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妹妹》 楔子 咚咚咚! 咚咚咚! 响亮的敲门声,持续从厚实的榆木大门外传来,从前庭一路响彻整座素雅的深宅大院。 咚咚咚! 门内,管家苦着一张脸,困扰的望着门。 门外,敲门声没有丝毫中断的迹象。 饼了半晌,无可奈何的管家深吸一口气,终于走上前去,认命的将铁铸的门栓左右分开,谨慎的推开榆木大门。 一只胖胖的小拳头,因为大门突然开启,一时来不及收住势子,要不是管家深知前车之鉴,开门后就赶紧跳开,不然这一拳肯定就要搥在他身上。 呼,还好还好,前一个被敲中的仆人,腿疼了两个多月呢! 避家挤出笑容,望着门外来客,一手还悄悄模了模榆木大门,心惊又不意外的发现,厚实的榆木已经被敲出浅浅的凹洞。 然而日日不懈怠,意志坚定的来破坏大门的人,不是高壮粗犷、力大无敌的猛汉,而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女娃儿。 她小脸圆圆、眼睛圆圆、身子圆圆、拳头更是又圆又硬,脑袋上简单的绑了两个冲天炮般的发髻,红扑扑的脸儿上挂满笑容。 “我来找莲花妹妹玩!”她中气十足的宣布来意,还炫耀的举起另一手,展现最新玩具。“看,是风筝喔!” 避家笑容僵硬,靠着一片忠心做支撑,才能克制逃走的冲动。 “呃,抱歉,少、小小姐生病了,正在发烧,今日没办法出门,也没办法陪妳玩耍了。”他很注意,一直站在小拳头可及的范围外。 灿烂的笑容,顿时间消失不见,小脸垮了下来。 “她为什么会受风寒?” “大概是因为,连续几天戏水的关系。” 女娃儿满脸困惑。 “我也玩水,但是我没有生病啊!” 避家瑟缩了一下。 他看着这健壮的小女娃,深深相信就算是,在严冬时刻把她丢进冰冻的运河,她还是能够顺利的游回来,而且上岸的时候,嘴里还会咬着一尾大鱼! “小姐身子较为虚弱。”他说得很含蓄。“所以,近日妳就自己玩耍吧!”语声才落,他奋力关上大门、拉上门栓,确定安全无虞后,才喘着气猛擦额上冷汗。 清风扫过,女娃儿拿着风筝,嘟嘴仰望紧闭的大门。 她本来还想要用脚踢踢看,但是爹爹很用力的吩咐过,不可以再弄坏莲花妹妹家的大门,为了避免小再被打得很痛,她只能无奈的放弃。 甭单的小身影,慢吞吞的离开门前,低垂的双肩显出无限落寞。 今年元宵节那夜,她在璀璨花灯照耀不到的暗巷,撞见有坏人要欺负一个好美好美的女孩,从还不会说话时,就被教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她,奋勇打跑坏人,还认识了莲花妹妹。 不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想跟莲花妹妹分享。 走到半途的她,抓着风筝蹲下来,用粗胖的指头画圈圈,小嘴里吐出叹息。 可怜的莲花妹妹,身子真的好差,三天两头就会生病。 好可惜,风筝很好玩,莲花妹妹却玩不到。而且,这漂亮的风筝,她也不愿意跟莲花妹妹以外的人分享。 小脑袋仰了起来,望着高高的围墙,跟墙外一棵树龄过百的木兰树,灿烂的笑容蓦地又出现在她嘴边。 既然莲花妹妹不能出门,那么,她可以进去陪她啊! 打定主意后,她利落的爬上树,偷偷模模的潜进大宅里,凭借着记忆很快找到莲花妹妹住的院落。 这次,她没有敲门,而是轻手轻脚的溜进去。 躺在床榻上,身穿素雅单衣的美人儿,警觉的拿掉额上手帕,迅速睁开双眼。弯细的双眉、长长的眼睫、深邃的大眼,以及女敕红的唇儿,绝美的模样能让任何人一眼倾心。 见到来人,她虽然虚弱,却还是露出微笑。 “星星,妳怎么来了?” 女娃儿笑开了脸。 啊,这个世上,只有莲花妹妹会这么温柔的唤着她的名字。 “我来陪妳啊!”她走到床边,把风筝凑上前去。“妳快看看这个。” 笑意在美丽的脸上漾开。 “好漂亮的风筝。” “是啊,”星星兴高采烈的提议。“来,我们来放风筝。” “在房里?” 小脑袋用力点了好几下。 她把风筝抛到床梁上,然后圆嘟嘟的身子,就钻到床上去,跟美人儿并躺在一块儿。风筝的两条垂线,一条她握在手里,另一条就分给莲花妹妹。 她们躺在床上,拉动手中的线,看风筝的两翼挥动,就像是真的飞在清风中一样。 “这是蝴蝶喔!”星星说着。“做风筝的赵师傅说,蝴蝶的左右翅膀永远都不会分开,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么,莲花妹妹……” 美人儿嫣然一笑。 “我比妳年长,妳怎么老是喊我妹妹?” “但是,我比妳强壮啊!”在她家里,最强的就是老大。 美人又一笑,不再多说。 倒是星星握紧同伴软女敕的手,半撑起身子,睁着圆亮的眼睛,天真无邪的问道:“莲花妹妹,那我们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她最最最最最爱跟莲花妹妹玩耍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在一起。 深邃的双眸,望着那张充满希望的小脸。 笑意敛去,绝美容颜上却更添温柔。 一会儿之后,红唇才吐出认真的许诺。 “好,永远都在一起。” 星星好高兴的笑开脸,松开风筝的线,伸出小手来。“盖个手印。” 软女敕的手儿与粗糙的小手交握,拇指对着拇指,印下彼此的诺言。 “不可以反悔喔!”星星还叮咛。 “好。”美目凝睇,没有移开。 她笑得更甜,转头望见床边的水盆,蓦地又想起,莲花妹妹正在生病。 “妳渴了吧,我倒水给妳喝。”她翻过身去下了床,冲到花厅里,粗手粗脚的倒了一杯茶水,再小跑步的奔回床边。 只是,她奔跑过急,踢着花厅与卧房间的门坎,圆圆的身子猛地朝前扑跌,满杯的茶水也飞溅而出—— 哗啦! 不偏不倚的,床上的美人儿被茶水兜头一淋,单衣霎时湿透。 星星火速跳起来,焦急的跑到床边,胖手抓住潮湿的单衣。“快快快,把衣服月兑下来!”她急于弥补错误。 美人儿难得慌了,紧握住衣襟,抓得比贞洁烈女遇上婬贼时还要用力。 “星星妳等等,不要月兑……” “妳都已经生病了,再穿着湿衣裳会病得更重的!”星星不肯退让,双手左右一横,就听见嘶啦一声,湿淋淋的单衣就被撕成两块破布。 原本遮掩在单衣下的身躯,顿时一览无遗。 瞬间,两人的呼吸都停了。 床榻上的美人儿,虽然尽速扯来被褥遮挡,却还是挡不住方才的春光泄漏。柔中带慌的双眸,紧盯着惹祸的女娃儿。 星星呆住了。 她站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那是什么?! 不,不对! 心中有个声音纠正她。 她认得那是什么。但、但但但但但但是……莲花妹妹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大受打击的星星,呆愣的抬起头来。 “星星,妳还好吧?”熟悉好听的声音问着。 她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头一次不是急乎乎的上前,反倒是踉跄的往后退,小脸上满是困惑与错愕。 “妳……妳……妳……我、我……我……”小嘴张张开开,你你我我半天,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讶异过度的她愈退愈远,没有心思注意脚下,再度被门坎绊着,圆圆的小身子倏地往后倒,小脑袋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地上。 “星星!” 朦胧间,她还听见那声叫唤。 接着,黑暗降临。 无意中目睹真相的星星,就这么昏了过去。 第1章(1) 轰! 秦家的大门第无数次被踢开,两扇大门分撞在左右两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 自从早些年,榆木大门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敲坏,那些开门的家仆或总管,数不清多少次被敲门者不是敲昏,就是敲到重伤倒地,纷纷含泪求去后,身为刑部尚书的秦老爷为了家仆性命安危着想,终于下了决定,从此只让官兵在门外守卫。 可是,即便官兵们训练有素,保卫秦家安危绰绰有余,但是当某位“常客”上门时,他们仍会急忙走避,眼睁睁看着来人踹开大门,大剌剌的往秦府屋里冲去。 那圆亮的眼儿、利落的身手,还有寻常男人难以比拟的怪力,都教人乖乖的敬而远之。 “莲花妹妹!”响亮的声音,从外宅一路响进内院。 全身上下满是厚厚尘土,连头发也蒙着黄沙的星星,满脸迫不及待的神色,一路不停的往内冲。 蓦地,她脚步煞停,望见躲在月洞门后,头发灰白的管家,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脸上的黄沙一小块、一小块的崩落。 “管家,好久不见!”她高兴得很。 避家僵笑着。 “是啊,徐姑娘都三个多月没上咱们家来了。”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在哭泣吶喊,三个月哪能算久? “我一听说莲花妹妹回来了,就立刻赶过来。”星星踏近几步,睁着大眼儿追问:“她人呢?在大厅,还是在庭院里?” 避家一步步后退,谨慎的保持一定距离,急忙说出答案。 “小姐正在屋里。” “谢了!” 余音仍在,风尘仆仆的星星,却转眼就没了踪影。 在满园桃花的深处,是一座雅致的院落。随风飘扬的桃花,有的红、有的粉、有的白,女敕女敕的花瓣有些贴上窗棂上的宣纸,将每一扇窗都妆点成一幅画。 如此美景,能让许多人停步赞赏,星星却是看都不看一眼,直直往院落的雕花木门走去,意思意思的敲了两下门,就快步走了进去。 “莲花妹妹?”她叫唤着,绕过珊瑚屏风,往里头一瞧,就看见坐在窗前卧榻上看书的美人儿,那秀丽的姿容让她看得一时呆了。 她并不是没见过美人。 身为镖师的徐星星,跟哥哥徐厚一样,任职于天下闻名的“大风堂”。 大风堂镖局里高手云集,从未有不敢接的镖,更没有任何一趟镖出过差错,就连朝廷送赈银的艰巨任务,也只会找大风堂保镖。 虽说堂主罗老爷已经多年不再管事,日日过得清闲悠哉,但是总管沈飞鹰英华内敛、手段高妙,上通官、中联商、下识匪,不论黑白两道,都要礼敬三分,现今的大风堂规模更胜往昔。 除此之外,大风堂还有另一个天下闻名的理由—— 罗梦。 天下第一美人罗梦。 身为镖师的星星,当然见过罗梦的美貌。 虽说,莲花妹妹的美不及大小姐,但是她就是偏爱莲花妹妹。她若是看着罗梦,绝对不会看得痴了,但是却时常望着莲花妹妹,看得目不转睛,浑然不知时光飞逝。 此时此刻,要不是窗前的美人儿,抬起头来,对她扬起嘴角微笑,她八成会呆看到太阳下山。 “星儿。” 听到这声叫唤,星星乍然惊醒,愉悦不已的往前扑去,双手圈抱住心心念念的好朋友;担心到好友身子娇弱,她还控制力道,不敢抱得太紧。 “妳终于回来了。”她半趴在卧榻上,圆亮的眼儿眨巴眨巴,还嘟着嘴撒娇抱怨。“我好想念妳喔!” 莲花妹妹身子虚弱,这些年来愈来愈常回乡调养,而星星身为镖师,才短短数年就声名远播,指名要她保镖的件数愈来愈多,两人自然是聚少离多。 “我也想妳。”莲花低语,轻拂着她的乱发,可是在那温柔之中,又有一抹难解的神色。 但是,那抹神色一闪而逝,星星根本没瞧见。 “妳在看什么书?”她好奇的问。 “没什么。”莲花回答,不着痕迹的将书册滑入被褥中。 星星嘴上问问,其实也没多大兴趣,眼角只来得及看见,书册上写了一个“孙”字。 唔,应该是西游记吧! 她心里猜着,嘴里又吐出另一个问题。 “妳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天前。” 懊恼的申吟声响起,星星在榻上翻过身子,没有半点姑娘家的秀气模样,手脚大剌剌的张开,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讨厌,我要是知道,肯定快马加鞭,连夜里都不休息,就能早几天回到京城了。”好友久别重逢,她可是珍惜得很。 莲花淡笑。 “妳要是日夜兼程赶路,累坏了身子,我可是会担心的。” “放心放心,我从小就被爹爹跟哥哥磨练,身子骨健壮得很。”她露出得意的表情。“我跟堂里的镖师比赛摔角,还赢了好多人呢!” 想到星星跟那些男人们,为了分出胜负,毫不在乎的纠缠在一起。虽说是摔角,但总避免不了肌肤碰触,莲花的眼神蓦地一沈。 “太危险了。”这几个字,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星星还想反驳。 “不会啦……” 一双手轻捧住她的脸,深邃的双眸与她四目交接。 “我不要妳弄伤自己。”莲花认真的说。 从小就有女霸王之名的星星,在这个世上,唯一没有办法拒绝的,就是好友的要求。看出好友眸中的不悦,她只能叹了一口气,乖乖的点头。 “好啦,以后我都不跟他们摔角了。” “这才乖。”莲花欣慰的一笑,这才换了个话题。“对了,这一趟妳押镖去了哪里?” “西北。”她笑咪咪的说:“跟妳说喔,这次可是钱家的三姑爷海东青指名要我押这趟镖的。” 钱家是京城富户,海东青自然也非泛泛之辈,拥有边疆最强的马队,在京城里也有无数投资,这趟押送一季的银两归乡,会指名星星押镖,证明星星在保镖这一行已是声誉鹊起,才足以让海东青另眼相看。 “那条路线可是凶险异常。” “没事啦,妳别担心。”她满不在乎的说。“那条路线就是风沙大,弄得我全身上下、衣服里外满是沙子,一路上都在痒……” 倏地,她双眼一睁,惊慌的跳起来。 “啊,对不起,我忘记自己全身脏兮兮的!” 哇啊,来不及了! 所见之处,不论是床榻上,甚至是好友的衣裳上,都在她胡乱滚动时惨遭“玷污”,染出深深浅浅的黄沙印子。黄沙极细,一旦渗进布料后,不论洗再多次还是会留下痕迹。 呜呜呜呜,她从西北带回来,要送给莲花妹妹的礼物,可不是这些讨人厌的黄沙啊! “没关系的。”莲花轻声安慰,模着像是战败小狈般低垂的小脑袋。“我去让人准备热水跟衣裳,妳就在这儿梳洗,休息一会儿之后,再陪我去用晚膳。” 小脑袋点了几下,突然间僵住。 星星很缓慢、很缓慢的抬起头来。 “等等,那个人在家吗?”她提防的问。 “哪个人?”莲花明知故问,慢条斯理的下了床榻,走到门外吩咐,让人准备梳洗的热水,以及一些东西。 星星咬着嘴角,气鼓鼓的跺脚。“妳明明就知道,我说的是谁。” “妳不明说,我怎么会知道?”莲花笑着。 “哼,只要提到他,连妳也要欺负我!”她忿忿不平的抱怨。 笑靥更深。 “哪个他?” 星星又一跺脚,抖落身上大把黄沙,气恼的喊道:“妳哥哥啦!” 莲花故意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喔,莲华啊,”美人儿似笑非笑,望着气恼到满脸通红,只差没有头顶冒烟的星星。“妳总是这么在乎他呢!” “那是因为,我最讨厌他了。”她强调着。 秦家兄妹都是京城名人,莲花的秀丽动人,与莲华的俊美无俦,两人模样相同,气质却截然不同,见过的人都赞叹,世上如此绝色者,竟有两人,有人更称兄妹为“明镜莲”,甚至还有诗歌传诵。 谈话之间,手脚利落的奴仆们,已经将热水倒入檀香木浴盆,直至八分满左右,也将对象摆放在适当位置,而后就无声无息的退下。 想起莲华就一肚子气的星星,走到浴盆旁,双手伸到后头,胡乱扯着衣裳的绳结,却怎么也解不开,绳结愈扯愈紧。 温暖的气息靠近,另一双手包覆着她的手。 “别急,我来帮妳。” “谢谢。” “不客气。”何止是不客气,这可是令人欣喜的好事呢! 随着灵巧的双手舞动,绳结终于被理顺,轻易的抽解开来。满是黄沙的衣裳也一件又一件,就连最贴身的兜儿都被解落,娇小的身躯终于变得赤果。 她没有半点不自在,先抬起脚尖,探了探热水的温度,之后才坐进浴盆里去,让热水淹及她的胸口。她暴露在衣裳之外的肌肤,晒得色泽如蜜,而衣裳遮蔽的地方,却又雪白如玉。 普天之下,这件事情除了星星自己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 在她身后,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她。 *** 屋里传来水声。 屋外一个美貌端庄的妇人,把耳朵往窗上贴得更紧。 知道仆人们被吩咐,准备沐浴的热水与衣裳时,妇人就扔下同在大厅里共品春茶的丈夫,蹑手蹑脚的走到院落外,小心翼翼的听着屋里的动静。 不久之后,她那不怒而威的丈夫,因不满被抛下,也来到院落外。 他一身玄色官服,拧着眉头望着,结褵三十年,向来姿态优雅、注重礼仪的妻子,像是壁虎一样贴在窗外偷听。 眼角扫见丈夫的身影,妇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招了招手,邀请他来当共犯。 中年男子挣扎半晌,终于还是朝妻子走去。他武功不俗,轻功犹佳,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飘落的桃花花瓣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就来到妻子身旁。 “妳在做什么?”他无声的问。 熬人理所当然的,也以唇语回答。 “偷听。” “为什么?” “我想听听看,他们会聊些什么。” “那也不需要偷听。”男人满脸不赞同。堂堂刑部尚书夫人,贴在窗外偷听,根本就不象话! 熬人才不管,神秘兮兮的说—— “你不懂啦!” “哪里不懂?” “星星在里头。”她说。 “这个我当然知道。”那个丫头每次登门,都是惊天动地。 第1章(2) 熬人露出神秘的笑容,慢吞吞的说:“她正在里头梳洗。” 男人呆住了。 而他最心爱的妻子,又补上更惊人的一句话。 “是咱们的孩子,在帮她梳洗的呢!” 这下子,饶是见识过大风大浪,连泰山崩于前,都能够面不改色的刑部尚书秦清,听到这件事情,也惊得一阵脚软,激动得张嘴就要喊出声,满脸胀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螃蟹。 熬人的手迅速探出,抢在千钧一发之际,堵住丈夫的声音。 “嘘,别出声!” 尚书大人面色如土,不赞同的猛摇头。 “这、这怎么行呢?”别人家尚未出嫁的姑娘,竟然在屋里被……被……被、呃,被“服务”着…… 他向来执法严正,但是遇上家里出了这档子事,竟也乱了思绪。按照律例,真要办的话可是一桩大罪,但是听里头的对话,那姑娘又没半点反抗的意思。 眼看丈夫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妇人埋怨的说。 “我就说了啊,你太忙于公务,心思都没放在咱们孩子身上,就连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都没发现。” 她对着丈夫宣布。 “这种事情,早就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 热气氤氲,却没能阻碍游走的双眸。 从小练武的星星,没有寻常女子的弱不禁风,但是赤果的身子无一不美。顺着她圆润的双肩望去,是润白的丰盈,顶端缀着女敕粉的娇红,结实纤细的腰与浑圆的,以及笔直修长的双腿,仅仅是望上一眼,就足以令男人销魂。 莲花以无比的耐性,擦洗赤果娇躯上,那层厚厚的黄沙,再把小脸擦净。而洗净那头凌乱的发,则花去更多的时间。 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纠结难解的头发,在一次次的洗涤与梳理下,终于渐渐变得柔顺,又经茉莉花油滋润后,才有了光泽。 芬芳的气味,以及沐浴的舒适,让星星浸在热水里,小脑袋枕在浴盆上,放松的闭上双眼,愉快的长吁一口气。 只有莲花妹妹会照料她的疲倦。 也只有在莲花妹妹面前,她才能够彻底放松。 柔软干燥的棉布,仔细的擦拭着,雪白肌肤上的水滴。但是,当棉布擦过左臂外侧,一道新而浅的刀伤时,就陡然停顿下来。 星星懒洋洋的睁开眼,看见莲花低着头,盯着刀伤直瞧,瞬间回过神来,连忙用手盖住伤痕。 “没事啦,只是被一个小毛贼偷袭。”她没敢说实话,所谓的小毛贼,其实是恶名昭彰的马贼头子。 不过,虽然一时失察,被偷袭得逞,但那个马贼头子可是被她揍到差点断气,才被押送到官衙里去。 莲花又气又怜的质问:“这是妳第几次受伤了?” “呃,不知道。”她哪里记得住啊? “第二十七次。” 星星吐了吐舌头,没想到好友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修长的双手搁下棉布,取来早已在一旁备好的金创膏。这金创膏是宫廷秘制,因为配方复杂、材料难求,所以数量稀少,得来万分不易,但是不论何时,屋里总会备着一瓶,而且只会用在星星身上。 珍贵的药膏,经由仔细涂抹,泛出淡淡药香。 “妳毕竟是个姑娘家,别弄得一身都是伤,小心将来嫁不出去。”低头涂抹的美人儿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好了,站起来。”棉布再度上手,擦干洗得干干净净的身子。 星星任由摆布,乖乖穿上质料绝佳的贴身衣物,连兜儿的绳结,都是身后人帮忙绑妥的。 “哼,我才不在乎呢!”她咬着嘴角,倔强中有罕见的委屈。“再说,就算我真的想嫁人,肯定也没有人敢娶我了。” “为什么?” 她静默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娓娓道来。 “三个多月前我押了一趟镖,送一个老官回乡,却在路上遇到一群强盗,早早就盯牢了,乘机要抢银两。我打退强盗,老官感激过头,逢人就说,还说得愈来愈夸张。” “嗯?” “然后,有个叫什么画仙的,也不知道听到第几手的传闻,就送来一幅画,我哥还故意裱起来,悬挂在大风堂的铺口。”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恨不得一脚踹飞亲生兄长! “我这趟回来,才看到那张画,立刻撕下来,就揉在衣服里。”她指着一旁的脏衣裳。 “我能看吗?”美人儿笑问。 星星考虑了一下,纵然不情愿,但是看在彼此深厚的友谊下,只能勉强点头。 修长的手从脏衣服里,翻找出一团被揉得绉巴巴的纸,仔细推展开来后才看得出,那是一幅画。 美目瞧了瞧落款,有些讶异。 “张画仙?他的真迹可是万金难求。”任何略懂文墨之人,要是看见画仙的作品被如此糟蹋,肯定会心痛到昏厥过去。 星星却还是气嘟嘟的。 “我管他一斤还是半斤。”她伸出手指,激动的在画上戳戳戳,戳出好几个破洞,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一张画破坏成废纸。“那家伙是老糊涂了吗?我是星星,不是猩猩!” 那幅画上竟画着,一只母猩猩单手举着两匹马、一辆车,还有车里的老人,仅用单手就打倒持刀握剑的匪徒。 在狰狞的母猩猩脸旁,竟还写着两句话—— 力拔山河气盖世 罕世巾帼胜须眉 她满月复怒火,要是那个老官,或是那个画仙出现在眼前,她肯定会冲上去,把对方的胡须眉毛都拔光光。 “再说,这根本不是事实。”她忿忿不平的强调。 “喔?” “马早就挂了。” “嗯?” “车子也被砍烂了。” “所以?” “我单手扛的只有那个老官啊!”她放声吶喊。 噗! 一声忍俊不禁的笑,隔墙传进屋里。 “外头有人?”她警觉起来。“我听到笑声。” “我没听见。”美人儿从容回答,趁着星星抱怨的时候,为她梳妆打扮。“妳耳朵进水了,才会听错。” 虽然心里有些怀疑,但是等了一会儿,外头都不再有动静,她才回过头来,继续叨念着。 “那幅画就在铺口挂了快两个月,玄武大道上人来人往,每天都有人停在画前,全部都是在笑话我。”就算她是个镖师、就算她粗鲁惯了、就算她能打败凶猛的盗匪,但是内心深处,属于女孩子那一面并没有消失。“我、我、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啊!” 想到这儿,她心头委屈,眼眶一热,几乎就要哭出来。 一双最熟悉的手,轻柔的擦去她的泪,也稍稍将她心中的委屈抚去了一些。 “妳当然是个姑娘,还是个美丽的姑娘。”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星星抹掉泪痕。 “不要哄我了。”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妳连我都不信吗?”熟悉的声音劝着。“来,抬起头来,妳自己瞧瞧。” 她以为,抬头又会看见那幅画,却惊愕的望见,一位清丽的姑娘,满脸错愕的与她对视。她瞧见镜子里的影像,却难以置信。 这、这真的是她吗? 长长的黑发柔软如丝,长而弯翘的眼睫下,是大而圆亮的明眸,因为泪光而显得迷蒙,衬得她红唇更润——她、她看起来真的像个姑娘耶,而且,还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在她忙着说话的时候,莲花已经为她装扮妥当,还穿上美丽的女装,就像是在她身上施展了法术一样。 