她全身冒出冷汗,力气耗尽,却仍然走不出这片无止境的黑暗。 她无力地蹲了下来,全身蜷曲成一团,想要摆月兑黑暗,但不论睁眼闭眼,却仍是黑暗,她惊恐地哭了出来。“不要啊!好暗!好暗!” “病女圭女圭!”林子的深处有人在喊她,是谁?是鬼魅?是野猪?还是野狼? “柳湘湘!湘湘!”是谁在喊她的名字?家里每个人都喊她大小姐,爹从来不喊她,会是谁喊她呢?难道是索命的鬼差? “不要!不要!好暗!救命啊!”她几乎是发狂地哭喊着。 “湘湘,你在哪里?”声音愈来愈近了。 “不要抓我,救命啊,我看不到了,好暗!”她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昏厥。 “湘湘?病女圭女圭,你怎么了?””双大掌抱住了她,身后立即罩上一股暖意。 “你是谁?不要抓我呀!”她拼命的挣扎,汗水大滴大滴地流下来。 “是我凌鹤群,你到底怎么了?” “鹤群?”她仍是哭叫着。“好暗,我看不到东西,不要抓我,好暗……” “不要怕,我在这里。”他紧紧箍住她的瘦弱身躯。“我是凌鹤群,我不会抓你,你不要乱叫啊!” “不!你是鬼差,是地狱来的鬼差。救命啊!” “我是凌鹤群,不是鬼。我是鹤群,喊我的名字,快喊!” “鹤群……鹤群……”她扯紧他的衣服,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一再地念过他的名字。这是让她安心入睡的名字,只要不断念着,她就感到平静,渐渐地,她身上的颤抖缓和了。 他拍着她的背。“叫你不要乱跑,害我到处找你。哎呀!你哭得满身大汗。” 那双拥抱她的手臂,就是梦中熟悉的温暖,她偎紧了他的胸膛,泪流满面地道:“不要走……不要走……” “你把我抱得死紧,我还走得了吗?” “不要走。你走了我就睡不着,半夜会冷醒……” “奇怪了,你站在这里也可以睡觉吗!真是说梦话了。”他扶着她往前走一步。“我们回马车,你要赶快把湿衣服换掉。” 脚步还没踏出,她几乎软倒在地。“我……我走不动。” “我怕了你!”他月兑下外衣,罩住她湿冷的身子,再微弯,将她打横抱起。“也不知道你撞了什么邪,回头带你去烧香拜拜,求个平安符。” “好暗,你看得到吗?” “眼睛会慢慢习惯,至少不会去撞树。” “你不怕黑吗?” “有什么好怕?又没有鬼……”他感觉怀里的人儿颤动一下,立刻闭了口。 将她扔进马车车厢,他动作迅速地放下布帘子。“快把衣服换了。” 车里传来哭音。“好暗,我看不到,你没有火摺子吗?” “很不幸地,我的火摺子灭了,你的八成也灭了吧?” “我找不到衣服……好暗,我怕……”那声音又在颤抖了。 “小麻烦就是小麻烦,”凌鹤群跳上马车,和柳湘湘挤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模到一口最大的箱子,打开就随便掏了几件衣服。“快点换上。” 听到他又要离开,她忙道:“你不要走!” “我不走,难道还看你换衣服吗?”此话一出,想到两人都在黑暗中,又笑道:“反正什么也看不到,你怕黑,我就在这里陪你吧!” 柳湘湘早已止住了泪,面红耳赤地道:“你转过去,不要看。” “拜托你快点换衣,万一着凉了,我又要熬夜救你。”他喋喋不休地念着:“你再这样子折腾我下去,我迟早会英雄气短,一…” 正想说“一命归阴”,但转念想到她怕鬼,还是忍住了。这时,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淡幽香飘来,混和着熟悉的药味,直直钻入他的鼻孔内。 是少女的体香吧!只恐怕吃了人参果全身舒畅的滋味就是如此。再听得黑暗中衣料的摩擦宪容声音,他似乎可以看到一个柔软洁白的躯体,线条柔美动人…… “鹤群,你着凉了吗?好像呼吸不顺?”她小声问着。 “你才不要给我着凉。”凌鹤群拉回幻思,暗骂自己下流。 “你找到客栈了吗?” “这里荒郊野外,没有半间屋子,我转了一圈也找不到出路。天又黑了,我只好回到这里,今天就准备露宿。” “这样啊!”微微失望的声音。“这么黑……” “你换好衣服了吗?” “喔……换好了。”她赶忙拉拢衣襟。 “头发、汗水、眼泪、鼻涕都擦干了吗?” “刚刚擦了。” “把皮袄穿上。” “披上了。” “好。”凌鹤群掀开车帘子。“你看看外面。” “哇,月亮出来了。”柳湘湘露出笑容,仰看天上一弯细细的下弦月,虽然不是很明亮,但总是黑暗中的光源。“我刚刚怎么没看到?” “你呀!拼命地往树林子里钻,当然看不到月亮了。”他扎好布帘子,让微弱的月光稍微映出车厢里头的影子。“你有那么多药,有没有治怕黑暗的药呀?” “没有。”她模到她的药箱子。“我要吃一颗定心丸……” 他按住了她的手。“不准你吃。” “我方才心悸,冒冷汗,呼吸急促,一定要吃。” “你那些症状全是因为怕黑引起的,你怕黑就吃,吃了还是怕黑,你吃再多定心丸,又有什么用?”他抢过药箱子,丢到一边去,再去模索出一个篮子。“我们还有干粮,吃块饼当作晚饭吧!明天找到客栈再大吃一顿。” 柳湘湘想拿回药箱子,但仔细玩味凌鹤群的话,觉得言之有理。这么多年来,吃的都是身体方面的药,又有谁能为她开一帖“心药”呢? 拿了硬饼细细嚼着,月光时隐时现,虽然她不时会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但她知道凌鹤群就在身边。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恐怖了。 “病女圭女圭,这皮水壶里是冷水,你喝的时候先把水含在嘴里,温热了以后再吞下,免得寒凉伤胃。” 两人默默啃完饼,喝了水,他又说话了:“你的黑丸子呢?”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药物,她打开了布袋,迟疑着。“我今天不吃了,没有拌着热汤一起喝,很难下咽耶!” “这是滋补的药丸,你最好还是每天吃,身体才会强健。拿来吧!还有你的甜话梅。”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依言拿给他了,一会儿感觉到一只手掌伸到嘴边,命令她:“吃了。” 她张开嘴,从他的指尖咬下一团东西,原来他将大黑丸剥碎,再和着剔掉核籽的甜话梅,要她一起吞下。 吃了大约十来口,尝尽咸酸苦甜的味道,终于把那颗大黑丸吃完,他又送上皮水壶。“慢慢喝。” 终于,似乎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两人无声地坐在车厢里。柳湘湘问道:“我们该练功了?” 凌鹤群挪了挪几口箱子和包袱,空出一个可以躺下的空间,再从自己的包袱拿了几件衣服铺上。“今天不练了,你白天吹了一整天的风,晚上又受到惊吓,你还是早点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天一亮就上路。” “你睡哪儿?” “我坐在车头这边睡。” “我冷,你抱着我睡,好吗?”胆怯的声音搏了出来。 凌鹤群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仍然坐着不动。 柳湘湘将皮裘拢了拢,卧倒在他清出来的空间上,也不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弦月又消失了,冷风从空隙中吹进来,柳湘湘的呼吸转为短促,身体也打起哆嗦。 凌鹤群放下挡风的帘子,心思千回百折,终究不忍那畏寒的小小身子。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荒野变成无所禁忌的化外之地,他挪动身子,模索到她的身边,从她背后伸手紧紧地揽住她。 两人侧躺着,他的胸贴着她的背,他的大掌包着她的小手,一如十几日来的动作,只是此刻,他们都是清醒的。 她抚着他的指头。“好暖,鹤群,好暖,我好喜欢。” 那呢喃的语声差点让他无法自持,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 “鹤群,叫我的名字。” “湘湘。”他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丝,声音异常地温柔。 “方才你在树林子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拘提魂魄的鬼差来了,不过,鬼差唱名应该不会是焦急的口气吧!” “你在那边哭,我才以为是鬼哭神号。不是叫你不要乱哭吗?万一哭岔了气,又生病了怎么办?”语气虽凶,声音已不再霸道。 “我怕黑,真的很怕黑。”她捏紧了他的指头。 “现在怕不怕?” “还是有点怕,可是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那么怕了。” “我那些甥儿都不怕黑,他们常常在晚上熄了腊烛玩捉迷藏,搞得满屋子鸡飞狗跳。你呀!比小孩子还不如。”他轻笑着,嘴唇擦着她的发。“人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怕黑呢?” “你要听我说故事吗?” “怕黑还有故事?你小声说就好,我听得到,不然又会喉咙痛。” “我说了喔!”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地。“我出生的时候,我娘亲难产,还没有把我生下地就死了,他们正要帮我娘洗身换衣时,一个老嬷嬷发现我已经挤出半个头,于是她大胆的用力压一压,就把我生下来了。” 凌鹤群感到一股诡异的寒意,他又把她搂紧在胸前,以自己的热气暖和她的身子,不愿再有任何的寒冷侵袭她。 “你不想听吗?我不说了。” “你这么爱说话,今晚让你说个够。继续说,我在听。” “我女乃女乃知道了以后,把我看成是鬼胎,本来要把我丢了,是我爹求情才把我留下来,可是家里的人从此把我当作不祥之物,没有人愿意亲近我,就连请来的女乃娘也是随随便便喂了女乃,就把我扔在床上。” “你小婴儿的事情还记得呀!真是天才神童。” “怎么会记得?这些都是后来偷听到别人说的。”她边说边玩着他的指头。“爹连续娶了两个后娘,她们很争气,拼命生儿子,所以我有七个弟弟,爹和大娘二娘忙着养弟弟,根本没空来看我,是那个老嬷嬷看我可怜,有空就过来教我走路、说话,可是她不久就死了。女乃女乃说我有邪气,害死了老嬷嬷,她找了道士作法,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让我出来。我忘了那年几岁,应该年纪很小吧,那是我第一个记忆,一片的黑,完完全全的黑。我一直敲门,一直哭,可是没有人理我,我在房间跌倒了,流血了,哭哭啼啼爬到床上,还是黑……我出不去……” 她剧烈地颤抖,他来回摩掌她的手臂,擦出一股又一股的热流,又在她耳边低语着:“我在这里陪你,不要怕,再怎么黑,再有什么妖魔鬼怪,我都帮你打跑了,不要怕。” 他的柔言软语就像是一颗具有效力的定心丸,她的心跳平缓了下来,仍是抓紧他的指头,又继续说着:“我六岁那年,女乃女乃过世了,爹才开始对我好一些。他教弟弟练剑练拳时,会叫我跟着学,他请夫子教弟弟念书,也叫我去旁听。可是我常常生病,练武练不全,读书也读不好,幸亏认识字了,爹四处走镖又带回来很多杂书,所以我常常抱了一堆书到房里看,消磨很多时光。”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常识,都是看书学来的?” “从小到大,每本书都看过十几遍,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很多书里的情景,从来没看过,谈到的美味料理,我也没吃过。” “你懂这么多,家里又不是没钱,为什么不叫家人帮你补补身子?” “大夫说我不能乱吃,只是开了一堆药丸要我养身,而家里的人认定我是病人,总是煮些清淡的食物给我吃,我也就这样长大了。” “难怪我看你一副营养不良的枯瘦模样,你这不是真正的生病,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啊!”他握住了她细细的指头。 “我好几次病得不轻,差点都要死掉。十六岁那年的大病,我昏迷不醒,爹连棺木都叫人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很低。“后来我竟然好了起来,从那时候起,我觉得像我这种随时会死掉的人……” 他突然用力一捏,疼得她停下说话,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于是她又继续说道:“我开始期待,想要出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能够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也就死而无憾了。我想到尼姑可以四处化缘,就先在家里学拜佛,结果跪了一天,人就病倒了。” 他哈哈大笑,气息喷在她的颈项上。“病女圭女圭去当尼姑,还没有化到缘,就先让善男信女慌了手脚,恐怕还要特地为你盖一座尼姑庵,让你养病喽!” 那男人的温热气息暖了她的身,她不自觉地往他的怀里靠去。“当不成尼姑,我又想去当道姑,可是我讨厌道士作法的铃声。后来我跟爹说要去走镖,爹骂我自不量力,所以我空想了两年,还是没办法出门。” “然后,太师父来了?” “嗯,爹本来只是请师父来做客,那天我在院子看到一个和蔼的白发老公公,他一看到我就说我身体虚弱,问我要不要跟他学功夫,可以把身体养好,我听了当然很高兴,师父又去游说我爹,我爹知道师父武功天下第一,也就答应了。” “你上当了,这二十年来,太师父只要缺钱,就周游天下,到处骗吃骗喝,拐骗人家拜师学艺,我第七个师叔以下,都是这样拐来的。” “上这种当,我心甘情愿。而且师父说他第一次收女弟子,半价大优待,只收五百两。你笑什么?”身后的凌鹤群猛笑个不停,又喷得她脖子麻痒不己。“哎,别笑嘛!师父他老人家功夫真的很好,他在家里帮我打通任督二脉,我立刻就精神许多,爹也才放心让我出门。” “你不当尼姑道姑,倒是去当仙姑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到了青城山之后,我要好好跟师父学内功心法,练几招剑术。几年以后,身体养好了,再去云游天下……” “等等,你不回家嫁人吗?” “嫁人?”她轻摇了头。“我这个病身子怎么嫁人?” 凌鹤群静默了,恐怕她仍然不解男女情事吧!她虽有成熟的躯体,但心性仍像个孩子,她之所以要他拥抱,不过是冀求一些温暖罢了。 柳湘湘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老是躺同一个姿势,背都酸了。等一下,你不要转过去嘛!” “我的背也酸了,你能转,我就不能转吗?” “你抱了我十几天,还不是维持同一个姿势让我压着,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他还是转了回来。 她努力地望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抚模他的脸。“你是一个好人,鹤群……” “你做什么?”他向旁边挪开,肌肉绷得十分紧张。 “让我模一模,我从来没有模过别人……”她微凉的手指轻触他的脸,慢慢划着:“我的身子始终冷冰冰的,我不知道别人的身子是热是冷。印象中,也从来没有人抱过我,我不知道什么是温暖……” 她的小手在他脸上乱爬,语声幽幽,他的肌肉放松了,嗅闻着那带有药味的指头,任她模着、说着。 “除了师父以外,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讲话的人,虽然被你误认为丫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你跟我说了好多话。”她在黑暗中展露笑靥。“你知道吗?这一个多月来,我说的话比过去十八年还多。在家里,他们视我为不祥,怕我会害他们生病,所以没人肯亲近我,就连丫环也是送了饭就走。我大部分的时间就是躺在床上看书,常常几天讲不上一句话。和你在一起,我忍不住要一直说话。但是,我不敢说我家里的情况,我怕说了之后,你会像我家人一样,不想和我说话了……”她的声音哽咽。 “湘湘……”他看不清她的脸,伸手一探,模到了泪水。“我叫你不能哭啊!我这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我没有要哭,不知怎么地,说着说着,眼泪就掉出来了。”