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双子星》 第一章 “妈,再不起来吃饭你就来不及了。” 江昀熟练地把平底锅的煎蛋往上一翻,煎蛋顺势完美地落在左手上的盘子里,然后再把烤面包机里面的吐司一并装人盘中,端到了餐桌上。 她一边将身上的围裙换下,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她摇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上了楼,门也不敲地进到她妈妈的房间,用力扯开床上的被单。 “你做什么?我还想睡哪!” 她妈妈嘟着嘴,揉着惺忪睡眼地坐了起来,一把抢回她手中的被单,倒头又要蒙头大睡。 “起来了,你不能再睡了!” 江昀又一把抢过了她妈妈手中的被单。因为她妈妈有赖床的习惯,所以,这种戏码几乎每一天都会在她家上演一次。 “你这个不肖女,让我再多睡一会儿有什么关系?要是你爸爸在家,他才不会这样虐待我。”她妈妈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地喃喃抱怨。 “老爸从没有一次叫得醒你,他早举双手投降了。 而且,是谁在昨晚一直提醒我,说她今天上午有一个会议要开?现在都快九点了,你是准备开几点的会呀?” “九点了?”她妈妈微皱了一下眉,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睁大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说九点了!天呀!我要迟到了。” 只见她妈妈像表演特技般一边刷牙还一边洗脸,然后又用极不可思议的速度换上衣服,接着,一面上妆还能一边不停地对江昀抱怨:“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叫我?这下铁定迟到了。” 江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妈妈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将一切准备完毕。虽然这一幕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可是每一次仍给她一种叹为观止的感觉。 真的有人能够一心好几用,且仍能把所有的事一次做好! 这对一次只做一件事,而且喜欢按部就班的她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你有没有泡咖啡?我现在需要一杯浓得可以苦死人的咖啡,不然,今天的审稿会议一定开不成。”她妈妈脚步不停地冲下楼,口中还直嚷嚷着。 江昀的母亲姓季名嫱,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大出版社的编辑。每个人都知道,做编辑,忙起来二十四小时可要当四十八小时用的,或许是这样,才让她妈妈练就了这套分身术。 “不行,一大早起来喝咖啡是会伤胃的。早餐我已经做好了,你还是先吃早餐,这对身体比较好。”江昀跟着她妈妈身后下楼,说。 “我都快来不及了,还吃什么早餐?等一下那一顿排头就够我饱了。” “不会啦!现在还不到八点,我算过时间,你就算慢慢吃完早餐也来得及,甭担心的。” 江昀慢条斯理地拉着她妈妈坐到餐桌边。她早知道她妈一定会赖床,所以,她早就把时间算好了。 “八点不到?”季嫱整个脸都挤在一块儿了,“那你刚刚为什么说快九点了?你想吓死你老妈我呀!”她没好气地瞪了江昀一眼。 “我说得也没错,是‘快到’九点,我又没说已经九点了。” “反正我都醒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白白多吓了这么些时候!” “你的动作那么快,哪有我说话的时间?”江昀很是无辜地耸了一下肩。 季嫱受不了似的翻了一下白眼:“那是你的速度太慢!真想不通,我这个急惊风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慢郎中的?” 对于她妈妈的评论,江昀不作任何表示地耸耸肩,她早八百年前就知道这个事实了。一会儿后,她抬头对她妈妈笑笑:“当然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干柴烈火的夜晚,十个月后我就出生了。” 她的话让季嫱一下子两颊飞红,然后摇摇头,白了她一眼:“很毒辣而且别具风格的回答,不过,反应稍嫌慢了一点。” “别顾着讲话,吃你的早餐。”江昀提醒她妈妈。 季嫱看了一眼盘中的荷包蛋,眉头一下子皱得半天高:“你明明知道我讨厌吃没熟的蛋黄,那太恶心了。” “这是我昨天才买的新鲜土鸡蛋,生吃都没关系,蛋黄弄太熟的话,养分就没有了。” “能不能不要吃?” 季嫱憎恶地推开面前的蛋,然后用一种期望的眼神看着江昀。 “不能偏食!”江昀没得商量地摇摇头。 “喂!到底我是你老妈,还是你是我老妈呀?”季嫱不服气地质问江昀。听听她这个女儿讲的是什么话,倒像她才是她的女儿似的。 “当然你是妈妈!”江昀不动怒,微微一笑,“既然你是妈妈,就做妈妈该做的事,我想,偏食可不是做妈妈的人能做的事喔!“ 这话的语气不带杀意,但是却教一向辩才无碍的季嫱当下无话可说。不过,要她就这么弃甲投降的话,那也未免太小看她了,于是她微微一笑。 江昀一看到她妈妈这个甜得腻死人的笑容,不觉心中一悸。看来.她老妈又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当妈妈就要有个妈妈的样,那你这个写作的也该拿出点道德良心来交稿了吧!”果然,她使出编辑最强的一招——催稿。 “喂!我上个月不是才交稿?”江昀急急地说,脸上竟然还冒出了冷汗。 她妈妈催起稿不像一般编辑又打又杀、威胁利诱全部出笼,她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你,一点逼迫的样子也没有,让人就算不快快交稿,也会被她那看似无害的笑容吓得心惊胆跳,恨不得早交稿早解月兑。 “你不知道稿子是永远不嫌多的吗?而且你的书这么畅销,不多写点怎么行?” “我说过这阵子要休假的。” 几年前,还在大学就读的江昀突发奇想,写了几篇有关电影和书的评论,而她妈妈顺手帮她投了稿,无巧不巧,那些评论竟然大受读者的青睐。于是,她的头上就莫名地套上了畅销作家的大帽子,从此,也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平步青云是人人求之不得的事,那她为什么把自己形容得这么惨呢?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人人都知道,一个作家最怕的东西,编辑通常是排名相当靠前的,而她竟然和一个编辑生活在一起,教她连想拖稿的机会也没有。 “可是,我已经帮你答应了一项工作,连合约都签好了,你可不能不做。”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江昀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她可以预见自己好不容易的休假在她面前长翅膀似的渐渐飞远,“我不管,我早说过要放假的,那是你签的约,你自己去写。” “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我还真的想去看一看,可是现在叫我到亚马逊河流域,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受不了。”季嫱一脸哀怨地说。 “亚马逊河流域?”江昀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你怎么会以为我会远离家园到那种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甚至连乌龟都不靠岸的蛮荒之地去?” 谁都知道她江昀是个标准恋家的动物,从小到大,除了短程三天的旅行之外,她可从不曾长时间地离开家过。就连念大学时,为了志愿而填了一所较远的学校,她都宁愿转两班车通勤而不肯住在外面。 现在,竟然要恋家成狂的她到那个光想就让她头皮发麻的地方,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成为一个世界级摄影师的撰稿者,这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 “那就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吧!我不希罕!” 对江昀来说,家可是她的城堡、她的生活重心,要她离开家到那么远的地方,那她可办不到。 “可是约我都签好了,如果违约的话,可是要罚一百万违约金的。” “一百万?!”江昀忍不住提高声音。 她觉得她的牙根又在抽痛。每次只要她妈妈做了什么会让她很麻烦的事,她的牙根就会像感应器似的痛起来,而且屡试不爽。看来,这一次的事绝对会很麻烦,要是她够聪明的话,最好闪得远远的。 “所以,你可不能说不去。”季嫱用力地点点头说。 “我说不去就不去,反正约是你签的,你一定有办法解决,要我到那种地方去——免谈。”江昀口气坚决地说。 她说什么也不能心软,从小到大,她老妈带来的麻烦就像牙疼——不是病,痛起来却要人命! 而且就算她不管,以她老妈精灵古怪的个性,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通常的情况是她已经急得无汁可施,而她妈妈这个始作俑者却一脸没事地在一旁观看,然后又像变魔术似的吹口气就把一切都解决了,每每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白忙一场。 所以,这回不管她妈妈说什么,她绝不会再上当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也是为了你好啊!结果你却这样对我,你忘了你爸爸出差前交代你,要你好好地照顾我吗?呜——你爸爸不在你就欺负我!”季嫱说着,还把脸埋在手中,整个肩膀不停地抖动,状似悲切地哭了起来。 一看到她妈妈这样,江昀也慌了起来:“妈,你别这样呀!我怎么敢欺负你,好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哭了!” “真的,这是你说的,骗人的是小狈!”季嫱连忙抬起头,脸上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 “骗人的是你吧!” 江昀不可思议地瞪着一脸笑意的老妈。她妈妈脸上哪有什么哭过的痕迹?她怀疑刚刚她妈妈肩膀的颤动是忍笑的结果。 “反正是你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祝你旅途愉快。”季嫱笑得可得意了,事实证明她是宝刀未老,只要她一出马,没有办不到的事。 因为编辑的守则之一就是——连哄带骗、威胁利诱,以拿到稿子为最高指导原则。而江昀呢?遇上她老妈,她想不高举双手、弃械投降都不行。 谁教天底下的肚皮这么多,她哪个肚皮不钻,偏要选上这个做编辑的天才老妈?除了认栽之外,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 “有梦园”是一家占地相当大的茶坊。它是一幢木制的两层楼建筑,整个架空在一座大型的莲花池上。 池中有锦鲤戏水,岸边还有迎风弱柳,伴着茶坊播送的中国古乐和阵阵檀香,营造出幽雅而具诗意的情境。 所以,这里就成为三两好友聚会聊天的好去处。 “真亏你能有这种点子,把房子建在水池上,从窗子向外看,就能见到朵朵青莲和戏水游鱼,难怪每一次我来这里都是宾客满堂,生意兴隆。” 纪强顺手丢了一块茶点到水中,只见一大群鲤鱼一下子聚来,只为争夺这突来的佳肴。 狄元起笑一笑:“哪比得上你?现在一提出‘纪强’两个字,大概鲜少有人不晓得的。” “是吗?”纪强不在意地耸耸肩,随意地看着水中鱼儿争食的样子。 “你自己是搞摄影的,却从来不露面。如果你肯走到镜头前,不知道会迷死多少小女生,现在的偶像没几个像你这么帅。” 狄元起看着这个多年的好友。纵使相识了这么多年,每一次见到他,自己仍有初相见的惊叹。真的难以相信有男人可以生得这样洒月兑而率性,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不经意,却比舞台上刻意营造姿态的模特儿更吸引四周人的目光。 不过,这个纪强却有一个怪癖。他虽然是个摄影师,却从不轻易将自己摆在镜头前,所以,即使“纪强”这两个字在摄影界赫赫有名,却没有几个人看过纪强本人,于是“幻影摄像家”这个名号就这么传了开来。 “是吗?” 纪强仍是淡淡的两个字,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还是没变,从来不给人一个肯定的答复。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安定下来的一天。”狄元起受不了地摇摇头,要从这个男人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简直比登天还难。 如果真要给他加上形容词的话,或许就只能说他像是一阵风,不但说起话来像风一样难以捉模,就连行踪也像风一样飘泊不定。 “安定是人类退化的因素,那是违反宇宙规则的,这世界的所有事物一直在动,时间在动、空间在动,就连我们生存的地球都不停地自转和公转。安定和死亡,对我来说就有如同义词。” 这就是纪强,一个从不安定也不想安定的男人! “又来了!不愧曾是辩论社的第一把交椅,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好了,说说你这一次回来准备待多久?下一次的计划是哪里?”狄元起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面对纪强的论调,狄元起举双手投降。他知道,论口才,他绝说不过这个当年以黑马姿态打败法律系的众家好手、拿下新生杯辩论赛的纪强。要不是他说当社长是一种责任、一种牵绊,辩论社社长的位置可是非他莫属。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亚马逊河流域,那是一个仍存着许多谜,却逐渐在消失的地方。这一次我回国,就是想找一个撰稿者跟我一起去探访那个流域,我想让人由文字和图片去认识一下这个有‘地球之肺’称号的地方。” “那找人找得如何了?” 狄元起利落地将煮滚的开水倒进茶壶中,不一会儿,高山金萱那特有滑腻的茶香便弥漫在他们四周。 “别提了,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叫《末世纪神话》的书?”纪强接过狄元起递过来的茶,由闻香杯中倒进茶杯,再拿起闻香杯品了一会儿茶香,然后转头问着狄元起。 狄元起点点头:“是晨曦写的吧!她是近几年来极受欢迎的一个女作家,写了不少有关评论和散文方面的书。不过,我想她的论调你可能不会认同。怎么提到这个?”他让茶在口中润了一会儿,慢慢品尝高山金萱的香味。 “她是出版社推荐给我的撰稿人,所以我就去找了本书来看,我承认她的文笔是不错,但是那个内容实在是……” “怎么样?” “还有几年就到二十一世纪了,她竟然还在谈贞操、提倡柏拉图式的精神爱情。那个女人大概还活在未开化的年代,难怪那本书要叫《末世纪神话》,简直是末世纪出的神经病讲的废话。”纪强摇摇头说。 “有这么严重吗?我倒觉得她写得也挺有道理的。 这是一个盲目的年代,现在的人只是盲目地追求速成的爱情、盲目地大谈性开放,变成了只为爱情而爱情,只为性开放而性开放,反而忽略了其中真正的意义,造成许多社会问题。你不要因为她的论调和你的处世态度相异甚大,就把人家说成这个样子。” “她根本就是在阻碍这世界的进步,用文字来毒害现代人的思想。我想,她八成是一个嫁不出去而心理变态的老处女,那种人只适合活在没有文明的时代。” 纪强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 “那不是刚好?亚马逊河流域听起来蛮符合你说的条件,那你是决定带她一起去了?”狄元起好笑地说。 不知道这个晨曦是哪里犯到他了,竟然让纪强这个总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一改往常的风格,大肆地批评起她来。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只不过我这个人没好心到想为世界清除公害,让这种女人跟在自己身边,这种重责大任还是交给别人好了。”纪强一脸小生怕怕的样子。 “那你是准备回绝晨曦当你的撰稿人了?” “当然了!” 纪强毫不犹豫地用力点点头。 ※※※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江昀急急忙忙地赶到和挚友约定的地方,一看到凌若月已经坐在位置上,她连连向抱着胸看着她的凌若月道歉。 “又是你妈?”凌若月一猜就中。 和江昀认识也不是—天两天的事了。江昀是一个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人,她的世界永远是有条有理,而且一丝不苟的,这其中惟一的例外就是江昀那总是出入意外的妈。 “你知道就好,那可以原谅我吗?你要的东西,我可是一样不少地乖乖双手奉上了。”江昀讨好地说。 “好吧!就看在你送的书的分上,我就大人有大量地放过你一次吧!”凌若月接过江昀递过来的书,得意地晃了两下,然后一点也不客气地收下。 “真是太感激你了。”江昀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你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难题给你?”凌若月好奇地问。江昀和她妈妈之间的斗法往往精彩非凡,比连续剧还好看呢! “别说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江昀挥挥手,一想到她妈妈早上跟她说的事,她就头痛。整件事惟一让她还能接受的只有她很欣赏那个有“幻影摄像家”之称的男人所拍出来的照片。 那个男人所拍的照片有一股能震撼人心的力量,能够一睹那个从不露面的著名摄影师,大概是这次事件中惟一的好处吧! “这是当然的,你妈妈是双子座的,双子座是属于风象星座,这种星座个性灵活而多变,做起事情来总是不喜欢按照牌理出牌,常常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种人的心理怎么会是你这个什么事都要计划、按着规矩一步一步做的标准金牛座的人能了解的?”凌若月就星座分析江昀和她妈妈的个性。 “规规矩矩有什么不好?做任何事就是要一步步地来,有道是欲速则不达,做事没有事先计划是很容易出错的。”江昀自我辩解地说。 “这对你这个金牛座的人来说是很正确,不过,你不能不承认,双子座的人就是有办法在短时间里把所有的事都做得好好的,不是吗?” 江昀有些不甘心地点点头。 没错!她老妈就是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像变魔术一样地把所有的事都弄得好好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江昀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拿起桌上的账单站了起来,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凌若月说,“说到我那个季嫱老……” 江昀的“妈”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正走向门口的凌若月撞上了她前面突然停下来的男人,把她手上的东西都撞了一地。 “小姐,你还好吗?” 那个男人连忙扶起凌若月,然后再帮忙把她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还她。 “我没事。”凌若月谢过他的关心。 “小姐,这本书是你的吗?”那个男人手中拿着的正是江昀刚刚送给凌若月的那本《末世纪神话》。 “是的!那是我的。”凌若月伸手由那个男人手中接过那本书。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纪强。 他本来正要离开,却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便停下脚步,才会和凌若月相撞。 “纪强,发生什么事了?”狄元起原本走在最前面,一听到身后有声响,连忙回头问。 “你叫纪强?”江昀讶异地说。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纪强这时才发现凌若月身后的江昀,听她的声音,明明就是刚刚叫他名字的人:“刚刚不是你在叫我吗?” “我?”江昀突然会意过来,“季嫱是我妈妈。” “纪强,你什么时候变成人家的妈妈,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狄元起好笑地说。 “看来,是我听错了,不过,就看在我和你母亲名字发音相同的缘分上,我劝你们一件事,像你们这样美丽的小姐还是不要看这种书。那个作者八成是嫁不出去,心理不平衡,所以,想让其他的人也跟她一样,这种书可以趁早丢了。” 他的话当下让江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一向没什么脾气的江昀硬是忍了下来:“我能不能请问你一件事,你和那个摄影的纪强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我认识你吗?还是你对摄影也有兴趣?”纪强没想到眼前的女人一下子就能把他的名字和身份连起来。 “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嫁不出去、心理不平衡的女人,这样你算不算认识我呢?”江昀咬牙切齿地道,心中恨不得自己咬的正是这个胆敢侮辱她的男人的脖子。 第二章 今天是一个适合大扫除的天气,一大早就阳光普照,江昀绑起了头巾就开始刷刷洗洗。或许有些女人对做家事是避之惟恐不及,可是对做事一向有条有理的她来说,整理一向是她最喜欢的消遣之一。 趁着今天天气好,而她又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忙,她就干脆把房子的里里外外来了个总整理,只要是要洗的、要刷的她全都包办了下来。 像这会儿她才把所有的衣服、床单、沙发套…… 全洗好、晾罢,立刻又拿起鸡毛掸子清理起屋子的摆饰。 当她就这样一路清理下来的同时,眼光不经意地落在墙上几幅加框的照片上。那是一系列撒哈拉沙漠的照片:一望无际的沙漠烙印着骆驼商旅长长的足迹、肤色黝黑的小孩果身在绿洲中戏水、包着头巾的老人在帐篷边抽烟卷,还有沙漠的雨景——大地上的人们张开双手迎接天降甘霖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都在诉说故事、都在表现人性。每一次她望着萧瑟的足迹、小孩子脸上的笑容、老人似是追忆的面孔和人们对下雨所表现的感恩镜头,就有同样的感动在她心中升起。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她在参观过纪强的个人展之后,狠下心花了一大笔钱,硬是把这实在贵得离谱的照片带回家。 在她的想象中,这个摄影师能够拍出这么表现人性的画面,一定是个年纪很大、对人性有深刻认知的人,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事实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人们总是说现实和理想总是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那一天她一回家,气得真的想把墙上的照片全都丢掉,可是终究舍不得。这当然不仅是因为一向实际的她做不来这种因意气用事而浪费的事,也是因为她实在太喜欢这组照片了,否则以她的个性,怎么可能花得下这种钱。 电话铃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摇摇头朝身上拍了两下,然后起身去接电话。 “江昀吗?你先别说话,让我猜猜你现在在做什么。不用说了,像你这种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大概只有在家中刷刷洗洗的分了。”凌若月的声音噼里啪啦地由话筒一泄而出。 “你这个疯女人,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脾气的江昀倒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笑地反骂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当年中文系的系花,也是现在最有价值的单身女郎,竟然被人说成是心理变态的老处女,实在太好笑了。”自从上次亲眼目睹整件事的经过之后,凌若月可是逢人就要提上这么一段。 没办法!实在是太好笑了。 “你再说我就翻脸了!”江昀警告地说。 “好嘛!学星座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对你们这种金牛座的人要适可而止。”凌若月可是一个相当了解江昀的女人,“上次你不是说你妈帮你签合约,做那个有眼无珠的大帅哥的撰稿人吗?结果怎么样了?” “我本来就不是很想到亚马逊河那种鬼地方去,再加上上次那种情况,你想,我还会去当那种人的撰稿人吗?而且自从那一次以后,我就没再听到什么消息,就连我妈都飞去国外和我爸二度蜜月了。我想,大概他也不想要我这个‘心理变态的女人’跟在他身边吧!”江昀竟然也拿这事来自我嘲解一番。 虽然她妈妈说违约金是一百万,可是若两方当事人都没有意思履行合约,那合约就该算是不成立了吧! “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江昀不太明白地问。 “你不觉得那个男人长得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看吗?想想看,可以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一个俊男、一个美女,两个人在一个陌生而蛮荒的世界共度好几个星期,届时,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小姐,你少三八了,你以为这是在演三流的文艺片哪!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看,你比我更像一个想男人想疯了的变态女。”江昀好笑地打断了凌若月可笑的话。 “你真的不可惜?那个男人比电影明星还帅耶!” “帅又不能当饭吃……你等一下,有人按门铃。” 江昀话才讲一半就听见有人按门铃,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电话,想去应门。 “那你去开门吧!我没什么重要的事,下次有空再聊好了。” “好吧!” 江昀收了线之后,连忙去应门。 一打开门,原来站在门外的是送信的邮差。她点点头,对邮差道了声谢,然后接下邮差递过来的一叠信件。 她随手翻看那一叠信件,最上面的几封是广告信函,接着是出版社转寄的读者来信,最后—封信让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这明明是她妈妈的字迹。 她到书桌找了一把拆信刀,顺着封口利落地把信封完整地打开,然后把信封里面的东西抽出来,那是一本护照、签证和—张字条。 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去办签证,所以帮你办好了。 至于细节,我已经帮你约了纪强先生,礼拜三的下午一点半在“有梦园”,你再和他详谈。 这样没头没尾的纸条,就只有她老妈这种想到就做的个性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江昀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虽然她笃定那个男人绝不会要她当他的撰稿人,但是,既然是她妈妈先约人家的,她不去收拾烂摊子也说不过去。 礼拜三的下午一点半?! 天哪!今天不就是礼拜三吗? 江昀飞快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心中暗暗叫苦。 妈呀!为什么每次都要出这种让她措手不及的难题给她? ※※※ “咦?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你最近不是忙着找撰稿员和做亚马逊河之旅的准备吗?” 狄元起讶异地看着眉头深皱的纪强由外面走进来。 虽然和他已经是多年的死党,但是纪强每一次回来,最多只在他面前出现一次,而今天距离上次见他的时间,前后还不到一个礼拜呢! “别说了!找了几个,怎么看就是怎么不对眼。” 纪强摇摇手,做一个别提了的手势。 “找个撰稿员有这么难吗?把你纪强这两个字抬出去,少说也有一卡车的人来应征。”凭纪强的知名度,能做他的撰稿员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十卡车也载不完。”纪强倒也不谦虚,因为他只是实话实说。以他的名气,能成为他的撰稿员,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到一个对得上眼的,这年头想出名却没有实力的人多得令人想吐血,那些应征的,有一半写的东西比幼稚园的小孩好不到哪里去,要这种撰稿人我还不如自己写。”一想到他看的那些词不达意、没头没尾、狗屁不通的文章,到现在,他都想为国内的通识教育摇头。 “那总还有一半的人文笔不错的吧!”狄元起由柜子中拿出一只茶壶,一边小心地擦拭着,一边顺着纪强的话问。 “还说呢!有的老得快作古,只要风一吹就要跟上帝报到的,有的小到大概还在包尿布、含女乃嘴,一脸像是要找妈的样子,我可不准备到亚马逊河流域当保姆,若带着那种人,我光收拾烂摊子就收不完了,还有时间照相吗?” “应征的人那么多,总有不会太老或是太小而文笔也不错的吧!” “是有那么一个。”纪强点点头。 “那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你却说找不到?”狄元起这下倒是疑惑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不解地望着有些自相矛盾的纪强。 “可是,那个人长得太丑了。” 狄元起被纪强这出人意外的话震得差点由椅子上摔下来,心中还暗暗庆幸他早放下手中的宜兴名壶,不然,这下他大概要和他的爱壶说“莎哟哪啦”了。 听听,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纪强说的这是什么话! “长得不好看是人家的错吗?更何况你又不是在选另一半,你管人家的外貌做什么?”狄元起不能苟同地摇摇头。 “长得不好看当然不是他的错,可是出来吓我就是他的不对了,更何况我还得跟我的撰稿员相处好一段时间,要是我光看到他那个样子就吃不下饭,那没三天我就没命了,还能拍出什么东西吗?”纪强说得振振有词。 “是吗?奇怪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看重别人的外貌了?” 狄元起的话说得纪强也有些心虚,他向来不是那种只看外貌的人,可是不知怎么的,这次应征撰稿员,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挑毛病。 “算了!别说这些子,我还没有告诉你今天我为什么事来。”纪强连忙转开话题,他对太过探讨自己内心的事一向没有什么兴趣。 人嘛!活得高兴就好,何必一定要追究得太清楚呢? “什么事?” “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遇到的那个出版社帮我安排的撰稿员吗?” 狄元起点点头:“就是被你当面说人家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的那个女人嘛!” “对啊!”纪强弹了一下手指。 “不过,你说得也太不够厚道和中肯了,依我看,那个女人可是一等一的美女,追她的男人大概有一大把吧!最难能可贵的是对你这样侮辱人的话,她竟然还没有当场发作,一般的女人在那种情况下早赏你一巴掌了。” 一想起上次那种一触即发的场面,狄元起就不得不佩服那名女子的好修养。虽说纪强是无心,但是,这样当着面侮辱她,她还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在现在这个女权高涨的社会实在是太少见了。 “那种女人才可怕,平常没什么脾气,等她一生气,大概就像火山爆发。应该要有人告诉她不要太压抑自己,否则很容易造成心理的疾病,像是精神失常、心神脆弱,严重的还会造成人格分裂。”纪强一脸可怕地说。 “我觉得,你是不是上辈子和她有仇?怎么把好好一个女人说成这样?你不觉得你对她有太多的成见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对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反应,尤其她根本还算不上你认识的女人。”狄元起颇具玩味地说。 纪强这个人是标准的社交动物,只要不违背他的原则,对谁他都可以很好,尤其在异性圈子,他更是吃得开。