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上)》 楔子 那是一个战乱已久,却始终未见和平降临的乱世。 北国与南国,之间隔着沈星江,两国以此为界。东方是汪洋一片,西方则有高山二十三峰,高峰入云,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北国立都龙城,女王专政,土地贫瘠、天候严酷,以放牧为业,全国不论男女老少,皆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南国立都凤城,皇帝昏庸,文官专断,武官蛮横,政治腐败。然而,南方气候和煦,土地肥沃,适于耕种,粮食充沛,虽是在战乱之中,各业依旧繁荣鼎盛。 这场征战,从最初的零星战乱,逐渐演变成全面性大战,双方投入无数财力、人力,以及人命。 战久停、停久战,战战停停,这场战至今已逾百年之久。 柄仇家恨,成了一个死结,根深柢固,永难开解…… 第1章(1) 那一日,大雪稍停,太阳难得露了脸。 弥足珍贵的冬阳,带来些许暖意,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一地碎光。 衣着朴素的婢女们,捧着各种绣着精致图样的华美衣裳、昂贵布料,一件又一件的送进屋内,她们偶尔低声交谈,神态中都透着紧张。 茱萸绣石青绢、信期绣烟色绢、方棋绣杏黄绢、乘云绣绛红绢、朱红菱纹绮罗,各种奢华难言的衣裳,一一在屋宇中央,那个眉目如画,神态淡静的绝美人儿身上更替。 她静默不语,任由婢女们摆布,深邃如湖的双眸,望着地面上,因为时间接近中午,缓缓挪移的日光。 折腾了许久,婢女们为她换上金线绮罗绢袍,套上绢手套,穿上青丝履,再梳理她如流泉般的长发,戴上宝石镶嵌的流苏金丝冠。 最年长的婢女后退几步,仔细的审视一番,确定打扮妥当,还来不及开口,门外已经传起不耐的声音。 “耗了这么久时间,到底是装扮好了吗?”男人的声音隔门而入。 年长的婢女一惊,匆匆回头吩咐。 “快请大人进来。” 年轻的婢女连连点头,快步走到门前,一将房门开启之后,立刻恭敬跪下,连望都不敢望来人一眼。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身穿官服,走到满身华服的女子面前,拧眉的上下打量,眼神极尽挑剔。 只看了一会儿,他就摇头。 “不行,再换!” 婢女们低垂着头,强忍着惶恐。这已是第八次的装扮了,太守大人却仍不满意,足以看出大人对这女子的装扮有多么慎重。 年长的婢女鼓起勇气,低声询问着。“敢问大人,请指点奴婢们,是觉得哪里不妥,奴婢才能改进,符合大人的心意。” “衣裳跟装扮都太艳了,全换成素色,胭脂粉黛也洗掉。她不是庸脂俗粉,用不着那些东西。”他仔细吩咐着,转身往门外走去,踏出门坎前,还不忘回头又说了一句。“要素雅,知道吗?” “奴婢知道了。” “还有,快点打扮妥当,别误了时辰。” “是。”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日光已经挪移到,天际的中央,脸上露出难以掩藏的焦急。当他低下头来时,眼中迸出凶光,朝着最年长的婢女厉声下令。 “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装扮不好,我就斩了你的双手。”言罢,他走到门外,焦急的来回踱步。 他慌了。 身穿华服的女子,在心中想着。 而婢女们更慌。 首当其冲的年长婢女,脸色愀变,不剩半点血色,恐惧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快,撤掉衣裳装饰,改为素雅!” 婢女们不敢怠慢,惊慌的听命行事。她们全都心里有数,要是妆点得再不如太守的心意,她们也会惨遭池鱼之殃。 在一片紊乱中,唯独容貌绝美的女子,神态依旧淡然。 她望向窗外,看见天光渐黯。 天际一朵巨大的雪云,缓慢接近冬阳,最后终于遮蔽阳光,隆冬的寒意再度笼罩四周,暖意褪得一丁点儿也不剩。 窗外,开始起风了。 * 晌午时分,两顶暖轿一前一后,从渤海太守的宅邸前出发,在士兵们严密的护卫下,穿过繁华昌盛、商贾往来不绝的偌大城池,朝着城北的方向前进。 她坐在暖轿里,看着轿外人来人往。 即使在这座城内行医已久,不论喧闹或僻静之处,几乎都曾有过她的足迹,但她仍不时会惊异于,这座城日益繁华的景致。 这里是南国的首都,凤城。 虽然战火连年,但是仍不减凤城繁华。 尤其是十年之前,南国举兵渡过沈星江,击溃北国的军队,夺得沈星江以北千里之广的土地,逼得北国女皇迁都后,原属于北国的矿产、药材等等珍贵物资,全归南国所有,还有数以万计的北国人,全成了南国的奴隶。 虽然征战北国之役,耗损大量国力,但是有了物资与奴隶,凤城这几年来的繁华,虽然不比开战之前,但也日渐昌盛。 只是,大战之前,高官与富贾们,还能夜夜笙歌,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如今一切却都不同了。 不论高官、商贾或是一般百姓,全都严守节俭的律条,任何铺张奢华的行径,都是被禁止的。就算是高官们,也只敢偷偷享受,再也不敢宣扬。 舒适的暖轿,来到城北一座黑瓦红墙的官邸外。 这座官邸不但占地极广,且气势恢弘,厚且高的红墙庞大严实,内外还有重兵守卫,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官家。 虽然隆冬严寒,但是官邸之外,早已有无数官员,在门外静候,冒着风雪等候叫唤,才敢踏入屋宇之内。 渤海太守先下了暖轿,才走到另一顶轿子旁,望着被婢女搀扶下轿,被斗篷盖住头脸与身躯的娇小女子。 “斗篷暖过了吗?”他细心询问。 婢女连忙点头。 “一直搁在炭炉上,下轿前才替姑娘穿上的。” “千万别冻着她。” “是。” 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她白女敕的双手,在寒风中,连忙月兑下暖手的铺棉袖筒,顾不得自个儿冷,就往那双小手上套。 “快快快,暖着。”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她留在暖轿里,以免寒风冻着她。但是这座宅邸外,不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官员们均是恭敬排队守候,没有一人胆敢坐轿,他自然不敢造次。 必府大门,传来带刀侍卫的响亮叫声。 “吏部尚书,进!” 满头白发的吏部尚书,小心翼翼的踏进府邸,比晋见皇上还要谨慎。 大雪纷飞,一个又一个官员,恭敬的进了府内,时间有长有短,之后又恭敬的退出。 眼见前方队伍渐短,就将轮到渤海太守时,他又转过身来,彷佛确认珍宝般,回头望向身后的小女人。 他的锦绣前程,就全靠她了。 “沉香,记住,没等到传唤,就不可入内。”他吩咐着。 她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中堂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多话。” 她再度点头。 “还有,往后要是中堂对你宠爱有加,也千万别忘了,是我送你到这儿来的。”他紧张而兴奋,全身轻颤。 “是。” 斗篷之下传来轻柔的嗓音。 他还想再多吩咐几句,站立在关府大门前,身穿皮甲、手持刀剑的侍卫,却已经扬声唱名。 “渤海太守,进!” “在!” 他连忙应声,挥手示意婢女,掀开斗篷。 蓦地,美丽的容颜显露在众人面前。 任何一个瞧见那张面容的人,全都惊愕的瞪大眼,队伍里一改静默,响起官员们低声议论的声响。 就连侍卫,也震惊不已。 这些反应,全在渤海太守的意料之中。 他走进府邸,往大厅走去,特别留意身后的沉香,是否跟得上他的脚步。直到走到大厅门外,他才停下步伐。 “你留在这里稍等。” 她点头,柔良而少言。 这是一座设计特殊的大厅,任何人的声音,不论大小,都会传至某个特定位置。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厅内的动静,就能尽入耳中。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只要一开口,不需扬声,声音也能传入众人耳中。 “西南部族作乱,先前派兵两万,现已成功镇压。” “为首者呢?” “逃入山野,不知去向。”说话的人,连声音都颤抖。 “给你半个月,搜出那人斩首示众。若是超过期限,就换你身首异处。”下令的那人,语气悠闲。 “是。” 不知是大厅的特殊设计,还是那语气悠闲的男人,声音之中就蕴着难言的魔力,不论是大厅内外,只要是听见他声音的人,内心都会深受震动。 “湖西太守,月初回江泛滥,灾情现在如何?” “回中堂大人,洪水已退,但百姓无屋可居、无粮可食,现今已掘草根、啃树皮充饥。”另一个声音诚惶诚恐的回答。 “先开粮仓应急、派北国奴建屋,再由邻近各省送粮,充饥之外,也留粮种,绝对不可懈怠胞种。” “属下会尽快办理。” “湖宁节度使。” “在。” “就由你协办此事。” “领命。” 一桩桩、一件件的政事,都在大厅之内,由得那个男人指派妥当,悠闲的语气不论是赏是罚,要人生或要人死,都未曾变化,中途只因咳嗽而停过几次。 又过了许久,当冷冷的寒风,已吹得她脸上毫无感觉时,门内终于传来叫唤。 “渤海太守陈伟。” 等在门外的男人,匆忙入厅,恭敬的跪下。 “在。” “上个月你管辖之内,匪徒作乱,劫去官银五千两。” “回禀中堂,下官已擒获匪徒,就地正法,官银也全数夺回。”尽避如此,他仍忐忑不已。 “是吗?”那悠闲的声音停了一停,才又说:“监督失察,罪不可免,罚你三年俸禄,降官两级,仍留太守位。” “叩谢中堂。”陈伟松了一口气,乘机会又说。“得知中堂忙于政事,偶感风寒,属下忧心不已,特为中堂寻来名医。” “你更该忧心的,是你的政绩。”那慵懒的声音里,有着讥讽。 “属下必定铭记在心。”陈伟继续进言。“中堂,大夫就等在门外。” “喔?” “这位大夫名闻凤城,能快快舒缓中堂之病。” 慵懒悠闲的声音里,不带什么兴趣,只懒懒的说道:“那就唤进来。” “是。” 第1章(2) 陈伟不敢露出喜色,只敢低声唤着。 “沉香,快入内。” 在众人的注视下,褪下斗篷的她缓缓步入大厅。 穿着无绣素色绢衣,长可及地的发扎着素色绢带的沉香,低垂着脸儿,轻盈的伏地为礼,素色的绢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 她垂首注视着,眼前的青石砖,感受到大厅之中,那阵不寻常的寂静。 仅在踏入大厅时,那匆匆的一眼,她已看见了,大厅中人人垂首站立,恭敬对待的那个男人。 他正斜卧在榻上,四周堆满着一束束竹简,简上墨痕未干。粗糙的指掌握着朱笔,正在批注孙子兵法,信手挥毫,笔墨酣畅。 “这位大夫善以香料治病,救人无数。” “香料如何治病?” “属下亲眼所见是——” “我不是问你。”他依旧看着兵书,甚至不曾抬头。 “中堂恕罪!”陈伟的前额,重重的叩地。 委婉轻柔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香料与药材无异,可焚来嗅之、熬来喝之、磨来敷之,只要调配得宜,不论内外伤,或是新病与沈痾都有功效。” 女子的声音,让朱笔略微一停。 他没有想到,这大夫会是个女子。 “那么,你要如何治我的风寒?”他淡然问着,朱笔又动。 “请中堂允许,容我引火焚香。” 他只答了一个字。 “可。” 沉香轻盈起身,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大厅的长明灯旁,取出怀中的纸捻,引了长明灯的火。 不早也不晚,他在这时抬头,恰恰看见这一幕,望见粲然流丽的火光下,她那张绝美的容颜。 他的身躯狠狠一震,心倏地揪紧。 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已没了心。 他的心,在许多年前,就随着挚爱死去。 但是……但是…… 怎么可能? 眼前的这个女人,眉目竟会与他魂牵梦萦的挚爱,那么的相似。 染满朱墨的兵书,因为他错愕松手,跌落在青石砖上。 怎么可能?! 他的铁石心肠,剧烈震动着,眼睁睁看着她从怀中取出香囊,再拿出陶熏炉,置入火苗,撒入些许不知名的粉末。 而后,她探手入袖,取出一把小巧的细刀—— “放肆!” 一见到兵器,侍卫立刻警觉,急急跨步上前。人还未到,兵器已至,重重的击打白女敕的手腕。 细刀锵然落地,柔女敕的小手泛起紫红,她疼痛不已,双眸含泪。 侍卫还要近前,高大的身躯却陡然欺近,单手握住刀背,反力一推,强大的内劲将侍卫推得踉跄后跌,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他竟然离开绣榻,来到她的面前,亲自捧起她的脸儿,仔仔细细的端详。 就算他初时多么震惊,这时也迅速化敛为平静,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沉香望着他。 这男人有一双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凛凛烈烈,锐利逼人。他望着她的眼神,恍若她是只被他擒获的鹿儿,只能随他任意处置。 她听过关于他的各种传闻。 必靖。 必中堂。 南国最有权势的男人。 不论南国或是北国,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男人的恶名。 必家两代父子,都是南国重臣。南北两国长年敌对,南国皇帝却昏庸无能,若非有关家父子,竭尽心力,长年辅助朝政,不论内政或是外务,全一肩扛下,才能让南国国力不衰。 但近年来,关父年岁已大,极少再插手政事,而任位中堂的关靖,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加上,十年前征战北国,也是由关靖领军,才能打败北国。人人早就心知肚明,就连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一步一步的,逐渐被关靖的势力鲸吞蚕食。 战后,为了尽速恢复国力,弥补战时的亏损,他奏请皇上,颁布节俭之令,放肆奢华之人一律问罪。 他还立下规矩,不论官员大小,在上朝前一日,都得先来到这儿,巨细靡遗的向他禀告。 换言之,不论各地消息、所有政事,关靖都会比皇上早一步知晓。 必于关靖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她记得分外清楚。 这手,杀过千万人。 这眼,望过腥血成河。 但,万万想不到,他触及她时,竟会如此温柔。 “这么纤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伤不了人。”他缓慢的执起她的手,弯唇而笑,双眸细看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她的指,还无限怜惜的轻抚着,她手腕上的伤。 然后,他抬起手来,以粗糙的指划过她的眉目,他指上的墨渍,染了她的肌肤,像是为她烙了印。那一瞬间,她心里已然明白,这个男人不会放她离去。 微弯的唇,笑意更深了些。 “陈伟。”他嘴里唤着,双眼仍望着她。 “属下在!” “你可算是费尽心思了。说是替我找来大夫,但实际上却是替我备了这么一份厚礼,而且还深得我心。”关靖赞赏有加,满意至极。“辛苦你了。” 陈伟大喜过望。 “只要中堂喜欢,属下再辛苦也值得。”能博得关中堂的欢心,他的官途肯定能扶摇直上。 “我很喜欢,喜欢得很。”关靖轻声说道,缓缓转过头去,微笑的说道。“只不过,按照律例,贿赂,是死罪。” 陈伟沸腾的热血,瞬间凉透。 “中、中堂?”他脸色惨白。 “大伙儿都瞧见了,你这可是罪证确凿。”关靖淡淡说着,吩咐两旁侍卫。“把他推下去,在门外斩了。” “中堂饶命!中堂饶命!”陈伟惨声高呼,全身颤抖不已,万万想不到,一番心血换来的,竟是死路一条。 无情的侍卫拖着他,往大厅门外走去,任凭他如何挣扎与哀求,都没有任何效果,更没有人敢开口求情。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大厅时,关靖再度开口。 “对了,陈伟。”他直起身来,唇上笑意不减。“我会留下你的礼物,你就乖乖瞑目,去向阎王报到吧!” 罔顾陈伟逐渐远去的惨叫,关靖拉起沉香,将她拉入宽阔且坚实,如似牢笼一般的胸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沉香仰望着他,心中知晓。 这个男人,从今以后,就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2章(1) 静。 明明关家大厅内,有大小辟员多人,每每关靖问话,就会有人一五一十的答话,但是除此之外,就是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静。 沉香看得出,这些人的恐惧。 杀鸡足以儆猴,眼看渤海太守身首异处,大门前那滩血还湿润着,官员们更戒慎不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甚至有人紧压着胸口,怕剧烈的心跳声,会传进关靖耳里。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最后一个官员才退出大厅,双腿虚软的离去。 大厅里更静了。 倚卧在榻上的关靖,终于转过头来,视线再度落到,身旁的素衣女子身上。 “过来。”他说道。 沉香走到榻旁,长睫垂敛,静静立着不动。 “人人见了我,都会跪下。”他又说。 “恕我不懂规矩。”沉香还是站着,怀中抱着陶熏炉,沈静轻语。“我为病人诊治时,从未是跪着的。”即使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关靖,她仍是意态娴静。 “好,不须跪下。”深邃的黑眸中,幽光一闪,旋即消失。“我也不要你跪。”因为,他曾珍宠的那个女子,也从未向他下跪。 “那么,请中堂大人伸出手来。”在他的注视下,那张神似的容颜,用不同的声音说道。 必靖不动声色。 “为什么?” “医诊时,需得望闻问切,才能知病症、知轻重,由此对症下药。” “喔?”他挑眉。“你要为我治病?”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是。” “先前你没有替我诊脉,却已预备燃香。” “方才时间紧迫。”她说出缘由。“如今,时间很充裕。”逼她一入大厅,就快快燃香的人,被斩首时的血,已在门外冻成艳红色的冰。 而她更明白,即使自己想离开关府,怕也是身不由己。 不论是关靖所言,或是所行,她都知晓,他不会放她走了。从此之后,她就似被剪去羽翼的蝴蝶,只能被他彻底囚禁。 他以醇厚低沈的嗓音,对着她说道:“陈伟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再奉他的命令行事。” “治病,是医者之职。”她话语委婉,却又格外坚持。 他莞尔的一笑。 “好吧!”他伸出手来,任由那纤女敕如水葱般的指,轻按在他的手腕上。那女敕软的指尖,有些儿冰凉。 仔细诊过脉象后,她收回手来,抬头望着眼前俊美无俦,却人见人骇,被形容为人间恶鬼的关靖,仔细的说明。 “中堂大人的症状是风寒束表,以至于汗不能出。您的脉浮于表,轻按即取,因风寒未入里,脉象还很有力。”她娓娓道来。 “该如何医治?”他斜卧在榻上,不改慵懒,彷佛主考官般问着。 她从容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以丁香、辛夷、苏合香与佩兰及侧柏叶,研磨成粉焚之,就能使中堂大人出汗、通鼻窍,如此一来就能逼退风寒,自然痊愈。” “好,就照这个方式来医治,让我亲眼瞧瞧你是夸大其词,还是如陈伟所说的,真的医术卓绝。”他撑着下颚,徐声下令。“动手吧!” 她没有应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白女敕的双手伸向陶熏炉,掀开了炉盖搁在一旁。那炉盖上双凤昂扬,一朝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刻痕细若游丝。 必靖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黑眸渐闇。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尤其是那专注的模样。 像。 像极了。 彷佛,就是他心中的那个她。 她取出几个随身香囊,一一轻解开来,难言的幽香飘散而出。 她捻着绣针,在一块暗色布料上,绣着精巧的图样。 她取出香料,用小巧而锋利的短刀,削成薄薄的片状。 她一心一意的绣着,精致的花样,逐渐有了雏形。 她削落的香料,有各种深浅不一的色泽,有的油润、有的干枯,细薄的薄片两端微卷,香气更浓郁。 她绣的花样,是惹人怜爱的兰花。一叶又一叶的兰叶,尾端轻卷,细密的花样连结,绣在布料的边缘。 她改削为压,利用短刀,将薄片碾成粉末。 她站起身来,将暗色的布料抖开。 眼前的景象,与心中的影像一会儿重迭、一会儿交替,教人迷乱难辨,彷佛陷溺在半梦半醒的边际。 必靖没有移开视线,近似贪婪的静静看着。 她斟酌着香料多寡,逐一捻入陶熏炉内,而后点火焚之。各种的香料混合之后,再经由火焰的燃烧,化为缕缕轻烟,香气浓郁。 她缝制了一件男人的衣裳,不论领口或袖口,都有亲手绣上的图样。细长的兰叶,像是一个缠绵的拥抱,将会圈绕着穿上这件衣裳的男人。 柔和的日光,将她的发丝、面容,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扁影一闪。 不,不是日光,而是长明灯的灯火。 火光照亮她的容颜,直到确认了气味的差异、烟量的浓寡,一切都妥当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沉默不语的关靖。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只要闻嗅此香,风寒就能被逼退,不适的症状也能痊愈。”她平静的说着,眼中没有恐惧,却也没有半分的笑意。 回忆,因他的时时温习,更是鲜明。 “哥,你怎么来了?”她笑得单纯甜美。 “中堂大人?” 她有礼的唤着,不解他的沉默。 幻影、回忆,都被浓缩在他深黯的眸中,那处深幽得不见底的地方,任何人都难以窥见,更无法知晓。 那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儿,正凝望着他。 