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下留人》 楔子 本噜—— 晌午时分,郊外的凉亭里,响起奇异的声音。 一个身穿华眼的中年男人,坐在石椅上歇息。他拿著丝质手绢,擦拭著胖脸上的汗,双眼却像是被黏住似的,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前方的石桌。 石桌上,摆著一篮热呼呼的包子。 包子,热腾腾、软呼呼的包子呢!那诱人的香气钻进鼻端,刘广肚子里的馋虫,发出一阵更激烈的鼓噪,让他饿得头昏眼花,全身软绵绵的。 本噜噜——咕噜噜—— “喂,这些包子到底是谁的啊?”刘广开口问道,急著找出包子的主人,想买几颗来填肚子。 亭内亭外却静悄悄的,瞧不见半个人影,更没听见人声回答,只有几只春燕缩在亭梁上,歪著脑袋,对著他瞅瞅瞅的乱叫。 暖暖的春风吹过,带来一阵清新的花草香气。亭外春暖花开、风和日丽,刘广却视而不见,只能对著包子猛流口水。 他是京城严家的大掌柜,每日经过他手中的银子,多得难以计数。只是,这会儿他正饿得慌,而银子不能填饱肚皮,可比不上眼前这篮包子来得实在。更何况,他比寻常人贪吃,根本经不得饿—— 本噜噜——咕噜噜—— 馋虫们又在造反了,刘广模模肥嘟嘟的肚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今日清晨,他去邻近的城镇收租,原本还有著小厮伺候、护卫随行,一群人浩浩荡荡,收了田租就准备打道回府。离京城十多里处时,他一时内急,进了草丛解手,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随行的小厮、护卫,连同马匹毛驴,竟然平空消失,全跑得无影无踪。 咦,那些冤崽子们,该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扔下他先回去了吧?! 他又气又疑,揣著怀里大把的银票,在暖暖春阳下,气喘吁吁的边走边骂,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座凉亭,整个人早已是又饿又渴。 亭内空荡荡的,只有石桌上搁著一篮包子,不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他在桌边等了半晌,也不见主人出现。 本噜噜——咕噜噜—— 馋虫冲脑,刘广看著那篮包子,舌忝舌忝嘴角,再也忍耐不住了。 唉啊,他要是再不吃,包子可就要凉了。这包子啊,一旦搁凉了,那味道可就要大打折扣了,不如他做做好事,趁著包子还热呼的时候,先吞吃入月复,也祭祭自个儿肚子里的馋虫。 主意既定,他伸出胖手,迫不及待的挽起袖子,双手各抓起一个包子,急忙往嘴里塞。 呼,这个好、这个好,包子面皮软呼呼的,馅儿却软滑烫口,一咬就满嘴的油,肉末、葱末剁得细腻欲化,见筋不见骨,带肉不带皮,虽然比不上他家丫头做的美味,却也挺合他的胃口—— 像是算好时间似的,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伴随著咆哮陡然响起,八匹骏马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把亭子包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翻身下马,握著闪亮的大刀,杀气腾腾的挤进亭子。 刘广嘴里那口包子还没吞下去,那几把大刀就架到他脖子上来了。 “大胆贼徒!” “竟敢偷吃雷将军的包子!” “割了他的舌头!” 男人们叫嚣怒骂,个个面目狰狞,刘广则是目瞪口呆,茫然的看著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凶神恶煞,手里还抓著咬过一口的“证物”。 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披著猩红色的大氅,面无表情的在石桌旁坐下。 那人满脸乱糟糟的大胡子,完全不修边幅,左眼还戴著黑布眼罩,遮住狰狞的刀伤,完好的右眼则冷冷的瞪著刘广,那锐利的眼神,可比冰刃还要刮人,让人打从骨子里发寒。 “雷、雷将军?”刘广吞下嘴里的食物,小心翼翼的求证。 大胡子后的嘴动了动。 “雷贯天。”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吓得刘广脸色一白,差点就要昏过去。 完蛋了,他竟然吃了雷贯天的东西?! “呃,请雷将军见谅,小民——小民是一时饿昏了,所以……”他吞吞吐吐的说道,胖脑袋垂得低低的。 “少罗唆,那可是雷将军的午饭,你竟敢吞吃了!”一个持刀的大汉嚷嚷著,黝黑的大脸逼得好近。 “我——我——”刘广急得快哭出来了。 呜呜,他不过是吃了个包子啊,没那么严重吧? “说,你要怎么赔偿将军?” “呃,那、那、包子还给您——”他伸出颤抖的胖手,把包子搁回石桌上,想要物归原主。 锵锵! 又有两把刀出了鞘,紧抵到他脖子上。 “包子都被你咬了,难道你要将军吃你咬过的包子?!啊?”男人们吼叫著,一副深受其辱的模样。 “不、不是的——”刘广用力摇头,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把银子全倒在桌子上。这堆银两,可是足够买上几十笼的包子。“我再补些银两,就当作是赔偿——”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汉子就粗声打断他。 “将军不缺银两。” 刘广喘了一口气,不得不问。 “那将军缺什么?” 听见这句话,那几张原本凶神恶煞似的脸,突然变得和蔼可亲,钢刀也纷纷撤下。 “算你运气好,将军正好缺个老婆。”对方笑咪咪的说道,还亲切的拍拍他的下巴。 “嗄?” 雷贯天缺个老婆,关他什么事?总不会是要他嫁过去吧? “你不是有女儿吗?” “我是有女儿,但是——” 对方咧著嘴,冲著刘广笑。 “很好,那就让你女儿嫁给将军吧!” “是啊是啊,算你这胖家伙有福气,今后你女儿就是将军夫人了。”一名大汉伸手勾搭著他的肩。 “这样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遇得到的。”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要记得去庙里上香拜谢,知不知道?”另一名大汉拍拍他的脸,还露齿吆喝著。“来啊,大夥儿来跟将军的岳丈道贺啊!” 说著,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轮流重拍著刘广的背部,庆贺他赚到一个女婿。那重重的手劲,拍得他岔了气,剧烈的咳了起来,眼里也挤出泪来。 “瞧瞧,他高兴得都哭了!”有人嚷道,男人们愉快的大笑。 刘广边咳边喘,胖脑袋像博浪鼓般猛摇,好不容易才顺过气儿。“不是不是,各位壮士误会了,我怎能拿女儿来赔偿将军——” 锵锵锵锵! 刀子全数出鞘了。 “你竟敢不同意?” “妈的,这家伙简直不识好歹!” “别拦我,让我剁下他的脑袋!” 男人们挥舞著刀剑,扯著嗓子咆哮著,一个比一个吼得更大声,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全都张大了嘴,在瑟瑟发抖的刘广耳边狂吼。 蓦地,始终沉默的雷贯天,举起一只拳头。吼叫声瞬间全停了,男人们全数噤声不语,亭内陷入岑寂,只听见刘广慌乱的喘息声。 那只幽暗深邃的黑眸,紧盯著他那张汗水涔涔的胖脸,强大的压迫感,让刘广紧张得手足无措。雷贯天的眼神,可比那几把大刀,更让他魂飞魄散。 “你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雷贯天问道,低沉的嗓音里蕴涵著不耐。 “呃——这——那个——这个——” 不愿意!不愿意!他当然不愿意! 刘广在心中呐喊著,却没胆子动一下嘴角。 看这些人的脸色,他要是胆敢张嘴说个“不”字,肯定就要身首异处,把胖脑袋留下来,给雷贯天当球踢,好让他消消气。 肥女敕的脸上渗出了点点汗珠,各种恐怖的景象,在刘广脑子里乱转,眼下除了点头答应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主意既定,他硬著头皮,向前拱手为礼,使出缓兵之计。 “将军愿意娶小女为妻,刘某当然欣喜万分,只是这桩喜事,可得要从长计议,不如先让我回去准备,咱们改日再来详谈?”他挤出笑容,嘴上的客套话说得十分流利,脑子里却是在盘算著,该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带著宝贝女儿们逃出京城,躲到南方去避避风头—— 雷贯天眼中的光芒一闪,大胡子后的嘴角扬起。硬如巨石的拳,重重的往桌上一槌。 “好!”他大喝一声。 