她吸一吸鼻子。“我好喜欢你喊我的名字。你再喊一声,好不好?” “湘湘。” “鹤群。”她心满意足地唤着他,靠紧在他的胸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好,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 “你就是喜欢我这块肉垫子吗?我再多买几张软褥子给你。” “那不一样,靠着你很舒服,我睡得安稳,又不会失眠。” “你不怕半夜我模你吗?” “你不会乱模,你只模我的脸和手。”她找到了他的大掌。“你的手热热的,大概让爹娘疼爱的感觉就是这样吧!”原来这病女圭女圭把他当成爹娘了。此刻她依偎在他怀里,就像一个六岁的女女圭女圭,单纯地依恋一副温热的躯壳。 这样也好,他也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就是单纯地照顾她。今夜他正像个老爹一般,哄着女儿不哭,又哄着她换衣服,还听她说故事。 真是奇怪呵!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耐心听婆娘讲话呢? 他一再地告诉自己,他之所以抱着她睡,不过是尽一分师侄照顾师叔的义务罢了。 “鹤群,你说,等我们上了青城山,你再继续陪我练功好吗?”她软语求着。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他下定决心,任务达成之后,他回头就走。 “你说好不好?”她又往他怀里钻去。 “你今晚说太多话了,夜深了,早点睡。”他伸手在她背部穴位游走,为她贯注暖热的真气。 “唔……再说说话嘛!一声音软腻腻的,像是即将让他沉溺的泥沼。 懊死!身体为什么燥热起来了?不行,再不把她哄睡,只怕他就要失去自制力了。 “病女圭女圭,睡觉了。” “人家不想生病,不要叫我病女圭女圭,叫我湘湘……一声音渐渐地变小。 荒野中,虫声唧唧,柳湘湘睡的香甜,凌鹤群却是长夜难眠。他白天在车上睡足了,此刻又抱着一个柔腻的女女圭女圭,要他不想入非非也难呵! 不!她是师叔,是他的长辈,也是一个小孩子,他胡思乱想什么? 他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巴掌,手掌滑下,还是滑到了她的脸颊,他轻柔地触模那细皮女敕肉,想到她时常浮现的满足微笑,他胸腔里又烧起一把火。 “湘湘!”低声唤她,闻着她混合药味的淡淡体香,不禁长长喟叹一声,湿热的唇办终于落在她的额头上。 完了,他真的完了!去你的风无垠,真是被你说中了。 第六章 经过几日的路程,柳湘湘还是病倒了。 凌鹤群驾车疾行,回头道:“你再忍耐一点,我们找到客栈就可以休息了。” “对不起……”她掀开帘子。“我不该吹风,也不该乱跑……” “你快给我进去,乖乖躺着,最好睡上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我不是生病,我只是疲倦,你让我睡几个时辰,再吃一大碗饭……” “你还在说话?”他把她塞回车内。“生病了还这么爱讲话,等你养好身子,再来说话也不迟。” 身后有两匹马飞奔而过,其中一名青年勒紧马缰,停下问道:“请问车子里头有没有一位柳湘湘小姐?” 凌鹤群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是谁?” 另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挥动马鞭喝道:“到底有没有?我们还要赶路!” 青年忙比个手势,又问一遍:“我们找一位柳湘湘小姐。” 柳湘湘在车内也听到了,她掀开布帘子问道:“你是谁?” 青年望向少年,少年望向柳湘湘,大叫一声:“大姐!” “呀!是二弟!”柳湘湘十分惊讶,挣扎着要出来。“你怎么来了?” “把衣服穿上了。”凌鹤群长手一探,拿了皮袄披在她的身上。 柳少观策马到车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柳湘湘,又退开几步二爹要我们陪你上青城山。” “是爹要你们赶来的吗?”她高兴地问着。 柳少观并没有回答她,转身拿马鞭指向凌鹤群。“你是凌树海家里的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你送我大姐上山?怎么没有带丫环和老妈子同行?孤男寡女的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看他一副人小表大的模样,凌鹤群心里有气,大声道:“我是凌树海的儿子凌鹤群,济南府鼎鼎有名的凌四少便是!你这个小毛头又是谁?一来就呼呼喝喝的?” 柳少观也是大声道:“我爹是京城赫赫有名、威震天下的飞天镖局总镖头,我就是少主柳少观,没听过我的大名吗?” “没听过。” 另外那青年的目光始终盯在柳湘湘脸上,表情错综复杂,这时才出面缓颊道:“凌兄,在下岳松扬,我和少观保镖到湖北,在武昌分舵接到总镖头的飞鸽传书,要我们沿路找大小姐,送大小姐上山学艺。” 凌鹤群皱眉道:“怎么一开始不保护?现在走了一半才冒出来?你们飞天镖局真是麻烦得要命。” 柳少观怒道:“我爹要怎么做,那是我爹的事,我也只是奉命办事而已,难道我想去那个乡下地方吗?” “你年纪轻轻,脾气倒挺大的哟!”凌鹤群看出对方的斤两,叉起双臂笑道:“飞天镖局有这么一个少主,岳兄,你当属下的很辛苦喔!” 岳松扬忙道:“镖局事忙,到现在才分出人手护送大小姐,先前麻烦凌兄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柳少观撤了撇嘴。“只不过是个成天躺着的病人,又怎会麻烦到他们凌家呢?倒是现在麻烦到我了。” 凌鹤群回头一看,柳湘湘正抓着布帘子,低头无语,完全失去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神采。 他抱不平的说:“喂!你这个当弟弟的,她好歹是你的大姐,你照顾一下自己的姐姐,有什么好抱怨的?” “请个丫环照顾就好了呀!”柳少观嘀咕一句,转向岳松扬道:“倒是你松扬哥,既然要做我的姐夫,可得学习和病人相处呵!” “你说什么?”凌鹤群和柳湘湘同时脸色大变。 “喔!我刚刚没介绍吗?松扬哥是我未来的姐夫。” “二弟!”柳湘湘颤声道:“他是谁?我又不认识他。” “你镇日躲在屋子里,当然不认得镖局里的人了。” “可是……我没听爹提过……” “爹干嘛跟你说?当儿女的只要听父母之命就好了,可惜我没有其他妹妹,不然也不会委屈松扬哥了。” “少观,你不要这么说,今天我和柳小姐是第一次见面……”岳松扬下了马,向柳湘湘一揖。“松扬见过大小姐。”柳湘湘惊疑万分,脸色更加惨白,她立即放下布帘子。 岳松扬还以为她是害羞,开始自我介绍道:“在下进入飞天镖局已有八年,素闻大小姐芳名,心之仰慕已久,可惜无缘得见芳颜。年前承蒙总镖头不弃,允诺将小姐许配给在下,在下不胜惶恐,如此殊荣……” 凌鹤群听不下去了。“喂,你别咬文嚼字好吗?方才看你还满顺眼的,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摇尾乞怜的嘴脸?我知道了,柳总镖头一定是欣赏你,所以才招你为婿吧!” “嗯……”岳松扬不好意思说“是”,倒是一旁的柳少观答道:“松扬哥在镖局里出生入死,是我爹的得力助手,爹一高兴就将大姐许给了松扬哥。” “原来是驸马爷啊!”凌鹤群笑道:“如果你会照顾病人,那我就把柳大小姐又给你们,准备打道回府喽!” 帘子又被掀开,柳湘湘凝视凌鹤群,低声道:“不……” “你先进去,睡你的觉。”他又把她塞了进去,不让她吹风。 岳松扬搓着指节,脸色微窘地道:“这个……如果要照顾病……照顾大小姐,我进城之后,再去买个丫头来服侍大小姐。” “这就奇怪了,你闲着没事,又有了夫君的名分,就应该亲侍汤药,每天帮她调养身子,何必再花钱买丫头呢?” 柳少观不悦地道:“男人家做什么琐事?飞天镖局也不缺钱,买个丫头省事多了。” 岳松扬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又心虚地看一下布帘子。 凌鹤群仍然挂着笑脸。“是了,飞天镖局不缺钱,你们只管把大夫请到宅子帮大小姐看病,然后再叫个笨丫头照顾大小姐,谁也不必去理会大小姐的死活。如今要犒赏功臣,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个女儿,这才知道大小姐的利用价值了。” 柳少观听得句句是刺,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所以啊!就算是个病女圭女圭,还是要把她养大。少观弟弟,万一以后生女儿丑了、瘸了、病了,可不要轻易放弃,将来都有用处的喔!” 柳少观几乎要拔剑相向。“凌鹤群,你敢咒我!” “呵呵!我哪敢咒柳大少主啊?我只是先警告一声,免得有人对自己的姐姐漠不关心,将来有报应。” “凌鹤群!”柳少观跳下马,“刷”地一声拔出长剑。 岳松扬忙上前阻挡。“少观,大小姐在这里,我们不要让她生气。” 凌鹤群懒洋洋地玩着马鞭。“还是岳兄明白事理。怎么样?这马车给你来赶,我要回家去了。” “我……我又不是赶马车的仆人。”岳松扬退后一步,面色为难地道:“镖局里赶马车有车夫,我是排行第三的镖头……” “哎!我明白了,真是失敬、失敬!”凌鹤群晃动马鞭,让马儿慢慢走了起来。“柳总镖头真是惜才爱将,为了提升岳兄的地位,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再把三镖头纳为爱婿,从此飞天镖局可是团结得滴水不漏了。” 柳少观一把长剑比来比去,却又不敢轻易下手,只得恨恨地收剑入鞘,跨上马鞍。“凌鹤群,你爹是我大姐的大师兄,你不过是我大姐的师侄,论起辈分,你还比我小一辈,你别在这里胡吹大气!” “咦?柳大少主也是本门弟子吗?怎么和我论起辈分来了?这么说来,你当弟弟的,是不是该尽小辈的义务,好好照顾大姐?”凌鹤群故意向帘子里望了一眼。“唉!你大姐的病包重了。” 柳少观马鞭一拍,策马向前奔驰,回头一瞪。“凌鹤群,你给我记住,” “喂!等等啊!少观弟弟不是要照顾姐姐吗?” 岳松扬也跨上马,向凌鹤群道:“凌兄,还是麻烦你驾车送柳大小姐,我和少观先到前面城里打点打点,顺便修书回去报平安。” “跑掉了?”凌鹤群摇摇头。“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夫君,一听要照顾病人,溜得比谁还快,结果又是我这个当师侄的任劳任怨了。” 马蹄踏踏,不再有其它声音,驾车的和坐车的保持静默,各怀心事。 好一会儿,柳湘湘才又掀开帘子。“鹤群,你对他们太凶了。我弟弟并没有恶意,他只是不习惯和我相处,而且年纪小……” 凌鹤群抬了眉毛,不以为然地道:“你看他们对你是什么态度?当弟弟的避之犹恐不及,当夫君的只是图个飞天镖局女婿的名声,他们谁又关心你了?” “其实,我也不需要别人关心,我生病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不必为我跟他们吵架……”柳湘湘低下头来。“那天晚上跟你胡言乱语,并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说说话而已。” “我同情你?”凌鹤群哈哈笑道:“我从早到晚照顾你,又忙又累,我哪有心情为你吵架?” “我是一路麻烦你了。”柳湘湘的声音愈来愈低。“少观是我的二弟,你对他这么凶,我对爹不好交代。” “柳少观盛气凌人,我心里不爽,自教训教训他,又关你什么事?还有,你那个夫君畏畏缩缩……” “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夫君!”柳湘湘嚷了出来。 “你给我小声一点,喊痛了喉咙,他们两个笨蛋可不会照顾你,你就要一路痛到青城山了。” “我不要他们照顾,你……你不带我上山吗?” “既然两个替死鬼来了,我何必再那么辛苦呢?该是回家当我的四少爷了。” “不行的!”柳湘湘慌了,顿觉无助。“你说他们不会照顾我……” “你说你自己会照顾自己啊!随便病了,随便拿一颗药出来,一下子也死不了。”凌鹤群口气愈来愈坏。“而且他们两个人可以分工合作,再去买个丫环来,总比我一个人辛苦好多了。” “可是……”方才她在车子里听到凌鹤群维护她,心里颇感安慰,以为他仍然会送她上山,可是现在怎么会这样呢?她企图挽回的说:“我内功心法还没有学全,你要继续教我。” “师侄我才疏学浅,教不了什么功夫,你还是去和太师父学。”凌鹤群背对着她驾车,声音冷冷地飘了进来。 柳湘湘突然觉得全身冰冷,外头的热风也变成了寒风,她缩进马车里,拿起皮袄把自己蒙头罩住。 凌鹤群探头一看。“你冷吗?早叫你不要出来,看吧!又着凉了,不要蒙头,要闷死自己吗?” 她仍然没有拿开皮袄,只是侧过身去。 “我叫你拿开啊!”他粗鲁地拉开她的皮袄,蓦然瞥到一丝泪光。 她很快地背过身子,将皮袄拉拢盖在身上,没有说话。 “你……”凌鹤群本来还想叫她不要哭,一想到长相俊秀的岳松扬,心头又扬起一把怒火。 她爱哭就哭,她要生病就生病,反正自有夫君呵护,又哪需要他这个外人嗦!可恶!终于可以摆月兑病女圭女圭了,他应该要开朗大笑,为什么心情还会这么恶劣呢? 回头挂在天上,天气燥热得令人气闷,朗朗晴空没有一丝浮云,一圈彩虹镶在太阳周围,泛出奇异的七彩光芒。 反常了!凌鹤群挥动马鞭,暗骂一声:“心情不好,连天象也变了。” ***黄昏时分,在城门口苦苦等待的岳松扬终于盼到马车的影子。 柳少观在客栈门外来回跺步,见到姗姗来迟的马车,不禁骂道:“走得太慢了,你可知我们等多久了吗?” 凌鹤群口里叨了一根稻草,看了一眼火红的天空。“奇怪了,天还没黑,你急什么?再说,如果我把你姐姐弄丢了,你不是更省事吗?” 岳松扬听了紧张,怕自己的女婿地位不保,想要掀开车帘子查看,却又不敢造次,只好笑道:“凌兄辛苦了,我们已经买了一个丫环,你就不用忙了。” “好吧!”凌鹤群跳下马车,一见到门边的小女童,不觉瞪大眼。“小女圭女圭?你几岁?你会照顾大小姐吗?” 小女童怯怯地道:“我叫环儿,今年七岁,爷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七岁?”凌鹤群瞪向柳少观。“你们买了一个小女圭女圭来照顾大女圭女圭?” 柳少观把环儿推向前,“一时之间,哪里去买个聪明伶利的丫头,只好叫大姐将就一点。” 柳湘湘掀开布帘子,想要走下车,却只能虚弱地扶住车板,她勉强笑说:“环儿,你好可爱。来,姐姐问你,你爹娘为什么把你卖了?” 环儿低下头玩弄衣角,眼眶也红了。“爹说他要养三个弟弟,养不起我,可是娘一直哭,不让爹卖我……” “说这么多干嘛?”柳少观厌烦地道:“环儿,快去扶大小姐下车。” 柳湘湘痴痴听着,看见瘦小的环儿,想到年幼的自己,心中感触良多。她吃力地爬下马车,一阵晕眩袭来,她差点站立不稳,环儿立刻上前扶住她,不料环儿又矮又瘦,不但支撑不住柳湘湘,反而被她一起带着跌下。 柳少观站得最近,只是迭声骂道:“笨!笨!” 岳松扬则是跳开一步,不是去扶人,而是怕被两个人压到脚。 凌鹤群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拦腰抱住柳湘湘,右手拉起了环儿。“两个女圭女圭走路都走不稳,真是麻烦透顶。” 柳湘湘虚软地倚在凌鹤群怀中,两脚根本无立站立,只是靠他撑着她。“我……我很累……” “男女有别,快放开我大姐!”柳少观大喝一声。 凌鹤群仍是把她抱得紧紧的。“好,如果我放开了,你们哪个过来扶?少观弟弟,你是血亲弟弟,扶一下姐姐不要紧吧?还是那个准备当夫君的岳兄?” 两人却又同时退开一步,叫道:“环儿快去!” 环儿才稳住脚步,又要回头扶柳湘湘。凌鹤群道:“算了,你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事,去搬车里头一个小箱子,小心拿着了。” 岳松扬微微不安地道:“这个……凌兄,大小姐好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这样公然抱着她,对飞天镖局面子说不过去。” “叫你过来扶,你又不来扶,你要大小姐跌个四脚朝天,这样飞天镖局才有面子吗?”凌鹤群扶着柳湘湘往前走。“这……”岳松扬向着柳少观使眼色,小声地道:“你不是说她有痨病吗?他怎么还敢碰她?” “是啊!她就是有病。”柳少观反而提高声音。“碰了也要跟着生病。” 凌鹤群回头笑道:“柳大少主,怎么我碰了你家大姐一个多月,一点也不会生病?