必靖的神色,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的改变。他多年以来,始终藏敛着,只有他才知悉的珍贵秘密。 她不是她。 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幽兰。 幽兰已经死了。 这个女人虽然酷似幽兰,却是渤海太守为了诿过,而特意送来的礼物。 “原来,你真的是个大夫。”他的语气一如先前,没有丝毫改变。 “中堂大人难道心中存疑?” “先前的确是。”他伸手探向陶熏炉,任时浓时淡的袅袅白烟,缭绕着他的指掌。“我原本以为,那只是陈伟为了献上你,所编出的说词。”他抽回手,在鼻前闻嗅,感觉微辛的气味渗入鼻腔。 “所以,中堂大人想亲身验证?”她问。 “没错。” 烟雾盘桓,缕缕白烟从陶熏炉中飘出,有时如飘带、有时如丝缕,有时如掌如指,轻轻淡淡的拂过他俊美的轮廓、他领口与袖口,精工刺绣的柔美兰花、卷曲兰叶。 白烟笼罩着这个,权势擎天的男人。 他隔着淡淡的烟雾,问道:“我的伤寒之症,闻嗅你调的香,需要多久才能见效?” “快则一夜。” “好,我就等上一夜。”他嘴角微弯,重复她先前的话语。“如今,时间很充裕。”说罢,他懒懒扬手。 不知藏身何处的奴仆,无声无息的出现,恭敬的垂首站在角落,不言不语的等待吩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笔墨。”关靖说道。 仅仅两个字,奴仆就已明白,默默躬身退下。 才过了一会儿,奴仆们就搬来黑檀如意卷腿几,慎重的放置在榻上。几上笔墨砚台俱全,还点上灯火,如此一来就灯明几亮,更便于阅读与书写。 奴仆解开一卷,裱衬着暗色锦缎的素绢,摊放在关靖面前,再磨好了墨。布置好一切后,奴仆们一如出现时那般,全又无声的退出大厅。 他坐起颀长的身子,取笔蘸墨,落在素绢上书写,就此不再言语,注意力全转而集中在文字中。 灯光的光影。 缭绕的轻烟。 笔在素绢上划过的声音。 沉香在原地,静默不语,甚至不曾望向,素绢上的文字一眼。她长睫敛目,白女敕的双手迭于绢衣前,除了浅浅的呼息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动静,宛若一尊美丽的雕像。 窗外,迟迟钟鼓初长夜。 时间无声流逝。 直到三个多时辰过去,写尽素绢的关靖,才终于抬起头来。灯光照亮了,他俊脸上的汗滴,以及那双黑眸。 才只是刚伸手,悄如鬼魅的奴仆,已经送上绢帕。 必靖站起身来,先解开衣带,褪上的衣袍,才取了绢帕擦拭汗水。就连贴身的单衣,也被汗水濡透,烛火之下强健的体魄一览无遗。 “陈伟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善用香料治病的好大夫。”他似笑非笑,拿起陶熏炉,深深闻嗅着。“夜还未尽,我的不适已好了八成。” 美丽的脸上,难得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知晓自己医术卓绝,治疗风寒小病,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但是,她没有预料到,关靖的身体如此强健,才能痊愈得这么快速。 眼睁睁的,她看着关靖走了过来,搁下香炉的男性指掌,抬起她的下颚。他的指掌上,有着她焚的香。 “既然治好了我的病,当然就有奖赏。”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每个字句间吐出的灼热气息,都拂红了她的脸儿。“你想要什么赏赐?” 连她都不解的事发生了。 她的身子,不知什么缘故,竟因为他的话语而轻轻颤抖。就连内心,也隐隐抖颤着。 耳畔,彷佛听见千万人的呼号警告,要她快快逃离。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放弃,心中埋藏多年的誓言,以及让她夜夜难眠的夙愿,飞奔远离这个男人,今生今世都别再妄想靠近他…… 几乎。 她没有听从耳畔的警告。 “请中堂大人允许,让我游历天下,为世人焚香治病。”这几句话,是她对他的试探。 必靖的双眼,连眨也没眨。 “你想要什么赏赐?”他又问了一遍,对她的回答置若罔闻。 第2章(2) 丙然,他真的要留下她。 汹涌澎湃的情绪袭来,却被她以强大的意志,牢牢箝制住。她神态不改,只是垂敛长睫,避开那双锐利的黑眸。 “我有一个香匣,用来装盛各式香料,但是今日入府时未能随身携带,还留在渤海太守的府里。”那是她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次,他欣然应许。 “我会派人,替你取回香匣。” “还有一件事,也要请中堂大人费心。”她说着。 因为她的容貌,暴虐残忍的他,愿意给予她极为罕见的耐心,甚至还和颜悦色的问道:“什么事?” “自从征伐北国之后,各地物力维艰,香料难以运抵凤城,我香匣内所用的香料,已缺了一百一十余样,至今未能补齐。” “列出你所缺的香料,我会让人去搜罗齐全。”他一概应允。 “多谢中堂大人。” “不用谢。”关靖的拇指,轻轻的擦过,她的唇瓣,笑得无比温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真的,不用谢我……” 她难以呼吸。 瞬间,她以为,关靖要吻她。 他低下头来,男性的薄唇,悬宕在她的唇瓣上,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虽然她早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但是事到如今,她却无法确定,是否能忍受他的吻。 白女敕的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连指尖都陷入掌心,她全身僵硬的等待着、感觉着,他慢之又慢的靠近、靠近、靠近…… 就在吻上她之前,关靖蓦地停住,不再朝她逼近,薄唇弯成更深的笑。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微笑的弧度。 “你,是一个很好的礼物。”关靖说道,缓步后退,走回绣榻旁。他背对着灯火,火光围绕着他高大的身躯,而他的脸庞却因为背光,让人瞧不清他的表情。“带她下去,好好伺候。”他说道。 奴仆们躬身,转身面对沉香,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更别说是碰触她,而是恭敬的朝大厅之侧的圆门伸手,为她引路。 沉香在奴仆的带领下,一步步的走出大厅,娇小的身子却始终僵硬着,难以行动自如。即使背对着关靖,她却还清楚的感觉到,他依然在看着她。 而她的唇瓣,也依然残余着,他呼吸的温度。 以及,他的那抹笑。 * 天还未亮,香匣就已经送到关家。 沉香在奴仆们的带路之下,被送入一处雅致院落里。楼外屋宇朴素简单,却不失风韵;楼内陈设精雅细致,但兼顾实用,看得出是专为贵客准备的住处。 进了院落后,就改由更细心的婢女伺候。 先是沐浴,而后更衣,当她回到花厅时,桌上已经摆放着四菜一汤,分量不多不少,恰恰适合年轻女子食用的菜肴。 等到沉香用餐过后,婢女才送上,她白昼时受到逼迫,不能随身携带的香匣,为她放置在收拾干净的桌上,确定她不再需要服侍后,才全数退出镜花楼。 陌生的建筑内,只剩下沉香独自一人。 她坐在桌旁,看着眼前的香匣。陈旧的香匣,是巧匠取万年楠木所做,内有八百八十八个小榜,用来放置八百八十八种香料,楠木无特殊气味且防虫耐用,最适合收藏药材。 香匣里的每一种香料,都有不同用途,经过她的调配,就有千千万万种变化。 她掀开匣盖,纤纤玉手拂过一格一格香料。 吧燥的桂皮、檀香的碎瓣、沁人心脾的荳蔻。高良姜、芫荽子、桂皮、辛夷、杜衡、佩兰、芳芷、梢楠、芳若、菖蒲、花椒、蘼芜、云木香、丁香、檀香、茴香、茅香,以及沉香…… 虽然,有一百多种香料已经用尽,但是她确信,这些空置的小榜,很快就会被全数填满。 必靖已经答应她了。 按照香匣送回的速度,就足以知晓,他行事快捷,接到他指示的人,也不敢有片刻耽搁,尽避在隆冬深夜,也冒着风雪取回香匣。如此看来,这些用罄的香料,也很快就可以补齐。 她从香匣中,捻出数颗荳蔻,在手中握紧、再握紧…… 终于。 终于,她踏进关家了。 终于,她见到传闻已久的关靖了。 被紧握的荳蔻碎裂,化为艳红的粉末,有些许从她的指缝散下,落在她洁净的单衣上,为白色的衣裳添了艳红的颜色。 她用另一手拂去荳蔻粉末,单衣再度恢复洁净。这件舒适柔软的单衣,是用好的布料所裁制,却没有任何绣纹。 不仅仅是穿在身上的单衣,这间屋子里所用的布料,铺在桌上的、垂挂在花厅与卧室之间的、垫在床榻上的、迭在榻上的,所有的布料都没有绣纹,全以实用为考虑。 回想起来,婢女们伺候她沐浴时,用的虽是暖烫的热水,却不像是渤海太守的家里,还特地在浴水里头,添加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玫瑰香露。 而送来的可口晚膳,连分量也讲究,尽量不造成浪费。 她环顾整间屋子,寻找奢华的痕迹,却是遍寻不着,甚至发现家具也是使用多年,是受到精心修护,才完好如初。 看来,让高官富贾敢怒不敢言的节俭之令,关靖非但是奏请者,更是实行得最落实的人。 斑高在上的关中堂府邸,不论建筑摆设、吃穿用物,都远远不及寻常富商,或是位阶低下的官员家里,来得奢侈宽裕。 这个男人,就连律己也这么严苛。 南国就因为有了他,才能渡过沈星江,打退北国千里。南北两国长达百年来,隔着沈星江,相互牵制的战局,全因他一人而变。 这么多年来,她未曾听说过,他收受过任何一件贿赂,不管送来的是金银珠宝、刀枪不入的战甲、延年益寿的千年人蔘、闭月羞花的美女,他一律不收,且贿赂者全部处死。 直到今天。 渤海太守虽然也被处死,但是关靖却收下了她。 沉香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任由寒风夹带浓雪,吹灌入屋,扬起她的长发,吹得她全身冰寒。 她探手出窗,张开手掌。 风雪将粉末吹卷上天,艳红很快散入白雪中,如被饥渴的鬼魂们,争夺吞吃的祭品,很快就消失不见。 “别急。”她用最轻的声音,对着风雪呼号的天际,喃喃低语着。 就连她掌心的碎粉,也被风雪舌忝噬得干干净净。 “别急。” 她对着虚无的夜空说着,也对自己说着。 是的,不能急,也不须急。 她已经来到关家,被关靖留下,就算她想要离开,关靖也不会放她走。 如今,时间很充裕。 必上窗子,沉香走回屋内,坐到床榻上头。她拉起迭好的被子,覆盖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厚暖的被褥中,感觉冰冷麻木的身子,因为被褥的温暖,逐寸逐寸开始刺痛。 别急,这就要开始了。 她有充裕的时间,能够实行梦寐以求的计划。 纵然全身刺痛,她的心却是那么雀跃。但是,即使她心中雀跃,血色淡薄的唇瓣却始终未曾扬起,更别说是露出笑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好像早就忘记,该要怎么笑了。 娇小的身躯,在被窝里蜷缩得更深。 或许,只要达成心愿后,她自然而然就会再有笑容。 夜渐渐深了,风雪还在窗外呼号。沉香在幽暗的被褥中,多年来首度容许自己,稍稍享受喜悦的甜美滋味。 她的愿望,即将就要实现了。 “时间很充裕。”她轻声说着,慢慢闭上双眼,陶醉在欣喜中。 那是多年以来,沉香睡得最香甜的一个夜晚。 第3章(1) 必靖用人,唯才是用。 受他提拔的人,不论是智冠天下的文人,或是常胜沙场的猛将,莫不感念在心,非但倾尽全力坚守岗位,不敢有半点懈怠,且全数对他忠心不二。 沉香被纳入关府,才三日不到,一位身穿玄衣的年轻文人,越过在门外久候的官员,罔顾众人的注视,直接入了关家。 擅闯关府者,向来只有死路一条。 但,唯独有少数人,得到关靖的应允,能随时进出关府。 而这个年轻文人,就是其中之一。 必靖与官员们的对话声,穿透窗上的宣纸,清清楚楚的传到偏厅。他坐在偏厅里,仔细倾听着,极有耐心的等着。 直到日落西山,官员们都离去时,侍卫才开口禀告。 “主公,韩良大人已在偏厅久候。” 必靖微微挑眉,嘴角轻勾。“韩良,你还醒着吗?”他问。 身穿玄衣的年轻文人,从偏厅踏入大厅。长明灯的灯火,照亮他儒雅的脸庞,还有那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满头灰发。 “主公忙于政事,属下哪有脸面入睡?”韩良慎重跪下。 必靖啜了一口热茶,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这些繁琐的政事,连我都听得昏昏欲睡。” “主公说笑了。” “既然知道我是说笑,你怎么不笑?” “属下笑不出来。” “我该因此治你的罪吗?” “请便。”韩良神态不改,镇定如常。“但是,请主公降罪之前,还容属下向主公说明一件事情。” 必靖斜倚在榻上,背靠四爪蟒纹绣团,仰头闭起双目,懒懒的说道:“我那日就在猜,你何时会出现。” “这么说来,主公也知晓,自己犯了错?”他问得一针见血。 普天之下,敢直言关靖之错的人,恐怕只有韩良一人。 “我当日也在猜,何时会听见你说这句话。”关靖懒懒一笑。 “恕属下直言,主公留下那名女子,实属不智。”韩良振振有词。语中有毫无隐瞒的责备。“医者,能救命,也能害命,最该提防。” “她的模样,与兰儿几乎一模一样。” 韩良身子略僵,仍是直言不讳。 “如此一来,更是危险。” “那么,你想盘问她?”关靖好整以暇的问。 “不。”韩良摇头,从宽袖中拿出几张薄纸,纸上写得极满。“属下已经将她的来历调查清楚了。” “说。” “此女姓董,是凤城名医董平之女,董平因救人无数,受皇上赏赐,价值连城的万年沉香,故女儿就以此为名。”纸上的文字,已被他牢记在脑中。“董平死后,她继承衣钵,已是一位名医。” “她的身分背景,倒是干净如白纸。” “愈是干净,才愈是该防备。”韩良审慎进言。“主公,千万要小心。” 必靖抚着下颚,神色如谜,沈吟半晌之后,蓦地露出一抹邪诡的笑。那笑,太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绪。 “世上有些事,愈是危险,就愈是迷人。”他缓缓说着。 韩良脸色乍变。 “主公!” “我已经决定留下她了。” 事到如今,韩良明白,再多劝言也是枉然。主公一旦作了决定,就无人可以动摇,更别提要让他改变主意。 眼看关靖缓缓起身,跨步来到他的身旁,抬起宽厚粗糙的大手,搁置在他的肩上。他恭敬的伏身,不再多言。 “韩良。” “在。” “今日官员们上报的政事,你记得几件?”关靖问。 “一百七十三件,全数记得。” “很好。”他用大手拍了拍,最信任的谋臣。“今日这一百七十三件政事,全由你规划处置,作为你不笑的惩罚。” “是。” 交代完政事后,关靖在奴仆的伺候下,径自离开大厅,往宅邸深处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如一座山,坚实难以撼动,每踏出一步,就在雪地上踏出一个深印。 彬在原地的韩良,只能注视着,那个自己誓死效忠的男人,走进茫茫细雪中,背影在白雪中愈来愈淡去,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 *** 必府的深处,时光彷佛冻结。 白昼时虽然有官员往来不绝,但是宅邸深阔,就算是前厅来了什么人、上报了什么事,甚至是再有人被关靖处死,宅内也根本听闻不到。 入夜之后,这儿更显静谧,奴仆们不论行事或言语,都是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彷佛怕稍稍大声了些,就会被割去舌头。 身为“礼物”,沉香入府至今,只为关靖焚过一次香。 那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这半个月来,他不曾要她再焚香,却要她每晚与他用膳。原本,她以为这是他的测试,要用她来试毒,但情况却与她猜想的不同。 他和她一起用餐,吃同样的食物,偶尔甚至倾身,替她挟菜入碗。 可是,这个男人,依然让她害怕,每回用膳时,她总是如坐针毡,一餐饭后回到院落中,冷汗早已濡湿整件单衣。 他总是盯着她看,时而亲切,时而冷酷,有时候那双眼里,甚至隐隐浮现柔情。但是,她太过明白,那些柔情不是为了她而流露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然后,在难以预测的时候,那双眼会变得森冷无比,让她仅仅被注视,就会打从心底恐惧起来。 在那一刻,即便他嘴角仍微扬,笑容仍挂脸上,她依然能看见他眼底的冰冷,与深浓的恨。 他随时可以杀了她,就像他杀了那些人一样。 每一天,她都深深觉得,自己像站在锋利的刀口上,随时可能丧命。 只是,他始终没有杀她。 倒是他允诺的事,真的说到做到。十日不到的时间里,他所派出去的人,已经替她香匣里所缺的香料,全数搜罗齐备。 不但如此,送到她眼前的,全是千金难求的珍品。除了她原先所缺的一百一十余样,还有数百种珍贵香料,也被整齐收放在,一个新的香匣里,全都任凭她使用。 南国的香料、北国的香料、西域的香料、南洋的香料,全都齐聚在两个香匣里头了。 但是,即便是给了她这份重礼,她还是没机会为他焚香。 她早已听闻,他政事繁重,即使领军出征时,也要把持朝政,在行军中批阅官员上报的各项要事。大胜北国之后,他管辖之事,更是有增无减。 所幸,她在关府内的行动,并未受到限制。 偶尔雪霁夫晴朗,她会离开所居的院落,在迷宫似的深幽官邸内走动,用澄澈的双眼,观看这间府邸的一切。 她能四处走动,唯独在梧桐树林后方,一道隐蔽的厚重门扉,每当她靠近的时候,奴仆就会出现,制止她再往前进。 如此一来,她反而更想一探究竟。 她等了又等,终于觑得机会,推开那扇门,无声的闯了进去。 这里,美得如似人间仙境。 不同于关家的严禁奢华,这座雅致的院落,大到建筑景致,小到花卉盆栽,处处精雕细琢,格外的用心。 踏上台阶,沉香推开团花镂空木门,踏入精致的屋宇。 这儿异常空静,早已无人居住,却还是收拾得一尘不染。不但窗明几净,就连花厅的桌上,温润光洁的青瓷花瓶中,也插着今早刚剪下的素雅鲜花。 鲜花的香气里,还夹杂着药材的气味。那是众多珍贵的药材,残留多年的味道,至今还没散去。 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儿,是喝过多少汤药? 沉香环顾四周,望见花厅的角落,有一张铺着绫罗绸缎的湘妃榻,墙上是形如满月、比湘妃榻更宽的圆窗,窗上有卷起的竹帘,窗下有如意美人靠。 这里,是女子的住所。 天下人皆知,受关家父子如此宠爱的,只有一个人。 幽兰。 必靖的妹妹。 传闻幽兰美若天仙,娇柔多病,冷血无情的关家父子,将她看待得比性命还重要,无微不至的呵护她。 然而,她却被北国鹰族族长金凛,挟持到北国为奴,受尽万般欺凌。最后虽然被救回凤城,但体弱多病的她,没能熬得了多少时日,就与世长辞。 愤恨如狂的关靖,为了复仇,高举“报仇雪恨”的旗帜,率领身穿白衣白甲的南国大军,渡过沈星江与北国展开大战,军力势如破竹。无数死于非命的北国人,尸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那些死去的人,全是为了幽兰而陪葬。 她走到绣榻前,拾起一件精致的女子外衣。外衣就落在绣榻旁,像是刚刚才被主人遗落,只有扬起的灰尘,证明它已被搁置多年。 打扫这处院落的奴仆,显然不敢触碰这件衣裳。 白女敕的小手,拂去外衣的灰尘,朱红色的丝绸上,浮现以灰紫、棕红与石青精绣的紫云仙树,与仙树花蕾的长寿绣。缝制这件衣裳的人,是真心祈愿穿着这件衣裳的女人,能够长寿安好。 祈愿落空,幽兰死得很早。 但,她在关靖心中所占的分量,仍然无人可及。 沉香的双手,缓缓紧握外袍,眸光黯淡。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关靖不会血洗北国。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不会有那么多北国人丧命。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的……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允许自己再深想,反而褪上的衣裳,换上这件绣工精致的外袍,长寿绣纹在日光照射,以及她的动作下,明媚鲜妍,彷佛都活了起来。白女敕的小手,抚平衣裳的绉折,慎重的绑上衣结,将多年无人敢动的外袍,在身上穿着妥当。 这件外袍,恰好合身。 搜寻了一会儿,她在卧房里找到,光可鉴人的落地铜镜。 久未映人的铜镜,相隔了十年之久,终于再映照出纤细柔弱的身影。 她靠上前去,仔细的望着,铜镜中映出的娇小脸庞。 那些曾见过幽兰的人们,见到她的时候,最先的反应都是错愕,目瞪口呆许久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们都说,她的样貌与幽兰,异常的相似。 这就是渤海太守,将她献给关靖的原因。 但是,她却从未见过,幽兰的模样。 铜镜里头,映出眉目如画。她伸出手去,指尖触及冰冷的铜镜,描绘着镜中的秀丽五官,彷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貌。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相似的眉?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相似的眼?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栢似的唇? 穿着幽兰的衣裳,她是不是就能更像,盘据关靖心头多年的女子几分?她该怎么做,才能更像是幽兰?让他更在乎她? 第3章(2) 倏地,沈寂的空气里,有了异样的变化,教她惊觉起来。 从小,她就对气味格外敏感,能清楚的分辨出,各种气味的不同。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闻见,在鲜花的香气、药材的气味里,不但渗入了浓烈的气息,还逐渐逼近。 有人! 还是个饮了大量烈酒的男人。 铜镜里头,除了她之外,出现一个阴沈的暗影。 她惊愕的匆匆回头,看见那高大的身影,如盘据在阴暗处的兽,俏无声息的靠近,缓慢的步入日光下。 是关靖。 他半眯着眼,注视着她,恍如入梦。 “兰儿?”他唤着,语音极轻,怕惊破美丽的幻梦。 这处隐蔽的院落,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一处休憩之处。