她愈看愈高兴、愈看愈羞怯,却又舍不得不看,贪恋着这个陌生的自己。 瞧见星星转忧为喜,美人儿笑着问:“那么,现在如果有人想娶妳呢?” “谁?” “我哥哥,秦莲华。” 咚! 屋外传来重跌声。 当! 屋内明镜落地,声音更响。 星星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还拚命的摇头,几乎就把脖子摇断了。 “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美人儿歪着头,笑吟吟的说着。“我哥哥现今官任刑部主事,屡破奇案,立下功绩无数,公孙宰相深为器重,可说是前途无量,京城里头对他倾心的姑娘可是不少,提亲的媒人都快把门坎踏平了。” 纵然秦莲华优点多多,但是星星就是猛摇头。 “不管,就是不要他。”她紧握双拳,很用力的强调。“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 瞧见星星抵抗得如此激烈,莲花却是淡笑不语。 虽然,眼下看似没有半点可能。但是,莲花却心中笃定—— 秦莲华绝对能娶得徐星星为妻! 第2章(1) 月黑风高。 包夫敲梆的声音,从京城的某处传来,嘶哑的嗓音总在夜里响起,听进耳里就觉得莫名安心,哄着人们在梦乡里睡得更熟。 只是,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却清醒得很。 星星穿着夜行衣,躺在青瓦屋顶上,如石化般一动也不动。她虽然躺着不动,但是全心全意都在注意下头的动静。她选了下风处躲藏,小心隐蔽形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初更的最后一声梆响刚落,当交班的官兵打开大牢的门,她凝气后翻,轻巧无声的溜入那外有精钢厚门、内是巨石构成,阴森且寒意沁人的走道里。 交班的官兵,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头上有人乘机模进刑部大牢。 精钢厚门再度被关上,只见长长的走道又黑又暗,转角处的微弱灯火,有如鬼魅的双眼,偶尔飘怱的眨了眨。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但最最困难的就是入门那关,只要进到里头,一切就容易多了。 她在暗处里,换上准备好的官兵衣裳,还将帽子压得低低的,遮去大半张脸儿,然后就从容不迫的迈步而走,仅用眼角余光搜寻,牢房内所关的人犯。 会关进刑部大牢者,都是万恶不赦之徒。 然而,宰相公孙明德多年来辅佐皇上成果斐然,眼下是国强民富的太平盛世,再加上刑部执法雷厉风行,坏人们不是早早就改行,就是狼狈被逮,流窜在外的屈指可数。 多亏如此,空的牢房多得很,被关的人犯却不多。 星星只花了些许时间,就在大牢最深处,单独囚禁的牢房里,寻见熟悉的身影。 男人背对牢门,侧身躺着,一动也不动。 她掏出琉璃弹珠,眯眼瞄准,朝着那人的后脑一弹。 琉璃弹珠不偏不倚、正中目标。 静。 虽然被打中,但男人连呼吸都没乱,更别说是转过头来了。 她皱了皱眉头,困惑的又掏出一颗琉璃弹珠,对着目标再度一弹,这次还刻意添了力道。 静。 敝了,是对方脑袋瓜子太硬吗? 她不肯死心,又一颗琉璃弹珠飞出,力道强到撞击目标时,还发出如击鼓似的咚然声响。 还是静。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 她掏出整把的琉璃珠子。 就在小手伸探入牢,预备朝目标疾射而出时,侧身躺卧的男人,终于再也受不了,一改先前静默挨打的态度,猛地跳起来,满脸狰狞的朝牢门低吼。 “王八羔子,干脆一刀毙了我算了!”他凶恶的表情,加上满脸乱须、庞然身躯,就像是被激怒的野熊。 张牙舞爪的男人,咆哮着冲向牢门,大手钻探,正要使尽全力,朝着“攻击者”的颈子用力掐下去时,却听得一声叫唤。 “陈大哥,是我。”星星连忙说道。 巨灵大手在最后一瞬间停住。 衣衫褴褛的男人,先是双眼一眯,凶恶的神情未褪,又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半歪着脑袋,收回一只手猛揉眼睛,再认真一看。 “星儿?”他讶异到极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怎么会是你?” 她猛点头,关心的瞧着巨汉。 “我刚回京城,就听到你被抓进刑部大牢的消息,便急忙进来找你。”只不过,她进来的“方式”,不是人人都能认同就是了。 想要探监,需要重重手续,她可没耐心慢慢等。 虽然,她也有个快捷且安全的途径,但是她连试都不想去试,更别说是压低姿态,开口向人请托了。 天底下,她最最不愿意的,就是欠“那个人”的人情! 已经被关了半个多月,始终坚毅不屈的陈悍,直到这时才大嘴下垂,泪汪汪的看着星星,委屈不已的说道:“好妹子,你要相信,我是被冤枉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她用力点头,表示十成十的信任,还提出一个铁的事实。“你又没胆子杀人。” 陈悍纵然蒙受不白之冤,还是不忘出声提醒,大手不断揉着后脑。 “小声一点,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这可关系着,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啊! “好啦好啦,”她应了两句,小脸满是困惑,心里着实不解。“那么,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儿,非但落得江洋大盗的罪名,还背上几十条的人命?” 陈悍是绿林中人,还是恶鬼寨的寨主,跟星星可说是不打不相识。 她头一趟押镖,就被他撞见,一时兴起试图劫镖,两人缠斗了两个多时辰,陈悍敬她是个少女,却能与他这个江湖老手打成平手,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主动放下武器休战。 好在,那趟劫镖,只有陈悍一人,众多手下没有一个瞧见,他们名声响亮,奉行侠义精神,只能偷抢、绝不杀人的寨王,竟然胜不过大风堂初出茅庐的女镖师。 两人聊得投机,都敬重彼此讲义气,星星不追究陈悍劫镖之举,陈悍则是对绿林道上的人宣布,往后敢找星星麻烦的人,就是与恶鬼寨为敌。 多年情谊,星星当然知道陈悍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会被关——还是关在刑部大牢里——就更没道理了。 “这些日子以来,有人对你用刑吗?”她追问着,表情严肃。 “没有。”大脑袋摇来摇去。“而且,打从关进来第一天起,送来的就都是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害我每一餐都提心吊胆,以为是最后一顿。” 暂且先搁下,刑部想用丰盛的菜肴,把陈悍养到脑满肠肥而死的可能性,她倒是对他的动作更好奇。 “既然没有用刑,那你为啥猛揉后脑?”她问。 “还不是被你用弹珠打的。”陈悍露出哀怨的表情,揉得更勤劳。“我的头现在快痛死了。” 瞧见星星的手里,还握着满满的琉璃弹珠,他在心里头暗暗庆幸,自个儿起身的时机没有太晚,否则凭着她卯起来时的怪力,他此刻肯定早已全身都被打穿了。 “对不起啦,我太心急了。”她收起琉璃弹珠,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 陈悍倒也不再追究,毕竟眼下有更棘手的问题。 “星儿,现在该怎么办?”他急切的问。 那些念书的不都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虽然,眼下他们只有两个人,那应该也跟诸葛亮相差不远吧! “先救你出去。”她当机立断。 陈悍吞了吞唾沫,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可是,抓我的人说了,主持这件案子的人,是个姓秦的刑部主事,听说厉害得很,人见人破胆、鬼见鬼发愁,我怕你惹不起啊!” 星星脸色一沈,重重哼了一声。 “我偏偏就是要惹。” 蓦地,幽幽深牢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轻笑。 “这算是个邀请吗?” 带着嘲弄的男性嗓音问道,牢隔内外的两人同时警觉,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急忙四下搜寻,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两人颈后的寒毛,全都一根根竖直。 而星星的惊慌,远比陈悍更深。 她认得那个声音。 电光石火之间,救人的念头没了,她急忙就想闪人,闪得愈远愈好! 只是,她还来不及踏出半步,鬼魅似的身影,眨眼就来到她后方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只要她稍稍一动,就会碰触到对方。 她全身僵硬,听见耳畔低语。 “咱们可又见面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刑部主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莲花妹妹的哥哥。 秦莲华。 *** 久别相见,星星的反应却是拔腿就跑。 她以媲美犀牛的力道,用力撞开莲华,也顾不及两人相撞时,抹过她颈间的热烫,是他的哪个部位,一心一意的急着逃开,还不忘撒出琉璃弹珠,先灭掉所有灯火。 整座刑部大牢,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她凭着来时的记忆,在幽暗中狂奔,冷汗一滴滴浮现,沁冷了全身。在奔跑的时候,她还必须竖起耳朵,听着黑暗中的动静,就怕神出鬼没的秦莲华再度靠过来。 只是,一心不能二用,被追急的星星,突然撞上硬物。 痛! 她咽下咒骂,在以为是通道的地方,撞上牢房的牢隔。 “错了。”耳畔低喃,悄然黏靠而来,就像是从未离开。 几乎吓得喊出声的星星,惊得深吸一口气,再度撞开身旁的男性身躯,往另外一个方向逃去。她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那个穷追不舍的家伙,却像是长了鬼眼,连黑暗也不能妨碍他。 轻笑声,似远似近。 她盲目乱跑,再度撞上牢隔。 “又错了。”低喃又起。 天啊! 被众人盛赞为罕世巾帼的她,这会儿差点就要双手合十,跪下来求神拜佛,只求能顺利逃开。 躲猫猫虽然好玩,但是也要看对象,跟秦莲华玩躲猫猫,最终下场肯定是被吓到口吐白沫、昏厥倒地。 星星扭身又溜,他倒也没有拦阻,还满不在乎的让开,轻笑不停,活像是在耍弄老鼠的恶猫,始终游刃有余。 这样不行。 她连连吸气,知道再盲目乱跑,只会重复先前的失败。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停下脚步,不再胡乱飞奔,不但疼了自己,还让那家伙看笑话。 冷静! 她必须冷静下来! 直到脑海之中,清楚的浮现出,进入大牢时所记下的路径时,她才确定方向再度起跑。这一次,她可是自信满满,这个方向的尽头,肯定就是出口。 事实证明,她的记忆没错。 愈是往前奔跑,她就愈能感觉得到,轻微的夜风穿过精钢大门的缝隙,吹拂在她沁满冷汗的身上。 纵使对陈悍心怀愧疚,但是她有苦难言,就是非逃不可! 就在星星觉得,只要再多跑几步,就能触及精钢大门的时候,她竟又一头撞上东西了。 不同于先前撞上牢隔的冷硬与疼痛,这回她撞上的,是结实的男性胸膛,热烫的体温包裹了她全身。 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彷佛在梦里温习过千百遍,但是恐惧却掩盖了熟悉感,就算他没有开口,她也知道自己闯入的,是他的胸怀。 “啊,原来,你是想来我怀里?”莲华伸出手,肆无忌惮的把玩着,她凌乱的发辫,温温柔柔的低语。“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说呢?我可是乐意得很啊!” 某种教她不知所措的战栗,顺着发梢直袭全身。每次,只要莲华靠近她,甚至是只有触及她的衣裳,她就会难以呼吸,连心跳都乱了谱。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秦莲华! 转过身去,星星闷着喉中的尖叫,宁可放弃出路,只顾着为逃而逃,凌乱的脚步奔来跑去,模索了大半天,直到累得再也跑不动时,才在一面石墙前停下来,按着胸口直喘气。 蓦地,烛火亮起,只照亮这处角落。 她只顾着喘气,连头也懒得抬。 “跑够了吗?” 饱含笑意的声音问着。 “要、要你管……”即使喘气喘得好急,她还是忍不住回嘴。 “你想要再跑,我还是可以奉陪的。” 第2章(2) 听着那好整以暇,呼吸连一丁点紊乱也没有的声音,倔强的星星心里就有气,她勉强抬起头来,圆亮的大眼直瞪着眼前人。 灯下看美人,更胜白昼三分。 即使是讨厌秦莲华到极点,她还是无法昧着良心,否认这个狡猾坏心又卑鄙的男人,灯下的样貌绝美无比。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质料上好、样式简单的衣裳,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斜斜勾起,就算是坏笑的时候,还是好看到让人不甘心。 可恶!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用那一张,跟莲花妹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在她的内心深处,这可是大大的亵渎了,纯真无邪、善良单纯的莲花妹妹啊! “刑部大牢的设计看似简单,其实繁复得很,你在第三次能接近大门,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莲华好整以暇的说着,还朝她伸出手来。 星星迅速躲开,满脸戒慎。 “你要做什么?” “模模你的头,奖励你啊。”他理所当然的说着。 小脸蓦地气得通红。 “不许模我的头!”她像是被逼急的小动物,威胁的磨着牙。“再靠过来的话,小心我咬掉你的手!” 回应她的,是一声近似宠溺的笑。 星星恼得咬牙切齿。 毫无疑问的,这个家伙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一回事。她彻头彻尾的,完全被小看了。 瞧他从容不迫,像是有无尽的时间,可以跟她耗下去,几近欣赏的笑望着她许久时,她终于再也沈不住气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恶声恶气的问,还在提防他的手会伸过来。 莲花妹妹会模模她的头,当作是奖励。 所以,她更不允许,莲华也做一样的事。 表面上,她倔强的说是讨厌,其实是害怕得很。不知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唯独就是怕极了他。 打从她第一次瞧见莲华,她就不由自主的抗拒,他的样貌、他的靠近、他的碰触,甚至是他的语气与他笑的方式,所以只要能躲,她就会躲得远远的。 但是,莲华像是老早就看穿了她。 “我想怎么样?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的吧?”他兴味盎然,故意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来救人的。” “那叫劫狱。”他很有耐心的指正,还露出一副,不用道谢的宽厚模样。“要是你不说,光瞧你刚刚的行径,我还以为,你是来杀人灭口的。” 因为那似有若无的嘲弄,她的小脸更红。 “少罗唆!” “身为大风堂的镖师,你三更半夜来劫狱,要是我真的追究起来,整座大风堂可能都得搬进刑部大牢了。”莲华模着下巴,靠近她的脸儿,笑得高深莫测。 她抽了口气,对着他横眉竖目的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跟其他人没有关系,劫狱的是我,你休想牵连别人!” 他居然露出同情的神色。 “那岂不是更糟糕?”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还替她叹了一口气。“你劫狱失败,被我逮个正着,一旦传了出去,大风堂的脸面要往哪里摆?” 简单几句话,就堵得星星的小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心里懊恼焦急,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风堂是天下第一的镖局,江湖名声响当当。 她仗义劫狱,大不了问罪下狱,跟着陈悍一起掉脑袋,不过若是损及大风堂声誉,让江湖人士笑话,那她就算是被砍一千次、一万次脑袋,还是罪该万死啊! 脑袋可以掉,但是,她绝对不能对不起堂里。 原本红润的脸色,在极短时间内,已经变得比雪更苍白。 “瞧瞧你,竟吓成这样。”莲华伸出手,轻刮着女敕软的小脸,指下的肌肤冷得就像是冰块。 这个小妮子,吓得连他模了她,都没半点反应了。 深邃的双眸里,浮现浓浓不舍,但他的语音却仍是悠然带笑,没有半点的改变,更听不出他的思潮起伏。 “大风堂直到今日,也只有一个女子荣膺大镖师之誉,你那么羡慕、那么努力,终于有了晋升为大镖师的机会,肯定不愿意功亏一篑吧?”莲华说得慢条斯理,修长的指画着她的轮廓,极为熟悉的游走着。 星星还是处于僵化状态。 他靠在她耳边,又说道:“乖,只要你听话,大风堂的声誉就不会有损,你也能安然无事。” 直到这会儿,她彷佛凝冻的血液,才又恢复流动。她大口喘息着,用力转开脸,甩开那怜惜似的碰触。 “你有什么条件?”她质问,不相信他会平白放过她。 莲华轻揉着指尖,回味着残留的软女敕触感。 “不要再来妨碍我办案。”他淡淡的回答。 她眯起眼睛。 “你要我见死不救?” 他耸肩。 “总有人要牺牲。” 大风堂的声誉重要,但是,陈悍的命也很重要。星星无法取舍。 “陈悍不可能犯下那些案子,你一定没有证据。”她喊道。 “不,我有证据。” “证据肯定有假!”她坚持。 他从容回答。“没错,是假的。” “他不可能会——”还想辩驳的小嘴,瞬间停住了。 星星呆望着满面笑容的莲华。 啊,她刚刚听到什么?她耳朵又进水了吗? 正当她想把耳朵挖干净,把答案听清楚时,莲华难得好心的为她再次重复。 “证据是假造的。”他用俊美无俦的笑颜,说着自个儿的罪行,还耐心的补充详情。“是我亲自假造的。” “你故意诬陷他?”她难以置信。 “对。” “你还把他关在牢里?” “对。” 这家伙居然能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星星怒气冲脑,只觉得眼前一片通红,万万想不到,有人在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后,竟还没有半点罪恶感。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肯放弃的逼问。 “我有我的用意。” “说清楚!” “你这么关心他啊?”他略略抬眉,睨望着她。“对了,他是怎么唤你的?星儿?” 再自然不过的两个字,从他的唇舌间吐出,竟让她不自在到极点,胸口就像是有头不听话的小鹿,因为他的声调起伏而再三惊跳。 “好亲昵的称呼啊,”他思索了一会儿,才下了结论。“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所以,我会再多加陈悍五条罪。” “你、你……你卑鄙!”她咒骂着,本能的不去想,莲华为什么要在乎,陈悍喊她什么。 他勾起嘴角,靠在她的脸前。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暖暖的呼吸,就洒落在她脸上。 星星缩着脖子想躲,没想到他却又靠上来。 “你、你……你无耻!”咒骂的声音,明显比上次小了。 “还有呢?” 莲华愈靠愈近。 她心慌意乱,背部已经紧贴在石墙上。 “你不顾江湖道义!”拜托拜托,不要再靠过来了,她都快不敢呼吸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只剩一个呼吸那么近了。 “我既然卑鄙又无耻,又怎么会顾及江湖道义呢?”他颇为好奇的问。 糟糕! 她不能思考了。 “你、你、你……” “嗯?” “你……” “怎么,猫叼了你的舌吗?”莲华亲切的问。 她哑口无言连一个宇都吐下出来。 “你跟我妹在一起时,总如江河开泄,说得滔滔不绝,留宿时还时常说到天色将明才睡。怎么一遇到我,就张口结舌了?”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突然之间,星星猛然警觉过来。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跟莲花妹妹的事?”她猛地探手,反守为攻,用力揪住他的衣襟。 莲华面不改色,声音如似低吟。 “你对她说了什么,我都知道——每一字、每一句——我都知道。”那双深邃的眸子异常灼亮。 “你偷听!”星星大叫。 “不对。” “那么,一定是你逼莲花妹妹告诉你的!”她恨恨的指责,不忘用最凶恶的表情、最严厉的口气警告。“就算你是她哥哥,我也不许你欺负她!” 莲华注视着她,过了许久之后,才悠然说道:“你还真疼莲花。”他轻而又轻的叹息,露出极为苦涩的一笑。“要到什么时候,你也能来疼疼我呢?” 她先是一呆,而后猛地放开他的衣襟,往后跳开。 “谁谁谁要疼你啊!你你你离我远一点!”再也听不下他的胡说八道、承受不住他的捉弄,她一边大声威吓,一边后退,跟着掉头就走,连陈悍也顾不上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将莲华抛在身后了,她脸上的热烫却迟迟没有退去。 第3章(1) “可恶!” 愤恨的咒骂,响彻雅致屋宇。 “混蛋!” 伴在桌上半晌,原本热腾腾的菜肴,已渐渐凉透,辜负厨师的好手艺,星星却还是握紧拳头,在屋里绕圈子,愤恨的猛踱步子。 “卑鄙!” 坐在桌边的美人儿,桌上的筷子动也没动,深邃的眸子始终盯着,气恼得脸色通红的星星瞧。双眸深处,藏着莞尔,但是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何况是粗枝大叶的星星。 “你先来歇一歇,就算要骂,也等吃饱了再骂。”美人儿开口唤着,指着桌上的丰盛菜肴。“你要生气可以,但是,可别糟蹋食物。” 直到这会儿,几乎要磨掉一层鞋底的星星,才慢吞吞的走过来,恼火末熄的往椅子上一坐,还坚持继续告状。 “莲花妹妹,你不知道,他诬陷我的结拜大哥,还把人关在刑部大牢里耶!”她猛挥着小拳头,倏地被握住,一双筷子被搁进手心。 “来,这是你爱吃的醉鸡。”美人儿若无其事的布菜。“多吃点。” 虽说搁了一会儿,但是醉鸡原本就是凉菜,如今吃起来,还是风味不减,好吃得教人几乎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醉鸡才刚入嘴,连篇的咒骂,刹那间都化为无声。气得通红的小脸,很快被陶醉不已的神情取代,还馋得连筷子也不用,贪婪的吮着沾在指尖,酒香萦绕的酱汁。 美人儿瞧着她,宠溺的一笑。 这道菜是她的罩门,只要吃上一口,不论天大的事情,她都会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全心全意的享受美食。 “怎么不用筷子?” 星星笑眯了眼。 “因为太好吃了嘛!”才一会儿工夫,满盘醉鸡就消失大半。 洁白的手绢探出,擦去她嘴角的酱汁,美人儿眸中宠溺更深,柔声保证。“只要你想吃就说一声,我让厨子随时都替你做。” 随时?! 躲在窗外偷听——不,是“关切”的秦清,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拧起眉头。 “那道菜连我都没吃过几次。”他抱怨着。 “能吃得着,算你运气好了。”一旁的妇人抿嘴笑着。“没办法,星星可是咱们孩子的心头肉。” 排名顺序落在星星之后的秦清,开始懊悔受了妻子邀约,又来墙外窝着。堂堂刑部尚书做这种事,实在窝囊得很,只是不隔墙听着,他又担心屋子里头,会发生比月兑衣沭浴包严重的事。 屋子里头,吃掉整盘醉鸡的星星,哪里知道墙外秦清的内心挣扎?