难道是柳家人身体孱弱,特别容易生病吗?” 柳少观听了有气,大步就往客栈里头走,岳松扬却是变了脸。“你碰她一个多月了?” “是啊!亲侍汤药,教武练功,扫粪闻尿,你要不要跟我学着点?” “不了。”岳松扬慌慌张张地走了进去。 “鹤群……”柳湘湘涨红了脸蛋。“你不要胡说。” “怎么?你也怕被我败坏名节吗?那你就不要给我生病啊!” “哥哥,你好凶。”环儿拉拉凌鹤群的袍子。 “环儿。”柳湘湘撑着力气,微笑道:“哥哥他不凶,他只是累了,姐姐生病不能陪你,你要乖乖听哥哥的话。” “我凶不凶关你们什么事?”凌鹤群一面扶住柳湘湘,一面留意环儿摇摇摆摆的脚步,不禁又叹道:“我是犯太岁吗?大女圭女圭和小女圭女圭一起来,把我折腾得半死。” “反正……你明天要走了……”柳湘湘低了头,他的手臂猛地箍紧她,害她气息为之一窒。 “不必等到明天,脚长在我的身上,只要我跟你弟弟和夫君交代清楚,我凌四少半夜高兴,随时都会走。” 柳湘湘不再说话,只觉得疲弱至极的身子更加虚月兑了。 进到客栈,本想直接上客房休息,偏偏客栈才腾出空房,伙计正在打扫清理。而正值晚饭时间,客栈大堂坐无虚席,凌鹤群只好扶柳湘湘坐到柳少观的桌子边。 柳少观已经叫好一桌酒菜,正和岳松扬一起干杯,见到柳湘湘坐下,立刻皱起眉头,唤道:“伙计,另外煮一碗白粥来。” 凌鹤群问道:“煮白粥,给谁喝?” “给病人喝啊!太少了吗?那再叫个白豆腐、咸菜干,可以了吧?”柳少观故意倾身向前问道:“大姐,你在家不都吃这些东西吗?” 凌鹤群一拍桌子,怒道:“天天吃这些东西,不生病的人也生病了!从来没看过你这种没心没肝、没血没泪的弟弟!” “呃!凌兄……”岳松扬又出来打圆场。“少观也是为大小姐好,大小姐体弱,饮食最好清淡为宜。” “清淡?”凌鹤群指了满桌的菜。“哇!真是满桌佳肴耶!东坡肉、醉鸡、麻婆豆腐、红油抄手、毛肚火锅、过桥米线,这些都是清淡的菜色吗?” “这些是我们自己要吃的,不是给大姐吃的。” “小二,点菜!”凌鹤群懒得再和他们纠缠,直接叫菜。 “鹤群,我真的吃不下。”柳湘湘捣着肚子。“我吃白粥就好……” “白粥吃不饱,你这两天身体弱,还是得吃些肉。”凌鹤群见她脸色不对劲,立刻扶住她的手臂。“你怎样了?” “我……这里人好多,酒味好重……”话未说完,人就俯身一阵猛呕。 柳少观和岳松扬立刻跳开凳子,嫌恶地掩鼻转身,而客栈其他客人也向这边看来。 环儿跳下椅子,小小手掌轻拍着柳湘湘的背。“姐姐,姐姐,不吐了。” “我没……”柳湘湘还想说话,不料胃中又是一阵翻搅,她抓紧凌鹤群的衣袖,俯身又呕。 “臭死了。”柳少观走开好几步,露出憎恶的表情。“我们还要吃饭啊!” 凌鹤群的身上沾了不少吐出的秽物,他眉也不皱,左手抱住柳湘湘孱弱的身子,右手以袖子揩尽她唇边的残渣,吩咐道:“环儿,你到外边把一把泥沙,把地上这些东西扫起来,会不会做?” “我会。”环儿摇摇摆摆地跑了出去。 他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用力放在桌上,大声喊道:“在场诸位兄弟,若有坏了各位吃饭的兴致,凌某在此请大家喝一杯水酒,表示歉意。” 话一说完,他立刻抱起柳湘湘,转向掌柜先生道:“你们最好已经清出上房,我现在就要住进去。” “好了,清好了。”掌柜先生巴不得这个病女人快点离开大堂,忙为凌鹤群引路。 “凌兄,你不能抱她啊!”岳松扬追上前,一闻到呕吐物的腥臭味,立刻站住了脚。 凌鹤群头也不回。“那请岳兄过来照顾未婚妻啊!” 岳松扬双脚僵着在地上,不愿前进,却又满心不甘,不知如何是好。 “鹤群,放我下来呀!”柳湘湘小声地道。 “你走不动,我抱你比扶着你走路还快。” 那苍白的脸颊微微泛出一丝血红,她贴紧了他的胸,满足地闭上眼睛。 进到房间,他以脚踢上房门,把她放在床上后,就伸手去拉她的衣服。 “啊!你做什么?”柳湘湘急得举手阻止。 “帮你月兑脏衣服啊!”凌鹤群快手快脚,没有停歇,一下子就解开她的腰带,剥下她的外衣。“还好,你没有流汗,不然连中衣一起换。” 柳湘湘脸红耳赤地躺下来,拼着力气想拉棉被遮掩,凌鹤群又是大手一挥,将一床温暖的被褥覆盖在她身上。 “你的衣服也脏了。” 他看也不看身上的脏污,只是盯住她红红的脸蛋。“你有止吐的药丸吗?还是有什么止吐的秘方,我去准备。” “我没有药丸,如果要止吐的话,可以拿醋腌竹笋,不然拿山核、麦芽加糖熬成茶汤也可以。” “我叫客栈帮你做。” “不必了。”她唤住他的脚步。“我不会想吐了,方才空气混浊,才会想吐,而且吐出来之后,肠胃清空,倒觉舒爽多了。” “是吗?”他走回来坐在床沿,拂去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你可不要再吐得一塌糊涂,我没钱请人喝酒了。” 拂发的动作看似自然,但那指尖一触及她的脸颊,她登时全身一颤。 “你又怎么了?” “没……”她慌张地转过头,手脚在棉被里发烫。“你去换了这一身衣服吧!” “哥哥,姐姐,我来了。”门外传来环儿的呼唤声。 凌鹤群过去开了门,环儿背上背了凌鹤群的大包袱,手上捧了柳湘湘的药湘子,摇摇摆摆地走进来。 凌鹤群忙把他的包袱拎了起来,免得环儿重心不稳跌倒,忍不住又叹道:“小女圭女圭要来照顾病女圭女圭了。” “环儿,你肚子饿了吗?”柳湘湘伸手把环儿到床边,又道:“鹤群,你也还没吃,你带她去吃饭吧!” 凌鹤群正背对她们换衣服。“这样好了,你也该吃点东西,我去叫他们煮碗瘦肉粥让你填肚子,再煮二个白水蛋。环儿,跟哥哥下去吃饭。” “我要在这儿照顾姐姐。”环儿乖乖地站在床前。 “也好,我叫人把东西送上来。”凌鹤群望了一眼柳湘湘,语气平板的说:“以后就让环儿照顾你了,我明天就走。”“你真的要走?”她急得坐了起来。 “你不是叫我明天走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再不走,也要被你弟弟和夫君赶走,再说我们只是挂了师叔师侄的名分,非亲非故的,走在一起也不像话。”说完话时,他已拿着包袱走出房门。 “鹤群……”内心的激烈呼喊到了口边,只剩微弱的呼求。 “姐姐?”环儿走上前,从口袋拿出一条摺得整齐的小帕子,轻柔地往柳湘湘脸上拭着。“姐姐生病,姐姐不能哭。”“姐姐不哭……”柳湘湘虚软地躺了下来,泪水还是不断地流出,转眼间已湿透了小帕子。 ***夜里,凌鹤群独坐房里,泡了一壶清茶慢慢啜饮。 柳湘湘和柳少观他们分住楼上两间上房,而他则窝在楼下这间小客房,准备明天天一亮,他就离去。 方才向柳少观和岳松扬交代一些事情,详细说明了柳湘湘饮食起居应注意的细节,只见他们一个满不在乎地听着,一个唯唯诺诺地点头,下一句却又听到他们谈到下个城镇的好酒和美女了。 为什么他还要生气?为什么他会这么气愤? 他们向西而去,他往东而行,从此谁也不管谁了,他到底还在生气什么? 门上传来细微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矮矮的环儿捧着一件湿衣裳。“哥哥,我帮你把衣服洗好了。” 那是他丢在柳湘湘房里,准备丢弃不要的脏衣服。他接了过来,发现已经拧得很干,奇道:“是你洗的?” “环儿会洗衣服,我也帮姐姐的衣服洗好了。”她手上还捧着另一件衣服。“可是院子里没有竹竿,只好请哥哥自己挂在房里风干。” “真是一个好孩子。”他伸手模了模环儿的头,他迟疑了一下,又问:“姐姐睡了吗?” “我看姐姐躺下来,这才出来洗衣服。”环儿低下头,像是鼻塞的声音。“姐姐一直哭,又问我爹娘。我想到了娘,也跟姐姐一起哭……” “笨蛋!她不能哭的啊!你不能陪她胡乱哭呀!”凌鹤群差点要冲到柳湘湘的房里,但还是努力地稳住自己的脚步,他蹲下来道:“环儿,姐姐的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照顾她,要让她开心,不能让她哭,知道吗?” “环儿知道。”环儿用力点头。 “那姐姐今天晚上吃饭了吗?” “姐姐本来不吃,可是我说,姐姐不吃,环儿也不吃,所以姐姐就吃了。” “环儿做得很好,今天晚上的盐水鸡、卤猪肝好不好吃呀?” “好吃!姐姐看到环儿吃得很开心,她也笑了。”环儿露出稚甜的微笑。 “对!环儿也要常常笑,姐姐看到你笑,她身体很快就好了。”他又模模她的头。“很晚了,快去睡……” 这时,地面突然发出隆隆的声响,接着是剧烈的上下震动,好像地底有一只巨牛正在翻身,把整个地表都掀开了。 矮小的环儿站立不稳,尖叫一声,立刻跌倒,虽说凌鹤群高头大马,却也跌得坐倒在地,他感受着脚底的猛烈颤动,极力按下内心的惊恐,在一阵阵的晃动中拉起环儿。 客栈里的惊叫声此起彼落,也听到物件碗盘跌落的声音,每个人都喊着:“地震了!地震了!” 糟了,湘湘还在楼上。 摇晃很快就平息,凌鹤群握着环儿的手臂,急急地道:“环儿,你赶快跑出去,去院子、去街上,就是不要待在屋子里。” “姐姐呢?” “我去找她!”他已经跑开好几步远了。 黑暗中,只见客栈的住客纷纷夺门而出,每个人都是在睡梦中惊醒,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往外冲,凌鹤群和好多人擦身而过,就是没有人像他一样往里面跑。 他一口气跑到楼梯上,就听到柳少观道:“快走啊!箱子拿了吗?” 又听到岳松扬叫道:“银子都带了!少观,快逃命啊!” “湘湘呢?”凌鹤群急忙拦住他们。 “谁管她死活?”两人异口同声,又往楼下冲。 “你们去死吧!”凌鹤群跳上楼板,忍不住出声咒骂,这种弟弟,这种夫君,不要也罢。 楼上漆黑一片,看来那场震动也把烛火震倒了,他一时模不清上房位置,立刻出声大喊:“湘湘,你在哪里?” 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有瓦片梁柱的灰尘掉落声音。 “湘湘!”他模到一间打开的房门,又继续往下走。 “湘湘,快出声回答我啊!我是鹤群。”他心焦地打着一间间房门,额头渗出忧惧的汗珠。 终于听到微弱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好黑……好黑……” “湘湘!”他踢开房门,隐约在黑暗中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影,也闻到那熟悉的药味,立刻上前拥住她。“湘湘,不要怕,我在这里。” “你是谁?”声音已经吓得破碎。“房子在摇……” “不摇了,你不要怕。”他紧紧地抱住那个剧烈颤抖的身子,双手也不断摩挲她的背。 “是谁?我看不到你,好暗……” “不暗了,我是鹤群,快叫我的名字,鹤群!” “鹤群?鹤群……”她突然抓紧他的衣襟。“没有人要理我啊!我喊救命,可是没有人开门,我只能躺在床上哭。好暗啊,外面道士在作法,要把我的魂魄拘去,爹也不理我……” “别哭,那个死道士被地震一摇,掉到十八层地狱了。”他抱起了她。“我们快出去……” 话未说完,又是一场天摇地动,连砖墙也吱咯吱咯乱响,两人应声摔倒在地,凌鹤群护住柳湘湘,挡住了纷纷掉落的尘泥,哗啦一声,屋角的瓦片落下一大片。 不能再待在屋里了,他抱起她就要跑出去。 “姐姐?”门外趴着一个小身影,惊慌地喊着。 “环儿?不是叫你跑掉吗?”凌鹤群气急败坏地大叫。 “环儿要陪姐姐……” “真是笨丫头!命都不顾了。”他无法同时兼顾两个人,待摇晃渐息,他放下柳湘湘,打开窗户一看,下面正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他抓过环儿,向下面大喊:“下面听着了,我丢个小孩下去,快接稳!” 下面的人影立刻站到窗下,伸出双臂,一个男人道:“好了。” 凌鹤群抓起哇哇大叫的环儿,对准那人的臂膀,轻轻一丢,安全地让她掉在那人的怀抱中。 “湘湘!”他又转身扶起她。“我们走了。” “我不能呼吸,好暗,我快死掉了。” “你敢给我死掉,我就追到阴曹地府,拼死也要拉你回来!”一边骂着,一边抱她来到窗边。 纵身一跃,左脚掌蹬进地上一个小坑,他马上知道:扭到脚了。 笨呵!他暗骂自己,他练的是什么功夫啊!才不过一丈来高的二层楼,竟然会扭伤左脚,要不是怀里抱着这个累赘…… 不!她不是累赘。他担心她,他知道她怕黑,他更知道她需要他! 大地似乎已经停止震动,黑暗中有片刻的宁静,他望向瑟缩怀里的她,心情也分外平静。 他方才冒死寻她,图的是什么啊?如果他被瓦片击中,呜呼哀哉去了,岂不教他凌家断了后,绝了姓? 为什么奋不顾身呵?当人家在逃命时,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想到他的湘湘…… 他的湘湘?!“鹤群……鹤群……”她似乎清醒了,紧偎着他的胸膛。“是你?好暗,我呼吸不顺……” “用力吸气。”他拍拍她的脸颊。“用力!” 她想用力,可是她还在生病,体弱无力,只能听到细微地哼了一声。 “病女圭女圭,吓到忘记怎么吸气了吗?” “好黑,黑暗里,我就不能吸……气……”才说着,就好像快断气似地。 “你毛病真多啊!”他又轻拍她的脸颊。“闭起眼睛,不要去想黑暗,只想我在你的身边。” “不行……”她呼了一声。 “笨女圭女圭,你这是吐气,不是吸气,我教你的呼吸吐呐都忘了吗?” “忘了……”又呼了一声。 “你只出不进,不消一刻钟,马上断气。”他威胁着她。 “不,我不要死啊!”她又吐了好多口气,心跳也加速了。“不能呼吸了。” “傻瓜。”他俯,命令道:“张开嘴巴。” 她依言张嘴,两片温热的唇办就罩了下来,往她嘴里吹气。 气息连绵不绝,充沛有力,像风一样地灌到她的体内,她拼命地吞下他的气息,一口又一口。 她感觉他贴着她的脸,吸气吐气,两人紧紧交缠着彼此的气息。 直到她肺部饱胀,无法再接受他的气息,遂闭起了小口。他察觉她的动作,也停止吹气,一时之间,唇瓣叠着唇瓣,时光凝住。 他血脉债张,忍不住偷吮了一下她的女敕唇。 “我在飞……”她喃喃地道。 “你又发梦了!”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你到底可以自己吸气了吗?我快断气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道:“在家里,我常常作到一个梦,梦里的我可以飞,我飞得好高,可以看到明亮的太阳,那里没有黑暗,只有白天……” “你真是被摇得昏头了上凌鹤群空出一只手,往自己扭伤的左脚扳着,“咯”地一声,痛得他掉出一滴眼泪。 柳湘湘还在自顾自地讲着:“就像现在,虽然外面很黑,可是我好像看到明亮的阳光,我不怕暗了。” “真稀奇,你到底有没有发烧啊?是烧过头,变笨了吗?”他模模她的额头,还好嘛!冰冰凉凉的。 “鹤群,真的是你吗?” 唉!般了老半天,还不知道是谁在拼命救她吗?他没好气地道:“难道是你那个见死不救的夫君吗?” “我就知道是你。”她偎着他,声音又变得甜腻,头发摩蹭着他的下巴。“你不要动,让我靠着你,我好倦……” 经过这场大震动,全城的人都醒了,有人拿着火把跑来跑去,还有人在呼喝哭喊,周围热闹得如同白天一样。 他们就坐在客栈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个个惊魂未定,而柳湘湘却安稳地睡着了。 又让她当肉垫子了。凌鹤群索性端坐大街上,抱住这个他搏命救出的病女圭女圭,陪她度过有生以来,最安心宁静的一夜。 第七章 柳少观和岳松扬站在马车边,一动也不动,就看着凌鹤群跛着脚,来回几趟到客栈二楼搬柳湘湘的箱子和衣物。 凌鹤群不想理会这两个没有人性的木头人,他小心翼翼放好箱子,不敢吵到在马车中熟睡的柳湘湘。 “喂!你真的要跟我们走吗?”柳少观开口了。 “什么我跟着你们走?”凌鹤群抬了抬眉。“是你们跟着我走才对,我太师父住在青城山进去的深山里头,一定要我来带路。” “凌兄,”岳松扬站出来道:“找不找得到丁老前辈的住处,我们自然有法子问路。至于马车和车夫,我们也会去雇……” “岳兄,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柳大小姐的师侄吗?当师侄的不帮师叔驾车,就像当弟弟的,不会帮姐姐点菜调养身体一样,说不过去啊!” “这……这没什么关联吧!”岳松扬偷偷看了一眼柳少观。 “嗳,事事相关哟!还有一样,地震来了,师侄当然也是身先士卒,冒着房屋倒塌的危险,说什么也要把师叔抢救出来。不像有人说要当夫妻,大难来了倒忘记妻子,只记得抱银子逃难。” 一阵话又让岳松扬无地自容,但他仗着总镖头“钦定”女婿的身份,又昂起头道:“那是飞天镖局的现银,我一定要好好保管。” “现银不见了还可以再赚,可大小姐只有一位,万一大小姐被压死了,呵呵!岳兄,你的驸马爷梦就会‘啵’一声,无影无踪了。” 柳少观拉了岳松扬到一边去,怒道:“松扬哥,我们不要跟他讲话。” “是了!”