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抛却繁杂政事,忘怀尔虞我诈的争斗,以及自己的满手血腥,寻见一丝极为难得的平静。 今日,他允许自己稍稍放纵,却万万想不到,竟会见到她。 旧时天气旧时衣,她的模样未曾改变。 他是醉了吗? “兰儿,你回来了?”他走上前,伸手去碰触。 以往,就算幻影再真实,他探出的手,却总是落空。但这一次,他却模到温润的肌肤、光滑的发丝,感受到她温暖的血肉。 他是醉得多厉害? “兰儿,真的是你?”他目光灼亮,再往前跨步,来到她的面前。 沉香无法克制的颤抖着。虽然,关靖的神态,跟她先前所见,没有多大的差异,但是那双异常闪亮的黑眸,透露出他已经醉了。 平时的他,已经够教人心惊胆战。她不敢想象,眼前看似正常,其实醉得癫狂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明明该是难得的机会,但是真正遇见时,她却发现自己,竟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只能狼狈的后退。 必靖蓦地停下脚步,黑眸更亮。 他看得出来,那张美丽的脸儿上,有着深深的恐惧。那是他从未在兰儿脸上,所看见的表情。 “不对,你不是她。”他危险的低语。 没错,眼前的女人,很像、很像、很像…… 但,终究只是像。 她不是她。 她不是他的兰儿。 扮哥。 兰儿总是笑望着他,柔声叫唤。 扮哥。 兰儿不会怕他。 扮哥。 兰儿不会恐惧的看着他。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他瞪视着她,凶狠的质问,再度逼近她,无情的将她逼到了墙角。 “我……我是误闯进来的……”她瑟缩在角落,连声音也颤抖。 凶猛的喝问,像猛兽的咆哮。 “为什么你穿着兰儿的衣裳?” “我……” 她难以回答。 “为什么你这么像她?”他质问着,眼神若狂。 她更惊更骇。 眼前的关靖,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他愤恨的靠在她耳边,一字一字的逼问。“为什么,你不是兰儿?” 沉香惊慌得想逃,却被他一探手,就狠狠的拉入怀中,牢牢的囚禁在他的胸怀中。他过重的手劲,弄疼了她,教她惊呼出声。 俊美的脸庞,映在她惊恐睁大的双眸里,可怕如魔。 “为什么你不笑?”他怒声低吼。 兰儿总是对着他笑。 扮哥。 从她还不懂事时,她就已认得他,只要是见着了他出现,稚女敕的脸儿上,就会露出笑容。 “不许这样看我!”他瞪视着,怀中惊惧的女子,狠声命令着。 兰儿,从不曾怕他。 她总是笑得如初绽的花。 “给我笑!”他不能容许,这张脸上有着恐惧。 他要她笑,像兰儿一般对着他笑。 但是,这个女人竟敢违抗他的命令,愈来愈是惊恐。 “笑啊!”他扬声怒吼,忍无可忍的伸手,掐住她的颈项。 扮哥。 醉意与愤怒,让他看见重重幻影,每一个幻影都是兰儿。三岁时的兰儿捧着甜汤、七岁时的兰儿摇着折枝的梅花,十二岁时的兰儿拉着他的衣袖,十五岁时的兰儿开心的穿着,他送的新衣裳,在他面前转圈…… 不同年岁的她,对着他展露笑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他。 扮哥。 扮哥。 扮哥。 幻影的叫唤,声声揪着他的心,却掩盖不住他手中这个女人的痛苦喘息。 瞬间,那个爱着他、崇拜他,笑意盈盈的兰儿全都消失无踪,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满眼尽是惊怖恐惧,不笑的女人。 “为什么不笑?”他怒叫着,大手握得更紧,摇晃着她,命令。“你笑啊!笑啊——” 她笑不出来。 这个男人醉了、也疯了,她可以看见,那双赤红的眼中,饱含着怨恨与疯狂。 颈上的大手,扼得那么紧,她无法挣月兑、无法说话、无法呼吸,更别说是听从他的命令,在濒死的这一刻,对他露出笑容。 必靖愤恨的注视着手中,脸色愈来愈惨白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兰儿。 他原本以为,她的存在能稍稍填补,兰儿死去之后,他心中的遗憾。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兰儿的影子,但是,愈是如此,他愈是清楚她与兰儿的不同,她与兰儿之间的差异,是那么鲜明。 那么像,却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一切,反倒逼得他,非得面对兰儿已死的残酷事实。 这个女人,毁了他残存的幻梦。 兰儿已经死了、死了。 为什么她还活着?凭什么她还活着?用同一张脸,活着害怕他、恐惧他…… 刹那间,他无法思考,一心一意只想报复。于是,他倾身向下—— 必靖狠狠的吻住了她。 第4章(1) 那一日,教沉香永生难忘。 好几次,她想要挣月兑,却又被他拉回怀中,健硕的体魄紧贴着她。 那热烈的酒气、灼烫的体温,压着她、锁着她,缠绕着她。 必靖双目闪烁,弯唇邪笑,俯身吮尝怀中,不情愿的猎物。他没有将她错认为幽兰,却又因为她不是幽兰,而以她难以想象的方式,残酷的惩罚她。 来此之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极有可能失身于他。她不害怕,处子之身被他所夺。 但,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远远超过,她所能想象的极限。 那疯狂的神态褪去,慢慢变得从容,甚至……甚至……甚至是温柔的…… 即便是知道,这是他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温柔,都让她害怕,怕自己忍不住陷落。 面对这般的温柔,她甚至情愿,他是残酷的、粗暴的,那至少让她能理所当然的抵抗。 不要…… 不要…… 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让她这么难以抗拒…… 晕眩之中,无助的泪水盈满眼眶,她毫无依靠,只能用双手,紧紧环绕这恶徒的双肩,分辨不出他在耳畔的低语,是讽刺的嘲弄,还是魔性的哄骗。 …… 云雨过后。 沉香卧在绣榻上,汗水湿黏长发,贴附在她满是吻痕的娇躯上。她的身体好倦好倦,但心中却震撼惊恐。 她虽然是个处子,但却也隐约知晓,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般魔力。 “你真是让我惊喜。”他伏在她耳畔,轻咬着她的耳,像是一口一口在吞吃她,且贪婪得不肯停止。她的滋味,教他着迷。 薄唇落在她颈间,吻着那清楚的掐痕。初解人事,分辨不出是痛楚,还是欢愉的她瑟缩着。 “疼吗?” 她的脸儿瞬间烫红,明白他问的并非颈间的伤痕。 羞耻的她,匆匆扯住残破的单衣,遮掩自己,翻身躲到绣榻的角落,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他有些诧异,好整以暇的侧身,欣赏她凌乱的发、被吻得红肿的唇,以及白女敕的肌肤上,被他啃咬留下的浅浅淡淡痕迹。她的神色慌乱,小脸苍白,欲逃却无路。 “你想逃到哪里去?”他问,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拖回身下,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 只要能离开他身旁,逃去哪里都行。 她在心中呐喊着,却无法说出口。懊悔与恐惧,在心头交织,她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她完全低估了关靖。 这个乱世之魔,邪恶得远超过她想象。 心念一动,她仓卒的就要下榻,不顾的逃离。 他伏来,以强硬的线条嵌入她的柔软,不留半点空隙。那强健的身躯、粗壮的双臂,是最牢不可破的囚笼,困得她连喘息都艰难。 “不要想逃走。”他捏住她的下颚,温柔的邪笑着,然后深深的吻住了她。 她惊吟仰身,被他的魔性俘虏,除了承受他、响应他之外,什么也无法思考。 蒙眬之间,她只听见了,耳畔的喃喃低语。 “你永远永远,都逃不掉了。” 从那一日起,她就成了他的侍妾。 必靖位居中堂,即使美妾成群,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他将政事看得比女人还重,在沉香之前,身旁从未有过侍妾,她是唯一能亲近他的女人。 一切如她所期望,甚至进行得更顺利。 除却那日失控的癫狂,所有事情都如她预料。 太多羞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桓,只要偶尔想起,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发烫,回忆起他的唇、他的指、他的…… “沉香姑娘?” 婢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她应了声,只觉得双颊火烫。 “您是否觉得不适?”婢女关心的问,侍候得比先前更小心。 “没有,”她克制着,不再去回想,那日的点滴,勉强镇定心神回答。“我只是一时闪了神。” 婢女不再多问,领着她进入关靖的卧房,让她看着奴仆们,将她的用品搬进来。她的软褥,被迭放在他的床上;她的枕头,被摆放在他的枕畔;她的所有用品,都被收纳入他的房中,一如她已成为他的所有物。 布置妥当后,婢女恭敬请示。 “请看看,还有什么不妥?”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香匣,以及陶熏炉。“这样就够了。” “那么,请您再往这儿走。” 婢女领着她,离开简洁的卧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白雪纷飞、寒梅绽放的花园,踏入一栋独立的建筑。跟关府内其它地方相比,这栋建筑明显的巨大许多。 推开木门,入了屋内一看,她错愕的停下脚步。 这栋巨大的建筑里,堆满了无数的书籍。经史子集、百家言论,还有大量的兵书。充塞在屋内,筑成高且厚的书墙。 有些批注到一半的兵书,还有大量裱衬暗色锦缎的素绢,集中摆放在中央的桌案上,显然是关靖正在翻阅书写的部分。那些由他亲自书写的素绢,已经堆满五、六个书柜,而桌案上墨字半满的素绢,显示他仍持续在书写。 在巨大书房的角落,也有睡榻。 跟庞大的书房相比,那张睡榻看来就狭小得多了。 “沉香姑娘的另一床软褥,会备在此处。”婢女说道,不让其它奴仆动手,而是亲自铺妥床褥。 “中堂大人会在此留宿?”她问道。 “是的,大人在书房留宿的次数,比回房来得多。” 沉香环顾四周。 原来,关靖就是在这里,筹谋政事的吗? 她看着那些兵书,无法转移视线。 连进攻北国的军策,都是在这里构成的吗?是他在灯下执笔,亲自写出进攻的谋略、绘出行军的阵式的吗? 一阵寒风从门外窜入,将批阅未完的兵书,翻动得彷佛展翅欲飞的鸟。那阵寒风也吹拂着她的衣衫,将她发冷的身子,吹得更冰寒。她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连血液,都要凝冻成冰。 铺好被褥的婢女,正准备去关门,却望见踏步入楼的高大身影,立刻恭敬的福身,迎接主人归来。 “中堂大人,天候寒冻,奴婢已在膳房备有热汤,请稍待片刻,热汤马上就能端来,为您暖身。”婢女的视线,始终低垂着,聪慧的在最合宜的时候退下。 当木门关起,书房里只剩下关靖与沉香。 “过来。”他站在原地,伸出手来,霸道的命令她上前。 她温驯的服从,缓步走上前,被他握住冰冷的小手,任由他将她抱入怀中,以炙热的体温包裹她的身躯。 “看来,你比我更需要那碗热汤。”他将她的双手,握在手心之中,暖着她冷得发青的指尖。就连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你得多穿些衣服。” “是。” 暖烫的大手,滑探进重重衣衫里,恣意扯开她的衣领,轻抚着雪女敕颈项上,已经变得浅淡的掐痕,还有他在逞欢的时候,以唇齿留下的印痕。 罔顾她突然僵硬的身躯,他俯下头来,在印痕处轻咬,留下更多印记。 “告诉我,你藏着什么秘密?”关靖低声问着,一字一吮,欲罢不能。“是你的身体,还是你身上的香,教我无时无刻,都忘怀不了你?” 他放肆的举动,让她手足无措、脸色嫣红,不由得垂下双睫,不敢看向那双魔魅的黑眸。 婢女随时可能,会端着热汤进来,但显然他根本不在乎。 “大、大人……”她喘息着,语不成调。 “嗯?” 他漫不经心的应着,清楚的记得,哪种方式最能让克己复礼的她,难以自制。 她的矜持,反倒成为一种乐趣。 专属于他的乐趣。 他感受到她的轻颤,嘴角勾起邪邪的冷笑,更是不肯放过她。 第4章(2) “天、天候严寒……”她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复清醒,急忙把话语说完。“大人刚从外头回来,或许会、会有些不、不适……”不要再撩拨她了,她已经……已经…… “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得,真有些头痛。” “请容我为您止痛。” 作恶的双手,总算停住了。转而抬起她的下巴,轻笑的问着:“你能做些什么?” 明知她是在拖延时间,他更是好整以暇,像是残忍的猎人般,玩弄着、享受着她的羞怯与不知所措。 “若能取来香匣,以及熏炉,我就能为大人焚香。”她想要离开,他却不肯放开箝制。 “焚香也能止痛?”他挑眉。 “是的。”她连忙回答,就要朝关起的木门走去,以取香匣的借口,月兑离他的怀抱。 虽然只经过一次云雨欢爱,但是她已经本能的知道,关靖此时此刻就想要,再次享用她的身子。 那般的癫狂,教她畏惧。 只是,她想要逃,他却不肯放过,仍圈抱着她纤细的腰。 “你身上的气味已能让我止痛。”他埋首在她的发间,轻笑她的天真,以及太过粗糙的借口。 “这、这是香料混合后的气味。”她娇躯一震,要不是有他圈抱着,肯定就要软倒在地。 “我很喜欢。”他一语双关。 战栗窜过全身,她星眸半闭。 “若、若是能……能将香料磨碎,放入香囊随身……效果虽不如焚香但是也……啊……” “你的话太多了。”关靖横抱起她,走向睡榻,将迷茫娇喘的她放置在榻上,连衣裳也不褪,只是撩起两人的衣衫下摆,就抱起她的腰,似笑非笑的就要—— 木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不必劳烦奴仆,他亲自来到书房前求见。 必靖置若罔闻。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 那声音里,透露着不肯放弃的坚决。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 必靖弯起嘴角,缓慢的离开她的娇腻。抱着柔若无骨、娇喘吁吁的她,坐到睡榻上头,还替她理了理衣衫,拉起被扯开的衣领。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门外还在扬声说着。 “听见了。”关靖坐在睡榻上,把玩着沉香的长发,懒洋洋的说道:“不识趣的家伙,给我爬着进来。” 木门开启,玄衣灰发的韩良,缓步走入书房,在睡榻前下跪。 “主公。” “你还真会挑时间。” 韩良恭敬的回答。“是的,属下是特意挑过时间的。” “我不是要你爬着进来吗?” “属下不会笑,也不会爬,任凭主公惩处。”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脸色润红的沉香,才看向关靖。“但是,请容属下,先将事情禀告完毕。” 必靖哼笑一声。 “说吧,有什么事?” “贾欣送了礼来。” “喔?”这倒是引起关靖的兴趣了。“那老头子比谁都知道,我并不收礼。” “显然他是听说,主公已经破例。”韩良意有所指。 必靖捻玩着手中青丝,弯唇淡笑。“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一块万年沉香。”韩良说着,语气平淡。“即是当年皇上赐给董平,但董平为了买取药材,救助病民时,抵给药商的那块沉香。” 冷笑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这老狐狸,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关靖兴味盎然的说道。 南国的朝廷势力,长年由关家把持,关家父子主持内政,也参与外务。除此之外,年过花甲的贾欣,更是积极培养朝中势力。 他耗费多年,在朝廷内培植了一批官员,还将大量的族亲,举荐为各级官员。如此一来,从下到上,贾家可说在朝廷内,打通了一条门路,权势日渐扩张,几乎就要取代关家。 直到十年前,关靖战胜北国,立下大功,贾家的势力才不再膨胀,但是贾欣的野心却依然不减。 韩良直起身子,朝门外挥手示意。 等候在外头的婢女,这时才敢踏入书房。她送上一个由温润白玉雕成的牡丹玉碟,碟上有万福绣纹绢,绢上有着一块色若黝金、质地油润,价值连城的上好沉香。 这块沉香,约莫娃儿拳头大小。 “拿过来。”关靖淡淡的说。 她听从他的命令,将沉香放入掌心,送到他面前,让他观看。 韩良看着这一幕,不疾不徐的又说道:“贾欣亲自送来这份礼物,说是为了主公,特地由药商手中买来的,要献给主公燃香,辟邪解忧。” “他付给药商的该是冥钱吧?” “主公猜得没错。”来此之前,他早已仔细调查过了。“那名药商前几日意外暴毙,至今查不出死因。” “这倒是贾欣惯用的手法。”关靖笑了一笑,抬眼看着,坐在腿上的美丽女子。“你爹就是以这块沉香,为你命名的。” “是。”她凝望着手中的沉香。“只是,爹爹将它抵给药商时,我还年幼懵懂,已经不记得它的模样了。” 他倾靠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细细看着这份重礼。 “这是香木的一种吗?”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他力求节俭,难得会对贵重之物有兴趣。 韩良抢先开口。 “沉香,似木而非木。”他望向主公腿上的女子,双眸在灰发的衬托下,更显深幽。“还请姑娘,为主公解释。”他的语音铿锵,敌意分明。 她轻咬着唇瓣,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才说道:“沉香乃是极南之地的蜜香树,沁合了树脂与木质之物。” “敢问姑娘,蜜香树如何才能产出沉香?”韩良刻意问道。 “蜜香树受风折、雷击或是人为砍劈、野兽攀抓等等伤害时,便会泌出树液,日久之后,树液结沉,是为沉香。”她轻声解释。 “这么说来,沉香,是木的伤、是木的病?” 她呼吸一停,注视着韩良,没有移开目光。这个男人,在提防着她。 “大人要这么解释也行。”她的语气反而变得更从容。 “姑娘是医者,自然知道,只要是伤、是病,就非除不可。”韩良说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警告。 “这点不必大人提醒。” “不,我非提醒不可。”他顿了一顿,恭敬伏地。“国家栋梁,不能伤、不能病。若是对主公有害,就算是再珍贵希罕之物,我也会为主公除去。” “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惧色。 “姑娘若是不明白,那就最好不过了。” 两人一来一往,听似在谈论珍贵的香料,却又像是有着弦外之音。 坐在一旁的关靖,只是听而不语。 他的嘴角上,始终带着浅笑,彷佛在欣赏着、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第5章(1) 婢女说得没错。 必靖留宿在书房里的时间,远比在卧房来得多。 即使卧房比起书房,不知舒适多少倍,但是他白昼处理政事,夜里就入了书房,审阅各地各级官员上奏的卷宗,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换作是别人,肯定早已累倒。 但是,关靖不同于常人,愈是投入政事,他愈是精力无限,就像是狩猎中的猛兽,政事愈是繁忙,他就厮杀得更尽兴。 他甚至睡得极少。 身为侍妾,她也舍下卧房,将香匣与陶熏炉,一并带入书房里,夜夜陪伴在他身旁,并不打扰他审阅,或是书写,只是在一旁坐着。 不知经过几个不眠的深夜,某晚他写完一份素绢时,才抬起头来,望向沈静的她,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会陪伴他,直到窗外天色亮起。难以想象,娇弱如她,竟能耐得住连日少眠。 “大人尚未就寝。”她轻声回答。“我不能早于大人入睡。” “喔?”他莞尔挑眉,嘴角笑意深深。“就连我的谋士、我的勇将,都受不住这样的夜夜少眠。文人礼数还多了些,会告罪去休憩;将士却是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谋士能为大人筹谋政事,勇将能为大人征战沙场。”她手捧着陶熏炉,烛火下双目盈盈。“而我,能做的事太少。”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陶熏炉上。 “那就为我焚香。” 她轻吐出一个字。 “是。” 白女敕的小手,掀开了一新一旧两个香匣。匣盖才刚掀开,幽微难辨的香气,就悄悄逸了出来。各种香料被收放在小榜里,而香匣之中,以素帛层层包裹,格外珍重的,就是那块万年沉香。 必靖探出手,捻起一块檀木,捏为细碎的粉末。 “还缺了什么吗?”他探望着,香匣里的各种香料。新鲜的植物、干枯的植物、鲜艳的矿物、漆黑的矿物,还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更多难以分辨的物体,或成块、或成粉的纷陈匣中。 “没有,都齐全了。”他为她搜罗的香料,比她所需要的更多。 软润的纤指,熟练的捻取几种香料,有的多、有的少,以精准的比例搭配,再以石钵研磨成细粉,倒入熏炉之内,引火焚之。 熏炉内的香料,因为火焰的烧燃,被逼出淡雅的香气。 “时间已过深夜,加上大人思绪过多,不宜闻嗅浓香,所以我调的这炉香较为清淡,能让您安神定心。”她仔细解说,烟雾后的双眸,蒙咙如梦。 那神情,让他静望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你错了。” 娇小的身躯一僵。 错? 她心中慌乱,克制着不露声色。 是哪里出了错?莫非,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她不够小心,泄漏了埋藏在心中,亟欲隐藏的秘密? 