她快乐的抹抹嘴,抬头对着莲花妹妹,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吃饱了?”美人儿问。 “嗯!” 她模着肚子直点头。 “要是你因为劫狱被问罪,那可就吃不到了。” 柔若清风的话语,让吃得饱饱的星星,笑容陡然僵住了。她心头一惊,没想到养在深闺的莲花妹妹,竟会知道这件事情。 才一转念,答案立刻浮现脑海。 “太过分了,那家伙竟然跟你告状!”毫无疑问,多嘴的人肯定是那家伙! “你还敢嚷?劫狱可是大罪。”美人儿不着痕迹的往窗外一瞧,猜想爹爹此时此刻,肯定是脸色发青。 “我怎么知道会被逮到嘛!”星星嘟着嘴。 “哥哥就是知道你会去劫狱,才在大牢里守着。”否则,谁愿意抛下舒适的被窝,到凉意沁人的大牢里等着。 “哼,他是想看我出糗。”星星才不领情。 “不,”美人儿意味深长的说道。“他是关心你,怕你被别人发现。” 软女敕的小脸浮现红晕,说出的话语却更倔强。 “关、关关关关关关心我?”她的反应,就像是被眼镜蛇盯上,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诬陷我的结拜大哥耶!” 为了掩饰某种,连她也不明白的情绪,她直觉的把过错全往莲华身上推。 美人儿双睫半掩,看似双眸低垂,实际上却是把星星的异常反应,全都看进了眼里,嘴角笑意更深。 “哥哥会这么做,一定有理由。”听似漫不经心,实则另有目的的话语,柔柔的询问着。“他没告诉你吗?” 星星猛摇头。 “当然没有。” “那么,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轰! 她的脸着火了。 你真疼莲花。 慵懒的男性嗓音,在她耳畔、在她心里回荡。 要到什么时候,你也能来疼疼我? 彷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又露出坏坏的邪笑,对着她笑得若有所思,眸光扫过她的全身,就像是早已熟悉,她掩盖在衣裳下的每一寸…… 想像得太过真实,慵懒的字句一次次,在她脑中萦绕不休。 原来,你是想来我怀里? 他饱含笑意的语气。 瞧瞧你,竟吓成这样。 他的指尖的温度。 星儿? 他唇舌间,缓慢念着,不论是任何人念来,都不会让她不自在的叫唤。 要到什么时候,你也能来疼疼我? 他那苦涩的一笑。 呜哇,她、她她她她……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惊慌失措的星星,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双手在空中乱挥,努力的想抹掉他的坏笑、他的声音、他的神情。 “反正,我最讨厌他了。”她不敢细想,匆匆下了结论,只想再三肯定,她会这么在乎莲华,全都是因为厌恶。 蓦地,一声叹息响起。 星星浑身一僵。 她不久之前,才听过那声叹息……而且,还是从莲华口里听来的! 匆匆忙忙的,她咚咚咚的冲到窗户旁边,挥手就猛推精致的窗棂。脆弱的窗棂哪堪如此粗鲁对待,只发出两声嘎啦惨叫,就被推出窗框,落到了墙外。 好好的一扇窗,被无辜毁坏,身为破坏者的星星,却看都不看窗棂一眼,而是探出小脑袋,眯着眼睛在院子里仔细搜寻,确认了好几遍之后,才把小脑袋缩了回去。 还好还好,她原本以为,是莲华在外头偷听呢! 只是,莲华不在外头,那声叹息又是哪里来的? 莫非又是她的幻觉? 坐在原处的美人儿,瞧见她疑神疑鬼,提防着莲华,活像是提防阎罗王亲自从地府里上来逮她似的,就算确认屋外无人,还是不安的猛瞧窗外。 美人儿再度一叹,只是这声叹只藏在心里,没有泄漏出声,就怕会惊得星星跳起来,把屋顶也给掀翻了。 唉,再如此下去,还得延宕多少年,才能如愿以偿? 这件事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美人儿的红唇轻启,出口却不是话语,而是连声轻咳,咳得止不下来,让人见着、听着就心疼得像要滴出血来。 星星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过去,连身子也奔回来,焦急的用手抚着美人儿的背部,还不敢用拍的,就怕伤着了弱不禁风的好友。 饼了好一会儿,咳声稍歇,只见一双深邃美目,咳得都红了。 “来,快喝些热茶。”护友心切的星星,匆匆倒了一杯茶,轻手轻脚的送来,还殷勤的喂着。 才喝了两口热茶,掩盖在手绢下的手,就把杯子轻轻推开。 “谢谢,这样就够了。”美人儿此时的笑,任谁都看得出来,是硬挤出来的。“我已经好多了。” 星星哪里放心得下,急忙追问着。 “怎么回事?你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这么咳过了。”她记得可清楚了。“你的病又犯了吗?”她永远都忘不了,好友自幼身子病弱的事。 “没有,你别担心。”那抹笑,更勉强了。 星星靠上前去,关怀之情溢于言表。看着好友咳得难过,她又急又慌,恨不得能够代替好友受苦。 “不要瞒我喔,有哪里不舒服,都要跟我说。”她慎重叮嘱着。 瞧见那双圆亮的眼儿,充满担忧与关怀,机关算尽的心就蓦地一痛,此时此刻,最最不舒服的,就是这颗心了,那双圆亮的眼儿,勾起了罕有的罪恶感。 偏偏,事不宜迟,美人儿只能狠下心。 “我的确有些不舒服,恰好娘亲后天要返乡探亲,那儿据说有位名医,专治我这种宿疾,所以娘亲劝我也一并返乡。”柔和的语音里,有着浓浓不舍。 屋外,在窗棂被破坏时,及时抱住妻子,翻身躲在屋顶上的秦清,疑惑的望向妻子,以唇语问道:“你要返乡探亲?” 偷听得很专心的妇人摇头,也以唇语回应。 “没有啊。” 秦清更为不解。 “那孩子怎么说,你要返乡?” 熬人挥了挥手。“唉喔,没关系啦,孩子怎么说,就怎么办。” 秦清颇为不赞同,一时无声转有声。 “孩子就是被你宠坏的。” “你怪我?”妇人恼了,立刻出声反控。“明明宠孩子你也有分!” 声量虽然极低,但一声刻意的轻咳,还是从屋内传出来。 夫妻两人陡然醒觉,彼此默契十足,几乎是同时伸手,牢牢捣住对方的嘴,不敢再有动静。 只听见屋子里头,星星竭力隐藏失望,却还故作坚强的说着:“没关系,治病要紧,别担心我,我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哇哇大哭了。”她很用力的强调。“我已经长大了。” 以前,莲花妹妹回乡下养病时,她还会在轿子后面,一边哭一边追呢! 美人儿望着她,眸光深浓。 “但是,我舍不得你。”这一句话倒是真心诚意。 星星眼圈儿一红,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好友。她还是好舍不得,聚少离多的好友,但是她不能这么自私,为了想跟莲花妹妹腻在一起,而耽误了治病的机会。 美人儿无声一叹,用手轻抚着靠在肩上的小脑袋。而星星像是驯化了的小老虎,在好友面前就变成小猫咪,乖乖的被模着、被疼着。 “星星。”美人儿缓声说着,仔细斟酌字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挂在心上,近来日夜难安。” 小脑袋抬了起来,关怀的追问:“什么事?” “事关莲华。”很明显的,怀里的娇小身躯变得僵硬。但美人儿仍继续说着,神态更担忧。“哥哥虽然不说,但是,我心里知道,这次他办的案子凶险异常。” 小脑袋又靠回原处,传出的话音闷闷的。 “放心啦,他满肚子坏主意,啥状况都能应付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要是会有个万一,那我就买鞭炮,连放个三天三夜!”她哼声连连。 倏地,美人儿低泣出声,推开星星就往寝室里走去,扑跌在床榻上,双肩耸落不停,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星星先是一愣,这才发现祸从口出,急忙的追过去,用笨拙的双手轻抚着好友的背部,嘴里直嚷着抱歉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她心急如焚,简直想撕烂自己的嘴。 不论她再讨厌莲华,他毕竟是莲花妹妹的亲人。任谁都不愿意看见,自个儿亲人遭遇风险,更别提是听见,亲人无端被咒了。 一声又一声的啜泣,就像是一把又一把利刃戳在她心上,都快戳得她也要跟着哭了。焦急不已的她,此时根本无暇多想,只要能让好友停下哭泣,要她把眼珠子挖出来也行。 “你、你不要哭。”星星哄劝着,想也不想的夸下海口。“只要你不哭,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第3章(2) 伤心的啜泣又持续了一会儿,慢慢才停了下来,只是偶尔还听得见心碎的抽噎。 埋在被褥中的脸儿抬起来,颊上泪痕未干,通红的双眼望着星星,神情有着无限迟疑,半晌后才吐出微弱语音。 “但是,要你保护哥哥,我又怕委屈了你。”美人儿怯怯眨眸,一滴泪又滚下颊畔。“你是那么的讨厌他。” 保、保护——要她保护莲华?! 星星倒抽一口气,实在分辨不出,是保护莲华比较艰难,还是当场撕掉自己的嘴、割掉自己的舌比较艰难。 偏偏,话都说出口了,她向来不曾毁诺。 包糟糕的是,莲花妹妹双眸含泪,一副又要伤心痛哭的模样。 进退两难之下,星星作了此生以来,最痛苦的决定。 她豁出去了! “放心,我说到做到。”小脸上的悲壮神情,可比壮士断腕。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也很想哭的冲动,说出她作梦都想不到的承诺。 “我一定会保护莲华的!” *** 苞莲花妹妹告别后,星星垂头丧气的走出刑部尚书府。 她像游魂似的走在玄武大道上,直走到一间宽门巨户的铺面。铺面的大门上悬着金字大匾,写着“大风堂”三字,门前热闹滚滚,托镖的、送镖的人络绎不绝。 铺面里头众多镖师,见着她都扬声叫唤,她却充耳不闻,拖着沈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直走到玄武大道十二坊外,她才走进一栋以金丝楠木搭盖,遍地铺满细致澄砖,门庭宽阔、守卫森严的宅邸。 这儿是罗家宅邸,除了大风堂堂主,与爱女罗梦之外,总管沈飞鹰,以及几位大镖头,在这边都备受礼遇,在宅邸里各有院落。她虽然还不是大镖师,但是哥哥徐厚住在这儿,事事兼顾的总管也让她住了进来。 她本来想回屋子,但是才走到大厅,就觉得力气像是被抽干,只能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小脸贴着桌子,双眼无神的发直。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的是落在她背上的一下重拍。 “你跑哪里去了?”徐厚大声问着。 “要……你……管……” 星星连站起来反击的兴致都没有,还是保持既有姿势,死气沈沈的趴在桌子上。 “说什么鬼话,我可是你哥!”徐厚大为不满。 一身苍衣、样貌俊朗的上官清云,撩袍踏入大厅,笑着说道:“星星肯定是去刑部尚书府上了。”这种模样虽然罕见,倒也不是从未见过,每次尚书大人的女儿离京时,星星总是如此沮丧。 斑壮的徐厚拧着眉,直瞪着妹妹。 “又去那里了?”他反对得很,用粗粗的指头,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可搞清楚了,这里才是你家啊!” 一声柔之又柔、软之又软的声音,带着微微笑意响起。 “有什么关系,星星就算要住饼去,我也不反对。”伴随柔言软语而入的,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正是天下第一美人罗梦。 她发若流泉,衬得一身轻丝衣裙,简单大方,益见出尘月兑俗,飘逸雅致。那身衣裳初看时是白衣,细看时才知典丽非凡,绣着盛开的白牡丹,钮扣是蝶翅金镶银绕,精致细巧。 而总管沈飞鹰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竭尽保护之责。 瞧见罗梦出现,连星星也收起疲态,急忙起身,不敢失了礼数。 娇贵的身子走进大厅中,在一张用料上乘、极其贵巧,冬铺白狐皮毛、夏铺丝绸软垫的精致圈椅落坐。 “星星,中午用膳时没瞧见你。你吃过没有?”她殷切询问,从来就把星星当作调皮的妹妹,总是特别在意。 知道大小姐关心自个儿,星星张口想回话,但是又提不起精神,只勉强应了一声。 “嗯。” 罗梦又问:“又吃了醉鸡?” “嗯。” 徐厚哼了一声。 “醉鸡哪里都有得卖,你干么偏要到别人家里吃?” 瞧着星星懒得回答,罗梦倒是帮忙解释。 “秦家的醉鸡可是大大不同,用的是二十年的珍品花雕酒,再添以药膳,用料之好、比例之精,举世罕有。”她柔声笑着,眸里也带着笑。“就连宰相夫人龙无双,对秦家软硬兼施,也仅仅吃过一回。” 说起龙无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饕家,为嚐美食不择手段。是下嫁宰相公孙明德后,行径才变得稍微收敛。 星星当然听过龙无双的大名。 只是,要不是罗梦解释,她还真的不知道,自个儿吃的醉鸡那么贵重希罕。 “臭丫头,吃得这么好!”徐厚更不爽了,握拳又要朝妹子的脑袋敲下去。谁知拳头还没敲着,就被劈掌一挡。“你敢回手……”他怒吼着。 “当然敢!”星星哼了一声,可不想再白白挨揍。 罗梦端起桌上,刚刚送上的香茗,纤纤玉指夹着茶盖,轻轻拂去茶汤上的茉莉花瓣。 “这也难怪,毕竟你们从小交好,正是一对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星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问:“可是,大小姐,青梅竹马指的不是一男一女吗?” 罗梦抬眸,轻啜了一口茶,却笑而不答。 得不到答案,星星也没再追问下去,反正大小姐读的书肯定比她多,既然大小姐这么说,那么青梅竹马肯定也能适用在她跟莲花妹妹身上吧! 她想得摇头晃脑,一旁的徐厚倒是开口说起正事。 “对了,有一趟镖指名要你,明日就要启程。”他找了妹妹半天,也就是为了这件事。身为镖师,托镖之事绝对不可怠慢。 “要多少天?”星星问道。 “来回三天左右。” “那就好,我可以接。”她答道。 “怎么了?长程的镖你不接?” “暂时不接。” “为什么?” 星星的脸又垮了下来,磨牙磨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出原因。 “我答应莲花妹妹,要保护她哥。” 徐厚先是一呆,接着突然冲出去,把头仰得高高的,一双铜铃大眼盯着天际猛瞧。 “你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徐厚认真的回答。 “我在看,天是不是塌了。” 可恶! 又气又恼的星星,被如此取笑,当然不会乖乖隐忍,即刻就飞身而起,朝着哥哥拦腰一脚踹去。 徐厚怪叫一声,闪开攻击,跳下大厅台阶。 “别吵,我还要看看,天是不是下红雨。”他又故意取笑。“你要去保护秦莲华?哈哈哈哈哈,秦莲华耶!你竟然要去保护他!” “闭嘴!”星星追出去,连连攻击。 “这哪能闭嘴?”徐厚闪躲得可快了,脚步更快。“我要快点去铺面里,说给兄弟们笑笑。” 兄妹打打闹闹,一路往大门口远去,上官清云无可奈何的一笑,也跟在兄妹的后面离去。 一面五间,整面打通的偌大厅堂,只剩罗梦与沈飞鹰。 直到碗里的香茗喝尽,罗梦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么多年过去,秦莲华终于有动作了。”她转过头去,望着身后的男人,柔之又柔、幽之更幽的低语。“我好羡慕星星。” 身穿白色劲装的沈飞鹰,仍是沈默以对,就连视线都不与她相对。 时间缓缓流逝,最后,她慢慢起身,走向厅堂外的庭院。 春季桃花漫舞,花谢花飞飞满天。她踏出去一步,他就跟出一步。 她踏进满地花办中,背对着他。 “大小姐,起风了。” “我想看桃花。” 他无言,静默相陪。 桃花还在落。 “沈总管。” “是。”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是吗?”她的语气有些惆怅。“我在想一个人。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人。” 他站在她身后半尺,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无言。 “沈总管,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属下不知道。” “是了,”她的声音更惆怅了。“所以你什么也没想。” 第4章(1) 这趟押镖虽然时日甚短,却差点赔上星星的性命。 托镖的是个商人,所托的是一个精雕细琢、镶满宝石的小木箱。那人点名星星押镖,要她将木箱送往京城外的红缨寺,交给名僧释明海,再取得回条,任务就算完成。 有人特地指名托标,是镖师的骄傲,再加上除了公定镖银之外,商人还慷慨得很,额外添了费用,让星星这一趟来回,保证能吃好睡好。 于是,星星在天色初亮时,就带着小木箱出发。 为了便于活动,她穿着简便、近似男装,长发用红绳编为发辫,倒有画龙点睛的效果,让她的飒飒英姿,添了少女的俏丽。 离开京城后不久,春日的轻风阵阵袭来。 星星躺在马背上,双手枕在颈后,嘴里咬着随手拔来的麦秆,跷着腿望着天空,因为心有旁骛,所以无心欣赏烂漫春色。 秦莲华。 那张俊美无俦,却又总是望着她,勾唇坏笑的脸庞,在心中盘桓不去。 她要保护秦莲华。 对着朗朗蓝天,星星大大叹了一口气。 这是个天大的笑话,但是身为当事人的她,根本就笑不出来,只觉得春日像是又变冷了,不然她的心中怎么会刮着阵阵凄冷寒风? 昨天,大嘴巴的徐厚,才刚踏进大风堂的铺面,就扬声大叫嚷嚷,将这件事情嚷得人尽皆知,镖师们都骚动起来,全挤过来听,就怕听漏了哪一句。 听完来龙去脉后,镖师们反应不一。 有人诧异。 有人莞尔。 有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还有人居然猛掏耳朵,怀疑是听错了。 包过分的是,在徐厚的号召下,那群可恶的家伙,竟然还开起赌局,不是赌星星能保护莲华多久,而是赌星星会在几天内,动手杀掉莲华,赌盘还一面倒,全偏向后者。 好在,有罗梦支持她,押了一笔钜额赌金,才让她觉得好过一些。 哼哼,为了不辜负大小姐的期望,她绝对要让那些平时称兄道弟,一有机会却顾着看她笑话的家伙们,全部都输到月兑裤子! 呸的一声,她吐掉麦秆。 话说回来,他们的脑袋里头,装的都是豆腐渣吗?虽说,她讨厌莲华,可说是人尽皆知,但是,碍于莲花妹妹,她怎么会杀莲华嘛! 星星一路上嘟嘟囔囔,直到天色渐渐黑了,她才开始寻觅露宿的地方。 虽说,托镖人银两给得多,但是她节省边了,餐风露宿也难不倒她。与其挥霍享用,她还宁愿存起来。 在天色全暗前,星星找到一处靠近溪流,适合露宿的好地方。她先喂马儿吃草喝水,再一如往常的收拾枯柴,预备生起营火。 看起来,她神色自若,没有任何异状。但是事实上,她全身的每东肌肉,全都绷得紧紧的,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趁着看似平常的行径中,她已经将数颗琉璃弹珠握在手中。 白昼时她的心思,全绕着秦莲华转。 但是,一旦入夜,被磨练得接近本能的警戒心,立刻察觉有异状。 有人在跟踪她。 那脚步声极轻,她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见,而且跟踪她的人数还不少——九个、十个……不,十二个! 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以圆阵包围,渐渐缩小范围,个个步履徐沈,呼吸长而绵密,全都是高手。 她深吸一口气,陡然转过身去,果然瞧见夜色中暗影幢幢。 刀剑离鞘的声音缓缓响起,比琴弦被拉到最紧、最紧时更刺耳,还有人阴森森的笑着,将骇人的氛围推到最高点。 “老大,就是她了。”男人的声音响起。 “老八,确定吗?” 另一个声音传来。 “大风堂镖师徐星星。” “那就对了。” “她带着那个小木箱。” 一个暗影举起闪着寒光的剑刀,在舌上舌忝着。 “哥哥们,我可不客气。”媚得能滴出水的声音传来。 “十二,不要争功!” “老四,拦住她!” 众人的声音南腔北调,男男女女个个不同,但是在争论的同时,杀气却未减少分毫。 只见刀光一闪,星星连忙后撤,足尖一点,退开三丈远有余,直逼到眼前的锋利刀尖,虽没有刺穿她的脑袋,却已削落她额前的发。 “喔,轻功倒是不错。”媚笑声又起。 刀尖再探,一把利剑却凌空劈来。 锵! 刀与剑,同时震开,错失让星星脑袋开花的大好机会。 “老九!”女人气恼的尖叫。 另一个淡定的女声回应。 “咱们一起行动,赏金均分。” “休想!” “我赞同十二。”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老六!” 喝阻没有效果,瘦削的身影已欺近,扬起的大刀亟欲噬血。 这回,星星闪也不闪,半蹲身子,猛然跃起,单脚踢开大刀,力道大到那人不得不松手,眼睁睁看着武器飞出去。 “妈的!” “小心。” “她的武功不差。” “武功再好,也是死路一条。” 另一个人又扑上,星星先退后近,紧抱怀中木箱,另一手中的琉璃弹珠疾射而出,正中那人眉心,深嵌入骨,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无声的倒地。 从头一回押镖以来,她也遇过不少次危机,但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让她真正感受到生死一瞬的胆寒,只要稍稍不留神,肯定就会脑袋搬家。 察觉到她并非泛泛之辈,杀手们全静了下来,迅速作出判断。 “一起上!” 懊死,她就知道! 星星低身回旋,姿态如似舞姬的胡旋舞,在眨眼之间,一把琉璃弹珠已经朝四周射去,在夜色中恍若流星。 但是,一人倒下后,杀手们有了防备,纵然她用上这招,却也只能再放倒两个,其余的琉璃弹珠不是被闪过,就是被刀剑挡下,远远的弹开。 在攻击同时,有人觑得空隙,挥刀就朝她颈项劈来。 火烧般的痛,直直划过颈边,幸亏她及时跳开,否则刀尖要是再深半寸,她就算颈子没断,也会失血而死。 “啧!” 那人不是要折磨她,而是摆明要取她性命。 星星冷汗直流,不敢有丝毫松懈,就怕再让对方有机可乘。再下一次,她没有把握是否能再躲开。 倏地,有一道黑影从远而近,转眼已逼近圆形杀阵。 又来了一个! 她险些脚软。在寡不敌众的状态下,对方又添人手,她根本就没有半点胜算可言,难道生死簿上注定,她今晚小命该绝? 颓丧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她咬紧下唇,将怀中的木箱抱得更紧,决心就算要死,也得拚斗到死,将托标之物护到最后.绝对不能丢失身为镖师的颜面。 呜呜,莲花妹妹再见了! 她在心中暗自道别,惊骇的看着黑影来得极快,甚至突破杀阵,转眼就来到她面前,如飞的脚步才乍然停住。 垦星急忙要出手,但是手腕陡然一紧,那人已箝住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她本能的抬头,想记住仇人的长相,下辈子才能报仇。 只是,刚看清对方面容,她就呆住了,一双眼儿瞪得好大,差点连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她难以置信的出声大叫: “是你!” *** “不然,你期待的人是谁?” 秦莲华看着她,弯唇微微一笑,语调轻松得像是,两人只是在玄武大道上偶然相遇,而不是身处杀手环伺之下。 瞧他从容得很,她反倒更焦急。 “你来做什么?” 他眨了眨眼,毫不掩饰眸中的莞尔。“喔,我来找一个据说亲口答应,会保护我安全的人。” 星星倒抽一口气,要不是危机当前,她真的好想抬脚,用尽力气的踹踹踹踹踹,直踹到他口吐鲜血也不停。 “你是特地来嘲笑我的!”她恨恨的指责,更恨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被他瞧见。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答应要保护他,但眼下她分明是自身难保。 他扬唇还要再笑,却因为瞧见,她颈间的刀伤,笑容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严酷,半眯的眸中杀意迸射。 “你受伤了?”他问。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从来没见过,他此刻脸上浮现的神情。 