凌鹤群还是紧咬不放。“少观弟弟,你年纪还小,顶多十七岁吧!江湖事没有看遍,脑袋也还磨得不够灵光,要跟我凌四少斗嘴,你再等个十年吧!” “大姐是我的,不用你来管。” “哼!师叔也是我的,我当然要管了。” “鹤群!”柳湘湘早就醒了,她听不下去,打开帘子道:“你真的很刻薄耶!不要欺负我弟弟。” “我凌鹤群刻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故意打个揖。“不过既然是师叔您老人家的指示,我当师侄的一定谨记在心。” “哎……”柳湘湘羞红了脸,从来没听他喊她一声师叔,如今竟在另外两人面前嘻皮笑脸,她放下帘子,躲回了车中。 柳少观道:“大姐,环儿跑了,我再去买个丫头给你,你叫这个姓凌的不要再跟着我们。” “环儿跑了?”柳湘湘又掀起帘子,准备下马车,看到凌鹤群拐着脚走来,她又惊道:“你的脚怎么了?” 他扶她下车。“你的记性真差,昨晚发生什么事,你都忘了吗?” “我记得啊!你把环儿丢到楼下,然后又带我一起跳楼……啊!你是跳楼的时候摔伤的?” 柳少观露出鄙夷的神情。“我还以为凌四少武功高强呢!原来跳个几尺楼房,也会摔伤腿呀!” “来!少观弟弟,你抱着你的大姐跳看看,你如果不摔断两条腿,我头砍下来让你当凳子坐。” “别闹了。”柳湘湘拉过凌鹤群。“你的脚伤要不要紧?有没有发炎啊?不知道客栈里有没有韭菜,可以捣碎加面粉拌糊,敷在伤处,很快就消肿了……嗯,最好再请客栈熬个猪骨汤,最好是吃猪脚,吃脚补脚……” “扭到的地方,我自已接好了。”凌鹤群摇摇头。“还有,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药丸,我每种都吃过一颗,大概把身子补得健壮如牛了。” “你……你连女人的药也吃?” “你不是说可以吃吗?反正都是补血补身,哪天师叔你高兴的话,再赏我一颗吃吧!” “你……”柳湘湘又羞又气,转过头去不理他。 岳松扬提醒道:“少观,我们是不是去买丫环?雇车夫?” 凌鹤群抢着道:“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要再做这种缺德事了,买了人家女儿,拆散别人的家庭,将来可是有报应的。” 柳少观道:“是环儿的爹自愿要卖女儿,如今你凌鹤群趁着地震,把环儿丢掉了,谁来赔我这二十两银子?” “我这不是自愿赔钱了吗?”凌鹤群又卖力地搬起一个箱子。“接下来的路程,我身兼丫环和车夫,还有现成的马车,可帮你们省下一笔银子。” 柳湘湘的眼睛露出光芒,小声地道:“你会继续带我走?” 凌鹤群站在她面前,直视她那璀璨的眼眸。“做师侄的天职就是保护师叔,我绝对不允许别人欺负你,如果有人胆敢只让你吃白粥,我就一剑把他砍了。” “你别这么认真啊!”她低下头,苍白的病容有着娇羞明媚的红晕,她想到了昨晚两嘴相接,简直是羞得不敢再看他了。 岳松扬看到两人一副谈情说爱的模样,愈看愈不是滋味,正想打岔时,一对夫妻带着环儿跑了过来,喊着:“大爷啊!大爷!” 他喜道:“有人把环儿送回来了。” 谁知那对夫妻到了柳少观面前,立刻扑通跪了下来,双手奉上二十两银子。“大爷啊!我们不卖女儿了,这二十两还你,我们要把女儿带回家去。” “卖就卖了,还有反悔吗?”柳少观抬高了头,故意不去看他们。 “大爷,我们绝对不敢谁你这二十两,如今带着环儿来跟你道歉,请你放了我们环儿吧!” 环儿怯声道:“大爷,我要回家……” “环儿,过来。”柳湘湘温柔地呼唤她。 “姐姐,对不起,环儿想回家。” “没关系。”她模着环儿的头。“快请你的爹娘起来,有话好说。” “姑娘啊!”环儿的娘却又转向柳湘湘跪道:“环儿是我的乖女儿啊!可环儿她爹作主把她卖了,昨夜我们夫妻吵架,她爹也后悔了,本来昨晚就要来接她回去的……” 环儿的爹呼天抢地道:“我们在客栈外面走来走去,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谁知半夜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真是我这个坏爹爹的天谴啊!幸亏天可怜见,环儿竟然从空中掉下来,落在我的怀里,真是老天疼我啊!” 他说得痛哭流涕,凌鹤群赶忙扶起他们夫妻俩。“原来我丢下环儿,就是被你们接走了?” 环儿的爹娘认出他的声音,又要下跪。“是恩人!” 凌鹤群用力撑起他们,故意看了柳少观一眼。“你们大可一走了之,既带回环儿,又吞了那个小爷的二十两银子,哇!真是痛快啊!” 环儿的爹是个老实人。“不行的,做人不能不讲信用,而且环儿说,一定要来跟姐姐道别。” “好环儿!”柳湘湘蹲下来搂住了环儿,露出微笑。“咦?你的身体软绵绵,抱起来好舒服啊!” “姐姐,”环儿也抱住了柳湘湘,离情依依。 凌鹤群笑道:“少观弟弟,接了人家的二十两吧!你年纪小,被人家磕了好几个头,可是会折寿的。” 柳少观轻嗤一声,抢回那二十两银子放回怀里。“你们运气好遇到我柳少爷,下次卖女儿之前,可得先想好才是。” 柳湘湘笑得开心,扶着环儿的肩头站起身子。“二弟,谢谢你。” 柳少观转过头,不去看她,只是向岳松扬抱怨道:“霉星就是霉星,遇到她就诸事不顺,还会碰上地震!” 凌鹤群见不得他们欺负柳湘湘,又开口道:“吓!我师叔一出现就会有地震呀?那么二十年前的京师大地震、一百年前的云南大地震,也都是她造成的喽?我师叔真是法力无边呵!” 岳松扬实在不想再听凌鹤群插科打诨,忙道:“凌兄,少观只不过随口说说,你莫要当真。” “不当真怎么行呢?”凌鹤群愈说愈上瘾。“尤其是你丘山兄,你既然要当人家的夫君,更是要诸事小心,出门一定要翻看黄历,免得你不小心到妓院醉死了,你又要怪罪我师叔,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凌兄,在大小姐面前,你不能信口雌黄呀!”岳松扬悻悻然道。 “鹤群,你就别说了。”柳湘湘拉了他。“快跟环儿他们道别吧!” “环儿真是一个好孩子。”他模模环儿的头,又转身跟环儿的爹娘道:“环儿乖巧能干,你们可是要好好疼她啊!而且也要教导弟弟尊敬姐姐,让他们姐弟相亲相爱,不要当弟弟的不像弟弟,还会欺负姐姐……” “哎!”柳湘湘又拉拉他。 环儿的爹不知道凌鹤群意有所指,仍是诚惶诚恐地道:“是的,恩人大爷说的是,我一定好好教导环儿的弟弟,就算再穷,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凌鹤群从口袋模出二十两银子。“来!环儿,这个给你。” 环儿双手绞在身前,不敢上前拿银子,她的爹娘更是连连摇手。“不能拿啊!恩人让我们一家团圆,我们不能拿恩人的钱啊!” “这是给环儿的工钱,她昨夜照顾了我师叔,发生了地震,还惦记着她的安危,这是我们一点小意思。” 柳湘湘也笑着拉环儿的手。“环儿,你就拿了,哥哥他给你一点点钱,让你买果子给弟弟吃。” 环儿不知道二十两银子的贵重,一听到可以买果子给弟弟,立即展露稚甜的笑容。“谢谢哥哥姐姐,我会带弟弟去买果子。” 凌鹤群欣叹道:“真是一个好姐姐啊!为了弟弟差点被卖掉,还这么疼弟弟,希望她弟弟能体会当大姐的苦心啊!”他说着又向柳少观看了一眼。 环儿的娘道:“我们会好好教导小孩的,请恩人放心。” 待环儿一家离去后,凌鹤群一边套马一边道:“唉,少观弟弟请个丫头回来,还要我付工钱,住店也不帮大姐付房钱,又是我出钱,我荷包都空了……” 柳少观抱着长剑坐在一边,冷冷地道:“我爹给了你凌家三百两银子,也不知道被你污到哪里去了,竟然还敢喊穷?” “少观弟弟,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带着你家大姐,半点不敢让她委屈,吃好,住好,还要帮她付丫环的工钱,现在早就在透支我凌家的银子,我还准备向你们柳家请款呢!” “你不是说你的责任就是照顾师叔吗?花一点小钱又何足为奇?” “唉,所以我得想办法尽量省钱,有时候我也不敢住房,就和师叔挤在同一间房里……” “什么?”柳少观和岳松扬同时大叫。 靶伤环儿离去的柳湘湘更是窘得叫道:“鹤群,别说了。” 她这一喊,更让岳松扬认定这件事实,他怒道:“凌兄,我一直敬你是凌家大少爷,又是柳大小姐的师侄,如今你怎可以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有什么见不得人?我们房里点了腊烛,门窗还常常忘了关,我帮我师叔练功养气,把她调养好了,将来福寿安康地嫁给你,不好吗?” “你们同房就是不行!”岳松扬快要抓狂了。“是我的妻子,就不能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咦?你到底指的是哪一个妻子?昨天我好像听到,你老家里早已订了一门亲事,如果将来你又娶我师叔,那么元配变偏房,可真是大大的委屈了。” “凌鹤群,这是我的家务事,你别管这么多。” “我没有管啊!我只是陈述事实,免得我师叔不知道她夫君的真面目。”凌鹤群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反正你只是要飞天镖局女婿的名分,你怕柳大小姐有病,又怎么会去碰她呀?这样说来,你的原配也不委屈,丈夫娶了另一个女人,还是天天回来睡觉……” 听着他愈说愈不堪,柳湘湘急着道:“你别再讲了,我们该上路了。” 凌鹤群说上火了,又道:“你就别再忍气吞声,他们没有人是真正关心你,只是把你当个物件看待,更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呵!原来凌四少好关心我家大姐呀!”柳少观冷眼瞧着他们二人,嘴角撇出一丝不屑。“早知道你们关系暧昧,师侄和师叔竟然敢在一起?我们柳家和你们凌家的脸全丢尽了!” 凌鹤群倒是笑了。“凌家有没有丢脸,我不知道。但是今天柳家弟弟不知友爱长姐,要是传了出去,人家可是会说柳总镖头教子无方,贻笑大方了。” “再怎么贻笑大方,也没有你们丢脸!” “我和师叔光明正大,偏偏有人无事生风,硬要造谣,他要丢自己家的脸,我也阻止不了呀!” 岳松扬被他一顿抢白,气愤至极道:“柳大小姐是我的妻子,凌鹤群,你敢碰她一根寒毛,我跟你没完没了。” “妻子?订亲了吗?纳采了吗?从昨天听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相信,英明的柳总镖头怎么会看走眼,招了一个薄情男子为婿呢?唉!识人不明。” 柳少观长剑出鞘。“松扬哥,我们别跟他嗦了,一剑斩死这个瘸子,路上也图个清静。” “二弟,你别这样啊!”柳湘湘急着劝说。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柳少观怒斥了一声。 这句话让凌鹤群火上加油,他向马车模出长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们两个,不知道我凌四少的厉害。” “别呀!”柳湘湘拉住他的手,想要把他扯回来。 岳松扬看了更加生气,也是“刷”地一声拔出长剑。“柳大小姐,我绝不容许这个粗人坏了你的名声。” “你们不要这样子呀!别打架呀!”柳湘湘惊急交心,呼吸变得急促,脑袋晕眩不已。 “当!当!当!”三把长剑交击,然后,是“咚”的一声,柳湘湘晕倒了。 ***一股热流由背部传来,缓缓地漫游到全身,就像是梦中的那双手臂,温暖了她的身躯,恍惚迷离中,柳湘湘睁开双眼。 她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想要出声讲话,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终于醒了?”凌鹤群在她的背后,双手仍源源不绝地贯注真气。 “鹤群?” “你睡了一天,你那个宝贝弟弟为了替我省钱,就来到你们飞天镖局的分舵,这里倒是比客栈舒适呢!” “你们没有打架吧?” “你昏倒了,我们还打什么架?”凌鹤群扶柳湘湘躺下来,他也跳下了床。“我忙着救你,他们两个只会在旁边胡乱出主意,又被我骂了几句。” 她仰躺在枕上,望见那张熟悉而略显疲惫的脸孔,轻咳了一声。“你的脚好一点了吗?” “别管我的脚了,反正还可以走路。”他转过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凑到她的唇边。“先解个渴,我再请他们送上晚饭。” 她以手肘支撑床板想要起身,但是全身依然虚弱无力,他见状立刻坐到床沿,扶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再把茶水送了过去。 茶水入肚,虽然平淡无味,但柳湘湘却像吃了甜糖水,因为她知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关心她。 “其实你不要和他们吵,他们要怎么想、怎么说,我都是无所谓。从小,即使我乖乖地待在房间里,也有人要说我的坏话,说我是害人的鬼胎……”她察觉他大大喷了一口气,好像又要生气了,忙道:“哎!别说这些了。鹤群,你脚伤不能吃糯米、竹笋、冷茶,还有不要爬楼梯、走山路,没事时把脚抬起来平放……” “病女圭女圭,你刚醒来话就这么多吗?” “我是不多话的,可你的脚伤是因我而起,我一定要叮嘱你,否则将来会有很多后遗症,老了容易得风湿、长骨刺……” “你有完没完?”他的手臂突然用力搂紧了她,口气有点苦涩。“你的身体非常、非常虚弱,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手臂上的热流更让她眷恋地偎紧他的胸膛,她微笑道:“我以前也常常晕倒,有时候感觉天旋地转,就赶快躺到床上去,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我也不清楚,反正还可以醒过来。也许有一天,睡着睡着就去了……” “你胡说!”他以脸颊摩挲她的发,随即发现失态,立刻僵直了身子。“我拼死把你救出来,你怎么可以随便死掉?”“不会的,我生病久了,会慢慢死掉,不会突然死掉让你措手不及。” “你还胡说?” “鹤群,你生气了?” “我被那两个人气得还不够吗?你又胡说话来气我?”他动作轻柔地扶她卧在床上,凶恶的语气和脸上的忧愁完全搭配不起来。 柳湘湘轻轻笑了。“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心救我,少观好歹是我的二弟,他会安排别人照顾我。我是怕死,可是我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你还说?”凌鹤群大声嚷着,蓦地抓住她的手腕,那微弱的脉象又让他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呢?虽然这几天你着了凉,又睡不安稳,但也不至于身子一下子变得如此虚弱啊!” “端午快到了吧?”她任他抓着,她就是喜欢他碰触她。“那个道士说,我活不过二十岁的端午。后来,每一年春夏节气交替时,我总是要发一场大病,捱得过端午,就又偷到一年的寿命。两年前,差点捱不过来。” “你就忘了那个臭道士的话吧!好好调养身子,明天开始我们不赶路了,就在这里专心练功,我让你活到一百岁的端午。” “不赶路?”柳湘湘诧异地道:“你不带我去青城山?” “你这个身子怎么上路?把病养好了再说。” “不!”她急着想起身。“我只要躺在马车里休息,不会麻烦你的。鹤群,你带我去,我一向不麻烦别人,我以后不会嗦了……” “嗳!哭什么?”凌鹤群又坐回床沿,用衣袖抹了抹她脸上滚落的泪珠。“你好像我的甥儿,要不到糖就哭,不准哭!” “你就是这么凶。”柳湘湘笑了,像是一支带泪梨花。“我们明天上路吧!” “不行!” “我是你的师叔,你要听我的话。” “在别人面前是师叔,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是我的病女圭女圭,知道吗?” “你的?”她玩味着这句话。 凌鹤群一时说话急了,却把内心话嚷了出来。他已经为她担忧一整天,此时更是无法抑制满腔情怀,他伸手轻抚她的脸,凝视着她。“湘湘……你是我的湘湘。” 柳湘湘苍白的脸蛋泛起一抹血红,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待她,亲爹不会,后娘不会,弟弟不会,只有一个挂了师侄名分的凌鹤群会照料她,还会为她出生入死,她的心深深受到震撼了。 “鹤群,你好像我的家人一样。” 只是家人?凌鹤群在心里苦笑,反正病女圭女圭不懂情为何物,就只把他看做是照顾她的爹爹,他不禁唉叹一声。