细细回忆过几次,确定每个地方,都没有出错后,她才维持着平静的语调,仰望着那张神情如谜的俊容。 “敢问大人,我错在哪里?” 他邪邪的一笑,伸手穿过烟雾,以拇指轻抚她因心慌,而干涩的唇瓣。 “你说错了。”他将她揽入怀中,慢条斯理的解开,她衣裳上的结。“除了焚香,你还能为我做另一件事。” 丝滑似的肌肤,在芬芳中,一件又一件的衣裳,都被他暖烫的大手褪去,随意扔在四周。他的双手、他的唇舌,重新温习着,她的软玉温香。 就连欢爱,他也极为癫狂,逼迫着她再也无法多想,只能随着他的摆布,陷溺在他的怀抱中,沈沦于他的索欢。 她还不能适应,他的坚硬与巨大,但是,他总能以各种方式,哄骗她的润泽,教她娇茫的低泣,求取他的占有,在似痛而非痛的欢愉中,迎合着他的侵犯,甚至舍不得他离开。 精力无限的他,连连索欢,直到她倦极而睡。 静夜深深,寒意沁骨,但是有了他的拥抱,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卧在睡榻上,发现身上除了软褥,还覆盖着那几件,昨夜被关靖褪下的衣裳,确保她能睡得温暖。 睡榻旁已经不见他的踪影,瞧外头的天色,他早就上朝去了。 她伸出手,抚着身畔,已经冷凉的软褥,猜想他是与她同眠,还是没有休憩,欢爱过后就净身沐浴,换上朝服离去。 连日少眠的疲倦,因倦后的沈睡,神奇的消褪许多。 要不是他的狂烈需索,她绝对不可能,睡得那么的深沈,甚至极有可能,又陪伴他不睡到天明。 那么,昨夜他对她的所作所为,是蛮横的纵欲,还是另一种。 沉香在被褥中,拧眉细想着。 体贴? 可能吗? 必靖会对女人体贴? 她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或许,是因为这张脸,与那个已死去的女人太过相似,她才能得到这乱世之魔的眷宠,窥见他冷血残酷的心性下,希罕无比的温柔。 还是,或许是其它的原因…… 思绪紊乱的她,心中陡然一惊。 等等,或许? 为什么她会有别的猜想? 必靖对幽兰的用情之深,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能留在关府,成为他的侍妾,全都是因为,她与幽兰的样貌神似,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别的可能? 她抚着脸,在警惕自己的同时,又无法解释,刚刚那一瞬之间,在众多臆测之中,浮现近似期待的猜想,又代表着什么? 这情绪太过陌生,她先前从未经历过。 推开被褥,她心烦意乱的起身,制止自己别再深想,动手将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衣料与被褥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即刻有了动静。 “沉香姑娘,您醒了吗?”婢女的声音,透过窗子传了进来。“请容奴婢们入内,为您梳洗更衣。” 她有些讶异,应声回道:“进来吧!” “是。” 木门被推开,数名婢女垂首而入,脚步触地无声。她们手中,各自捧着干净的衣裳、素雅实用的木梳、绑发用的素绢,还有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保持着热气氤氲。 眩亮的天光,照进书房之中。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问。 “接近午时。” 婢女一边伺候着,褪去她刚穿上的衣裳,为她仔细梳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格外小心翼翼。 “我竟睡得这么晚了?”她更为讶异。“怎么没有人来唤醒我?” “中堂大人下令,您连日少眠,可能倦累伤身,要您尽避多睡些,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惊扰。”婢女回答,为她梳理长发。 不得入内? 那就是说,这些婢女们始终在门外等候? “你们在外头等了多久?”她忍不住探问。 婢女露出微笑,淡淡的回答:“不久。”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沉香没有点破。但是,从婢女们发上的寒霜,就足以猜出,她们极可能是从天际刚亮,关靖离府的时候,就在外头等候了。 不但如此,她们还费心维持着,铜盆内的水,始终是热的,就连伺候她穿上的衣裳,也带着暖意,显然是水温一凉,就换上热水,衣裳更是熏蒸了热气,触身才不带寒意。 为她梳洗换装后,另一批婢女们,还端来漆盘,盘上搁着四碟菜肴,一碗白粥,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是确认她睡醒之后,才下锅烹煮的。 “姑娘,请用膳。”婢女恭敬的送上漆盘。 她未食先问:“这些膳食,也是按照中堂大人的意思所做的?”眼前的菜肴,样样清淡,都是膳房的精心之作。 “是的。”婢女不敢少说半个字,忠实的陈述着。“大人下令,姑娘您近来少眠少食,膳食这几日先以清淡为主,之后再添滋补之物。” 心思,又乱了。 连如此细微处,关靖都下了指示,可说是呵护到极点。 她的双手,紧紧揪住衣裳,双眸注视着盘中食物。 他是关心她吗? 还是,他关怀的,仍是她这张脸所代表的那个女人? 柔软的衣料,被紧揪得绉了,她的双手却还揪得更紧更紧。衣纹上的线条纠结难分,一如她的心绪,紊乱得剪不开、理还乱。 最最困扰她的,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她明明就知道,他关怀的是谁、温柔对待的是谁,跟她来此的目的,都没有半点的相关。她该要感谢上苍,让她生得与那个女人相似,才让她有了实践梦想的机会。 揪在衣料上的小手,缓慢的、缓慢的松开。 对,她不必去在乎,也不该去在乎。她早已决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余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正当她终于说服自己,渐渐平静下来,预备要进餐的时候,男人们的吼叫声,以及杂乱的碰撞声,却打破了寂静,从前院传了过来。 “外头怎么了?”她问着。这样的骚动,在静谧的关府,显得格外异常,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奴婢这就去问。” 婢女匆匆的告退离去,才一会儿工夫,就飞奔回来,惊慌得踢着门坎,险些就要扑跌倒地。 彼不得仪态,婢女惨白着脸,急急奏报。 “中堂大人在皇宫外,遭人暗算得逞,受了重伤。”前院的大厅,已经乱成一团了,喧嚣的吵闹声几乎要掀破屋瓦。 沉香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漆盘跌落,菜肴散了一地。滚烫的白粥,甚至洒在她的衣衫上,浸烫了她娇女敕的肌肤,她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烫伤。 “他现在人在哪里?”她的脸儿,凄白如雪,连声音都在颤抖。 婢女诚惶诚恐的回答:“刚被送回来,就在前厅,御医正忙着抢救——”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纤细的身影,已经往前厅的方向奔去,就连御寒的外袍都没穿上。 寒风迎面袭来,有如利刃割面,她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不能死! 她在雪中奔跑,跌了起、起了跌,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执意用最快的速度,往大厅的方向奔去。 不能死! 她在心中呐喊着、祈求着,甚至是哀求。 苍天保佑,他绝对不能死! 第5章(2) *** 聚在大厅里的男人们,几乎全都慌了。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朝服,是南国最精锐的文官与武将。下朝之后,他们本该各自回府,但是因为关靖遇刺,所有人都急忙跟来,每张脸上都满是焦急的神色。 每个人的视线,都注视着卧榻上,因重伤而昏迷,正被御医抢救的关靖。 “你们是怎么护卫主公的,竟让刺客有机可乘,害得主公受了重伤?”一个身穿武官朝服的男人,抓起护卫的衣领,怒发冲冠的逼问。 “那人穿着朝服,属下一时——”话还没说完,护卫已经被狠狠的摔出大厅,重重跌在石地上,痛苦的咳着满口的血。 男人又抓起另一个护卫。 “你们这些饭桶!”又一个人被摔出去。 第三个被揪住衣领的护卫,眼看同伴们受了重伤,知道多说无用,只能咬紧牙关,任由满脸狰狞的武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妈的,连话都不会说!” 咚! 石地上又多了个瘫软的受害者。 “郑将军,请停手,您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处在慌乱的人群中,韩良仍能保持镇定。 猛汉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他。 “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给我闭嘴,不然我连你都摔出去!”他怒目直瞪,吼声传得极远。 “要是摔了我,就能保主公无事,那郑将军就是摔死我,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韩良从容说道,面对暴力威胁,还是无动于衷。 猛汉龇牙咧嘴,就要伸手去抓韩良,但是还没揪握住,大手就收握成拳,放弃攻击,兀自大声咒骂,像困兽般在大厅里踱步。 “王八蛋,要是主公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活活把你撕了!” 佣懒的语音响起。 “我还活着,别急着咒我。”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大厅内的男人们,瞬间都静了下来,全都急忙转过头去,看向卧榻上的关靖。 “主公,您终于醒了!”猛汉扑上前去,激动得双眼含泪。 “你太吵了。”满面是血的关靖,懒懒的下令。“掌嘴。” “是!是!”猛汉一下又一下,猛打自己耳光,才打了几下,黝黑的大脸就被打得赤红。“是子鹰不对,子鹰太吵了!” “魏修。”每说一个字,更多的鲜血,就从关靖额上的伤口涌出。 一名青衣文臣,恭敬应声。 “在。” “那名刺客呢?” “已经被吴将军乱刀砍死。”魏修回答。 “太鲁莽了。”鲜血滴流,他却还能保持清醒。“得留活口,才能循线追查出元凶,这下子要追查,就是难上加难。” 另一个武将,砰的跪地。 “请主公恕罪。”吴达叩地请罪,脑袋在地上磕得声声响亮。 必靖闭起双眼,又下令。 “掌嘴。” “是!” 清脆的耳光声,在室内回荡着。 蓦地,一个娇小的女子,衣裳发间满是雪痕,闯过大厅的人群,焦急的就要奔到卧榻旁。赤果的双足被冻得发红,甚至因为跌伤而渗血,匆忙的踩过郑子鹰的朝服。 这可是最大的侮辱,他气恼得忘了,该要继续掌嘴。 “无礼!” 巨拳扬起,就要落在那女子身上。但是,在看清女子样貌时,郑子鹰陡然僵住了。 “这、这……你……”他难以置信,还揉了揉眼。 “放心,不是你怒急攻心,看花了眼。”韩良在一旁说道。初见到她时,他也是备受震惊。 郑子鹰瞠目结舌。“那……” “也不是你白昼见鬼了。” “但,她明明就是……就是……”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不,只是神似。” 见过她的人都自动让开,而不曾见过她的人,全都错愕得忘了阻挡,眼睁睁看着她奔到卧榻旁,担忧的望着,鲜血漫流的男人。 “关靖?”她轻唤着,语音抖颤。 染血的长睫,缓缓再度睁开。 “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他露出温柔的笑,伸手轻轻的抚上,她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的脸儿。“别哭。” 她咬着唇瓣,泪落得更急。 “你不能死。”她握住他的手,察觉他的体温,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不再暖热,变得冰冷。 他笑了一笑。 “我不会死。”就连此时,他还是这么狂妄。 “不要死。”她哀求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更紧。 黑眸深处,闪过一抹,从未出现过的眸光。 “你这么担心我吗?”他注视着,这张泪汪汪的脸儿,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用力的点头,丝毫不隐瞒,对他的担忧。 眼看关靖的脸色,愈来愈是惨白,郑子鹰心急如焚,不由得嚷叫起来。“御医,为什么主公的血还没止住?” 随侍在旁的御医,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中、中堂大人的伤口太深,血流难止。”他不敢告诉,身旁这群男人们,是关靖的身体强健,才能熬到现在,要是换作别人,迎头受了这一刀,肯定早已魂归九泉。 “连血都止不住,你活着做什么?”郑子鹰怒叫着。 那愤怒的叫嚷,穿透她的惊慌,让她终于回过神来,勉强镇定下来。白润的小手,用力按住伤口的两端。 必靖痛哼了一声,惊得男人们又叫嚷起来。 “住手,你弄痛主公了!” “快放开!” “把她拉开来,快!” 男人们的手,才刚落在她肩上,她却陡然扬声。 “退后!”清脆的声音喝叱着。 那坚定的语气,以及苍白的小脸上,透露的坚决,竟让南国最精锐的文官武将,一时之间全都愣住。 “韩良大人。”她唤着。“请派人速速取我的香匣过来。” 玄衣灰发的男人,先是看着她,又看了看重伤的关靖,很快的作出判断,转身命人去取香匣。 奴仆用最快的速度,把香匣送到。 她专注的掀开匣盖,在齐全的香料中,取了一撮深褐色的种子,在掌心中搓揉得温暖且粉碎了。然后,她咬破指尖,将艳红的血与芬芳的粉末混合。 只是咬破一指,血量还不够,她将指尖都咬破。积蓄了足够的血量,让手中的粉末与血混为泥状,才仔细的将其敷在关靖的伤口上。 “这能暂时止血。”她轻声告诉他。 “为什么不能只用我的血?”他抚模着,她指上的伤口,感受到伤口以外的陌生疼痛。她为了他,竟愿意受这样的痛。 “要混入女子之血,才能有效。”她解释着,注视着血泥融入伤口,鲜血终于慢慢被止住,不再大量流淌。 “止住了!血真的止住了!”子鹰大喜。 “果真有效!” 众人又惊又喜,唯独韩良神色未变。 “沉香姑娘,多谢您救了主公。”他恭敬的说着,暗中将预备好的匕首,藏回袖子里。从头到尾,他都在防范着这个女人。 众人的喧哗,关靖与沉香始终置若罔闻。他即使因为大量失血,体力衰竭,极为的虚弱,却还不放开她的手。 “痛吗?”他抚过,每一个为他而滴血的伤口。 她泪眼蒙眬,摇了摇头。 “不痛。” 她一心只在意他的生死,这点小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为了不让他死去,就算要她血尽身亡,也心甘情愿。 必靖弯唇一笑。 “说谎,是要受罚的。” “任何责罚,我都愿意承受。”她的小脸,贴着他的手心,几近虔诚的低语着。“只要答应我,别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慎重的许诺。 “好,我答应你。”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连鲜血也相融,许久许久都没有分开。 第6章(1) 幸亏处理得宜,关靖的伤虽重,却只在鬼门关前兜转一圈,昏睡了几日几夜之后,就清醒过来,让众人全松了一口气。 不论日夜,沉香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看得出文臣武将,都以他马首是瞻,一旦没了他残酷睿智的判断、冷血无情的指示,这些人就会群龙无首,即使能力再强,也是一盘散沙。 在众人慌乱时,还能保持镇定的,只有韩良一人。 他代替关靖,每日接见官员,听取镑地消息,再写为绢书,每晚亲自送到关靖的卧榻旁。 每晚,韩良都要确定,关靖伤势没有恶化,而是逐渐好转之后,才会留下绢书离去。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关靖终于醒了。 那双黑眸几乎是一睁开眼,就即刻恢复清明。他缜密的思绪,没有受到重伤影响,瞬间就记起,让他额上疼痛,精神不振的原因。 闻见室内淡雅的熏香,以及熏香之中,那淡之又淡的气息,他就已经知道,在身旁伺候的人是谁。 只有她的身上,才有这么美好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因此牵连到伤势,不由得闷哼一声。 正为陶熏炉添加香料的她,因为那一声,连忙转过身来。对于他的任何动静,她都格外关注,不敢有任何遗漏。 “大人,您醒了吗?”她走到床榻旁,衣料拂过青砖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急促,连一丁点儿的时间都等不及,就来到他面前。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昏睡多久了?” “五天四夜。” 他没有恼怒,反倒轻笑一声。 “我该感谢那个刺客,竟让我能休息这么久。” 淡淡的馨郁气息,又靠近了些许,黑如点漆的双眸望着他,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关怀,还有欣喜。 她这几日的担忧,绝对不会亚于韩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费尽心力,不眠不休的守护着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看见他醒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如他所应允的,他没有死。 虽然身为医者,但是她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生死,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寿命,也要祈祷他能够活下来。 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因为他的命是她的。 如此一来,她才能达成目的。 “大人觉得身体如何?”她细心探问。 “很痛。” “是伤口在痛?” “不只是伤口,”他伸手指着,太阳穴的地方。“还有,这里的深处,轰轰然的痛。”脑部深处的痛,甚至强过伤口数倍。 “可能刺客凝力于刀剑,不但留下伤口,对脑部也造成冲击所致。”她耐心解说着。 必靖讥讽的一笑。 “又是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倏地,他抬眼注视着她,语气莞尔,眸光却似有涵义。“你呢?”他缓缓的问。 区区两个字,却让她胸口一窒,非要紧握掌心,才能克制着不露声色,佯装镇定,承受他的注目,没有心虚的转开视线。 恨之入骨。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白润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在粉女敕的掌心上,印下十个弯如新月的痕迹,有几枚印处,因为太过用力,还印出伤口来,渗出淡淡的血痕。 她不觉得痛,心思还紊乱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时,他反倒若无其事,关怀的开口询问,眸光里闪烁着异样的笑意。 “你怎么了?”他靠近些许,神情与其说是端详,不如说是欣赏。“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苍白?”他殷勤探问。 那语气、那神情,都让她更想逃。 “我……我、我没事……可能只是累了……”她不敢回避,他的注视,知道那样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包多。 惊慌涌现,美丽的脸儿更苍白了些。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否则,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彷佛过了千年之久,抑或是眨眼之间,在她仍惊疑不定时,关靖缓缓伸出手来,无限爱怜的,以手背轻拂她冰冷的双颊。 “这也难怪,连日照顾我,肯定让你累坏了。”他温柔的一笑,神态从容如常,拇指抚着她干涩的唇,以他的温度抚慰她的冷凉。 方才那抹别有用心的笑,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她紧绷的情绪,因为他的轻抚而松懈,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心虚,才会疑心生暗鬼,以为他话中有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要让她安心,他的轻抚未停。 恢复镇定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道:“什么问题?” 先前,他问了不只一个问题,她在回答之前,必须先确认,他要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才能够好好应答。 这么一来,她的秘密,才能够隐藏得更好。 “都该怪我没问清楚。”关靖轻笑着,归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不已的头部。“我问的是,你见过这种症状吗?” “这样的头痛之症,在战场上很是常见。”她谨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过战场?” “我是听先父提起过的。”浓密的长睫垂下,遮盖了美丽的双瞳。 董平是一代名医,毕生以救助伤员病人为己任,而战场上伤者、病者不计其数,董平曾亲临战场,不但理所当然,更是事实。