那个“好”字,活像旱天炸雷似的响起,正在考虑该乘车还是坐舱落跑的刘广,被轰得脑内嗡鸣,胖大的身躯不由自主的连退数步。待他回过神来时,这群凶神恶煞已经如来时一般,迅捷的撤出亭子,跨步回到坐骑旁。 雷贯天扯住缰绳,单膝入蹬,俐落的翻身上马。坐在黑马上的他,看来更加的威武慑人。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午时,我就登门迎娶。”他朗声宣告婚约成立,然后一扯缰绳,领著属下们追风逐雷似的离去,马蹄声轰隆隆的远去,大队人马转眼就没了踪影。 刘广站在亭子里,双眼发直的看著他们沽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明、明天?! 不不不、不行啊! 忽然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捧著肥女敕三层下巴肉,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 才一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够让他们父女逃命啊! 春阳暖暖,和风徐徐,四周鸟语花香,而刘广却胖脸惨白,全身发冷,像是整个人被浸在冰水里似的。 他抓起桌子上的“证物”,然后抖著双腿,泪眼汪汪的往严府的方向撒腿狂奔,急著去找人主持公道,保住他这颗胖脑袋。 呜哇,少主,救命啊—— 第一章 京城之外,城南湖畔。 湖岸绵延数里的桃花林旁,有座高墙大院的豪宅,高耸的围墙,圈住墙内华丽的亭台楼阁。宅内花木扶疏,景色雅致,在春阳的照拂下,犹如一幅美丽的画。 穿过春花满布的小径,在宅院的深处,有一座书斋。 书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采用厚重色沉的黑色砚石、青铜,以及轻巧细致的柳木,看来简洁而典雅。 在书斋外头,那扇菱花纹的窗棂上,趴著四颗小脑袋。她们紧挨在一块儿,紧张兮兮的往里头瞧,脸上都带著惶恐不安的神色。 四个少女都生得圆润软甜,滴溜溜的黑眼珠,配上粉女敕女敕的脸儿,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她们是刘广的女儿,一胎四胞的姊妹,因为生得极为相似,又打扮得一模一样,同样的丫鬟髻、同样的轻暖绸衣、金绣花鞋,别说是其他人了,就连她们的爹爹都难以分辨。 “怎么样?怎么样?”刘甲儿问,胖软的身子直往窗台上挤。 “少主没说话。”刘乙儿小声报告。 “该不会真的要我们去嫁那个——那个——”刘丙儿甚至不敢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号,光只是想到他,就伯得瑟缩不已。 靠在最左边的刘丁儿,伸出小手,轻拍姊姊的肩头。“别担心,少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想起自个儿的少主,四姊妹顿时涌现无穷希望,晶亮的眼儿全转向书斋内,望向倚坐在黑砚石桌后,那个面目俊雅的白衣男子。 她们的少主,可是航运首富的独子严耀玉,放眼天下,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但富可敌国,兼而机深诡谲。她们从小到大,还不曾见过有什么人、什么事,能难得倒严耀玉的! 看,少主要开口了!只要他一开口,她们就有救了—— “没办法。”严耀玉慢条斯理的宣布。 啊?! 此话一出,挤在窗口的甲乙丙丁全呆了。 趴跪在桌前的刘广,更是吓得下巴都快掉了。他连忙掏掏耳朵,赶紧又问了一次。 “少主,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没办法。”严耀玉言简意赅,语气平淡的重复,挥动手中的狼毫笔,继续批阅帐册。 不会吧,少主……少主不是无所不能吗? 刘广挪动庞大的身躯,急忙往桌前凑,把胖脸贴在帐册上,想引起严耀玉的注意。“可是,来龙去脉您不是都问清楚了吗?既然如此——” “就因为问清楚了,我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我无能为力。”严耀玉搁下笔,淡淡的答道。 昨日刘广冲进书斋,又抖又哭的求他作主,几刻之后,那些失踪小厮与护卫们,也你搀我扶的爬回严家大宅。 护卫们诚惶诚恐的报告,说是遇上了一队蒙面大汉拦路奇袭,把他们敲昏,绑在离官道几里外的树林里,这才会跟刘广分开,没能护送大掌柜回府。 这么明显的计谋摊在眼前,严耀玉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要你赔偿,根本就只是个藉口。你也该看出,雷贯天是有心要你的女儿。”严耀玉笑容可掬的提醒。“他既然有心要你的女儿,哪里还容得任何人阻止?” 那个男人不但固执,而且极有耐心,一旦看中猎物,就绝不放弃。曾为了敉平某次叛乱,率领手下精兵,不分昼夜的缉捕叛军领袖,一路追进大漠之中。 这样的男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会将任何阻碍放在眼中。 “少、少主,求求你——”刘广磕头如檮蒜,胖脑袋在桌子上撞得砰砰作响。 “那四个丫头也是您看著长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她们进了虎口——” 严耀玉拍拍他的肩。 “别哭了,你想想,你女儿到底是嫁了个将军,成了将军夫人呢!就算是由我去挑,只怕都挑不到这么好的归宿。” “但是——但是——他他他——”刘广抽噎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会吃人啊!” 必於雷贯天的传闻不少,其中最为骇人的,是他那异於常人的“偏好”—— 他会吃人! 人们都在传说,雷贯天不但渴饮匈奴血、饥餐胡虏肉,还会拿那些叛军首领们的脑袋来喀喀喀的猛啃。就因为如此,那些蛮族们,才会一听见他的名号,就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作怪。 除了征战沙场之外,平时日于里,他还在北方辟了一座牧场,身旁的奴仆属下,据说不是缺手,就是断脚。京城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说他去年中秋吃了那个人的手,今年端午用这个人的舌头包了粽子—— 听见爹爹的哭喊,窗口的四姊妹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刘丙儿更是哇的一声,怕得开始乱哭乱叫。 案女五人全都慌得没了主意,身为主子的严耀玉,却淡然一笑,不痛不痒的答了一句。 “喔,是吗?” 然后,他低下头,迳自又开始批阅起帐册。 眼看主子撒手不管,刘广心里纵然有怨,却也不敢吭声,只能流著眼泪,走到门外把四个女儿召唤入屋。 “少主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透了一口凉气,凄凄然的望著女儿们。“既然躲不掉,那么,咱们总得决定,待会儿是谁要被吃——不,被嫁——” 在一片嘤嘤啜泣声中,刘广用发颤的胖手,做了四张纸签,其中一张用艳红的朱砂笔,画了一枚血淋淋的圆圈。然后,他把纸签扔进青玉笔筒里,晃动几下后,就拿到女儿们的面前。 甲乙丙丁缩在墙鱼,恐惧的瞪著爹爹怀里的青玉笔筒,谁也不肯伸手,仿佛里头搁著的不是纸签,而是致命的毒蛇。 刘广也在哭,胖脸哭得都发肿了。他狠下心来,把笔筒凑到甲儿面前,半逼半哄的抓著她的手往里头塞。 “甲儿,乖,你是大姊,要勇敢一些。”事到如今,他非得挑出个“牺牲者”出来才行。 甲儿的手抖啊抖,耗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从里头抓出一枚纸签。她屏气凝神,颤抖的拆开纸签—— 就是这么巧,纸上清楚出现那枚可怕的红圈! “哇,我不要!人家要等旭日公子回来啦!”甲儿哀嚎出声,圆润的小脸上泪痕斑斑。 刘广哭著叹息,胖脑袋左摇右晃。“别指望旭日公子了。他几年前就被夫人扔去外头历练,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京城。” 想到意中人远在天边,而自个儿却被逼著“牺牲”,甲儿缩在妹妹们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哀叹自己运气如此差劲,竟然一抽就抽中“签王”—— 蓦地,远方传来一声巨吼。 “人呢?”男人的声音吼道,声大如雷。“人藏到哪里去了?”可怕的咆哮,在严府内回荡,伴随著轰隆隆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书斋。 “你的女婿来了。”