“是了,我是你的老爹,要不要我喂你吃饭,再哄你睡觉啊?” “好呀!”她笑得十分开心。 “喂!你们两个。”柳少观从洞开的房门走了进来,打破房内一触即发的浓情蜜意,他喝道:“凌鹤群,你说要帮我大姐运功,两手模来模去做什么?” “给她一点温暖啊。”凌鹤群更是肆无忌惮地握住柳湘湘的手臂。“早叫你们加一条被子。瞧,我师叔的手像块冰一样。少观弟弟,你要不要来模看看?” “登徒子!”柳少观瞪他一眼。 岳松扬随即带了一个仆役进来,摆满一桌菜肴。他看到凌鹤群,不觉又怒气上升,但马上换了一副笑脸。“柳大小姐,你那位师侄知道你爱吃的菜色,我都吩咐下人煮好了,请起来吃晚饭吧!” “谢谢你,岳公子。”柳湘湘口里道谢,眼睛依然看着凌鹤群。 岳松扬殷勤地招呼着:“柳大小姐,我扶你下来吃饭。” “不用了,鹤群会喂我。” 岳松扬和柳少观大吃”惊,柳少观更是情绪激动地道:“大姐,你一再做出败坏门风的事,要是传出去了,你把我们飞天镖局的颜面往哪里摆?” 凌鹤群来到桌边夹菜,神色自若地道:“我都说我志愿当丫环了,大小姐病得全身无力,丫环来喂病小姐吃饭,这叫败坏门风吗?” “你是男的!” “好啊!少观弟弟,你来喂呀!” “我来!”岳松扬终于下定决心,抢过饭碗走到柳湘湘的床前。 柳湘湘惊疑不已,以眼光向凌鹤群求援,他却只是微笑以对。 丙不其然,岳松扬才走到床边一步远,闻到了浓重的的药味,他立即皱起眉,勉为其难伸长了手,将筷子上的饭菜送到柳湘湘面前。 柳湘湘看出他的嫌恶,又见筷上的饭粒掉落床上,心里十分不舒服,转过脸道:“我不吃。” “柳大小姐,你多少要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大姐,你不吃饭,要饿死吗?” 柳湘湘干脆任性到底。“我饿死了,岳公子就娶我的牌位好了。” 柳少观微微一愣,这不像从前那位怯懦无言的大姐,要不是她还在生病,他几乎以为她不是柳湘湘。难道……他的大姐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望向始终带着笑意的凌鹤群,就是这个人改变了大姐吗? 凌鹤群从岳松扬手上接过饭碗。“哎呀!我说岳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在喂狮子老虎,隔着这一大段距离,怎么喂人啊?我教你,仔细看了。” 他左手握牢了碗筷,一坐到床边,再以右手扶起柳湘湘,让她靠在他的怀里,柔声问道:“这样坐得舒服吗?”“嗯。” 他以两臂圈住了她,左手端起饭碗,右手拿筷夹菜。“来,慢慢吃。” 岳松扬几手要气炸了。“你们这对狗……”狗男女三字太难听,他终究不敢说出口。 柳湘湘抬起眼,语气坚定地道:“你们不想碰我,我也不会让你们碰我。二弟,鹤群会送我上山,不用麻烦你们了。” 柳少观被她的眼神震慑了,那不是躺在床上的病人,而是他有血、有肉、有意志的大姐。“大姐,那是爹的意思……” “我会写信跟爹说明,每个分舵不都有飞鸽传书?或者请二弟带信回家也可以。”柳湘湘气息虽弱,但她仍然条理清晰地说着:“岳公子,湘湘命薄,旦夕将去,还请岳公子莫要用心在我身上,我会请爹撤了这门亲事。” “这怎么行?”岳松扬大叫着。 “哎!”凌鹤群摇头大叹。“看来还有人喜欢娶牌位。” “你怎么可以诅咒大小姐?” “鹤群没有诅咒我。”柳湘湘小鸟依人的倚在凌鹤群怀里。“岳公子,二弟也很清楚我的身体情况,我真的不愿意连累你。” “柳大小姐,你不会连累我,我一定会请个好丫环来照顾你。” “谁都可以照顾我……”柳湘湘将脸靠上了那个温暖的胸膛。“可是谁能用‘心’照顾我呢?” “我会叫丫环用心……”岳松扬哪知柳湘湘话里的含意呢? “我们出去吧!我大姐变了。”柳少观拉了他往门外走去。 凌鹤群夹了一口饭菜。“两个讨厌鬼终于走了。” “其实他们不讨厌,少观是我的弟弟,他年少气盛,或许需要时间来磨练他的脾气,那个岳公子人也不坏,只是……” “不准提他!” “不提了。”柳湘湘吃了一口饭,想要挣开他的怀抱。“你也饿了,我刚刚说的是玩笑话,你就别喂我,我自己可以吃饭。” “我就是要喂,一定要把病女圭女圭喂成胖女圭女圭!”凌鹤群仍是圈紧了她,语气放柔了。“刚刚我说的什么娶牌位,也是玩笑话,那是故意吓唬那个姓岳的,你千万不要当真。” 柳湘湘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道:“将来……还不知道我的牌位要供在哪里……”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丢出去,让你饿死街头!” “你不会的。”柳湘湘回眸一笑。 那朵微笑犹如灿烂的阳光,照得凌鹤群一颗心怦怦狂跳个不停,然而他又感受到怀里虚软冰冷的身子,心情蓦地沉重了。 第八章 柳少观和岳松扬没有离去,他们仍然跟着上青城山。 沿路夜宿客栈时,凌鹤群依然只叫一间房,每天晚上待在房里为柳湘湘运功,练功后就趴在桌上睡觉,不然就随便铺了几件衣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起初柳少观和岳松扬颇有微词,后来见他们并无输越礼教之举,也乐得把凌鹤群当丫环使唤,一路走了十多天,竟然相安无事。 柳湘湘的身子更弱了,她日夜用心练功,但是天生体弱,即使凌鹤群天天耗尽内力为她调理,病情仍然不见起色。 凌鹤群忧心如焚,却又不敢赶快马让她颠箕,只能耐着性子,盼着上山以后,太师父能治好她的病。 这天,终于进入青城山区,马车无法进入,凌鹤群将包袱和长剑系在腰间,背起柳湘湘走山路,柳少观和岳松扬则各自捧了药箱子和衣箱子。 走上好一段路,柳少观抱怨道:“不就是青城山吗?怎么那边好多道观不走,而捡这偏僻山路?” 凌鹤群白了他一眼二少观弟弟,没人叫你跟着来呀!如果你想去那边当道士,悉听尊便,我是不会挽留你的。” “你好好带路,仔细背着我大姐,别把她摔着了。” “好弟弟,你也仔细拿好药箱子,否则到时你家大姐找不到药吃,我就熬了你的骨头帮你家大姐炖补。” “你到底会不会背人?让我来背大姐吧!” “算了吧!你难道不知道我师叔很重吗?你骨架还没长全,一身瘦肉怎么承受得起呀?” “是我家的大姐,就要由我来照顾。” “二弟,谢谢你,我让鹤群背着就好。”柳湘湘望向柳少观,露出了微笑。近日来少观的态度有了转变,开始会关心她的起居,光是这点就已经让她十分窝心。 凌鹤群还在嚷着:“我也说过了,是我的师叔,我就是不让别人照顾。” “哎!鹤群,你不是答应我,不欺负我二弟了吗?” “是,师叔。” 一声师叔叫得宏亮有力,柳湘湘羞得把头埋进凌鹤群的颈项中。岳松扬见了,只能在鼻子里喷出气,却是莫可奈何。 饼了片刻,柳湘湘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凌鹤群的肩背,流目四顾,周围是高山翠峰,云雾缭绕,古木参天,幽静深邃,人说“峨媚天下秀,青城天下幽”,此情此景,不但生平所未见过,以后也恐难再见,她心情激荡不已,呼吸不觉变得急促。 “你怎么了?”凌鹤群转头询问。 “我好高兴,终于可以见到师父了。”柳湘湘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原先想说的是“死也瞑目了”,但怕他不高兴,赶紧换了另一句话。 凌鹤群重重地踏出脚步,他早就猜到她要讲什么,但他绝对不允许她讲。 山路行去,柳湘湘或醒或睡,到了黄昏时刻,终于在一片氤氲细雾中,他们听到了有人在纵声大笑。 “是师父!”柳湘湘醒了,挣扎着要离开凌鹤群的背。 “我背你过去。” 白雾逐渐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茂密山林之间,有茅屋一间,山洞数个,清溪一条,还有一位须发飘飘的玄衣老者,站在一个土丘上哈哈大笑。 他拿了两块石块相击,口里高声念着:“巧妹妹啊!你死的好,死的妙呵!人生数十载,你也跟了我受了几十年的苦,你老爱骂我喜欢四处云游,就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炼丹药,可是你不知道啊!我带了婆娘出门更麻烦,既不能逛窑子,路上也不能看美人,呵呵!如今你死了,我过了二十年的自由日子,真是快乐如意啊!” 柳少观听了,不觉皱眉道:“他就是江湖奇人丁汉唐?怎么疯疯癫癫的?” 柳湘湘惊道:“是师母死了吗?” 凌鹤群笑道:“早死了二十年,不知道太师父今天又在发什么疯?” 只见丁汉唐又继续敲击石头,手舞足蹈地叫着:“我知道了,你就是爱那个小白脸,可小白脸和我比剑输了,你只好嫁给我。现在小白险也死了,这倒合了你的意,你在阴间寂寞了二十年,他一去,你们正好相亲相爱,恐怕我下去的时候,你也不理我了,呜呜……” 才哭了两句,他又双臂一振,目光瞿铄,两掌抛开石头,立时将远处山壁凿出两个深洞。众人看了,莫不惊讶老人家的功力深厚。 凌鹤群听明白了,笑道:“原来是太师父的情敌死了,他正在吃死人的醋。” 丁汉唐又摇晃着白发,在土丘上踩来踩去,大喝一声:“算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在世上看美人,你们两个去相亲相爱。小白脸,等过个几年我下去了,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柳湘湘爬下了凌鹤群的背,小声地道:“师父好像很伤心?” “他哭哭闹闹,一下子就没事了。”凌鹤群习以为常,他小心地搀住了她。 “咦?”几个人的谈话声终于惊动了汉唐,他眯着眼望了过来。“你们是谁?” “师父,是我,湘湘!”柳湘湘走上前去,就要拜倒。 “哎呀!是我的湘湘爱徒,我等你好久了。”丁汉唐兴奋地跳下土丘,不让她跪拜,一触及她的手臂,叫了一声。“你身子又变弱了。” “是徒儿身子不好……” 话还没说完,丁汉唐已经绕着柳湘湘打转,一会儿扯胡子,一会儿抓头发。“自从京师分开以来,我一直在思量医治你的药方,本来一路上已经有了头绪,不料回到这里,竟然看到小白脸埋在我的巧妹妹旁边,害我整整气了两个月。糟了,糟了,每天光骂他的坟,都忘记帮你采药了……哎!这位高个子俊扮儿,你不要挡在我爱徒旁边,你不知道你很碍眼吗?” “太师父,您记性真差呵!”凌鹤群硬是挡在丁汉唐面前,笑眯眯地道:“猜猜我是谁?猜中了给您一个铜板。” 丁汉唐支起手臂,沉吟了一会儿,“我徒孙”大堆,每年都上山来跟我要红包,我躲都躲不及了,还记得谁是阿猫阿狗?……等等,凌树海家里有四只鸟……对了,你就是那只小鲍鹤!” 丁汉唐又笑又跳,凌鹤群却拉下脸。“什么小鲍鹤?太师父,我是鹤立鸡群的凌鹤群,是您的得意徒孙。” “凌树海生了三只母鸟,后来才生你这只公的,你不是小鲍鹤,难道还是小鲍鸡吗?”丁汉唐伸出手掌,嚷道:“我不管啦!你说猜中有一个铜板,快给我!” “贪财老头子!”凌鹤群不甘愿地掏出一个铜板。“给你。” 丁汉唐喜孜孜地收下了,看到杵在另一边的两个人。“他们又是谁?” 柳湘湘忙着介绍:“师父,这位是我弟弟少观,这位是岳……” 还没介绍完,丁汉唐两手乱挥。“你们自己去找山洞睡,里面有些棉被枕头,也不晓有没有发霉?我向来不会招待客人,大家随便来,随便睡……可恶!竟然有人死了,也睡到我的地盘来了。” 凌鹤群指着右边的新土丘。“太师父啊!您每天踩人家的坟,也不怕小白脸变了厉鬼来找您索命吗?” 丁汉唐卷起袖子。“他来最好,我正想找他打一架,省得日后下去还要再打一遍。” “呵!我看小白脸大概乐不思蜀,成天和太师母在一起,才懒得上来理您呢!” “没关系,先让他们快活几年。”丁汉唐指向中间长满青草的坟丘。“这是你太师母的坟,你看到了吗?我已经在旁边挖了一个坑,哪天我气不过了,噎着了气,就往里头一躺,说什么也要把巧妹妹从小白脸手中抢回来。” “好!太师父有够魄力。”凌鹤群用力拍着丁汉唐的肩头。 “好徒孙,你真了解我,也不枉你爹爹的教了。”丁汉唐也猛捶着凌鹤群的胸,差点打得他吐血。 柳少观看了猛摇头,问道:“大姐,你确定这个疯老头就是丁汉唐吗?” “是的,他是师父。”柳湘湘也有点心虚,虽然在京师已见识过师父的狂狷作风,却没想到他回到青城山之后,更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 但她不惊骇,丁汉唐的行径好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她对死亡的另一层认知。 岳松扬扯了柳少观道:“我看……要不要回去通报总镖头?他们一老一小两个疯汉,会害死大小姐啊!” “爹会赶过来的,我们等他。” 岳松扬望向低头微笑的柳湘湘,忽然发现瘦弱的她,自有另一番楚楚动人的美感,他的身体陡地灼热起来,目光也更放肆地盯住她。 他忍耐了十多天,眼见柳少观逐渐偏向柳湘湘那一边去,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让凌鹤群捷足先登,他的飞天镖局女婿身份岂不落空?趁着柳湘湘对他仍有好感,他一定要得到她! ***翌日,丁汉唐指点了柳湘湘呼吸吐纳的要诀,又传授凌鹤群更进一层的内功,哭他助她导引气息。 松树下,清风送爽,凌鹤群坐在柳湘湘身后,双掌抵紧她的背心,两人皆闭目专心练气;丁汉唐则坐在妻子的坟上发呆,不时揪着头发,状似苦思。 “有了!我想到药方了。”丁汉唐跳下坟头,进屋拿了一把小锄和布袋,大声嚷着:“我去采药,哈哈!我的爱徒有救了!” 正在练功的柳湘湘想要起身应答,凌鹤群用力按住她的背,低声道:“不要起来,把这一套气息周转一遍,否则前功尽弃。” 背上的热流一再抚过,柳湘湘平静下心情,随着那股热流运转气息。 待两人再睁眼时,只见柳少观和岳松扬在山洞前下棋,而树林深幽,早就不见丁汉唐的踪影。 “师父走得好快,我还想跟师父一道采药去。” “再往里头走,根本没有山路,你还是乖乖地留在这里。”凌鹤群轻扶着柳湘湘的肩头。“不过,我倒想帮你去采灵芝呢!” “这里有灵芝?”她十分惊喜。 “怎么没有?从小每隔两、三年,我爹就带我来找太师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这山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知道。” “哎!我好想去看看,可是我的身子……” “养好身子再说。”他扶她起身,感受到那弱不禁风的身躯,心头又蒙上层层阴影。“你进屋里歇一会儿,我去煮个白面给你吃。” “你会煮面?” “反正是水烧开,面团丢下去,再捞起来就行了。咦?师叔你看不起师侄的本事喔?” “你别叫我师叔啦!”柳湘湘低下头,脸蛋微红。“你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是你的湘湘……” “湘湘。”他的软语搔动着他,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我们快进去。”她靠紧了他的臂膀,侧过脸去。“那个岳公子的神情好古怪,我不想看到他。” “那就不要去看他。”他带她走进茅屋内。“你下午好好睡上一觉,我出去采灵芝,顺便叫那两个闲人去打点野味,晚上就可以加菜了。” “鹤群,不要离开我……不要!”她抓紧了他的手。 “我去采个灵芝而已,你这么大惊小敝?” “不要!让我随时可以看到你,好不好?” “病女圭女圭,你很会缠人耶!” “我是不缠人的,我从来没有缠过人,我只是想……多看看你,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吃不吃灵芝也无所谓。而且所谓灵芝,不过是野菇的一种,还得配合并一他药材一起服用,功效才佳……” 他不再让她说下去,抱住了她,问道:“这样安不安心?” “安!”依偎在他的怀中,她满足地笑了。 ***夜里,丁汉唐仍然没有回来,柳湘湘吃了今天第二碗白水煮面,随凌鹤群练完内功心法之后,沉沉入睡。 她知道凌鹤群会陪在她身边,她可以高枕无忧,一觉到天明。 可是……为何变得这么寒冷? 她被一阵寒颤惊醒,灯油已灭,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而床头似乎有个人影掀开她的被子。 “好暗……”她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是鹤群吗?” “大小姐,你心里就只有凌鹤群那个小子吗?” “你?”她听出岳松扬的声音,也闻到浓重的酒味,她慌张地起身向墙边靠去。“岳公子,夜深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岳松扬往床头模去。