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被这恼人的疼痛困扰着。 “既然他见过这种症状,那肯定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烦人的毛病吧?” “先父见多了这类病症,医治的办法当然是有,但必须患者有耐心配合。”她回答得从容不追,格外的熟练,像是已经练习过数百次。“不过,若是要止痛,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选择,都会是后者。 必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轻声细语。“请大人稍待一会儿。” 白女敕的双手取来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选,多达数十种的香料,以她才知晓的比例调配,再倒入炉中焚烧。 烟雾从炉盖上,镂空的凤纹冉冉飘出。昂扬的凤首,一向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就连从炉盖的两旁透出的白烟,也在炉上纠缠,由两股化为一股。 浓烈的芬芳,比醇酒还要醉人,关靖陶醉的闭上双眼,深深吸嗅着,那阵如能销魂的香气,任香气从他的鼻窍而入,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才过了一会儿,烦人的疼痛,果然开始缓解。渐渐的,头内深处的痛消失了,就连伤口都不觉得疼。 尽避前几日才受了重伤,如今他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儿。”他睁开双眼,望着同样沐浴在浓香中的她,不由得大为赞赏。 “大人谬赞了。”她长睫未掀,并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饮食,是否先喝些温水解渴?” 如此贴心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疼爱? “好,拿水来。”他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舒适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还有,把韩良写的绢书都拿来。” 沉香在心中暗暗吃惊。 必靖昏睡数日,即使韩良日日来访,两人别说是交谈,就连四目都未曾交接。但是,他才刚醒来,连水都还没喝,却知道韩良送来了,记载这几日的要事,与处置办法的绢书。 这代表着,两人默契极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将绢书取来,放置在睡榻旁,才去取了温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时,看见他已经打开绢书,望着那笔迹清瞿的文章,开始阅读了起来。 “大人,温水来了。”她送上温水。 他却连头也不抬。 “嗯。” “请您少量多饮,先让身体适应。” 这次,他甚至没有应声,注意力沈溺在绢书中。文章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事件、每一个处理方式,他都没有漏看。 见他这么专注,甚至因为倾身,拉扯到尚未结痂的伤口,使得鲜血染湿药布,还渗出些许,她不由自主,关怀的劝说着。 “大人,您的伤势严重,最好再静养几日,否则伤口会痊愈得较慢。”她十分在意他的伤势。 必靖还是没有抬头,倒是一边阅读素绢,一边笑了笑。 “不行,那个刺客,已经让我浪费了数日。我要是再搁置,这些政事不管,韩良肯定要啰唆了。”他笑意不减,似真似假的说道:“我宁可再被砍一刀,也不想听他啰唆。” 眼看劝说不成,她只能折起干净的手绢,用最轻最轻的动作,为他擦拭着,即将从药布边缘滴落的血滴。 这一个举动,果然让关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浓眉微挑,握住她的小手,兴味盎然的说道:“你是头一个,在我阅读绢书时,胆敢打扰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视绢书,必然也不希望,血渍污了绢书,损及韩良大人多日的心血。”她迎视着那双黑眸,没有半点畏惧。 这也是除了韩良之外,他头一次遇见,明明知晓他的恶名,却没有因为他语中的嘲弄,而惶恐的磕头认罪,反而振振有词的,说出连他也无法辩驳的话语。 他激赏的一笑,还没有开口赞美,视线却先看见,那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那么柔弱、那么娇小的手上,有着许多伤痕。 “你受伤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浓眉,拧皱了起来。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没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比阅读绢书,还要认真的审视着。 柔女敕的双手上,尽是伤痕累累。不但有着几日之前,为了取血为药引,她急于替他止血的时候,亲口咬破的旧伤,掌心里还有几枚,新月形状的新伤。 他取下手绢,先为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松开她的双手,开口下令。“花厅的黑檀镶铜柜里,该有一个青瓷装盛的药膏,你去拿过来。” 娇小的身躯,听从他的命令,静静离开睡榻,往花厅走去,消失在垂帘的后方。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掀开垂帘,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回到睡榻旁,将找寻到的青瓷浅盅,放入他张开的掌心里。 粗糙的指掌,掀开青瓷浅盅的盖子,装盛在其中的,是透着微微淡绿的药膏。即使满室浓香,药膏的奇特香气,仍清晰可辨。 “这是皇上御赐的药膏,据说是从西域而来,能治疗浅伤的奇药。”他以食指,挑取了药膏。“这对你手上的伤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动也不动。 皇上御赐的药膏,是多么的贵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极为希罕,朝中的重臣里头,能够受赐此物的,恐怕只有关靖一人。 而他,却要将这药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没动,关靖笑着轻哄。 “别担心,这药膏我测试过了,确定没有毒的。”他用谈论着天气,是晴是雨的口吻,说着对当今皇上大不敬的话语。 他的笑,不知为什么,让她更无法动弹。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一种本该是陌生,却在见到他之后,就不时会偷袭她内心的情绪,每次都让她不知所措。 无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召唤。 “过来。”那醇厚的嗓音,有着惑人的魔力,教人无法拒绝。他注视着她的双眼,黑眸深邃无底。“更靠近我一些,为我张开双手。” 像是被催眠般,无法抵抗的她,只能听从他柔声的诱哄,在他的眼前张开手心,果裎她手上的伤痕。 极为缓慢的,关靖先将药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他涂抹得很仔细,连最微小的伤口都不放过。 粗糙带茧的指尖、润滑芬芳的药膏,在她的手上流连忘返。他的体温,温热了药膏,也温热了她的双手。 这样的触模,比交欢更教她战栗。 他的粗糙、她的润滑,在她的指尖与手中滑过。她清楚的记得,那粗糙的指,曾在她的身上,做过什么样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润的药膏,滑溜有声,一如她在他指下时,难以遏止的润泽。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双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热气息,伴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别动。” 就如欢爱之时,他所说的每个字,她都抗拒不了。娇女敕的双手颤抖着,却只能任由他摆布,一再抹上珍贵的药膏。 “我……我……”她紧咬着唇瓣,艰难的吐出话语,声调近似喘息。“我担待不起,大人这般的眷宠……” “但是,我想要这么做。”他在她耳畔低语,然后俯去,将唇印在她的掌心上,无限温柔的说着。“我喜欢这么做。” 然后,他伸出舌,轻舌忝她的手心。 暖烫的舌,懒洋洋的划过,那些新月似的伤,舌忝去了血渍,也将药膏匀在那些伤口上。 窗外,风声呼号。 她伤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却隐隐作痛,甚至想要出声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不对她残忍? 为什么,他不对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将女人当成泄欲的工具;要是他对她残忍、对她冷血,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温柔,让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来藏着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温柔的舌忝舐,都撩动着琴弦,发出她未曾听过的乐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执念,除了达成愿望之外,就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自从望见,他首度对她温柔的笑容后,陌生的情绪,就在她心中深种,随着伴随在他的身边愈久,就愈是茁壮,悄悄在她心中滋长。 这是什么情绪? 她能分辨千百种香料,却不能厘清这份思绪。深藏多年的执念,与陌生的期盼,在胸臆间纷杂紊乱,比散落的香料更难收拾。 只是……只是……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 呼号的风声,像极了那一天,千千万万人的痛苦惨叫。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忘记那一天。 但是,此时此刻,无助的她,也万分确定着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远无法忘记,他温柔的、怜爱的,舌忝过她手心里的景象,以及他留在那些伤口的温度。 一如烙印。 *** 第6章(2) 必靖再次接见官员,已经是刺伤事件,经过一旬有余后的日子了。 虽然伤口开始愈合,但是他的头痛之症,却尚未好转。 在关靖的命令下,她必须时时跟随在侧,即使在他接见官员时,也必须在大厅的卧榻旁,为他焚香止痛。 这段期间,韩良将政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而关靖不但读遍绢书,在清醒之后,更每夜与韩良商讨政事,遇到重大事件时,就由他亲自下令。 因此,虽然隔了一旬有余,关靖才又开始接见官员,但是对休养时的每一件大小政事,都了如指掌,与韩良衔接得完美无瑕,彷佛接见不曾中断。 当官员们上奏完毕,恭敬离去时,那群在门外等了又等,对着每个进出的文官龇牙咧嘴、怒目而视,踱步到铁靴都磨掉一层,耐性用尽的武将们,全等不及侍卫宣告,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那些硕大结实的身躯,差点要把大厅的门挤破了。 才踏进大厅,武将们宏亮的声音,就此起彼落的响起,吵得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闹烘烘的。 “主公,多日不见,您还好吧?” “伤口痊愈得如何?” “鸣呜呜呜,主公,属下好想您啊!” “属下更想您,连作梦都梦见您,下令要我掌嘴。” “我想得连饭都吃不下。” “因为你都吃面吧?” “狗养的,你是质疑我对主公的关心吗?” “主公,伤口还痛吗?” 男人们问安的问安、探望的探望,全凑到卧榻之前,包围得密不透风,差点挤着捧着熏炉的沉香。其中有两个,还激烈的各自表述,对关靖的忠诚与想念,鼻子顶着鼻子,相互愈吼愈大声,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被包围的关靖,闭上双眼,冷冷下令。 “住口。” 简单两个字,聒噪的武将们,立刻把嘴闭上,安静得像是全被割了舌头。 男人们的喧闹声,让关靖被焚香压抑的头痛,再度复发了。他拧眉揉着太阳穴,又说了一句。 “后退。” 穿着铁靴的大脚们,集体后退三大步,离开卧榻旁边。 确定身旁的娇小女子,不再有被推撞的可能,也不会被武将们的大嗓门,轰炸得双耳隆隆作响后,关靖才下达了,本该在第一句就说出口的命令。 “掌嘴。” 听见最熟悉的命令,老早预备好的武将们,立刻有志一同的伸手,重重的往脸上打去,不但声音清脆响亮,节奏还配合得极好,像是预先练习过似的,没有一个人错了拍子。 倒是郑子鹰,连日来的梦境,终于成真,感动得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打自个儿耳光,把双手都弄湿了。 直到武将们的双颊,都被打得透红,关靖才将食指一挥。 “多谢主公!”众人这才停了掌嘴,乖乖的齐声说着。 虽然被罚,但是所有的武将们,没有一个人在心里抱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反倒全都欣喜于关靖,终于又恢复常态。 啊,多么熟悉的痛,这才是他们至死效忠不渝的主公啊! “调查刺客的事情,有新的进展吗?”关靖伸手端起,桌几上的茶碗,以碗盖拂去茶叶,慢条斯理的轻啜一口。 虽然,身旁浓香阵阵,但是奇异的是,他的嗅觉与味觉都未受影响,茶汤的香气一如往常,芳香宜人。 趁着郑子鹰还在擦眼泪,吴达赶忙回答。 “连日的追查,已经查出,刺客先前曾经进出过,礼部侍郎陈渊的住处。陈渊对外人说过,那名刺客是故乡的远亲。” 擦干眼泪的郑子鹰,哪里肯放过表现的机会,抢着往下说。“我亲自去陈渊的故乡查过,那个刺客跟陈渊不是亲戚,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渊,是礼部尚书黄门恩的学生。”关靖又啜了一口茶。“黄门恩与石玉是多年好友,而石玉与贾琥是亲家。” 南国的官员不论大小、资历、乃至于彼此之间,复杂的敌友关系、交情牵连,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听到“贾”字,武将们的脸,就像是包子般揪了起来,个个表情都凶恶如修罗夜叉。 “妈的,又是姓贾!” “这件事情,肯定跟贾欣那老头子月兑不了关系。” “主公,我这就带人去,把贾欣给宰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被惩以掌嘴之罚。不同于先前的合奏,这回唯有他一人独响。 一旁的沉香,静静的听着众人谈论。 她早有听闻,以贾欣为首的贾家一族,不论明里暗里,用尽镑种手段,想要除去关靖这根眼中钉,却始终没有得逞。 而眼前的所见所闻,全都证实了,传闻不假,关家与贾家的关系,已是水火不容的状态。南国虽然战胜了北国,但是朝中内斗不休,比战前更激烈。 “陈渊是怎么死的?”关靖问着,早就预料到,陈渊只是一枚棋子,暗杀不论成败与否,都会被牺牲。 “回禀主公,是自缢身亡的。” “留有遗书吗?” 武将们沉默下来,个个脑袋低垂。 “怎么都不说话了?”关靖侧身,手臂倚靠着卧榻的扶手,淡然一笑。“陈渊到底是个官,密谋刺杀我后又自缢身亡,可是一件大事,贾欣不会放过,这宣传的大好机会。” “回禀主公,”郑子鹰的声音,变得像是未出嫁的小泵娘般小声。“陈渊的确留有遗书。” “上头写着什么?” 堂堂大将军,缩着脑袋,大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不敢吭。 必靖闭上双眸。 “念。” “主公,这个……” “我说,念。” “是!” 不能违抗命令的子鹰,只能豁出去了,从怀中拿出,万不得已才必须拿出的陈渊遗书,大声的朗读。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宏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 那是一篇极尽贬抑羞辱之能事的文章,用词遣字,比刀剑还要锋利。 ??狡锋协,好乱乐祸。 承资跋扈,恣行凶忒。 卑侮王室,败法乱纪。 所有人都知道,陈渊这遗书通篇言论,全都是在指责诋毁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关靖。 大声朗诵的子鹰,愈是念着,身上愈是滴下豆大的汗水。在场听闻的人,也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整篇千余字的文章念完后,寂静的大厅里,才有人开口。 “这全是毁谤之词!”吴达怒喊着。 “对!” 武将们愤恨难平,子鹰更是把那篇遗书,用大手撕成碎片。 “什么遗书,根本是胡言乱语。”最可恨的是,他还不得不念完整篇。早知道有今日,他当初就不该为了讨主公欢心,去学着识字了。 被毁谤得一文不值的关靖,脸上却不见半点怒意,反倒薄唇微弯,表情如沐春风般,浅笑说道:“这篇文章,写得还真好。” 瞬间,咒骂声全停了,子鹰更是惊慌的蹲下来,收集刚刚亲手撕碎的遗书,努力拼凑回原形。 “可惜,这人却死了。”关靖惋惜着,再度端起茶碗。 一直站在角落,身穿青衣的魏修,直到此时才开口。“这也是贾欣之罪。”他说得一针见血。 “没错,贾欣罪该万死!”子鹰好不容易,把碎片都拼好了,才敢站起身来。“主公千万别放在心上,您身上有伤,就让幽兰姑娘好好照顾……啊,你为什么踩我?!”他咆哮着。 吴达脸色铁青,对着怒气冲冲的子鹰,使了个眼色。 霎时之间,子鹰醒悟过来,大脸刷白,砰的就跪下,用力的猛磕响头。“子鹰脑袋胡涂,一时口误,请姑娘恕罪!”磕头还不够,他还自动自发的掌嘴,恨不得把这张嘴打烂。 众人同情的看着,却都不敢出声求情。 事实上,沉香的样貌,让他们都分辨不出,她与幽兰的不同。只是,亲眼见证过,沉香为了关靖重伤而落泪,焦急的以血混药,才解了关靖的危险,他们全都对这个女子心悦诚服。 眼看子鹰把自己,打得满嘴是血,还不敢停手,众人正在不知所措时,满头灰发的韩良,恰好踏进大厅,笔直往卧榻走来。 瞧见关靖身旁,那窈窕的身影时,他与旁人不同,双眸陡然一黯,却没有对她现身在大厅中,作出半句评论。 “主公,有急事。”他直接切入重点。 距离关靖最近的沉香,陡然感觉到,原本意态慵懒的他,在听到韩良的话语时,全身顿时紧绷。虽然,他的姿态不变,但是强健的身躯,已经蓄势待发。 “说。” “刚收到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沈星江以北十六州,因为大雪封路,粮食不济,有数座城池,已经断粮半月。”情势紧急,韩良言简意赅。 沈星江以北十六州。 这句话,让沉香心中狠狠一震。 沈星江以北,原本全都是北国的领土,是在关靖举兵之后,才成为南国的领土。 那些土地上,每一寸、每一寸,都流有北国人的鲜血。 她咬紧牙根,强忍心中的憾动,但手中的熏香炉,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着。 所幸,关靖并没有察觉。 他神色一凛,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踏去,高大的身躯离开,浓香无形的箝制,在迈步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的下令。 “挪派全数的北国奴,除去积雪,疏通道路。”他的命令,务实而简洁。“另外,将士全出,负责运粮。” 沉香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是听见了什么。 “传令下去,三军戒护,如同战时,若是粮食延迟送达者,一律斩首示众。”那低沈醇厚的嗓音,虽然逐渐远去,却还是那么清晰。 他要派兵去救援,那些断粮的北国十六州? 她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却困惑不已。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那些,不全是他曾经亲率着铁骑,蹂躏过的地方吗? 既然当年屠杀过,那么多的北国人,为什么现在,他又要动员军队,去救那些人呢? “子鹰!”关靖扬声。 满口鲜血的子鹰,这才敢摇摇晃晃的起身。“属下在。” “由你担任先锋,三日之内清出道路。” “是!” 她目睹一切,却难以置信。 甚至就连这些文官武将,都听命而行,被分派着去救援,因积雪而断粮的十六州,每个人都积极得彷佛,救助的是自己的家乡,而不是曾经以谋略侵略、以大军屠杀的异地。 而统御这一切的人,就是关靖。 他踏出大门前,最后疾声说了一个字。 “快!” 众人齐声应和。 “遵命!” 随即,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被烟雾层层锁住的沉香,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着、不解着。 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第7章(1) 虽然,关靖命令先锋部队与北国奴先行,但其余各将也不敢懈怠,严格点名校阅,仅仅数日的时间,当道路疏通的消息传来时,关靖率领的军队,就要在翌日清晨出发。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军队就能集结完毕,代表着南国的军队,始终都维持着备战状态。 