严耀玉好整以暇的说道。 刘广惨叫一声,吓得就地趴倒,像块被人剧烈摇晃的女敕豆腐,全身肥肉齐齐颤抖,只差没有当场挖个洞,把自个儿埋起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终於来到门前,接著就是一声雷霆万钧的巨响,书斋的门被踹开了。 砰! 八个庞大可怖的男人,手持各式刀枪剑戟、斧钹鈎叉,横眉跨步的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个男人凶性十足、须乱如草,身披猩红大氅,长得最是高大魁梧,身上的伤痕也最多,左眼还戴著眼罩,一脸穷凶极恶的盗匪模样,正是大名鼎鼎的雷贯天。 严耀玉倒是处变不惊,意态悠闲的起身迎客。 “雷将军,别来无恙?”他笑意盈然,拱手为礼。 几年前西北大旱,当朝宰相邀集朝野共商赈灾事宜,身为西北将军的雷贯天,跟京城首富的严耀玉,还曾在宰相的府邸里,有过一面之缘。 雷贯天冷淡的瞥了他一眼,略略一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我是来带人的。”他开门见山的说出来意,举步踏入书斋,如鹰般锐利的眼环顾四周。 即使穿的只是寻常衣裳,而不是御敌的甲胄,眼前的雷贯天,仍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无敌模样,那狞猛的气势,总让人又敬又惧。 姊妹们眨著眼儿,瞄见那几个属下,其中一人还当真没了左臂,恰好印证了那些流言,吓得她们眼泪频落,却全咬著唇,不敢哭出声。 老天,说要娶妻根本只是藉口吧?!他一定是吃腻了粗皮厚肉的蛮族,想换换口味,挑个软女敕的女人来吃。说不定才刚出城,他就会迫不及待的在路边生火,把“新娘”当场宰了,烤来吃掉—— 雷贯天走到墙边,居高临下的睨著蜷缩得像球儿似的四姊妹,两道剃锐斜飞的浓眉拧皱起来。 “到底是哪一个?”他粗声问道。 甲儿捏著那张要命的纸签,颤抖的踏出一小步。“是、是我——啊!” 低怯的嗓音,化为惊恐的尖叫,她整个人转眼间已经腾空,被拎到那张凶恶的大脸前,由得他钜细靡遗的检视。 原本缩在旁边的乙丙丁,因为心中不舍,全都克服恐惧凑了上来,捏著湿答答的手绢儿猛擦眼泪,依依不舍的跟姊姊道别。 “呜呜,大姊,我们会想你的。” “是啊,以后都不吃豆沙包子了。”大姊去南方学了好吃的豆沙包子呢,呜呜,以后看到豆沙包子,她们就会想到大姊—— “我们会留著豆沙包子祭拜你——”丁儿抽噎著,看见甲儿惊恐的表情,连忙改了口。“呃,不、不,是、是怀念你啦——” 姊妹们正在哭哭啼啼,雷贯天却陡然开了口。 “不是这一个。”他转过头,炯炯有神的黑眸扫向那三张圆脸儿,像是在寻找猎物的猛兽。 瞬间,三个人瞪大了眼,全都止了泪、停了哭。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姊妹三人全都感受到那“热切”的视线,当下把性命摆中间,姊妹之情扔到一旁去,全都舍下泪涟涟的大姊,各自迈开腿儿,咚咚咚的往不同方向逃走。 “哇!不要抓我!” “不是我啊,是大姊抽中的,你、你、你抓大姊去吃就好了——” “呜哇呜哇——” 碍於门口有那几尊“门神”挡路,三人压根儿闯不出去,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书斋内乱绕乱撞。 雷贯天搁下吓软了的甲儿,气聚丹田,猛地爆喝一声。 “站住!” 书斋之内,像是突然响起巨雷,黑色的昏眩感轰脑而来,炸得刘家姊妹们头昏眼花,全都禁受不住那股强大内劲,当下腿儿发软,全都像是中箭一般,砰砰砰的摔倒在地上。 摆平“猎物”们之后,他大步走过去,就像是老鹰抓小鸡似的,轻而易举的抓起跌得最近的乙儿,才看了一眼,就宣布她“落选”。 “也不是这个。” 正往书桌偷偷蠕动,企图躲到严耀玉身后的丙儿跟丁儿,狐疑的停下动作。 唔,雷大将军莫非是对“食材”不满意吗?太好了太好了,她们四个姊妹长得一模一样,要是他不中意其中一个,其他的肯定也不入他的眼。 抱持著这个念头,姊妹俩也不再满地乱爬了。眼看著雷贯天拎起丙儿,又低咒的放开,丁儿克制著逃走的冲动,僵硬的趴在原处,眼睁睁看著他大步走过来,单手把她拎了起来。 呼,别害怕、别害怕,既然姊姊们都顺利“过关”了,她应该也能安然月兑身才是——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她被拎到他眼前好近好近的地方,恐惧让她的胸口紧缩。两人的视线才刚对上,她就吓得寒毛直竖,连忙挪开视线。 粗糙的大掌却箝住她的下巴,不许她转开脑袋,硬是强迫她抬头,迎视他深幽而严厉的眸光。 丁儿额上冷汗直冒,就像是被猛兽盯住的小表子,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就要蹦出来。 呜呜,好奇怪啊,他还要看多久嘛?为什么他盯著她看的时间,似乎比审视姊姊们要久得多? 随著时间的逝去,不安的芽苗,慢慢的从丁儿心里钻出来。 “呃,那个——我、我跟先前那三个是一样的。”她鼓起十八年份的勇气,用蚊鸣似的声音提醒他,就等著他松手“退货”,便要滚到旁边去,跟姊姊们窝在一起发抖。 只是,雷贯天并没有如她期待般松手,反倒半眯著眼,端详起手里这张白里透红、红中透粉的圆润脸儿,撩开黑如墨染的发丝,轻触她的左耳,在那软润如膏的肌肤上态意摩挲。 他掌上厚厚的刀茧,刷过她粉女敕的耳垂,带来一阵奇异的刺激,让她不由自主的轻喘一声。那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缩著脖子想躲,要不是眼前情况危急,她说不定会笑出来—— 在她又闪又躲的时候,如闷雷似的嗓音响起。 “是你。” “啊?” 丁儿愣愣的应了一声,看著他发呆。 什么?!这个男人刚刚说了什么?是她听错了,还是他漏说了一个字,把那个“不”字给忘了? 姊姊们的反应倒是比她快,确定挑选饼程结束,新的“牺牲者”产生,立刻重拾说话能力,迈开腿儿扑围过来,捏著手绢儿,哭哭啼啼的重演十八相送。 “呜呜,小妹,我们会想你的。” “以后都不吃小笼包了。”小妹去南方学了好吃的小笼包呢,呜呜,以后看到小笼包,她们就会想到小妹—— “嗯嗯,我们会留著小笼包祭拜你——”死里逃生的甲儿抽噎著。“不是啦,是怀念你——” 缅怀的台词跟先前如出一辙,只是“牺牲者”换了人。丁儿瞪圆眼儿,看著姊姊们,恐怖感渗进小脑袋,她终於明白,雷贯天刚刚说了什么,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声,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是她?!她被挑中了? 这、这这这这——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们四姊妹可是一胎四胞,模样、性情可说是一模一样,同样贪吃、同样胆小,就连意中人都是同一个。为什么他淘汰了另外三个,却独独选中了她? “把东西拿进来!”雷贯天对著门外大喊。 一个杵在外头的男人,急忙跑进书斋,解开手上的包袱。里头是一顶凤冠、一件嫁裳,跟一块祖宗牌位。 只见那人先把牌位摆上,接著就拿著凤冠嫁裳凑过来。丁儿心头发寒,立刻明白,雷贯天是打算速战速决,此时此刻就跟她拜堂成亲。 “哇,拿开拿开,你弄错人了,不是我啊——”她用力想扭开头,沉重的凤冠还是当头压了下来,歪歪斜斜的扣在她的脑袋上。 雷贯天的铁臂把她圈得牢牢的,还能空出一只手,拿著那件簇新的红绸嫁裳,胡乱的把她又捆又绑,包成了一颗大红粽子。 “呜呜,我不要啊!”她哭叫著求救,被他的蛮力压著拜了天地,又朝牌位磕了个响头。“爹,救我啊!呜哇,少主、少主——” 刘广自顾不暇,仍旧趴在地上发抖,压根儿没胆子上前救女儿,倒是严耀玉开口了。 “雷将军,请等等。” 听见少主的声音,丁儿挣扎著转头,泪眼里满是期待,以为他终於良心发现,肯伸出援手了。 只见坐在一旁的严耀玉,神态悠然的端起茶碗,像是看戏到中途,冒昧插嘴的观众,语气中满是歉意。 “这几个丫头,前几年都在江南学艺,几日前才学成归来。”他啜了一口热茶,才又继续说道:“我曾经许诺,只要这些丫头们从南方学艺回来,就要让她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雷贯天粗声打断。 “我不管你先前有什么打算。总之,今天我非把人带走不可。”他倨傲的答道,独眼中透露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严耀玉也不以为忤,耸肩笑了笑。 “如果将军不介意,那就无妨了。”他温文有礼的答道,又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品茶,显然是不打算再开口了。 眼看最后一丝希望之火也灭了,丁儿万念俱灰,颤抖的吐出一口气,软绵绵的挂在雷贯天的手上,不再浪费力气抵抗。 