“山洞太冷,我睡不着,怕大小姐也冷着了,想过来帮你暖被。” “不要,你快走开呀!”柳湘湘已经缩到墙角。“鹤群!鹤群!你在哪里?” “他趁黑逃下山了,大小姐。你就不要再惦记这个坏脾气的师侄,我岳松扬才是怜香惜玉的好男人啊!” “岳公子,你喝醉了。”柳湘湘极力抑住呕吐的感觉。 “对了,你师父的山洞什么都有,我和少观找到一缸子酒,今晚喝得十分痛快呢!”岳松扬爬上了床,模到柳湘湘的大腿。“而且喝了酒,就闻不到你的药味,我就可以好好来疼你了。” “放手啊!”她拼命拨开他的毛手,心里惊恐万分。她相信凌鹤群绝对不会离开她,可是岳松扬闹了这一会儿,他为什么不出现呢?难道……难道是被岳松扬害了吗? “大小姐!”岳松扬扑上前想亲吻柳湘湘,却被她一闪,嘴唇硬是碰上墙壁,他一吃疼,人变得更加狂暴,他两手乱抓,紧紧扣住她的双手。 “放开我啊!”柳湘湘在黑暗中挣扎,她看不清楚周遭的一切,又担心凌鹤群的安危,以致呼吸愈来愈急促,胃部一翻搅,哇哇吐了岳松扬一身。 “贱人!”岳松扬将她压到床上,开始狂乱地撕剥衣服。 柳湘湘吓得双脚乱踢,大喊着:“鹤群,救命啊!鹤群!” “嘿!他不会来的,你还是认分当我的妻子。” “不要!不要!” “哎!你……”岳松扬惨叫一声,一跤滚下床,双手护住。“你……竟敢踢我?” 柳湘湘也慌忙地爬下床,想要跑出门,但剧烈的喘息让她寸步难行,只得扶住桌子,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右手在桌面模到了一柄长长的东西,她记得那是凌鹤群的长剑,于是伸手握紧了,竭力按下惊恐,一步步模索出门。 “大小姐,我是你的夫君啊!”岳松扬拉住柳湘湘的裙摆,夹杂不清地道:“少观年纪小,成不了大事,女婿是半子,以后总镖头非把镖局传给我不可,你就行行好,嫁给我吧!” “不要!”柳湘湘想要移动脚步,衣裙却被抓得死紧。 “嘿!”岳松扬站了起来,森森笑道;“我先让你舒服痛快,你就会想要了。” “卑鄙!”长剑出鞘,往黑暗中砍了下去。 “痛!”岳松扬发出杀猪似地哀号,掩住了脸面。“你这个要死不活的女僵尸,你敢谋杀亲夫?” 柳湘湘才不管他在叫嚷什么,模到了门板,踉踉跄跄就跑了出去,但是外头也是一片漆黑,她根本抓不到方向,跑了两步,就被石块绊倒。 “鹤群,你在哪里?” 她从来没像此刻一般无助,泪水汩汩滚落而下,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间黑房子,她困在无边的黑暗中,没有人能救她…… 她趴在地上,全身虚月兑,冷汗直冒,仍是剧烈地喘息,口里喃喃念着那个让她安心的名字。“鹤群、鹤群、鹤群……” “你别叫了,他已经走了。”岳松扬拉住她的双脚,想把她往后拖走。 “放开我啊!”她长剑月兑了手,只能徒劳地拼命反抗。 一只手掌往她的臀部模去,她又吓得大喊:“救命啊!为什么没有人?快救我出去啊!” “又不是第一次让男人模!”岳松扬模得更起劲,酒气冲天地凑到柳湘湘面前。“大小姐……” 冷不提防地,一把泥沙迎面而来,岳松扬脸上伤口受到刺激,眼睛一下子睁不开,嘴巴也吃了泥沙,他更是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住了柳湘湘的头发,怒喝道:“贱女人!” “松扬哥!你在做什么?”柳少观在后头大叫。 冷风吹来,岳松扬听到叫喊,愣了一下,放开了柳湘湘。 柳湘湘手上仍抓着泥沙,身子不断地颤抖。是二弟来了,可是二弟向来和岳松扬交好,她不知道少观是来帮她,还是害她,她泪水直流,勉强撑起身子,拔腿就跑。 她只能找凌鹤群,可是,鹤群,你在哪里? 黑暗夹杂呼啸的风声,像是死命追赶她的恶人,她好几次惊恐地回头张望,惟恐岳松扬又追了上来,但是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是看到黑暗。 地势高低起伏不平,她拼命地跑,却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黑暗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布袋,把她紧紧地捆在里头,怎样也跑不出去。 “好黑……鹤群,鹤群……” 她又开始念他的名字,双手模索着一棵棵粗大的枝干,跌跌撞撞往前走,忽然脚底一滑,人就直直掉了下去。 “哎!”幸亏底下是一摊烂泥,她才得以毫发无伤,冰凉的溪水淹上脚踝,原来是掉到山间溪谷了。 她坐在水里,眼里所见仍是漫无边际的黑,急促的呼吸始终停歇不下来,她痛苦地按住胸口,只觉得就要晕了过去。 潺潺流动的溪水打醒了她,她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更深露重,她模向身后陡直的山壁,抬头想要寻找出路。 斑山顶上,有好多明亮的星星,正一闪一闪眨着耀眼的光芒。她记起了荒野露宿那一夜,凌鹤群指引她看月亮的经过。 她轻轻地笑了,蜷缩起自己的身子,抱紧双臂取暖,周围的黑暗不再可怕,一股奇异的暖流漫过她的心头,喘息也渐渐平止了。 “鹤群,我说过,我不怕暗了。我坐在这里躲坏蛋,等你把他打跑了,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她心满意足地仰头看星,忘了夜风刺骨,也忘了溪水冷冽。 望着星星,好像望着房里的烛火,她又累又困,口里仍念着:“鹤群、鹤群、鹤群……” 许久,许久,不知睡过几回,又被冻醒几回,晨曦乍现,她终于不支地倒在水里。 水,慢慢地淹上了口鼻…… “湘湘!湘湘!”心焦的呼声由远而近。 “鹤群?” 喉咙锁紧了,她喊不出声音。而眼尖的他,已经发现山谷下的一团人影。 “湘湘!”凌鹤群找到一条藤蔓,快手快脚地落到溪谷,大手捞起湿淋淋的柳湘湘,一触及那冰凉的身子,顿时心痛如绞。 她绽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知道……你一定趁我睡了,跑去采灵芝,我都说不吃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我应该守着你的……”他紧紧地搂住她,因焦虑而放松的泪水掉在她的发际。“你在外头乱跑,害我和少观找了你一夜,我们都急死了,你当师叔、做姐姐的,不能总是让晚辈担心啊!” “你好凶。”她感受到那温温热热的泪水,又笑了。“小师侄,别哭呵!师叔没事了。” “不要叫我师侄!”他用力抹去眼泪,一手抓紧了藤蔓,迅速攀爬,上到树林之后,立即月兑下她的湿衣裙,再为她换上自己穿着的衣衫。 “鹤群……”卧在凌鹤群的怀里,柳湘湘就安心了,因为她知道,他绝对不会让她受到欺负。 甜蜜睡梦中,没有坏人,只有她的鹤群。 第九章 “病入膏肓!病入膏肓啊!” 丁汉唐踩在“小白脸”的坟上,”根根扯着自己的胡子,一下子挤眉弄眼,一下子唉声叹气,脚步一跳,又坐到妻子的坟头。现在换成抓头发,把一头白发抓成蓬松鸟巢,还是愁眉苦脸,苦思不出,索性身子一滚,躺到旁边的深坑底,不再理人。 “丁前辈……”柳伯渊上前问道:“您还想不出湘儿的药引子吗?” “不要吵我啦!一声音从地下传来。 “爹,”柳少观道:“大姐三天三夜未醒,现在睡得还算安稳,或许醒来就没事了。” “三天来,她断了三次气,这叫安稳吗?我还没教训你呢!”柳伯渊怒气涌了上来。 “爹,我已经绑了松扬哥,他酒醒了,也很后悔,您就原谅他吧!” “你不要帮他求情,去放了他,带他来见我。” 一会儿,岳松扬跑了过来,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他见到柳伯渊就跪下来,痛哭流涕地道:“总镖头,松扬错了,我无意害大小姐,是我喝酒乱了性,让大小姐受到惊吓,幸好少观打了我几拳,又把我绑起来,才没酿成大错啊!总镖头,求您原谅我啊!” 柳伯渊任他哭完,这才冷冷地道:“你如果酿成大错,我早就送你进官府了。” “总镖头,松扬过去八年为飞天镖局竭尽所能,力效犬马之劳,求您看在这点微薄苦劳的分上,原谅我一时的糊涂。” “我没有办法原谅你。”柳伯渊正色道:“松扬,你也走镖几百趟了,有时候我们所保镖的货物,价值甚至远远超过客人所耗的镖艰。为什么我们宁可赚一点点的镖银,而不直接抢了人家的货?那就是我们干这一行的人,讲求的是信用和义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也明白,我向来约束属下甚严,尤戒酒、色、财、气,怕的是万一有人以此引诱你们,只要发生一次劫镖、丢镖的事件,飞天镖局就再也无法在江湖立足了。” “总镖头,我第一次犯错……” “一次都不行!”柳伯渊声色俱厉。“你喝酒闹事、意图染指湘儿、妄想做我的女婿,这些都是犯了飞天镖局的禁戒。” “可是总镖头,您说要把大小姐许配给我……” “我是要将我的女儿许给一位正人君子,而不是一个无耻、无情之徒。我在京师接到你乡下爹娘的来信,他们求我放你几个月的空缺,要你回乡完婚。”柳伯渊愈说愈激动。“为什么我当初许婚的时候,你不跟我说明白呢?” “那是……那是幼年订下的婚事……”岳松扬结巴了。“我想……回去退了亲事,不然让她当侍妾,绝对不会委屈大小姐。” “唉——”柳伯渊长长一叹。“我辛辛苦苦栽培你,即使你不娶湘儿,我照样会重用你。可是你隐瞒事实,不守信用,这些都犯了我的大忌。” “总镖头……” “你起来吧!回你的老家去,不必回飞天镖局了。” “爹,请您原谅松扬哥。”柳少观也跪了下去。 “少观,你年少气盛,心浮气躁,叫你保护大姐,你却伙同松扬一起喝酒,差点害死湘儿,若非看在你救了湘儿的分上,我回去立刻把你锁起来,一年都不许出门。” “爹,是那个凌鹤群没有照顾好……” “你还敢说?湘儿是咱柳家的?还是凌家的?”柳伯渊怒气冲冲地跺了好几步。“你在信中把凌鹤群形容得那么不堪,我怕有事发生,一路马不停蹄赶来,结果发生事情的竟然是自己人!” 柳少观低头无语,跪着不敢动。 柳伯渊看了一眼岳松扬,又叹了一口气。“松扬,你走吧!我会跟镖局的人说,是你想回家奉养爹娘,所以辞了镖局的差事。等回到京师后,我再派人送上你十年的薪俸,也算是答谢你这些年来的辛劳,这笔钱够你买田盖屋,也够本钱做个生意了。” 岳松扬知道柳伯渊的刚烈个性,明白大势无法挽回,只好流泪磕头拜道:“多谢总镖头,松扬无能再为飞天镖局效力,就此离去,请总镖头珍重。” 柳伯渊望着他孤单离去的背影,不禁再三兴叹,岳松扬本性不坏,可惜急功好利,或许改行做个生意人比较适合吧! 再看跪在地上的柳少观,声音放低了道:“你也起来吧!平常看你对大姐不理不睬,这次总算还懂得救她。” “总是自己的亲姐姐,我不能让柳家的女儿让人欺负啊!” “很好,你也懂事了。”柳伯渊欣慰地道:“我们进去看她吧!” 进到屋内,凌鹤群坐在床沿,眉头深锁地望着柳湘湘,他三日夜不眠不休,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是个路边的潦倒汉。 “凌公子,我女儿还没醒过来吗?” “她刚刚动了一下,喂她喝水也吞下了。”凌鹤群站起身,抹了抹疲惫的脸。“药应该煎好了,我去看看。” “鹤群哥,我来。”柳少观自告奋勇。 凌鹤群微笑点头,自从那夜他们同心寻找柳湘湘以后,两个人就不再斗嘴吵架了。 “凌公子,”柳伯渊仔细审视柳湘湘的睡容。“其实湘儿似乎长胖了,这些日子来多谢你的照顾。” “她同样是你们柳家的孩子,你也要好好照顾啊!”凌鹤群直言不讳。“不要随便把她扔在房里养大,又随便托了外人送上山,再怎么健康的女圭女圭,也被你们养成病女圭女圭了。” 被他一顿抢白,句句直指要害,柳伯渊无从辩解,只得叹了一口气。 凌鹤群倒是不好意思了,毕竟柳伯渊是长辈,也轮不到他这个小辈来教训人家,于是笨拙地倒了一杯茶。“柳总镖头,请喝茶。” 柳伯渊早已观察了凌鹤群一日,早先柳少观在信中绘声绘影,让他以为凌鹤群是个浮浪公子。他心头一急,一面修书指责凌树海有违所托,一面快马赶来,结果发现事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原来,凌鹤群才是真正关心湘湘的人呵! 他接过茶杯,又细细打量这个英俊魁梧、仪表堂堂的年轻人。 凌鹤群被柳伯渊看得不自在,正好看到柳少观端药进来,他立即跳上床,扶起柳湘湘。“少观,你喂她吃药,我来帮她顺气。” 柳少观坐到床边,轻声向着昏迷的柳湘湘道:“大姐,吃药了,我来喂你。” 她眼皮微颤了一下,柳少观一口热汤药下去,她已能自己吞咽,凌鹤群则在背后贯注内力,务要让她药力迅速产生效用。 喝了大半碗,柳湘湘终于轻哼了一声:“苦……” “良药苦口啊!”凌鹤群忘了长辈在场,又开始叨念:“你再不喝下去,就永远睡得像条猪一样,醒也醒不过来,只好把你抬去卖了。” “鹤群……”听到熟悉的声音,柳湘湘也醒了。她微眯着眼,先是看到眼底下的黑色药汤,再来就看到银她吃药的柳少观。 “二弟!”她欣喜地喊道:“是你……赶跑那个恶人?” “大姐,事情都过去了,你吃药吧!” 原来,她差点误会少观了,是少观救了她这个亲姐啊! 从小到大,她和亲弟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她感觉到彼此相同的血液在互相交流,心头一兴奋,呼吸也急促了。 “病女圭女圭,大白天的,你又在喘什么气?”凌鹤群手上的热流仍然没有停歇地灌到她的体内。 “我很开心……”柳湘湘微抬起头,更是大大喘了一口气。“爹!是您!” “湘儿,爹来看你了。”柳伯渊难得笑了。 柳湘湘受宠若惊,她只看过父亲严肃的面容,往往是她躺在病榻上,他进来匆匆一瞥,然后又是过了几个月,父女才又见一次面。 “爹……女儿麻烦您了……”她心情激动,泪水滚滚而下。 “哎!你们柳家人是怎么回事?见个面一定要喘气加哭泣吗?”凌鹤群伸出一只手,由后往前抹了柳湘湘的泪水:“师叔,你身体那么虚弱,不能哭。” “湘儿,听话,不要哭,快把药喝了。”柳伯渊劝着。 柳少观也小心地捧着药碗,慢慢喂她喝下。“大姐,这是你师父精心调配的药方,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果然一喝下药就醒了。” “我睡那么久了?”柳湘湘全身重量支撑在凌鹤群的双掌上,这才感到全身乏力,似乎又要昏昏睡去。 不能睡,她还有很多话要说! “爹,我好像……快不行了。”她感觉凌鹤群在背上用力一捏,但她仍继续说着:“我想回家,回到自己的房里。” “好,过两天你身子快活些,我就带你回去。”柳伯渊坐到女儿面前。“我会叫你大娘二娘好好照顾你,她们过去疏忽你了。” “那是大娘、二娘要照顾弟弟,她们没有疏忽我。我自己过得很好,每天在房里看书睡觉,很自在咧!” “唉,是爹疏忽你了。”柳伯渊到现在才明了女儿的真性情,以前见她总是不讲话,以为她闭塞古怪,原来是他不懂得去关心她啊!“爹,您累了吗?要不要去休息?您头脸都是尘土,一定是赶路了,可惜这里没有客栈,不然就要请他们帮爹摆一桌酒席,咳……”说得急了,她开始猛烈地咳嗽。 “病女圭女圭,你刚醒来,话就这么多?”凌鹤群心急地为她拍背,索性把她抱在怀里,让她不至于咳得身体乱颤。 “湘儿,你该休息了。” “爹,您不要走,我睡太久,我想清醒一下……”她嗫嚅着。“我想问娘的事,我就要快去见娘了,可我……” “你在说什么啊?”凌鹤群气得抱紧她。 “鹤群,你弄痛我了。” “你胡说一次,我就捏你一次,捏也把你捏醒了,看你还说不说?” “师叔说话,当师侄的要安静,你不要吵。”柳湘湘学着他的凶恶口吻,但是有气无力地讲来,令人备觉爱怜。 “湘儿!”柳伯渊放心地看女儿躺在凌鹤群怀中,微笑道:“爹跟你说了,你娘亲跟你长得一样漂亮,爹很爱她。” “真的?”柳湘湘眼睛发亮。 “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无奈身子不好,不讨你女乃女乃的欢心,我又初掌镖局,整天忙着在外头走镖,那天赶回来时,她才生下你,就去了……” “爹,我去跟娘说,您还很想她。” 柳伯渊摇头笑道:“都过去十八年了,或许她早已投胎转世了。” “不,娘一定会等您。就像我,我如果先去了,我也会等……”鹤群两个字终究说不出来,只是苍白的脸蛋变红了。 “哎!我说柳大镖头,拜托你们父女两个,见面不要谈这种伤感情的事情好吗?病人生病已经伤身,就不要再伤心了。”凌鹤群抗议着。 “鹤群,你不可以对我爹凶。” “谁让你病情加重,我就对谁凶!” “湘儿,你还是休息吧!”柳伯渊起身。“凌公子,湘儿有劳你照顾了。” “柳大镖头不用客气,这里我是最小的师侄辈,就让我来照顾师叔吧!” “爹,可是我还想听娘的事……” 柳伯渊模模女儿的头发。“听你师侄的话,好好休息,爹再慢慢跟你聊。” 那慈爱的触模让柳湘湘全身发热,也许这是有生以来,父亲第一次模她,而且还跟她聊了那么多话呢! 