在管理政事的同时,关靖对于军队的管束,更是严格。 出发前一夜,关府内外,气氛凝重。 奴仆们忙着拿出,关靖亲上战场时,所用的兵器、马鞍与镜甲等等。攻打北国一战,虽然已经相隔十年有余,但是这些器物,依旧焕然如新,丝毫没有蒙尘。 连奴仆们,也勤于擦拭、保养这些器物,多年不敢疏忽。 沉香望着那些,一件件送入花厅里,摆放妥当的兵器。每一样兵器都闪着寒光,只是看着它们,她就遍体生寒。 她深深记得,这些兵器虽然光亮无比,连半点尘埃都没沾上,但是它们曾经都染过无数人的鲜血,夺过无数人的性命。 鲜血被擦拭干净了,但是,记忆犹新。 兵器,到底只是器物。 使用这些兵器,去残杀百姓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兵器刺眼的寒光,随着烛火的摇曳,一次又一次的照耀着,她苍白的美丽脸庞,光芒在她的双眸中,一次又一次的闪烁,像是一句又一句,无声却严厉至极的质问。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沉香紧咬着唇瓣,直到嘴中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血的味道,让回忆更鲜明。 你忘了吗? 忘了那日血流成河、遍地尸首,忘了满脸、满手、满身,全都沐浴着,父母兄姊、亲朋好友的鲜血时,血液的温度与腥甜? 你忘了吗? 忘、了、吗? 那些质疑的声音,彷佛是惨死在兵器下的亡魂,一再的呐喊。 不! 她伸出手去,探向桌上的香匣,更用力咬着唇瓣,让舌尖重温着,血液的腥甜。润洁的双手,取了一样又一样的香料,逐一磨碎。 她没有忘! 从来都没有忘。 所以,她才会来到关府,来到关靖的身边。 随着香料逐一被磨碎,她原本紊乱的心思,在兵器的阵阵寒光下,终于渐渐恢复清明。 她不该迷惑的。 即使,关靖明日就要出发,前去救助,那些一被积雪围困的十六州,也不能改变他曾经率军,在那片土地上,残酷杀戮的事实。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赶去救援,沈星江以北十六州饥民,是为了什么。 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接近关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 “在想些什么?”低沈的男性嗓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扰了她的专注。那声音靠得太近,惊得她手里的香料,顿时散落满桌。 沉香转过头去。 包教她骇然的,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曾挥舞兵器,杀害无数性命的男人,就近在眼前,用那双深幽的黑眸,望进她的眼中。 是关靖。 她呼吸一窒。 每次,当他这么看着她时,她就会觉得,自己的来意、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全都会被他看穿。 粗糙厚实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儿。他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磨好,以及尚未磨好,还有无序散落的香料,眸光变得更温柔,薄唇上弯起怜惜的笑。 “夜这么深了,你却还在为我研磨香料?”他坐上另一张椅子,伸出那一双,曾经杀害过无数人的大手,将她娇弱的身子,拉到腿上坐着。“婢女们说,这几日我忙于军务,你也不眠不休,甚至连饮水与用膳都疏忽了。” 她竭力克制着,不要在他腿上颤抖,同时也要努力着,不要在他怀中僵硬如石,避免引起他的怀疑。 长长的眼睫低垂,烛光在她雪白的小脸上,映下两弯暗影,一如往常的,掩盖她真正的思绪。 “敢问大人,您这趟远行,需要多久的时间?”她轻声问着,灯下的容颜婉约清丽,美得动人心魄。 “难说,要视灾情而定,但是大军来回,至少得要一个月左右。”关靖轻抚着,她绝美的轮廓,淡笑而问。“你舍不得我?嗯?” 她的回答,很柔,却也很坚定。 “是。” 的确,她舍不得他。 太舍不得了。 大军远行,女子不能随行。有了这道严苛的律令,她势必无法跟随关靖,不再能守在他左右,如此一来,她就不能为亲自他焚香,精准的控制香料的比例…… 她抬起头来,迎视关靖的双眸,心头却蓦地一紧。 是的。 她舍不得他。她能够确定这一点。 但是,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的双眸,她以为坚定如盘石的心念中,就会有微乎其微的骚动?那些骚动虽然微弱,却是真真正正的存在着,让她无法忽视。 沉香匆匆的转移视线,探手在香匣中,取出颜色润黄如蜂蜜的琥珀,在双手中揉碎,合掌放在鼻前,深深闻嗅着。 琥珀,是千万年前的树液,化为似石非石的固体,只要嗅闻其香,就能安神定魄,使人神智清明。 但是,靠着琥珀之香,只能稍稍平复她的思绪。她再三暗暗警惕,不要再抬头,不要再接触那双深邃的黑眸。 他的那双眼眸,彷佛有着远古传说中,神秘恶兽的诡异魔力,竟能扰乱她坚定的决心,让她恐惧着,会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吐露心中的秘密。 温柔的嗓音,回荡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我也舍不得你。”他叹了一口气,又揉着太阳穴,察觉这个动作已经成为近日的习惯。 “大人的头痛好些了吗?”她明知故问。 “没有,反而痛得更厉害。”这几日他忙于军务,脑部深处的痛楚,却愈来愈是剧烈。从踏出大厅,闻嗅不到她的焚香后,头痛就再度复发了。 那恼人的头痛,让他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甚至是喜爱着,身旁有她的人、她的香陪伴。 无论政争险恶,官员勾心斗角,该做的事太多,而时间却总是太急迫。更不论朝廷?、罕营中,谁胜了谁,谁败了谁;谁叛了谁,谁又降了谁,一旦身旁有了地,就只剩下香气渺渺。 他难以平静的心,竟也逐渐宁静。 “您的伤势尚未痊愈,这几日却过度烦劳,加上明日就要远行,离开凤城,北渡沈星江远行,我实在无法安心。” “我也不能安心。”他拥抱着,怀中的柔软娇躯,贪恋着属于她的气息。“少了你的人、你的香,这趟远行肯定难熬。”他自嘲的一笑。 “这一点,请大人放心。”她柔驯的任由他拥抱,姿态柔弱得像是,不能失去乔木依靠的丝萝。 必靖微微挑眉。 “喔?” “我这几日都在研磨香料,只要今夜再赶制,天明之前就能备妥一个月的分量。”纤纤小手指着满桌香料,她柔声解释着。“我会配好每日所需的分量,请大人务必时时焚香,日夜都不可断绝。” “我答应你。”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语中带笑。“但是,礼尚往来,条件也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柔润的双肩,不由自主的微微战栗。 虽然,那只是竭力控制下,最最轻微的泄漏,微小如积蓄的汪洋,渗漏的一滴水珠,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别怕,我要你答应的,不是什么难事。”他微笑着,举手打了个响指,扬声对门外下令。“进来。” 等候在外头的奴仆们,这时才低垂着头,送上漆盘上的几道清淡膳食,以及一碗鲜香的浓粥,浓粥里有着干贝的细丝,连粥色都被染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桌上都是香料,别弄乱了。”他还嘱咐了一句。那全是她连日的心血,他格外重视。 “是。” 奴仆谨慎而恭敬的跪下,小心举起漆盘,送到关靖面前,漆盘平稳得一动也不动,菜肴与浓粥,更是没有半点晃动。 “这是皇上御赐的干贝粥,粥性平温、滋味清淡。”他亲手端起,漆盘上的厚瓷碗,舀起一匙的干贝粥。 浓粥以砂锅装盛,用文火熬煮,需要细心的守候在锅旁许久,才能将米粒熬得软糜,干贝也化为细丝,最后再以些许海盐调味。 “据说,昔日南国最大粮商夏侯寅,他的妻子柳画眉,最是善于烹调干贝粥。后来,夏侯寅虽死,但干贝粥的做法,传入了御膳房,连皇上也爱吃这道粥。”他薄唇扬起,嘲弄的一笑。“真是奢侈的家伙。” 她静静听着,他说着干贝粥的来历,却听不出来,他最后那一句嘲讽,说的是夏侯寅,还是当今皇上。 “来,张开嘴。”关靖将调羹,送到她的嘴边。 她依言张嘴,吞咽下那匙,香味扑鼻、用料上乘,费心费时熬煮的干贝粥。 “好吃吗?”他问。 这道干贝粥,他连一口都没有尝过,就让人送回家里来,还亲手一匙一匙的喂入她口中,确定她真的吃下了肚,而不是像他不在府内时,每一餐都送来的膳食一样,都被搁置到冷凉了,却连一口都没动。 她点了点头。 或许,这道干贝粥,真的是难得的珍馐,但是此时此刻,心有旁骛的她,根本就食不知味。 抵御他魔魅的温柔,已经耗去她全数的心神。 “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就连他的声音,都渗着难以抵御的力量。“这就是我的条件。我离开之后,你每日的饮水膳食,全都不可缺漏,听清楚了吗?” “嗯。”她轻声应着,又咽下一口,他喂来的干贝粥。 “记住了,我会教人看着,你要是有一餐缺漏,我就要罚你。”他笑笑睨着她,满意的瞧见,满碗的干贝粥,她已经吃了一半。“当然,你放心,不会是掌嘴。” “那么,大人要怎么罚我?”她询问着,纵使心神不宁,但仍知道持续沉默,更会引起他的疑心。 必靖轻笑出声。 “别急,我会想出来的。”这或许会是,他这趟远行时,在天寒地冻的险恶环境下、在堆积如山的政事与军务外,唯一且最大的乐趣了。 她静静聆听着,却没有告诉他,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心急,甚至半点也不在乎。他会想出什么样的方式,用来处罚她。 在来到关家、来到他身边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觉悟。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连死都不怕。 既然,就连死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惩罚,会比死更可怕? 在关靖的喂食下,沉香吃完了干贝粥,连漆盘里的菜肴,也吃了几口,剩下的都由他亲口解决,一如往昔的,没有半点浪费。 端着漆盘的奴仆退下后,最细心的婢女走了进来,将床榻铺置妥当后,才轻盈的福身,退出花厅之外,将房门关上。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报更敲梆的声音。 已经是三更了。 第7章(2) 沉香站起身来,为他月兑去外袍,换上贴身的单衣。 “请大人先入睡。” 他的视线,落到桌上的香料。 “你还要再忙?” “是的,香料必须都齐备才行。”关于这一点,她比任何事情都要坚持。素白冷沁的小手,牵握着他的大手,走进了卧房,来到了睡榻旁,伺候着他躺入舒适的软褥。 然后,她焚起一炉的香,就搁在床边,让香气包围着他。 “这炉香能为你止痛,也能让您睡得更香甜。”她还为他盖好软褥,小心的不让寒风透入,免得他在睡梦中着凉。“请您安睡吧。”她以温柔的声音说完,才在他的注视下,离开卧房。 必靖望着那娇小的背影,又坐回花厅的桌旁,研磨调配着香料。 只是这么望着她,他的心竟然就能渐渐静了下来。 这份宁静,在他的生命中,比什么都还要珍贵。 曾经,他只在望见幽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平静。他竭尽心力的宠爱幽兰、保护幽兰,更是在保卫着,他心中仅存的,那极小极小的一处宁静。 他不能容许,幽兰爱上别的男人,甚至对那男人赶尽杀绝。 因为,幽兰是属于他的。 他不要她爱上别人,自私的要独占她,不愿意别的男人触及,他藉由妹妹的单纯无邪,才能得到的稀少平静。 当幽兰死去时,他疯癫若狂,绝望的以为,今生今世,他的心再也没有宁静的歇息之处。 但是,苍天却又将,花厅里的那个女子,送到他的身边。 他终于再度寻见了,能安心歇息之处。 惦念在胸怀之中的那张面容,已经不再是死去的妹妹。虽然,两者是如此神似,但是他却不会错认。 那不是幽兰。 而是她。 *** 恍惚之间,关靖睡去了。 但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仍让他乍然醒来。 窗外天色还未亮,是日初之前,最深最浓的无边黑暗。 他会醒来,只因为炉内的香料即将焚尽,她又踏入卧室,回到睡榻旁。 寒夜奇冷,她用体温暖着香料,用寒冻得青紫的手,掀开熏炉的盖子,添入足以焚到天明的分量,审慎的确保香气不断。 是她的香料,舒缓了他脑内,那阴魂不散的疼痛。 “天还没亮,大人请再多睡一会儿。”见到关靖睁眼,她轻声细语,怕惊扰他残留的睡意。“启程之后,路上难免颠簸,就算野地扎营,也难睡得这么舒适。” 她的香,阵阵催人入梦。 “过来。”他伸出手来,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陪着我。”他睡得安稳,但是却缺少她的陪伴。 “请大人恕罪,香料的配制,只差最后一道手续,要是天明之前没有完成,这数日来的所作所为,就功亏一篑了。”她依偎在宽阔、暖烫的男性胸膛上,巧妙的委婉拒绝。 必靖低咒了一声。 紧握住她纤瘦手腕的大手,松开箝制,不再圈困着她。 那是她连日来的辛劳,他不愿意看到,她的心血付诸流水。再者,他的确需要那些香料。 “我离开之后,你就给我好好的吃着、睡着,其余什么事情都不许做。”他要求愈来愈多,却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是天生的王者,早已习惯了,每个人都听命于他。 极为希罕的,她竟然摇了摇头。 “我睡得不多。” “为什么?” “因为梦。”她告诉了他。“我会作恶梦。” “梦见什么?” “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兄姊、我的亲朋好友。” “他们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她沉默许久,才又开口。“被杀。” “被谁所杀?” 这次,她没有回答。 “告诉我是谁,我为你报仇。”他徐缓的说道。 她是属于他的。 所以,他要为她报仇。 就像是,他曾为幽兰报仇。 “身在乱世,遇到兵荒马乱,我认不得杀他们的凶手。”她再度摇头,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反而起身在睡榻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新枕,替换了他脑下的旧枕。 这枕是由她亲手缝制,上下和两侧面的中部,各用红线钉成四个十字形的穿心结,两头各有一个十字结,固定枕芯,里头塞着各种芳菲的香料。 “这枕的味道,与上次不同。”他靠在枕上闻嗅,枕香与满室的炉香,交织成一种让人沈醉的气味。 “我换了香料。”她俯身轻声说道,哄着这个乱世之魔入梦,长发垂落他的胸前。“各种香料皆有不同用途,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镇魂,佩兰枕能够解暑化湿。” 他在芬芳中闭目,嘴角有一抹冷诮。 “那么,你告诉我,该用什么枕、什么香料,才能平息我梦中的尔虞我诈、兵凶战危?” 她没有回答,而是贴着他的胸怀卧下,以娇小的身躯,暖和他的身躯、他的梦境,也让香气更暖更浓,沐浴包围他的所有感官,充盈他的呼吸、他的血肉。 不一会儿,关靖又入睡了。 确定他安眠之后,她才如猫儿般轻巧的起身,踏下睡榻,离开温暖的软褥,重回寒意袭人的花厅。 她收来些许丁香,加入荳蔻,置入研钵中,仔细的、慎重的、静静的碾碎研磨,剥去外层坚硬的壳,揉碎柔软的蕊。 墙角的明光铠上,映出她的一举一动。 一阵冷风穿帘而入,鲜红色的香料,被风扬起,如一层难散的红雾,弥漫了她的双眼,沾惹她的发肤衣裳,覆得她一身浓红,像极那场腥风血雨。 那场她夜夜都会想起的恶梦。 她更用力,更狠,也更缠绵,把丁香与荳蔻磨得更细更碎。 记忆却是碾不碎、磨不灭、抹不去、挥不开,仍旧历历在目。 十年之前,北国的夏夜,无数的南国将士,身穿白衣白甲,持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持刀恣意屠杀。无数的北国人,在攻击下死于非命,尸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她对他说了谎。 其实,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太过清楚了。 那天夜里有凄厉的哀嚎、恐惧的哭泣,不断交杂回荡,响彻北国的旷野。 接着是寂静。 无止无尽,如死一般的寂静。 她陷在一片血海中,躲在无数尸首下,战栗抬头时,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白衣银甲,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他的战甲上溅了血污,那是她父母的血、她兄姊的血、无数无数北国人的血…… 她记得他。 记得清清楚楚。 杀害她的爹、她的娘、她的兄姊、她的亲朋好友的真凶就是他——关靖! 丁香与荳蔻碎开,化为一钵艳红香屑,再也辨认不出原来形状,一同倒入混合了各式各样,只有她知道比例的香料粉末中。 香料,可以成为药。 香料,也可以化为毒。 她为关靖焚的第一炉香里,其实就已经巧妙的混入了毒,但是浓郁的香气,却成功的掩盖了其中的毒,至今无人察觉。 就是香料中的毒,在治愈他的伤口、让他安睡的同时,也侵蚀他的血肉,种下他的病因,让他饱受头痛之苦。而他至今没有察觉,仍旧饮鸩止渴,依赖她的调香,不可自拔。 窗外的天色,还很黑很黑,黑得像是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她将一个月份的香料,以及掺杂在其中的毒,全数收拾妥当,放置在一个匣子里,连同另一个同款式的熏炉,也一起搁了进去,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过后,才盖上匣盖。 而后,她转过身,望着睡在榻上,闻嗅着掺毒的浓香,正深深酣睡的关靖。 他的头痛之症,会让他日日焚香,没有一刻能够缺少香气的陪伴。不用一个月的时间,这些毒就会在他身体里,根深柢固的留下,再也消除不了。 这,就是她来到他身边的真正目的。 这,也就是她的梦寐以求的愿望。 如今,她的愿望就将达成了。 她要复仇。 第8章(1) 必靖率军离开凤城,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这段日子里,沉香始终遵守着,他离去前一夜,要她承诺的条件,日日饮水、餐餐用膳,没有缺漏过一回。 北方十六州的断粮惨况,因为大雪不断,救援得更为艰辛,耗费的时间也更多,大军在雪地分工合作,疏通道路、运送粮食,人人各司其职,虽然疲惫不已,但军心始终凝聚不散,才能度过重重难关。 那是因为,关靖的统御之力,天下无人能及。 长达两个多月,他忙于救灾,但是繁琐的政事,仍被写为绢书,送给他过目之后,再由他下令处置。 另外,她还知道,关靖也没有一日,忘了该要焚香。 因为最初那个月将尽时,送绢书的使者,就按照他的命令,前来拿取她调配的香料,连同绢书一并送往北方。 这也是这段日子以来,她跟关靖的唯一联系。 他离开之后,她就觉得怅然若失,如失了魂魄般,时常整日坐在窗边,望着满园的梅花枝头覆雪,结蕾、绽放,然后凋零。 好像,心被挖走了。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复仇的对象,不在眼前了,瞧不见复仇效果的她,才会有这蚀心般的失落。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好像在催眠着一个,并不相信这个理由的人……抑或是,其实,在内心某处,连她也不知晓的地方,还有更纷乱、更骇人,教她不敢深思的原因…… 日升日落、月升月落,跟她都全无关系。 她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她的心,早在两个多月前,已经去了北方。 直到某一天夜晚,固定的四菜一粥的晚膳里,多了一道肉食,几近寡静无言的她,才开口问了婢女。 “今天怎么加了菜?” “姑娘,今晚是除夕。”婢女回答着。“历年来府里,都按照中堂大人的吩咐,在这餐加了这道酱烧四喜丸子。” “是吗?”她看着,以冰糖酱油红烧的肉丸子。她没有胃口,但是,她还是会吃下这道菜。 因为,她承诺过了。 筷子挟开肉丸,取了一口大小,挪移到调羹上,还没有入口,远处传来的声音,却猛地穿窗而入。 轰! 那声闷响,让她心头一震,吓得松落筷子,连调羹与剁得极为细腻的猪肉,也都一并掉了。 轰! 又是一声。 她脸色发白,握紧桌边。 那声音太像了。像是她童年时,曾经听过的炮响。每一次炮响时,城墙会崩毁、屋子会倒塌、人会被炸成碎片。 细心的婢女连忙安慰着。“姑娘别怕,那是皇宫前头正在放烟花。” 轰! 闷闷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 “烟花很美,姑娘要不要上楼瞧瞧?”婢女建议着。 她最初想拒绝,但是心念一转,却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上楼去。” 婢女面露讶异之色。“但是,您还没用晚膳——” 话音未落,沉香已经起身,朝门外走去。她必须亲眼去看、去证实,那些声响真的是烟花,而不是夺人性命的炮声。 “姑娘,请等等,外头冷,您得多穿衣裳!”婢女急忙喊着,抓下一件御寒的斗篷,就追了出来。 等到替沉香穿妥斗篷后,婢女才搀扶着她上楼。 远远望去,满城灯火闪烁,而最璀璨的地方就是皇宫。一枚又一枚烟花,在天际绽放,有的是富贵牡丹、有的是火树银花,还有说不出名称,各色各样眩目难以形容的艳丽光亮。 凤城的夜空,已经有好多年,都不见烟花了。 今年异于往年,仅仅是烟花的费用,就不知花去多少的银两,更别提是满城的张灯结彩,肯定花费惊人。 北方在救灾,凤城却在大肆庆祝,宛若两个世界。 轰! 又是一枚烟花。 