他对女人一向的评语是——女人就像是花,各有不同的特色。 如果这句话成立的话,那纪强这个人就是一只花蝴蝶,总是在众花间飞舞,却从不长时间停留在固定的一朵花上。 即便如此,花儿仍是等着蝴蝶的来临,这就是纪强魅力的最佳写照。反过来说,纪强对所有女人也像蝴蝶之于花,轻易地流连,却从不做任何的承诺,更无所谓好恶之分,而他对这个才见过这么一次面的女人似乎表现得太过不寻常,这其中似乎有可深思的地方。 “你少无聊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哪!”纪强没好气地看了狄元起一眼,对他那研究的眼光,无端端生出一丝的烦躁。 “好!不说这个,你来这,不会只是想跟我讲那个女人吧!”狄元起原本就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便放过了这个话题。 “被你这一乱,害我差一点忘了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你知道吗?昨天我收到一封信,是出版社寄来的,让我今天到这里来和那个女人会谈,协商所有的事宜。”纪强叹口气,把口袋中的文件连信一起拿给狄元起看。 狄元起接过之后,迅速地打开浏览了一遍,然后又收回信封中还给纪强:“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这上面的记载对你是一面倒,这合约只限定她不能违约,可是你有权可以不依约而行,除非你改变心意,想让她成为你的撰稿人。” “你开什么玩笑!”纪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其实,你不觉得她完全符合你的条件吗?二十六七岁,不会太老也不会太小,文笔又没话说,最重要的是她让你吃不下饭只有一个情况,就是她太秀色可餐,让你光看她就饱了。” “你少无聊了!她那种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稳定、安全型的女人,让我跟那种女人处在一起,会要我的命的,光想我就快不能呼吸了。”纪强频频大力地摇头否决狄元起的话。 从他看到那个女人的书开始,就知道自己和这个女人的处世哲学有天渊之别,再加上上一次的会面,他更确定那个女人是他这一辈子最怕碰上的女人,那种一旦沾上就是承诺、责任和束缚的女人。 这种女人和他的世界是八竿子也打不在一起的,对他来说,她比装了雷管的炸药更可怕,他躲都躲不及了,还要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 江昀在停车场中找了一个有树阴的地方,在心中略微算了一下角度后,才稳稳地把车子停在停车位上。 虽然现在树阴只盖住她的车后一点点,可是依她的计算,等她和里面那个惹人厌的男人达成协议的时候,树阴会刚好整个罩在她的车子上头,到她要开车时,车子里就不会太热。 虽然她认为和那个男人是无话可说,这次的会面大概不会花她太多的时间,可是为了以防万—,她还是预留了约二十分钟的时间,以免临时出现某些状况。 这就是江昀,一个一板一眼、做任何事都会事先规划得好好的女人。对她来说,人生就是建立在秩序上的。打从她会写字开始,第一件完成的事就是写了一张作息计划表。 她的人生一直照着她的计划在进行,或许有些小差错——十个错误里面大概有九个是她老妈搞出来的——可是她都能渐渐修正,所以,大致上她还是一直跟着自己的计划在过她的人生。 尤其现在那个好像以整她为兴趣的老妈又出了国,她的人生可以说是愈来愈照着她的计划在前进……几乎是。 只要她解决了那个讨人厌的男人! 江昀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在心中对自己打气。反正由上次的情况看来,那个男人对她的评价也不会比她对他的好到哪里去,在这种两看相厌的情况下,相信他也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取消这个合约。 要不是她老妈临时出了这一招,或许他们连见面也不用,就当没这回事,今天只是一个形式上的会面吧! 这样一想,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脚步也较原来的轻盈,就连微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再也没有一丝犹疑地进了“有梦园”。 到了里面,她的眼光随意一扫,就看到了坐在靠窗雅座的纪强。虽然她对这个男人是有些不满,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发光体,随时随地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让人无法不注意他的存在。 “我能坐下来吗?”江昀客气地问。虽然心中对他仍有嫌隙,可是她的个性一向是能平和待人就平和待人,心中的不高兴很少表露在脸上。 “不是你约我来的吗?”纪强不作任何表示地耸耸肩,口气中的挑衅意味浓厚。 江昀倒也不生气,只是浅浅地一笑:“我想纪先生误会了。这件事是家母所为,我并没有想成为你撰稿人的企图,相信以你对我的评价,你一定对这合约感到困扰,所以我们就此解约吧!以你的名气,要找一个撰稿人绝不是一件难事!” 江昀的口气相当谦和,态度也放得相当低,对她来说,只要能摆月兑这个讨厌的男人,其他事都是小事,反正忍一时风平浪静嘛!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要你做我的撰稿人?”纪强的声音有一点奇怪的紧绷意味。 “这是当然的,我们对彼此都没有好感,相信你和我一样,都恨不得离对方愈远愈好,不是吗?”江昀用着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她看人一向很准的,这个男人对她的态度她怎么可能会搞错? 只要这个男人承认了这明明白白的事实,那她就可以把她老妈导演出来的月兑轨事件解决,然后又回去过她有计划而规律的人生。想到这里,江昀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是没有绝对的吗?”纪强突然一改他高傲的态度,笑盈盈地对江昀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昀觉得自己早先的笑都快僵在脸上了。 “相信你不会听不出来。没错,如果我就是要你当我的撰稿人呢?” 纪强的话加大了江昀心中的疑惧,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就像个困兽仍想做最后的挣扎一般,她极力压下自己的脾气,露出一个她自己也不敢说好看的笑容。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要不是她一向是和平主义者,她早一巴掌把这可恨男人脸上的得意笑容打到太平洋去了。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何必为了一时之气让我们都不好过呢?”她不死心地想讲一点道理给这个大概没什么理智的男人听。 “你就那么确定我在想什么?” “不是吗?”江昀也不动气地反问。 纪强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仍是自控得宜,脸上没有任何风浪的江昀。说他不理智也好,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理智型的人,所以,他在片刻间下了一个自己也不想深思的决定。 “我就要你做我的撰稿员。”纪强没有预警地空投下这样一个炸弹。 “你别开玩笑!”这下,江昀可真是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脸上平和的面具也在刹那间掉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不是已计划得好好的,等这件事一解决,她就要一个人去租一栋小木屋,好好过悠闲又自在的生活,这才是她有计划的人生。 现在,她发现她的人生似乎又开始月兑轨了,就因为这个男人的反复无常! “我想,这教了你—课,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纪强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一看到江昀脸上既吃惊又不信而失去平和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一种愉悦之情从心中油然而生。 “你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改变主意?!”江昀简直想尖叫。她非常确定这个男人和她一样讨厌对方,他一定是在最后一秒时才改变主意,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是为了这种下三滥的可笑理由,“你不会是双子座的吧!” 江昀或许是被炸昏了头,她平生第一次月兑口说出她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应该是吧!至少我上次看身份证的出生日期的时候还是。”纪强对她这样突然改变话题并不以为意,反正看到了她平和的面具月兑落,对他来说就是胜利了。 “我就知道!”江昀一声哀鸣。她怎么会这么倒霉?好不容易才把她那个双子座老妈弄到她老爸的身边,这会儿又来了一个双子煞星。 这个男的不仅名字跟她老妈的念起来一模一样,就连星座也一样,最可怕的是那种一分钟改三百次主意、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都如出一辙。 这种人总是有办法把她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光看她这二十几年来怎么被她老妈玩弄于股掌之间便能窥见一二,只要想到那些片段,她都会头皮发麻、胃冒酸液。 “好啦!没事的话,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纪强只要看到这个一辈子大概都稳稳过日子的女人一下子天地倒转的样子,他的心情就很好,脸上泛着迷死人的笑容。 “等等!我不要!”一想到好不容易逃开一个双子座的魔掌,现在又要跳到另一个双子座的火窟,就够她打冷颤的。 “你想反悔?你难道忘了这分合约?如果你违约的话,可是要付违约金的。”纪强得意地晃着他手中的那一纸合约。 要是江昀够狠的话,她一定会一把抢过那个男人手上的纸,狠狠撕碎,然后把一百万重重地甩到他那让人看了就想吐血的脸上。 可是,这实在是金牛座的江昀做不出来的一件事,不是因为她好脾气,牛被逼到极限还是会发火的,而她现在就已经接近发火的边缘,真正阻止她这么做的原因是,要她把辛苦赚来的钱这样赌气地丢掉,说什么她也做不到。 “我不会反悔的。好!你说什么时候出发?”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反正他都受得了和她朝夕相处,她也一定受得了。 “礼拜六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的飞机。”纪强挑起一边的眉头,脸上的表情像极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礼拜六?那不是只剩下三天而已?拜托!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啊!”江昀简直想尖叫,三天的时间怎么够她安排一切的事? 她是要绕大半个地球到一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乌龟也不想靠岸的地方住上好—段日子,而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鱼缸里的鱼要请人照顾,花园里的花也得找人定时浇水,还有木屋的预约也要取消…… 天哪!这么多的事,她怎么在三天之内全部办好? “那你最好快一点了,我是不等人的。”纪强脸上仍是那得意至极的笑。 “你……”江昀被他气得整张粉脸都红了起来,如果她现在手上有东西,一定用力甩到这个可恶男人的脸上。 “我怎样?”纪强看到江昀的脸色反而笑得更得意了,“对了,虽然你现在的装扮是挺适合到亚马逊河流域的,但是在本市的街头,你不觉得太显眼了吗?”他突然对江昀说。 她的装扮? 江昀有些不解地愣了一下,她的衣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件印有greenisbeautiful的t恤、一条lee的牛仔裤和一双锐跑的运动鞋,有什么不对吗?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撩了一下头发,顺手拉下头发上的东西,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要这么说了。难怪她刚刚一直觉得很多人都在看她,她还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太多心,原来这是有原因的——一 她头上竟然还戴着早上大扫除时绑的头巾! 天哪!罢刚被逼近的时间一吓,她只顾着赶快出门,竟然忘了头上的头巾了。她就这样包着头巾走过了大半个城市,这下,丢脸可丢大了! 最可恶的是,那个男人竟然到现在才告诉她,而且还有胆子在她面前幸灾乐祸地笑成这个样子,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算江昀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下这口气,她狠狠地把手中的头巾掷到他的脸上。 “你这个天杀的大浑球,笑吧!笑得你颜面神经扭曲、笑得你中枢神经失控、笑得你大脑、小脑、延脑全都打结好了!” 一说完,她就忿忿地起身,把桌上的花瓶拿起来,将花拿开,然后把水一古脑地全倒在纪强的身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记得是这个礼拜六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的飞机哦!” 被倒了一身水的纪强倒也不生气,仍漾着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用轻快的语气大声说。 “我会记住的!”江昀没好气地说。 虽然她实在很想忘掉,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噩梦! 等江昀离开“有梦园”之后,狄元起才皱着眉头走到纪强的身边,递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他,让他擦干身上的水滴。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把那个女人气成这个样子?” 看那个女人不像冲动的人,应该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八成是这个老爱作怪的纪强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什么。”纪强随意擦着身上的水滴,耸耸肩,“我只不过告诉她,我要她当我的撰稿人罢了。” “你刚刚不是说什么也不让她当你的撰稿人,怎么这会儿又改变主意了?”这狄元起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不久前,他还说得像是让他和那个女人相处在一起简直比要他的命还严重似的,可是,这下却又要人家当他的撰稿人,真搞不明白他的脑子是怎么转的。 “我是不想让她成为我的撰稿人啊!” “那你又干吗说那种话?”狄元起听得脑子都快打结了。 “谁教她那么一脸笃定的样子,竟然跟我说我一定巴不得和她解约。”纪强一脸不服地对狄元起说。 “她说得也没有错啊!照你先前的样子看来,你是巴不得她离你愈远愈好,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可是她说得这么笃定,好像她将我完全看透了似的,我敢说,她来的时候就非常肯定我一定会和她解约,搞不好她把和我会面这件事当成不得不做的麻烦事,恨不得早一点摆月兑我这个人呢!” 说来说去,纪强就是受不了被人看穿。虽然他是巴不得和那个叫江昀的女人解约,可是一想到她那一脸笃定的样子,他就不舒坦,恨不得拉下她脸上那似乎八风吹不动的平和面具。他就是有一股想让那个女人失去控制的。 “你这老爱跟人唱反调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难怪你老爸会被你气得理都不想理你。为了赌一口气,把自己和那个照你说来会闷死你的女人捆在一起,你不觉得是自找麻烦吗?”狄元起摇摇头,不赞同地说。 其实,纪强的家世背景相当显赫。换句话,他说就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打从他一出世,往后所有的路子,早就有人帮他安排得好好的了。偏偏我们这个纪大少爷天生是个“歌手”,而且还是专唱反调的那一种,放着家人帮他安排的路不走,提起他的宝贝照相机,从此天涯海角、千山万水地流浪去了。 气得纪家老爷对这个特立独行,却又聪明过人的纪大少爷不知该如何是好,斗嘛又斗不过他,可是就这么放过他也不甘心,只好放话不理他。 “原本我也只是想气气她,让她不要看起来这么的……反正就是好像什么也影响不到她一样,所以,就算她违约我也不会要她的违约金,我怎么会知道她竟然忍了下来?”他原先以为江昀一定会不惜违约也不会答应成为他的撰稿员,怎么会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纪强对这突变的情况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难道你不怕闷死?”狄元起有时候实在搞不懂纪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她最后发的那一场脾气?” “有!没想到她发起脾气来还真不能小看。”狄元起当然看到了,刚刚那个场面,只怕有“梦园里”没有一个人没看到。只是,他不明白纪强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我想,我不会闷死的,因为现在我发现了,看她发火的样子还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呢!” 看着纪强脸上那抹小孩子找到新鲜玩意的兴奋表情,狄元起心中不禁为江昀捏一把冷汗。 看来.这一趟亚马逊河之旅绝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第三章 因为今天是周末,机场的人数比平常多了好几倍。 整个大厅出境的出境、接机的接机、等候的等候,反正是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江昀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她竟然有些后悔。她是不是太过于固执了?一百万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是她也不是付不出来,有必要为了这个和那个男人闹成这样子吗? 弄得她好几个礼拜都要跟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这么可恨的男人朝夕相处。这也就罢了,恐怖的是到那么一个蛮荒的地方。或许有人会说亚马逊河流域是冒险者的天堂,可是她承认,她全身上下大概连一条冒险的神经也没有。 而最惨的是,她有惧高症! 是的,只要双脚没有站在地面上,她就觉得不踏实,只要离地超过三尺就会头晕、目眩、不能呼吸……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症状都会出现。所以,即使t市到c市坐个飞机四五十分钟就到了,可是,她情愿坐四个小时的火车,而舍飞机这种令她恐惧的东西。 现在,竟然要她十几个小时都在天空上飞,光想象就足够让她脚底发麻、心头怦怦跳。而七四七飞机不停起降所发出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听来更像是巫婆的咒语。 “你等很久了吗?” 江昀看了一眼手上的表,九点四十五的飞机,而他竟然准九点四十五分出现,恰恰跋上最后一秒钟。 “还好!我想……” “来不及了,我们到飞机上再说好了。”他捉起江昀的手,也不管她要讲什么就拉着她往出境口的方向去。 “可是……”不管江昀还想讲什么,她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等一直被纪强拉得团团转的江昀终于有机会讲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等着飞机起飞了。 “你刚刚要讲什么?” 调整好座椅又系好安全带的纪强转头问着坐在他身旁的江昀,现在,他总算有时间听听江昀想讲什么了。 “我……算了!”江昀摇摇头。 她原本是想跟他说,她愿意付一百万了事,然后就把这个男人和这疯狂的一切全忘掉,回去过她有规律的人生。可是现在人都在飞机上了,她讲这一些又有什么用? “有什么不能讲的?反正都讲了一个头,干脆把尾巴也说出来。” 纪强这个人天生好奇心十足,人家愈不想讲的他反而愈有兴趣,像她这样讲了一半的事,让他觉得十足十地被人吊胃口,所以非弄个明白不可。 “你还真是有点……” 江昀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空中小姐以各种语言向所有的乘客报告飞机即将起飞,这让她的脸色一下子发青,脑子也处于空白状态,当下,把她到口的话都给忘了。 “我怎么样?”纪强等了半天等不到江昀的回答,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是怕坐飞机吧?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女人哪!” 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根本就是故意在讽刺她! 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对于他三番两次的挑衅,江昀实在忍不住了,她张口正想回嘴,可是一开口,那反胃的冲动就涌了上来,逼得她只好紧紧地用手捂住嘴巴。 此刻,飞机轰隆隆地起飞,江昀整个人绷得更紧。 纪强明明看到江昀忍不住想对他大吼的样子,却见她只是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这个女人的自制力还真是少见,看来想让她发火可得费一番功夫。 不过,他这个人平生有个长处,就是从不逃避挑战,而且愈难的事他愈有兴致。眼前对他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让这个“完美小姐”发火。 “我说,你也别太压抑自己的个性,你不知道这样很容易造成心理失常,也就是所谓的精神病吗?” “你才是一个神经……”江昀再也忍不住地回口。 不过,讲到这里已经是江昀的极限了,而飞机已解除系上安全带的讯号灯,她连忙解开安全带就往厕所冲了过去,再在这个位置上多待一会儿,或许,她会不客气地把她胃中所有的东西拿来回报给这个讨人厌的男人。 这下,纪强才知道事态严重。原本他以为江昀只是不习惯飞机的起飞,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可是现在看来,她的问题可不只是不喜欢而已,她脸色发白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正忍着极大的痛苦。 纪强是想逗她生气没错,可是他只是好玩,一点伤人的意思也没有,现在看她这个样子,他的心中倒生出些许愧疚,于是,他也急忙地起身向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江昀在厕所吐到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可是反胃的感觉仍然持续着,到最后,她只是不停地干呕。 坐飞机对她来讲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她身旁还坐着一个老是喜欢找她麻烦的男人,这让身体不舒服的她更是难过。 那个男人真有气死人的本事,连她这个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而发火次数用手指头都可以算得出来的人都想把他一脚踹出飞机,就可看出那个男人有多令人讨厌。 虽然她是很想就这么待在洗手间里直到到达目的地,可是,她总不能一直霸着洗手间不放吧!于是她很快地洗了把脸,准备继续接受非人的折磨。 一推开门,纪强的脸一下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这突来的惊吓和刚刚的反胃让她一下子有些站不住脚。 不过,她竟然没有摔到地上,因为有一双手早了一步扶住她。她定神一看,那双手的主人竟然是纪强! 其实,她不应该感到奇怪的,在她面前且离她最近的人就是他,这双手的主人不是他还会有谁?只是以他对她的态度来看,他会对她伸出援手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不是一向专找她的麻烦吗? “谢谢你!” 江昀气若游丝地和他道了谢,连忙想把身子从他的手中挣月兑出来,她可一点也不信任这个说变就变、翻脸比翻书还要快的双子座男人,谁知道他这么突然地示好,存的到底是什么心。 “别乱动,你都快站不住脚了,就别硬撑了。”他的口气是少有的严厉,不过不是生她的气,他气的是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她的异状,“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有坐飞机恐惧症?” 纪强不理会她的挣扎,拦腰把江昀抱了起来,带回他们的座位。 江昀原本大力反对,这样大庭广众的,让一个男人抱着,像话吗?可是女孩子的力气本来就不像男人那么大,再加上她现在根本使不上一点劲,就算她反对也没有用,只好低垂着眼睛,不敢看飞机上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乖乖地让他抱着回到他们的位置上。 纪强帮她系上安全带后,便唤来了飞机上的空姐。 “有什么事吗?”空姐非常有礼貌地问着。 原本她就注意到这个英俊的男人,再加上刚刚那一幕,让她更是爱慕不已,所以语气中还带着三分娇柔。 “能给我一杯威士忌吗?” 纪强看也没看她一眼,他全副精神都放在江昀的身上。 “好的。”空姐点点头。 她一看就知道人家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看来,那个病恹恹的小姐真有福气,竟然能得到这样一个英俊男人的全副注意力,真令人羡慕。 江昀看着纪强拿到她面前的酒,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你不会是要我喝了它吧!我从不喝酒的,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什么也喝不下去。” 扁想到有东西要进到她的胃里,想吐的感觉又涌上了胸口,现在,就算在她面前摆着满汉全席,也引不起她任何的食欲。 “这个能让你比较舒服一点,你的手都变冰了,喝一点对你有好处的。”纪强抓起她的手贴上他的脸测温度,然后皱着眉头说。 江昀被他这过于亲密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他手掌传来的热力似乎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让她觉得好安心,也让怕死了坐飞机的她舍不得这种安全感,所以,她就任他这样握着她的手,而且乖乖地照着他的话,把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掉。 当酒精渐渐在她体内发生作用时,江昀开始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但是,是很舒服的那一种,就像飘浮在云端一般令她陶陶然,然后她就这样飘啊飘地飘进了甜美的梦乡,一个安全而平和的世界。 纪强的手从头到尾也没有放开过…… ※※※ “醒醒,该下飞机了。” 迷迷糊糊中,江昀露出了一抹笑容:“爹地,人家还想睡嘛!”她边说边揉着惺忪的睡眼。隐约中,她好像听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她不解地半张开眼睛问。 “怎么了……”她的话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一下子整个脸已绯红成一片。 “我像是你爸爸吗!”纪强的语气是好玩的。 “不!我……” 江昀连忙想张口解释,可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张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只见纪强这次真的是笑开了,他挥挥手:“你不用解释,我只是开玩笑,而且平白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我又不吃亏。” “你……” 江昀被他这么一说,又羞又怒的情绪更高涨,可是她这个人一向是愈生气的时候愈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脑中一片空白地瞪着对方。 原本想起他不久前的体贴,让她对他这个人才稍稍有了一点好印象,这会儿她暗骂自己的心软,这个人根本是天生的促狭鬼兼大男人主义的偏见狂。 愈想愈气的她没好气地起身,不理会他,径自跟着其他的旅客下飞机,因为她认为像他这样一个“烦人精”是不太可能会放过她而识趣地自动消失的。 不过,也就是她没有回头看,不然,她会发现那一脸嬉笑表情的纪强不但掩去了笑容,还换上了一脸不自在的迷惑。好半晌,他像是意识到所有的人都下了飞机般甩甩头,然后跟着下了飞机。 江昀一步下飞机,一看到他们即将换搭的小飞机,霎时就把心中的怒气忘得—干二净,因为除了恐惧之外,这会儿什么事也进不了她的脑海。 天哪!要她坐波音七四七就已经要她的命了,像这种随便一阵风就能在空中不停摆动的小飞机,她真要坐了上去,这下不死大概也吓得只剩下半条命。 可是事已至此,她还有说不的可能吗? “喂!饼海关了,你发什么呆?”纪强拍了一下她的肩,唤回她的心神。 “过海关?可是,我们不是只是在这里转机,为什么要过海关?”江昀不解地问。 她做事一向有事先计划的习惯,所以,出发前她就大略地看过了行程表。 就她所知,他们应该是在巴西的首都转机,视天候而定,搭六至八个小时的小飞机到巴西位于秘鲁和玻利维亚交界处的阿克里省,然后由贯穿亚马逊河的两条支流——茹鲁阿河(jurua)和普鲁斯河(purus)进入亚马逊河流域。 “反正来到了里约热内卢,不在这里过个夜实在是太可惜了,你说是不是?而且我们还可以开车沿途观光,这不是一举数得?” “你是兴之所至?!”江昀一下子皱起了眉头,“我们又没有预定房间,在这里过夜我们要睡哪里?而且行程表早就排好了,我们晚几天到达,那些正等着我们去的向导还会等我们吗?”她连连提出好几个疑问。 她一向不是一个随性的人,如果一切没有按照计划做的话,她就会感到不对劲。所以,当纪强说出他的想法时,她所能想到的不是参观巴西首都和沿途玩赏的兴奋,而是一大堆现实的问题。 “你真是我看过的女人中最实际的一个,我算是服了你了,不过你这样一板一眼的不累吗?这样活着,会错过很多惊喜哟!”纪强笑着摇摇头。 江昀听得眉头都快皱起来了。这个男人把她的稳定性格说得像是传染病一样,让她有一种受人侮辱的感觉。 “你不知道惊喜和惊吓的差别吗?惊喜是喜,可是惊吓可就是一种意外了。”这是她的做人守则,安稳行事胜过一切。 纪强像是自嘲地耸了一下肩:“人生没有惊喜实在太无聊了,你放心吧!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他投给她一个“一切包在我身上”的眼神,脸上的笑更是饶有兴味。 纪强想起以前他曾看过雷马克的画,画中有一男一女,男人紧紧地握住女人的手,像是支柱似的稳稳站在地面上;而画中的女人则是飘浮在半空中,要不是手被男人紧紧地握住,好像会飞走似的。 这不是一般的男女关系吗? 男人稳固而实际地生活,女人则活在飘浮的梦境里。 而现在,他和这个实事求是的女人之间的这个情况似乎不太合常理,雷马克在坟墓里知道了也要翻身吧! 不过,他这个人一向就喜欢不合常理,愈颠覆现状的事,他做来愈有兴味。什么都照规矩办事,那人生岂不是太无趣了吗? “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你是老大。” 江昀耸耸肩。反正她只是个撰稿人,他才是正主儿。 既然人家都不烦恼了,她又何必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何况,能不坐那令她一想到就会脸色发白的小飞机,何乐而不为呢! ※※※ 里约热内卢不愧是巴西的首都,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四处大厦林立,完全没有江昀想象中的落后和简陋。 