突然之间,她对他的恐惧,更胜过那群杀手。 “不关你的事!”她佯装镇定,故意把小脸转开,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蓦地,暖暖的温度触及她的肌肤,那动作无限温柔,怕弄疼她似的,轻轻抹去她颈间的血痕。 那样的触模,太过亲昵,她心中一颤,先是不知所措,接着才想到该要抗拒,却听到他在耳畔低语。 “别怕。” 暖烫的呼吸消失,证明他存在的,只剩她耳畔的余音,以及颈间的温度。 秦莲华的身影,已经融入黑暗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惨叫声响起,传遍夜半的荒野。 “老四?” “怎么回事?” “谁要他挡我的路。”媚声乍响。 “十二,你疯了吗?” 媚声失却冷静,变得惊慌失措。 “不,不是我。” 又一声悲鸣传来。 “大哥,救救我……”男人虚弱的喘息着。 “老八?” “老大,那不是老八,老八已经死了!” “我不会认错老八的声音!” 黑暗之中,南腔北调、男声女声,因为混入相似难辨、维妙维肖的声音及语调,杀手们全乱了阵脚,被混淆得只求自保,难以再展开攻击。 “老大!”另一个女声慌乱叫唤。 “我在这里!” 笑声响起,那是杀手们全然陌生的笑声,冷似寒冰。 “呃!” 闷哑的喘息响起,出声暴露位置的杀手,已经被莲华单手握住颈项,高高的举起,比夜色更深的剪影,传来一声弱过一声的喘息,而高举杀手头子的精瘦男人,全身还散发着可怕的杀气,简直比修罗恶鬼更骇人。 杀手头子挣扎出声,嘶哑的命令,从紧迫的喉中吐出。 “杀!” 第4章(2) 星星猛然一惊,想也不想的就要冲上前,替莲华挡住即将来到的攻击。她来不及思考,但保护他的焦急,就如同想保护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只是,她才踏出两步,莲华就横来一手,硬把她推到身后,转而用杀手头子的身躯阻挡,所有的刀光剑影,全落到杀手头子身上,刀刀致命. “说出指使者,就留你们全尸。”莲华把手中残躯丢开,徐声宣布着。 仅剩的四个杀手没有吭声,选择再度攻击。 挥舞的刀剑,赶不上莲华的动作,不是每每落空,就是相互挥砍,发出刺耳的声音,还迸出闪亮的火星子。 突然,一颗火星子亮起,星星在短短瞬间,看见莲华在几步之外,朝着她勾了勾手指。 不知为什么,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凭藉着莫名的默契,她将仅剩的琉璃弹珠,全部朝着莲华的方向射丢。疾射的琉璃弹珠,被强大的指力击碎成无数锋利碎片,精准的飞向目标,杀手们同声哀叫。 月亮直到此刻才露脸,月光照亮荒野。 只见杀手们全蒙住双眼,脸上血迹斑斑。那些锋利碎片,片片入眼,全将他们戳瞎了,再也无法攻击。 月光也落在莲华身上,他衣衫未乱,甚至没有沾着半滴血。 在星星的注视下,他大步上前,重重踩在一个杀手颈部,神情狰狞得像是,比性命更重要的珍宝,受到伤害般骇人。 “是谁派你们来的?”他冷声质问。 杀手挣扎着,不肯开口。 莲华踩得更重。 “说!” 突然之间,四个杀手在极短时间内,都不再因为剧痛而扭动。 他们全都自尽而死了。 *** 离开遍地尸首的地方,莲华带着她另外找了一个地方落脚。 他生起营火,把露宿的准备做齐了,才在她身边坐下。 “他们是谁?”她劈头就问,尽量不让声音颤抖。“为什么要劫我这趟镖?”她还把小木箱抱得紧紧的。 莲华朝着火里,丢人一根木头。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镖物。”他淡淡说道,先前的严酷,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俊美无俦的脸上又是她熟悉的轻松神态。 “那是什么?” “你。” “我?”她皱起眉头,很仔细的想了一会儿。“我是得罪过不少人,但是,想来想去,最可能派人来杀我的,只有一个人。” “谁?” 星星无言的伸出食指。 “我?”莲华失笑。“那我为什么还要来救你?” 她心虚的看向旁边,却还是忍不住小心眼的咕哝:“嗯……骗取我的信任那类的……” 莲华挑眉,望着她一字一字的说道:“这个世上,你最该信任的人就是我。” 她霍地移回视线,瞪着他,想也不想的反驳。 “才不是。” “喔?” “我老是觉得,你在骗我。”她故意往旁边挪了挪。 他却满不在乎的,也跟着挪过来,就是非要坐在她身边最近的地方。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就是直觉。”她回答。 啊,这小女人的直觉,还真不能忽视呢! 莲华暗暗想着。那么,他的行动必须更谨慎才行。 “把木箱给我。”他说道,双眸因为火光照耀,也亮得像是火炬。 星星考虑了一会儿,才松开双手,把小木箱递了出去。接着,就在她来不及阻止的瞬间,莲华把木箱上的封条拆了。 “啊,你、你你你你!”她急了起来,探手揪住救命恩人的衣襟,连连用力摇晃。“你把封条拆了,要我怎么交差啊!”拆掉封条,身为镖师的信用就算毁了。 “冷静点。”莲华笑着。 “我很冷静啊!”她大吼大叫,头发都快竖起来。 “你这叫冷静吗?”这小女人明明就气坏了。 她发出怒兽的低咆。 “我冷静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啊!” 莲华又笑,把木箱递到她气得发青的小脸前。“你自个儿瞧瞧。” 此时此刻,她最想瞧见的,就是这王八羔子的屍块啦!气得发抖的她,好不容易挪开视线,朝木箱里觑了一眼,原本就要回头再度开骂,却突然全身一僵,迅速转头定睛一看。 空的。 木箱里头竟然空无一物。 星星错愕的松手,拿起木箱来努力的摇晃,半晌之后才确定,她死命护住的木箱真的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她呆滞的喃喃自语。为了护住这个空木箱,她还差点没命耶! “你擅闯刑部大牢的事,被传开了。”莲华说道,虽然语气仍平淡,神情却添了严肃。 “你又告诉了谁?” “没有。” “莲花妹妹就知道。” 深邃的双眸,映着火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知道,所以才以托镖为理由诱你离开京城,再派杀手伏击,要杀你灭口。” “为什么?”她不明白。 “因为,你跟陈悍接触过,有些人以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已经万分小心、处处谨慎,却还是将这件事牵连到她身上。 星星低下头来,思索了好一会儿。擅闯刑部大牢是她的主意,妄想劫狱救陈悍的也是她的决定,如今前思后想,她才发现莲华会现身阻止,就是要让她避开这些要命的麻烦。 不但如此,他还从杀手们的手中,将她救了出来。 “你……你的武功不错……”她别扭的开口,明知道该说什么,却挤不出口,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还好。” 看出她的不自在,他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你为什么能模仿那些人的声音?”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练过九音功。” “九音功?那不是很难练成吗?” “我有非练成不可的原因。” “是喔。”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又过了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宇,声音却比蚊子的叫声更小。“谢谢。” 莲华举手遮在耳后,装作没听到的模样。 “什么?” “……谢……” “嗯?” 她被惹恼了,对着他的耳朵,用最大的声量吼着。 “谢谢啦!”可恶,这样总可以了吧! 莲华摇着头,啧啧了几声。“我可是特地赶来救你一命,却只得到两个谢字,实在太不划算。” 星星咬着唇,直瞪着他。 “我不欠人情。”她郑重宣布。“尤其是不欠你。” “那么,你现在欠下了,该怎么办呢?”他微笑着问。 “随便你想怎么样都行。”她自暴自弃的嚷着。 事到如今,就算他要她摆桌道谢,让京城里人尽皆知。或是,要她昧着良心,在城门口大喊:秦莲华是个大好人。抑或是,要她未来十年,都得当他的跟班,替他端水倒茶,她都认了啦! 映着火光的双眸,变得更灼亮了些。 “不后悔?”他徐声确认。 “后悔的是小猪!” “好吧,这话是你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闭起双眼,等着他宣布,偿还救命之恩的代价是什么,却感觉到他的大手,滑入她松落的发辫,将她推向他…… 然后,暖烫的呼吸靠近,男性的双唇印上她的小嘴。 那触感,教她惊骇莫名,倏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见那张俊容真的就近在眼前,还跟她嘴贴嘴…… 秦莲华吻了她。 第5章(1) 她还不如当小猪算了! 星星第无数次在心中懊悔,竟会白白送上良机,让莲华有了更进一步戏弄她的方式,趁着她不注意,夺去她女敕女敕红唇的一吻。 呜啊啊啊…… 他怎么可以那么邪恶?她虽然粗鲁惯了,但是女敕唇可是尚未被人吻过,他那坚定而热烫的唇,就像是在她唇上、心上烙了印,让她想忘也忘不掉。 他吻她时,她太错愕,全身上下连脑袋都僵硬了。 直到莲华带着她,回到京城之后,原本以为不曾记得的细节,在她独自一人时,竟一一浮现脑海,还格外的清晰。 他的唇厮磨着她唇瓣的奇异感觉,温柔得像是蝴蝶的羽翼轻拂,陌生的战傈窜过全身。他的气味、他的唇与舌,时而温柔、时而霸道,彻底尝遍她,她从来不知道,自个儿一被触及时就会全身酥软,还情不自禁的攀附着他,忘情的想要更多、更多…… 至今,她还记得,他环抱着她的臂膀,结实精瘦得如铁箍,牢牢圈抱着她,像是一辈子都不打算放她离去。 她作梦都未曾想过,莲华会吻她。 只是,当“惨剧”发生后,她除了错愕,在内心深处竟有种理所当然的释然感。那就像是,悬宕已久的期待,终于有了结果。 唔,难道,她早就在期待,莲华会吻她? 这个疑惑才刚浮现,星星就脸色煞白,用尽力气的甩头,试图把这荒唐的念头彻底甩出脑袋,最好甩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要出现。 不! 绝对不可能! 她明明就知道,他有多么危险。 这么多年来,她处处防范他,每当他靠近,她就会竭力闪远。 瞧,就连现在,两人不得不共处一室时,她也坐在屋子里,离莲华最远的地方,双眼还警戒的盯着他。 说真的,初吻被夺后,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但是,承诺就是承诺,就算再胆战心惊,她还是硬着头皮,为了履行承诺而来到秦家,陪着他待在书房里,看着他审阅堆得整整齐齐、像小山般高的卷宗。 夜渐渐深了,她坐得手脚发麻,已经换过好几次姿势。 淡定的男性嗓音响起,惊得她心头一颤。 “到榻上去睡吧!”他大方提议,抬手往窗边一指,提供书房内唯一的休憩处让她睡觉。 星星想也不想的拒绝。 “不要。” “喔?”原本低头审阅卷宗的他,这会儿才抬起头来,嘴角勾着淡笑,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我、我不困!” “那你的眼睛,怎么红得像是兔子?”他轻笑。 她连忙用手揉揉眼,故意转开视线。好啦,她是困了,但是没想到他眼力这么好,隔着偌大的书房,还能看见她的双眼布着红丝。 坐了大半夜,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他,却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将她身上如此细微的变化,也看进了眼里。 除了看卷宗之外,那双深邃的眼眸,也在注意着她吗? 她忍不住回头,偷觑了莲华一眼,视线落在他俊脸上,不由自主的往下滑,落在他的唇上,全身没由来的一热,惊得她不敢再看,把注意力又拉回对话上。 “好啦,我是困了,但是我不能睡。”她坚定的说,身子坐得更直,用姿态加强她的态度。 “因为我还没睡?”莲华问得一针见血。 “没错。” “我很可能到天亮都不能睡。”满桌的卷宗他都不肯还漏,在庞杂的纪录之中,追寻蛛丝马迹。 “那我也不睡。” 他露出感动至极的神情,还用一手抚着心口。“你想陪我熬夜?” 星星差点跳起来。 “我是要保护你!”她扬声强调,脸儿不争气的红了。 “只是保护我吗?”莲华的嘴角一勾,又露出坏笑,双眸一瞬也不瞬的瞧着她,用最缓慢、最惑人的声音,徐声说道:“你还要提防我再吻你,对吧?” 这次,面红耳赤的星星真的跳起来了,火冒三丈的指着他,指尖还抖啊抖的抖个不停。 “你还敢提那件事!”这个人是有多无耻啊? “难道,不能提吗?”他故作讶异。“是我记错了吗?明明是你亲口说,随便我想怎么样都行。” “那、那那那那……”她气到结巴,那了半天也那不出个下文。 莲华极有耐心的等着。 “怎么?” 气恼到顶点,她中气十足的吼了出来,声音之大几乎要掀翻屋顶。“那你也不能亲我啊!我还没出嫁耶,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谁敢来娶我?” 他侧耳倾听,吼叫的余音在夜里,清晰的扩散出去。 “星星。”他好笑的叹了一口气。 她恶声恶气的应了一句。 “做什么?” “这件事应该只有你知我知。”他耐心的说着。 “当然啊!”她蓦地提高警觉。“难道你想说出去?”有一瞬间,她很认真在考虑,杀他灭口的可行性。 “不是。”他满脸莞尔,爱极了她的单纯。“我只是要告诉你,刚才你喊得太大声,这会儿夜深入静,声音能传得很远,如今这件事情可能连更夫都晓得了。” 喔,天啊! 星星身子一软,双手抱住脑袋,悔不当初的申吟着。 她没有脸再见人了! 身为罪魁祸首的莲华,脸上不见半点愧疚,只是听着她近似呜咽,然后再给子沈重的一击。 “你不喜欢那个吻吗?” 她猛地抬头,凶恶的瞪着他,虽然想高声怒喊,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只能咬牙切齿,用低低的声量,凶狠的回答。 “当然不喜欢。” 他微笑着,置若罔闻,又追问:“你有没有回想过?” “没有!” “但是,我记得好清楚、好清楚。”他笑意更深,声音软滑如丝,每个字句都像是在轻抚着她的身子。“你的唇、你的舌、你的滋味、你忘情时的可爱低吟、你将我揽得更近的双手,还有你生涩的回应——”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星星发出压抑的尖叫,捣住耳朵不听,更不去看他的表情,却还是阻止不了,如潮水般涌来的羞人记忆。 瞧着她又气又羞的模样,他宠溺的笑着,看出她根本不曾忘记,关于那个吻的细节。 “小骗子。”他低语着:心中悬宕已久的大石,终于能够搁下了。 事实证明,这小女人对他在乎得很呢! 尖叫半晌过后,终于累了的星星,颓丧的贴着墙壁,双眼恨恨瞪着他,放弃无用的反抗,就等着他还会说出什么话。 “你不知道,那个吻是我梦寐以求多年。”他轻声说着。 “少胡说八道。” “但是,我更想要的,却还求之不得。”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问话才刚出口,她就懊悔得想咬掉舌头。 深邃的目光灼亮耀眼,几乎让人无法对视。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女性的本能让她直觉的退缩,不敢去触及他的秘密。“还、还是算了。”她呐呐的嘟囔。 “真可惜。”他无限惋惜,双眸深不见底,隐藏着比烈焰更灼热的情绪。“因为,我好想慢慢的、仔细的告诉你。” 每一字、每一句,传入她耳中后,就如挥之不去的咒语,她深深战栗着,直觉的知道,他此刻正在做着,比那个吻更能动摇她的事。她双手揪紧衣裳,像落入陷阱的小动物般慌乱,完全不知所措。 瞧见她的惊慌,莲华的嘴角,浮现淡淡苦笑,终于鸣金收兵,不再逼迫她。外人总说他铁面无私、冷血无情,他能够对犯人严酷至极,却不忍心看她困惑不安的模样。 “算了,你还是快快去睡吧!”他挥了挥手。 这次,星星也不反抗了,尽速走到榻边,深深滑进被褥里头,才松懈的吐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刚刚那种对话.绝对是早早结束最好。 不过躺下没多久,她又半爬起来。“喂,我睡觉的时候,你绝对不能靠近喔!”她警告着。 “好,我保证。”他没有半点犹豫。 “你的保证能信吗?” “好歹我也是个官,你就连这点小事也不能信我?” 这个回答她虽然不满意,但是尚可接受,娇小的身躯又滑进被褥里,在被子里软软的蹭了蹭,还翻过身去,挪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后头又传来叮嘱。 “被褥盖严实些,可别着凉。” “我才没有那么娇弱。” “但是,我会心疼。” 她不再接话,当作没有听见,心里却无限疑惑,为什么他就是能够,把作弄人的话语,说得如此自然流畅、说得彷佛是真心诚意? 不知想了多久,不敌困意的星星,终于被瞌睡虫大军淹没,陷入黑甜的梦乡之中。在安全无虞的状态下,她一旦入睡,往往就睡得很熟,就算天打雷劈也惊不醒她。 在寂静的夜里,原本坐在书桌后的莲华,轻易就违背先前的保证。毫无声息的来到榻边,静静凝望着她娇憨的睡容。 她是小骗子,而他就是大骗子。 他在榻边坐下,用手指梳着她的发,无限疼借、无限怜爱。心中无声叹息着,他深爱的小星星啊!虽是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 低下头去,他吻了吻那女敕软的粉颊。梦中的她倒也不抗拒,嘴角甚至微微扬起,漾出浅浅的笑,像是在作着最甜美的梦。 莲华自叹,自己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这么多年来,他太过眷恋她,不肯松开彼此的牵绊,只能大费周章的将错就错,继续把戏演下去,才会造成如今的僵局,对她愈是情深,就愈是作茧自缚。 有多少个夜晚,她依恋的贴着他熟睡,一再考验他自制力的极限,每每与她共眠,他就强撑着不敢睡,怕在睡梦中会情不自禁。 有多少次她毫无防备,在他眼前月兑衣沐浴,那更是无比的煎熬,他必须佯装冷静,为她沭浴穿衣,强忍着不让双手颤抖。 他亲眼看着,她一年一年长大,如花蕾盛开般,从女娃蜕变成少女,娇美身躯的贴近是美梦,却也是梦魇,直到这个春季,他再也不愿意忍耐,决心探取行动,誓言要娶她为妻。 只是,这条路坎坷得很,他愈是进攻,她就愈是退缩。 莲华望着那熟悉的睡脸,轻轻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再将她的长发握到唇边,印下深情一吻。 小星星啊,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的情意呢? 第5章(2) *** 苞着莲华进进出出,才过了几天,星星就发现自己错了。 她原本以为,他这个官家子弟,是靠着身为刑部尚书的父亲秦清庇荫,才能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刑部主事。 但是,短短几日之内,她亲眼看见,他审讯疑犯、戳穿还言与诡计,做出最恰当的判决。除此之外,他仍旧在查阅卷宗,数量多到惊人,勤于工作的程度,已到了废寝忘食。 原来,京城里的谣传是真的。 他如此冷静尽责,又加上连破奇案,也难怪宰相公孙明德会对他另眼相看。 只不过,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睡的话,他的身体迟早会累垮的。星星守在他身边几天,最后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在早上出门前,向沈总管拜托,替她订来龙门客栈的好酒好菜。果然,沈总管就是沈总管,真的是有求必应,到了傍晚时分,龙门客栈就派人送来一个精致的食盒,与一瓶上好佳酿。 食盒足足有八层,装的都是香味扑鼻的佳肴,她只是稍稍检视,就觉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确定佳肴与美酒都备齐后,她轻易端起,两个大男人才抬得动的食盒,另一手拎着酒壶,笔直的往刑部深处,一间僻静房间走去。 莲华就在这儿办公,屋内只有一桌一椅.以及那堆在严冬之际,要是没了柴火,也足以烧到春天还有剩的卷宗。 当她走到屋外时,他灯下的俊容就已映入眼中,纵然双目炯炯有神,但是神色仍难掩疲倦,就连他的眼下,都浮现暗影了。 星星下定决心,等到用餐过后,一定要押着他睡一觉,不然瞧他这模样,她实在不舒服,甚至还觉得有些心疼…… 等一下! 她陡然僵住了。 心、心疼?! 她竟会心疼莲华? 起初,她还想否定心中闪过的字眼,但是手中的食盒与好酒,却是明明白白的“铁证”,她看不得他饿、看不得他累,甚至忘了会陪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履行承诺,但即便要保护他,也不需保护他吃饱睡好啊! 震惊不已的星星,当场蹲下来,就在屋外掀开食盒,用最快的速度狼吞虎咽,只求尽快消灭“证据”,证实自己才不管他饿不饿、累不累。 精致的菜肴,被她牛啃牡丹似的,全都倒进嘴里,连滋味都没尝就囫圃吞下,连酒也是用倒的,食盒扔得到处都是。在她的“努力”之下,盘子总算一一见底,酒壶也变轻了。 蓦地,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需要再弄些食物来吗?”那陌生的语调温文清晰,有种难言的威严,令人肃然起敬。 星星连忙摇头,急着站起来,一边用袖子猛擦嘴角。 “不不不,我饱了。”其实,她快撑坏了! 来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慢条斯理的走进屋里,仅仅跟她打了个照面,却已经让她心头大惊。 那人灰袍黑衽、衣不纹绣,腰系一枚铜牌。他步履徐沈,气度冷若冰山、静如深海——那人就是当朝宰相公孙明德啊! 鲍孙明德与沈总管相识多年,不论是大风堂的铺面,或是罗家宅邸,公孙明德都去过数次,星星当然认得他的样貌,但却是头一次这么靠近他。 就在她深深懊悔,最狼狈的模样,竟被当朝宰相撞见时,公孙明德已经又走出屋子,莲华也跟随在后。 “陈悍人呢?”公孙明德问。 “仍在那座牢房里。”莲华回答,态度不卑不亢,跟随在宰相的背后走着。 “这些日子以来,有什么动静?” “五次刺杀,四次毒杀。刺杀者尽皆被擒,下毒者循线查去,都已被灭口,无一生还。” 星星在后头听着,暗暗心惊肉跳。 原来,有这么多人要陈悍的命,难怪就连劫狱未成的她,对方都大费周章的派出十二个高手追杀,害她险些小命休矣。 “刺杀者呢?”公孙又问。 “全都吞药自尽了。” “宁死也不肯被问供吗?”公孙若有所思,语气仍旧淡漠。“看来,他们全都怕极了幕后主使者。” “这也证明,幕后主使者权势惊人。” 两个男人一边谈话,脚步也未停,直往刑部大牢深处走去。在关着陈悍的牢房外停住,只见陈悍仍旧背对牢门,正无聊的哼着乡野小调。 为了挽救大风堂的形象,星星赶忙拿出琉璃弹珠,朝着陈悍后脑射出。 “星儿?”陈悍兴奋的跳起来,扑向牢隔。“你又来救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止住脚步,双眼直瞪着牢外两个男人。 “新来的,报上名来。”他不爽的命令,眼角瞧见站在最后头的星星,大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星儿,你再摇手的话,手就要断了。” 暗示不成,她只能停下动作,无言的撇开视线,哀悼陈悍在无意中得罪宰相,不知又要被添上多少罪名。 鲍孙明德半点儿也不恼怒,言语平静如常。 “我跟刑部主事一样,都是想保护你的人。”他说道。 “保护我?”陈悍大叫。“把我关起来,这算哪门子的保护?” “若不是将你关在这里.你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回了。”莲华说得轻描淡写,略过次数频繁的刺杀与毒杀,全都没有提及。 “星儿,这是真的吗?”陈悍提高嗓门,朝着后头发问。 “呃,好像是真的。”她如此推断。毕竟,堂堂一国宰相,没有必要跟莲华合谋演戏来骗她。 陈悍拧着眉,脸色稍稍缓了下来。 “我为什么需要被你们这些当官的保护?”他问得很直接。 “我们怀疑,你是十多年前,一桩灭门血案的幸存者。”莲华应对如流,从容回答。“那桩血案的牵连者,都已经被杀尽,但主使者却至今身分不明。” “你是看我无聊,特地来说书给我听的吗?”陈悍压根儿就不相信,脸上写的尽是“讽刺”二字。 鲍孙明德沈吟半晌,才又开口。 “冒昧一问。”就连对待绿林中人,他仍旧不忘礼数。“你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吗?” 这一问,可把陈悍问僵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以你的年龄推算,血案发生当年,你只有十岁之龄。” 陈悍扑上来,紧握住牢隔,脸色变得苍白如雪。“那么,为什么我会全都不记得?”他的反应、他的质问,已经证明两人的推断确有其事。 “人受到重大打击时,失忆亦是常事。” 星星站在原处,脑后突然一疼,她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漫不经心的揉着后脑,像是下意识在揉着,一个多年前的旧伤。 重大打击? 失忆?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词听入耳后,就窜进她脑海里,一再又一再的回响着。 失忆? 后脑愈来愈疼,疼得就像是撞着门槛。 她歪着头,皱着弯弯的眉,疑惑的思索着,为什么自个儿联想到的会是门槛,而不是石头、屋瓦,或是任何一样别的东西。 门槛。 她竭力思索着。 还不是一般的门槛,而是在卧室与花厅之间的门槛,她跌倒了,还撞得头好痛好痛,而在跌倒之前,她看到了…… “啊……”星星陡然尖叫出声,顾不得男人们的谈话,转身就往外冲去。“星星!” 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唤,她却愈跑愈快,直至冲刺到通道尽头,扑上石墙后,她仍不肯罢休,直用头撞着石墙,还撞得咚咚作响。 几乎在转眼之间,莲华就来到她身旁,双手圈抱住她的腰,阻止她再伤害自己,素来冷静的他,在此时也慌了。 “停下来。”他焦急的问,看见她把额头都撞伤了。 “呜啊!”星星不肯停下来,拚了命的爬扑,就是要远离他的怀抱。 “你到底怎么了?” “放开我!” “不,我不放!”他抱得更紧。 面如死灰的星星,双脚陡然一软,整个人在他怀中瘫软,要不是有他抱着,肯定早已摔跌在地上。 她罔顾他的心急追问,转头不敢看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怪,莲花妹妹从不在她面前宽衣。 难怪,只要莲花出现,莲华就不见踪影。 难怪,他要苦练九音功。 陈悍还没恢复记忆,倒是她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她又哇哇大叫,试图稍稍释放过多的羞耻。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挖个地洞,把整个人都埋进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尤其是见秦莲华! 浓到化不开的羞耻,渐渐转为愤怒。 可恶,这、这这这这……这全都是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害的! 气恼不已的星星,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莲华那张俊美无俦,与她喜欢的莲花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庞猛揍一拳。 “你这个王八蛋!”她大声咒骂,还用力踢了他一脚。 然后,她转过身去,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头也不回的飞奔离去,直跑出刑部,再也看不见踪影。 第6章(1) 朗朗晴空,湛蓝无云。 偌大的罗家宅邸,从天色未亮,就开始有人走动,忙着宅内各种事务,每日醒得最早的永远都是总管沈飞鹰。 而大镖师们居住的院落,也是早早就有动静,多数需要押镖的镖师吃完早膳就出门去了,少数难得清闲的镖师,也是清晨就起来练功,丝毫不敢懈怠。 偏偏,今日却有些不同,星星居住的院落,直到日上三竿时,也还没有半点动静,只偶尔传出几声恼怒的咒骂,还有羞耻不已的尖叫声。 在早膳时分没瞧见妹妹踪影的徐厚.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把妹妹的分也吃个精光,才模着吃饱喝足的肚子,晃到妹妹的院落里去。 穿着厚靴的大脚,大剌刺的踹开屋门,笔直的往寝室走去,直走到床铺上那把自个儿用棉被,牢牢裹成蚕茧的少女旁。 徐厚半点也不留情,一双大手捉住被子两角,用尽全身的蛮力,猛然就把棉被抽开。床榻上少女的双眼,来不及适应刺眼的光亮,立刻用手蒙住。 “把被子还给我!”她怒叫着,从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徐厚。 “还敢要被子?快给我起床,太阳都晒了。”他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看床上的妹妹,很慎重的警告。“小心我连你的中饭都吞了。” “你要吃就去吃,不要来烦我。”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着,突然探出双手,要夺回被抢走的被子。 砰! 徐厚赶忙后退,险些就被她得手。 “有力气抢被子,还不如去办正事。”他语带指责,不明白工作、吃饭、说话还是凑热闹永远都冲第一的妹妹,怎会变得如此消沉。“怎么,又在想你的莲花妹妹啦?” 砰! 一个枕头扔过来,正中徐厚的大脸。 “不准再说起她!”她激动得声音都嘶哑了。 “好好好,”他连声说着,争取后退的时间,站到危险范围之外时,才又开口说道:“就算你们吵架了,你也别忘了,该要去保护秦莲华。” 又一个枕头扔出来。 呼,好险好险,还好他聪明,站得够远,才没有再遭受攻击! “我不去了。”她更大声的喊着,不论是听到莲花还是莲华,就气得全身发抖,恼得好想咬人泄愤……哼,她最想咬的就是秦莲华,最好是能咬掉他肩头一整块肉! 不知前因后果的徐厚,这次可皱起眉头了。 “喂,不要忘了,我们姓徐的从不违背诺言。”他面色凝重,又走回床铺旁,无比认真的说道:“你答应了要保护他,就得保护到底。” 星星咬着下唇,委屈又挫败,伸手又去抓被子.直要往身上遮,却怎么也赢不过哥哥的蛮力。 “你不懂啦!”她嚷叫着,拚命用力。 徐厚当然不肯退让。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懂?” 两兄妹扯着被子拔河,谁也不让谁,好好的一条被子就这么被扯过来、扯过去,最后终于不敌两人的强扯…… 嘶啦! 无辜的被子壮烈牺牲,一团团棉花撒落,白茫茫的到处都是,屋子里就像是飘起大雪似的。 徐厚张开大嘴,也不知是想骂人、还是想继续追问。只是,他的视线落在星星脸上时,瞧见那肿得像核桃似的双眼,神情乍然一变,一半是难以置信、一半是怒气腾腾。 “你哭过?” 她倔强得不肯承认,连忙把头转开。 “才没有。” “明明就有。”徐厚伸出手,把她的小脑袋扳过来,瞪着她质问:“发生了什么事?” 星星紧闭着嘴,没有吭声。 整件事紊乱又复杂,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而且一旦从头讲起,恐怕就连太阳下山了都还讲不完。 包重要的,她还不想让别人——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见她闷不吭声,徐厚更觉得事态严重。向来吃了一丁点儿的亏,都会哇啦哇啦抱怨老半天的她,竟会连话都说不出来,到底是委屈到什么程度? “有人欺负你了?”他逼问着,把十指的骨节,扳得嘎啦嘎啦响。“跟我说那个不要命的家伙是谁,我现在就去把他大卸八块。”他非替妹妹出气不可! 星星还是不说话,双手在衣裳上扭啊扭,把衣裳扭得绽线叭啦叭啦的响,牢固的缝线一根根都断了。 “莲华!” 有声音高喊。 听见心里的答案,被人朗声唤出,她错愕的抬起头来,却见一身苍衣的上官清云,匆匆忙忙的奔来,向来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会儿全然不见踪影,就连语气都焦急不已。 “宰相派人来报,秦莲华受伤了!” *** 刑部之内血迹斑斑。 听闻莲华受伤,星星脑中一片空白,所有事情全抛脑后,娇小的身子飞奔而出,冲得比谁都快,就连轻功卓绝的上官清云,一时也追不上她。 才踏入刑部,就见到公孙明德双手负在身后,如不朽高松般站着,直到听见她急切的喘息,以及紊乱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徐姑娘。”他颔首代礼。 她一心担忧莲华,哪里还顾得上礼数,急匆匆的劈头就问:“他人在哪里?”她只见血迹,却没瞧见他。 焦虑化为恐惧,正一口一口啃噬她的心,每一口都又深又痛,一次次咬掉她恼怒的情绪,暴露底下她原本企图隐藏的关切与在乎,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愫。 “他现在人在内室,因为受伤过重,所以无法移动,大夫正忙于救治。”公孙明德说着,举步朝内走去,灰袍上也溅了不少血点。 刑部并非救治伤患的理想之处,但是大夫竟会判断,必须当场抢救莲华,可见他受伤之重,远远超过她所能够想像。 她紧握双拳,直到指尖都陷入掌中,深得留下血痕,才有办法开口。 “他伤得有多重?” 这是她的声音吗?为什么竟会有欲哭的颤音? 鲍孙明德给予的答案,教她全身发冷,有如跌入万年冰窟中,冷寒得连心都快痛裂了。 “危及性命。” “不可能的,他的武功那么高,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她用力捣着心口,压抑肆虐的恐惧,拚命的摇头,不愿意相信公孙明德所说的话。 “昨晚你离开之后,他碍于职责没有追去。在天色将明之际,又来了一班刺客,他在保护陈悍之余,还擒住一个活口。”一场恶战,被他轻描淡写的带过。 “你也在场?”她忿忿质问。 “没错,所以我知道,他若不是心有旁骛,就不会受伤。”公孙明德语气平淡,静静望着星星苍白的小脸。“因为如此,我才派人去找你。如此一来,倘若他因公殉职,最起码死也瞑目。” 就算面对的是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又是公主驸马的公孙明德,星星也听不得,他的嘴里吐出任何不祥的推论。她气恼他的淡漠无情,更恐惧他极可能一语成谶。 “你胡说,他不会死的!”她愤恨的否认,用力推开公孙明德,率先奔入莲华办公的内室。 眼前的景况,让她觉得,胸口像是被猛插一刀。 只见浑身是血的莲华,躺在临时并起的桌上,俊美无俦的脸上也血迹斑斑,而暗黑色的血从他肩上的伤口,不断不断的流出,沿着桌边滴下,在地上汇成一汪血池。 他肩上的伤既深又长,而且伤及要害,要不是他内功深厚,才能强撑到现在,换作是普通人,肯定早就断气了。 水雾浮现眼前,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必须紧咬着唇,用疼痛稍稍化去震撼,才能忍住不呜咽出声,或者因为心痛而昏厥。 罔顾僵住的星星,公孙明德撩袍走入内室,挥手免去大夫行礼,直接问道:“状况如何?” “回禀宰相,秦主事的伤势过重,且失血过多,属下已竭尽全力,却还是难以止住出血。”大夫的手上、身上也沾满血污。 那些,全都是莲华的血。 鲍孙明德走上前,压根儿不在意,血池沾污了他的鞋。他倾身审视那道深长的伤口,而后视线挪移,望向莲华色如死灰的脸。 “徐姑娘,你不过来吗?”他轻声问着,却没回头,视线仍留在原处。 星星直到这时,才从震惊中被唤醒,拖着像是灌满铅的双腿,举步走到桌边。从门口到桌边,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但是在她感觉里,就像是干山万水般遥远,好不容易才能来到他身边。 原本双眼紧闭的莲华,在听见公孙明德的问话后,长睫微微抖颤,几乎用尽余力才睁开双眼。 瞧见站在桌边、泪汪汪的星星,他惨白的脸上竟浮现笑意,彷佛看见她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星星,”他低唤着,声音极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说不出话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软女敕的小脸。当她瞧见,莲华试图抬起手时,她连忙伸出手,握住他虚软的手,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一定牵动了伤口,让他更疼、更痛。 但是,她没有猜想到,他为什么要抬手……直到,他不再暖烫,而是冷得像冰的指尖落在她的额上。 他轻而又轻的,抚着她昨日过度激动,撞伤自个儿额头的红痕。 “痛不痛?” 她喉中一梗,泪落得更急,不敢相信在此时此刻,他还会惦记着她额上,连伤口都算不上的红痕。 “傻瓜,你伤得这么重,都快要死了,干么还管我痛不痛?”她双唇抖颤,感觉到他的体温随着出血,一点一滴的流失。 他扯了扯嘴角。 “我舍不得你痛。” 泪湿的软女敕小脸,紧贴住他的手,握着不敢放,就怕这一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她就是这么笨、这么傻,要在即将失去时,才明白有多么不舍。 那些气恼、愤恨,都被担忧淹没,她此时只知道,自己无法失去莲华。 蓦地,外头传来喧闹,一个娇脆的女子嗓音,从踏进刑部起就大呼小叫,也不顾刑部是官方重地,到处任意踹门掀桌,闹得不得安宁。 “人呢?” 娇脆的嗓音喊着。 “公孙明德,你在哪里?”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恣意乱闯的大胆之徒,已经来到内室门前,一袭内裳云锦猩红似血、外裳素纱薄透如烟,衬得肤若白玉、眼若晨星,明艳无双的女子,见着满室血污,瞬间有些愣住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龙无双的视线落在丈夫身上,神情难掩关心。“你受伤了吗?” “没有。”公孙明德说道,回头望向妻子。“药呢?” “在这里。”她扬起手来,抛出手中瓷罐。 鲍孙明德伸手接住,夫妻间默契十足。他将瓷罐递给了等在一旁、束手无策的大夫,慎重的吩咐着。 “这药有奇效,能够止血疗伤,务必要保住秦主事的性命。” 大夫连连点头,连忙打开瓷罐,小心翼翼的挖出罐内的药膏,均匀涂抹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真如公孙明德所说,此药真有奇效,抹过之处出血自然而止,最最棘手的问题,轻易就被解决了。 第6章(2) 星星目睹着这一切,心中更为撼动。 当大夫打开瓷罐时,她从药膏的色泽与质地,还有那熟悉的药香,就辨认出瓷罐里装的,就是莲华素来用在她身上的药膏。 这药膏是由护国公主亲自送来,显然是珍贵无比,而莲华家中有此贵重的药膏,却连她受了一丁点儿的伤,就会亲自替她抹上。 他对她的疼、对她的宠,为什么偏偏隐瞒得那么深、那么久?害她根本就不知道,还以为是理所当然。 瞧见桌边的少女,哭得泪如雨下,而桌上伤重的男人,明明已气弱体虚,却还勉强撑着,轻抚少女的脸儿,龙无双好奇得很。 只是,她才预备张嘴,公孙明德的指就点在她唇上,对她无声摇头。 知道此时不宜发问,龙无双决定保持缄默,任由丈夫牵着走,一路走出刑部。这趟回程,因为知道他毫发无伤,担忧消逝无踪,使得她脚步轻盈,不再如来时般莽撞。 靠在桌边的星星,根本没有察觉两人离去,她的心神都牵挂在莲华身上。即使止血了,他伤得太重,目前只能算一脚踏出鬼门关外,另一只脚还在鬼门关里。 “我警告你,绝对不准死!”她威胁着,语音却破碎零落,不但没有威胁的狠劲,反倒近似哀求。 “别担心,一见到你来,我就没事了。”他低声安慰。 她懊恼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说!” “不是胡说。” 热烫的泪,滴入渐冷的血泊里。 “你就这么喜欢玩弄我吗?”她含泪指责。 “我克制不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他的抚模好温柔、好温柔,却也愈来愈无力。 见不得他愈见虚弱的喘息,更听不得他简直要揉碎她一颗心的话语,她泪汪汪的哭着命令。 “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好,都听你的。” 然后,莲华真的闭嘴了。 他昏了过去。 *** 不论是读过书,或是没读过书的人,都曾看过,或者听说过三国演义里,华陀替关公刮骨疗伤的故事. 守候在桌边的星星,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就跟说书人说的没两样,甚至更可怕上无数倍。 只是,莲华没有关公神勇,他已经痛极而昏,不像关公还能下棋聊天,当大夫用烧炙过的针,以及沸水煮过的线,将他的伤口从内到外,一层一层整齐紧密缝起时,剧烈的疼痛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会痛得挣扎,如伤兽般吼叫。 看着他这么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星星,只能在他每次挣扎时,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让大夫讶异难解的是,只要星星这么做,莲华就不会再挣扎,逐渐恢复安静,让治疗能够顺利进行。 她的心里却明白,即便已经昏迷,他也知道握住他的人,是她。 紧紧相握的手,彷佛就是他生存的力量、他唯一的依恋。他是靠着感受她的存在、她的温度,才能撑过漫长的剧痛。 直到治疗完毕,大夫收手的时候,星星才发觉,自己的胸口闷痛。原来,在整个过程中,每当他咬牙闭气时,她也不由自主的停住呼吸。 在公孙明德的安排下,莲华立刻被秘密送回秦家。 秦家夫妇震惊又紧张,表面上却得维持平静,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能看着儿子持续昏迷,几度都红了眼眶。 除了莲华之外,星星什么都无法顾及。不论他在哪里,她都陪伴着他,甚至全然废寝忘食,一心一意只等着他苏醒。 因为受伤过重,引起高烧不退,她虽然笨拙,却极有耐心,一次次替他拿下额上被体温染温的棉布,换上另一条沁凉的,纡解他高热的不适。 就像是他曾经照料她一样,她藉着记忆,有样学样的仔细照料他,替他月兑了染血的衣裳,替他擦净全身上下,然后却不替他穿衣,而是每隔两个时辰,就用沁凉的棉布为他擦身。 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行为当然不合礼教。 但是,他却老早就对她做过了。 莲华其实就是莲花,旁人所知道的秦家兄妹,其实都是莲华一人,他男扮女装,始终没有露出破绽,让她疏于防备,任由他早早就把她看遍、模遍。 那些曾忘却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泼溅的茶水。 花厅与卧房间的门槛。 被溅湿的莲花。 湿答答的单衣。 她蛮力撕开衣裳的胖胖小拳头。 莲花的,还有那只属于男人的…… 当年,她吓着了,又撞着后脑,不知道是哪个原因,让她把看见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多年后才再度想起。 纵然是失忆,但是惊吓却仍残存。所以,她才会处处避着莲华、讨厌甚至惧怕他与莲花一模一样的样貌、连带抗拒他的接近、他的一举一动,这全都是因为她不愿意面对真相。 数不清第几次为他擦完身子后,她用手撑着小脸,望着他双眼紧闭的面容,想起京城里的人们,因为惊艳而替秦家兄妹所取的称号。 明镜莲明镜莲,取得还真贴切,不论镜里镜外,都是同一朵美丽的莲。 看着他脸上还留有,被震惊不已的她痛揍一举的淡淡瘀青,再想想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她深深觉得,自己其实还有权利再多揍他几拳,最好揍到他面目全非。 想着想着,星星缓慢的举起手来。 只是,该要紧握的拳头,却化为轻轻的抚触,仔仔细细的抚过他的轮廓,感受两人间的肌肤之亲、感受他热烫的体温。 其实,不仅仅是他太可恶,也是她太笨,才会莲华莲花傻傻分不清。 恢复记忆时她太生气,但是莲华受伤后,她反而有时间冷静下来。 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瞒了又瞒、骗子又骗,要费心维持女装,还练成了九音功,花费在她身上的功夫,只怕不比用在处理刑案时少。 如果,只是要玩弄她,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吧? 这么说来,那些从莲华口中说出的,她原本以为是作弄的话语,说喜欢她、说心疼她、说舍不得她、说吻她是他梦寐以求的事等等,难道都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为什么他不早点告诉她真相? 猜了又猜、想了又想,仍旧满心困惑的星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拿着另一条干净湿润的棉布,为他润了润干燥的唇。 那一触,让莲华申吟着,喊着她的名。 “星星……” “我在这里。”她低语回应,明白他昏迷得厉告.此刻所说的都是呓语罢了。这状况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了。 “别走。”他喃喃求着。 她伸出手去,模了模他的额头,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知道她不会离去。 昏迷中的莲华,微微仰起头,无限依恋的贴近她的手心,模模糊糊的在她手中说出两个字。 “抱歉……” 星星深吸一口气,更加确定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这么狡猾、这么卑鄙,机关算尽的人,有着比旁人更高傲的自尊,不可能对任何人说抱歉。 就像是对她,他老早就可以揭露真相,向她说声抱歉,却偏要用计谋,以保护为名将她留在身边。而她才离开没多久,他就弄得身受重伤、命在垂危,害她主动又回到他身边。 “你真的好可恶。”她对着他说。 没错,她好讨厌他。 但是,不能否认的,她也喜欢他。 望着昏迷不醒的莲华,星星搁下湿润的棉布,拿起一旁的茶杯,然后俯去,小嘴主动贴上他的唇,将水哺入他的嘴里。 她偷偷的,偷了他一个吻。 第7章(1) 亏得莲华身体健壮,再加上有奇药止血、大夫治疗得宜,以及星星衣不解带的照料,三天三夜之后,高烧总算退去,昏迷许久的他这才清醒。 一旦转醒,他就恢复得极快。 初时,他还略显虚弱,但不过几日的工夫,他除了肩上的伤,行动有所受限之外,看来已是精神奕奕。 他总是半躺在杨上。背后垫着厚软的靠枕,一双深邃的眸子总跟着星星转,还滥用伤患特权,不时提出要求。 “我渴了。”他对着她说道。 她甚至没有抬头。 “然后呢?” “你难道不替我端水过来?” “不要。” “我受伤了。”他提醒。 她的提醒更直接。 “你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被砍断手。” 一反他昏迷时,她的悉心照料,在他清醒之后,她就筑起厚厚高墙,把情愫都封得牢牢的,不敢泄漏一丝一毫,故意摆出先前的态度,就算心里偶尔会偷偷揪痛,还是狠心不吃他以伤柔逼那一套。 星星以为,这样的方式,最能不被看出破绽,却不知道这点表面功夫,根本瞒不过心细如发的莲华。 就因为她表现得太正常,这才更显得不寻常。 “唉,回想起来,我伤重的时候,你还泪汪汪的握着我的手,那么乖驯可怜的替我担心,我瞧在眼里,心疼都胜过伤疼了。” 背对着莲华的她,不由自主的身子一僵,心里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猜想他到底记得多少。 难道,偷去他一吻的事情被发现了? 