哀伤的泪水滑下粉女敕的脸儿,她可怜兮兮的抽泣,觉得自个儿的命运真是悲惨极了。 昔日有花木兰代父从军,而如今她刘丁儿则是“代父被吃”,虽然也算是孝女一名,足以名留青史。但是,花木兰还可以衣锦还乡,她却极可能连块骨头都不剩啊! 确定新娘子到手之后,雷贯天抓起软绵绵的丁儿,把她扛上宽阔的肩,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跨出书斋,笔直的往外走去。 被倒挂在他肩上的丁儿,绝望得频频啜泣,只能勉强抬起小脑袋,透过蒙胧泪眼看著亲人们,在心里无声的道别。 呜呜,爹爹,再见了。 呜呜,姊姊们:水别了。 呜呜,少主,丁儿要恨你一辈子啦,呜呜呜呜—— 在一片静默中,大队人马扛著丁儿,轰隆隆的离去。直到那群铁骑远去后,刘家姊妹们才敢放声大哭,一时之间书斋内哭声震天,吵得屋顶都快掀了。 在女娃儿们的哭声中,严耀玉徐徐喝尽手里那碗茶,接著撩袍起身,也朝书斋外走去。 “走吧!”他说道,示意三姊妹们跟上。 “少主,要、要走去哪里?”甲儿走过来,哭得直打嗝。 “去替丁儿筹嫁妆。” “丁儿不用嫁妆啦,她需要棺材。”乙儿坚信,只要一出京畿,小妹就会被那个可怕的独眼男人吃掉。 “呜呜,她会被吃得光光的,连棺材也不需要了。”丙儿更悲观。 愈想愈是伤心,姊妹们又哭了起来,抱在一起哀悼那即将被啃得光光的小妹。 严耀玉却笑而不答,信步往外走去,脑中已在盘算著,该替那小丫头筹备哪些嫁妆。 一路之上,他微扬的嘴角,始终噙著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二章 风声呼啸,马蹄飞踏,转眼间大队人马早已离开京畿地界。 虽说是阳春时节,但是入夜之后,郊野气温骤降,还是让人冷得直打颤。雷贯天“挟持”著泪眼汪汪的丁儿,一路往北奔驰。 事实上,她的眼泪从踏出严府大门后,就没有乾过。 直到这会儿月落乌啼,雷贯天在一条溪流旁勃马停蹄,宣布在此扎营休息时,她还是在哭,双肩因为抽噎,不时一抖一抖的。 溪流之畔,有处平坦的空地,四周有密林做遮掩,还有几颗巨石屏障,是扎营的最好地点。他在巨石旁停马,俐落的翻身落地,还把马背上的丁儿拎下来。 才一下马,她就以火烧的速度,连滚带爬的逃开,紧缩到巨石之下,眨巴著那双盈满惊惧的眼儿,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一脸绝望的看著他。 他拧起眉头,跨步插腰,半眯著独眼看著她,覆盖在嘴上的入把胡子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开口—— “哇,不要、不要——”她哭著猛摇头,根本没办法分辨,他张嘴是想说话,还是要咬人。 浓眉间的结拧得更紧,雷贯天无言的抽出腰间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满月的银辉下,映出一片森冶的光芒。 丁儿倒抽一口气,吓得没了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把匕首朝她挥来。完蛋了!她要被杀了!啊、啊,救命啊!她要被——要被—— 咦?! 眼前银光乱闪,匕首在他手间翻转飞舞,却只是割裂她身上五花大绑的嫁裳,没有伤到她分毫。那件绉巴巴的嫁裳,转眼就成了几块破布。 解除她身上的束缚后,雷贯天迳自起身,取下马鞍上的长弓与箭囊,就往密林中跨步走去。 丁儿瘫坐在巨石下直喘气,望著那消失在黑林里的高壮背影,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就瞧见那些样貌凶恶的男人们,早已迅捷的生起熊熊篝火,还从马背上拿下一口好大的深锅。 一看见那口锅,她的眼泪又给逼出来了。 先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等等仪式,她可都被雷贯天压著小脑袋做过了。只是,别的新娘子在仪式之后,是娇羞的被送进洞房,而她却是要被送进大锅! 看著篝火愈烧愈旺,大锅里的水冒出阵阵热烟,丁儿啜泣的声量也逐渐上扬,泪珠像是阳春小雨似的,浙沥沥落个不停。 孙虎持著杓子,往锅子里探了一眼,确认热水滚沸。巨石旁的嘤嘤啜泣,让他好奇的回头,一双虎目在瞧见那张带泪小脸时,讶异的瞪得好大。 旁边的江一刀拿出皮囊,朝沸水里搁花椒与白盐,随口就问了一句。 “怎么了?” “这颗小肉包还在哭呢!” “不会吧,她都哭了大半天了。”江一刀也回过头来,一问一答之间,用的都是毛乌素大沙漠以北,蛮族们通用的语言。 虽说他们这群人都是汉家男儿,但是久住北方,跟蛮族们交流混处多年,早巳入境随俗,说起蛮语顺口过汉语。如今,才刚离开京城地界,就不知不觉改了腔调,说起北地的方言蛮语。 “什么肉包!”独臂的霍达走过来,不留情的各赏两人一枚爆栗子。“她可是咱们的主母。” 旁边的几个人,扎好简陋的营帐,绑好马匹后,也纷纷聚拢过来,在丁儿旁边围了大圈。 “她在哭什么?” “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唉啊,笨蛋,姑娘家成亲,都是会哭的。” “不对吧,我看她不是因为成亲才哭的。”瞧这小女人的表情,不像是娇羞,倒像是恐惧呢! 孙虎模模脑袋,忍不住插嘴。 “我姊成亲的时候,可是连一滴眼泪也没掉,还乐得连花轿都不肯坐,直接跳上马奔去夫家。” “那是因为,你大姊嫁的是我。”霍达冷静的补充。“她没哭,倒是我哭了。” 这群剽悍武猛的战士们,像是参天巨木似的,耸立在她身旁聊得兴高采烈,还不忘偶尔低下头来,轮流凑近大脸,对著她龇牙咧嘴,挤出自以为亲切和善的笑容,压根儿就没料想到,她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啥。 透过她泪汪汪的双眼望去,他们的笑容看来,可都不怀好意。 那些人叽哩咕噜的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在讲啥,丁儿提心吊胆的猜想,他们是不是正在讨论,该要怎么料理她,煎煮炒炸或火烤?还是——他们在商量,哪个人要吃她的手、哪个人又要吃她的脚? 镑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她心惊胆战的抖啊抖,笨拙的把手脚都缩卷起来,就怕他们讨论完毕,就要扑上来咬她—— 啪! 重物落地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只见几只用麻绳绑好的野兔子,陡然从天而降,被扔到大锅旁边。 巨大的黑影,从密林中踏出,雷贯天走出密林,一头的黑发与黑须,在火光映照下,蓬乱如狮子的鬃。他的手里还提著一只肥美的野鹿,鹿首被一箭贯穿,早已没了气儿。 “这也拿去煮了。”他沉声下令。 兔肉很快的下了锅,丁儿跪坐在巨石旁,用小手拍拍自个儿心口,安抚因为紧张而紊乱的心跳。 呼,不怕不怕,他们今晚要煮的是那些野味,而不是她。 只是,既然有了她这现成的“食材”,为什么雷贯天还要去猎这些野味? 她困惑的探过脑袋,看著那个独臂男人,俐落的把鹿肉斩块下锅,肥滋滋的鹿肉,在热锅中翻滚,还泛出一层油花。 伴在心口的小手,不由自主的往下溜。丁儿尝试的捏捏自个儿肚子上的软肉,怀疑雷贯天是嫌她还不够有肉,才暂时留她一条小命,打算多养她几日,把她养得肥美些—— “那是什么?”醇厚低沉的嗓音,突然从脑袋上方传来,吓了她一跳。 “啊?” “你脖子上的伤。”黝黑的巨掌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拾起头来,半眯的独眼,审视著白女敕肌肤上的刺眼红痕。“在哪里弄伤的?”他不悦的问道,热气喷拂到她脸上。 “那个——那个——就是——呃——”丁儿困难的吞咽口水,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罪魁祸首”,却不敢开口明说,只敢怯怯的伸出指头,指著他那一脸的乱须。 这一路奔驰,雷贯天始终紧抱著她,那把又粗又硬的胡子,就在她水女敕的肌肤上刮来刮去,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跟一只剠帽绑在一起。 他立刻明白了。 “你怎么不早说?”雷贯天粗声质问著,口吻里充满愠怒,不但丝毫不懂得反省,反倒还怪她“知情不报”,没有尽早提出抗议。 丁儿敢哭不敢言,只能委屈的咬著唇瓣,在他暴躁的责问下,又默默淌出两眼的泪。 雷贯天连声低咒,跨步走到鞍袋旁,掏出一盒金创药,丢到她面前,冷声下令。 “拿去抹在伤口上。” “嗯?”她用手背抹抹眼泪,发出困惑的鼻音,先是看看那盒药膏,接著又抬头看看他,迟疑著不敢伸出手。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难道要我动手?” 