如此盛大隆重,耗费钜资的过年,也跟关靖有关。 不论朝廷或是民间,都谨守他的节省禁令,不敢铺张浪费,但是,几年前才登基的年轻帝王,要听的是阿谀奉承、要穿的是绫罗绸缎、要吃的是山珍海味、要住的是美轮美奂的宫殿。 偏偏,关靖功高震主,皇上备受约束,又不敢反抗。 相较之下,贾欣善于曲意逢迎,还不时会献上,从各地搜罗而来,精挑细选饼的美女,自然深受皇上偏爱。这也是贾氏一族,能在朝廷里坐大的主因。 今年,关靖不在凤城,再加上贾欣的鼓吹,皇上如此铺张浪费的大肆庆贺,摆明就是不愿再节省饼日。 她远眺着皇宫,呵出的气息,都化为白雾。 饼年了。 据说,年,是种可怕的怪兽,每逢除夕夜晚,就会下山食人。人们为了吓走怪兽,所以燃放鞭炮、贴着春联,就为了吓走年兽。 年兽,只是传说。 在人们的心中,年兽,会比关靖更可怕吗? 他箝制着整个帝国,连皇帝的言行,都受到他的影响,更别提他在文武百官与平民百姓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就连她的心思,也牵系在他身上。 倏地,一道黑影如飞燕,从屋脊跃下,蒙面的黑衣人,悄然接近沉香的背后。机警的婢女,才刚张开嘴,还没喊出声来,黑衣人却先开口了。 “闭嘴。”黑衣人喝叱,从怀中取出一条,黑底金线如意纹的束发绣带,在婢女眼前一晃。 一瞧见那条束发绣带,婢女一改惊恐,没敢再出声,恭敬的退开数步。 “姑娘,请放心。”黑衣人转身,看向沉香,下跪行礼,最后才仰起头来,徐声说道:“奴才奉主公之命,请您前往北方。” *** 从凤城到北方这一路,奔波得极赶。 黑衣人带着沉香,以及她从不离身的香匣,昼夜不分的赶路,骑马、搭船,再骑马,疲惫的她已经难以记忆,到底是走过哪些路程,只知道黑衣人始终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她往目的地赶去。 几个昼夜之后,当她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庞大的军营中。 军营内戒备森严,但是看见黑衣人手中,那条束发绣带,全都不敢拦阻,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领着虚弱的沉昏,往主营走去。 环绕在主营四周,是若干个各色营帐。 就在她踏入主营前,一个玄色营帐被掀开,身穿玄色衣裳的年轻男人,正巧就走了出来。 满头灰发的韩良,一瞧见她,脸色愀变。 “站住!”他出声喝阻,冷眼盯着她,步步逼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衣人垂首回答。 “是主公吩咐,要将姑娘接来,为主公治病。”他的声音极低,不敢泄漏这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军营里就有大夫,为什么还要从凤城接来?” “那些大夫,全都治不了主公的头痛之症。” 韩良抿紧双唇,不再多言,双眼却如鹰隼,盯住她不放,注视着她低头转身,掀帘走入军帐,还亦步亦趋的跟到帐口,非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帐内,满布浓香。 而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就卧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被折磨得憔悴无比。 她拖着软弱的身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边跌边走的来到他身边,用被北风吹得酸涩的双眸,细细看着他惨不忍睹的身躯。 健壮的身躯上,只要是衣衫能够遮住的地方,全都满布深深的血痕。他原本剪得方正整洁的十指,全都因为极痛时的撕抓,指甲早已剥落,暴露的血红指肉,还在流着鲜血。 他只撕抓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双手能用手套掩饰,而能够戴帽的头皮,也被抓扯得到处是伤,榻旁还有好几绺,被他徒手扯下的头发。 这,就是她藏在香中的毒,所达成的效果,是她复仇的成绩。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看见关靖此刻的模样,她不但没有觉得欣喜若狂,反而是胸口狠疼,如被一刀穿心呢? 瞧见她跪跌在榻边,一动也不动,随侍在侧的军营大夫心急,忍不住催促着。 “姑娘,请快快医治主公。” 她如梦初醒,茫然转过头来,望见榻边的双凤陶熏炉。 “这香从来不曾灭过?”她问。 “是。” “还不能替他解痛吗?” “初时确有奇效,但香愈添愈重,效力却愈减,主公头疼得更厉害,不但难以饮食,且寤寐难眠。” “他疼多久了?” “一月有余。” 自从她变更过,香料的比例之后,他的头痛就愈来愈厉害。这,也是在她的计算之内。她更改了配方,就是要逼得关靖,将她从凤城接到他身边。 那么,心怎么会这么痛? 她累得、痛得无法深究,只能用僵冷的双手,掀开香匣的盖子,掀开炉盖,添入了两味香。片刻之后,香气渐渐变了,更浓郁、更醉人,芬芳得近乎销魂,他眉间的结才徐徐展开。 “兰儿。”他在痛苦中呼唤。 蓦地,她全身一僵。 心上那把刀,是不是刺得更深了? “兰儿!” 她屏着气,咬着唇,回过头去。 床上的男人蜷成一团,俊美的脸庞因疼痛难忍,而紧绞狰狞。即使,他呼唤的是别的女人,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靠到他身旁,俯去,轻声回应。 “我在这里。” 声音触动关靖的反应,他穷凶极恶的伸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拥抱她的身躯,如似要揉入骨血。 剧烈的疼痛,无情的折磨着他,让他目眩神狂,有时热似烈焰噬骨,五脏六腑有如火熬油煎;有时又冷似寒雪沃心,连血液都要冻结。 那痛如针刺、如箭穿,如一刀一刀又一刀的徐缓凌迟,如有无数的人,正以齿在啃啮、在撕裂他的血肉、他的骨、他的脑,让他痛不欲生。 沉香抚着他的发,感受到他的颤抖、他的痛苦。 不自觉的,她眼前景物,模糊了起来,心更疼了。 香气浓烈得令人晕眩,他喘息着,贪恋她的温柔、她的幽香,在浓香中陷溺得更深。痛楚淡去,取而代之是阵阵酥软,他逐渐松懈,深吸着阵阵香气,坠入奢侈的安眠,在她怀中信任的睡去。 “别走!”他在梦中呐喊,不知喊的是谁。 或许、可能、应该…… 她为什么要猜测? 不是或许、不是可能、不是应该,他呼喊的,肯定就是兰儿,他那死去的美丽妹妹。 就因为如此,只因为如此,她回应了他。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她轻声说道,用纤弱的双手,拥抱着这个屠杀过无数人的乱世之魔。 “别走。”他喃喃梦呓。 她靠在他耳畔,回应他每个叫唤。 “我不会走。”她答应他。 她在这里。 她不会走。 她要亲眼看着他受苦。 沉香紧拥怀中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成果,却还是无法遏止心头的疼,更无法阻止眼中的热泪。 然后,她看见杵立在门边,忠心耿耿,仍在警戒的韩良。 对了,她必须要作戏,佯装出是真的为他担忧,才能欺瞒韩良,确保能够继续留在关靖身边。 于是,她不再强忍,让泪水盈出了眼眶,滑下脸庞。 是戏。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戏啊。 第8章(2) *** 梦境,紊乱纷扰。 她在梦中,被两方拉扯着,双方的力量都太过强大,扯得她感觉整个人,就要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方,是无边的血海,遍地堆积成山,惨死的北国人。全部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独活,但是万千尸首们起身,拖拉着她的左手,齐齐注视着她,众口一致,问着—— “你忘了吗?” 她冷汗直流,拚命摇头,被拉扯得好痛好痛,半身已陷溺在血海中。 但是,另一方的力量,却更强大。 她痛苦而无助的转过头去,想哀求另一方放手,却看见握住她右手的,仅仅只有关靖一人。 俊美的脸庞望着她,薄唇上带着笑,双眸魔魅难挡。他的温柔,与血海相比,竟让她陷溺得更深。 “我也舍不得你。”醇厚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好吃吗?”他舀起一匙干贝粥,喂入她的口中。“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他是这么温柔,教她不由自主,想走入他的怀抱。 牵扯左手的力量,却固执的拉住不放。 “你忘了吗?”鲜血干涸的双眼、失去双眼的漆黑眼窝,以青紫的唇质问着。“你忘了吗?” 无数的质问,化为大大小小,细密的北国文,从尸首牵握她的左手窜来,像是鲜红色的血蛇,沿着她的左手爬窜而上,染血的文字如虫似蚁,钻探入衣,很快布满她的全身,她愈是急着搓擦,血字就愈是艳红,如何也擦拭不掉。 “你忘了吗?” 满身的血字,都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而后融化流淌,她全身都濡湿了北国人的血。 梦境,被血泊淹没。 当她也正要被鲜血淹没时,熟悉的男性嗓音,却穿透难以挣月兑的梦境,传入她的耳中。 “别哭。”他的柔声低语,比万千冤魂的呐喊,更清晰可辨。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才能让她挣月兑恶梦。 蒙眬中睁开眼,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润在水中,直到她感觉到双烦湿凉,才知道自己在恶梦中落泪。 必靖拥抱着她,以额头抵着她,轻轻以受伤的指肉,擦去那些泪水。 “没事了。”他柔声问着,抚模她泪湿的脸儿,不在乎泪水的咸,会刺痛伤口,“你作了恶梦吗?”他的笑,比往昔更温柔。 她轻颤着点头,心中的浓浓恐惧,因为他的拥抱、他的微笑,而一点一滴的褪去。他的每一次轻抚,都是那么轻柔,仔细的将泪珠都擦去。 两人躺在便于拆卸的榻上,主营里没有旁人,他与她相拥在温暖的,还沾有他痛极时,撕抓四处所残留的褐色血渍。 但是,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他的双眼,深邃无比。 “我也作了个梦。”他轻声告诉她。“我梦见了妹妹。” 徒然,她的呼吸一窒。 兰儿! 她知道他梦见了幽兰,她还记得,他的那声呼喊。以及,那时不明的心痛。 “我梦见她没死,而是跟所爱的男人,共同生活在,一个永远艳阳高照,不会下雪的地方。”他娓娓道来,说得很仔细。“在梦里,她在笑,对着那个男人笑。她从未对我那样笑过。” 她想掩住双耳,或是掩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但是,他还在说着。 “然后,我梦见你。”他说道。 “是我们太过相似,你才分辨不出来。”她咬着唇瓣,转过头去。 “不,”粗糙的唇,摩擦着她干涩的唇瓣,怜爱而缠绵。“我分辨得出来。你的耳薄白,耳垂较润;你的眼睫,总是遮着眼,而你的唇,从来不曾笑过,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任何人。”那声音深蕴魔力,直响入她的心内。 他深受着,香料的影响。 她知道,他看似清醒,但严谨的理智,因药力而松懈。 所以,关靖现在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话,不会有任何谎言。 她无助的望着,身旁的他,听着他倾诉话语,才知道那双黑眸,竟将她瞧得这么仔细。 一颗心,如被抹了无数香料,在浓浓苦涩里,竟还有一丝丝的甜。 纵使对香料了如指掌,她却也分辨不出,那丝甜味究竟是什么。 “我梦见,你要走了,所以我呼喊了你。”他说着。 原来,那个时候,他呼唤的人,并不是幽兰。 而是她。 红润的唇瓣,被紧咬着。 眼睁睁的,她发现他起身,拿起被挂在榻边的外袍。那件衣袍,是他最常穿的衣裳,也是他最珍视的衣裳。 “这件衣裳,是兰儿为另外一个男人缝制的。我从他身上,将衣裳夺了过来。”他抚着领口与袖口,精致的兰花绣纹。 初见面的那时,她为他焚香,他出汗之后,是先月兑去外袍,才拿手绢擦拭汗水。她早已知道,那件衣裳对他来说,有多么珍贵。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下一个举动,却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穿这件衣裳。”关靖说道,扬手将衣裳,投入营帐中,用来取暖的熊熊营火。“这件衣裳,原本就不属于我。” 转眼之间,曾被视若珍宝的衣裳,已被烈焰焚为灰烬。 “我有了你。”他的视线,不曾望向营火,始终注视着她。“你的香,是无形的衣裳,将时时被覆在我身上。那,才是属于我的衣袍。” 她的泪,再度滚落,喉中紧缩。 那香,是有毒的啊! 韩良不在营帐里,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那么,她为什么一如作戏时,会为他落下泪来? “别哭。”他哄慰着,无比怜爱。“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好沙哑。 “没错,我已经知道了。”他俊美的脸庞,贴着她的脸儿。“但是,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更用力咬着唇,不肯开口。 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在她的额上、眼上、唇上。 “告诉我。”他的吻,落入她粉女敕的颈。 粗厚的大手,因为伤口而笨拙,谨慎而缓慢,彷佛第一次的触模,拆解她的衣衫,轻抚着她的软润。 “告诉我。”他需索着答案。 热烫的吻,落在她的乳蕾上,时而轻、时而重的舌忝吮着,撩拨得她情难自禁,因他的舌而娇声抽息。 鲜浓,她渴望皆他,却与先前不同。不是因为他的撩拨,而是因为他的温柔,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被咬得微微渗血的唇,轻吟着逸出两个字。 “沉香。”她响应着,甚至是生涩的主动,抚模他带伤的精壮身躯。 他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肌肤。 “沉香。”他低哺,唤得那么缠绵。 榻旁的熏炉,飘出馥郁浓香,包围着他们。 她像被哄骗着,走进他的梦里。 一个太过美好的梦,能让她忘却一切。 “别走、别离开,沉香……”他一再呼唤,彷佛已忘却其它语言,只记得她的名字。 她仰身娇颤,润滑的双腿被迫分开,敞开最不堪蹂躏的女敕软,惶惶承受他的巨大。 耳畔,是他一声又一声的唤。 “沉香。”他退出。 “沉香。”他进入。 “沉香。”他在她的深处,厮磨着、兜转着,如在领她共舞。 她的香纠缠着他。 他的呼唤不放过她。 在这简陋的营帐榻上,他们放肆的欢爱,需索着彼此。 他们纠缠彼此,直到同抵璀璨尽头,欢愉如烟花般炸裂,撼动相连的身躯、相融的灵魂。 那一刻,彷佛世上一切都消失。 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他与她。 第8章(2) 梦境,紊乱纷扰。 她在梦中,被两方拉扯着,双方的力量都太过强大,扯得她感觉整个人,就要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方,是无边的血海,遍地堆积成山,惨死的北国人。全部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独活,但是万千尸首们起身,拖拉着她的左手,齐齐注视着她,众口一致,问着—— “你忘了吗?” 她冷汗直流,拚命摇头,被拉扯得好痛好痛,半身已陷溺在血海中。 但是,另一方的力量,却更强大。 她痛苦而无助的转过头去,想哀求另一方放手,却看见握住她右手的,仅仅只有关靖一人。 俊美的脸庞望着她,薄唇上带着笑,双眸魔魅难挡。他的温柔,与血海相比,竟让她陷溺得更深。 “我也舍不得你。”醇厚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好吃吗?”他舀起一匙干贝粥,喂入她的口中。“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他是这么温柔,教她不由自主,想走入他的怀抱。 牵扯左手的力量,却固执的拉住不放。 “你忘了吗?”鲜血干涸的双眼、失去双眼的漆黑眼窝,以青紫的唇质问着。“你忘了吗?” 无数的质问,化为大大小小,细密的北国文,从尸首牵握她的左手窜来,像是鲜红色的血蛇,沿着她的左手爬窜而上,染血的文字如虫似蚁,钻探入衣,很快布满她的全身,她愈是急着搓擦,血字就愈是艳红,如何也擦拭不掉。 “你忘了吗?” 满身的血字,都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而后融化流淌,她全身都濡湿了北国人的血。 梦境,被血泊淹没。 当她也正要被鲜血淹没时,熟悉的男性嗓音,却穿透难以挣月兑的梦境,传入她的耳中。 “别哭。”他的柔声低语,比万千冤魂的呐喊,更清晰可辨。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才能让她挣月兑恶梦。 蒙眬中睁开眼,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润在水中,直到她感觉到双烦湿凉,才知道自己在恶梦中落泪。 关靖拥抱着她,以额头抵着她,轻轻以受伤的指肉,擦去那些泪水。 “没事了。”他柔声问着,抚模她泪湿的脸儿,不在乎泪水的咸,会刺痛伤口,“你作了恶梦吗?”他的笑,比往昔更温柔。 她轻颤着点头,心中的浓浓恐惧,因为他的拥抱、他的微笑,而一点一滴的褪去。他的每一次轻抚,都是那么轻柔,仔细的将泪珠都擦去。 两人躺在便于拆卸的榻上,主营里没有旁人,他与她相拥在温暖的,还沾有他痛极时,撕抓四处所残留的褐色血渍。 但是,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他的双眼,深邃无比。 “我也作了个梦。”他轻声告诉她。“我梦见了妹妹。” 徒然,她的呼吸一窒。 兰儿! 她知道他梦见了幽兰,她还记得,他的那声呼喊。以及,那时不明的心痛。 “我梦见她没死,而是跟所爱的男人,共同生活在,一个永远艳阳高照,不会下雪的地方。”他娓娓道来,说得很仔细。“在梦里,她在笑,对着那个男人笑。她从未对我那样笑过。” 她想掩住双耳,或是掩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但是,他还在说着。 “然后,我梦见你。”他说道。 “是我们太过相似,你才分辨不出来。”她咬着唇瓣,转过头去。 “不,”粗糙的唇,摩擦着她干涩的唇瓣,怜爱而缠绵。“我分辨得出来。你的耳薄白,耳垂较润;你的眼睫,总是遮着眼,而你的唇,从来不曾笑过,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任何人。”那声音深蕴魔力,直响入她的心内。 他深受着,香料的影响。 她知道,他看似清醒,但严谨的理智,因药力而松懈。 所以,关靖现在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话,不会有任何谎言。 她无助的望着,身旁的他,听着他倾诉话语,才知道那双黑眸,竟将她瞧得这么仔细。 一颗心,如被抹了无数香料,在浓浓苦涩里,竟还有一丝丝的甜。 纵使对香料了如指掌,她却也分辨不出,那丝甜味究竟是什么。 “我梦见,你要走了,所以我呼喊了你。”他说着。 原来,那个时候,他呼唤的人,并不是幽兰。 而是她。 红润的唇瓣,被紧咬着。 眼睁睁的,她发现他起身,拿起被挂在榻边的外袍。那件衣袍,是他最常穿的衣裳,也是他最珍视的衣裳。 “这件衣裳,是兰儿为另外一个男人缝制的。我从他身上,将衣裳夺了过来。”他抚着领口与袖口,精致的兰花绣纹。 初见面的那时,她为他焚香,他出汗之后,是先月兑去外袍,才拿手绢擦拭汗水。她早已知道,那件衣裳对他来说,有多么珍贵。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下一个举动,却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穿这件衣裳。”关靖说道,扬手将衣裳,投入营帐中,用来取暖的熊熊营火。“这件衣裳,原本就不属于我。” 转眼之间,曾被视若珍宝的衣裳,已被烈焰焚为灰烬。 “我有了你。”他的视线,不曾望向营火,始终注视着她。“你的香,是无形的衣裳,将时时被覆在我身上。那,才是属于我的衣袍。” 她的泪,再度滚落,喉中紧缩。 那香,是有毒的啊! 韩良不在营帐里,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那么,她为什么一如作戏时,会为他落下泪来? “别哭。”他哄慰着,无比怜爱。“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好沙哑。 “没错,我已经知道了。”他俊美的脸庞,贴着她的脸儿。“但是,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更用力咬着唇,不肯开口。 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在她的额上、眼上、唇上。 “告诉我。”他的吻,落入她粉女敕的颈。 粗厚的大手,因为伤口而笨拙,谨慎而缓慢,彷佛第一次的触模,拆解她的衣衫,轻抚着她。 “告诉我。”他需索着答案。 热烫的吻,时而轻、时而重的舌忝吮着,撩拨得她情难自禁,因他的舌而娇声抽息。 鲜浓,她渴望皆他,却与先前不同。不是因为他的撩拨,而是因为他的温柔,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被咬得微微渗血的唇,轻吟着逸出两个字。 “沉香。”她响应着,甚至是生涩的主动,抚模他带伤的精壮身躯。 他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肌肤。 “沉香。”