她稍稍转头,朝床榻的方向瞄去,用眼角的余光扫见,他嘴角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心儿更是怦怦乱跳。 “记得吗?你还哭着说,不许我死呢!”他挑眉问着,没有错过她因为听见这些话,而陡然放松的双肩。 不知正被“监视”的星星,伸手轻拍着胸口,安慰着自己,无声的直说不怕不怕、好险好险。 看来,她猜得没错,莲华并不晓得,昏迷时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那些诚实的呓语、不知道她好几次哭着睡、又哭着醒,更不知道她“乘人之危”,偷得了他一个吻。 星星深吸一口气,先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装作气呼呼的,双手插腰的转过身来,瞪着不再红通通的圆亮眼儿,朝着他撂话。 “那是因为我担心,你要是死翘翘了,我没办法对莲花妹妹交代。” “是吗?” “当、当然啊!”她要很努力,才能保持表情不变。 听她主动提及莲花,他的眉挑得更高。 他虽然一度濒死,但是聪明过人的脑袋,从来不曾忘记任何事情,更没有忘记受伤之前的那晚,他与公孙明德询问陈悍时,她突然惊慌怒然的行径。 从她当时的言行判断,分明就已经恢复记忆,猜出他与莲花是同一人,但是她却佯装不知,没有翻脸跟他算帐,甚至刻意提及莲花。 莲华微眯着眼,望着她一副心虚的模样。 他视若珍宝的小女人,虽然是个出色的镖师,但演技实在太差,就算说一个小谎也会被识破,何况是这么一件大事,竟然也想瞒骗他。 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呼吸的方式,处处都是藏不住的破绽。 莫非,她强调莲花的存在,是想要他相信,她脑袋撞得太厉害,回去后“旧疾复发”,又把最关键的事情给忘了? 虽然不晓得,她那颗小脑袋里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也乐得不戳破,瞧瞧可爱的她,为了掩饰事实,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星星,”他张口出声,朝向她唤着,看见警戒过度的她吓得差点跳起来。“来,过来我这边。”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过去?”她僵硬不动。 “怎么,你怕了吗?”他轻笑出声,每一声笑都清晰无比。“堂堂大风堂的镖师,竟会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伤者?” 纵然是心有顾忌,但是她还是禁不起这招激将法,身体抢在脑袋之前更快动作,眨眼间就跳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稳稳的坐到莲华身旁。 “谁说我怕了?!”她直瞪着他。 “不怕最好。” 她哼了一声,才刚想要起身,腰部就陡然一紧,还来不及发出惊呼,身子已经被他单手圈抱,轻而易举的拉入怀中。 “我昏迷的那几日,都是你替我净身的?”他凑在她耳畔,缓声慢语,灼热的呼吸如火般烫人。“喜欢你所瞧见的吗?”亲昵的字句,教人脸红心跳。 骗子! 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他的手劲明明有力得很! 星星在心里暗骂着,一边偷偷高兴,他恢复得如此神速,一边又不肯乖乖服输,轻易就被他问得脸儿红红,只能装作半点不在意,还补上一声轻啐。 “大风堂里多的是男人,再健壮、再养眼的,我都看过不知多少了,就凭你,我可还看不上眼。”她睨了他一眼。 莲华不恼反笑,深深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香气。“看来,等我伤好之后,必须多多勤练,说不定哪日就能练得让你痴迷不已,主动向我示爱。” 天啊,不要再靠近了啦! 她咬紧牙关,才能维持尊严,没有飞也似的逃走。他的怀抱、他的呼吸,都是太过诱人的牢笼,一旦她被束缚得久了,会不会就连他松手,她都还眷恋得舍不得离去? 紧贴着他胸膛的那边身子,变得好热好热,敏感得连他的呼吸都感受得到,更别说是他结实的体魄。 嘴里说是看不上眼,但是知道他性命无虞后,每回她替他擦身,都会讶异于他的精壮,明明是个文官,却锻炼得比镖师更结实,全身上下宛如包着丝绒的铁块。 仔细回想起来,她才发现,跟莲花妹妹相处多年,从来都没模着素雅女装下的身子一次,每每都被他巧妙的避开。 她低垂的视线,扫过他的胸膛,在往上游走到他肩上时,偏就看见那道长长的刺眼新伤,以及大夫一丝不苟的缝线。 “你怎么会笨到被砍?”她月兑口而出,气恼他竟如此不小心。 莲华轻叹一声。 “因为,我在想你,才会一时分心。” 软女敕的小脸再度红透,小手贴上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的箝制,却又怕推得太用力,会弄痛了他。不舍与羞窘,教她进退两难。 “我、我不要再听你胡说八道了!”她抗拒着,双颊热烫烫。 “星星,”他声音转柔,几乎就要吻上她的耳,每个字都滑进她耳里。“你明明就知道,这是我的真心话,半个字都不假。” 不公平!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她在心中呐喊着。 为什么可恶的他,可以不时用温柔攻击她、还用绵绵情话包围她,她却只能束手就擒,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快闭嘴啦!”她呐呐说着,就是知道,他所言不虚,才更难抵挡。 “这次,要我闭嘴可以,但是有个条件。”伤势逐渐恢复的莲华,可没有这么好打发。 她没有开口,问他的条件是什么,是因为心里早就猜到,他要需索的条件,绝对不是她负担得起的。 丙然,他主动说了,条件虽然简单,仅仅只有两个字,却比轰炸官船的炮弹更具威力,炸得她当场惊跳起来。 “吻我。” 啪! 她小手一拍,拍着他的胸膛,借力使力的逃开,眨眼间已经逃到门边,眼看就要夺门而出。 “星星,等一等。”莲华及时唤住了她,踉跄的脚步才勉强停住,没再继续往外冲。 “还有什么事啦?”她不敢回头,连声音都在喘,迎面而来的凉风,让她更清楚的感觉到,脸上灼热的嫣红。 “别忘了,我还需要你的保护,请你别再离开我。”诚心诚意的要求,是无形的绳索,一圈一圈的绕住她,即使她暂时逃出屋子,不久之后还是会乖乖的再回来。 “我知道啦!”又羞又恼的跺了一下脚,她匆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就往外头冲去。 亲自端着鸡汤,要来探望儿子的秦夫人,正巧踏进院落,跟飞奔离去的少女刚好擦身而过。她跑得实在太快,秦夫人才张开口,都来不及说上半个字,那娇小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秦夫人带着困惑,走进屋子里头,望着儿子不解的问道:“星星怎么了?” 莲华勾唇一笑。“没事,她只是害羞罢了。” 知儿莫若母,她这个做娘的,深知儿子的性格,连问也不敢问,儿子究竟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粗鲁惯了的星星,也会羞得落荒而逃。 伴下热烫的鸡汤,秦夫人在床边坐下,关怀的探问着。“你感觉身子如何?需要让大夫再过来一趟吗?” “不需要,我已经好多了。” “星星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去,徐厚来过几次。”秦夫人说着:心里有好些不解,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他关心妹妹,但是,好像更关心你,一直问在星星的照料下,你的伤势是不是更严重了。”她给予否定答案时,徐厚还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在担心他的赌金。”大风堂开了赌局的事,也瞒不过莲华。他坚持的只有一件事。“总之,星星不能走。案子还没办完,她仍有危险。” “但是,大风堂里人才济济,星星就算回去,应该也不会有危险才是。”秦夫人提议,毕竟要再留人,她就得快些去准备聘礼了。 直到此时此刻,莲华才敛起,恍若野兽保护色般的浅笑,深邃的黑眸之中,流露出纯粹的决心,以及毫不掩饰的强烈保护慾。 “不把她留在身边,亲眼看着、亲自守着,我不能安心。”他看着窗外花瓣落尽,已经抽出女敕绿芽儿的桃树,不自觉的收紧双拳。 她是他此生的伴侣、最重要的珍宝。 他绝对会保护她! 第7章(2) *** 夜半时分,星星陡然睁开眼睛。 那声音很轻,如银针落地.但还是惊醒了戒备中的她。 有陌生人来了,而且来得很快,左脚落得比右脚重些,差距刚好是一把剑的重量,是个用左手提剑的人。 她无声起身,却藏身在暗处,没有靠上门窗察看,知道月光会泄漏自个儿的动静与身影。 有把握独自闯来的绝对是个高手。 但是,星星清楚的知道,对方的消息肯定不怎么灵通,要不然就是瞎了狗眼。 悄声窜下屋檐的黑衣刺客,连脚尖都还没落地,两颗琉璃弹珠已穿门而出,洞穿他双腿的脚踝。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娇小身影就轰然破门,如猛虎出柙,将他重扑倒地。 “找死!” 月光之下,少女凶狠的表情,映入刺客眼中。 不可能!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他,竟会败在一个少女的手上…… 刺客的脑中,连难以置信的情绪,都来不及消逝,就听到门边传来呼唤,该是他今夜目标的男人,就站在那儿。 “星星!”莲华扬声,丢出一块棉布。“塞住那人的嘴。” 其实,他跟她同时醒来,她却骤然出手,转眼就把刺客撂倒。 她单手接住棉布,另一手动作不停,嘎啦一声,就把刺客下巴撬得月兑臼,才将棉布往里头塞,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没有半点停顿。 “你是跟阎王借胆吗?有我大风堂徐星星在,还敢来行刺莲华?”她站起身来,一下又一下的猛踹刺客,踹得刺客双眼翻白。 带着笑意的声音,懒洋洋的又从门边传来。 “别踹了,再踹他就没命了。”莲华看着她如此卖力,对刺客下手招招精准,只能再度提醒。“我要的是活口。” “这个还是活的啊,”她预备再补上的一脚,悬在空中,没有再狠踹下去。“呃,应该是活的啦!”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莲华含笑的语音,化去她的凶煞之气,却让她猛地抬头,警觉的看着门边的他,还立刻丢下刺客不管,心慌的足尖一点,就来到他的面前。 “你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是不是有伤着哪里?”她急匆匆的问,顾不得置身在哪里.一双小手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紧张的贴上他的身躯,四处游走模了个遍,久久不肯罢休。 虽然这次来得及拦阻刺客,但是上次他受伤濒死的印象太过深刻,她除了用眼睛确定之外,还必须用双手确认,他真的是安然无恙,那个倒地的刺客,真的只会用剑,而不是还会用什么古怪方式,例如有毒的暗镖或用眼光就能伤人什么的。 他动也不动,享受那双小手,笨拙的四处模模。 这一番折腾,早已惊动秦府里的人们,公孙明德预先埋伏的几个大内高手最先现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星星抢去头功。 紧接着家丁、奴仆,也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最后出现的反倒是只在衣裳外头,仓促罩了件袍子的秦家夫妻。 满院灯火通明,星星却浑然不察。 “我没事。”他轻声保证。 她还是不能安心。“真的吗?” “真的。” 不行,即使隔着薄薄的单衣,没有亲眼看个仔细,她还是不肯罢手,更进一步的去解他衣裳上的扣子,直到解了一半有余,瞧见那被灯火照亮的结实胸膛,她才蓦地僵住。 唔,四周……四周……为什么这么亮? 她僵硬回头,赫然瞧见,满院子不仅亮得像是白天,还挤满了围观的家丁、奴仆,就连屋顶上也有人旁观,将她的“轻薄”之举,全都瞧进眼里了。 惊慌的视线收回,转回莲华的脸上,这才发现他未曾阻止她,只是含笑低着头,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她猛地僵住,瞬间石化,然后才霍然回过神来。 天啊,她在干什么?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剥了他的衣…… 满院子的人,全盯着她,却安静无声,个个张口结舌,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模样。 她一张小脸,蓦地胀红,不禁张嘴和众人辩解。 “我、我不是在非礼他!我只是、只是担心他是不是中了暗镖!不是,我不是在担心他!我是怕……不是!我是说……” 她又羞又急,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到头来恼羞成怒的跺了跺脚,改口对那些看戏的人喝道:“你们看什么看?还不快把那个刺客抓去关起来!” 因为在众人面前,泄漏对他的关心,她窘得不敢留在原地,丢下这句命令,跟着低头弯身就溜回屋子里头。 就听见莲华劝散众人,而大内高手们还很尽责体贴的,用最快的速度,默默把被她撞倒的门装好。 直到众人离去,莲华也踏回卧房时,她的心还跳得好厉害,亟欲找东西来压压惊。 眼看床边搁着药酒,她抄起整瓮的酒,仰头就往嘴里灌,把珍贵的药酒大口大口吞下肚子里。 “这样喝酒,很容易醉的。”莲华坐回榻上,瞧见她红扑扑的小脸,猜想着那嫣红的色泽,是因为酒气上涌,还是羞意末退。 星星灌完了一瓮,已经有了六分醉意,跟他四目交接时,又觉得心跳不慢反快,都不知道是忧心他会有危险,还是在众人面前,暴露了胡乱模模的行径,哪样更让她心惊。 “醉了比较好。”她咕哝着,又去拿另一瓮酒。 压惊、压惊,她真的需要再压压惊。 她咕噜咕噜的再灌了一瓮,好不容易,才觉得似乎好一点,感觉没那么可怕了。 他斜卧半躺,单手撑着头侧,趁着她无暇分心的时候,另一手握住她的一绺发,恣意把玩着。 星星连喝了几口,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望见他在月光下的俊脸。 瞬间,她就像是着魔似的,陷溺进他深邃的眸子里,不由自主的松手,任由酒瓮落地乱滚,药酒浸得厚软的地毯湿透。 莲华才觉奇怪,正要开口,却见她竟伸出了小手,轻轻的、轻轻的,模上他的脸,用指尖重温他的轮廓。 他倏然一震,凝着她,屏住了气息。 星星瞧着眼前的男人,痴迷得无法自拔,药酒松懈了理智,害她藏不住心里的话,字句溜出红唇,全让他听进耳里。 “幸好你没事。”她低声呢喃。 指尖抚过他的嘴角,因为记起他吻她的滋味,还有她偷来的那一吻,不自觉的收手,抚回自个儿软女敕的唇瓣。 莲华眸光一浓,不愿也不想克制,倾身就要吻上她。 那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却惊醒了星星,她一时心慌意乱,又想起多年积恨,不肯乖乖就范,却无法逃、无法躲。 说出的话无法收回,她必须快快补救,不然一旦被吻,她又会陶醉在他怀中,再也没有报复他的机会了。 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愚昧的方式来阻止他。 “莲华。”她低唤。 他的回应,只是她唇上的一缕鼻息。 “嗯?” 她尽量平静的开口。 “我喜欢你。” 莲华陡然停住,望着怀里低垂着头,看似娇羞的少女。狂喜在他心中如烟花绽放,他千盼万盼,盼得双眼欲穿,终于在此时此刻,盼得她亲口说出,对他的倾、心。 只是,她的下一句话,瞬间将他打入地狱。 “因为,你跟莲花妹妹长得好像喔!” 莲华僵住了。 “你的人很讨厌,嘴巴又坏。”她借酒装疯,扑抱在他怀里,事实上是不敢让他瞧见,她这时候的表情。“但是,你跟莲花妹妹那么像,我才会喜欢你。” 唔,这样说得过去吧? 星星不敢抬头,静静窝在他的怀里,猜测搬出莲花妹妹的名义,就能够把月兑口而出的实话,彻底的翻了个转儿,让他误会得彻彻底底。 她这一招,好像奏效了。 莲华没有试图再吻她,事实上他整晚都僵着没动,害得她在紧张过后,因为酒气上涌,依偎在他怀里就睡着了。 熟睡的星星,没有察觉到,莲华整晚都没睡。 那双深邃的眸子,阴鸶的瞪着浓浓夜色,直到天色逐渐亮起. 这一夜,莲华作了个决定。 第8章(1) 快刀斩乱麻。 这就是莲华的决定。 起初,他还觉得,星星刻意佯装,却又处处破绽的模样,笨拙得好可爱,惹得他兴致大起,故意不说破她的小鳖计,顺着她的心意,想瞧瞧她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 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秦莲华竟也有失算的时候。 当他在她面前坦露了,从来不曾示人的真情,难以自禁的想吻住她的红唇,重温她的甜美时,她竟然搬出莲花当藉口。 这就是她的诡计。 所以,她才装作记忆尚未恢复,把不小心泄漏的情意,都扭曲为是为了莲花,而不是为了他! 昨晚,他气得脑中嗡然作响,几乎把牙都咬断了。 要是任由她,再多几次以此为藉口,处处躲避与他亲昵,他别说是恢复体力了,只怕会逆血上涌,迸开伤口缝线,到时候连走火入魔都有可能! 所以,今天早上他特意整理仪容,又恢复成京城中,女子爱慕、男人嫉妒,人见人迷的俊美模样,才拎着茫然不解的星星,离开了秦家,直接往罗家宅邸定去。 眼看家门愈来愈近,星星还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困惑的问着莲华。 “我们为什么要来?” “我有要事,非办不可。” 瞧他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她倒是更好奇了。 “什么事?” 他看也不看她,笔直的走入罗家大宅,脚步平稳,没有半点停滞,让人看不出来,他其实还有伤在身。 见莲华抿着唇,愈走愈快,她只能小跑步追上,来到他的前头之后,才转过身来倒退着跑,不肯放弃的再度追问。 “你说话啊,到底是什么要事?” 深邃的黑眸略抬,看了她的小脸一眼。那俊美的面容,蓦地浮现一抹,让她颈后寒毛根根直竖的浅笑,还笑得她全身发凉。 那抹笑虽然淡,但是很坏、很坏。 丙然,他的回答,吓得她差点跌倒。 “提亲。” 星星原地僵住,瞬间张口结舌,双眼瞪得又圆又大,任凭莲华走过她身边,继续朝大厅走去时,那两个字才慢慢的渗入她脑中。 什么? 她听错了吧!她真的听错了吧? 提亲…… 星星倒抽一口气。 他是来提、提提提提提提、提亲的! 没有心理准备的她,呆看着莲华玉树临风的背影,慢条斯理的穿过月洞门,一步步的走进罗家宅邸里。穿过月洞门后,就是以假山流水妆点,种着四季花卉的庭院。 庭院旁就是气派恢弘的罗家大厅。 糟糕! 她不能够愣在这里,必须快点追上去阻止才行。 娇小的身影飞窜如流星,穿过月洞门,却见莲华已经走过庭院,撩袍走上大厅的台阶。 大厅里头摆着一套黑檀螺钿椅,二十张大椅上的螺钿花纹各有不同,工艺之美,千金难换,是大伙儿议事的地方,更糟糕的是,莲华就像是算好时间似的,这会儿除了主位空着之外,其他人都到齐了。 她亲眼瞧见,他走到罗梦面前,拱手为礼。 “在下秦莲华。”熟悉的男性嗓音随风传来。“今日前来叨扰,还请罗梦姑娘见谅。”先前的坏笑,都被斯文取代。 罗梦弯唇浅笑,美得胜过缤纷百花。 “秦公子大驾光临,是喜事一桩,罗梦末去相迎,已是失礼了。”她轻盈起身,福了一福,姿态优雅曼妙。 京城里两大美人,一是女、一是男,站在一起时美得像是幅画,只有瞧见的人才能明白,何谓赏心悦目、大饱眼福。 不过,星星可无心欣赏,她以媲美小兽般的灵活,几个起落就来到大厅前,脚尖还没落地,嘴儿里已扬声大叫。 “你住口!” 几乎就在同时,莲华已说出来意。 “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向徐姑娘提亲。” 虽然星星喊得大声,但是他故意声蕴内力,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清晰得很,轻易就传进大厅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头。 所有的人,不论原本是在喝茶的、在闲聊的、在打盹的、在神游太虚的,这会儿全都回神,惊愕得呆住了,还有人一口茶酒就这样当场从嘴里喷了出去。 倒是罗梦浅笑依旧,脸上不见半点讶异,静静听着莲华往下说。 “今日来得匆忙,只能以此为头聘。”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扇子,递上前去。“其他聘礼家父家母,已经在紧急筹办,至于婚礼必定办得风风光光,绝对不会辱没大风堂,更不会委屈徐姑娘。” 女敕如春葱的小手,接过扇子展开,绝美的脸儿上笑意更深。 “此扇乃画仙所绘、扇圣所制,天下仅有两把,一把现今在宫里,而另一把乃是御赐的珍宝,秦公子以此为聘,证明真是情真意切了。” 听着两人文邹邹的对话,呆若木鸡的徐厚,直到这会儿才像是醒来般,抱着肚子狂笑出声,还笑得停不下来,只差没在地上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宏亮的笑声,响亮得连屋宇都要震动了。他伸手指着莲华,笑得连话都说不好。“你、你……你来向星星提亲?哈哈……” 谁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种天大的笑话,竟有人会亲自送上门来,他笑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哥,你别听他胡说!”星星奔上大厅,慌得连连跺脚。 “哈哈哈哈……当、当然是胡说,他怎么可能会要……”他笑着望向妹妹,却见她满脸通红,竟有了女儿家的羞意,放肆的大笑渐渐变小声。 “大哥,我乃是诚心诚意。”莲华又说道。 徐厚瞪大双眼。 这下好了,这个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漂亮得不像话的家伙,竟然连大哥都喊出口了。 “秦莲华,你是认真的?”他狐疑的问。 “没错。” 徐厚恍然大悟,眼中流露着同情。“啊,你一定连脑袋都受伤了,才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多谢关心,我的脑袋清楚得很。”莲华毕恭毕敬,语气虽然平静,却是无比坚定。“我是真的要娶星星。” 包括徐厚在内,镖师们的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懊恼的声音响起。 “我不嫁!” 星星又羞又恼,几乎要把脚下地砖跺碎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自作主张,甚至连问都没问过她,就这么拎着她回来,当场就提亲下聘,简直就像是来买货! 她的拒绝,引得莲华很慢、很慢、很慢的转头,半眯着怒火四射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再说一次。” 那听似温柔,实则危险的语气,教她怕怕的后退半步。但是,想起他的独断独行,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小声的重复。 “我、我不嫁……” 黑眸又眯,眼光似能杀人。 一旁的徐厚,倒是先喊起来了。 “你不嫁?有人肯娶你,你就该偷笑了,快趁着他脑子不清楚,把亲事订下来。”他转向莲华,慎重的声明。“先说好,货物既出、概不退还,我可是不接受退货的。” “大哥无须顾虑。” 星星听着听着,冷汗一滴滴往下掉,为什么他们愈说愈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她难道就要这样,乖乖嫁给他? 不甘心的她深吸一口气,先冷静下来,敛住如狂奔野马似的惊慌,然后走到莲华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娶我?”她问着. “因为,我对你早已锺情多年。”