现在,他们正在位于可巴卡班那(copacabana)海滨上的美丽华(miramar)饭店的大厅中,这是一间装潢相当气派的饭店。因为这几天里约热内卢正在举办一场柄际科技发明大赛,所以,几乎连市郊的旅馆都是间间客满,更别说这种大饭店了。 由于纪强说过一切包在他身上,所以,江昀几乎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等着他铩羽而归。像他这种人,一点也不需要对他客气,到时候,她一定会很乐意送他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 一想到他脸上会有的表情,她就不由得得意,就连嘴角也兴奋地扬了起来。 “我发现你有喜欢一个人发呆的习惯喔!想什么想得这么高兴?”纪强挑起一边眉头,有些疑惑地问。 “你找到房间了?”江昀只是问问,她可是非常笃定他找不到房间。像现在这种情况,要找一个可以住的地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说包在我身上,你看这不就是。”他用手指头勾着一把房间钥匙,像是示威似的在江昀的面前晃啊晃的。 “这怎么可能!”江昀失声地说。 对江昀听来似乎不太礼貌的话,纪强只是挑起了一边的眉头:“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 “可是,我有一个疑问。”江昀突然想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睡哪里?”她注意到纪强的手中只有一把钥匙:也就是说只有一个房间,那她要住在什么地方? 纪强看了一下手中的钥匙,“房间号码是一二o六。” “你把房间让给我,那你呢?”江昀有些疑惑地说。 看他竟然要把现在惟一的房间让给她,倒教她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口气也跟着软了好几分。 “没关系,这是双人房。”纪强说得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江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听他的语气,好像他说的只是吃顿便饭,而不是她听到的“同居”提议。 “没错!这是你的房间,也是我的房间。”他抛弄着手中的钥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中在想什么。 “虽然我也想要两个房间,可是这种情况下,你只好将就一点,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往后还要相处一段很长的时间,在同一个房间暂时委屈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 江昀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可是,又看不出是哪一点不对。 “你是认为我会对你有非分之想?”纪强明知故问地用话钓着江昀。 这话若承认了,摆明了是在自抬身价,江昀可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做这种事。虽然有不少人都曾说她美,可是这个男人看过的美女绝不在少数,承认了,搞不好会招来这个男人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嘲笑,于是江昀连忙摇摇头。 “还是你认为和我共处一室会让你把持不住?不过,找不到房间是我的错,我倒不介意你蹂躏我一个晚上啦!” 纪强说着,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做了一个认命的表情,一脸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说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 江昀被他这—抢白,简直是气得没处可发。明明是自己吃了大亏,还被他说成占便宜的那一个。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他还真以为她是那种想男人想到疯了的老处女啊! 她紧紧地握住双手,以免自己会忍不住一拳挥过去,好打掉他那张从一开始就不断挂着嘲弄笑容的可恶俊脸。 从小到大,她生气的次数用一只手的手指头就数得完,可是自从遇到这个男人以后,她发现愈来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了。这实在是因为这个男人有办法让圣人气得跳脚,而她只是一个平常人。 “我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江昀几乎是从牙缝中硬挤出这几个字。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不是吗?”这时纪强的脸上是再也掩不住的笑意。 “当然!” 在这种局势一面倒的情况下,除了这句话,江昀还能有其他的回答吗? “那就这么决定了。” 纪强脸上是得意得不能再得意的笑容了。 ※※※ 由于纪强常常到处旅行,其间也到过里约热内卢几次,对这里的地理环境当然比江昀来得熟,所以,就由他带着江昀到处参观。 时近用餐时间,纪强就带着江昀来到市中心—家看起来具有当地风格的餐厅,那家餐厅的大门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还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名字——潘得鲁(pandeiro)。 “潘得鲁是什么意思?”江昀有些好奇地问。 巴西当地所使用的语言是葡萄牙语,这种语言江昀虽然会那么一点,但是有些名词仍不是很明白。 “就是这个。” 纪强指着大门正上方的一个小铃鼓:“这是—种伴奏的乐器,用来伴森巴乐曲的主乐器和主节奏的。” “这样说来,这里一定有很棒的森巴音乐了。” “进去不就知道了。”说着,纪强就推开了厚重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热力四射的森巴乐:高昂的小喇叭、低沉有劲的森巴鼓、轻快的吉他、细碎的潘得鲁和急促的弗利吉得拉(frigideira,亦为森巴乐的伴奏乐器,直径约六英寸,用一根小金属棒来敲打,声音清脆悦耳),还有歌手强烈的演唱方式。 这果然是一个拥有很棒的森巴乐的地方,光听这纯南美风味的乐团演奏,就让江昀深觉值回票价,也不计较这个地方实在不是她会来用餐的地方了。 说这是一间餐厅,倒不如说这是一间酒吧来得恰当一点,因为这里的座位排列方式和一般的餐厅不一样。 它的中间是舞台,所有的座位则是并排在四周,而客人就肩并肩地坐着,一起欣赏舞台上乐手们的精彩演出。 他们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面对着台上卖力演出的乐团,不过点完餐的江昀整个人的注意力却被舞台正后方那作为舞台背景的图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放大至整面墙的照片,照的是巴西的嘉年华会的景象。相片中所有的人像是在挥霍生命般狂舞着,脸上的神情是专注而决然的。那表情令人感受到他们对嘉年华除了热情之外,还有似殉道意味的狂热。 “你又在发什么呆?你点的东西来了。”纪强伸手在她的面前挥了一下,借此唤回她的注意力。 “那是你的作品吗?” 纪强随着她的眼光看到了那幅巨型相片,他有些讶异地拨了一下微乱的头发:“我不晓得你对我的作品也有研究。” 江昀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那果真是他的作品。 “应该是说你的风格太强烈了吧!你拍的照片总是太有人性,而且是那种人类面具后真人性的—瞬间捕捉。你的照片有时候会给人一种错觉,感觉或许你拿的不是相机,而是手术刀,不然,怎能如此精确地分离出人类惯于隐藏的真实情绪?你的照片是有力量没错,但是不只是这样,在力量之外,还有许多不从照片上看就难以看到的人类真实心情,让人不自觉地总想由你的镜头下去寻找那种失落已久的感动。” 或许她真的不喜欢他这个人,可是说到他的作品,她实在说不出任何的违心之论。他会被称为“幻影摄像家”不是没有道理,他的相机真的能捕捉刹那间的真实。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虽然对他这个人实在是很反感,而且又常常被他气得想发火,恨不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却仍舍不得把他的作品丢掉。 这一切就只为了那一份令她忍不住低回再三的感动。 “你……” 纪强觉得很惊讶。他原本以为像江昀这样行事一板一眼的女人,内心也一定是同样的刻板,但是她的这席话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竟然能说出大多数的人在看他的照片时看不出的内蕴情感。 “先说一句话,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只对你的作品而言,至于你这个人,可不包含在我的评语之中,我实在很难想象这些令人感动的作品会是出自于你的手。” 或许是纪强脸上的讶异太过于明显,让江昀不得不武装起自己,让一向不轻易批评他人的她连忙用话把她的欣赏和这个男人隔离清楚。 她的这席话让纪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尽是坏坏的笑容:“我也很难想象像你这么刻板的女人也会有一颗这么敏感的心。”他也不客气地回了江昀一句。 “你就是那个有‘幻影摄像家’之称的纪强?” 一个娇柔却带着沙哑的声音从纪强的身边响起,那是坐在纪强右手边、打扮得相当性感的约二十出头的金发女郎。 “你怎么会这么想?”纪强不作任何回答,只是微笑地反问。 “我刚刚听了一些你们说的话。”看来,她大概注意纪强很久了。 “你真的是那个很有名气的摄影家?”另一名客人也好奇地探头过来问。 渐渐地,围在他们四周的人愈来愈多,整个场面开始有些失控,因为所有的人一听到纪强在这里出现,都想一睹这个从不露面的摄影师的真面目。 “这里音乐这么大声,你听错了,那个什么幻影摄像家长什么样子你见过吗?我长得像不像那个人我是不知道,可是,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梅尔吉伯逊吗?很多人都这么讲喔!”纪强睁眼说瞎话,把他的演技发挥到极限。 他—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还一边甩着头发,扬起下颌,摆了一个pose,露出一个帅气十足的笑容。 “是啊!真的好像!” 所有的人纷纷点头,尤其是女人。 那个最先提出疑问的女人像是被纪强的笑容给电到了,只是不停地点头附和他的话。 “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是那个幻影摄像家?跟我上次看到的差太多了。”一个有些过重、坐在江昀斜对角、挺着一个中年啤酒肚的男人说。 他的话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转到他的身上,并一下子围向他,想从他身上多知道一些这个神秘的摄影师的消息。 “你见过那个男人?他长得什么样子?” “大约几岁?” “在什么地方碰到的?” 一时之间,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大堆的问题,而那个男人也知道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得意地吹嘘了起来。 “那个男人才没有这么年轻,你们想想,他可是著名的摄影师,怎么可能是这种毛头小伙子?那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他,他正好想拍嘉年华会的照片,要我带路。所以严格地说,墙上的这一张照片有一大半可是我的功劳哪!” “真的?!”所有的人都一致地惊叹。 “人家说上帝是公平的,那个男人的才华真的是了不起,可是他长得可真不起眼,秃头小眼睛的,身高大概不超过五尺,要不是我拉着他,他大概早被嘉年华会的人潮冲走了,所以,要不是我的话,他根本拍不成那一系列的照片。” “好了不起哦!”这时,围在那个男人四周的人全被这个故事迷住,而且听了那个男人的话之后,都不禁对他报以崇拜的眼光。 那个男人一看到这种情况,脸上的表情更是得意非凡,他又接着说了下去:“当然了,所以他对我可是感激得很,我和他的关系可是非比寻常,到现在……” 第四章 “喂!你别笑了好不好!” 纪强双手抱胸地抗议,可是江昀仍不停地笑着,甚至整个人都蹲在地上。要不是她的自制力还够,只怕这会儿已在地上打滚了。 “你不觉得刚刚那个人的吹嘘实在太好笑了吗?” 想起刚刚餐厅里发生的事,江昀又是一阵大笑。 “是啊!我都不知道我身高不及五尺,还是个秃头小眼睛的模样,不知道我家的镜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纪强自己也觉得好笑,“下次记得提醒我,把我家的镜子送给白雪公主的后母。” “为什么?”刚刚不管纪强怎么说都停不住笑的江昀这下倒止了笑,一脸好奇地问。 “我家的镜子能把秃头小眼睛的小矮人变成一个超级大帅哥,这样,当她每次问:‘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时,那镜子一定会让她变成最美丽的女人,这样她就不用打破镜子,也不会成为恶后母了。” “这是什么鬼论调?”江昀好笑地摇摇头,这个男人真会瞎掰,“你为什么从不以摄影师的身份露面?”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一个问题。就她所知,大多数不喜欢露面的名人都是因为不善于交际,但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因为他是极喜欢群众和热闹的男人。 他的交际手腕,绝对不比那些长袖善舞的政客逊色。 这一点光由他所到之处,不管认不认识,他都能和所有的人聊得像是多年的好友般就可以知道了。 “然后少了像今天这种乐趣?”纪强对她挤眉弄眼地说。 江昀没好气地瞪着这个好像从不喜欢正正经经回答问题的男人,可是又忍不住地噗哧—声笑了出来。 想想他说得也没有错,她可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尽兴过,尤其当餐馆那个男人形容他是秃头小眼睛的时候,纪强还耍宝地模模自己的头,小声地附在江昀的耳边,装出一脸惊恐地说:“天啊!我的秘密全被他知道了!” 从那时起,江昀就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笑得纪强急急地把她拖出餐厅,以免她的笑声把那些好不容易被人引开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他们身上。 “我是问真的。”江昀忍着胸中的笑意,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或许是刚刚的那一段插曲软化了他们之间的气氛,一向老是以捉弄她为乐的纪强竟然点点头,对江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的照片只是一部分的我,而我不想只为那个身份而活。人们喜欢我的照片,即使不知道我是谁,他们的感觉依然不会改变。而一旦我以那个身份出现,所有的人必然会用那个身份强加在我的身上,到时,我就只能以摄影师的身份活下去了。” “你要的是自由,对吧?”江昀点点头,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上镜了。 因为一旦他以幻影摄像家的身份出现,虽然会带给他很多的注意,相对的,他必然会受到很多限制。 而像他这种典型爱好自由的双子座,限制不啻是一种牢笼。 纪强听了江昀的话之后,脸上极快速地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因为速度太快,江昀也看不出他心中想些什么。 “没错!如果我只是幻影摄像家,我就不能这样做了!” 纪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得促狭,他像是中古欧洲骑士一样,对着四周来往的路人行了一个绅士礼,然后走到一个正在表演默剧的街头艺人身边,模仿那名艺人的动作,玩起默剧中的“影子戏”来了。 只见纪强惟妙惟肖地当起那名街头艺人的影子,那个人做什么动作,他这个“影子”也十分尽责地做什么动作。不过,这个纪强不愧是个自由主义者,就连当人家的影子,偶尔还会“跷班”,对路过的美女大送飞吻,让“主人”频频对人道歉。 由于他们的表演搭配得天衣无缝,加上喜感十足,四周驻足围观的人就愈来愈多,每个人对这场表演似乎都觉得兴味十足,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 江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来没有看过哪个人能这么随性,竟然就这样在大街上玩了起来。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表演得很好,不论是一举手、一投足,都吸引着众人的眼光。 当演出告一个段落,纪强跳起来,接了一朵围观的人丢过来的红玫瑰,然后咬在嘴上,对着所有的人又行了个绅士礼,得到了十分热烈的安可掌声。 “再来一个!”所有的人纷纷喊着。 他点点头,仍是不说一句话,走到江昀的身边,拿起口中的红玫瑰,轻吻了一下,然后戏剧化地单膝下跪,一手抚着心,一手将玫瑰举到她的面前,用深情款款的眼光看着她。他这个突来的举动让江昀不知所措,他那似乎会说话的眼睛也让她脸红心跳,她更不习惯的是所有人都在看她,这让她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或许这个男人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但她一向安于成为旁观者,所以她僵在当场,迟迟不接下他手中的玫瑰花。 纪强看她一直没动,脸上的表情转变成心痛,以更夸张的手势表示他受伤了,甚至还捶起胸口来了。 看来,她要是不接下这朵花,那今天大概是没完没了了。她连忙伸出手把花接过来,想结束这一场闹剧。 可是,当江昀快速地把花从纪强手上拿过来的时候,那玫瑰竟然从蒂头上掉下,于是江昀的手中就只剩下一枝光秃秃的花枝。 这时,四周响起震天的笑声,而后是比刚刚更热烈的掌声,似乎这里的人都很欣赏纪强那不按牌理出牌的幽默。 纪强好玩地对着发愣的江昀挤挤眼睛,也不等她回过神来,抓起她的手就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那些人全抛在身后。 “好玩吧!”等纪强确定他们跑得够远之后,停下脚步,喘着气对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江昀说。 看着他脸上十足小男孩的淘气神情,刚刚那种因尴尬而产生的怒气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面对这么一张笑脸实在很难生气。 “你常常玩这种游戏?” “我以前还曾经想去当这种街头艺人呢!处在一群互不相识的人中,同时扮演着观察和被观察的角色,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你会发现人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 江昀发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专注和认真:“你很喜欢人类?” “没错!”纪强点点头,“我很喜欢人类,而且是非常喜欢,因为人类是我见过的东西中最复杂的。从人类的身上剥离刹那的真实情感是一种挑战,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简单而无聊。” “我明白。”江昀点点头。 她早该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就是因为他喜欢人类、喜欢生命,所以,他才能成为这么好的一个摄影师。 因为对他来说,每一张照片都是一种挑战。 “你明白?”纪强的声音有些奇怪。 “有什么不对吗?”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江昀觉得他的情绪似乎转变了,可是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发现这个男人真的让人难以捉模。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的,怎么现在又不对劲了?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事而微皱着眉头,不过一瞬间他那孩子式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好像刚刚他的阴郁只是她的想象。 他突然又露出那恶作剧般坏坏的笑容,然后把话题转到江昀几乎已经忘了的事上,而让她好不容易平息的杀人念头又浮上了心头。 “怎么会有什么不对呢?除非你说的是我们即将共度的夜晚。” ※※※ 自从纪强把江昀恨不得忘了的事提出来之后,在回饭店的一路上,她的心总是七上八下地跳着。一想到要和这个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就恨不得现在直奔机场,跳上飞机,直接飞回去。 这会儿他们已经回到了饭店,正在等电梯。也就是说,必须和他共处一室的时间已经愈来愈近。光想她就觉得想放声尖叫。 不知道她现在在饭店的大厅尖叫会发生什么事。 “你不要担心,我的防御能力不错,不会轻易让你霸王硬上弓的,所以别担心你半夜会克制不住自己。” 纪强开玩笑地逗着她。他当然知道江昀脸上的不自然是为了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有虐待倾向,因为他竟然觉得她那种仓皇的样子好可爱。 “你闭嘴!” 江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有些讶然地发现自己的心似乎不再跳得那么快了。有没有可能他讲这些话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呢? “当”的一声,电梯门在他们的面前滑开,也打断了江昀心中的疑惑。她率先走了进去,然后纪强也由后面跟了进来。他按下十二楼之后,电梯的门就慢慢地合了起来。这时候,她才发现这小小的空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昀不安地看着十二楼的灯。天啊!她都已经够紧张了,现在还提前让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单独地在电梯中,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紧张。 在这么窄小的空间中,她那大如雷声的心跳声他一定听得一清二楚,说不定他正在暗暗笑她的惊慌失措呢! 一想到他在心中嘲笑她,江昀真恨不得现在就死了算了! 才这么一想,电梯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而且还发出一些吱吱嘎嘎的奇怪声响,接着,整个电梯就停了下来,而且连灯都熄灭了。 “天哪!”江昀不觉地惊叫一声,“我是开玩笑的,我现在还不想死哪!” 不会是老天爷在惩罚她吧! 难怪人家说不要随便乱许愿。如果她能平安度过这一次,她发誓,从此以后绝对不会再随随便便地许愿了。 “你还好吗?”纪强出声问。 “嗯!”江昀顺口回答。她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什么,她现在全心在祷告。 由于电梯中只剩下可稍稍辨别形体的光线,所以,纪强发现自己没办法看清江昀是不是真的没事,于是他又接着说:“我看见张飞拿着电吉他在电视上唱《i’lwaysloveyou》。” 此刻,江昀已经是脑中一片空白:“哦?” “而且他在电视上说这首歌是为了向关公示爱,希望能和他共效于飞,一起‘男婚男嫁’,王子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嗯!很好!”江昀点点头。 她真的不想死啊! “接着,刘备也跑上了电视。”纪强继续用谈天的口气轻松地说着,“他大骂张飞不顾兄弟之情,竟然和他抢爱人,而且还演出全盘的铁公鸡。” “不错!”江昀咬着下唇漫应着。 天哪!谁来救救她!她才二十几岁呢!而且如果她死了,她那个总是忘东忘西的迷糊老妈一定会忘了喂她的鱼。 纪强这下非常确定江昀是吓坏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非常长,非常的大声——这个女人还真是倔脾气。怕就说出来,何必强撑着呢? “没什么好怕的。”他慢慢地在黑暗中模索着靠近江昀,轻轻地把她拥进怀中。 “我才不怕!”江昀嘴硬地说。 “那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他明知故问。 “你刚刚有说话吗?”江昀好讶异地问。 纪强只是对天翻了翻白眼:“我去看看能不能联络到什么人。” 他仍是一手拥着江昀,慢慢地走到前面,打开一个小匣门,拿出里面的紧急电话,然后快速地吐出一连串的葡萄牙语。 当他挂上电话之后,拉着江昀席地坐了下来:“是电梯的输电系统坏掉了,他们现在正在派人抢修,他们说电梯在修理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震动,叫我们坐下来,可能会安全一点。”纪强转头对她解释。 “谢谢你!要是我一个人一定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昀低声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白痴,而且问题好像特别多,难怪你受不了我。” 虽然这个男人老是以让她生气为乐,可是一旦有事发生,他似乎总是会站出来。上次在飞机上是这样,这次在电梯中也是一样。 他会这样对她,大概是受不了她一板一眼的个性吧!她老妈不也老是说她的个性实在是死板得令人想发疯?也许她天生就讨不了双子座的欢心吧!所以他才看她不对眼,老是想气气她吧! 于是江昀决定,冲着他曾帮她这一点,在往后的旅程中,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忍下来,算是报答他好了。 “谁说我受不了你的?” 纪强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说的是真的。虽然他老是嚷着这个女人是恐龙时代的遗迹,可是就算是这样,他有必要处处逗她吗? 他不是一向主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这自由包含思想、行动、观念……那他凭什么对她表现得这么不理智呢? 现在搂着她温暖而带着甜美气息的娇躯,他不禁有些茫然了。那气息不是cd的“毒药”那种魅惑人心的野艳味,而是那种香奈儿n019的淡淡清草香。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江昀轻声说。 她认定纪强只是在说场面话,不过,她已决定不再和他计较任何事,所以自然是心平气和,话中再也没有任何的火气。 “你不介意?”纪强皱起了眉头。 “没错!你放心好了,从现在起,我会做一个尽责的撰稿员,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撰稿员?”纪强的口气像是想不起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似的。 “怎么了?你不就是请我来当你的撰稿员吗?你不会忘了这一件事吧!别告诉我你有健忘症哟!”江昀只是开玩笑地说,她可没想过她的话有任何真实性。 不过,不管纪强正准备回答什么,她是不可能听到了,因为这时候电梯又开始一阵剧烈的摇动。纪强连忙用整个身体护着她,以免她撞上墙壁。 就在这时,电灯亮了,门也打开了,所有的人看到的就是江昀和纪强紧紧相拥的样子。 扛昀的意识一回到现实,她连忙从纪强的怀中跳开,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所有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竟然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相对于江昀泛红的脸色,纪强就显得自在多了。 “美女哟!先生,你好运气。”一个大概是修护人员打扮的人,也是吹口哨的那个男人揶揄地说,还对纪强挤出一个男人间才懂的眼色。 而纪强仍是他那自若得气死人的笑容。 江昀没有留下来听他们说什么,她现在惟一的想法是回房间把自己关到烂掉! ※※※ 纪强不愧是只上了段数的社交蝴蝶,就连刚刚认识的修护人员也能谈这么久! 这是在房间、心中七上八下、等着纪强进来的江昀,在等了半个钟头还等不到那个男人时,心中惟一的想法。 不过,他不进来也好,没有他在旁边干扰,她的思绪会正常一些,至少她能好好地想想这一连串疯狂的事。 从她知道得成为他的撰稿员后,她的生活就陷入一团乱。从忙着打点一切至今,她没有好好地想一想发生了什么事,难怪她觉得她从前安静而平稳的生活、有条有理的思绪、心平气和的处世原则,似乎都一个个地背叛了她。 最近这几天,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连她都忍不住想自问,这是一向温和自制的她吗? 她承认,她活这么大,惟一让她失去控制的就是她那个古灵精怪、永远有想不完的鬼点子的妈,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一向是风平浪静、波澜不生。 不过,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平静的生活来自于她的身边没有太多双子座的人类。因为这个和她老妈同星座、连名字念起来都一分不差的纪强,也同样具有扰乱她思绪的本事。 而且她如果老实的话,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男人。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像她这样看重稳定、平和胜过一切的人,竟然会觉得他的率性和随意在他的身上组合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一个该是令她避之惟恐不及的男人,却是惟一一个吸引住她的男人,这实在是件疯狂而不公平的事。 要抗拒这种不合理也不该有的吸引力,天晓得需要多么超凡人圣的自制力,而最令她头痛的是,她的自制力最近似乎太常罢工了。 他绝不是一个适合她的男人,他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不同。他太有魅力、太随性、太不认真、太好奇、太爱求新求变……他就像一个永远不肯安定下来、永远在冒险且追求新奇的彼得潘。 不!他绝对不是一个适合她的男人。 突然,江昀的脸飞红了起来,看看她现在在想什么?还好想法是不会留下证据的,不然,要是给那个看她总是不对眼的男人知道,他一定会说—— 看吧!我就知道你是个嫁不出去的变态女人,竟然还不自量力地打我的主意。 像他这样的男人要什么女人没有?他才不会看上她这个一板一眼又无趣的女人。 他不也说过,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简单而无聊? 她一直梦想的就是安静而平稳的生活,一间有个花园能种种花,有个小水池能养养鱼的小屋,在他的眼中,这样的梦想大概就是简单而无聊的吧! 所以,她一定得小心。像他这样的男人是很容易让女人心碎的。他是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时间一到,他就会毫不留恋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而女人只能捧着碎了的心在他的身后哭泣…… 是的!她一定要小心守护她的心…… ※※※ 纪强没有敲门就进入房间,原本他以为江昀这害羞的小女人大概会忸怩不安地等着他回来,和他划清楚河汉界。 不过,看来他的时间抓得不太好。也许今天对她来讲太过刺激,她大概等累了,竟然就和衣在沙发上睡着了。 望着她那清丽的睡颜,纪强不自觉地走到沙发边,极其温柔地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再转身放到床上。 “小傻瓜,也不到床上睡,用这种姿势睡在沙发上,我包准你明天腰会直不起来。”他的口气是宠溺的。 他轻轻地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却讶然地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舍不得离开她。