一想起他那青筋贲结,像是能轻易捏碎她颈子的大手,即将亲自为她“服务”,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用,我我、我、我自己来来来来就好了……”她结结巴巴的婉拒他的“好意”,探手抓起那盒药膏,一寸寸的后退,努力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还用尽全身的力气,拚命摇晃小脑袋。 这么显而易见的恐惧,让雷贯天脸色满布阴霾。 他抓抓粗硬的胡子,发出连串低咒,然后一旋脚跟,头也不回的再度走入黑漆漆的旷野。 这一次,雷贯天去得更久了。 篝火由旺盛逐渐转弱,羹汤终於足了火候,男人们围在汤锅旁,个个垂涎不已。而缩在角落的丁儿,趁著他们无暇分心时,偷偷模模的站起来,用乌龟行进的速度,很缓慢、很缓慢的往营火旁的草丛走去—— 那个可怕的独眼男人久去不回,恐惧与压迫感大幅减轻,一个大胆的念头,悄悄的浮了出来。 唔,虽说他们暂时不吃她,她还能留著一条小命。但是,难保哪一天猎不到野味时,他们就不管肥不肥美,直接把她这个“储备粮食”扔进大锅里煮! 一步、两步—— 她看著幽暗的郊野,不敢回头,偷偷模模的越过那些男人们的身后。 三步、四步、五步下—— 绣花小鞋离草丛只有一步,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呼喝嚷叫。 丁儿全身僵硬,紧张兮兮的转身,却见霍达含笑挥手,大方放行,还回过头,赏给那个喝住她的男人一拳,惩罚他的不识相。 一阵热潮涌上双颊,粉脸羞成了红苹果,她立刻知道,对方是误以为,她想进草丛去——呃,嗯——解放—— 只是,为了保全小命,她也没时间害羞了,只能将错就错,红著脸冲进草丛里。 营地四周的野草茂密丛生,有几尺的高度,只要踏进几步,就算是个大男人,也会在转眼间没了踪影。 丁儿起先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里头走,偶尔还不安的回头,确定那些人全忙著吃饭,没有追上来逮她。然后,缓慢的步伐逐渐加快,她屏住呼吸,愈走愈快、愈走愈快—— 最后,她开始拔足狂奔! 夜凉如水,黑漆漆的荒郊野外传来一阵骚动,几尺高的野车循线往两旁倾倒。 脚步声逐渐逼近,一个粉润的圆脸少女,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急呼呼的冲出倾倒的野草,往另一丛更茂密的草堆里钻,不分东西南北的乱跑乱绕。 呼呼,她要逃!逃得愈远愈好! 少主那么没良心,她肯定是不能回严府了。唯今之计,只能南下,去找她心爱的旭日公子求救! 按照夫人订下的“课程”,旭日公子如今该是暂住在苗疆,卸下京城第一贵公子的身分,跟著蛊王专心学习商贾之术。她只要能爬到苗疆,找到蛊王当靠山,就能保住一条小命。 只是,在找到前往南方的道路前,她得先走出这片该死的草丛! 天边明月露脸,四周慢慢亮了起来,她隐约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从无数的野草之后傅来,虽然微弱,却很清晰。 水声? 丁儿停下脚步,抓住两旁的野草,狐疑的侧耳倾听。 怎么会有水声呢?她是不是终於穿过草丛,找到另外一条溪流? 在月光之下,她慢吞吞的循著水声前进,过了好一会儿,才模索到一条小溪旁。溪流穿过草丛,在这儿绕了个大弯,流速趋缓,冲积出一片浅滩,清澈的溪流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一弯银河。 几丈开外的浅滩处,传来细微的泼水声,丁儿警戒起来,连忙就地趴下,缩进草丛里寻找掩蔽。 水声持续传来,她偷偷模模的拨开眼前的密草,察看浅滩处的动静。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可让她的心跳差点停了。 雷贯天! 在浅滩上的黑影,竟然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独眼男人。 她必须好用力、好用力的咬住唇,才能把那些沮丧的申吟,全数吞回肚子里藏好。 他没理由大老远跑来另一条小溪泡水,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车丛里又跌又爬了那么久,自以为是远远的逃开他们,实际上却只是绕了个大圈,到了溪流的较下游罢了。 胆小的天性,让她不敢作声,只能躲在草堆里,匍匐著后退,企图离开现场,圆亮的眼儿还紧黏在雷贯天身上,留心他的一举一动—— 哇,她这才看清楚,他没穿衣服耶! 雷贯天赤果著雄健的上半身,那潮湿的肩背布满无数旧伤,黝黑的肌肉在月光下发亮。就连那头乱如狮鬃的发,也早已洗涤乾净,被他找了条皮绳绑在脑后。 如今,他正站在冰冷的溪流中,手持匕首,以刀锋紧贴下颚,对著月光盈然的水面,一刀一刀划过满是纠须的脸庞。 粗硬的黑须,在刀锋下逐渐剃除乾净,—张方正严酷的脸,清楚的倒映在水面之上。 郊野间突然吹起一阵强风,拂动两旁的野草,一根刚抽出芽来的女敕女敕春草,随风在她鼻端摇来摆去,搔得她的鼻子好痒——糟糕,不好不好,她要忍不住了,她——她—— 炳啾! 响亮的喷嚏声,回荡在溪畔两岸,雷贯天蓦地停下动作,如电般的眼光扫过草丛。接著,高大的身影就陡然离水,溅起大片水花,如鹰似鵞的朝她扑来。 形迹暴露,她吓得跳起来,抓起裙子就开始狂奔,妄想要靠著茂密的草丛,争取到些许逃亡时间。 偏偏忙中有错,恐惧让她模不清方向,才跑没几步,她就觉得脚下一湿,刺骨的冰冷迅速浸润薄袄裙。 糟糕,她跑错方向了!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她已经收不住劲势,扑通一声的跌进溪水里。 冰冷的溪水灌进眼耳口鼻,让她冷得胸口紧缩,衣裳全都吸饱了水,扯著她往水里沉。她惊慌的胡乱挣扎,想要张口呼救,没想到却喝进了更多的水—— 一只大掌探入水中,把她这只落汤鸡捞出来。 “站好!” 简短有力的命令,逼得她的身体北脑子更快运作,颤抖的腿儿迅速伸直。鞋底传来细沙的触感,她这才发现溪水的深度只及胸口,她只要站直,就没有溺毙的危险。 “咳咳咳、咳咳咳咳——谢、咳、谢谢——”她边咳边说,贪婪的呼吸著,一双小手还无意识的揪著他的手臂不放。 雷贯天看著那颗湿淋淋的小脑袋,幽暗的眸光中,闪过一抹光芒。 “你来找我?”他问。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找他?她来找他?就像是一只小晃子,主动来找一头狮子?拜托,她又不是活腻了! “那么,你想去哪里?”他低语著,那隐含危险的语气,远比大吼大叫时更可怕。 “呃——我——”她警觉起来,抬起头来偷偷一瞄。 没有乱须遮掩后,雷贯天看起来反倒更凶恶可怕了!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那斧刻剑凿似的深刻五官,以及斜划过他左眼的狰狞旧伤。 “你想逃走?”他又问,直视著她的眼儿。 猜对了! 她心虚的一颤,瞧见雷贯天的脸色陡然一沉,完好的右眼里进射出熊熊的怒火。那可怕的神情,让她惊骇的频频挣扎,但是他的双臂如铁锁般困住她,她根本挣月兑不开。 情况危急,她只能把诚实抛到脑后,急著想挤出谎话来月兑困。“不是的,你、你听我说,我只是要——” 还没能想出适当的理由,那张没了胡子遮蔽的嘴,已经低头朝她噬来。 他先从她的唇瓣吃起! 男性的呼吸封住她的口舌,他轻咬著她软女敕的唇,充满侵略性的舌头破关直入。 “唔唔——唔——”她恐惧的瞪大眼儿,从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挣扎著想摆月兑他的嘴,可是他却像铁了心,霸道的不肯放过她,反而进攻得更是猛烈。 坚实火热的身躯,有著奇异又陌生的温烫,贴紧她瑟瑟颤抖的身躯。他的舌探入她的深处,仔细的挑惹侵占,擒获她生涩的舌尖,吮尽她的甜美,品尝著她的滋味。 呜哇,他已经按捺不住,要尝尝“食材”的味道了吗? 泪水滑下粉颊,恐怖感揉和著某种陌生的感觉,在她四肢百骇内流窜。因为难以呼吸,她的神智逐渐昏沉,僵硬的身子也变得软绵绵的,只能倚靠著他的身躯,任他为所欲为—— 终於,在丁儿快要窒息前,他放开了她。 尝过了味道,接著就是要下锅了吧?! 被“尝”得唇儿微肿的丁儿,泪流满面的被雷贯天抓起来,往营地走去,恐惧与寒冷,让她不断颤抖。 他人高腿长,方向感又此她好得多,没一会儿功夫,就越过那片草丛,走回温暖的营地。 辨律的鼾声在营地里此起彼落,男人们吃饱喝足,老早已经躺下休息,各自梦周公去了。其中几个,在睡梦中听见动静,只是探头瞄了一眼,瞧见雷贯天阴沉的脸色,立刻又倒回毛毡上,聪明的闭眼装睡。 他的下颚紧绷,面无表情的拎著湿答答的丁儿,扔到篝火旁边,先用巨大的身躯挡住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接著就开始动手,剥除她浸饱了溪水的袄衣袄裙。 “你、你做什么?不要月兑我衣服啦!”她急忙想抢回蔽体的衣物,可惜力不如人,湿衣裳还是一件件被剥下,当场让她“圆形”毕露。“呜呜——不要啦——求求你,我不会再逃走了——” 厚重乾燥的披肩兜头盖了下来,她像是瞧见救命浮木,急忙拉紧披肩,围住赤果的粉女敕肌肤。乾燥的布料,有效的祛尽冰冷溪水带来的寒意,她渐渐不再颤抖,牙儿也不再喀啦喀啦的直打架。 雷贯天仍是僵著一张脸,抓起一条乾燥的棉布,盖在她哭得一颤一颤的小脑袋上,开始又揉又搓,直到湿淋淋的长发,逐渐恢复乾燥。 到他终於停手的时候,她已经被搓摇得晕头转向了。 “仰头。”薄唇里吐出两个字。 丁儿不敢反抗,怯怯的抬起头来,露出一截白女敕女敕的颈。她揪著披肩抖抖抖的,就是不敢睁开眼睛,生伯看见他拿出匕首,准备割断她喉咙的可怕画面—— 淡淡的药香飘来,有著粗厚刀茧的指掌,沾取那盒被她扔在地上的金创药,匀抹在她颈间的刮伤上。 处理妥当之后,他抽出鞍袋里的毛毡,铺在火堆旁边最温暖的地方,然后紧抓著厚披肩下的丁儿,和衣在毡上侧躺。那张严酷的脸庞,即使是闭上了眼,仍蕴满著浓浓怒意。 她不敢反抗,全身僵硬的躺了一会儿,才敢小小声的开口。 “求求你,放我走好不好?”她哀求,还附赠两声啜泣。 她很快就得到答案了。 “不好。”雷贯天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把她温软的身子圈抱得更紧,大掌箝住她的腰,确定她只能乖乖躺在他怀里,哪里也去不了。 篝火已灭,只剩下余烬,营地四周逐渐变得好冷。丁儿蜷缩在那坚实如铜墙铁壁的胸怀里,自怨自艾的啜泣,源源不绝的泪水,流淌出眼眶,沾湿她的粉颊、沾湿了厚暖的披肩,也沾湿了他的胸膛。 那一夜,嘤嘤的啜泣声回荡在营地里,直到天色将明,才渐渐止息。 第三章 “将军回来了!” 响亮的呼喝声,在黄昏的草原上传开。 初春的塞外,翠草连天,在牧场外工作的人们,瞧见那八骑人马,全都兴高采烈的围聚过来。 雷家牧场在驼城外十里处,畜养着骏马与牛羊。训练好的马匹,可以卖给马队商行,驮运商品出入边疆;至于牛羊,一部分供应牧场内用,其余的则是运送到驼城去交易,换取些新鲜蔬果与日常用品。 丁儿出生在京城、学艺在江南,从小到大所见的都是雅致山水,从不曾来过边疆。眼前平原落日的壮阔景致,让她深受震撼,小脑袋左摇右晃,观望着四周,就怕看漏了什么。 骏马前行,远远的就看见一幅巨大的军旗。 那是雷贯天领军时的旗帜,平时没有兵争的时候,就被插在双栅巨木门前,成了雷家牧场的旗帜。 “将军回来了!”高处的岗哨传来呼喝声,朝下头挥手示意。双栅巨门发出刺耳的巨响,随着链条的拖拉,缓缓的敞开。 牧场圈围着大片绿地,正中央有排石造大屋,右侧是两排马厩,养着最精良的好马。 雷贯天疾驰至大屋前,这才勒住缰绳,马头在原地绕了半圈。还没下马,他已经放声吼起来了。 “饭菜呢?” 大屋里奔出一个福泰的妇人,双手还直往身上的围裙抹。“都准备好了,那锅羊肉馍馍汤才刚起锅上桌呢!”她笑呵呵的说道,拉住马嚼环,拍拍长途奔波的骏马。 身后响起欢呼声,男人们跳下马背,迫不及待的往里头冲,个个都像是饿死鬼投胎。 “太好了!” “刘大娘,这一路上,兄弟们连作梦,都会梦到你煮的好菜呢!” “啊,酒呢,快把酒也搬出来。”有人嚷着,一旁的奴仆立刻搬出几大瓮的好酒。 至于丁儿,照例被雷贯天拎着进屋。 那次月夜大逃亡失败之后,她的行动就受到严密监视,雷贯天不许她再走出视线之外,无论上马下马,吃饭或是睡觉,他都像是拎小猫似的,拎着她走来走去。 石屋的外表,看来粗糙陈旧,但是里头倒是整理得宽敞舒适。大厅里放着十来张椅子,每一张上头都铺着柔软的兽皮,中央的那张巨大石桌,则是摆满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食物。 男人们抽出随身的匕首,削下一片片的羊肉往嘴里塞,还有人抓起刚起锅的土鸡,就徒手掰撕开来,白肉黄油的鸡肉肥得直滴油,热腾腾的汤汁落了满盘,就连冒出来的热气也是香的。 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噜的叫着,让丁儿忍不住也伸出筷子,跟着开始大快朵颐。 此刻搁在眼前的饭菜,虽说都是粗食粗饭,比不上京城的美食来得精致讲究,但是跟旅途间的粗陋饮食相比,这些炒野蔬煮白肉,已经是难得的珍馑佳肴。 又香又软的米饭入口,她感动得想掉眼泪,但是才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再一抬头,桌上的食物已经去掉了大半。 这些男人们吃起饭来的狠劲,跟打仗时有得比拚,全都你争我夺的直往嘴里塞,动作较慢的丁儿,除了手里那碗米饭外,根本抢不到其他的东西。 她又扒了一口饭,圆亮的眼儿,盯着石桌另一端的葱白炒羊肉,眼里绽放着渴望的光芒。 噢,她好想吃喔! 但是,偏偏她的手没这些男人们长,就算是站起来,只怕也挟不到。而且——而且——想要挟那道菜,就得经过“战区”呢—— 丁儿抬起脸儿,看着那些正在抢食的凶神恶煞,怀疑自个儿要是探手去挟菜,他们说不定会把她的手也当成食物,抓进嘴里咬! 为了保住小手,她只敢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哀怨的对着那盘葱白炒羊肉直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想象力太过丰富,她怎么觉得,那盘羊肉突然间在她眼前放大了,还朝着她的碗飘浮饼来—— 直到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才赫然发现,不是自个儿想象力丰富,而是那盘菜真的端到她眼前来了。 丁儿又惊又喜的抬头,正好瞧见雷贯天端着盘子,把盘里大半的菜都倒进她的碗里,白饭上转眼出现一座羊肉小山。 她双眼发亮,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只是心里的戒慎,让她捏着筷子不敢开动,大眼儿里满是疑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还特地为她把菜端过来—— 雷贯天仍是面无表情,脸庞略往左偏,用独眼直视着她,薄唇威严的吐出一个字。 “吃。” 简简单单一个字,挟带着强大威力,她像是收到指令的小兵,毫不迟疑的开始动作,端起碗来抓狂的开始扒饭。 瞧她吃得脸儿都快埋进饭碗里,刘大娘得意得呵呵直笑,挪动肥敦敦的身子走过来,把特地留下来的鸡腿子搁进她碗里,还殷勤的问她合不合胃口。 丁儿努力扒着饭,还分神拾起头来,困惑的看着身旁的胖妇人。 “别跟她说胡话,她只听得懂汉语。”雷贯天开口。 刘大娘才一脸恍然大悟,笑咪咪的改了口。“抱歉,我都忘了,京城里的姑娘,是听不懂我们这儿的方言。”她伸出胖手,直拍丁儿的肩。“乖,快吃,千万别停口,来,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可别客气。” “嗯——好、好——”她含糊不清的回答,又扒进好大一口饭菜。 餐桌上战况方酣,酒瓮很快就空了,两个奴仆又各捧了两瓮进来,开了封泥,替男人们倒酒。 “洗澡水都烧好了吗?”刘大娘问。 “是。” “那就提进房里去准备着。” 奴仆连声应和,急忙搁下酒瓮,三步并成两步的冲出去提水。 洗澡水耶! 一听见洗澡二字,半埋在饭碗里的小脸拾起来,她期待的眨着眼儿,很想开口跟眼前的亲切大娘说,她也好想洗澡。 连着几天几夜赶路,每晚都是露宿荒野,男人们不畏春寒,每晚都跳进溪水里沐浴了事,她却因为怕冷,已经忍了好多天没洗澡了。 刘大娘像是读出她心里的渴望,喜孜孜的打量她,愉快的说:“等会儿吃饱之后,我们就把你洗得香喷喷的,今晚好让将军——” 那张亲切的笑脸,在丁儿眼里,突然变得好可怕。 饭桌上响起一阵笑声,男人们暧昧的挤眉弄眼,用肩膀互相轻撞,还咧着嘴嘿嘿直笑,全都意会过来,明白今晚可是将军的洞房花烛夜。 但是身为新娘的丁儿,脸上却看不见半丝娇羞的嫣红,反倒惨白得像雪,连手里的筷子也抖个不停,饭菜掉得到处都是。 今晚?!他今晚就要吃她了?她才吃了一顿耶!他怎么如此迫不及待,还没把她养得肥美些,就要动口了? 一旁的刘大娘还是笑咪咪的。 “咱们将军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晚上呢!”她的双手又在围裙上抹了抹,然后抓住丁儿的手臂,拖着她就往内室走。“走吧,热水放好了,我带你去洗澡!” “不要、我不要洗澡!”丁儿拚命摇头,双手抓住石桌边缘,为了保住小命而努力,坚持不肯离席。 “怎么可以不洗澡呢?你一身脏兮兮的,将军可不喜欢呢!”刘大娘毫不理会,坚持要把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揪着又哭又叫的她,一步步往房里拖去。 “不要啊!放开我,我不要洗澡啊!我喜欢这样脏兮兮的啦!你让我就这样脏下去啦——啊,你不要,我不要啊——” 偌大的主房里,搁着巨大的桧木浴盆,里头注满了热水,还洒了不少外族的珍贵香料,芬芳的香气弥漫室内。 丁儿啜泣的坐在浴盆里,任由大娘拿着丝络,仔细的又擦又洗。那身肌肤,因为热烫的浴水,以及丝络的擦拭,浮现一层淡淡的嫣红。 那细腻如丝的肌肤,让刘大娘啧啧称奇,东瞧西瞧的把雷贯天带回来的新娘看得通透,怎么看就怎么喜欢。 一个月之前,主子宣布要去京城娶妻,大伙儿当然没意见,毕竟雷贯天也到了传嗣的年纪,而雷家牧场的经营也上了轨道,就只缺一位当家主母。 他们满心欢欣的期待着,倒是没想到,头儿挑选的新娘,既不是纤细如花的绝代美人,也不是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而是这个丰腴的小女人。 木门嘎的一声被推开,坐在热水里的丁儿,吓得差点跳起来,就怕是雷贯天吃饱了正餐,准备回房来吃她这块“点心”—— 门后的毡毯,在她惊慌的注视下被撩开,一个北方佳丽,捧着干净的衣裳走进来。 “大娘,衣裳我拿来了,就搁在这里。”孙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瞧见坐在浴盆里的小女人,立刻双眼发亮的凑过来。“唉啊,看看这身,果然跟咱们边疆的女人不同呢!” “是啊,也难怪将军苦等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来,雷贯天可称得上是“洁身自爱”呢!多少女人抢着投怀送抱,他全都不放在眼里。 孙兰暧昧的一挑眼,想起刚刚在大厅里,从丈夫嘴里听来的消息。 “我听霍达说,将军还没试过呢!从京城回来到咱们这儿,算算日子,也有六、七天了。”她啧啧的摇头,赞叹雷贯天的自制惊人,竟然忍得了这么多天。原来,将军看似豪迈不羁,倒还懂得怜香惜玉,没有在京城里就饿虎扑羊。 “苦等多年,当然得慎重些。”刘大娘嘿笑几声,拿着香料往丁儿身上倒,把她染得香喷喷的。 孙兰也捞了些香料,揉在丁儿的肩上,乘机吃足豆腐。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可让她模得舍不得松手。 “别说是将军,连我这个女人看了都——”边疆女子口无遮拦,行为更是远比京城里的姑娘大胆豪迈,一双手竟然在她身上模来模去。 “啊!”丁儿低叫一声,缩进水里,躲避那双禄山之爪,大大的眼睛轮流在两个女人身上转来转去,眼角还蓄着惊慌的泪滴。 讨厌、讨厌,她们也想吃她吗?她刚刚还觉得她们亲切呢!原来,都只是为了吃她,才对她那么好—— “瞧你,怕成这样子,脸色都白了呢!”孙兰误会了她的恐惧,以为她正为即将来到的洞房花烛夜紧张。“别担心啦,做这档子事啊,只有第一次会疼的。” “第一次?”丁儿剧烈颤抖,抖得连浴盆里的水像沸腾似的水花乱溅。“不、不是只有一次吗?” “一次怎么够?”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那、那要分很多次吗?”她已经哭出来了。 呜呜,不可以一次就把她吃干净吗?难道他非得要分次食用,先吃她的手,再吃她的脚,让她疼上好多次吗? 孙兰摇头。 “我看,将军那么威猛,依他的胃口,一次应该是不太够吧!” “不是应该,是绝对!” 语毕两人相看一眼,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好半晌笑声方歇,却见浴盆里的小女人,吓得半张脸儿缩进水里,咕噜噜的直吐气,再不捞起来,说不定就要溺死在里头,刘大娘挽起袖子,探手进浴盆里打捞。 “好了好了,我看差不多该起来了,再洗下去,连皮都要皱了。” “不要!”同样的台词又冒出来了,这次丁儿是攀住浴盆边缘,抵死不肯放手,只差没有张嘴咬住木头,强调誓死不离浴盆的决心。 孙兰也凑过来,加入打捞行列。 “快起来,泡皱了就不好看了啊!” “不要、不要!你们放手啦——”丁儿像是被迫离水的鱼,死命的挣扎,在浴盆里乱踢乱踹,溅出大量水花,把其他两个女人也弄得湿淋淋的。 刘大娘抹掉一头一脸的水,又哄又骗,硬是把她拖出来。“乖,你不要害怕,将军会很温柔。” 姑娘家的新婚夜,难免会有些紧张,只是这位新娘未免也紧张过了头,瞧她那拚命反抗的模样,活像她们是要把她推上刑场,而非新婚喜床。 大娘的话,让孙兰停下动作,好奇的发问。 “头儿会很温柔喔?”她还以为,瞧雷贯天那豪迈的模样,到了床上应该也是狂野派的呢! “呃,应该啦!”刘大娘不太有把握的回答,压低了声量说话。“我总得说得保守些,才不会吓着她啊!” 她已经快吓死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合力把丁儿拖出来,强压着挣扎不已的她,替她梳整如流泉般的黑发,再穿上细致昂贵的白丝衣裳、紫缎红绸领的外衫,然后像是祭品似的,端端正正的搁到喜床上头。 屋内布置得很简单,只在床上垂挂着红纱帐,丁儿却视而不见,坐在床头抖个不停,眼角的泪滴,一滴又一滴落个不停。 呜呜,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遇上这么可怕的事?她一直很乖啊,敬老尊贤、乖巧听话,从没做过什么坏事,要是瞧见受伤的动物,还会从家里偷出食物跟膏药,救治那些动物—— 轰! 巨大的声音与力道,震得石屋都撼动了。 屋内屋外都骚动起来,人们喊叫、马匹嘶鸣,暮色渐浓的户外,还可见到牧场北方亮起火光。冈哨上警号高响,所有人都拿着兵器往外冲,而她最熟悉的咆哮声,在前院响起。 “怎么回事?”雷贯天朗声吼着,手持大刀,大步跨上前来。 “头儿,有马贼攻上门来了!”岗哨上的人答话。“那些兔崽子养的,用火药破了咱们的北栏圈。” “妈的!”他低咒一声,侧首看向内室,眸中涌现担忧。只是,转眼之间,他的神情又转为严酷无情,视线掉回众人身上,再也不往内室瞧上一眼,那抹倏忽现灭的担忧,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头儿,咱们要怎么做?”孙虎抓着铁戟跑过来,还用手背抹掉嘴边的菜渣。 “那些马贼既然敢来抢雷家牧场,就别让他们失望。”他冷笑一声,黑眸亮若寒星,神色格外狰狞可怕。“把他们全给我剿了,一个不留。”他举刀上马,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狂啸,啸音在空旷草原上回荡,刺得所有人双耳发疼。 男人们的好战热血,被激得沸腾不已,纷纷跨马举刀,脸上的表情满是兴奋。吃饭跟打仗,都是他们最热爱的活动。 “走,咱们去宰了那些王八羔子!” “哼哼,就当是饭后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不只是男人们奋勇争先,就连女人们也不甘示弱,拿着弓箭与长刀冲出来,个个都豪气干云,不让须眉。边疆地区民风剽悍,居民们性格刚烈,男男女女都是好战份子,只要听到有仗可打,没有人愿意缺席,全都抢着要去痛打那群不识相的马贼。 孙兰跟刘大娘,看见大伙儿往外跑,自然也手痒得按捺不住。孙兰性子急,北栏圈刚起火,她就已经奔了出去,兴奋的神情活像是要去参加庆典。 “你留在屋里,千万别出去!”刘大娘只来得及跟丁儿多吩咐一句话,然后就抽出插在腰后的菜刀,挥得虎虎生风,也冲出去杀敌。 屋内屋外转眼清场,原本人声鼎沸的热闹石屋,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只有远方传来金石交鸣的声音,隐约还夹着马嘶人吼,战况似乎激烈得很。 唯一置身战事之外的丁儿,小心翼翼的踏下床铺,在窗边踮起脚尖,瞧着北栏圈处冲天的火光。 人们都跑去参战了,那,这会儿屋里该是没有人了吧? 她蹑手蹑足的溜到门口,探头往大厅里瞧,却只看见杯盘狼藉的景象,厅内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瞧见。 没有人耶!真的到处都没有人耶! 那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还儍儍的留下,等着雷贯天回来,一口一口吃了她吗?不不不,她才不要分次被吃掉呢! 丁儿颤抖的深吸一口气,先感谢老天爷,赐给她这么好的机会。然后,她抓起搁在桌上的一盏油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石屋,朝着与众人不同的方向奔去。 根据上次经验,想要逃跑,靠她这双腿儿是不够的。所以,她得先找到代步的工具。 马厩就建在石屋旁,里头多的是神骏的千里马,她只要能偷出一匹,就可以趁着雷贯天在收拾马贼的时候,骑马逃得远远的。 唔,虽然,她的骑术不太精湛:虽然,她也不认得路。但是,那两个女人已经说了,雷贯天今晚就要“开动”,她要是再不逃,到了明天早上,只怕不是会少只胳臂,就是舍少条腿。 