他低哺,唤得那么缠绵。 榻旁的熏炉,飘出馥郁浓香,包围着他们。 她像被哄骗着,走进他的梦里。 一个太过美好的梦,能让她忘却一切。 “别走、别离开,沉香……”他一再呼唤,彷佛已忘却其它语言,只记得她的名字。 她仰身娇颤。 耳畔,是他一声又一声的唤。 “沉香。”他退出。 “沉香。”他进入。 “沉香。”他在她的深处,厮磨着、兜转着,如在领她共舞。 她的香纠缠着他。 他的呼唤不放过她。 在这简陋的营帐榻上,他们放肆的欢爱,需索着彼此。 他们纠缠彼此,直到同抵璀璨尽头,欢愉如烟花般炸裂,撼动相连的身躯、相融的灵魂。 那一刻,彷佛世上一切都消失。 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他与她。 第9章(1) 大雪,在日出时,终于稍缓。 但是,前几天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清出的道路,又因为昨夜的降雪,再度被淹没。 盘桓在天际,灰蒙蒙的云层,依然厚得快压到头上来。 这简直就像是,跟上苍打一场无止尽的战争,军队里的每个人,无论南军北奴,都又倦又累,但在无尽雪原的彼端,还有人在等待粮食。 她调配的新香,缓解了关靖的头痛。 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转,每夜都与她缠绵。然而,每当天还未亮,他就会起身梳洗,亲自重新开始指挥调度,将昨日打头阵的人,调到后方,原木在后方的人,则换到前头。 每日由他订出,铲雪清道的流程,总能发挥最大效率。 他指挥调度的模样,从容而利落,看不出半点疲态,整日的忙碌下来,别说是外衣未染尘埃,就连长发也一丝不乱,跟她初到时,那狼狈如垂死恶兽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她赶到前,他对外表现得,就是这么好整以暇。只有极少数的亲信,知道他被剧痛煎熬。 他就连为痛癫狂,弄伤自己时,也下意识的选在,能被衣衫遮掩的地方。 如此严苛的自律,世上能有多少人? 愈是接近关靖,沉香却愈是知道,自己不能了解,他的严以律己,是出自于本性,还是有着别的原因。 她不明白,却也没有询问。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的,坐在简陋却保暖的车上,抚着他下车离去后,渐渐冰冷的座位。 车外,大批人马再度拿起铲子,开工铲雪,经过几个时辰,运粮的军队终于能够再次开拔。 可是,每个人都累了。 前进的速度,太过缓慢,空气里头,除了刺骨的寒冷,也充塞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头顶上的灰云,好像压得更低了。 长长的大军,在官道上绵延,但这么多的人,却少有声息,每个人都弯着腰、低着头,苦苦埋头铲雪、搬雪,清山一条能让粮草前行的道路。 马车外头,传来关靖的声音。 沉香搁下熏炉,掀开车驾上的毛皮,刺骨的寒气迎面袭来。 他正朝车驾这儿走来,韩良跟在后头,一边向他报告,一边听着他的交代。他并没有扬声,只是太过安静,他跟韩良说话的声音,才会那么清楚。 蓦地,轻柔的白雪,缓缓飘下。 第一个人抬起了头,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们的脸上与眼里,一一浮现了茫然,跟着是理解,与绝望。 连关靖与韩良,都停止对话。 她可以看见人们脸上的绝望,该是轻如鸿毛的雪,对疲惫的人们来说,却是重如千斤。 不,别下啊。 别再下了。 她仰望着,漫天的飞雪,双手紧紧揪着,握在手中的皮毛。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 拉车的马,喷着氤氲的白气,嘶声扬腿,伴随着人们惊惶的喊叫。 沉香循声看去,只见前方那辆栈粮的屯,因为多日的颠簸,终于不堪使用,竟在这时断了车轴,往一边倾斜。 “快!” 有人呐喊着。 在附近的人,无论南军北奴,全数冲上前撑住。 好不容易,众人才刚稳住粮车,却没想到,站在车尾,最先奔过来的北国奴,却因雪地湿滑,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失手,摔跌在地。 粮车失去平衡,猛地往那人倒去,就要狠狠压碎—— 蓦地,有人闪电般冲上前。 他顶替了那个位置,用他的双手与肩膀,在千钧一发之际,扛住失衡的车尾,止住粮车的溃倒。 沉香紧张得站了起来,喘了口大气,几乎扯下了遮蔽车厢的毛皮。只是,当她看得更仔细时,却陡然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顶替北国奴,扛住粮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畏惧、惊怕的中堂大人——关靖! 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那个人就是关靖。 他身穿保暖皮草,毛靴踩在泥水雪地里,与那些南军北奴们,一起用两手紧抓车尾,以肩扛车。 那辆粮车,仍是摇摇晃晃。 “发什么傻?镇定点!” 那冷静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来。 必靖扬声,喝令:“听我号令,到三出力!” 扛车的众人,精神一振,同声应答。 “是!” 他吸气,开口,声音响彻雪原。“一、二、三,起——” 所有的人,齐力大喝出力。 “韩良!”关靖额冒青筋,在粮车抬高到车轮高度时,大声喊着。 几乎在同时,韩良抱着一只木箱,塞到了车尾下。 “成了!” 确定粮车已经稳固,关靖才喊道:“松手!” 众人都退开,跟沉香一样,怔仲的看着他。 必靖站在肮脏的污雪里,肩头的衣破了,还被粮车划伤了眉角,鲜红的血,从伤口渗出,他的口中,吐着白色蒸腾的热气。 片片的飞雪,飘落在他身上。 “把车子拉出道路,不要阻碍后方粮车前进。”他冷静的发号施令,套着手套的双手紧握成拳。 多数的北奴们,都比关靖还要高大,可是有些已经因为倦累与放松,跌坐在地,但即便有力气站着的,表情也难掩惊惧。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上前,不只那个跌倒的人,右侧与车尾的人们,都会被压在粮车之下,非死即伤。 必靖就站在北国奴之中,被他们包围着,他应该是相对矮小的,即便有南军在场,可只要他们想,伸出大掌就能扼死他。 但是,那一刻,那个男人,看起来却无比巨大。 当他转身时,惊愕的北国奴们,让出了一条路,看着他大步离开。 必靖没有看那个,被救了一命,仍跌坐在地上的北国奴,也没有看其它人,只是朝韩良走去。 几位在前后方压阵的将军,到这时才赶到。 “大人!” “您没事吧?” “主公! “主公,您受伤了!” “嚷什么,我又不是琉璃做的!”关靖抬起手,不让热泪含眶的两位将军靠近。“去,调派另一辆预备的粮车过来。” 泪汪汪的吴达一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报告:“主公,预备的粮车,两日前也用上了。” 闻言,关靖浓眉紧拧,双眼黝黯。 这两个多月以来,已经有太多粮车损失了。这场雪灾,百年难得一见,才会造成这么大的灾害。 深吸口气,他改口说道:“叫工匠过来修车。” “是,属下立刻就去!” “韩良。” “在。” “那些能在雪上行走的北国雪橇,还要多久才会到?” “属下已派北地工匠,连夜赶制,第一批已在前方,需要再三天才能到达。属下建议,不妨就地扎营,稍事歇息,等待雪橇运来。” 下车匆匆赶来的沉香,听得心口一痛。 三天。 短短三天,又要饿死多少人? 想起饿殍遍野的惨况,她才刚要抬手,想轻触他的臂膀,为北地的百姓说情,却听见他已经开口。 “三天太久,你带所有骑兵过去,把雪橇运来。” “主公,骑兵全部离开,要是有人乘机来攻击……” “那就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他打断韩良的疑虑,冷然睨着,微微扬起了嘴角。“还是你认为,我亲自带兵,连一天一夜都守不住?” 还想再争辩的韩良,看着关靖坚毅的神情,知道多说无用,只能退让。“就请主公再等一天一夜,韩良一定将雪橇运来。” “去吧。”关靖摆了摆手。 韩良鞠躬,领命而去。 看着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沉香喉头一紧,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的、轻轻的,搁到他的臂膀上。 必靖回头低头,瞧见了她,无语挑眉。 她仰望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帽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早遗落在雪地里,片片的雪花飞啊飞,白了他的眉、白了他的发。 只有那一双,正凝睇着她的眼,还是那么深邃乌黑。 她可以看见,他深藏在眼底,被隐匿得太好的疲惫痕迹,还有他眉角上,那道渗出热血的伤。 “回车上休息吧。”不自觉的,她月兑口而出,小手已情不自禁,疼惜的抚上他眉角上的伤。“我替你上点药。”她说。 这是第一回,她忘了该要用敬语;也是第一次,她真心诚意的想替他疗伤。 不知为什么,她知道,他知道了。 那双凝望着她的黑瞳,微微发亮,亮得让她心头悸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 大军在雪地里,扎营完毕时,天色已经黑了。 冬季的夜,来得早,且快。 无情的风雪,在营帐外吹拂着,油灯则在营帐中,散发着光芒。军仆送来了,摆满热炭的铜炉,暖着帐里的空气。 必靖没让军仆待着,一如往常,只让沉香留下。 她陪着他一同用了晚膳,等到军仆撤下食物,四下无人时,他才让她解下,他手上的手套。 肩角上的伤,早在刚受伤时,她在车驾上,就替他处理好了,但是,那时他还没能来得及喝一口茶,就又有人来打扰。 韩良不在,需要他处理的事,就更多了。 他一一交代着、指挥着,那些部众,扎营、布阵、守粮。 人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她注意到,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动手。偶尔,他会忘记,不小心碰着了,就再度收手握拳,握得更紧。 即使不用去看,她都能猜出,他包在皮手套下的手,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先处理他的双手。但是,他没有给她机会,一直到现在,事情都处理妥当了,他才在她的催促下,伸出双手来。 沉香必须拿着剪子,就着灯火,慢慢剪开手套。因为,他指尖的血,早已干涸了,牢牢黏住了手套,光是用月兑的,根本取不下。 真正的情况,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糟。 那一双手,因为白天时救人的行为,再次皮开肉绽。没有了指甲的保护,他的十指,因此旧伤迸裂,还增添了新痕,几乎能看见皮肉下的指骨。 即便她万分小心的,用剪子剪开皮套,用温热的水,化去干掉的血水,但是要把他的手指,跟皮套分开,还是不得不弄疼了他。 当时,他一定很疼,疼得止不住手抖,所以才会紧握成拳头,掩饰双手的颤抖。他强撑着,一路撑到现在,不让外人看见他的脆弱。 她不应该在乎,他疼不疼的。 但是,偏偏还是在乎。 每当他因为痛楚而屏息,每当他的肌肉,无法自主的因剧痛而紧缩,都会让她心头拧扭。 “为什么?” 这三个字,泄漏出来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问出口。 “什么为什么?”他问。 沉香略略迟疑着,抿着唇瓣不语,小心的替他的十指上药,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他大可以不管的,不是吗? 对杀人无数的他来说,压死一个北国奴,算得上什么呢?他犯得着,险些赔上双手,也要上前去救人? 他垂着眼,凝望看着她,淡淡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她又问。 他点头,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就这么简单。” 第9章(2) 她看着关靖。 她不懂,他明明是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为什么会出手相救?为什么要为了北国的百姓,在雪地里来回奔波? 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南国凤城里锣鼓喧天,没有半点节制,吃的吃,喝的喝,谁管得着,北国人正捱饿受冻?说不得,他们还会一边吃着山珍海味,一边笑着骂北国人活该呢! 可是,关靖却在这里。在这片冰冻的大地上,为北国人运粮。 他可以不管的。明明,他就可以像是,凤城里那些奢华浪费,大肆庆祝的南国人一般,不管北地人们的死活。 饿死就饿死了,这些年来,他不也亲手杀过许多北国人? 那是她亲眼看到的、不敢忘记的、至今历历在目的啊! 当年,杀人无数的是他。 可是,如今却也是眼前,这一个男人,在风雪中救人无数。 两个多月以来,他宁可忍着疼、挨着痛,也不回凤城,固执的就是要亲自留在北地指挥,救灾。 营帐里,一灯如豆,漾着暖暖的火光。 沉香转开视线,不敢再直视着,他那双像是要看透,她心魂的双眼。她再次低下头,以轻纱包扎着他的手。 那曾经好看优雅的十指,此时惨不忍睹,让人望之畏怖。 心,无端扭绞着。 她不敢深想,胸口深处为什么疼;更不敢探究,胸口深处为什么痛,只能替他将受尽折磨的十指,小心翼翼的用轻纱包起。 榻边的一盆清水,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她端着水盆,走到营帐的帐幕旁,交给在外头守候的军仆。当她再回头时,就看见关靖坐在榻上,眉宇紧拧的,双眼合着,正以掌揉着太阳穴。 他的头,又疼了。 这个男人,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任何弱点,更不会让旁人知道他的不适。可是,他在她面前,却早已不再遮掩。 到底,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记不起来,只觉得一阵慌乱。 刹那之间,她不敢靠近他,而是转过身去,整理纱布、收拾药罐,延迟靠近榻边的时间。 “沉香。” 忍着痛的呼唤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她的手微抖,差点将药撒了。 “别弄了。”他说。 “我必须……”那隐含倦累的声音,揪着她的心。她不敢回头,怕心会更慌、更痛,也更软。“我必须先收拾好……” 可是,他不死心,再次轻唤她的名。 “沉香。” 那嗓音,好轻,好低,像是他正以温柔的大手,抚上她的后颈。 她忍不住囚眸,看见他曲着膝,半卧在榻上,隔着灯火凝望着她,左手仍是抚着脑袋,但是双眼已经睁开。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一双深黑的眼眸,尽是疲惫。他朝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开口要求。 “过来陪我。” 那不是一句命令。 他的口气不是,表情更不是。 他是在要求她,向她索要温柔、恳求她的抚慰。 她应该过去。如果,是两个多月前的她,一定会立刻过去的,给他假意的柔顺,哄骗他该要治疗,然后她会在焚香里,不着痕迹的撒落,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双脚却像黏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 她不想过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必靖的左手,仍悬在半空等待,一会儿之后就开始颤抖。她没有上前来,让他的黑眼更黑,透出些许苦涩。 最后,他将手慢慢的收回身侧,垂下了双眼,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跟着,他缓缓翻身,躺了下来。 但是,她已经看到了,那抹泄漏他真正情绪的苦笑。 而那抹笑,狠狠的,扯疼了她的心。 来不及深想,沉香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迈开双腿,匆匆走上前去,回到他的身旁,在床榻旁跪下。 必靖徐缓的睁眼,黑眸里兴起一丝波澜。 她抬起了双手,轻轻的替他揉着,额上的穴道。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轻柔的,以指月复在他额际、发中,画着圆、梳着发,替他舒缓头疼——真心的,替他舒缓着,因她而产生的顽劣剧痛…… 但是,她还是不敢瞧他的眼、不敢看他的脸。 即便是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怯怯抬头,不得不看向他,果然看见他深深望着她,那神情、那模样,教她心颤手抖。 瞬间,她本能的想收手,他的动作却更快,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没错,她还是可以抽手的,但是这么一来,就会弄痛他的手。 看着这个男人,她的喉头莫名紧缩。她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为什么要在意他会痛,但是,她就是无法抽回手。 而关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温柔的印下一吻。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他闭上眼了,可是她无法动弹,深深被他撼动。 即使伤得那么严重,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剧痛,他仍旧用着手,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轻抚着,像是不舍、像是眷恋。而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心安。 “陪我躺一下。”他说。 无法拒绝,也难以拒绝,所以她只能躺下,在他身畔躺着,让他握着她的手,抚着他规律跳动的心。 “谢谢。”他说。 那句诚恳的道谢,如似穿心。 这世上,有多少人,曾听过他说出这两个字? 轻颤的白女敕小手,就搁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温暖。 她是要来报仇雪恨的! 她是要来折磨他至死的! 明明,她亲眼见过,他杀害她的亲人;明明,她恨他入骨,恨了这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却会为他感到心疼? 轻颤的白女敕小手,就搁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温暖。 所有事情都乱了谱,跟她盘算的不同。她从来没有想到,会被他迷惑;没有想别,这乱世之魔,会有温柔的一面;没有想到,他也有血有肉。 她错了吗? 她无法分辨,关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更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行为举止是好是坏。 杀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 为什么? 她与他枕在同一个枕上,看着他俊美的脸庞,心中挣扎着、犹疑着、动摇着,万分迷惑。 为什么? 她想问,很想问,却无法开口。 他,究竟是人,抑或是魔? 必靖已经睡着了,她的所有感官,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都是那么清楚而鲜明。 当他熟睡时,她悄悄收回手,起身来到香匣旁。 炉里的香,已经焚尽。 她该放更多的香料进去。可是……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全部涌上心头。 来到关靖身边之前,她一心一意认为,他是万恶不赦的杀人魔头。这是举世皆知的,任何人都以为,他是残酷冷血的恶魔,连她也是。 如今,她却再也不敢确定了。 她有没有可能错了? 是的,他杀了她的家人,但是同样的,过去数个月来,他也救了无数的人。 虽说,现在的善行,不能弥补往昔的罪大恶极,但是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对的吗?她是不是应该再观察一阵子? 看着匣里的香料,她紧咬着唇瓣,迟疑着、踌躇着,困惑且不安。 饼了半晌之后,她伸出手来,取了别种香料,搁进熏炉里头,然后关上了香匣,再轻轻盖上炉盖。 烟雾透出熏炉,无声飘散。 今夜的香料,依旧能为他止痛,却不会让他的病症更重。 回到床榻上,她来到他身边,俏无声息的躺下,小心的没有扰醒他,娇小的身躯静静在暗夜之中,陪伴着他,依偎着他。 风雪仍在帐外呼啸,像是北地的幽魂,在众声吟唱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她没有,真的没有。 香气还没能发挥效果,当关靖因为头痛,再次申吟时,她伸出了双手,再一次轻轻的,揉抚着他的头,提供他所需要的慰藉。 她只是需要他,再继续救人。 在心中,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当夜更深时,沉香任由关靖抱着,静静看着他,在睡梦之中,无意识的侧过身来,将她拥抱得更紧,像是抱着最心爱的珍宝。 是的。 她需要再观察一下,需要再确定。 无数次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是的,只是这样。 她闭上双眼,不让眼中的水雾持续蔓延。 是的,真的是这样。 如此而已。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