这实在没道理,再美的女人他都看过,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这样捉住他的视线。 而且,还是他最怕的那种“稳定型”——不知游戏规则,不玩游戏——的女人! 他强迫自己离开床边,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翻着记事本,拨下其中的一组号码:“喂?是韦克吗?”纪强低声地说,以免吵醒正在睡梦中的江昀。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这一层顾忌,只听到那个人一发现打电话的是纪强,就噼里啪啦地像连珠炮似的叫嚷了起来。 “你这个死小子,你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我连你到营区的小飞机都安排好了?结果,你一通电话就跟我说你要慢两天才到,你不知道这里的小飞机很难找的吗?还有,你现在到底是在哪里?为什么要慢两天才到?” “我在里约热内卢。”纪强慢慢地说。 “你在里约热内卢?!从那里坐飞机到阿克里省不过是几个小时,用得了两天吗?” “我打算开车过去。” “你疯了?你不是一向说——放着飞机这种快速的交通工具不用,而用其他交通工具往来是在浪费生命,这会儿怎么转性了?” 韦克一点也不相信他自己听到的话,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是纪强这个人根本是个飞行狂,只要两地之间有飞机可坐,他的第一选择一定是飞机。 “还有,小飞机可以不用找了,帮我找两头驴子,我想用走的到营区。”纪强不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 “你没搞错吧!坐小飞机到营区只要二十分钟就到了,走进去可得花上大半天哪!这根本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你是怎么了?”韦克这下完全确定纪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然他不应该会说这种话。 “我的撰稿员有飞行恐惧症。”纪强轻描淡写地说。 他的轻描淡写太过刻意了,让认识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的韦克马上就嗅出空气中散发的不寻常味道。 “你的撰稿员是个漂亮的女人?”他说出第一个在他心中出现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纪强的口气是防备的。 “你说呢?好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至于你刚刚的问题,我就留些时间让你自己慢慢地去想吧!”说完,他也不等纪强反驳便挂上了电话。 对着手中传来“嗡!嗡!嗡!”的电话听筒,纪强莫可奈何地把电话又放了回去,就这样发起呆来。 或许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不喜欢去分析自己行为的动机,可是这并不表示他不会这么做。在分析自己对江昀异常的心态时,他必须承认一件事,他会用这种敌对的态度对待她,或许是因为他在潜意识中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超于他人的急切和渴望。 所以他选择逗弄她,就像小男孩老是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一样! 可是,江昀绝对不是他要的那种女人。她太稳定了,而且就算他肯,她又会属于他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她是一个拥有超强自制力的女人,他连想要激她对他有点反应都要大费周章,更别说要穿透她的心防了。 就在他觉得她的稳定让他对她心存疑虑的同时,她或许也对他爱好自由的本性感到畏惧,这常常可在她流露惊吓的眼神中看得出来。 难怪她刚刚在电梯时会说那句“她不介意”了。 是啊!她有什么好介意的?对她来说,她只是他的撰稿员,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她又会回到她原来的生活,当他这个人从不存在过。 想到她或许一点也不想介入他的生活,莫名地令他的心一阵抽痛,而这疼痛的强烈程度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懊死!他爱上这个女人了!爱上这个做事有条有理、规规矩矩,看似一板一眼,却又有一颗敏感的心的女人。 是的!他知道她的心是敏锐而易感的,不然,她不会这么轻易地解读他的照片,这么简单地了解他所想表达的事,然后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般易懂。 那种完全暴露在显微镜下被人研究的感觉让他皱起了眉头,他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感觉,就好像失去了对自己的自主权一样。 只是在爱情的面前,又有什么人是完全拥有自主权的呢? 他咕哝了一声,从桌上为客人准备的烟盒中拿了一根烟。他在很久以前就戒了这个坏习惯,可是他发现,现在的他需要纾解紧绷的情绪,找回他平静的心。 他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静静地看着白色的烟在空中缓缓地飘散、飘散、再飘散…… 一直到曙光初现,黎明乍起,他的平静仍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第五章 她真的是这样一路地哼着歌。 今天一大早,他们就开着纪强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吉普车,往阿克里省出发。虽然艳阳高照,虽然石子路让车子跳动得比马背还厉害,可是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江昀的好心情。 今天江昀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从沙发被移到了床上,可是房间内却没有纪强的影子,从床上的种种迹象看来,他好像也没有回来睡过。他不会一晚都没回来过吧? 虽然江昀不愿意想,可是纪强在他处过夜,而且还伴着一个超级大美女的想法,仍让她的心中出现一丝她不想去深究的浮动。 她耸耸肩,这不该是她想的事,他有他的自由,而她应该记得自己是他的撰稿员,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于是她走到盥洗室刷牙洗脸,把一切不属于她该有的想法也一并洗去。 当江昀拿着毛巾一边擦干脸一边由盥洗室出来,却发现纪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房里。 “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不是要出发了?” 纪强不答,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了她一眼,之后点点头,抓起他根本没打开过的行李就走了出去,样子像极了在闹别扭。 看他那比熊猫还大的黑眼圈,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江昀耸耸肩,对他反常的情绪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昨夜看来过得并不太快活,她竟然没由来地精神一振,而且快乐得想唱歌,这也就是她反常好心情的原因了。 “你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纪强微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回颠簸的石子路上。 “有吗?”江昀用一个反问算是回了他的话,又继续哼着她的歌。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他突然大吼一声。 江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他的心情真的不是很好。于是她耸耸肩,依了他的话,开始沉默地坐着。 车子就在这一片奇异的沉默中行进着,突然,纪强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我不是一个可以安定下来的人。” 江昀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所以仍是不说一句话地点点头,算是对他的话做了一个回应。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等不到江昀回答的纪强干脆把车子“吱”的一声停在路边,整个人面对着江昀说。 “听见了。你就为了这个把车子停下来?我们已经比预期进度慢很多了,现在可没什么时间再拖下去,还是快点走吧!” “你的看法呢?” “看法?”江昀想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是说关于你不是一个可以安定下来的人这件事吗?这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他的口气像是很惊讶。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的照片一向是很吉普赛的,而你这个人拥有一个吉普赛的灵魂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吧!”江昀微微一笑。 他的照片一向是不同的人、事、物交错而成的景象,在他的照片中,惟一的相似是感动,一个完完全全人性的感动。 “吉普赛的灵魂?你就这么认定我是一个这么不可靠的人?”他听了江昀的话之后不但没有释怀,反而像是不满地挺直了腰杆,整个人向江昀靠了过去。 “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对于他的逼近,江昀连连向后靠,只差没有整个人都贴在椅背上了,“拥有一个吉普赛的灵魂对你来说是一种上天的恩赐,你不这么认为吗?对你来说流浪是一种天性,因此你有比别人更自由的心去包容整个世界。也就是因为这样,你的照片才能留下这么多的感动和美丽,不是吗?” 她的话让纪强整个人又坐回了他的座位,他像是在考虑江昀的话似的咬了咬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吧!” 江昀知道危机大概解除了后,整个人也松了一口气。根据她和她老妈这个典型双子座的人相处这么多年的经验,双子座的人连心情的变化也比常人快上两倍,只要危险期一过就没事了。 “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动机让你拍出那些照片。你又想借那些照片来对这个世界表达些什么呢?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能这样不停地在世界各处流浪?” 纪强看了她一眼,有好一会儿的沉默,就在江昀以为他不打算开口的时候,他却又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出了声。 “你觉得我的照片在说什么?其实你知道吗?到现在,我一直还没有找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那些照片并不令人满意。” “怎么会呢?你的照片能表达的感动是我所仅见的,相信这些评语不用我多说,你一定也听到不少了吧!”江昀有些讶异地说。一个能拍下这么美的作品的人,竟然会对他的作品不满意? “我不知道,只是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一定有我想要的那种感动,只要我不停地去追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能让我感动的东西。也就是这种力量一直催促着我去追寻,每当我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就会有一种声音在我心底响起,或许就在我停留的片刻,我所追求的美已经流逝。你知道吗?我停不下来,也无法安定。”纪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说,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而探究事实的结果,很可能是他不愿意面对的。 江昀微微垂下眼睫,不想让他知道他的话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怎么样的风暴。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安定下来的男人,可是,看他用那种追梦似的眼神述说着他的宿命,那种莫名的失落感硬是袭上了她的心头。 “你和我真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像我就完全不能想象这样的生活。我是一个需要安定的人,对我来说,能够平平稳稳地过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看来,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又更深了一层。”她平静地述说事实,就像太阳是东方起西边落一般平常。 纪强对着她的话皱起了眉头,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旋即甩了甩头,重新发动车子,用力一踩油门,像是和什么人赌气似的上了路。 不知道她又讲了什么样的话,好端端地又让他生起气来?不过,这双子座男人心情的改变还真是快得让人模不着边,说变就变,标准的阴晴不定。 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 这一路上,纪强和江昀都保持着静默。并不是打冷仗,只是纪强的心情似乎一点变好的迹象也没有,而江昀可不想自讨没趣地去碰钉子,所以,也一直没有去打破这一路的沉寂。终于,在车子绕过一丛浓密的橡胶树林之后,江昀看到了一间由木头搭成的小屋,屋前还有一个穿得像是印第安那·琼斯的男人对着他们挥手,然后纪强就把车子停在那个男人的面前。 “你比预定来晚了一天,要不是我贿赂那个机长,他早就闪人了。”那个男人劈头就给纪强一拳,一转头就看到江昀惊讶的眼神,便用两根手指头点了点帽沿对她行了个礼,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这时江昀才发现,这个男人长得还真的是不错,年龄大概是三十岁上下,不过,他的笑容就像个邻家的大男孩,令人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一股好感。 “你一定是纪强说的那个撰稿人。这下,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一向不浪费时间的纪强会愿意多花时间用开车的方式来了。”韦克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闭嘴!小飞机我不要,你去帮我借两头驴子,你今天不是要带团吗?我们跟你一起用走的。”纪强投给他没好气的一眼,看来,他余怒未消。 “你开玩笑,从这里坐小飞机到你的营区只要二十分钟,用走的可得大半天哪!” “谁跟你开玩笑?!” 突然,韦克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江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击掌:“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体贴,不过这也难怪。”他话中有话地说。 “你少乱说,我不过是怕有人一上飞机就晕了,我可是不想当保姆。”纪强口气僵硬地说。然后他提起行 李就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他是怎么了?平常的他不是这样的。看他的样子 简直像是吃了炸药一样。”韦克一脸不解地问着江昀。 “他大概是受不了我吧!”江昀自嘲地说,“你好,我是江昀,是他的撰稿人。”她下了车,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韦克,我不知道还有纪强受不了的女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他是万人迷。”他的口气明白地表现出不相信。 “那我大概是那一个例外,你没有听过天生不合的吗?”江昀耸耸肩。他打从还没见到她,就对她评语不佳。除了说他们天生八字不合之外,还能做什么解释呢? “如果他真的讨厌你的话,他绝对不会为了你放弃搭飞机而改开车,他这个人平生最讨厌的事就是浪费时间,他常常说有飞机不坐的人是笨蛋。” “你没听到他刚刚说些什么吗?他只是不想照顾一个麻烦罢了!而上了飞机的我,绝对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大麻烦。”江昀尽力挥去心中那因为韦克的话而生出的一股欣喜,实际的她可不想让自己因这些毫无根据的话而飘飘然。 韦克带着浓浓的兴味看着她,好半晌,他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微微勾起了嘴角:“如果是我,可不会这么肯定哟!不过,你倒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不拜倒在纪强的西装裤下的女人。” “我承认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但是你的话未免也太夸张了吧!”一想到那些曾拜到在他裤子下的众美人,江昀不自觉地胃中一阵翻滚,就连说的话也有了隐藏不住的酸味儿。 “这个小子打从会笑就会骗女人了,想抗拒他的魅力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做得到的一件事。”韦克挑起了一边的眉头,夸张的表情中有几分同情,像是看出了江昀不想承认却又否认不了的事实。 “你是在警告我吗?”江昀干脆点明了问。 韦克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微愣了一下,旋即甩了一下头,露出他那灿如阳光的笑容:“你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或许这次栽的会是纪强那个小子,而不是你。”他对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我对让他认栽这件事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次的旅程。”然后假装自己从没认识这个令人心动、却又不可能属于任何人的男人。她在心底对自己暗暗说。 “没有假日恋情?!没有浪漫的罗曼史?!面对纪强这样的男人做伴,你还真是我见过最实际的女人。” “实际?”江昀微笑地拂了一下头发,顺便也拂去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是啊!她从小就和实际这两个字结下了不解之缘,她自己也一向是这么引以为豪的,那为什么现在这两个字听起来会那么让人心痛? “你不知道金牛座的人都是很实际的吗?这大概也就是他受不了我的原因,他这个人就是用电焊也没有办法把这两个字牢牢地粘在他身上吧!”江昀顺道调侃起纪强来了。 “其实,纪强倒也不是一个这么不实际的人,只是他有一点像《小飞侠》中的彼得潘。他一直都在追寻一个真正能让他停驻的人,也许是我说得太早了,或许你会是那个让他停下来的女人。” “以他的超高标准,他可能穷其一生都找不到。” 她不会让韦克的这些话激起任何—丝不该有的希望,她不会自大地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能留得住他的女人。 对他那些几乎张张都能让她感动的照片,他仍是不满意,江昀实在不能想象这世上真的有他想追寻的那种东西。 “或许——” 韦克还想讲些什么,可是他的话却被江昀伸手打断。她已经听够了有关纪强这个男人的话题,她可是一个实际的女人,实际的女人是不会把时间花在一个她打道回府后就当不存在的人身上,这是相当不智的。 她不想了解太多有关这个男人的事,知道了太多,遗忘他将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讲这个了,纪强说我们跟你一起走,你是这次的导游吗?”江昀连忙把话题转开。 “本来你们是预计搭小飞机到你们的营区,可是纪强既然决定不搭飞机,我今天正好要带一个团去探访一下雨林,会经过你们的营区,你们就只好跟着我走上一段。” “你带的是什么样的团?”江昀好奇地问,“是那种研究雨林的学者吗?” “没你想得这么崇高,只不过是些有钱人想打发无聊。”韦克扮了一个鬼脸。 “到这种地方度假!”她惊讶地说。她一直以为度假就是舒舒服服地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好好地休息。这次要不是有那一纸合约,她一辈子也不会到这种地方,而竟然有人会选这种地方度假,这实在是令她难以想象。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种人还不少,男的是想证明自己敢做别人所不敢做的,而女人……大概是电影看多了,以为丛林中真的会出现泰山。”看来,他对这些人的评价似乎是一点也不高。 “泰山?!”江昀被他的说法逗得忍俊不禁,“这个地方找猩猩大概还比较容易一点。” “如果那些人也像你一样有大脑就好了。”韦克翻了翻白眼,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跳了起来,“完了,我忘了告诉纪强,这次的团中有一个超级大花痴,那个女人只要看了他一眼,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有这么夸张吗?”江昀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自己看就知道。” ※※※ 那个女人果然是一个大花痴。 原本江昀还以为韦克太夸张,可是,自从和那个女人打过照面之后,她不得不承认……不!韦克的话还太含蓄了,那个女人根本就是空前绝后的大花痴。 这一次韦克带的团,是一个两女四男的六人小团。 其中山本夫妇是一对五十开外的夫妻,他们对人有着日本人的多礼,另外的四个人分别是名字叫肯德基、长得也像卖炸鸡的肯德基.穿得像是福尔摩斯的高尔和戴着不时下滑的千度大眼镜的艾迪,当然还有那个大花痴女人拉娜。 打那个叫拉娜的女人看见纪强之后,目光就没移开过。江昀简直是佩服她——像她这样看人,她的眼睛不会累吗? 而且她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都粘在纪强的身上,而纪强竟然连一点闪躲的意思也没有。这一路上,就看他们两个人粘得像苍蝇沾上捕蝇纸般。 “我就不晓得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一点,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吃软饭的家伙。”艾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江昀的身边,把她给吓了一跳。 虽然江昀也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些碍眼,但是她对这个在背后批评人,不停地拿着手帕擦汗,而且频频扶正眼镜的男人也没什么好感,尤其当他那湿漉漉的手想搭上她的肩的时候。 她很有技巧地伸了一个懒腰,躲开了他的手:“拉娜小姐可能不会同意你的话。” “那是她没有眼光,任何有知识的女人都知道只有像我这样的男人才是可靠的,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一定知道的,是吧!”他的笑暧昧得令人想吐,而且大言不惭,让她怀疑这个男人一定没有一点智慧——就“自知乃是知识的基石”这句话来说。 “走了这么久,我去问问看韦克什么时候可以休息。”江昀对着韦克招了一下手,连忙向韦克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是个讨人厌的大苍蝇。”韦克一看到江昀来到他身边就了解地说。 “不!他是一只大臭虫。” “这只大臭虫还好摆月兑,可怜的纪强,要摆月兑那个八爪女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韦克对着江昀的耳朵小声地说。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江昀虽然回答得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但是口气实在酸得令人无法忽视。 “你没看见他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吗?” 经韦克这么一提醒,江昀这才发现纪强虽然嘴角上扬,但是好像僵硬了一些:“是吗?我倒觉得纪强这个来者不拒的公子和那个大花痴可称得上是一对绝配。”江昀仍是嘴硬地说。 “纪强一向不大愿意给人难堪,如果可以的话,我相信他一定宁愿和我现在的位置对调。”韦克笑笑地说。 他可是实话实说,自从他靠近江昀,纪强已经不下数十次用他那带着警告意味的眼光频频扫向他们。 看来,这次这个小子是玩真的。 “你别开玩笑了,就他一路上对我的态度,他巴不得我离他愈远愈好。”江昀想想还真有些不服气,连那个大花痴他都能给个好脸色,怎么偏偏老是对她特别有意见? “是吗?”韦克挑起一边的眉头。 “好了!我们别谈他了,换个话题好了,我一直很好奇你手上绑的这是什么?”江昀指着韦克手上一条条用各色彩线编成的手环,上面的图案既精致又特殊,让她看了颇为心动。 “你说这个?”韦克举起手来,他黝黑的手臂上大约有六七条不同样式的手环,“这个是‘美三加’,就是所谓的幸运手环,因为在希腊神话《格尔地欧斯王的结结》中,解开结结就是发现秘密中心。手环一戴在手上,意识自然集中于此,所以这里的人如果心中有什么事想许愿、祈福,就会在手上戴一条这样的手环。” “幸运手环?这个会不会很难学呀?”江昀的兴趣一下子被挑了起来。 “不会,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教你。” “真的!这是你说的喔!”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拉着韦克的手兴奋地说。 “只是纪强可能会不太高兴。”而且是“非常”的不高兴。韦克暗暗地在心中加了一句。 “干他什么事?” “说得也是。”韦克耸耸肩。反正有机会整整那个小子倒也是挺好玩的一件事,而且能让纪强这个万人迷吃醋可不是一件常有的事哟!真是太有趣了! 他故意拉起江昀的手不放,然后轻而易举地在半空中拦截到纪强那可以烫掉一层毛皮的火辣目光,挑衅地对那个妒火中烧的男人挑了挑眉头。 哇!纪强头上的白烟不是被他气出来的吧! ※※※ 一路上,江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纪强的身上移开来,因为她发现,这样看着他和那个女人,对她—向平和的情绪是一大考验。她不想去探究为什么会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心烦,既然他喜欢当那种八爪女的猎物就由他去吧!于是她转而研究起其他的人。 韦克是一个尽责而多闻的向导,对这一路上所见的一切,他都能用轻松、生动的口吻——地详加介绍,让江昀听得津津有味,倒也真的把纪强和那个女人的事给丢了开来。 “你们看到河中的东西了吗?”韦克用手指了指河中一团像是草编成的东西。 “这是做什么的?”肯德基像是极有兴趣地伸长脖子探了探。 “这是印地安人用来捕鱼的东西,他们在上游把具有麻醉成分的草放入水中,而昏迷的鱼会随着水流冲到这用芦苇编成的拦水坝,印地安人就等着舀取鱼,他们称这种方法叫‘巴巴斯科’(barbasco),就是捕鱼用的草的名字。”韦克解释。 “巴巴斯科?”江昀玩味地重复一次。 “其实烤肉架这种东西就是在亚马逊河发明的。海地的印地安人称这种烟熏的架子叫做‘巴巴柯阿’(barbacoa),而后西班牙借用了这个名称。十七世纪时,探险家们在安地列斯群岛打猎后用来熏肉的木架子叫做barbecue,指的就是烤肉架和这种活动,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巴比q。” 纪强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江昀一跳,下意识地将眼光调向他,看到他因为她的注意而闪过一抹得意的神情,让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也不自觉地佩服起他的多闻。 呵!她该多小心一点,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爱上的男人,而她是如此确定,爱上这种像风一样的男人注定是会心碎的,因为女人只能等待这样的男人偶一为之的休憩。 或许就只有像拉娜这样主动的女人,才有足够的勇气去追逐像纪强这般的男人,想到这里,江昀心中突然坦然了许多。 “你懂得好多哦!”拉娜用娇柔得像是发嗲的声音说,一脸崇拜地望着纪强。 或许是方才的心理建设产生了效果,江昀对拉娜和纪强相依相偎的身影倒也不再那么排斥了,对于他们公然的调情她只是一笑置之,然后像是当他们不存在似的把注意力又转回韦克的身上。 当江昀不理会他,又回头和韦克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似的聊起来的时候,纪强的脸—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的心中渐渐生起一股他所不熟悉的怒气,为她的不在意和一向不在意的他的在意。 上天的眷顾让他一向能轻易地获得异性的注意力,也就因为太容易了,所以,他从不曾花心思在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上。而当他发现这几天的相处之中,他似乎愈来愈难把这个他原先视为洪水猛兽的女人逐出心房之外,这念头让他故意用忽视的态度来对待她,想借此证明他并没有将这个女人当一回事。所以,他让拉娜像强力胶似的粘着他,虽然有好几次他真的想叫她停下她那吵死人的娇嗲。 不过,这企图到后来全走了样,或许原先他让拉娜缠着他,是为了证明江昀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和其他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到最后,他却只是想在江昀的眼中找到一丝不悦,那种可以证明她对他也是有感觉的嫉妒。 但是,她却是如此的平静,仿佛他做什么事也影响不到她似的。而她的平静激怒了他,他甩掉拉娜死巴着他不放的手,向前一把拉住了江昀:“你不觉得你花太多时间在韦克的身上了吗?他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向导。”纪强的口气一点也称不上友善。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韦克笑笑说。 他不是没有看见纪强此刻的脸色,只是和纪强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被女人宠得无法无天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种近乎吃醋的表现。如果不趁机整整纪强,那他这个最佳“损”友岂不是白当了吗? “你可以不介意,可是她是我的撰稿员,我可不要我的撰稿员表现得像个花痴。”纪强口不择言地说。 “我像花痴?!”江昀被这突来的炮火轰得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是瞪大了眼睛重复纪强的话。 “没错!从你见到韦克开始,就像个没见过男人的老处女一样,你说你的行为不像个花痴吗?”纪强也知道自己的话一点道理也没,可是他就是停不下来。 这下就算江昀再怎么好脾气也不得不火冒三丈,而众所皆知的,金牛座的人一向不怎么会生气,可是一旦牛脾气上来,那可就没这么好解决了。 惨了!看她鼻翼微张,呼吸速度加快,双手握拳握得死紧,要是深知江昀脾气的人,大概会立刻找个防空洞或挖个伞兵坑跳进去,然后躲个十天半个月不出来,以免平地一声雷——“砰”的一声,尸骨无存。 偏偏这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纪强,还在那里大放厥辞:“从一见到韦克,你就和他粘得这么紧……” 不管后来纪强要讲什么更难入耳的话,反正他是一点出口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下一分钟,他就发现他被人“丢”到河中去好好地“冷静”、“清醒”去了。 “我花痴?你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花痴!不要把你用卑鄙、下流、无耻、无聊又不正当的烂脑袋所想的烂想法加到我身上。人我看多了,像你这种把做贼喊捉贼诠释得这么透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他这么一气,江昀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问题了。别看她总是一副乖乖的样子,通常笔下功夫不错的人,动起口来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江昀也真是气极了。等到纪强落水时溅起的水花和声响进人她的目、耳,她才发现她在怒火之中做了什么样的事,而且拉娜那高得可以让入耳朵发疼的声音更让她整个人绷了起来。 “天哪!你这个杀人凶手,这河里有鳄鱼、食人鱼,他掉到河里会死掉的。” “我……” 江昀的脸整个变白,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个男人实在是太惹人生气了:“韦克,你快救救他!你别光是笑呀!”她连忙转向韦克,却发现他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个像是看好戏的笑容。 “你放心啦!这段河里没什么鳄鱼也没有什么食人鱼,最多有几只咬不死人的小水蛭罢了。”韦克抱着胸笑笑说。 哇!看来,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美人可也有着不小的脾气,原先他还以为这个女孩会被纪强这种花中老手吃得死死的,可是现在这么看起来,鹿死谁手可尚未分晓哪! “你没事吧!她太过分了,竟然把你推到水中,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负得起这责任吗?”拉娜连忙迎向一身湿漉漉,而且一言不发地从水中爬上来的纪强,刻意地表现她的体贴。 原先对自己的行为还有些歉意的江昀一听到拉娜的话,当下,心中连最后一丝的歉意也没有了。她不说话地盯着纪强。是他先欺人太甚,她绝对不出口向他道歉。 一时间,他们两人就这样一语不发地看着对方。 突然,纪强走向了江昀,而江昀虽然有些害怕,可是却不甘示弱地挺起了背,大不了让他也把她推入水中,有这么多人证在场,谅他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只是,她早该知道的,纪强是不可预测的风向人类,而风本来就是不按照牌理出牌的,所以,纪强并没有如她所料的也将她推入水中,而是当众吻了她! 正当她昏头转向还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之际,他竟然用他那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所有的人听到的声音说:“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第六章 江昀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再多睡一会儿,才有足够的精力来面对亚马逊河之行的挑战,可是思绪似乎有自己的主见,总是不听话地跳回昨天纪强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上。 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是以扰乱她的安宁为己任。 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每当她以为她已经能够捉住他的思考模式时,他的行事却往往出乎她的意外,就像她那个天才老妈一样。看来,若月说得没错,她这辈子注定被双子座的人吃得死死的。 一想起昨天纪强丢下的大炸弹,她的头就大。当时,几乎在场的人全都莫名其妙地愣住了,只除了韦克。他像是早就料定事情一定会走向这一步,脸上挂着的是看好戏的笑容。当然,还不能不提拉娜回过神时那高八度的气愤尖叫声,直到现在还让她一想起耳朵就隐隐作痛。 他说的活是真的吗? 如果她不是一个理智型的人,她一定会觉得受宠若惊。毕竟以他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是,她的理智个性可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在纪强突然告白的强大冲击之下,她仍冷静地看出了纪强在自己月兑口而出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他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这种种的情况给江昀惟—的结论是——他根本是在开玩笑。 因为打从和他认识的第一天起,他根本就是以取笑她为乐。她若是把他的话当真,也不过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看来,今天最可以让她安慰的事是昨天她和纪强已经到达了他们预定的营区,所以和韦克那一行人便就此分手。从今天起,她不用再忍受拉娜偶尔射过来的愤恨眼神,这真是上天保佑,否则,她迟早会被那个女人的眼光凌迟至死。 这可真是讽刺!她可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高兴开始和纪强单独相处的日子…… 是呵!从今天起,她就必须和纪强两个人生活在这个文明世界的边缘!原先被纪强的话搞得思绪大乱的她,完完全全地把这件事给忘了,而这一想起,她的心情更加凌乱了。 她还是别睡了,反正她是注定睡不着了,与其闷在帐篷里,还不如出去透透气,看看是否能够把这些占据在她胸中的郁郁之气化去些。 钻出了帐篷,可可树的味道迎面而来,那植物特有的气味充斥在这整个世界。由于昨天到达营地的时间已晚,她几乎没有好好地打量过这个地方。 趁着这个机会,江昀好好地把营地的四周看了一遍。她发现这一带是地势较高的林中空地,芳草如茵。 空地的四周是一片神秘而幽静的森林,她不自觉地跟着稍微低洼积水的小坑走,来到了一个水塘边。 江昀一探头,水就像是镜子般映出她的身影、墨绿色的世界和…… “蛇!” 一条约三尺长,有着土色纹路的长虫正用它那黑色而且阴冷的小眼睛直直地望入江昀一点准备也没有的眼中。她吓得已顾不得什么理智和淑女风范,发出她生平第一次高八度的尖叫声。 天哪!一条活生生的蛇! 她早就知道,在这个地方什么东西都有可能碰到,但是,事实和想象总是有一段的差距,而现实中的蛇比想象中来得可怕一百倍。 “发生了什么事?” 当江昀的叫声一响起,纪强的人在下一分钟便十万火急地出现。 纪强一听见江昀的叫声中有浓浓的恐惧,当下,心中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让他顾不得手中的事,连忙赶了过来。 “蛇!” 江昀指着她面前不远处看来可怕极了的家伙,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深怕它会在下一刻跳起来攻击她,她的眼睛紧盯着那丑极了的家伙。 “你把半个森林都吵醒,就为了这个快被你吓掉半条命的可怜小东西?” 当纪强发现让江昀吓得失去理智的不过是一条没有毒亦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小型蟒后,心中的大石头一放下,嘴上也跟着坏坏地揶揄起江昀的大惊小敝。 “可怜的小东西?!它可是一条蛇耶!”江昀不可置信地重复他的话。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来帮她也就算了,竟然还把她眼中的怪物说得像是被害者似的。 “你不会不知道它既没有毒,而且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吧!”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脸上有忍笑的可疑皱纹。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蛇有没有毒?反正这些长长的冷血动物她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一概把它们归类成危险性动物,而纪强的口气摆明了就是在嘲笑她的孤陋寡闻,这下就算江昀真的不知道这种蛇是无害的,她也拉不下那个脸来承认。 “谁说我不知道的?我只不过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东西给吓到了。”她嘴硬地说。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在他面前认输,她通常不是一个这么浮夸的人,可是似乎一到了他面前,她就变了一个样。 “真的?” 这话虽然是疑问,但配上纪强微上扬的眉毛和嘴角,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他话中真正的意思。 “你好像不相信我?” 原本江昀对自己的嘴硬还有些心虚,可是面对他的嘲弄,这下她是真的火了,无论如何,她也要纪强承认她不是个少见多怪的人。 这时,她的火气已经盖过了她的理智。当她眼尖地看见右手边的草丛闪过的蛇影时,为了证明她的话所言不虚,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出手朝那条蛇的七寸抓去,然后像是献宝似的对纪强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随意地甩弄着她手中想挣扎却因为要害被人钳住而动弹不得的蛇。 “难道我会怕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在做什么?你别乱动!”纪强一下子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下换你在大惊小敝了,这不过是条可怜的小东西罢了,又伤不了人。”一看纪强那张大惊失色的脸,江昀得意地把他刚刚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 “别再开玩笑了,你手上的那条蛇可是很毒的,人要是被咬了可是没药救的!你抓好!别动!别松手!知道吗?”纪强急促地对她下达一连串的命令。 江昀由他沉重而不同以往戏谑的脸色中知道他不是出言吓她,这下可把她的火气吓飞了,也吓出了她的理智。 天哪!她做了什么! 看着手中黑不溜丢的爬虫类,就算纪强没有命令她不要动,她发现她也动不了了,只能脸色发青地瞪着手中像是恨不得有机会就要咬她一口的蛇老大。 纪强屏住呼吸,一步步地靠近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江昀,深怕他一个大力的动作会惊扰了她,而让她手中的死神有机会吻上她。 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江昀手中蛇的颈部,另一只手想缓缓地将江昀的手抽离,可是她的手却紧紧地抓着不放。 江昀也知道自己该放手让纪强接手,可是,她的手仿佛不再是她的一般,就是不听大脑的使唤,仍死命紧握着不放。 “没关系,我已经抓住了,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了,来!痹女孩,把手放开。”纪强像是了解她的惊吓反应,用对小孩子的口气哄着她。 或许是他坚定的口气发生了作用,说也奇怪,本来连动也不能动一下的她竟然慢慢地松开手,让纪强能够完全地接手。 只见纪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甩,就把那条蛇丢得好远,连个影子也看不到,然后急急地转身来到仍不住颤抖的江昀身边。 “蛇……” 江昀这时已经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重复这一个字。然后,她又做了一件“生平的第一次”——昏倒! 幸好纪强的反应够快,在江昀整个人一点预告都没有地倒下去时,及时地一把抱住她下软的身子,让她免于摔得灰头土脸。 为了这小妮子差点把自己送进鬼门关,也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本来纪强已经准备好一大串的训话,让她为她轻率的行动好好地反省一番,可是她这突来的状况,让纪强只能吞回这一肚子的话。 他抱着她回到了营区,小心地把她平放在她帐篷内的睡袋上,帮她松开了领口的扣子,好让她能够顺畅地呼吸。 一开始,他没有丝毫的邪念,可是随着扣子的开启而露出她光洁的肌肤时,他发现他的心跳竟然不规则了起来,连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有些笨拙。 他并不是一个卫道者,更不是一个禁欲主义的人。 以他的年龄和个性,对男女之间的欢爱之事虽然称不上是滥交,但也算得上是“驾轻就熟”,穿月兑女人的衣服根本就是家常便饭。而且就算是青涩的少年时代,他也不曾如此紧张,而今只是轻轻地解她几颗扣子就让他如此的慌乱…… 看来这看似柔弱却又倔强,说她强硬却又不时流露一丝脆弱的神情,混合着刚与柔的小女人,已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让他无力挣扎,也不想逃离。 他缓缓地低下头,把头埋人她的发际,深吸了一口属于江昀特有的味道。 原来心动就是这样的感觉呀!那种想把对方的一切都占为已有的想望,即使只是让她的气息充塞在胸口,也会让他心中泛出一片温柔。 懊来的还是逃不过,不管他多么不想结束他“流连花丛”的日子,她的出现也已经让他无力亦无心去“看遍群花”。 或许他的潜意识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一向对摄影以外的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晓得为了什么,竟然一反常态,老是找她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暗叹。这辈子有多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一向在女人之间轻松悠游的他,原来仍是个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初学者,要不然他不会用这种像是小孩子似的态度去面对她,表面上的欺负,其实是为了掩饰想被注意的渴望。 原本他一直告诉自己,像她这样一个中规中矩的女人不是他所想要的,他自由的灵魂无法忍受像她这般实事求事的性格。但或许是他想太多了,其实,他并不是那么排斥身边只有一个女人的日子,只要这个女人是她的话。而这规规矩矩的小妮子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八风吹不动,由这些天的相处看来,其实她的个性是相当热情而冲动的,只是长久被她自己压抑住了而已。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男人,但是他却想独占这小女人的一切,包括她那未被发觉的热情天性。 “我要你。” 纪强再次俯子,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像是耳浯又像是起誓地说,然后像是蝶般沿着她的耳垂吻上了她的唇。 江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了过去,但是她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个令她心跳加速却也美丽的梦。 她梦见纪强无限温柔地吻着她,她像是他最重要的宝贝。 她申吟地醒过来,却发现这不是一场梦,因为纪强的脸正以大特写的镜头出现在她的眼前,震惊让她忘了一切,而当她想起该挣扎的时候,他已经早一步结束了这一吻。 “你……” 她发现她的声音已经背弃了她,她只能哑口无言地仰视着他。 “原来吻醒睡美人的故事是真的。”纪强微扬起嘴角。 嗳,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满意江昀眼中的迷惘,看来,她不常被人吻。老天!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让他想再一亲芳泽。 “你怎么可以随便乱……”江昀羞得连吻字都说不出口。 “我不会是惟一吻过你的人吧?” 虽然纪强知道这个答案百分之九十九是肯定的,可是,他就是想要听见她亲口承认,这大概也是一种大男人的心理在作祟吧! 江昀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一片通红,因为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火热。像他这个一天到晚周旋在女人身边的人,接个吻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家常便饭,他的话一定是在嘲笑她的生涩和笨拙。 “有这么好笑吗?我知道比起你吻过的女人,我大概是很笨的,但那只是经验的问题,如果我和你一样多方观摩比较,也一样能驾轻就熟。”为了不想让他以为她太小家子气,为了一个对他来说微不足的吻就大惊小敝,她故意一脸世故地说。 “观摩比较?”纪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技巧本来就是靠经验的累积,不是吗?”江昀没有发现纪强大变的神情,仍是倔着口气说。 “我不准你找别人‘观摩比较’,如果你要累积经验,只能找我!” 纪强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会吃醋的情人,但是,一想到江昀会把他刚刚尝到的甜蜜赠予另一个男人,他就好像被人狠狠地在肚子上踹了一脚,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江昀又羞又怒地说。她发现让她最愤怒的事,是他那没有道理的占有欲竟然会让她没来由地心儿乱跳。 懊死,他没有权利吹皱她心湖的那一池春水,扰乱她平静的心灵! “就凭这个。” 在江昀没来得及反应前,纪强又印上了她的唇。 不同于刚刚如蝶般轻柔的绵密,这次如狂风暴雨般扫来,夹着浓浓的占有和,惟一相同的是她仍无力抗拒,不论是他的温柔还是霸道。 “仍是这么甜美。”纪强在她的唇边细语呢喃,“你刚刚少说了一件事,你或许生涩,但却是我吻过最甜美的。” “我……我不以为我想和你身边的女人做比较,我可和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请你搞清楚。” 江昀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维持她的理智,而不是像个被吻昏头的小女生。 “你当然和她们不—样,你是我爱上的女人。” 这是事实,而他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江昀对他的告白不但不欣喜,反而愤怒。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能说出这种话?爱是一辈子的誓言,而他竟然这般任意地投掷,他到底对多少女人讲过这句话? 如果说一辈子的誓言是真迹的话,像他这样的话,大概只是无限量复印的复制画,一点价值也没有。 “是吗?”他淡淡地说,脸上仍是那自信而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知道以她的倔强,她不是一个轻易扭转观念的人,除非把事实放在她的眼前。不过,他也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或许他不常坚持于某件事物,可是,一旦他下定决心,不达目的便绝不停止。 他会让她知道,他们并没有这么大的不同。 江昀不知道他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代表什么,但是她非常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是大麻烦,一个会把她的生命搞得天翻地覆的一个大麻烦。 “你到底想证明些什么?”她的眉头整个都皱了起来。 “你认为呢?” 他一个反问就将问题整个丢了回去,然后在看见江昀呆愣的表情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换了个话题。 “你还没忘掉我们来这边的目的吧!现在你把早餐吃一吃,该开始工作了。” ※※※ 或许纪强难以捉模的态度惹得江昀心烦不已,可是一旦开始工作,光是注意这原始地域的一切就用去了她的全副精神,让她根本没有心力再去想其他的事。 当她用完早餐,纪强二话不说就丢给她一个迷彩大背包,在准备好一切必须的用品后,便示意她跟着他向雨林的深处行去。 一路上,她实在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整她,否则,为什么纪强带她走的这一条路,根本就没几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她几乎没走几步就会绊到树根、勾到藤蔓之类的,更别说那些在四周盘旋、不停对她虎视眈眈、只要一有机会就想饱餐一顿的大蚊虫。 如果他是想让她开口哀求,那他是找错人了。“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我不喜欢,但我会好好地做完的。” 她坚决地对自己说。 她把眼光调回到她前头的纪强身上,在他身后惟一的好处就是她可以不用面对他那令人心跳的目光,好好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凭良心讲,他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模特儿都还要上镜,英俊的脸孔完美的身材比例,难怪在他所到之处皆能吸引一堆女人爱慕的眼光。看来,上天还是不公平的,它似乎过于偏爱眼前的这个男人,完美的长相、过人的摄影才能、长袖善舞的应对技巧、幽默风趣的急智反应……当然,还不能不提他过人的体能。 天!她不过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就走得气喘如牛,而他不仅背上有一个比她的大上两倍的大背包,还扛着看来不轻的摄影装备,照理说,他的负担可比她大得多了,可是,他却像是老手,轻巧地穿梭在树林中,就连脚下的步伐也没有乱过一分。 就在江昀胡思乱想的同时,在前头的纪强突然停下了脚步,让没留神的她一时来不及反应就这样撞了上去。 “我倒不知道你这么等不及。”纪强在回身拉住她的同时,半开玩笑地说。 “你……你突然停下来做什么!”言下之意颇有责怪他的意思。 “如果我早知道停下来会有这等好处,我早就停下来了。”他微微一笑,然后将背上的摄影器材放下,然后向四周一指,“我要拍下这一片景观。” “这里?”江昀好奇地向四周打量。 这是一处浓密的森林,林里有洪水泛滥过的痕迹,树干上沾满了泥浆;树枝交错纵横,组成了遮天蔽日的穹顶,水珠不断地从覆满藤蔓和青苔的树叶上滴下来,空气中充斥着霉味和湿气,厚厚地压住整个空间。 “为什么是这里?” 这里和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分别,在她眼中,这里除了树之外还是树,和刚刚他们走过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样子了吗?”纪强回答她的疑问,手上的工作仍没有稍停片刻,他流畅地搭起三脚架,然后不时地调整焦距。 江昀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一个遭到破坏的区域,一大片的树木都遭到火焚,一棵棵焦黑得像枯炭。她觉得眼前一幕像是杀戮战场,到处是树木惨不忍睹的尸体。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纪强专注的神情让她不自觉地噤了声,安静地看着他一丝不苟的举动。这时的他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样随意,反而锐利得令人心悸,那分全神贯注,好像整个世界只集中在他眼中的那一点上,这是一双真正的摄影师的眼睛。 她默默地打量着几乎和相机融为一体的纪强,莫名地,她竟然有点儿嫉妒他手中的那一台相机,那是一个她无法介入的世界,她一点儿也不怀疑自己已被他所遗忘。她是如此深信着,以至于他突然的出声,着实吓了她好大一跳。 “你在想什么?”通常他一开始工作就会忘了四周的一切,此刻,他却发现自己无法不去感觉她的存在,这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经验。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想承认自己发呆的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他,于是找了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 “文明。”纪强的脸浮起了一丝嘲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任意地榨取,光是一九八七年就有八百万公顷的森林被焚毁,如果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这‘地球之肺’会坏死,而人类就是祸首。” “这就是你这次想表达的主题。”江昀了解地说。 “是的,其实我的相片对我来说,在某些方面是我的东西。透过镜头的选择、相机的角度或整体的构图,我尝试让它们变成我个人意识和精神的东西。如果经由我的相片能让人类看到自己对大自然的伤害,进而有所警惕,这对我来说才是最棒的吧!” 江昀由他肃然的神情知道他是认真的:“我能了解你的想法,没来过这儿的人是无法了解这个世界的,这是一个神秘和未知的地域,也是大自然的最后一块净土,透过你的镜头,能让人类了解这个宝藏的可贵,或许人类就会开始懂得珍惜。” “我庆幸我的撰稿人是你,你有看清一切事物本质的眼睛。”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眼睛能够迎上他的:“如此美丽而又清澈的眼睛,比我看过的任何湖泊都要美丽。”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低语,又像是赞美。 江昀的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她对他的话没有任何的意识,她只是看到他的嘴唇上下动着,和他那像是会摄人心魂、令她想躲避却又无力逃开的星眸。 就在时空几乎凝结在他们四周的同时,一种像是申吟般的奇异叫声划破了这一刻,让江昀惊慌地转过头不敢再对着他的眼睛,不敢面对她渐渐失去自制的心绪。 “这是什么声音?”她问出此刻第一个浮上她心头的问题。 她需要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好重新稳定她的心跳。她默默地祈祷纪强会接受,她不想在此刻去思考她的心慌是从何而来。 就在她以为纪强不会回答她的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她无法辨别的情绪,在她还没来得及去分析,他又换上那抹她所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 “吼猴,它们的动作挺笨拙的,一点都不像猴子,在这儿很多。” “吼猴?可是那声音可一点也不大,倒像肚子痛的申吟声。”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放过她,但是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世间的事不都是如此?往往想法和事实总是有很大的差距,不是吗?”他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微笑。 吼猴那名不副实的声音仍持续着。 ※※※ 雨林的夜晚没有白天的湿热,但是四周的声音依旧喧闹,不过,不是都市文明的声音,而是大自然的低吟。 江昀利用罐头食品做成了晚餐,盛人盘中递给纪强,再附上一杯浓茶,然后也同样为自己准备了一份。 她不是个认为下厨是女人本分的小女人,但是自从吃过纪强准备的早餐之后,她决定负起煮饭的重责大任,因为这是惟一可以避免他们死于营养不良的方法。 “这和我们带的罐头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纪强吃了一口之后,不觉瞪大了眼睛,嘴中的美味就连文明世界的馆子都比不上,如果“要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这—句话成立的话,那他这一辈子大概连一丝逃月兑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真怀疑以你的厨艺到没有人替你煮饭的地方,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想起他早上那些半生不熟、难以入口的东西,只有“恐怖”两字可以形容。 “我一向不挑嘴的,不过,你的手艺会把我惯坏的,原来罐头也可以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我要到没有餐馆的地方,一定要把你一起带去。”说着,他又大口地吃了两口,用行动表示他的赞赏。 “只怕你多吃几次就腻了。”江昀不当一回事地说。 自从吼猴的事件之后,很明显,纪强对她的态度又由暧昧转为轻松,就好像她是他多年的朋友似的和她谈天说地。他的态度让江昀松了一口气,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防他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也能够放下心来和他轻松地相处。 “就怕吃不腻还上了瘾,到时候,你不煮饭的话我不就饿死了?天哪!我可以想象我悲惨的将来了,这都是你的错!不管啦!你一定要负责。”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赖。 “怪我!不然你别吃嘛!”江昀作势要拿走他手中的晚餐。 纪强一看到她的动作,就连忙三口并成两口地把晚餐全吞下肚子里:“来不及了!”他十足小孩子示威的口吻,还拍拍肚子,得意地对她挑起了一边的眉头。 原本江昀对他这突来的举动有些目瞪口呆,可是当她发现,在纪强身后不远处的树上竟然有一只猴子惟妙惟肖地学着他的动作时,她再一次做了今天第三个“生平第一次”——抱着肚子,非常不淑女地大笑了起来。 没办法,这种情况实在令人忍不住发噱。 或许,她会喜欢上这一次的冒险之旅。她边笑边想。 第七章 她根本不可能喜欢这种不可预测的生活。 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斜斜地射入帐篷中.暖洋洋地唤醒江昀难得安稳的睡眠。或许是昨天的行程过于疲累,一向早起的江昀这会儿竟有几分赖床的念头。 可是野兽可怕的叫声把江昀从无梦的睡眠中惊醒过来。她的心狂跳着,脑中立刻开始为这只有着难听至极的声音的怪物塑形。她全身不由得起了一阵强烈的颤抖,想不出这是哪一种野兽的声音。她是否要死在这野兽的手中? 镇静!镇静!她的理智到哪里去了? 就算要死,她也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至少得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屏息凝神,她慢慢地张开双眼,对上了一对又黑又亮的丑眼睛,于是一声尖叫倏地从她的口中逸出。 “你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纪强的声音把江昀吓得跳了起来。他一边说话一边进入帐篷,微一打量四周,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它……”江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她面前那个把她吓得大叫的祸首。 “你不会连一头驴子都怕吧!”他抱着胸,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满脸通红的江昀,一脸好笑地说。 趁此机会,他好好地打量了帐篷内的一切,不愧是超级有条理的女人,即使是帐篷这么小小的一个地方,她的东西也是摆得一丝不苟。 “不要太过分了。”江昀沉着声警告。 她虽然不怕驴子这种草食性的动物,但是任何一个人一张开眼就对上驴子那一对硕大的眼珠子,很少不被吓到的吧!他有必要一脸她大惊小敝的样子吗? “那你只是在发声练习了?”纪强就是喜欢逗她。 “你说呢?” 