他毫不回避,回答得如此露骨,引得镖师们口哨声四起。 好在,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星星耸了耸肩膀,佯装得满不在乎,还故意挥了挥手。“但是,这些年来,我都很讨厌你啊!” 要报仇,就得趁现在,这会儿时机正好。哼,谁教他戏要了她这么多年! 她故作无辜,因为紧张过头,演技反而变好了,还能装出诧异不已的表情,勇敢的对着他说道—— “唉啊,难道你还惦记着,我说喜欢你的事吗?” 凝重的寒气,从莲华的周身辐射而出,镖师们都警觉不对劲,星星却还浑然不觉,愈说愈顺溜。 “昨晚,我喝得太醉,没有说清楚。”她刻意旧事重提,想靠昨晚那招,再来灭灭他的自傲。“趁着这会儿,大家都在这里,我就跟你说明白些。” 莲华的脸色愈来愈阴沈,目光比利刃、比北风更冷冽。 她却还有胆子往下说。 “我说喜欢你,是因为莲花妹妹。” 啪! 一声闷响,伤口的缝线断了。 这个小女人,竟敢当众又要起这招! 他当着众人的面正式提亲,还送上传家之宝为聘礼,却被她的胡言乱语,硬掰成一场闹剧。 “你是为了莲花妹妹吗?”她假意的挥挥手,虽然觉得背脊发寒,却倔强的想将多年积怨,趁此机会一吐为快。“放心,我还是能跟她当好姊妹的。” 凝重的气氛,紧压在每个人心口。唯独罗梦还在欣赏扇子,连连赞叹,彷佛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紧张。 星星试图露出笑容,但是嘴角却抖个不停,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啊,他的眼光好、好、好可怕啊! 一时之间,她有些惊惧,莫名想打退堂鼓,可又觉得不甘心,不禁把心一横,继续说道。 “等一下,还是说你是要找掩护吗?基于承诺,我是可以牺牲,跟你假成亲。” 她鼓起残余的勇气,决心不论再艰难,都要把这场戏演到底。“毕竟,假装这件事,你很熟练了。”她意有所指。 第8章(2) 啪啪! 闷闷的声音,在悄然无声的大厅里,变得格外清晰。 只有沈飞鹰看见,莲华的衣裳上,在肩部绽放数朵红花。他想阻止星星再说下去,但是才刚张口,就觉得手臂被轻触了一下。 那是罗梦用扇子,不着痕迹的碰了碰他。沈飞鹰闭嘴,咽下所有话语,没有说出半句。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成亲?”星星模着下巴,歪头假装思考。“应该是愈快愈好吧!” 倏地,熊熊的怒火,终于将冷静烧得灰飞烟灭,连一丁点儿都不剩。莲华的肩膀被血染红,朵朵红花糊成一片。 “不必了!”他怒吼出声,声声骇人。“我秦莲华娶妻,不需要对方委曲求全来牺牲,你就继续跟莲花当好姊妹,提亲之事,就当作我没说过!” 那声咆哮,把作戏的星星,吓得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莲华发这么大的火,俊脸还阵阵发青,比阎罗恶鬼更可怕。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一眼,迳自对罗梦拱手。 “罗大小姐,在下告辞了。”说完,他转身就走,冷然的神情,让他所经之处左右三尺,都没有人敢靠近。 罗梦的轻声细语,慢了半拍才响起。 “不送了。” 虽然站得近,但是罗梦说的话,星星却是完全没听见。她看着他愈走愈远,一次也没有回头,那身影穿过庭院,走进月洞门,然后就看不到了。 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揪住她的心口,让她动弹不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一口气,整个人被汹涌澎湃的情绪淹没。 “哇!” 她开始嚎陶大哭。 *** 一直到晚膳时分,星星还在抽噎着。 不论众人怎么问,她就只是哭,也不说明白,拚命的摇头。大伙儿没法子,只能用动作表达关心,拚命替她挟菜,在饭碗上堆成一座小山。 她吃得很慢,吃一口、哭一声,当众人都吃饱,仆人们送上甜点时,她碗里的小山还高得看不见她的脸儿。 说巧不巧,送上桌的甜点,竟是莲花酥饼.大伙儿暗暗吃惊,同桌的更是眼明手快,连忙一人一个,把莲花酥饼往嘴里塞。 偏偏,就算吃得再快,星星还是瞧见了。被触及伤心处的她,把手中饭碗一抛,又趴回桌上去放声大哭。 上官清云眼明手快,苍衣敛起,接住那碗饭菜。有镖师无声举手,自愿吃掉饭菜,不浪费粮食,上官清云顺手就将那饭碗递了出去。 徐厚颇为无奈,瞧了瞧桌上的莲花酥饼,又看看哭得伤心不已的妹妹。“是怎么了?你太想念莲花妹妹吗?” 听到莲花二字,她抬起头来,泪汪汪的哭叫着。 “他不娶我了!”呜呜,她好难过。 “莲花不娶你?”徐厚不解的问。 “是莲华啦!”她抹去眼泪,却有更多泪水滴落,连衣裳都哭得湿了。 徐厚更不明白了。 “是你自己拒绝的。” “我说谎嘛!”她含泪吼着,愈想愈是伤心。“呜呜呜,他怎么可以不娶我?我都已经被他……被他……”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但是星星哭声再度响起,关心“进度”的众人把视线都转向徐厚,亏得身为家属的他不负期待,立刻出言追问。 “你被他怎么了?”他连忙问。“还是他被你怎么了?”嗯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星星却是转过头去,抽起桌布猛擦眼泪,恼火的吼了一句。 “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再怎么说,你是我妹子啊!”徐厚跳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快快快,发生任何事情都快点说,不管究竟是谁把谁怎么了,只要有任何把柄,你还是嫁得出去的!” 砰! 星星气恼的出脚,倒楣的徐厚立刻倒地。 “反正……反正……呜啊……”伤心无处发泄,全转为攻击,对着亲大哥就是一轮猛踹一脚。 “唉啊!”徐厚滚过来。 又一脚。 “唉啊!”徐厚滚过去。 眼看攻击没有停下的趋势,他只能用双手护住胯下,夸张的故意哀哀惨叫着。“星星、星星别踹了,咱们徐家可是还要靠我传宗接代,你再踹下去,徐家就要绝后了!” 瞧见大哥凄惨的模样,她不自觉也转哭泣为抽噎。她心里也明白,大哥平时大剌剌的,这会儿却送上来,平白挨了她这么多次踹,忍着痛、受着疼,都是为了要逗她。 伤心稍歇,她蹲了下来,虽然满眼都还是泪,倒也稍稍破涕为笑。 徐厚这时才坐起来,笑着叹气,好在他皮粗肉硬,不然挨了这么多踹,说不定早就吐血了。看见星星止了哭,他心上大石才搁下,朝着她伸出手。 “好了好了,”他哄着,大手落下,模了模掌下的小脑袋。 谁知道,这个举动,让她又大哭出声。 “哇啊……” 无计可施的徐厚,高举双手。“又怎么了?” “他、他、他也模过我的头……哇……”莲华离去时,那绝情冷然的模样,还烙印在心里。从此之后,别说是模头,他可能永远都不要见她了。 就当男人们束手无策时,罗梦盈盈起身,离开精致的圆椅,一步步走近哭声源头。最后,她还敛起丝绸绣花流苏裙,陪着星星一起蹲下。 “乖,别哭了,小心嗓子都哭坏了。”软声软语,字字都是劝,比三月的春雨还要醉人。 哭得丑丑的小脸,可怜兮兮的喊了一声。 “大小姐!” 罗梦拿出手绢,轻轻抹去,那些滴滴答答的泪水,抹得整条手绢都快可以拧出水来了。 “欺负人,不是应该很好玩吗?”星星抽噎的问,双手模着胸口,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反而好难过?” “你欺负谁了?”罗梦淡淡的问。 “莲华。”她乖乖回答,眼泪又滚下来。“为什么他欺负我这么久,我欺负他一下下就不行?” 水灵的双眸轻眨,一会儿后才说。“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在乎你,你能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但是他把你说的话,句句都听进心里。” “那、那……那他现在一定很生气……”她的声音小小的,整个人好像也缩小了,沮丧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生气归生气,但是,他还是想娶你为妻。”罗梦笑了笑,也不用手绢了,直接把衣袖握在手心,仔细擦着泪水。 含泪的双眼,怯怯的抬起来,想要相信,却又觉得胆怯。 “真的吗?”她问。 罗梦点头,拿出搁在袖子里的珍宝。“瞧,扇子还在这儿呢!” “他会不会只是忘了拿?” “秦莲华是何等聪明的人,哪会把传家之宝忘了?”轻声细语带着笑,说出的话格外有说服力。“况且,你要是能把他气得,连传家之宝都忘了,不是更显得他在乎你吗?” 是这样吗? 不知不觉的,眼泪停了,她思索着大小姐说的话,不论怎么想,好像都有几分道理。莲华的笑,总是为了她,而他难得一见的恼怒,也是为了她。 紊乱的心思,经过提醒之后,总算理出一些头绪了。 “现在,你还要在这儿哭吗?”罗梦站起身来,再度提点。 小脸往上仰,看着崇拜到不行的大小姐。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横手一抹,抹干残余的泪,急急蹦跳起身。 “我不哭了!”她大声宣布。“我要去找莲华!”她会告诉他,那些话不是真的,如果他还在生气,她就会鼓起勇气,像是他昏迷时那样,亲上他那好看的唇。 这么一来,他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小脸再度红了,却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羞怯。她会乖乖的,补偿昨晚那一个,欠他的吻…… 勇气与羞意,在心里翻来滚去,全是女儿家才有的凌乱心思。她偷偷喘气,抬头往窗外看去,猜想着月光是不是如昨晚那样,映照着心上人的脸庞。 就在她想得正羞时,有个该留在铺面的镖师却跑进大厅,引得所有人都好奇转头看去,连她也抬起头,却听见那镖师神色匆忙,开口通报。 “不好了!”镖师喊着,连气都还缓不过来,就急着说道:“秦家的莲花妹妹被婬贼杜峰掳走了!” 什么?!杜峰。 听到这个名字,大厅内众人陡然一僵,眼中同时进出杀气。 娇柔如柳的罗梦,像是听见最可怕的恶鬼,小手捣着水女敕红唇,发出一声万般惹人怜惜的惊呼,手中扇子落地,接着就整个人一软,惊吓得昏了过去,倒入沈飞鹰的怀中。 第9章(1) 京城近郊,一处无人居住的民房,夜半竟透出烛火之光。 屋内处处凌乱,只有床榻称得上整洁,就像是有人费心打理,让似有难言之隐,不能被发现踪迹之人,用来藏身的地方。 这会儿,床榻之上坐卧的,是个长发散落肩头,身上除了贴身单衣之外,只穿着淡色兰花纱罗,秀丽难言的美人儿。 只不过,此时美人儿脸色阴沈,让人只敢敬而远之。 而站在床榻旁,眼睁睁看着,藏身之处被占据的男人,穿着一身夜行装,虽是剑眉朗目,有着高挺的鼻梁,还留着两撇胡子,却是满脸沮丧,平日的潇洒这会儿半点都不剩了。 身为一个男人,与美人儿独处,他却是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你这是公器私用。”杜峰指控着,在心里淌泪,看着自个儿好不容易找到的被窝,都要被人霸占。 “做你的事。” 美人儿将脚缩上了床,但那声音却极冷,比腊月寒风更冻人。 杜峰表情扭曲,忍了再忍,终于再也忍不住,难以忍受的叫嚷出声。“但是,你明明就是个男人啊!” 床榻上的美人儿,不是别人,正是男扮女装的莲华。 “我现在扮的是女人。”他冷冷的说。 杜峰咬着牙,几乎是哀求。 “对,你扮女人很美,但是我就剩下这最后一点坚持,不要再为难我了!”他堂堂一个男子汉,被冠上婬贼之名,已经够凄惨了,现在竟还被逼着,要对一个男人动手。 美人儿不言不语,冷眼旁观,对他的哀求不为所动。 杜峰抱住头,在屋子里直绕圈子,懊恼的抱怨着。“为什么坏人就要由我来当?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你碰了罗梦的代价。” 杜峰俊脸一垮,虽是受尽委屈,却有口难言。说到底,他就是有把柄落在这些人手上,才会落得日日被人追杀的下场。 可是,这怎么能够怪他?风流成性的他,哪里能够抵抗,沾惹天下第一美人的冲动?当初的那一夜,仍不时出现在他梦中,他今生都难以忘怀。 “不过,犯不着闹这么大吧?连刑部都发了通缉令……”他模了模下巴,从袖子里头拿出一张纸,慎重的展开,在欣赏之余还面露得意。“不过,画得还真好。” “是画仙听了你的恶名,决定亲手绘制。”莲华淡然看着窗外,轻描淡写的说着通缉令的来历。 杜峰蓦地双眼一亮。 “喔喔,能得到画仙绘制肖像,可是莫大光荣。”唉,可惜啊可惜,画仙替他画的却是通缉令,这要他以后怎么有脸,拿来向子孙们夸耀呢? “你高兴就好。”莲华冷笑。 “不过,这赏金也太高了吧?”害他都不知道,是该觉得骄傲,还是该觉得烦恼。“这不是存心要我死吗?就算是谋害高宫,赏金也没这么高。” “黑市的价码更高,而且指明非得要活捉。有人恨不得逮着你,将你的肉一片片的片下来,凌迟至死呢。” 杜峰顺了顺胡子,挑起浓眉。“所以,一旦被逮,我最好先自尽?” “需要毒药吗?”莲华难得好心的问。 “嘿嘿,不用了,没有人能逮得到我。”他双手一摊,说得自信满满。开玩笑,婬贼可不是人人都当得起的! 这次,莲华没有出言讥讽,而是侧耳倾听。 “来了。”他认得来者的脚步声。 杜峰挑眉,略感讶异。“比我想像的要快。” “我留了线索。” “难怪。” 听着那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以及莲华严厉的眼神,杜峰百般无奈,充满希望的问了最后一次。 “可以不要吗?”他揪着衣襟问。 回应他的是更严厉的注视。 希望破灭,他只能被迫就范,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床榻,看似将莲华压在身下,其实非常小心的保持距离,一心一意想保住“清白”。 “说!” 美人儿无声下令。 杜峰颓丧的张嘴,背书似的开始念道—— “放心,我会很温柔的。”这台词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写的? 他很想发问,但是又知道此刻不宜,只能把疑问吞进肚子里,死气沈沈的继续说着。 “你很快就会爱上这件事,说不定还会求我继续——”他顿了一下,才补上语助词。“呢!”差点就把最后一个字忘了。 脚步声急促匆忙,来者显然心急如焚。 “你叫啊!叫大声点!我最喜欢会叫的女人了!”呜呜,明明是男人!明明是男人!明明就是男人! 杜峰重重叹气,哀叹连最后一点坚持也保不住。 “这里是荒郊野外,就算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终于,这些拗口的台词就要结束了。他提起中气,努力展现猖狂气势。“哈哈哈哈哈哈……” 咻咻咻咻! 就见四颗琉璃弹珠穿墙而来,即使隔着墙壁,还能听音辨位,每颗弹珠的方向,都射向他四肢最脆弱的地方。 杜峰连忙翻身,闪过琉璃弹珠的攻击,视线扫向房门。 砰! 瞬间,巨响震天。 令人讶异的是,房门竟完好无缺,倒是被琉璃弹珠射穿的墙,直接被撞出一个大洞,满头满身尘土的娇小身影,笔直冲进屋里。 “住手!”她急切大喊。 生平头一次,见到女子有如此怪力,杜峰也不由得一愣。 竟、竟然是破墙而入? 星星双手一张,指缝间夹满琉璃弹珠,朝着陌生男人的方向甩去,焦急之间所用力道过度,每颗弹珠落地后,全炸为锐利碎片。 饶是杜峰闪得再快,还是躲不过所有碎片,夜行衣上被划出十多道口子,有几处划得深的,甚至微微渗血。 “他是男的!男的耶!”星星痛骂,不敢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你这个婬贼,坏了大小姐的清白还不够,现在就连男的都不放过吗?” 杜峰连连闪躲,只退不攻;心里暗喊谢天谢地,否则再继续进行下去,实在有辱他的江湖“名声”。 “什么?男的?”他装作大受打击,连连摇头,终于能呐喊出心中忍了许久的真心话:“男的当然不行!”他翻身破窗,纵身逃入黑夜。 打退婬贼的星星火速转身,担忧的望向床杨,看见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你为什么不反抗?”她怒问,爱之深、责之切。 美人儿神情淡漠,回答的是好听的女子声音。“我不会武功。” “胡说,你的武功明明比我还高……”她这才察觉有异,困惑又不安的追问:“你为什么又要扮成莲花?是为了引出杜峰吗?” “不仅仅是如此。”美人儿抬起头来,深邃的黑眸藏着怒意,一字一字的说道:“你最在意的,不就是莲花吗?” 星星像是被戳了一刀,猛地畏缩了一下,又听见熟悉已久的好听女声,冷淡而认真的问:“那么,我这辈子,就一直扮成这样,你说好不好?” 红唇抖颤,直盯着床上的美人儿,大眼里又汪洋一片,小脑袋起初是慢慢摇头,然后愈来愈快、愈来愈猛烈,眼泪也跟着飞洒。 “呜啊!”她哭叫着扑上床榻,扑到美人儿的身上去。“我不要啦、不要啦!呜呜呜呜,快把莲华还给我!” 蛮横的小手乱扯,见不得那碍眼的女装,恨恨的全都撕开,直到看见结实的胸膛,才哭着贴上去,所作所为比逃走的婬贼更令人发指。 “不要用那种声音说话。”她又哭又叫,用泪湿的小脸摩着男性的胸膛,打从心里喊了出来。“我要的是莲华!是莲华!” 娇小的身子趴在怀中,每滴热泪都有如火烫,深邃黑眸里的怒意逐渐淡去,他心头渐软,终于散去九音功,恢复原本的男声。 “白天时在罗家大厅,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的是莲花吗?”他伸出手来,端起她泪湿的脸儿,就是要跟她计较。 “那时候我在说谎嘛!”讨厌讨厌,这么小心眼!“我喜欢的是莲华!是莲华!”她抱紧紧的,不肯放手。 “所以,你就选在我提亲时,当着众人的面胡说?” “哼!”她转开头。 修长的手把她的小脑袋转回来。 “怎么样?” “因为……因为……谁教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她指控,哀怨又委屈。 莲华闭上双眼,在心中默数到十,之后才再睁开眼睛,注视着那双圆亮又水光盈盈的大眼。 “那年,你发现真相后,就吓得跌倒,还口吐白沫,醒来之后甚至失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你、你可以另外找时间告诉我啊!” “一旦你知道,我是男儿身,还会时常来找我吗?”他问得直接。 “会!”她冲动回答,但是转念一想,又不是那么肯定了。“呃,可能……可能……可能不会……”人们都说,男女授受不亲嘛! 修长的手指顺着泪痕而下,轻抚着她下巴,徐声告诉她一切最初的原由。“我出生时身子极为虚弱,爹娘请来铁板神算,他说我若要活命,就必须以女儿来养,直到十五岁时,才可恢复男儿身。” “那你为何还要继续扮成莲花?”算一算,他都超过二十五了耶! 他微微一恼,瞪着怀里的罪魁祸首。 “还不是因为你!” 她傻傻一愣。“关我什么事?” “莲花一旦消失,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莲花是我假扮的,只怕还会哭着到处去找。”他长叹一声。“你总是离莲华远远的,说什么都不肯接近。” 小脑袋低垂,乖乖忏悔。 “那个时候,人家会觉得害怕嘛!”她嘟囔着。 “为什么要怕?” “因为,你老是作弄我……” “那不是作弄。” “我那时不知道嘛!” “这次,要不是我狠下心,逼你答应要保护我,天晓得你还会躲我多久。”他无奈的说着,双手将她拥紧。“你以为,这些年来我好受吗?眼睁睁看着你长大,却不能吻你、不能爱你,只能强忍过一次又一次。” “忍什么?”她抬起头来,眨眼问着。 那单纯的模样、这天真的问题,让莲华笑着摇头,然后才靠在她耳边,用最缓慢的语调,低沈的男性嗓音如似原始的吟唱。 “很快的,我就会告诉你了。”他会让她知道,他强忍的是什么,让她好好补偿他这些年来的渴望。 莲华的声音、莲华的眼神,教她心儿轻颤不已,虽然并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但是她可以肯定,那绝对是比亲吻还要让人害羞的事。 第9章(2) 星星双颊红烫,窝进他怀里,不敢再看着他。因为,他这会儿的模样,又让她觉得好想偷吻他。 好可惜,他现在是醒着的…… 小手在结实的胸膛上,画了一圈又一圈,长久以来的心结,总算全都解开了,她贴卧着他,觉得好舒服、好幸福,头儿无声一偏,女敕软的唇瓣擦过男性肌肤,差点情不自禁的就吻上他的胸膛。 她急忙咬住嘴唇,羞怯不已的困惑着,自己竟想去吻他双唇以外的地方。 其实,好害羞喔,她脑子里突然浮现,他用唇吻着她的颈、她的肩、她的手、她的指尖…… 对男女之事的单纯,让她仅仅是想像,就羞得抬不起头来。 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 “抱歉。” 嗯,就连说抱歉两字,从他口中说来都那么好听…… 啊? 等等! 难以置信的她,一时忘了羞,匆忙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说什么?” “抱歉。” 她愣住了,嘴儿开开,呆然望着莲华。 他好笑的抬手,端起她的下巴,让小嘴重新闭上。“怎么,听见我说抱歉,有那么值得吃惊吗?” 她猛眨着眼,连连点头。 “我一直以为,抱歉这两个字,是你这辈子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字眼。”想想看,他是那么骄傲、那么自负。 莲华注视着她,坦然承认。 “我以前未曾说过,将来只怕也不会说,但是,对于你,我的确欠你一句抱歉。”他柔声说着,轻抚她的脸儿,真心诚意的又说了一次。“抱歉。” 这一瞬间,星星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么重了。 激动不已的她,再也顾不得羞怯,双手圈住他的颈项,主动送上红唇,笨拙的吻上他的嘴。她不懂任何技巧,只用唇儿印着他。 即使如此,也足以让莲华讶异不已。他先轻推开她,注视着她娇红的小脸,嘴角漾着深深的笑。 被推开的她,满脸困惑无辜,有些受伤的小声低问—— “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吗?” 莲华摇头。“不,我很喜欢。”他轻叹着。“太喜欢了。” “那你为什么要、要推开我?” “因为,我得先问清楚。” “问什么?”她歪着头。 “你肯原谅我吗?”这么多年的瞒骗,他并非全然无愧于心。 她看着心爱的男人,认真点头。 “愿意。”刚说出口,她又想起一件事,连忙再补上一句。“但是,有个条件。” “还有条件?” “嗯!”这一点,她绝对不退让。 “说吧。” “你不可以再变成莲花吓我喔!”她心有余悸,非要强调不可。 莲华目光一柔,想也不想的点头答应。“好。” “永远都不可以喔!” “好,永远。”他低语着,靠上她的红唇,先轻轻一吻,以舌尖勾舌忝她的嘴角,嚐着他思念不已的滋味,而后就要深深的…… 砰! 一大群男人冲进屋子,乱哄哄的大吼大叫。 “婬贼呢?” “快,我要剁了他!” “替大小姐报仇!” “人呢?人在哪里?” “杜峰,我要你的命!” 叫嚷了一会儿,搜遍屋子也找不到杜峰下落的男人们,提着刀剑面面相颅,最后视线总算落在床榻上头,望着衣着完好的星星,还有……还有……衣衫不整的莲华! 静默半晌后,徐厚率先喊道—— “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煞白,看见被撕破的女装,又看看莲华,大脸上露出敬佩无比的神情。 “莲华,难道你代替妹妹被婬贼给……”他无法再说下去了。 喔,惨啊! 好惨,简直是惨绝人寰啊! 能为妹妹牺牲到这种地步,这情操是多么伟大、多么壮烈! 众镖师被误导,也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更深深觉得婬贼杜峰实在是禽兽不如,在心中也暗自警惕,暗暗夹紧双腿,晓得下次遇见杜峰时,自个儿也得小心一点。 见众人误会,星星连忙跳起来,羞恼的替莲华解释。 “你们误会了啦,他本来就是女的!”她大叫。 众人全都愣住,无言望着莲华结实的胸膛。 “啊?” “不是啦,我说错了!”可恶,她太急了,连忙再度澄清。“我是说,他本来就是男的啦!” “什么?”大伙儿都不懂。 “就是,莲华过去一直男扮女装,其实莲花也是他。” 镖师们纷纷变了脸色。 “他是莲花妹妹?” “等等!” “说清楚,你是说,根本就没有莲花妹妹?” “天呐!”有人受不住打击,当场彬下来。