直到柳伯渊父子出去了,她的泪水才无声地掉落,心里充塞着无限温情。 “病女圭女圭,睡觉了。”凌鹤群扶着她躺下来,自己也从后面环住她的身子,就像过去一样拥抱而眠。 “我们好久没这样子睡了……”柳湘湘忽然觉得不妥。“哎!我爹在这里,你还是下去吧!” “你身子冷,我这张肉垫子当然要帮着取暖;还有,你老是断气,我不时得吹口气给你,你爹早就看见了。” “我断气?你帮我送气?”她不自觉地舌忝了唇,身体也放松了,无边的晕眩掩至。“我好倦。”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他拉好被子,覆盖住两人的身躯,大掌包着小手,胸抵着背,再若有似无地在她颈项一吻。 “鹤群……”念着心安的名字,她又昏迷了。 ***“湘湘!湘湘!别睡了呀!” 凌鹤群在背后呼喊她,还有一股热流不断地牵引她往回走,可是她依然向着前方那团温暖的光明而去。 “湘湘,不要走啊!” 一道绵长的气息贯入体内,像是一阵狂风把她把席卷回人间。 睁开了眼,正见凌鹤群缓慢地坐了起来,而她的唇瓣上犹有他的暖意。 “太好了!湘儿醒来了。”柳伯渊站在床边,舒了一口气。 “大姐,你刚刚没了气息,差点吓死我们。”柳少观欣慰地笑道:“幸好鹤群哥一直注意你,这才把你救了回来。” “鹤群?”望见凌鹤群的满脸胡渣,还有那布满红丝的眼睛,她心头一酸,颤声道:“我又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凌鹤群扶起她,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平板地道:“来,吃药了。少观,麻烦你来喂。” 丁汉唐冒了出来。“别喂了,没有药引子,喝再多的药,只是拖日子,以后睡得更多,睡上两、三个月,就死了啦!”“太师父,那您快找出药引子,别在这边嚷嚷啊!”凌鹤群几乎快失去耐心了。 “少观,你还是先帮大姐喂药。”柳伯渊向了汉唐打个揖。“丁前辈,现在能让湘儿撑着,就尽量让她撑着,只要药引子找出来,她就有救了呀!” “没用啦!我早就想到药引子了,可是世间不可能找到这付药引子。” “有这么困难吗?我可以叫属下一起去找……” “跟你要一个男人的心肝,你找得出来吗?”丁汉唐跳上椅子踏着,苦恼地揪着头发。 所有的人大为震撼,柳湘湘的心脏更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一口气岔了,把口里的汤药都咳了出来。 “太师父,您太过分了!”凌鹤群生气了。“您医术不好,就不要再大放厥辞,猪肝牛肝不行吗?一定要男人的心肝吗?” “哎!我这个爱徒的身子天性阴寒,恶寒邪气容易侵入,是以大小病不断,又长久以来,没有好好调养,阴气更为亢进。前几日受到惊吓,泡了水,又被湿寒夜气所侵,现在已经是五脏六腑通寒,脉息俱弱,只消再着个凉,就一命呜呼了。” “那跟男人的心肝有什么关系?”柳伯渊问道。 “阴补阳,阳补阴,既然是极阴之身,当然也要极阳之物来医治了。”丁汉唐指了那碗喝完的药汤。“这些药都是纯阳补身之物,可是还要有一个最刚猛的药引子,才能提出药性,镇住阴寒之气,我想来想去,翻烂了药书,发现只有至阳的男人心肝才能做药引子了。” “太师父,您到底灵不灵啊?”凌鹤群大声地道:“上回风无垠重伤,您要我去找熊心豹子胆,害我和爹两个在山里乱闯,差点被熊踩死。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怎样?还不是躺了快两年?” “嘿!风无垠如果不吃,就一辈子躺在土里,爬不起来喽!” 柳伯渊懊丧着没有好好照料女儿,一面又寻思道:“那么死人的心肝……” “不行,要新鲜的、没病的、活跳跳的心肝。” “那我去情商秋决的死囚……”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柳湘湘察觉凌鹤群的激动,那一起一伏的胸膛传达出他的忧虑,又见父亲和师父为她操心,于是勉强坐直身子,牵出一朵微弱的笑容。“爹,师父,请您们不要为我伤神了,死生有命,湘湘活了十八年,也很值得了。” “湘儿……”柳伯渊无奈至极,又有谁肯掏了自己的心肝来救湘湘呢? “爹!”柳少观拍着胸膛道:“我去路上杀个人,挖他心肝来救大姐。” “胡来,除非万不得已有人劫镖,我们飞天镖局首戒杀人,你忘了吗?” “爹,二弟也是为我好的。”柳湘湘笑得愉快。“知道你们在关心我,我就很开心,死也无憾了。” “你又讲这句话!”凌鹤群吼了过来。 丁汉唐跳下椅子,走向前为柳湘湘把脉。“你有什么话就快说,不然两眼一闭,还不知道能不能醒来呢!” “太师父,您就只会说风凉话吗?爱徒有难,您见死不救,您还当什么师父啊?” “湘湘是我的女爱徒,我当然想救她了,可是……”丁汉唐搔搔头。“唉!湘湘,你见到你师母的时候,可不要说师父的坏话喔!” “不会的。” “你们两个疯癫师徒!”凌鹤群又气得胸口鼓胀。 “鹤群,你别生气呀!”柳湘湘虚弱地闭起眼。 “时日不多了,我们出去,让他们说说话。”丁汉唐赶出柳家父子,口里还唱着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呵……” “湘湘,别睡!”凌鹤群轻拍柳湘湘的脸颊。 “我没睡。”她睁开眼睛,微笑着。“人生尽欢,无悔无憾呵!” “湘湘!”他拥紧了她,将所有的痛苦愁绪都埋到了她的秀发之间。 他盘算一下日子,脸上变了颜色。“今天就是端午……你要吃粽子吗?山里没人卖,过几天我再下山帮你买一串。” “不,我不吃粽子。或许,我还有几个时辰可活……” “你再讲这些丧气话,我就把你丢到山沟去。” “你舍得吗?”她卧在他怀中,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甜甜笑着。 他是万万个舍不得啊!他直视她的瞳眸,感受她冰凉手掌的抚触,那是逐渐失温、走向黄泉的身子…… 他一次次的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终究徒劳吗? 不!她是他的湘湘,他拼死也要从鬼差手上救她回来! “鹤群,陪我玩游戏。” “你都是大人了,还玩什么游戏?”他回过了神。 “你总叫我病女圭女圭,我就是要当女圭女圭嘛!我从来没有和其他小孩玩游戏,我要玩家家酒。” 不忍违逆,他只好随着她一起任性。“好,你要怎么玩,我陪师叔玩。” “现在,我是一个小婴儿,你是我的娘亲。”她往他怀里靠去。“娘抱着孩儿,唱着摇篮曲,哄我睡觉……你怎么不唱?” “我又不会唱歌。” “唱嘛!每个娘亲都会唱的,没有人唱给我听过,我要听你唱。” 凌鹤群清了清喉咙,想到他曾听姐姐唱的曲调儿,可是他忘了词,干脆自己乱编:“月儿弯弯,树叶儿摇,我的宝宝要睡觉;小猫别跳,小狈不跑,莫要吵了睡宝宝;公鸡不吵,蝉儿莫叫,吵醒宝宝绝不饶……” “呵!”柳湘湘笑得直喘气。“你唱得好难听,女圭女圭都吓哭了。” “那你还要我唱?” “人家就是要娘疼嘛!”她腻在他的怀抱。 “湘湘,我疼你。”他低下头,柔柔地在她脸颊一吻。 那温柔的接触让她淌下满足的泪水,她不敢让他看到,只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抹干了泪,又抬起脸笑道:“好了,女圭女圭长大了,现在要上学堂念书。” “嗯,现在我是夫子。”他故作严厉状。“柳湘湘,昨天的作业怎么没写?还有要你默书,快背来听听!” “我……我昨晚发烧,忘记写功课了。” “真是一个坏学生!来,伸出手,叫你吃一顿板子。” “夫子,饶了我吧!下次不敢了。”她怯怯地伸出手掌。 “打你,”他轻轻拍了她的手掌一下,那股冰凉让他心寒,他随即握紧了,拉到自己的嘴边亲吻着,无限凄楚地道:“湘湘,我怎会打你?我们别玩了,你还是躺下来休息吧!” 她抽回手掌,仍是挂着微笑。“还没玩完呢!小泵娘变成大姑娘,要出嫁了,你来扮我的夫君,我们要喝交杯酒……”她的脸忽然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他凝视她的嫣红粉颊,神情变得肃穆。 “我不玩了。” “你不玩了?”柳湘湘略感失望,但一看到凌鹤群血红的眼睛,还有那憔悴的面容,她心疼了。“也好,鹤群,你去睡觉……” 他俯看着她,字字清晰地道:“我说我不玩,是不想扮你的夫君,而是要真正当你的夫君。” “不!”她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是你的师叔……” “叫太师父把你逐出师门就好了。” “不行,我快死了。” “我凌鹤群还没娶老婆,你不可以死!” “你不要这样,我不能嫁你……” “你身体都被我看过、模过了,你不嫁我,要嫁给谁?” “我不嫁人呀!” “哪有姑娘家长大了不嫁人?你要当老姑婆吗?”他目光灼灼地逼进她,唇瓣却是异常温柔地吻着她的泪,一而再,再而三地熨平她的激动。“不准哭!湘湘,别哭!” “你好凶。”他的亲吻落到她的唇瓣上,吸吮缠绵,难分难解,她只觉得飘飘欲仙,似乎真的要死去了。 “张开口。”他咬着她的的唇。 “我不要你送气……”话未说完,他已经趁隙探入她的口内,寻索着她的甜蜜芳香,嗯,是浓厚的药味…… 他忘了什么时候,深深地爱上了她。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早已完全填满他的心。 唇舌交缠,诉尽疼爱,可惜他怕她喘不过气来,只好恋恋不舍地停止亲吻,再送上长长的一口气。 “湘湘,我要娶你为妻。” 她摇摇头,泪水仍不听使唤地滑落。 “不要摇头!你不能总把我当成爹娘,也不能把我当成师侄,我要你懂我的感觉……我对你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情爱,你懂吗?” “我懂的。”她泪眼迷蒙地望着他。“我一直懂的,从你给我吃第一颗止泻药之后,我想,我就爱上你了;可我是个病人,我不敢奢求你的疼爱,只能扮成无知的小女圭女圭,要你抱,要你疼……” “湘湘!”他这才发现,原来她不是病女圭女圭,她早就是一个心思细腻的成熟姑娘,他疼惜地搂紧了她。“不要委屈自己啊!都是我不好,我脾气又硬又臭,我不懂你的心意……” “我喜欢你的臭脾气,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我,鹤群……”柳湘湘想再说下去,脸色却倏忽变得惨白。“头晕……”“你就是爱讲话才头晕,快睡觉,我唱歌给你听!” “鹤群,你让我说完。”她强撑着笑脸,轻扯他的胡渣,又用软软的掌心磨来磨去。“等我死了,你知道我怕黑,不要把我放到棺木,直接抬到柴堆上面,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不要跟我说‘死’字!”他大声吼着。 “我只不过先走一步,你不要那么凶嘛!” “湘湘……” “本来我很怕死,怕阴间有妖魔鬼怪,可是看到师父为自己挖了墓穴,我忽然发现,死了不过是月兑掉臭皮囊,解月兑了病痛,倒乐得轻松呢!可是……”她手臂无力地滑下,晶莹泪珠滚滚掉落。“如果我不去爱人,我可以了无牵挂,一旦爱上了,我就舍不得了……” “你舍不得,就不要给我死啊!”他的泪忽然迸了出来。 “鹤群。”她痴痴地看着他的男儿泪。 心好痛,被撞击的两颗心都好痛。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折寿二十年给你。” “二十年,怎么够呢?白头到老也要五十年吧!”她笑了。 “是不够!”凌鹤群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要她的湘湘长命百岁,他要她无病无痛,他更要和湘湘共偕白首……他绝对不能让她死去! 想也不想,他放下她虚弱的身子,就要往门外冲。“我去剖了心肝给你!” “鹤群……”她泪流满面,微笑仍然没有褪去。“傻师侄,你剖了心肝,死掉了,留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啊?” 凌鹤群陡地凝住脚步,心如锥刺,回首相看,两人尽是泪眼渺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到未来。 “算了吧,鹤群。”柳湘湘想从枕上爬起,却只能无力地垂下泪水。“我知道你的心,就够了。” “不够!”凌鹤群挥掉泪水,大声有力地道:“我凌鹤群只娶柳湘湘为妻,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鹤群……” 情深,不舍,惟有泪千行。 “湘湘,你不要哭,我去找太师父。”他抄起了桌上的长剑,喊道:“少观、少观!快进来照顾你大姐。” 门外的柳氏父子早就把房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柳少观立刻冲了进去。 午后的深山起了浓雾,屋外一片白茫茫,参天古树隐藏在雾气之中,没有端午的烈日高照,反而像是萧瑟的冬天。 望看白雾朦胧的四周,凌鹤群气急败坏地大叫:“太师父,您在哪里?” “他在那个坑里面。”柳伯渊为他指点。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坟坑边,见到上头盖了一块木板,大脚一踢。“太师父,别装死了!您今天不救爱徒,徒孙我就跟她一块儿死。” 丁汉唐挺尸般地跳了起来。“你也学人家生死相许啊?别闹了,凌家才你这只小鲍鹤,太师父虽然年老糊涂,倒是还记得你要传宗接代呢!死不得!死不得!” “我如果要传宗接代,也只要湘湘为我生儿子,其余免谈!” “咦?湘湘是我的徒儿,你是我的徒孙,这辈分上好像有问题……”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凌鹤群将长剑月兑鞘,倒转剑柄给丁汉唐。“快!太师父,快救湘湘!” 丁汉唐跳开一步,瞪大了眼。“吓!你要做什么?” “割了我的心肝啊!” “凌公子!”柳伯渊抢上前道:“你不要做傻事,我们湘湘万万承受不起。” 凌鹤群目光坚定,全身血流全冲上了脑门。“湘湘活了十八年,成天关在房里,她一直没有好好活过,而我活了二十六年,大江南北走过,奇人怪事看过,我活得够了,我折寿给她,让她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有什么不对?” “不行!”柳伯渊想抢下他的长剑,却被他避了开去。“你做这种傻事,教她如何独活?” “只要您当爹爹的疼她,叫她的后娘也要照顾她,还有弟弟们多陪伴姐姐,她一样可以活下去。” “你说要娶我们湘湘,你死了,谁来娶她?” “我……”凌鹤群一时语塞,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鹤群,不要这样啊!”柳湘湘让柳少观扶着,站在门边,泪如雨下。 凌鹤群望着瘦弱的她,心头剜如刀割,疯狂地喊道:“我不能看到你受苦,你受苦,我的心也痛啊!” “我死了,就不受苦了……” “如果你死了,我还留这心肝做什么?都掏空了!掏空了啊!” 连日来的疲累担忧让凌鹤群再也无法冷静,他大声嚷完,突然激动地挥舞长剑,反手就要划上自己的胸膛。 “笨徒孙!”说时迟,那时快,丁汉唐衣袖一挥,立即把致命的长剑震了开去,连带也把凌鹤群荡开数步之远,一跤跌坐在地上。 “凌鹤!”柳湘湘扑了过去,摔倒在凌鹤群的怀中,放声大哭。“你别做傻事啊!” “湘湘!”凌鹤群一时没回过神,只是伸手抚模她的头发,直到腿上摔疼的痛楚传来,他也蓦然清醒了,双手抱紧她颤抖的身躯。“湘湘,别哭,别哭,你不能哭的!” “你做这种傻事,我怎能不哭……”她愈说气息愈弱,一口气卡在喉间,人就晕死过去。 凌鹤群大惊,俯下脸就为她送气,一面伸手拍背为她顺气。 柳伯渊也赶到他们身边,握住女儿的手腕传送真气。 “哈哈!我想到了!”丁汉唐没有去救人,在旁边又笑又叫,又在两个坟头上跳来跳去。“刚刚偷看他们亲嘴的时候,我就差不多想到了,正想到坑里安静思考,这个笨徒孙又跑来闹事,把我的灵感都赶跑了,总算现在又看到他们亲嘴,我终于想到了!” “丁老前辈,您想到什么?”柳少观跟上前问道。 “阴阳调和呀!这是自古不变的定律。”丁汉唐跳进坑里,又直直地跳了出来,跑到凌鹤群身边,踢了他的。“乖徒孙,我要你一块肝。” 凌鹤群正在全力抢救柳湘湘,冷不提防被踢一脚,立即恼怒地瞪向太师父,随之又俯身送气。 “呵!我徒孙的眼神充满恨意喔!” “丁前辈,您怎能再要凌公子的肝呢?”柳伯渊问道。 “一小块就好!