江昀的笑一点也不平稳,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其实,她一向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几句话就是能够挑起她的脾气。 “我想一定是,任何一个能把帐篷内所有的东西摆得间距都一样的人,是不可能被一点小事吓到的。你做事一向这么有规律吗?”像他那乱得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场般的帐篷,没有一点技巧的话,走进去可能还会绊倒。看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性真可谓是天渊之别。 不过,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以往要是看到有人连帐篷内都要收拾得这么整齐,他会觉得那个人不是疯了就是没事找事做,可是这会儿他只觉得可爱,尤其是她身在这规规矩矩的帐篷中,脸上因慌乱而浮起让他为之心动的红晕时。 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给我出去!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这可是我的帐篷。” 江昀着实不客气地下逐客令,她实在不习惯一大早还没有梳洗就这样见人,而且面对的还是—脸清爽的他。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会是什么鬼样子。一双没睡醒的眸子、一头乱发,那样子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想到这里,一向务实而认命的她竟也怨起老天爷的不公平。怎么就有像他那种集上天恩宠于一身的人呢? 虽然她长得也算清秀可人,但是比起他那可以和国际知名模特儿一较长短的开麦拉face,着实令人不由得气短。这会儿面对他的光鲜亮丽,一想起她现在的外貌更是令人不由得气恼。 “小土豆,人家在说你了。”纪强故意曲解她的话,一脸正经地训起在一旁打量他们两人的驴子。 “我说的是你们‘两个’。”江昀没好气地加重语气说。 “我不以为我喜欢和这个丑家伙归成一类。”纪强皱起眉头,一脸的委屈。 “人家没嫌你。你就该偷笑了。” 江昀被纪强不正经的宣告弄得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能没好气地看着他。 “说得也是,搞不好小土豆也是驴子中的大帅哥,当然,比起我是差了那么一点啦!” 纪强的回答让江昀不禁翻了翻白眼。遇上这种疯子,就算她真的想生气,也让他弄得不知道该气些什么才好了。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遇上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双子座,她只有认栽了。 “我想,你有比—大早在我的帐篷中研究你跟驴子谁比较帅更好的事做吧!” 看见江昀脸上无可奈何的笑意,纪强不自觉地也浮上一丝笑意,这个女人有着和她—板—眼个性不相符合的幽默感,他真是愈来愈欣赏了。 “我只是来告诉你,咖啡已经好了,这是本人拙劣的手艺所能做的惟一贡献。”言下之意,就是早餐还是得靠江昀了。 没办法,吃过她煮的东西之后.从他手中弄出来的东西简直比喂猪的还难吃,有个现成的大厨,他可没有笨到还去虐待自己的胃。 “如果你能好心地把你的同伴一起带出去,我保证我一定马上就好。” 纪强好笑地把驴子推出帐篷:“它不跑到我的帐篷却偏偏光临你的,这一定和你迷人的性格有关。” 江昀哪会听不出来他是笑她驴子脾气?“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它有样学样,学到了你这种没事爱往人家帐篷钻的个性。” 她不是逞口舌之快型的女人,但是,和她那天才老妈交手了二十几年,倒也磨出不容轻视的利嘴。 “我是听到有人一大早唱‘起床号’,才赶来看看是否造成伤害。” “谢谢你!你都是这么见义勇为吗?那真是绅士的作风。”江昀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个男人是听不懂她的暗示,非要她一脚把他踢出去才行吗? “不!我是看人,像你这么重要的人,我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哕!” 纪强突来的告白,让没有心理准备的江昀整颗心差点又翻了过来。她小心地搜寻着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他到底是有心或只是玩笑。 “你别开玩笑了。”江昀小心翼翼地说。 “我才不是开玩笑呢!没有了你,我的胃可会第一个向我抗议,你说这重不重要呀?”纪强又是那一脸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那你就快一点给我滚出去。”江昀没好气地将由外套折成的枕头对着纪强丢了过去,老实不客气地下起逐客令。 得到了他这样一个令人又气又好笑的回答,江昀是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隐约好像少了什么般空荡荡的,这是为什么呢? 算了!她甩甩头,一定是这里清新没有污染的空气吸多了,她氧中毒了! ※※※ 今天的工作和昨天一样,江昀仍是跟着纪强走。 反正她也认不出来他们该走什么路才是正确的,对她来说,这里除了树以外还是树,所有的东西都长得一样。 不过说到这,她就不得不佩服纪强良好的方向感了,在这树可遮天的林子中,他就这样钻来钻去,也没看他脚下慢下来半分,煞是有自信地不停地走着,好像这些路他常走似的。 突然,又是没有预警地,纪强在一面对河的空旷处又停了下来,抱着胸、眯着眼打量四周。 这一次江昀有了经验,和他保持着一步以上的距离,所以避免了昨天一古脑儿往人家身上撞的惨事发生。 纪强一句话也不说地拿出他的尼康(nibon)相机,将它固定在沉重的三角架上。他换掉相机上二十四厘米镜头,重新装上一o五厘米的镜头。这时,头上阳光的亮度渐渐增强,他用双手合成一个框框,找寻他心中理想的构图和角度。 随着太阳的移动,整个河面泛起一道金光,映着河上采胶人的木舟和浮在水面上呈圆形放射状排列的胶团,构成了一幅煞是奇异的图样。 他把三角架的脚调低三寸,再把相机整个往后移了一尺,然后把三角架上的相机放平,光圈数调好,一边评估景深,一边借着内线焦距的技巧将之扩大到最大限度,最后,将快门软线在快门按钮上扭紧。 纪强由口袋中拿出测光表,检查光圈数是否正确,然后以两秒钟的曝光拍三次,再以半秒钟的曝光拍三次,以防万一。 纪强的动作有条不紊,流畅得好像他在做上一步时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怎么做似的,调整、放平、对光、拍三次、重新构图、再度拍摄。 江昀着迷地看着他的动作,她有预感,这又将会是一组令人心动的照片。 “你们在做什么?” 一口拙劣的英文吓了江昀一跳,她一抬头才发现一群身着同一款式、已看不出颜色的高领上衣和打着赤脚的采胶农,不知何时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望了纪强一眼,而他大概也发现了江昀心中的害怕,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手中的相机,用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解释他们的目的。 或许是人不亲语音亲,一发觉纪强能说上这么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那些人的脸上已不再是初时的疑惑和排拒。 由于江昀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在一旁等着,早知道她会有机会到这种地方,她一定会去把葡萄牙语学好,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只能杵在一旁什么事都不能做。 但是她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她有一天会到这个她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地方来? “他们想邀请我们两人到他们的工寮小憩一番,你觉得如何?”纪强体贴地征询她的意见,并不因为江昀听不懂就独断地自己下决定。 “那你觉得呢?”江昀客气地把决定权让回给他。 “我想拍一些他们工作的相片。” 看到纪强眼中闪动的光芒,这几天跟在他身边的江昀,也看得出他的心中一定有了构想:“我也想看一下他们采胶的过程。”她点点头说。 于是透过纪强的翻译,他们两人来到了这些胶农位于采收区内的工寮。在不妨碍他们工作的情况下,纪强又熟练地投入他的摄影世界中。 没有了纪强的翻译,和他们的沟通一下子变得有些困难,在应用她拙劣的葡萄牙语和比手划脚,再加上英文之后,她知道了西那亚,也就是刚刚那个用有着浓重口音的英文向他们问话的人,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是惟一稍通英文的人。 于是,她用英文向西那亚提出一些她心中的疑问:“这是在做什么?” 她好奇地指着工人用木棍不停地搅拌白色橡胶,然后在冒着热气的窑前熏烤,不停地重复这些动作,最后凝成一个个约三十到四十公斤的胶团。 “这是让采得的橡胶结成块,以方便浮在水上,由上游流到下游。” 虽然他的口音很重,但仔细分辨还不难听出他在说些什么。接着,经由江昀一再地要求,他开始解释他们每一天的工作流程。 “为了要拥有收益,我们每人必须要负责上百棵的橡胶树,每天早上用约四个小时的时间,在太阳凝固住胶汁和树上的切口闭合之前,从上百棵的树上取得汁液。大概一天可以收集五六公斤的胶汁。 “然后回到小棚中,用新鲜的酸性棕榈果核当燃料,熏烤胶汁,让胶汁凝固成胶团,做完这件事后,我们会再回到森林捡拾第二天烤橡胶用的果核,就这样过了一天。” “那雨季的时候怎么办?”江昀记得她来之前所做的功课中,好像有提到雨季是不能采胶的,于是又开口问。 西那亚点点头,又接着说了下去:“每逢雨季无法采收的时候,我们就会顺流而下,把采收的橡胶运送到马瑙斯。中间商在那里等候,我们就用胶团和那些中间商换取生活所需的东西。” 江昀听得出西那亚口中浓浓的无奈。她记得书上有写到,这些胶农受到中间商的剥削,大量的劳动换不来一顿温饱。这也就是巴西的贫富差距愈来愈大的原因之一。 这些采胶的人大多是不识字的人们,他们不懂得为自己的利益申诉,更没有任何力量抵抗资本主义的入侵,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求生存,求得在这一方残酷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 有谁会来为他们说一句话呢? 突然,她明白这一次为什么纪强要选择这样的—个主题了。以他照片所呈现的世界,加上适当的文案,就能让人类看看,这世界原来还是有人这样生存着,在我们安逸地生活时,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这个世界正一点一滴地被我们在不自觉中扼杀。 “你怎么了?” 纪强拍出了几组他想要的照片后,眼光总不自觉地飘向似乎全心和人交谈的江昀身上,莫名地对江昀的全神贯注感到有些不悦,但是当他带着相机回到江昀的身边时,却发现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刚刚心中的不悦一下子被担心所取代。 “没有,只是听了他们一些工作上的辛苦,心中有一些感受罢了。”江昀摇摇头说。 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情为什么一下子变得有些黯然,他只是轻轻地拍拍江昀的肩。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是,却让她的心中泛起一股温暖的感动。 “谢谢你!”江昀轻声地说。 “我又没做什么。”纪强连忙挥挥手,脸上还浮起一些奇怪的红晕。 这让江昀看得有些吃惊,这个脸皮厚得可以防辐射的男人,竟然会为了她的一句谢谢而脸泛红潮?这不是真的吧! ※※※ 在纪强用随身带的拍立得帮大伙人拍照作为谢谢他们的礼物时,那些人还热情地送了一些雨林中特有的野生果子给他们做回礼。 但他们的热情赠予,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难题。 因为是人家送的东西,不收好像很没有礼貌,可是就他们两个人,要吃掉这一堆野果实在不可能,只好全部带走。 可是小土豆的身上已经驮了一大堆的摄影器材,实在没有地方能够再放这些果子,所以,他们只好一人分担一些地背在背上。 雨林的湿热是出了名的,背上背了这么重的东西,才走没几分钟,江昀整个人就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但是倔强的她仍忍着不说一句话,只是在心中暗暗祈祷这苦刑早点儿结束。 “我看,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好了,今天的收获也算不少了。”纪强看了一眼江昀后突然说。 “没关系,我还能走。” 她知道纪强是因为她才这样说的,所以,即使她全身的肌肉都在说好,她仍硬着嘴说出违心之沦。 就她所知,他们今天还得去拍马代拉——马莫雷铁路,根本不可能有时间让他们在这里休息,她可不想成为他的绊脚石。 真是个心细如发却倔强如钢的女子啊!纪强不禁暗暗摇头。明明就已经累成这个样子了,却仍执意如此,令人怎能不又怜又爱呢? “你不累,可是我累了啊!求求你让我休息一下吧!不然我这绝代风华的帅脸可会累成小土豆那张驴脸了。”他装出一脸可怜样。 纪强这一说,江昀也就没有坚持的理由了。她看着他将自己还有小土豆身上的东西一一地放下,然后到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小池子边,用手掬水来洗手和洗脸,一脸畅快的样子。 她很小心地松了一口气。说真的,她真的是累瘫了,天气又闷又热,加上这么—大包的东西,实在教她这个长时间和文字为伍的人大感吃不消。 “你要不要下来玩玩水?这个池子的水挺干净的。” 话一说完,纪强一马当先地下了水,让清凉的水带走他身上又湿又热的汗水。 “不用了。” 站在池子边的江昀回绝了他的提议。洗洗手和脸是她想做的,但是整个人泡在水中玩得湿淋淋的,就不太符合她做人的原则了。 “真的很好玩,而且很舒服喔!”纪强用诱惑的口吻说。 江昀在心中暗暗嘀咕,他不去当推销员实在太可惜了,用他那种眼神和口吻,他绝对有办法把冰棒卖给爱斯基摩人。 她可是出了名的理性主义者,如果三言两语就让她弃守,那她就不是典型金牛座的江昀了。 “不……啊!” 江昀的拒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背后突来的力道把她整个人向前一推,她整个人从池边掉到水池中。 “看来,小土豆也觉得你需要下水来凉快一下。” 纪强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江昀,笑着说。 江昀这才知道,原来她是被那头可恶的驴子偷袭了,她没好气地瞪着岸上一脸得意的小土豆,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在水中稳住身子。 “你别生气,它只是跟你玩而已。”纪强看江昀不说一句话,以为她不高兴了,连忙对她说。 接下来,江昀的动作倒真是出乎纪强的意料之外,只见她仰起头对着天空长吸了一口气,似是很无奈地甩了甩头,然后很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我认了!” 说完了这句话,江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眼珠子这么一转,转身就对着岸上的小土豆泼水过去,惊得它发出了几声刺耳的叫声。一看到小土豆那东闪西躲的滑稽样,这下,江昀不由得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或许是小土豆也知道自己被取笑,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水和江昀玩起人驴泼水大战,一时之间水花四起,人和驴子的惊叫声此起彼落,把这个安静的林子一下子弄得热闹滚滚。 纪强在他们混战的同时上了岸,他出神地看着江昀似乎豁出去的玩法,这时的她,不再像以往那般死板,眼中闪动的神采增添了她的灵秀,更让原本早巳为她动心的纪强不自觉地拿起相机,一张又一张地拍着。 他走过了这么多的地方,不停地找寻他心中最美的画面,每当看到一幅绝美的画面,都会让他的心激起一阵狂潮,久久不散。而此刻,他在江昀的笑容里,又感受到那种会让他的心跟着一齐呼喊的感动。 以往当他留住那刹那间的永恒时,他会希望所有的人和他一起分享这一份美,可是她的美却让他只想自己拥有,不想让其他的人窥见一分。 “喂!你不要拍啦!” 江昀刚刚和小土豆玩得太入神,一点儿也没有发现自己已成了纪强镜头下的摄猎对象。当她回过神时,连忙把手举起来遮住脸。 “你知不知道法国人称黄昏时的光线叫什么?” 纪强的话成功地引开了江昀的注意力,转而好奇地问:“叫什么?” 面对江昀好奇的样子,纪强神秘地笑了笑:“你有没有发现,黄昏时的光线是蜂蜜色的?就像现在,阳光由树梢间洒落,洒得你一身的金黄,让你看起来又甜又好吃。” 趁着他的甜言蜜语让江昀失神的同时,纪强又老实不客气地举起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才由镜头后抬起头来,对着她笑了笑:“所以,他们就称之为‘甜蜜的光线’。” 这时,江昀才知道她又被纪强声东击西地偷拍了好几张照片,她又气又羞地对纪强翻了翻白眼,而结果当然是——又进入了纪强的镜头里。 ※※※ 在稍作休憩之后,趁着天色尚早,纪强和江昀又赶往他们预定的拍摄地点。原本她以为经过这么一耽搁,他们一定会来不及,可是,她忘了双子座的人一向有在最后一分钟完成“不可能的任务”的本事。 当他们赶到了马代拉——马莫雷铁路的所在地时,天色已经几近昏暗,对原本要拍阳光下的铁路的纪强来说,应该已错过最好的时机,可是他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 “这样子就和原先的感觉不合了呀!”江昀咬着下唇说。她有点自责,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赶不上预定的流程。 “这样子的光线拍出来的感觉也不错。”纪强笑笑,手上仍不停地架起他的摄影器材。 “可是,你原来不是要拍白天的铁路吗?这样光线不会不够吗?”江昀一向有事先计划的习惯,所以,她对流程一向了若指掌。 “其实,那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可是一到了这里,我知道现在的光线才是我想要的感觉。” “你不是在安慰我?” 纪强讶异地看了江昀一眼,他早该知道她是个爱操心的小妮子:“当然,我不希望你不高兴,可是,我也不会在摄影这件事上说假话,你知道这个铁路的由来吗?” 江昀摇摇头,她只是对于在这远离文明的丛林中竟然能造出这么宏伟的铁路感到吃惊。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程。 “这条马代拉——马莫雷铁路夺走了许多印第安人的性命,工程师称它是‘疯狂玛丽亚’,欧洲人用‘每根枕木多少人命’来计算他们在非洲殖民地筑铁路所付出的代价,所以,这条铁路至少牺牲了六千名劳工的命。” “六千名!”江昀不禁低呼,这太可怕了。 “没错!所以,在阳光下是能显出这条铁路的宏伟,可是你不觉得现在的昏暗反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最后这句话他是用叹息的方式低喃出口的。 “就像是一曲挽歌,在大地静静地盘旋。”江昀不自觉地接着说。听了这件事,再一次看着铁路,在昏昏暗暗的光线下,她不禁起了一阵哆嗦,似乎在耳边响起献出生命的人们的哀鸣。 “挽歌?你说得真好,这就是我想说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感觉,我想,我已经在期待你的文案了。” “真是想不到,想当初你还那么讨厌我这个人呢!” “我当初对你的态度是有些过分,但是,绝对不是讨厌你这个人。”纪强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眼睛表达他对这句话的认真。 “谢谢,那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其实到这种我做梦也不会想来的地方,我发现我学得也不少,这也是我当初所始料未及的,想当初我还想打退堂鼓呢!”江昀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会让人迷失似的。 “这证明了我的理论,天底下没有一定的事,做人实在不需要太过启限,不是吗?”趁着江昀心绪动摇的时候,纪强语带双关地趁机对她洗脑。 就像他和她,虽然他们是那么不同类型的人,但是谁说他们俩不能成为完美的一对呢?不过,低头沉思的扛昀错过了纪强那充满爱意的温柔眼光,她只是兀自地心惊着,和纪强相处的日子愈久,他似乎就愈令她心折,不管是他的才华、多闻、活力,还是对这世界的热爱。每发现一样,就令她愈来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想起最初和他对立的心情,那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不知不觉中,她也对他有着和当初截然不同的观感。 经过这些日子,她渐渐能发觉他看似游戏人生的态度中,其实充满着许多大智若愚的处世哲学,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唉!她得小心保管自己的心,否则,很可能在结束这一趟旅行的同时,她也一并遗失了她的心。 第八章 或许她该小心的是她的心脏,每天都以这样的“惊吓”来开始,她的心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先衰竭了。 由于这样的雨林之旅所需要消耗的体力相当惊人,所以这几天江昀几乎是倒头就睡,而且一夜无梦,好睡得很。 在半睡半醒之间,她又感觉到有人进入她帐篷内看着她。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有了心理准备,也就没有了上次的恐惧,只是懒懒的,没有睁开眼,用一种厌烦的口气说:“该死!小土豆,你又跑到我的帐篷里了,你懂不懂得什么叫非请勿入?坏东西,快出去,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被你吓到了。” 当她发现那个视线似乎没有远离的时候,她以为小土豆仍坚持着不走开,于是没好气地睁开眼,想瞪一眼这头老爱扰人清梦的混驴子,没想到一人眼帘的不是她所以为的小土豆,而是一个脸上画满油彩、看起来有些瘦小吧黑的印第安人。 “啊!” 不消说,这又是一向冷静的江昀的尖叫声,而且是竭尽其所能地大叫。 要不是她实在太害怕,而且脑中不断浮现的是书上所写的瓜哈里沃人,也就是食人族凶残食人的报道,再一想到她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就要就此香消玉殒,而不禁乱了心神,否则,她一定会被现在荒谬的状况笑死。 那个看来又黑又干的土人被她高分贝的叫声吓得连忙捂起耳朵,脸上还有着十足十的痛苦表情,表现得她好像才是那个将要吃人的人,而不是被吃的人。 “天!你真的是中气十足,你今天的起床号大概吵醒了半座森林里的所有生物。”纪强习惯性地在她的叫声响起后不久出现,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送外卖的,否则怎么老是随叫随到? “他……” 江昀指了指眼前的土人,一边对纪强挤眉弄眼。 而叫江昀不解的是,那个土人一看到纪强,竟然像见到救星似的高兴地抓着他的手,不停地上下用力摆动,嘴上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见纪强像安抚受惊儿童般拍拍那个土人的背,然后也用着同样的语言不知道叽里咕噜的讲些什么。 在一旁像鸭子听雷的江昀,只是不停地听到那个黑人用手指着她,一再地重复“萨满”和“诺霍蒂贝”。虽然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看这个样子,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所以放下心的江昀也开始好奇。 那个土人指着她在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他们的谈话总算到了一个段落,那个土人像是对江昀表示歉意似的点点头,脸上的神情仍是小心戒慎的,然后直视着江昀,用倒退的方式一步步地退出她的帐篷。 “那是他们的走路方式吗?还是一种奇特的风俗?” 江昀有些奇怪地问着一旁的纪强,心中着实纳闷着,这会不会是什么奇风异俗?这不说还好,一说,纪强整个人抱着肚子笑起来。 “你还真有想象力。” 江昀虽然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但直觉知道不会是一件好事:“喂!你别笑得这么夸张,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而且什么是‘萨满’和‘诺霍蒂贝’?为什么他一直指着我说这些话?” “你真的想知道?”纪强笑的样子实在很奇怪,“求我呀!我或许会告诉你。”他逗着她说。 “算了!” 江昀强压下心中的好奇,耸耸肩装出一脸无所谓,现在,她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很多时候都像一个小孩子,不理他他就没得玩了。 “好啦!求求我嘛!”他挤眉弄眼地诱惑她。 江昀被他弄得是又气又好笑,遂举起一只握拳的手:“要说快说,不说拉倒!” “哦喔!有人发标了。不过,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哟!” “求求你快说吧!”江昀真是对这个男人没辙,他八成是替现在不在她身边的老妈来克她的。 “‘萨满’是他们的巫医,而‘诺霍蒂贝’则是灵魂的意思。”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江昀愈听愈迷糊。 “因为他以为你得了‘诺莱希’。” “诺莱希?” “如果换作我们的说法,那就是失心疯啦!”纪强干脆明明白白地一口气说完。 “我得了失心疯?!” 江昀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不过这实在不能怪她,一大早被人吓醒就已经很倒霉了,而且还被一个脸上画得奇奇怪怪、头上还插着一堆羽毛的人说她是疯子,她没气得吐血已经算她好修养了。 “没错!”纪强一脸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同情,而且还很用力地点点头,“大概是你的叫声太惊人了,所以,他想请他们的‘萨满’来帮你找回你失去的‘诺霍蒂贝’。” “那他刚刚走路的方式不是一种奇怪的风俗,而是……”这下,江昀总算明白那个土人刚刚那种奇怪的眼神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么一回事。” 一旦从纪强口中得到了她早已心里有数却仍想再一次证实的答案之后,这下,再怎么好脾气的江昀也忍不住张嘴大喊,反正她已经尖叫过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而且再不出口气,她迟早会疯掉。 不过她才一张口,纪强就连忙捂住她的嘴:“如果你不想等一下被人家当疯子看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叫出口的好,因为刚刚那个人现在还在外面等我们。” “对不起,我失态了,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江昀方才是受惊过度又气昏了头,所以,也忘了追问那个土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经提醒,她放稳了口气,思绪也开始有了条理。 “看来,你是恢复正常了,不过,其实刚刚那个样子也挺可爱的。”纪强有点可惜地说。他总觉得冷静的她虽然令人激赏,但是总是多了那么点疏远的意味。 “重点是?” 江昀可一点也不喜欢刚刚那种失去自制的感觉,而且还是在他的面前,这让她觉得丢脸极了。 “因为我想拍一些有关印第安人的生活,而且这几天刚好是他们村子的部落公舍落成,所以,韦克就帮我跟他们打个商量,请他带我们到他们的村子里去。” “到他们的村子去?我们的计划中有这一项吗?” “印第安人对外人一向存有戒心,我也不敢确定韦克能不能成功,所以,就没有排在行程表中了。” “就这样?” 江昀翻了一个大白眼。她早该知道,跟这种双子座的人在一起,最不意外的一件事就是随时都可能有意外发生。 ※※※ 印第安人的公舍有如一个村庄的广场,有一个很大的屋顶,约能容纳百人。许多的小房间排列在房屋的四周,由中心点向外呈扇形分布。 这种房子的结构,呈现出这些印第安人的社会基础是共居式的亲缘部落,在公舍里的所有人,皆以年龄论尊卑,颇有儒家的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味道。 不过,最令江昀叹为观止的还是那些印第安人的穿着打扮。他们大部分都是果身子,然后披戴上草织的东西和棕榈叶的流苏,加上身上醒目的彩妆、饰品、珠宝和羽毛,活月兑月兑像是掉了毛的巴西大嘴鸟。 来到了村庄之后,虽然说他们的目的是拍摄这些印第安人的生活,但是她反倒觉得自己成了被参观的对象。当纪强忙着捕捉镜头时,她只好一个人四处闲荡。她发现村中的一些妇女和小孩总是在她四周转来转去,但是却没有人敢靠近。偶尔她觉得好像有人在打量她而抬起头,那些眼光又会四散纷飞,让江昀徒呼无奈。 终于,江昀在一次飞快抬头时,捕捉到一个年约七八岁大的小女孩眼光。当那个小女孩发现自己被人逮个正着的时候,只好走过来,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我的名字叫江昀,江昀。”江昀指着自己说。 “酱鱼?”小女孩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不是酱鱼,是江昀。”她再一次重复。 “酱鱼?”小女孩笑着指了指江昀,再一次说。 “算了!酱鱼就酱鱼吧!”她放弃地耸耸肩,要改变一个人的发音方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你呢?” 江昀指指小女孩。 “莎莎,名字。”莎莎指着自己,用相当生涩的英文对她说。 “你会讲英文?” 江昀非常吃惊,连忙用英文问她。她可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印第安小女孩的口中听到这种熟悉的语言。 “韦克,老师,说英文。”莎莎用单词回答。 难怪韦克能够商请这些人让他们来参观他们的祭典,看来,韦克和这些印第安人有着不浅的交情,而且一定也常常跟这些人在一起。 “漂亮。” 莎莎指着江昀胸前贝壳做成的鱼形坠子,眼睛看得一动也不动,好像非常喜欢的样子。 “送你。” 江昀大方把项链拿下来递给莎莎,并在她犹疑的时候,对她鼓励地笑了笑。 好—会儿,莎莎才小心地接过江昀手中的链子,戴在身上,并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过了一会儿,莎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她比了一个动作之后,然后转身飞也似的跑走,搞得江昀一头雾水。 莎莎大概是叫她留在这里不要走吧! 江昀想了想之后耸耸肩,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想做些什么,但是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坏事,所以,她就在附近找了一棵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一边乘凉休息,一边等着她新交的小朋友。 不—会儿,莎莎的两条小辫子像飞舞的蝴蝶般,随着她加快的脚步,不停地上下甩动,气喘如牛地来到她的身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妇女。 “酱鱼,妈妈。” 莎莎伸出手比比江昀,又指指她身后一脸彩妆,看来在这个庄子里有着相当高的身份地位,但是看起来却和善的女人。 “你好。” 江昀伸出一只手,却发现那个女人好像听不懂她的话,她只好望着莎莎,让莎莎做她们的翻译。 也不知道莎莎叽里咕噜地对她妈妈说了些什么,只见她妈妈露出了一个赞同的笑容,而且热情地拉着江昀的手,好像要将她带到什么地方。 “可是……” 江昀不知道该怎么办,看那个女人的样子好像是没有恶意,可是对这种完全不能掌控的情况,她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漂亮。”莎莎也只会用单词来表达。 幸好纪强就在不远处,她连忙向纪强讨救兵:“你问问她们到底想做什么好不好?