“那我这些年来,一直爱在心里口难开,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厚吼得最大声。“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小时候就知道了,但是,看见的时候,我吓得跌倒,醒来就失忆了。”她连忙补充。“一直到前阵子,我才想起来的。” “你那时看见了什么?”徐厚拔高了声。 星星脖子一缩,小脸瞬间羞红,被问得难以启齿,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莲华,却见到他忍着笑,竟在这时故意保持缄默。 “就、我就看到……看到他的……”啊,她不管了啦!“他的小鸡鸡啦!”要说就说,谁怕谁啊! 霍地,所有人转向莲华,那些暗恋莲花妹妹,才刚爬起来的镖师们,听到这一句,捣着心口,差点又再次倒地。 “等等,是“小”鸡鸡吗?”徐厚加重那个字,不由得深思起来,到底他还是要替妹妹的幸福着想。 为了以正视听,不让莲华蒙受不“大”之冤,她连忙大叫。 “他现在很大啦!” 屋内变得一片寂静。 这一句,让众人个个倒抽口凉气,纷纷看向星星。 眼见星星急得还要再讲,为免她越描越黑,这会儿,莲华也只能火速伸手,捣住她的小嘴,阻止她再泄漏出更多,不需要让外人晓得的亲昵之事。 “谢谢你替我澄清。”他笑着说道,当众吻了吻她的粉颊。“但是,他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嚇?!他竟然当众吻她? 星星倒抽了口气,小脸蓦然烧得火红。 见妹子羞红了脸,平时的凶悍,在莲华的怀里都化为娇羞,徐厚无奈又好笑,举起手中大刀,直接逼问。 “事到如今,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娶不娶我妹子?” “娶。”简简单单一个字,莲华说得万分肯定,注视着怀中娇娃,再度张开口,要让当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我非她莫娶。” 第10章(1) 因为秦夫人与罗梦,坚持婚礼要办得热热闹闹,需要一段时间来筹办,所以两人预备成亲的消息,暂时只有少数人知道。 虽说,知道的人少,但是登门来道贺的人,一日内也会来个两、三人。 一样一样的聘礼被买入,再加上大风堂送来的嫁妆,以及知情人士送来的贺礼,原本安静的秦家大门,变得日日川流不息,不知有多少人进来或离开。 星星看着这情况,小脸上的眉头,总是拧着,没有松开过,一副忧心忡仲的模样,就连吃饭也心神不宁。 “怎么了?”坐在一旁的莲华,看出她不专心。证据就是,她最最爱吃的醉鸡,才吃了两、三口,还剩下一大盘,她就举着筷子不动了。 他主动起筷,挟了一片色如琥珀的醉鸡,送到她的嘴边。 星星张开嘴,乖乖的吃了,一边吃着,一边回答:“这几天以来,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 “他们都是忙着要替我们办婚事的.”他神色如常。 “但是,这样很危险啊!”来往的人们,让她神经紧绷,时时都要分神注意。 反观莲华却是好整以暇,日日哄着她,要她安心吃睡,陪着他养伤就好。就连夜里她难以入睡时,也是他紧抱着她,轻言轻语的哄着,她才能睡得安心。 先前说好,是她要保护他,但是这一会儿,她反倒成了被保护的对象,还得让他费心的哄着,直说没事没事。 不过,今日与先前不同,见她又开始抱怨,莲华勾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又挟了一块醉鸡给她。 “危险,已经过去了。” 星星瞪大双眼,立刻醒悟。“陈大哥的案子解决了?” 莲华点头。 “我受伤之后,案子就由宰相接手,因为你我各留下了一名活口,再加上我先前找出的证据,宰相今日送来消息,说案子就要结了。” “太好了!往后,就不会再有那些烦人的刺客了!”她喜形于色,单纯得藏不住情绪,连连追问。“那幕后指使者是谁?是谁杀了陈大哥全家?” “你这么关心?”他偏头挑眉。 “嗯!”她用力点头,无比认真。“那么坏的人,又害得你受伤,我一定要让他死得很难看。”无数的血腥手段,在她小脑袋里转啊转,难以决定要选择哪一个。 他笑着伸手,抚着她的小脑袋。 “国有国法,纵然他罪该万死,却也得经过审判,让皇上批阅,确定判处何种刑罚后,再关入牢里。若是批下的是死刑,那也必须等到秋决。”他仔细的告诉她,不让她往后气恼起来,又犯下重罪。 星星嘟着嘴,打从心里觉得不高兴。 “但是,这么一来,不是太便宜那个坏人了吗?” “偶尔,也是会有例外。”莲华含笑轻言,话中有弦外之音。“例如,意外之类的……” 她睁大眼睛,靠到他身边,正想仔细听听,有什么例外的法子,能够惩治恶人,外头却响起敲门声,奴仆的声音透门传来,低声通报。 “公子,刑部侍郎方大人来了。” 莲华眸中亮光一闪,神色却没有半点改变。 “我知道了。”他回声吩咐。“送上家里最好的茶,请方大人稍候,我立刻就来。”上司登门贺喜,他理所当然要去露个脸。 他站起身来,动作慢条斯理,回身看着她温柔一笑,轻轻说了一句。“你留在屋子里就好。” 她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穿上刚送来的喜服,等我回来时,让我瞧瞧。”他好言好语,格外温柔,还走到花厅角落,把装着喜服的箱子掀开。“我想看你穿。” “但是,你昨天吻我的时候,怎么说好希望我身上什么都没穿?”那到底是该穿,还是不该穿呢?男人真是难懂。 “乖,听话。”他挥了挥手,要她过去。 星星却摇头。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大厅。”她离开饭桌,走到他身边,用小手握住他的大手,握得紧紧的。“我不要离开你。” 深邃的目光,闪过无奈,以及深深的欣慰。 莲华不再坚持,而是牵着她出了屋子,往大厅的方向一块儿走去。 啊,他怎么能够以为,能搁下她不管? 她是他此生的伴侣,将来不论喜怒哀乐,每一个日子他们都将携手走过。除此之外,就连危险,他们也必须共同面对。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绿意盎然的长廊,与奴仆们错身而过,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来到大厅。 不同于秦家处处热闹,大厅里倒是安静多了,只有一位白发老人坐在桌边,正在喝着热烫的茶。可以见得,秦家对这位客人,格外的慎重。 “方大人,多谢您光临寒舍。”莲华上前,恭敬的拱手为礼。 “我早就该来看看的。”方用正笑得慈眉善目,欣赏着大厅里的摆设,以及墙上的书画,视线最后才落在星星身上。“这一位,应该就是你即将迎娶进门的新娘吧?” “是的。” “呵呵,过来,让我瞧瞧,生得有多么好看,能让被称为冷血无情的秦主事也动心。”他伸出满是皱纹的手。 星星脸儿红红,把莲华的手握紧,模样娇羞的直摇头,还不太习惯新娘这个词。 “新娘这么害羞,黏你黏得可紧了。”方用正模着胡子,笑呵呵的说着。“秦主事年轻有为,娶妻之后,相信官途更能平步青云。” “莲华只愿为国尽忠。” “当一个主事,实在太委屈你了,不如,我这个刑部侍郎的位置,也由你来坐吧,如此一来,也符合宰相的期望。” “莲华不敢。” “不敢?”老人笑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都翻出我的陈年旧帐,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了,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做?” “方大人之前做过的事,莲华都不敢做。” 他站在原处,神情未改,握着星星的手,添了一丁点儿的力道,却发现她看似娇羞,但是双眼从头到尾,都警戒的盯着方用正,就像是在盯着一尾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方用正抬起手来,拿着碗盖,朝着桌上一敲,就听到一声脆响,上好的瓷碗盖,已经被摔得破碎。满是皱纹的手,取起其中一片,最锋利的碎片。 “我就知道,你跟公孙明德是一伙的。”慈眉善目的表情,已变得狰狞如鬼。“都是陈年旧事了,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当初,你为了收取贿赂,也没放过无辜的陈家。”莲华神色冷静,指出老人的罪状。“这段时日,你买凶行刺,又何尝放过我?甚至还牵连星星。” 老人冷笑一声。 “你是怎么发现的?” “就算藏得再隐密,卷宗里还是有迹可循。” “你把这三十年内的卷宗都看遍了?” “五十年。” “佩服佩服。”老人眯起眼。“但是,这还不足以猜到我头上。” “没错。” “另一个线索是什么?那两个没死成的杀手?”死到临头,方用正就是要问个清楚。 “不,是那些死去的杀手们。”莲华答得一针见血、条理分明。“再贪财的杀手,也会想留住性命,但他们每一个发现行刺失败,就急着自尽。” 老人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所以,杀手们所怕的人,不是在外,而是在内。”被层层掩埋的秘密,全被他揭穿。“如此重罪,要不是有宰相插手,能最先审讯的只有我爹与你。那些杀手们知道,受审时必定会遇见你,还不如先死。” “呵,我这一手,本该毫无破绽。”方用正的声音,听来万分凄凉。 “不论任何事情,都会有破绽。”莲华直视着老人,字句分明,落语铿锵有力。“而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破绽。” 突然,方用正笑了起来。 “好!好!丙然是个难得的人才。”他把玩着手中的锋利碎瓷。“所以,我临死之前就做件好事,留下你这个人才不杀。” 话声未落,方用正陡然扑袭而上,如猎鹰飞掠般,穿挟而过,将星星从莲华身边夺走,轻功造诣已是炉火纯青。 他就是靠着这身轻功,才能逃出刑部,来秦家寻仇! “放开她!”莲华厉声下令,看似神色未改,其实心中焦急,连手心都冒出冷冷的汗水。 老人又是几声怪笑,慢慢吐出舌头,只见舌上有颗红色小蜡丸。 “瞧见没有,这就是我交给杀手们的毒药,一旦嚼开,不但吞咽即死,就连沾血者也会毙命。”他揪紧星星,用碎瓷在她的颈间,刺了一个小小的血口子。“我不杀你,但是,要拿你的新娘陪葬!” 方用正用力一嚼,脸色转眼发青,低头就往星星的伤口贴去。 “星星!” 莲华心神俱震,飞窜上前,朝着方用正伸出手。 好、好恶心! 被挟持的星星,在紧要关头,双腿跨开、身子一沈,竟用蛮力把老人高高举起,狠狠的赏了一记过肩摔。 毒药发作,老人还没有落地前,就已经死了。 “这个王八蛋!”她跺脚骂着,小手在身上到处乱模,确定全身上下没沾到脏脏的口水后,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当她转过身去,看见莲华的右手心湿黏时,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你!你去捣他的嘴?”她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抓起莲华的右手猛瞧。“他嘴里有毒啊!” “我知道。”他淡然一笑,任由她焦急翻看。“就因为有毒,我才伸手去捣,不让他有机会能伤你。” 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莲华的手,肌肤颜色末变,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后,她才双眼含泪,恼火的抬头开骂。 “你不要命了吗?” “为了你,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幸好你手上没伤口,不然我就必须用刀,快快砍掉你的手。” “很正确的判断。”他用左手模了模她的脸儿。 “我会做。”一颗眼泪滚出眼眶,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令人怜惜的恐惧。“但是,我会好难过。” 第10章(2) 见她又要哭起来,他伸手揽住她,轻声的安慰着。 “没事了,乖,别哭。”他低声安抚,吻了吻她的脸,含笑问着:“如果,我的手真的被砍了,你还愿不愿意嫁?” “嫁!不论怎么样,我都要嫁给你。” “不是因为莲花妹妹?” 可恶!又提那件事了,他是要念到六十岁吗? 她忿忿不平,赏了他一个轻轻的肘击,意思意思的代表抗议。“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死。”她还吩咐着。 “喔?”他好玩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羞红了脸。“你要是死了,就是不负责任。” “什么责任?” “你……我……我们……”她老早就被他看光光,又被他吻过好多次了。“我们都『那个』了,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负责去?” 莲华失笑。 “小傻瓜,我们还没有『那个』。” “你说的『那个』,跟我说的『那个』难道不一样吗?”喔喔,要当夫妻,原来有这么多深奥的秘密吗? “不一样。” “你解释清楚点。”她要求。 “现在还不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莲华神秘的一笑。“我们洞房花烛夜那晚。” “喔。”她小声的应着,提起洞房花烛夜,就会脸红心跳。 吩咐侍卫处理方用正后,两个人手牵手,一步步朝着最熟悉的屋子里走去。那里,即将就要成为他们的新房。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边走边问道。 她立刻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变了,很快,但我还是看出来,那一瞬之间的改变。”就是那最最细微的改变,让她察觉出异状,才会坚持要跟来大厅,对方用正也早有提防。 莲华露出赞赏的神情。“原来,你如此聪明了。” “不是啦,我……”她有些害羞。“因为,我都一直看着你嘛,当然分辨得出差别。” 他笑而不答,没有告诉她,这种事并非“当然”。从来,就没有人能察觉,他的心思转变,但她却能看穿,即使不用言语,也知道他想要做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的默契,是难以言喻的奇蹟。 回到屋子里后,她坚持替他洗手,还重复洗了好多次,几乎要把他的手都洗破皮了,总算才觉得放心。 然后,她喜孜孜的跑到花厅里,把箱子里的喜服抱出来。那精致华美的喜服,满是鸳鸯与蝴蝶的刺绣,还镶着许多小珍珠,一看就知道是贵重非凡的衣裳。 她小心翼翼的把喜服放在床上,眉头突然皱了一皱,再仔细确认之后,小嘴又不高兴的嘟了起来,双眼直瞪着喜服。 “怎么了?”莲华从橱柜里头,先拿出某样东西,才靠过来问。 “有两件喜服,都是新娘穿的。”讨厌,还特地做了不同尺寸。 “应该是宰相夫人送来的贺礼。”他笑了一笑,对骄纵的公主也无可奈何。“她愿意免费提供龙门客栈的酒席,为我们宴客,当作是交换醉鸡秘方的条件。但是,我没有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她问。 “因为,那是你才能独享的.” 听着他深情的宠溺,她咬着唇偷笑,但是看着那两套喜服,心情蓦地又咻咻咻住下滑。 “不公平。”她的嘴嘟得更高了。“你穿起来一定比我好看。”全京城的人,哪个不知道他“美”名远播? “我穿的当然是新郎的喜服。”他在她耳畔说着。“况且,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最美的。” 他的话、他的声音,听入耳之后,总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甜甜的,怎么听也听不腻。 “真的吗?” “真的。”他轻抚着,她衣裳下的身子,勾唇坏笑着说道:“我可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 事实如此,她无法否认,撒娇的窝在他怀里,因为他说得“真凭实据”,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再也不把两套喜服的事放在心上。 “星星。”他把从橱柜里拿出来的东西,拿到她面前。“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双眼一亮。 “蝴蝶风筝!”是她小时候,拿来跟他一起玩的蝴蝶风筝。 “对。”莲华语音更轻。“记不记得那时,你跟我说,我们要像蝴蝶翅膀一样,永远都在一起?” “记得,”她转过身去,仰头望着那双深邃的眸子。“我们还盖了手印。”原来,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许下今生相守的誓言。 “当年盖的是手印,如今该印的,却不再是手了。”他低下头来,眼中无限温柔,悄然靠近她的唇。“以吻为证,你觉得如何?” 她羞红了脸,难以拒绝,伸手环住他的颈项,迎上他温柔热烈的深吻,在他的吻中轻吟,彷佛在唱着一首幸福的歌。 今生今世,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 在春天的最后一天,宰相府邸的深处、僻静的花园中,两个男人正隔桌对弈,棋盘上战况方酣。 持黑子的是当朝宰相公孙明德,而持白子的则是大风堂总管沈飞鹰。两人不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雪,每旬都会相约对弈。 沈飞鹰注视着棋盘,口中吐出两字。 “难得。” “何出此言?”公孙明德挑眉。 “我还不曾见过,你如此大方,竟将藏在袖中的那枚棋子,允许旁人用在公事以外的地方。” “那枚棋子本来就是颗活棋,不是不能用,只是少用罢了。”公孙明德淡然一笑。“再说,秦莲华屡破奇案,奖励属下,也是我该尽的职责。” “我见过通缉令了。”沈飞鹰说道。 “那么,天下第一美人罗梦可也看过通缉令了?” “看了。”他言简意赅。 “然后?” “她又昏倒了。” “倒在你怀里?” “没错,”些许笑意,染上薄唇。“每次都是。” “你可以不用伸手去接。”公孙提议。 “那么,她就会跌到地上。”是跌,而不是昏。 “那不是很有趣吗?”棋子一枚又一枚,在棋盘上起落。 听见这项提议,沈飞鹰抬起头来,看了看多年好友。 鲍孙望着棋盘,又问:“你想试试看吗?” 回想起那人人爱慕,从来被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罗梦,沈飞鹰嘴角笑意更深。 “或许。”他的视线重回棋盘。“或许我真的会这么做。” “到时候,请务必让我在场。” “没问题。” “哪天,你要让夫人跌在地上时,也请务必让我在场。” “一言为定。” 棋战一局又一局,两人言语淡淡,只在提起心头那个女子时,薄唇上才会染了浅笑。 四下无人,只有最后的一抹春风,听见他们的谈话。 然后,夏天降临京城,一切如常安好。 —全书完— 编注: 1、当朝宰相公孙明德与护国公土龙无双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505、506《天下第一嫁》上下集。 2、镖师上官清云与苗族公主喜儿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969大风堂系列之一《双喜临门》。 3、星星的哥哥徐厚与白秋霜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1001大风堂系列之三《掌上明珠》。 后记 典心 大家好。 在下是不良小说作者典心,外号胖鲸鱼,昵称阿心仔,隔了快半年没出书,出书期还一廷再延,直到热到一出门就会中暑的现在,《莲花妹妹》才上市,大家原本想拿来砸我的番茄或蔬菜,大概早早全都下锅了吧? 来,乖喔,多吃蔬果有益健康,现在请捧着,这本烧烫烫的《莲花妹妹》,欣赏人家的最新作品吧! 咦,问我这阵子消失到哪里去了? 人家没有消失,就一直在生病(流感好恐怖.大家生病了一定要快快去看医生喔!),还有就是写稿啊(编编锐利的眼光扫来ing)呃,好啦,也有逛街、也有逛夜市、也有买了一些些小东西——真的是小东西啦,我是荷包扁扁军团的固定会员耶! 呼,把注意力转回来。 其实,《莲花妹妹》的书名,最早起源是某个新年里,阿心仔乱改民谣的歌词,那年我逢人就唱,众好友们听后,个个狂笑不已,还追问莲花妹妹为什么会有小鸡鸡。 身为专业瞎掰人员,当然不可以漏气,阿心仔说啊说,把故事大纲都说得周全了,才好高兴的发现,又有一个可以列入写书计划表。 虽说,《莲花妹妹》也属于大风堂系列,喜庆的原曲,本来就是新年时的歌谣。但是在挑选柄际书展首卖作品时,由《沉香》胜出,《莲花妹妹》只好被迫挪后。 话说,这本书要是在国际书展,正逢农历年节期间上市,也是应景得很。 但是,大家可以想像吗?在人潮拥挤的书展二馆,狗屋美美的摊位上,就会回荡着被阿心仔瞎掰的民谣,小鸡鸡、小鸡鸡、小鸡鸡之声不绝于耳…… 为了害羞的读者着想,阿心仔决定,不荼毒大家的耳朵。 编编:你当初是说真的?真的要录下来,在书展时播放? 阿心仔:……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编编:你不是说自己很害羞! 阿心仔:恶搞的时候就很勇敢啦,哈哈哈哈哈~~ 编编:拖稿的时候也很勇敢嘛! 啊,痛痛痛痛痛~~不要捏那么用力,人家也不知道恶搞之神,什么时候会突然上身咩! *** 《莲花妹妹》的故事发生时间,早于先前出版的同系列《双喜临门》,以及《掌上明珠》,所以那首歌,才会成为大风堂里,人人都朗朗上口的歌谣。不过唱归唱,要是被星星听见,肯定会遭受到,一顿媲美犀牛踩踏的酷刑。 单纯可爱的星星,向来是我喜欢的女主角类型,至于莲华嘛,我是…… 呃啊,不、不不不……莲华公子,我不是在说你的坏话,你不要瞪我、不要记恨啊……求求你啊…… 莲华啊莲华,你是我的爱,却也让我怕怕啊! 至于被大伙儿千呼万唤,天下第一美人的罗梦,戏分逐渐加重,我真的会写她的故事啦,会快快把她嫁出去,请大家再多耐心等侯一阵子。 *** 嘻嘻,新书预告放得久,《莲花妹妹》的美丽封面,也在阿心仔的官方纲站放了很久,每次看都觉得好陶醉。 对陈淑芬老师绘制的这张图图,阿心仔可是一见锺情。 原图是收录在陈淑芬老师,数年前的插画集里,淡雅的少女低头微笑,柔顺的长发飘扬,让我一看就好喜欢。 原图是跨页的,长发飘逸处的留白,更显意境空灵。 身为重度平凡迷,我一直在注意着,这张图图的去向,也一直苦思着,如果这张图没被抢走,能成为《莲花妹妹》的封面时,该用什么方法呈现? 当然,完全呈现留白意境是很美,但是不适合封面版型,跟陈淑芬老师经过几次讨论后,就成了各位所看见的封面。 另外,这次还随书发布採花大盗的通缉令,很炫吧,哇哈哈哈哈! 苞当初《天下第一嫁》时的喜帖一样,这种书里描述过,能变成实体,过程虽然辛苦,但是非常好玩。 这张通缉令得来不易,大家好好珍藏喔! 如果,想贴在墙上也可以,杜峰会很高兴的,哈哈。 当初一见到平凡老师绘制的通缉令,朋友就频频尖叫,追问长成这副模样,为什么还要去当婬贼?莫非,是受过什么心理创伤吗? 这明明是一现身,姑娘家就会冲上前围观,说不定他一抛飞吻,还会有人尖叫或昏倒,潇洒的帅男人啊! 嘿嘿,嘿嘿,这个嘛,请客阿心仔先卖个关子,只能先告诉各位,杜峰就是下一本的男主角。 至于书名嘛,到现在还没想到,所以就不做预告了! 报告完毕,阿心仔下台一鞠躬。 啊、啊啊啊啊~~忘了说,我真的好爱你们~~ 谢谢你们支持着我,度过前些日子,某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实环境虽然让人失望与沮丧,但我还相信希望、相信善良、相信努力,因为有你们的陪伴跟眷顾,我会继续加油的! 每个人都来啾一个~~咕得掰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风堂1:双喜临门 大风堂2:掌上明珠 大风堂3:莲花妹妹 大风堂4:虎姑娘 大风堂5:美人恋飞鹰(下) 大风堂5:美人恋飞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