凡人的肝脏有这么大片……”丁汉唐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圆圈,又伸出并拢的两指。“割了这么一小块下来,不但我徒孙死不了,连我的爱徒也可以跟他百年好合喽!” “太师父,您在说什么?”凌鹤群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明显的泪痕。 “我说啊!你就是一个最好的药引子,你长得健壮,纯阳纯刚,若与湘湘结为夫妻,阴阳时时调和,再加上我的独门药方调养。呵呵!花个几年的功夫,我的爱徒就长得圆润丰满了。” “太师父您讲废话!湘湘都快死了,我们怎么阴阳调和?” “就是她病入膏肓,所以才要你的肝来救急啊!” “您为什么不早说?还说要什么男人的心肝?害我差点去见阎王!”凌鹤群欣喜若狂,眉头舒展了,转身又为柳湘湘送气。 “太师父我也不是万能的呀!”丁汉唐搔了搔头皮。“男人心肝是最猛最有效的药引,可是搞得大家你死我活,哭哭啼啼的,我看了心烦,想破了头,终于让我想到这个折衷的办法,只是疗程要拖长了。” “可是……”柳伯渊忧心地问道:“取凌公子的肝,这……怎么成!” “很简单的。”丁汉唐在右边肋骨下面划了一下。“我在这边开个洞,伸进去割下一小块肝肉,再缝起来就行了。”柳伯渊听了骇然。“这不是要了人命吗?” 柳湘湘已能自行呼吸,凌鹤群带着笑意抬头道:“柳大镖头,您忘了我太师父别称‘江湖奇人’吗?他除了装疯卖傻的本领之外,还有很多本事呢!” 柳少观问道:“鹤群哥,可在身上挖洞不是小事。” “小事一桩。”凌鹤群信心满满,拂去柳湘湘脸上的乱发,深情地注视昏睡的她。“以前我小师叔身上破了好几个洞,肠子掉了,胆啦、肝啦、肺啦也碎了,全靠我太师父缝补起来,如今我小师叔又生龙活虎的到处乱跑了。” “真的?”柳家父子不可置信地问道。 “哼!不相信我丁汉唐?我少年巧遇机缘,得到传说中被烧掉的华佗青囊医书,经我数十年钻研,不时杀猪宰羊演练,精益求精……” “太师父,我知道您很厉害,是不是现在就来救湘湘了?” 丁汉唐却有些迟疑了。“要是我那个大徒儿知道我割了徒孙的肝,说不定一刀砍了过来,造成弑师惨剧……” 凌鹤群抱起柳湘湘,往屋里走去。“太师父,您还在嗦什么,快进来动刀啊!” 丁汉唐还在自顾自地道:“不过,送我大徒儿一个媳妇儿,他也不吃亏……” 凌鹤群又在屋内吼着:“太师父,我要用八人大轿扛您进来吗?” “小鲍鹤生气了。”丁汉唐赶忙跑了进去。“柳先生,麻烦你去找把短剑还是匕首什么的,用火烤了。柳小弟弟,您去看管药炉,药引子一拿出来就要吃药……咦?我的药线,还有麻肺汤到哪里去了?” 凌鹤群不管里里外外的混乱,他已经月兑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平心静气地躺在柳湘湘身边。 他转头望向昏睡的她,注视她缓慢起伏的呼吸,绝不漏看她每一口气息。 大掌紧握她的小手,眼里尽是柔情。 湘湘,我的湘湘,我的心肝呵! 第十章 痛!痛!痛! 明明太师父点过穴道,也涂了麻药,为什么一刀划下去时,还会让他痛彻心扉呢? 死老头儿!在晕过去之前,他只想到醒来之后上定要找太师父算帐! 昏昏沉沉之间,那个软腻的声音在呼唤他。“鹤群……” “好痛!” “不痛了。”嘴唇上有软软的东西啄着,又香又甜。 他认得这张嘴,他为她送了无数次的气息,他早就迷恋上她的软唇了。 他努了努唇瓣,送给她一个亲吻。 睁开眼,就见到柳湘湘侧躺在他身边,脸颊染上红霞,眼里带着泪光,含笑看他。 “师叔……”他放心了。 “别叫我师叔呀!”她声音虽弱,但神色已经明朗,呼吸也平顺了。 “唉!也没人当师侄当成这个样子的上路赶车上山,还得身兼丫环服侍生活起居,不但扭了脚,又要挨刀,如今跟你躺在一起当病女圭女圭了。” “鹤群,是我不好,我拖累了你……”她滴下了清泪。 “湘湘,不哭!”凌鹤群挨近了她的脸,温柔地吻着她的泪水。“可是让我凌鹤群换来一个老婆,真是物超所值呵!”“鹤群!”他的柔情滋润了她,她也努力地亲吻他的面颊,顿时啄得他激情难当。 不行,他还有伤在身,一定要克制些,只好离开了她的唇,问道:“湘湘,你都没事了吗?你吃药以后都好了吗?” “身子还是很虚,可是师父帮我运转气息,我手脚不冷,也不再喘气。师父说药引子提起药效了,以后每日运功吃药,身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了。”她痴痴地望着他,豆大的泪珠忽然掉了下来。“你怎么做这种傻事?让师父挖了你的一块肝啊?” “我都肯对你掏心肝了,挖一小块肝算什么?” “真傻!我不要你做傻事,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该怎么办?再也没有人帮我捣药、点菜,也没有人教我练功,更没有肉垫子可以依靠,我一个人会很孤单……” “呵!说的我好像已经死掉一样啊?”他笑着拭去她的泪。“你怎么又变成小女圭女圭了?跟我撒娇吗?当师叔的要有师叔的威严,否则会被师侄笑喔!” “人家就是没有撒过娇。”她偎紧了他。“我不要当师叔,我要当你的湘湘。” “湘湘。”他心满意足地唤着她。 “鹤群,你伤口还痛吗?” “咦?”他抚向布条缠裹的右上月复。“不痛了,大概是做梦在痛吧!” “师父说他忘了让你喝麻肺汤,结果把你痛晕了,后来又灌得过量,让你整整睡了两天,害我好担心。” “可恶的老头!就知道他的医术有问题。”凌鹤群稍微挪动身子,抬了抬腿。“原来我躺两天了,难怪腰酸背痛。”“我叫二弟下山买些东西帮你补身子,吃河蚬汤汁可以补肝,另外鸡肝、猪肝、鲫鱼煮冬瓜,都可以让受伤的肝早点复元,我也叫他去药铺抓些补肝的药方。对了,你采回来的灵芝也有功效,煮茶、佐菜都可以。至于腰酸背痛,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姜,把姜磨成泥,煮成姜水热敷……” “你话这么多啊!” “我是不多话的,可你先前睡眠不足,后来又开刀伤身,体力耗损太多,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否则小伤变大病,日后医治更为麻烦。我那盒药箱子还有很多药,你也来吃一颗大黑丸,大黑丸的成分是……” “你真吵!”他以唇堵住她的嘴,不再让她说话。 “唔……”她无语了。 嘻!以后就用这个方法堵住她的聒噪,保证耳根清静。 “师父啊!你竟然敢对我儿子动刀?老四,你还没死吧?”房门突然被踢开,凌树海大吼大叫地跑了进来。 他瞪大眼睛,看到床上一对迅速分开的男女,又是吼道:“老四,你怎么可以非礼我的师妹?” 凌鹤群撑着床板,缓缓地坐起身。“爹,湘湘不是您的师妹,现在是咱凌家的媳妇了。” “你……你果然做出伤风败德的坏事,柳总镖头信上说的都是真的了?”凌树海急得跳脚。“我千里迢迢赶来,就是怕人家一刀把你砍了,现在柳总镖头不砍你,老子我亲自来砍你!” “凌兄,”柳伯渊拉住了他。“这都是误会,我没有查明真相,一时气愤写信指责你,累你跑了这么一趟。” “误会?”凌树海眼睛还是睁得老大。“你看到女儿被非礼了,还那么开心啊?” “鹤群对我家湘湘好,如此贤婿,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呵!你要当现成的岳父啊?自己女儿不顾,就往我凌家送呀?”凌树海又冲到丁汉唐面前。“师父,湘湘是我的师妹,是老四的师叔啊!这:…!输越了辈分,这不成……” “太师父,拜托您讲讲话,好吗?”凌鹤群懒洋洋地道。 “哎呀!你们真吵。”丁汉唐使劲地摇着头,大手一挥,跳上椅子蹲着,苦着脸道:“打从四十年前,我收你凌树海为徒以来,徒儿一个个收,你们徒孙也一个个生出来,可我从来不立门派,你们却师兄、师弟、师伯、师叔叫得好不热络,这些烦人的辈分规矩,还不是你们搞出来的?” “师妹总是行过拜师礼啊!” “是啦!我也好不容易收到一个乖巧的女徒儿,我实在不愿毁了这师徒名分。”丁汉唐露出顽皮的笑容。“大徒儿,不如这样好了,你把小鲍鹤赶出家门,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师父,您说什么鬼话?我凌家就老四一条命脉,我赶他出去了,谁来继承香火?” “呵!你也不过五十来岁,再娶个小妾生儿子就行了。” “您要我被家里的婆娘打死吗?”凌树海摆出一张可怕的臭脸。 “爹啊!”凌鹤群扶起羞得满脸通红的柳湘湘,大方地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太师父最喜欢什么?” “钱呀!” “这就是了,我们每年总要送上二百两的孝敬礼金,如今他来拆散我们父子,如此绝情绝义的太师父,我们也不要再孝敬他了,就让他在山里头自生自灭吧!” “这怎么成?”丁汉唐紧张地跳下椅子,涎着脸站到凌树海面前。“大徒儿,没了那二百两,我的生活会变得很拮据,更没有盘缠去济南府看徒曾孙。师父我八十岁了,没儿没女,就指望你们奉养我……” “您到处骗吃骗喝,本领比我强多了。”凌树海翻了白眼。 “爹,别跟太师父嗦了,取消二百两,您不认这个师父,咱们还是父子,我也能名正言顺娶湘湘了。” “老四,你今天鬼主意很多喔?”凌树海看了低头不语的柳湘湘,见她形容清秀,娇柔动人,心念一转。“嗯,这倒是一个好法子,我每年省了二百两银子,又多了一个媳妇,不吃亏耶!” “我说……大徒儿啊……”丁汉唐在他面前挤眉弄眼。 凌树海不睬这位爱钱师父,想到儿子竟然会割肝救柳湘湘,不禁奇道:“老四,你不是最讨厌婆娘吗?怎么会以身相许,跟她肝胆相照?” “这说来话长了。”柳伯渊笑道:“凌兄,我们出去,我跟你说分明。还有,我家湘湘温柔美丽,乖巧善良……” 眼看两个亲家结伴走出门,丁汉唐急道:“真的不理我了?不给我二百两银子了吗?” “不给!”凌鹤群大摇其头。 “不行,没了女徒儿,我再去找一个充数,没了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湘湘,我不认你当徒儿了,你去当我的徒孙媳妇吧!”丁汉唐脚一跺,匆匆地跑了出去。“哎!大徒儿,等等我啊!我的二百两啊!” “别害羞,他们全出去了。”凌鹤群轻柔地抬起柳湘湘的下巴,笑道:“湘湘,我们终于可以阴阳调和了。” “调什么啊?” “太师父没跟你说吗?我才是最大的药引子,以后要给你慢慢调养身子,恐怕得调上五十年,不!七、八十年吧!”“要调这么久啊?”柳湘湘感到十分失望。 “我们活多久,就调多久喽!” “我已经吃了你的肝,也会内功心法,还要你怎么调养我?” “等到洞房花烛夜时,你就知道了。” 她还想再问,但他不让她有机会讲话,所有的问题与解答,都化作长长无尽的深吻了。 ***若干年后,凌家大宅的院子内。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双手张开呈大字形,眼睛闭着,似乎正在睡觉。 他胸膛上趴着一个女女圭女圭,也是在睡觉,口水都流到衣服上了。 两个小男娃则在他的手脚之间跑来跑去,笑声震天,一下子踩了手臂,一下子踢中大腿,他却是没事人一样。 一阵熟悉的药味飘了过来。“鸿儿、鹏儿、鸳儿,吃点心了。呀!鹤群,你躺在地上做什么?” 凌鹤群翻开一只眼。“扮死人啊!” 鸿儿兴高采烈地拉着柳湘湘的裙摆。“娘,爹是坏人,我们和爹比武,爹就被我和阿鹏打死了。” “哎,童言无忌。”柳湘湘忙抹了抹大儿子的嘴,一面又唤道:“鹤群,别睡了,怎么不陪孩子玩呢?我看姐夫他们都爬在地上,让孩子们骑来骑去,不然就和他们一块滚、一块玩躲猫猫,比较起来,你当爹的不尽责喔!” “真是嗦的女人!”凌鹤群抱着熟睡的小女儿,爬了起来,指着满身的尘土。“我爬也爬过了,滚也滚过了,终于让我发现一个最好玩的方法。” “什么方法?”众人齐问。 “哈!就是扮被打死的坏人啊!” “不好玩!”鹏儿抗议道:“爹才比了两招,就说‘哎呀!我死了’。娘,爹偷懒,他不想跟我们玩。” 鸿儿也告状道:“爹比较疼妹妹,只会抱着妹妹睡觉。” 柳湘湘将食篮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拿出几样点心,笑道:“鸿儿、鹏儿,爹娘都一样疼你们,你们两个像妹妹这么小的时候,爹也是抱着你们睡觉的。” “真的吗?”鸿儿和鹏儿挤到凌鹤群脚下。“爹,我也要抱。” 凌鹤群将鸳儿交给柳湘湘,一手抱起一个孩儿,不觉大叹一声。“我日也抱,夜也抱,大小女圭女圭一起抱,抱得我手都月兑臼了。” “鹤群,你在胡说什么呀?”柳湘湘的脸庞闪过红晕,忽然又想到事情。“月兑臼?要不要叫二姐夫帮你推拿一下?我那里也有药油可以消肿,前两天三姐说城里有一家药铺,跌打膏药很有效,我再帮你买几帖回来……” “我讲一句话,你还是要讲上三句话吗?”这句话他讲好几年了,吓阻效果似乎不彰。 “我是不多话的,可是你明明都月兑臼了,一定要快医治,否则红肿瘀血了,更难治疗。哎!你别抱着孩子乱晃啊!鸿儿、鹏儿,你们快下来呀!不然爹的手会痛痛喔!” 凌鹤群坐到石椅上,手里还是抱着两个儿子,他笑道:“鸿儿、鹏儿,你们两个可要好好跟爹练功夫,以后要保护娘,知道吗?” “知道!”两个小男娃豪气干云地应允。 “保护我做什么?” “你呀!还是一根脑筋,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不叫孩子护住你,万一哪天被人拐了,我可怎么办?” “你没月兑臼?” “咦?开窍了?我这几年来的调养有效喔!” “鹤群,别在孩子面前乱说。”柳湘湘圆润的脸颊又发烫了,忙道:“快吃点心。” “哇!这是什么?”鸿儿拿起一块糕。 “这是栗子糕,让你吃了强筋健鼻,将来长得像爹一样高大。” “这个呢?”鹏儿捏起一块白色的东西。 “这是糖渍龙眼,滋养心肾,让你吃了耳聪目明,像娘一样懂事。” “呵!吃点心也有这么多名堂。”凌鹤群放下两个孩儿,往食篮里翻找,这是他每天必有的动作。“我的点心呢?”“那个黄盖碗是你的,别拿蓝盖碗,那是我和鸳儿要吃的。” “你们母女俩要吃什么?”他还是好奇地掀开了。 鸳儿也醒了,她还不太会讲话,只是腻在娘亲的怀里。“娘,吃吃。” “鸳儿,娘喂你吃了。”拿着汤匙,轻轻地喂了她一口汤,柳湘湘也吃了一口碗里的东西。 凌鹤群探头过来,瞧了汤碗。“猪尾、凤爪、香菇、汤?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湘湘,赏我一口吧!” 柳湘湘不理会他,仍然喂着鸳儿,一边道:“鸳儿,娘要好好调养你,从小让你喝补汤,将来你长大嫁人了,才不会让夫君嫌弃身材不好,说是该胖的地方不胖……” “湘湘,你又当真了?闺房说的玩笑话怎能当真呀!不要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嘛!晚上我再帮你调养调养……”“我只有一条脑筋,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很认真的。”柳湘湘将汤匙往他面前一递。“来,给你吃。” “吓!我才不吃女人的东西。” “那就快吃你男人的东西吧!” 掀开盖碗,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凌鹤群用汤匙拌了拌。“这是什么?” “兔肝鸡蛋汤,让你补阴养血,滋肝明目。” “又吃肝?哎!这些年来,除了人肝以外,我什么肝没有吃过呀!” “你要吃人肝吗?我可以割给你。”柳湘湘笑眯眯地。 “算了吧!”凌鹤群埋头大吃。 “爹!爹!”鸿儿拉着他。“我要听你掏心肝给娘的故事。” “你听谁说的?” “爷爷说过,大姑姑、二姑姑、三姑姑也说过,就是没听爹和娘说过。” “不说,不说,这种丢脸的傻事怎么能说?叫你们学了坏榜样。” “爹不说,我来说。”鹏儿摆起架势,拉垮一张小脸,右手在胸前比划一道。“呜呜!师叔,我割心肝给你了!” 鸿儿也跟着扑上去,抱住弟弟唱道:“师侄啊!你笨死了,呜,没了心肝,怎能活命啊?” “呜呜,师叔就是我的小心肝啊!” 柳湘湘掩嘴偷笑,看了凌鹤群一眼。 他一口汤水呛在喉里,当年他有这么滥情吗? “你们两个哪里学来的?好像亲眼看到一样?” 两个小表异口同声:“曾祖师父演给我们看的。” “那个老顽童!”凌鹤群眼见两个儿子还要演下去,忙吼道:“还唱戏?你们再吵,就把你们丢到墙外,让你们去当小乞儿!” 两个小男娃早就不怕爹爹的威胁,一个攀上大腿,一个抱着手臂。“那爹快说掏心肝的故事啊!” “不说。”凌鹤群坐定在椅上,硬是低头喝汤。 “说啦!” “不说!” 柳湘湘继续喂着鸳儿,望看僵持不下的父子三个,心头是满满的幸福。 这就是她的夫君、她的儿女、她的家。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