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拉着我。” “没想到你的魅力连小孩和女人都躲不过,看来,我得对你另眼相看了。”纪强笑着说。 他早发现这儿的情况了,他只是想让江昀对他开口,果不其然,这不就让他等到了?“求我呀!求我,我就帮你。” “你……” 这是什么时候了,他还在玩?虽然她是不想开正求他,但是形势比人强:“好啦!就算我求你。”她口气有些冲地说。 “什么叫就算?一点诚意都没有。” “你……”这个男人有时候真是会气死人不偿命。 “喂!不要尖叫,否则不管她们要做的是什么,等一下她们一定会把你送到萨满那儿去。”纪强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到底问不问?”江昀举起一只拳头说。 看来,这个男人对她的好性情有非常大的损害,她一向是不容易生气的人,可是这些天来,她发现自己有愈来愈严重的暴力倾向。 纪强大概逗够她了,也就见好就收地和莎莎的母亲交谈起来。 “你问出她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了吗?”江昀在一旁等得有些心焦。 不过,会让一向冷静的她这么沉不住气,除了完全不明白状况的挫折感之外,还有莎莎的妈妈似乎也逃不过纪强的魅力,直冲着他的每一句话傻笑,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心态实在有些没道理,可是,她就是静不下心。 “她们是想帮你装扮一下,好让你能漂漂亮亮地参加晚上的晚会。”纪强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完整地对她解释。 “帮我打扮?!” 江昀惊恐地看着莎莎的妈妈脸上虽精致却像极了国剧大花脸的彩妆,还有那一身极“天然”的装扮。 纪强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他好笑地安抚看来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的江昀:“她们不会要你穿得跟她们一样的,虽然对我来说是有点可惜,但是我宁愿你穿得这么‘自然’的时候,观众只有我一个人。” 听着他简直像是当众调情的话,虽然这里的人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江昀仍不习惯地羞红了双颊,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像偷油吃的猫的纪强,然后拉着莎莎和她的妈妈快步走开。 “我拭目以待!”纪强在她的背后大喊。 “你慢慢等吧!” ※※※ 纪强果真是等了很久。 其实,当江昀被莎莎和她妈妈簇拥着进去上妆打扮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着,这一向一板一眼的她,在染上了印第安人的热情色彩后,会不会感染些许印第安人的狂野性情呢。 即使他仍不停地捕捉吸引住他目光的每一个画面,只要一有空,他的心思仍会不断地飘到江昀的身边。 当天色渐渐变暗,村子广场中央的营火在一阵号角声后一下子熊熊地燃起。接着,村子里的男人围着火坐成一个大圈圈,然后由村中的已婚妇女将一道道的菜肴送到他们的面前。 当丰盛的佳肴摆定后,一个打扮相当鲜艳,耳垂上挂着一簇巨嘴鸟羽毛,胸前挂着证明他狩猎能力的兽牙项链,腕上戴着植物种子做的链子,一看起来就让人明白他在此地具有相当高的身份和地位的人,站起来对所有的人致词,然后举起由树薯酿成的酒,喝了一口后就向旁边传过去,直到所有在场的男人都喝过,他才宣布典礼开始。 一声令下,所有的人开始又吃又喝,只有纪强没什么食欲,不停地四处张望,想找出江昀的身影。 接着,鼓声开始了规律的击打,清晰、快速、执着而狂野,跟着是一群未婚的女人以印第安特有的节奏和舞姿从后面跳了出来。 纪强原先不是很专注,可是当他看到了舞群中熟悉的身影时,不自觉地张大了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舞动的江昀。 虽然她的舞姿有些生涩;脸上并不像其他的女人一般又红又紫地涂满了整个脸,而只是用罗果(胭脂树)在她的额际画了一条线;身上穿的也是比其他人保守、简直是包得密不透风的亚麻裤装,可是在他的眼中仍是美得令他心悸。 他就知道她是个拥有热情的女人,虽然她多数时候总是表现得一板一眼,可是一个没有热情的女人是无法跳出印第安舞蹈的。 江昀因为拗不过莎莎和她的妈妈,只好答应临时恶补他们的舞蹈,不过,她的勇气几乎在上场之前就飞走了,要不是莎莎她们兴奋和期待的眼神,她真想“落跑”。 当鼓声一响起,突然,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从她体内爆发。她忘了羞涩、忘了观众、忘了一切、忘了从小到大一直遵守的理智,只记得刚刚习得的狂野舞步,在印第安人急促而火热的旋律中,她不再是一板一眼、做事有条有理的江昀,而被这印第安的狂野所同化。 蹦声急而有力,每一个停顿都正好和她的心跳相互呼应,仿佛她的心中也有着一面鼓正在不停地敲击着。 当舞蹈进行一段后,所有的女人轻叫一声,向观看的男人伸出双手,做出胜利和祈祷的手势共邀他们一同加入舞蹈的行列。 在狂热中,江昀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急剧的心跳、她的呼吸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手伸向纪强,而他也回握住她的手。 蹦声愈来愈狂热,江昀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滑过他火热的肩,环上了他的脖子,感觉到他又沉又低、既浓重又热烫的呼吸,然后,他们的双唇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般相遇。 纪强急切地把江昀拉进他的怀中,他毫不犹豫,只是热切地肯定一件事——她是他的。 昏昏沉沉地,纪强感觉到他们四周的鼓声已不知何时远离,可是他仍舍不得放手。江昀知道自己该挣扎,但是理智和感情似乎从来就不是同一回事,她费了好大的心力才让自己的手使力推开他,可是她的身体仍在颤抖,是方才舞蹈的热力仍残存?或是他们之间的吻和身体热切的反应使然? “天哪!我们在做什么?其他的人一定都看光了。” 江昀深吸一口气,用着颤抖的声音说。 “其他的人才没有空看我们,和世界各地的人一样,印第安人的舞蹈也是一种含有叙述功能的语言,而刚刚跳的这一种算是求偶舞的一种,现在成双成对的人早就各自带开了。” 这一说,江昀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四周已经没有人,而且他们也离营火有一段距离,黑暗笼罩在他们之间,只有依稀可见的微弱星光和月光,让她能够辨出他的轮廓。 “那我们也该回去了。”江昀有些慌乱地说。 “别走,我不会伤害你的。”纪强反手扣住了她的身,一个使劲让江昀又回到他的怀中,“告诉我,你是使了什么魔法?为何每一分每一秒你的身影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头上?那样紧紧地攫住我的心?” 说着,他像是赞叹般让脸颊靠在她的发上,呵护地来回摩擦,然后将唇滑到她的耳际:“我想,我是爱上你了,那么深又那么无法自拔地爱上你。” 江昀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她用力地挣开纪强的钳制:“你不是认真的,你别开这种一点也不好玩的玩笑了,这种话你大概对不少女人讲过吧!” “我不开这种玩笑的,而且,我从来没有对其他的女人讲过这样的话。”纪强坚定的眸子在星光的反射之下更显得灼灼逼人。 “那你一定是一时的迷惑,因为最近你的身边只有我,所以才给了你这种错觉。我不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我们的个性太不相同了。” 江昀拼了命地否认。这话不只是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她自己听。她不敢给自己希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我们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纪强反驳。 “谁说的?你就像是一阵风,总是那么让人难以捉模,而我就像是一本翻开的书,我的生活简单乏味得让人一目了然。你怎么能够说我们没什么不同?” “你才不像你以为的那样。”纪强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江昀的心口上,“这里,有着大量的热情,不然你不可能跳出这样的舞。别否认,刚刚我感觉到的绝不会是我的错觉。这些在你内心深处的狂野是我发现的,也是我的。” 看着他的动作,江昀不禁一阵心旌动摇,他的语气、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着诱惑,而她觉得自己就像陷入蜘蛛网的昆虫,愈来愈无力挣月兑。 “那只是环境的关系,在这样的气氛下,很难教人不陷入这种狂野中,如果现实的文明社会一旦来临,这些感觉还会一样吗?” “我爱你,这一点难道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纪强也看得出江昀的软化,他使出最后一招撒手锏,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真的可以不考虑现实的存在吗? “这……” 江昀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插入他们之中。 “原来你们在这儿,害我找了你们老半天。”韦克的声音出现不久后,人也跟着出现。但当他看到江昀和纪强的同时,不禁停下了脚步,“我是不是打断了什么?”他问得有些小心。 “没有!” “有!” 江昀和纪强同时回答,给了韦克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这个意思是有?还是没有呢?”韦克有些好笑地问。 “当然是有!”纪强没好气地说。眼看江昀就要软化,结果却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怎么能不令他火大呢?“你见鬼的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来带你们离开呀!你可别告诉我你忘了这一趟旅程到明天为止,你们的机票订的是明天晚上的位置。” 韦克说完才发现,从他们两人脸上讶异的表情看来,不难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看样子,这两个人是玩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既然是明天的飞机,那我要先回去整理一些东西了。” 江昀连忙甩开纪强的手,然后一点也不理会他大声的呼喊,径自转身。像是受到追捕的小动物般飞奔而去。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韦克看着一脸抑郁的纪强,心中甚感抱歉地说。 “你来得的确不是时候。”纪强也不否认。 “你这次是真的陷下去了?” “快灭顶了,想不到吧!”语气是十足的自嘲。 “是想不到。”韦克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看见纪强这个万人迷为情所苦的样子,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也着实让他感到新鲜,“你就这样放弃?” “才不呢!她是我的。”纪强口气坚定地说。 第九章 再—次地住在可巴卡班那海滨上的美丽华饭店,这里仍然是富丽堂皇、热闹非凡,一切和他们当初到达的时候没有什么重大的改变,但却已是两样的心情。 其间也不过一个多礼拜,怎么会有什么大的改变? 或许这种仿若隔世的感觉是因为心境上的改变吧! 时间长短的定义是刨原子的震动次数,可是快慢的定义却在于人心的感觉。 一回到饭店,江昀就想尽办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减少和纪强打照面的机会,就连今天回程的路上,她也以太累为理由,假寐地睡过整个路程。 她知道纪强一定明白她在逃避,因为沿途那种颠簸状况,只要人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被甩出车外,能睡得着才有鬼,可是,他竟然不曾打扰她,真让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矛盾是她现在惟一的感觉,也是这世上陷入爱情中的男女经常挂在心上的链子。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要不是昨夜韦克的出现,她早就臣服在纪强动人的话语之中。因为他是—个高明的说服者。因为她的心也是如此渴望,渴望着相信他那美丽而动人的情话,相信他们之间一如他说的,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那一刻,她几乎要被说服,让感情淹过自己理智的判断,放弃她二十几年来以理智和冷静为主的生活,让感情去主宰一切。 然而韦克的出现让迷失在狂野世界中的她,瞬间看到了现实,也瞬间将她从那个感官的世界拉回理智。 突然一阵敲门声把江昀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原本迷乱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但却没有勇气去探究门外的人儿是谁。 但门外的人似乎也不肯放弃,她只好颤巍巍地走到门前,对着门外的人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将您订的晚餐送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以英文回答。 江昀略皱了一下眉头,她不记得曾订什么晚餐呀!她从门上的眼洞向外看出去,看到了一个身着饭店制服的男服务生推着一辆餐车站在门口。 “可是我没……” 她原本想回绝,可是一想到如果在房中进餐,又可免去用餐时和纪强不可避免的见面机会,于是倏地住了口,伸手把门打开,好让侍者能把餐车推进来。 门向内打开,纪强的头就从侍者的身后冒了出来,江昀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他已经早一步进入了江昀的房间。 “你的房间可以看到海,视野不错。比起我们来时的那间房好多了,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共用’的那个房间。” 纪强走到窗边,打开落地的窗子,让傍晚的凉意吹人房中,也扬起了蕾丝窗帘,平添几许浪漫。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同于纪强的悠闲,江昀的口气是谨慎而小心的。 面对她的无礼:纪强只是微微一笑,弯子,做了一个绅士礼,“来解决我的民生问题。” “你要吃饭去外面吃。我的房间又不是餐厅。” 说着,江昀原本想请侍者把所有的东西带走,可是纪强又早一步将小费给了侍者,并将他推出门外,关上房门。 “看看,真是丰盛的一餐。”纪强走到桌前,伸手从冰桶中拿出香槟,熟练地打开瓶上的软木塞,为自己和她各斟了一杯,“喝喝看,香槟酒的年份是我特别选的,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望着纪强递过来的杯子,透着灯光,荡出一片漂亮的黄金色,映照着他脸上轻松而写意的笑容,倒显得她的不自在是小题大作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江昀接过了酒,轻轻地啜了一口,“我们已经安然完成这一次的旅程,你别把情况愈弄愈复杂了。” “你又用你所谓的理智筑起一道墙了?对不对?” 纪强低头凝视杯中的酒,手微一摇动,让酒在杯中漾出一个小漩涡,“而且,我猜测你完全忽视我昨天对你所作的爱情宣言吧!” “没错!”她用力地点点头,“我当然不是说你在说谎,但是那种感觉只存在于那个远离文明的地方,我只是刚巧在你身边的女人,现实上,我只是你许多女人中的一个。” “你在我心中是不同的。” 火热的感觉一下子袭上了她的双颊,她有点仓皇地啜饮一口香槟,想借它的冰凉冷却她脸上的燥热。 “别说了。” 他本来或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在微一停顿之后,他像是改变了主意:“好吧!我们用餐,这些是饭店的大厨受人推崇的佳肴,不吃太可惜了。” 原本江昀等着听他出口反驳,没想到他突然转变话题,一下子,她心中已打好的稿子全没了用处,只是愣愣地张着口。 她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不饿。” “你不会是怕我吧?” “才不是,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用餐。”江昀也顾不得什么礼貌,她不太相信和他单独在一起时的自己。 “我完了,所有的人还说我是金莎巧克力。”纪强一脸夸张绝望的神情。 “金莎巧克力?”明知道他是在引她的话,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 “魅力凡人无法挡。” “你是啊!”江昀也不否认,算是对自己的无礼稍作一点补偿。 “那就和我一起享用这一餐。” “可是……”江昀仍下不定主意。 “我保证这一餐绝不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你有全部的主控权。” 江昀犹豫地搜寻着他的眼睛,想找出一点他在说谎的线索,而他只是坦然地笑着,像个没有心机的大男孩。 看着他迷人而优雅的笑容,突然间,她发现自己也想和他共进这一餐,想要拥有更多有他的记忆,即使她仍心有疑惧:“只是单纯地用餐?” “当然。”纪强信誓旦旦地说。 她用力地吸口气:“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太多了,她竟然发现纪强似乎在她回答的同时,整个人好像松了一口气。他有可能这么在乎她的回答吗?可是,当她想看得更清楚时,他的脸上又只剩下那率性而潇洒的笑意。 “你不会后悔的。”他保证地说。 ※※※ 晚餐极为可口,一道道的佳肴让这几天一直吃罐头加工品的江昀不由得食指大动。纪强幽默风趣的故事、多彩多姿的经历,还有他脸上生动的表情,让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进餐伙伴。 随着时间静静地流逝,她开始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以随时飘浮在这轻松愉悦的气氛之中。 “你似乎会很多种语言?” 在这一片平和的用餐气氛中,她完全放下了她原先的疑虑,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她一边轻啜冰凉的餐后咖啡,一边问。 “因为我常常要到世界各地去拍照,为了容易沟通,不知不觉中就学了不少的语言。”他耸耸肩,仿佛这种令人称羡的语言天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似的。 “那你有没有遇到完全不能沟通的经验?” “有一次吧!那是我在撒哈拉沙漠的时候,我一不小心迷了路,在走了好久的路之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我用尽我所学的语言向他问路,可是那个人似乎都听不懂。”他的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怎么办?在沙漠中迷路不是很危险?” “没错!当时我就在想,死了!这一次大概要死在这种地方了。”纪强夸张地做出捧心的样子。 “那最后你怎么解决的?”不理会他戏剧化的表现,她好奇地问。 “那时候我愈想愈不甘心,想想我这么年轻有为的人竟然要就此结束生命,就不由得对天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我会的语言这么多,为什么偏偏让我遇上一个听不懂我说的话的人?” “就这样?”江昀一点也不明白。这句话能解决什么问题? “就这样!”纪强点点头,“可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卖关子地说。 “什么事?” 江昀更好奇了,难道老天爷会因为他的抱怨就替他解决问题,指示一条明路给他?那上天也未免太厚爱他了。 “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人竟然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跟我说:‘你早讲中文就好了,叽叽呱呱地讲那些五四三,谁知道你在讲什么。’然后还用那种非常鄙视,大概是用来看蟑螂、老鼠之类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双手往外一摊,摆出一个好是无辜的表情。 “什么?!”江昀一点也没想到答案是这样。 原来那个人只会讲中文! 费尽了所有的自制力仍不能抑止她胸中直向上窜升的笑意,她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安全地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很不淑女地抱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纪强的嘴角也跟着江昀的笑而上扬,他微微偏着头,仿佛在倾听无比悦耳的声音。 “天哪!真美,我就知道你笑起来—定会这么的美,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得这么开心。” “我很少笑得这么没有节制的,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好,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通常我是不会这样的,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吧!” 江昀自己也有些迷惑和心虚,她很少笑得这么夸张。最可怕的是,她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排斥这种感觉,反而还很喜欢。 “也或许是你发现了你不必随时随地脚踏实地、一板一眼。”纪强的眼光横过桌面,与她的视线紧紧交会,“也许这证明了你和我本来就是如此的契合。” 江昀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跳了起来。纪强的眼光紧紧地抓住她,透露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她可以看见脉搏在他的太阳穴快速地跳动,此时的他嘴角已不再有笑意,只是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她。 “你说过不提这个的。”她慌乱地提醒他。 “我是说在用餐时不说,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用完餐了,你不觉得这是我们该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她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容,“这是—个很棒的晚餐,但也就只是这样,明天我就要回家了。” 江昀的话似乎触着了他的痛处,只见他冲动地起身握住她的手:“噢!你心底是在乎我的,你渴望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强烈,你只是不敢放开心罢了。” “你胡说。也许我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奇异的吸引力,但那只不过是一个假象,是因为连日来的朝夕相处所造成的一种不实在的短暂感觉而已。” “你才胡说。”他的口气是前所未有的粗鲁,“我们之间的事绝对不是假象,你心里明白得很。而且,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你就是那个我爱上的女人。”怒气渐渐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深情,“你是我的江昀。” 她摇摇头:“我不是你的,正如你也不会是属于我的。” “你是我的。”他霸道而断然地说,“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这件事?我要怎么说你才愿意相信我?”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江昀拼命地摇头,像是在抗拒他的话。 “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如果发誓有用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去做。他敢发誓,这辈子他从没有这么认真过。 “你不是会爱上一个女人的男人,而我却是只要一个男人的女人。”江昀痛苦的说。她绝对无法忍受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那会将她的心一寸寸地扼杀,所以,她情愿选择现在痛苦地放弃,而不愿未来生活在痛苦地日子里。 “是谁给你这样的观念?”他的声音提高到尖锐的边缘,“在你的眼中,我就是这么的泛滥吗?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纪强脸上的伤痛沉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报章杂志上——” “去他的报章杂志!”他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这一切都是你的借口,不是吗?看来,我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如果你想通了,你知道到哪里找我,我不会再说什么多余的话,这一次该你来找我了!” 纪强忿忿地丢下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 为什么她这么固执?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狠狠地摇醒她。 纪强一回到自己房间,就狠狠地将自己摔在床上,双手交握地抱着头,淡漠地凝视着饭店淡蓝色的天花板。 对于女人,他一向都是以一种新奇的心情去看待的,就像他身边许许多多其他的事物——需要,但不见得必要。 他从来不会在一件事情上花太多时间,就像他也从来不会在一个女人身边伫足太久。并不是他花心,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好玩的事,随时随地吸引住他的眼光。 所以,他一向和每个女人保持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关系,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收拾行囊,再次追寻下一个更吸引他的目的地。 或许这听起来有点轻率,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是花心没错,可是,他并不把女人当成玩物,而且还非常尊重她们,所以在短暂的罗曼史之后,他总是能和她们好聚好散,许多人甚至和他成为好朋友。 在他洒月兑的人生观里,还是有他一定的原则的。 对江昀,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崭新经验。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有些无理取闹。不过,这实在不能怪他.就像—个掉入陷阱的动物,会挣扎是天经地义的反应吧! 而他大概一开始就嗅出江昀是一个会让他无法自拔、到最后深陷其间却也甘之如饴的甜蜜陷阱吧! 罢刚看过她所写的书,那字里行间的踏实描写和对人生稳定而坚决的看法,让不停在这世界旋转的他起了莫大的反感。或许是因为那是他内心渴望却缺少的东西,他不愿相信这世间也有这么稳若磐石的情感存在,承认了就像是在认同他生命的贫乏。 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心中轻轻的骚动也让他归类为一时的心动,可是他发现,这样的想法实在错得离谱。 经过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她似乎渐渐地融人了他的呼吸、他的血液、他的生命中,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占据了他的心。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而这样的感觉是那样的强烈,强烈到他的心为之动荡,无法平息,满心只剩下她的身影。 难道她都没有看见?为什么一再地忽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将他的真心完全抹杀? 纪强丧气地握拳,转身狠狠地打在枕头上,像是要发泄心中那股因挫折而生的怒气。那个固执的小妮子到底还要怎么折磨他才够?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纪强一下子弹跳了起来,希望和期待的心情让他像是个等候宣判的人,迟迟提不起勇气应门。 好一会儿,他才恍若清醒地连忙冲向门口,快速地打开门。 “纪……”门外的韦克在看到纪强脸上突然泄气的表情时,出口的招呼声一下子停了下来,他抱着胸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看来,我不是你在等待的那个人。” “你有什么事?我没有心情招呼你。” 希望愈大,失望也愈大,他是如此期盼江昀终于想通了而来找他,没想到这一切还是他自己太一厢情愿了。一看到门外站的是韦克,纪强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连客套也懒得应付一下,转身坐回沙发。 “看来情况不妙,我们的大情人这会儿魅力失灵了吗?”韦克也不介意,径自走进纪强的房间,随意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死脑筋的女人。”纪强双手扒了一下头发,烦乱至极地说。 “我也没看过你为了什么事这么认真过。” 说真的,认识纪强这么多年,韦克从来没看他真正认真地做过什么事,可是,却又好像什么事都能在他手中轻易解决,让人嫉妒死这个饱受上天宠爱的天之骄子。不过这一回,这个天之骄子可是踢到了一块很大的铁板。 想起江昀那一双坚定而固执的双眸,看来这一次,纪强这个家伙不会那么轻易过关了。 “看来,人还是不要太认真才好,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就吃了一碗这么大的闭门羹。”纪强由桌上的香烟盒拿出一根香烟,点了几次都没有办法点着,他忿忿地把香烟和打火机又摔回了桌上,“该死!连烟都跟我作对。” 韦克好笑地看着纪强用不同的语言咒骂着一连串他就算听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的话。他顺手拿起被纪强丢在桌上的打火机,轻松地点燃了香烟。 “我还以为你戒烟了。”韦克心知肚明地说。 “你是特地来讨论我的抽烟习惯吗?”纪强没好气地说。 “本来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以为你明天会陪着你的撰稿美人一起回去,不过,看这个样子好像有些问题。怎么?你没有跟她告白?”韦克有些不解地说。 他一直以为以纪强的条件,没有几个女人能逃过他的魅力,更何况,他也看得出那个美丽的撰稿小姐对纪强也有相当程度的在意。 “她完全否定我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相信你?” 韦克这下子明白了。他早该知道的,不过这也不能怪那个女人,谁教纪强这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难以捉模的样子。 “她一直坚持我们之间的感觉只是一时的化学作用。我从来没见过哪一个女人像她这样固执的,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她依然是坚持己见。” “她不是其他的女人,她是你爱上的女人,而你之所以爱她,不也就是因为她那不同于一般女人的性格?你都变得不像你了,你一向不是这么冲动的人。”韦克吸了一口烟,看向乱成一团的纪强。 爱情果真是一个大麻烦,往往一个不对,就让人神经失常! “我……” 韦克的话像是棒子一样敲在他的头上。 懊死!他怎么会忘了这一点?他明知道江昀就像是睡在塔里的睡美人,用一圈圈的荆棘围住她自己,但那只是她的保护色,而他竟然就因为这小小的阻碍就乱了方寸? 明知道她的脾气倔得像条牛,他偏偏还让她主导下一步,要她主动来找他,他根本就是在自断后路。 “你就这样放弃,你一定会后悔的;她是一个好女孩。”韦克把香烟按熄后,微笑地说。 看着纪强脸上软化的表情,他知道纪强的心结已打开,至于其他的后续发展,就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了。 “谢谢你!”纪强对韦克击了个掌,脸上不再有刚刚的抑郁之情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一脸坚定地说。 ※※※ 握着机票和护照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一时间,江昀的心真的是有些茫然。 看着不停地起飞、降落的“大鸟”,她的胃开始一阵翻滚,连带地想到来时搭飞机的恐怖感觉和纪强的温柔。 一想到那个似乎挥之不去的身影,她不觉又想起了昨夜。 在纪强对她下最后通牒、忿忿地离开她的房间后,她听到了他房门关上的声音,她也曾有好几次冲动得想去敲他的房门,但是,终究是主宰了她二十几年的理性战胜了这仍令她陌生的感情。 于是,她拿起电话拨回家,告之他们接机的时间,让自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和借口。 话是这样说,但这样的决定并没有让她心安,反而一夜无眠到天明。这也就是她现在肿着两个熊猫眼的原因之一,另—个原因则是她抑不住的泪就这样流了一夜。难怪贾宝玉会说女人是水做的。 江昀举起手看了—下表,再不久飞机就要起飞了,看来,纪强是不会来了。 她微微自嘲地扬了一下嘴角。她在奢求些什么?他不是说这一步要她来走?而她因为没有勇气选择了放弃,以他的条件,喜欢他的女人不知凡几,他又何必屈就于她这个小小的江昀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稳一下似乎又快出轨的思绪,看来,这一趟亚马逊河的雨林之旅真的改变了她甚多,以前的她一向不会让自己沉溺在后悔的情绪中的。 这一趟突来的旅程已经接近尾声,也该是她恢复正常的时候了。她由皮包中拿出护照和机票,开始向出境室的方向走去。 突然有人拉住她的手,力气之大,令她整个人像打陀螺似的转了好半圈。 “你就这样走了?”纪强微侧着头,要求她给他一个回答。 江昀的心一下子变得好矛盾,一方面她对于他的出现欣喜若狂,而另一方面却又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烦乱,这两种心情就在她的心中进行一场互不相让的角力。 终于,理智一个过肩摔,把感情摔得当场昏倒在地,动弹不得。 她对着纪强露出一个冷静的微笑:“我想我欠你一句道别,这是我的疏忽。” 纪强原本高涨的心在看到江昀那种一块钱可以买上一打的公式笑容时,一下子像是失足跌落山崖的人,只能靠着岸边摇摇欲坠的小树支撑。 “你对我一定有感觉,我不会连这个都搞错。”这个念头就是现在支撑着他的那棵小树,“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把那个在雨林中自然而开放的江昀还给我。” 他看着她,那样静静地看着,每一分都和占据了他的心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可是,却又是那样的疏远,冷漠得令他心痛。 “这才是真正的我,至于你心中的江昀,只是一种暂时的错觉,现实中的我对你来说和其他的女人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一旦我们回到各自的世界后,那种感觉就会消失。”江昀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你可以让我放弃自己的原则。我说过,这一步是该你来走的,可是今天我还是来了,这对你来说难道没有任何的意义?”他声音粗嘎地说。 纪强在这一席话中几乎把自己在她的面前完全摊开,只差没有剖开他的胸口,好让她明白他的真心。 “你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不像那些被你迷得失去理性的女人,所以你觉得新鲜。我没有兴致在这样的关系中失去平衡,而当你恢复正常的时候,你会明白我的说法是正确的。” 江昀在心中暗暗为自己能不动声色地讲完这一段话而喝彩,她语气中的断然,让她都几乎要相信自己的话了。 一阵静默在江昀说完话后弥漫在他们之间。突然,一阵笑声从纪强的口中逸出,他笑得几乎不可自抑,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哭泣。 好半晌后,他才停住了笑声,像是要将她的身影刻画在心上一般看着她,然后露出一个难解的表情:“看来,真是我自作多情,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他的话中不再激动、不再粗嘎,有的只是客气和疏远,刚刚的光与热,此时在他身上已找不到半分。 “我……” 他的样子让江昀感到心慌,可是她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也无法做,只好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像个化石般地看着他。 “你说过我像是风,风是不该停歇的,或许以后我会为你的理智感到庆幸,但是现在我说不出认识你是件幸运的事。” 纪强猛地拉过了江昀,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像蝴蝶般掠过,然后他向江昀微微—鞠躬,转身大步离开。 “bye—bye!”他轻声地说。 不是再见,因为他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再相见。 在渐行渐远的距离中,他们两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的告别之吻。 第十章 回来两个多星期后,江昀坐在自己专用的书桌前,进行着那本摄影集的文案撰稿。 桌上摊放的是一个星期前纪强寄来、他在雨林时所拍的数以百计的相片。这些相片每一张都有极为动人的生命力,可是对纪强和那趟旅程的深刻记忆让她几乎无法直视那些照片,更别说动笔写出什么东西了。 她丢开了手中的笔,皱着眉望着稿纸上密密麻麻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空白的脑袋里,似乎再怎么挤也挤不出一点东西。 或许喝杯咖啡会好一点!她拿起右手边的咖啡杯,但是当她的手开始颤抖而几乎把咖啡泼出杯外的时候,她不得不放弃,将它放回去。 她想她得吃点东西,最近她几乎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餐,但是一想到食物却又令她作呕,更别说把食物吃下肚了。 江昀整个人向后靠着椅背,漫无目的地看着书房的天花板,身后的开门声让她转过头看向来人。 那是她的妈妈。 季嫱看了江昀一眼,骂了几句后,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放到她的面前,双手叉腰地瞪着她:“把这些东西给我吃掉。”她命令地说。 她一向不是个很会管人的母亲,所以在家中,常常是女儿和母亲的角色对调,尤其生了一个这么中规中矩的女儿,被管的那个人一向都是她。 可是这会儿,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上次去机场接江昀,这个打从上了初中就再也没有哭过的女儿竟然一看到她,眼泪就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然后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整天借着工作的名义关在书房,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尤其上次收到那些照片时,她的表现更奇怪了,没事就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瞪着东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当人家的妈也不是当假的,脑筋就这么拐个弯,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八九不离十,准是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因为会让一个人失常得这么彻底,除了爱情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的了。 看来,那个叫纪强的家伙真的是魅力不小,能把她这个理智过了头的女儿给迷成这样,也不枉她当初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把她这个宝贝女儿陷害到那种鬼地方。 只是,做人家的妈就是这样,看她一点爱情生活也没有就忙着替她找刺激,现在看她这样为情所苦又好是心疼,难怪人家说生儿育女是在还上一辈子的债。 “江昀!东西是叫你吃的,而不是让你看的。”她双手叉腰,微皱着眉头看着又神游太空、一动也不动的江昀。 江昀抬起头看着她:“我怕我吃了会吐出来。” 季嫱挑起一边的眉头,上下来回地打量着江昀:“你怀孕了?” 江昀整个人弹跳了起来,一张原本惨白的脸蛋瞬间被染红:“我才没有。”她连忙否认。 “真可惜!”听到了江昀断然的回答,季嫱竟然一脸失望的样子。 “妈!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还没有结婚哪!” “这年头没结婚有小孩的满街都是,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妈!”江昀没力地说。 她真不知道她老妈的脑筋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哪有做人家妈妈的鼓励自己的女儿未婚怀孕?而且还讲得这么振振有辞! “吃吧!” 季嫱不理会江昀的抗议。一直就只有她这个女儿管她吃不吃东西,现在重新拿回母亲的权力,怎么可以不好好利用一下? 季嫱等在一旁,用手指头敲着桌面,监视江昀一口一口地把东西吃完,然后拉着江昀和她面对面:“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什么。”江昀摇摇头。她一向自己解决问题,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说谎!你没有说谎的天分。”季嫱对她不赞同地低哼了一声,“是为了那个和你孤男寡女共度一个多礼拜的男人?”她明知故问说。 “我才没有和他孤男寡女!还有小土豆啊!”江昀连忙矢口否认,并提出她惟一想得到的证明。 “这样呀!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一下这‘小土豆’是何许人也?” “这……”江昀怎么能够说出小土豆是一头驴子呢?“反正我和他不是孤男寡女就是了。” “说得还真像一回事!甭男寡女就孤男寡女嘛!你干吗一脸被人抹黑的样子?这年头早就不讲男女授受不亲了,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季嫱一脸的受不了。她这个女儿到底是不是出生在二十世纪?怎么脑子比那些八股学者还冬烘? “如果我多像你一些就好了。”江昀不自觉地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 “如果我多像你一点,或许我就能大胆地去接受他的……”江昀突然回过神来,赶紧住了口,但是她说出来的就够多了,以她妈妈那种举一反好几百的个性,她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丙不其然,季嫱整个人倾向她,张大眼睛:“那个小伙子跟你告白,而你竟然拒绝了?” 江昀只好点头,反正她是瞒不过她老妈的:“他是说过他爱……反正那只是他一时的迷惑而已。” 这是这些天来她一直在说服自己的事。 惟有让她想到自己并没有成为他的束缚,才能稍稍减低她心中逐渐加深的悔意,而不是后悔自己没有接受他的感情,即使他终究会离开,但能多拥有他一分钟也是好的。 “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替他下决定?” 季嫱简直气疯了,她真不知道她这个女儿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爱人家爱得要死,却又一脚把人家踢得远远的,然后才在这里独自伤神,什么跟什么嘛! “他是一个像风一样的男人,虽然他说爱我,但是,那只是一种感觉暂留的现象,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并不是一个有趣的女人,这样做是避免以后伤心的惟一方法。” “见鬼!那你现在就不伤心?到底是谁给你这种想法的?”季嫱决定,如果让她知道是哪一个人灌输这种观念给江昀的话,她一定把那个人抓来大卸八块! “你不也常说我这个人呆板得可以?纪强和你一样是双子座的人,对我,他一定也会有相同的感觉。” 原来始作俑者还是她这个做人家妈妈的! 季嫱现在真的想一脚把自己踢死!不过,既然踢不死自己……那就算了! “拜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妈的个性,我随便讲讲你随便听听也就算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就是你,并没有比任何一个人差。 其实,你讲了那么多的理由全是借口,你只是想隐瞒你缺乏自信。你会拒绝他,根本是因为你不相信你值得他爱,不是吗?” 为了点醒这个爱钻牛角尖的女儿,她只好说重话了。 “我不是……”江昀的否认一点信服力也没有。 “不是吗?我不希望我养出一个这么懦弱的女儿,连自己的错误也不敢正视。你到底有没有张开你的眼睛看看他拍你的照片,一个一时迷惑的人会拍出这样的照片吗?”季嫱由桌上散落的照片中抽出几张纪强偷拍她的照片,一古脑地扫到江昀的面前。 “妈……”江昀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鲜少严肃的妈妈认真的表情。 她一直以为她妈妈就像女的小飞侠,那个永远爱玩、爱闹,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可是她发现自己错了,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一样。 而纪强的那件事,有没有可能也是她的自以为是呢? “别太感谢我,只要你自己好好想想就好了,相信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季嫱对着江昀挥了一下手,停顿了一下才又说,“对了!想完了以后,记得截稿期快到了,还有,别把桌上的那叠垃圾交给我,那些东西一点生命力也没有,你不是在替《百科全书》撰稿,这是一本摄影集,记得吗?”说完,不等江昀脸上的感激转变成错愕,季嫱聪明地拍拍—— 溜了! 这季嫱真不愧是做编辑的,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她都是三句不离“要稿”。 望着像风一样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老妈,江昀只能摇摇头。她早该知道的!她妈妈会成为一个成功的编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她从来不知道她妈妈也会讲满口的大道理,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训人,而且句句一针见血,让她连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的照片全都靠拢收成一叠,然后一张一张地慢慢看着,让自己的心借由他的构图去感受他的感觉。 第一张是采胶工人靠在橡胶树干上抽烟小憩片刻的照片。采胶工人的双肩像是疲累已极地下垂,背后高大的橡树像是他的依靠,也像是最沉重的负担,在烟雾中,更显得什么都不确定,只是道尽了采胶人的悲哀宿命。 第二张是一张遭受人为破坏的雨林和正常雨林的对比,它和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同为一组,不同的只是两种情况在照片构图上所含的比例,试图以静态的图片表现出雨林破坏情况的动态感觉。 第三张是静静躺在雨林深处,像手术后的蜈蚣痕迹的马代拉——马莫雷铁路,衬着昏暗不明的光线,低诉着它看似壮观下的悲哀。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愈用心去看这些照片,江昀愈觉得她妈妈说的话一点儿也没有错,她的那些文字充其量只是从《百科全书》上抄下来的介绍,一点也没有表达出这些照片的生命。不仅如此,反而还扼杀了它的空间,难怪会被说成是垃圾了。 她拿起桌上原先写好的那些稿子,用力撕成了两半,再一个使劲又对撕成两半。就这样一直撕到她撕不开为止,然后一把丢进身旁的纸篓中。 望着纸篓中粉身碎骨的稿子,照理说,她该为她的轻率感到心痛和不舍的,因为她一向不是这么任意妄为、没有一点计划的人。可是她发现,她不仅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原来偶尔冲动的感觉还挺不赖的嘛!她微笑地想着。 突然,她的嘴角冻住,她的眼光定在几张照片上。 那是她的照片!她吃惊地张大眼。 不!正确来说,那是看起是她,可是又不完全是她的照片。 照理说,知道这里面有几张照片的主角是她并没有什么好讶异的,而且照片她来来回回也看了好几回,她当然知道这些照片拍了些什么。 她吃惊的是,上面的人是那么的活泼,笑得那样灿烂,无拘无束得像个雨林中的妖精,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够这样开怀大笑、生气皱眉,拥有这样丰富的脸部表情。 前几回为了避免心痛,她看照片总是不让自己深思,匆匆地顺手翻过,深怕会在自己的相片中看到自己对他赤果果的爱意,所以总是不敢正眼看这些照片,才没有发现他的照片竟然诉说着这么多感觉。 这就是他眼中所看到的她吗? 在她指称他的感情只是暂时迷惑的同时,他却透过相机看到了那个连她自己都不了解的真实自己。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照片中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那个在纪强的镜头捕捉下一览无遗的真实性情,泪水不知何时又悄悄地泛滥、滑落,无声无息。 她吸了几口气,伸手拿过纸和笔,在模糊的泪影中,她开始在稿纸上写字。 ※※※ 江昀在“有梦园”精致的木造桌椅间找寻凌若月的身影。 “我没有迟到吧!”她对着早已在座的好友问。 “是我来早了。”凌若月摇摇头,并示意江昀在她对面坐下,“你最近瘦很多,别忙坏了自己!” 也难怪凌若月会这么说了,才短短的时间中,在工作和心理压力下的江昀整个人瘦了一圈,让她原本就大的眼睛,在小脸的衬托下更是大得惊人,而且还有不少的红血丝。 “书已经出版了,我会有很多时间照顾自己的。” 江昀轻描淡写地说。 “就是那本《脉动》摄影集是吧!听说才出版三天就再版了,而且还引起了全球的一阵环保热潮,我还记得《纽约时报》将它评为年度不得不看的好书,而且还以专题来报道,说这是一本文字和相片的绝妙对话,恭喜你了。”凌若月提起那一本书也是一阵激动,因为它受欢迎的程度几乎快成为出版界的神话了 “是他的照片拍得太好了。”江昀把一切的功劳都推给纪强,她不过是写出他眼中的世界而已。 “没有你的文字,他的照片也没有办法表现得那样淋漓尽致。”凌若月不赞同地说。 “没有我的文字,他的照片一样能感动无数的人,可是.我却是因为他的照片才更了解我自己,单单这一点就足已证明一切。”江昀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说着。 “你说的‘风’就是他?”凌若月也是拿笔杆的,敏锐的程度绝不亚于一般人。 江昀知道凌若月说的是书上最后的那一段话。她点点头,也不否认,反正她都这么写了,再否认反而显得虚伪。 “好巧,他也是风象的双子座。挺讽刺的吧!一个金牛座的女人竟然会爱上一个双子座的男人,你不是常说这是标准的急惊风遇上慢郎中吗?” 看来,星座还真有那么几分可信度,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之中,她不就是那个后知后觉型的人吗? “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没有自信,就决定放弃感情!”凌若月的眉毛都快打结了。 扁是看到江昀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就恨自己怎么这么聪明,每次都猜得这么准,连失误的机会也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他以后后悔。”江昀低声说。有时候,她总觉得她这个朋友有看穿别人心思的本事。 “拜托!”凌若月用手抚了一下额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我可不可以大胆地假设,你写那一篇文情并茂的文章,为的只是诚实地写出你的心情,并没有任何想挽回的意思?” “当然没有!”江昀不见血色的脸—下子涨起了红潮。 “天哪!要不是看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分上,我一定要向你收医药费,我迟早会因为你的话而吐血。”凌若月是一个金钱至上的女人,惟一能让她例外的,大概就是江昀这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了。 “为什么?” “你还有胆问我为什么!”凌若月一个眼睛瞪得都快比两个大了,这种情况通常只有在她“见钱眼开” 的情况下才看得到,“我不是早告诉过你,星座的配对只是一种基本理论,它的功用只是帮助人更能和他人相处,星座合不合是一回事,感情是决定在两人的努力够不够。如果两人不努力,即使两人的星座是百分百的登对,分手也是迟早的事。” “我知道。”江昀小声地说。 “只说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就去做,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你一向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不是吗?” “做?做什么?”江昀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这还要我教你吗?去找你的‘风’啊!” “找他?” 凌若月翻了一下白眼:“你什么时候变成九官鸟了?别一直重复我说的话。” “可是,我曾经拒绝了他,现在再去找他……”江昀好犹豫。她这样做的话,不是太出尔反尔了吗? 而且,一想到在机场他离去时的表情…… “反正你也拒绝过人家,给人家一次拒绝你的机会很公平呀!”凌若月打哈哈地说,看到江昀快哭了的表情,她只好举起双手连忙安抚,“开玩笑的啦!他不要你是他笨,这么笨的男人,没有他可是你的幸运哪!” “真的?我该去找他?” “安啦!”凌若月给江昀一个一切都没问题的手势,“你问的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她笑笑说。 江昀最大的问题不是该不该去找他,而是—— 说不定以双子座急惊风的个性,她还没出发去找人,人家就先找上门来了。 ※※※ 江昀和凌若月道别之后,驾着她的车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一颗心想的全是纪强,他的风趣、他的热情、他的不按牌理出牌,甚至是他的阴晴不定。 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如果不能马上见到,那分思念就会像酸—样渗人心底,将心情腐蚀出千百个孔。 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去找纪强的江昀,在听过凌若月的话后,她发现心中埋藏的思念竟像是发了芽一般不可收拾,让她再也无法否认自己想念他。 至少见见他吧! 至于见了面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等见了面后再说吧! 她一向是一个理智重于一切的人,她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任何事在着手前,一定要将一切确定后才去进行。 可是这一次,就让她放纵一次,让感觉反过来主宰理智,因为她的思念已然快要决堤。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她像是个突然领悟的人,因为她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人,她现在有了最新的目标——去见他。 下了决定的江昀,踩足了油门,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一路奔回家,进了门,冲到电话前,抓起电话就拨着航空公司的订位电话。 一个声音从江昀的身后出现:“你要打电话给谁?” “我要订机票。”江昀一边回答问题,手上的动作仍不停止。现在的她,满心是早一点见到纪强的渴望。 “不许!” 江昀手上的电话已经被人抢走,然后狠狠地挂晰。 这突来的事让江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这一看,却让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半天她只讲得出这一句话。 之前,她一心想要见到他,现在,他竟然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这种情况让她的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震惊地看着他。 “是你母亲让我进来的。别看了,她刚出去了,要我在这里等你。”纪强回答了她的问题,顺便连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也一并回答。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意思是他为什么会来找她,在她那样的伤了他之后。可是纪强误会了她的意思。 “是我误会了吗?”纪强的声音变得异常粗嘎,脸上的乌云开始凝聚。 江昀仍沉溺在他突然出现的震惊中,没有发现他的脸色不对:“误会什么?” “印第安人总是像风一样在雨林中来去,虽然他们总是不固定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可是,只有他们最知道如何在不伤害雨林的情况下和雨林共存……雨林和印第安人是密不可分的,文明的人类没有权力把他们分隔……”他一字不漏地把江昀在文案中最后的结语念了出来,“你把雨林和印第安人的关系写得很好,可是,你不止是单纯地写雨林和印第安人,不是吗?’’ 江昀的脸因为被人看穿了心事而一下子红起来。 是的,她写的不止是印第安人和雨林,她写的也是风和大地,也是他和她的影射。 他看出来了! 他知道了她的心事,那今天他是特地来回答她的吗?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久候不到江昀的回答,纪强的耐性也消磨殆尽,“难道这又是我的自作多情?看来,我又闹了一个笑话。”他笑得好是自嘲。 “不是的,我——”江昀的话被纪强举手打断。 “不用安慰我,既然你不爱我,就不要对我太温柔,狠狠地多给我几刀,或许我终究会学会断念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露出一个无奈而悲哀的笑。 “可是我——”江昀想讲些什么,可是她的速度没有他快,又让他把话截了过去。 “我知道你早就说得明明白白的了,是我自己看了那些话后以为……看来是我太想拥有你,所以一发现有一丝的可能,就马上抱着你有一点在意我的念头不放。” 纪强的告白让江昀的心一下子飘了起来。她没有听错吧!他依然是在乎她的,她想大叫,而且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他知道:“我也——” 江昀的表白又让纪强打断。 “谢谢你的体谅,很抱歉打扰你了……”他停了一下子,旋即吸了一口气,“你真的不能学着爱我,即使只有一点点?告诉我你要的是什么,只要能留住你,我一定会努力去做的。”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完全把尊严丢开,一切只为了这个像是血液在他身体流动的女子。说他痴也罢,傻也好,他不想再过没有她的日子。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那种失落的感觉会掏空一个人的心,让人几乎分分秒秒都在那种空虚之中逐渐疯狂。 “你……” “听我说……”纪强像是害怕由她的口中得到否定的回答,又急急地出口。 “你才要听我说!”江昀终于忍不住了。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那儿自说自话,演着痴爱情狂的独脚戏,她的话一直被他打断,就算她想说爱他也没有机会啊! 像是被江昀突来的怒气吓了一跳,好半晌他才闭上了错愕的嘴巴,乖乖地点点头,示意江昀说她的话。 “我想说的是……” “在你下决定前,仔细考虑一下好吗?别太早判我死刑,或许你会发现我还是挺不错的……”纪强忍不住又说。 看样子,如果不直接一点,那她这辈子什么话都别想说了:“我爱你。” “而且我绝对会……你说什么?”纪强的眼睛一下子张得好大。 江昀满意地看着总算住嘴的纪强,果然,对付连珠炮最好的方法就是一棒子打下去,那样就会安安静静,什么火花也没有了。 “总算换我讲了吧!难怪若月老是说双子座遇上金牛座是标准的急惊风遇上慢郎中,你我的速度差那么多,看来,还真是个问题。”江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爱我的,你不能反悔。”回过神来的纪强以为江昀有了悔意,立刻伸手将江昀扣住,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我又没有反悔。”江昀小声地念着,为纪强再次重复她的心事而羞赧。 “那你为什么不早讲?害我心痛了好久。”他的心一放下来,抱怨就涌了上来。刚刚他以为自己八成是没希望了,那种感觉让他到现在还余悸犹存。 “你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吗?”江昀也有话要说,“而且,你知道我刚刚订机票是要做什么吗?” 江昀这一提,纪强马上就想起了刚刚被他忘了的问题:“你订机票做什么?你不是最讨厌坐飞机吗?” “我想去找你。” “找我!”纪强本来还以为她是为了避开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这下,他原先就算有再多的疑虑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知道她是真的爱他,不然,绝不会愿意为了他这样做。 他忍不住将额头轻轻地触着她的:“我爱你。”他重申。 “我也是。”她抓起他的手,脸颊在他的手心摩挲,“原谅我的固执伤了你,我不是有心的,我们的个性是那么的不同,或许你有一天会受不了我,但是,我只要拥有现在就好了。” 被了!不管以后会如何,由他的表现,至少她知道现在的他是爱她的,她会学着珍惜拥有。 “可是,我要的却是永远!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吗?”纪强扳正她的身子,要她看着他眼中的真诚。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个性不同有什么不好?生活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我绝对不会受不了你,除非你不再爱我。这样你听清楚了吗?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蠢话。” “我知道了。”江昀乖乖地点了点头,“但是……” 他轻轻地敲一下她的头,然后低头轻触她的唇,以吻起誓,在她唇边低喃:“没什么好但是的,你只要记得一点,那就是我这一辈子都会爱你就够了。” 不管江昀原先还想讲什么,她是一点出口的机会也没有了。纪强老爱打断她说话,看来,他们以后得好好针对这个问题研究一下才行。 不过,现在谁还有时间管这么多呢?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亲亲冤家1:迷人双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