她执着油灯,壮着胆子推开马厩的门。牲口的特殊气味扑鼻而来,里头的马匹听见陌生的脚步声,开始焦躁不安,纷纷昂首喷气,铁蹄在地上乱踏。 “嘘,不要吵、不要吵,乖,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她连连嘘声,瞪圆了眼儿,在昏暗的马栏问搜寻,想找只乖驯的好马。 马儿看见陌生人,不安的直踱步,其中一匹甚至不怀好意的探出头,张大了马嘴,朝她的脑袋瓜咬去—— 喀! 马嘴偷袭失败,被她惊险的闪过。只是,她顾了上头,就忘了下头,那件白丝袍的下摆,绊着她的腿儿,让她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惊险的左摇右晃,然后—— “啊!” 惨叫声与重物落地声同时响起,她重重的跌在地上,手中的油灯离手,火星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闪亮的抛物线,然后落在最里面那堆准备给马儿们吃的干草小山上头。 她从来没看过,火烧得这么快! 马厩内瞬间亮了起来,火焰吞噬着干草,火苗迅速茁壮成火海,呛鼻的浓烟飘散开来,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落,声音在暗夜里传得极远。 她瞪大了眼,吓得立刻跳了起来。 “乖、乖,镇定一点,别害怕,我马上放你们出去。”她慌张地冲到马栏旁,想抬起马栏上的横木放马匹逃生,无奈横木太重,她根本拾不动,一张脸儿因为用力,胀得红通通的。 火势逐渐壮大,马儿们愈来愈惊慌,她改换方法,半蹲到马栏下,用肩膀抵住横木,然后使出吃女乃的力气,颤抖的迈出一小步,好不容易才把那根横木顶离马栏上的凹槽。 受惊的马儿一见有路可逃,立刻狂奔而出,要不是她闪得够快,肯定就要被踩死。 梁柱受焚,哔哔剥剥的声音愈来愈响,马厩最里头的那面墙,已经被烧得半塌,还一路往外烧出来,着火的断木如火雨般落下,烫得马儿们更是慌乱。 丁儿咬紧牙根,逐一把横木顶开。但是,火焰吞噬干草的速度,远比她的动作快,一匹黑马老早人立而起,焦躁的猛撞围栏。 “咳、咳咳咳,对、对不起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边咳,一边道歉,眼里都是被烟熏出来的泪水。“别急,我这就放你出来——咳、咳咳咳——”她保证着,用疼痛不堪的肩膀,拚命的想把横木顶开。 接连顶开几根横木,她已经累得双腿直抖,非得连连深呼吸,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才把横木移开。挪开横木后,她已经力气耗尽,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狼狈的摔跌在地上。 被烈火烘烤得野性大发的黑马,没有像其他马匹,撒蹄往外逃命,反倒人立而起,在她头上昂首嘶鸣,高举双蹄,威胁的在空中挥舞,似乎是想踏扁她的脑袋。 “啊,别踩我啊!我道歉就是了——啊——”双蹄颓然踩下,丁儿连滚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紧闭着双眼,举臂高挡,等着那双铁蹄把她踏得粉碎—— 蓦地,马厩内响起惊天动地的咆哮,那声音大如雷鸣,震得火雨狂落,紧接着就是一声砰然巨响,在她脑袋上方的马匹嘶鸣声,瞬间没了声息,取而代之的是杂沓的人声。 “怎么回事?” “马贼绕到我们后头放火吗?” “快去取水救火!”有人喊叫着,分工合作的忙了起来。 脚步声、喊叫声在她头顶上方盘桓,除此之外,马厩内还多了一股诡异的压迫感。她害怕的睁开眼睛,发现眼前赫然多了一双陈旧的靴子。 那双靴子,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呢! 丁儿缓缓抬头,从那双靴子,往上看至粗壮的大腿、腰带、胸膛,紧跟着映入她眼中的,就是那张有如恶鬼般铁青的面容,映着熊熊烈火的独眼,一瞬也不瞬的瞪着她,活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当场大卸八块! 她一动不动的看了雷贯天半晌,然后咚的一声,绝望的把脏兮兮的脸儿埋进发烫的土里,企图躲避他那杀人也似的视线。 惨了,她死定了! 第四章 雷贯天气得眼里都快喷出火来。 就连几年前,那个表面投降,却又夜袭举兵,被他追杀进大漠的叛军领袖,都没能让他失去理智,而眼前这个蹲在地上、不断颤抖的小女人,倒是轻而易举就让他气到快抓狂。 短短两刻钟不到,她就烧了他的马厩、放走他的马匹,还一个劲儿的猛往鬼门关里闯! 看见黑马即将把她踏扁,雷贯天愤怒的抡起铁拳,重重的朝那匹烈马挥出。 黑马受创,昂首痛嘶,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揍得跌开来,侧倒在地上喘息,马首晕眩的左摇右晃,马鬃散乱,四蹄都在颤抖,挣扎了半晌也站不起来。 逃过一劫的丁儿,趴在发烫的泥土里,坚持即使被泥土烤熟了脸儿,也不肯抬头面对雷贯天。 只是,他却不肯放过她,单掌一抓,就把她揪了起来。 “呜哇,不要抓我!放开我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不要啊!我不是要放火烧马厩,是误会啊、是误会啊!你听我解释——”丁儿胡乱的挣扎,急忙想要求饶,但是一瞧见雷贯天铁青的脸色,连篇的辩词就缩回肚子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原本以为,那些马贼攻上门来,足以让雷家牧场的人们忙上整夜。哪里知道,战事会结束得这么快,她还没能上马开溜,这些人就已经战罢归来,是他们太过神勇,还是那些该死的马贼太不济事? 瞧见雷贯天转身进屋,部属们心里发急,留下大半的人扑灭大火,其余的也跟著挤进石屋里。 “头儿、头儿,请等等!”江一刀冲在最前头,抢在门被重重关上前,挤身卡住门板。 雷贯天回头怒瞪,额上青筋暴起,沾了血的乱发,如雄狮鬃毛般贲张,阔嘴吼出巨声咆哮。 “出去!” 轰雷乍响,江一刀肩膀一缩,被头儿的气势吓得当真抽腿后撤。唯独刘大娘不畏狮吼,坚持排众上前,焦急的挤进来。 “将军,您先别生气,肩上的箭伤得快些处理才行。”她盯著雷贯天肩上汩汩流出的黑血,心里直发愁。 那群马贼的箭镞上,全都喂了毒。将军一马当先,在马贼间冲杀挥砍,却中了一发冷箭。马贼用的毒箭,毒性猛烈,换作是普通人老早就昏厥倒地了。他却勇猛依旧,徒手折断肩上的箭,继续举刀杀敌,丝毫不受影响,直到这会儿,染毒的箭镞可还留在他肩头上呢! 怒吼的狂狮,总算不再咆哮,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簌簌乱抖的丁儿扔出去。 “啊!” 她发出一声惨叫,耳边只听得到咻咻的风声,接著就咚的一声,不偏不倚的落在床上,小被摔得好疼好疼。 靶觉到大难临头,她连伸手抚抚臀儿的时间都没有,就挣扎著爬起来,把红纱帐扯下大半幅,当作护身符似的,紧紧揪在胸前。 “头儿,你先坐下吧!”霍达劝道。跟在雷贯天身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瞧见主子这横眉竖目的样子,活像要气得折寿。 雷贯天全身紧绷,砰然在桌边坐下,横眉倒竖,满脸都是暴戾之色,野兽般的目光狠狠盯著床上的丁儿,面目极是狰狞可怕。 “你又想逃走?!”他大声质问,肩上又涌出一股黑血,那股声震八方的压倒性气势,吼起来活像是要杀人。 她惊跳起来,抓著破碎的红纱帐,连忙爬到大床的最角落,跟他保持最远的距离,眼中再度泪汪汪。 呜鸣,她最怕他吼了! 爹爹曾说,这个独眼将军生来铁嗓钢喉,在战场上对峙时,只要大吼一声,就能让敌将吓得滚下马,自动弃械投降。连桀骛的战将,都不敌他的咆哮,她这个小女子胆小如鼠,他再多吼个几句,她的心跳说不定就要停了。 瞧见她的眼泪,他火气更旺! “还哭!”一道黑血又泉涌而出,溅得衣袍湿了大半。 丁儿又是一惊,大大的深吸一口气,咬含住自个儿的唇,不敢再哭出声,但大颗大颗的泪还是哗啦啦的直掉。 没人敢求情,也没人想求情。想到烈焰冲天的马厩,跟跑得不见踪影的马匹,他们就心疼得直淌血。唉,就连那些马贼所造成的损害,都还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呢! 刘大娘瞧了她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回神又专注在疗伤上。她徒手撕开衣服,瞧见雷贯天肩上,那个黑黝黝的血窟窿。 “将军,这箭头埋得太深,得用刀挖出来才行。”她慎重的说道,胖脸上满是担忧。 “动手。”他不耐的答道,阴骛的黑眸,还是死瞪著逃亡失败的小女人。 孙兰反应迅速,抽出随身匕首。 “来,用我的刀吧!”应付那群蹩脚马贼时,她没用到这把匕首,此刻刀刃还是乾乾净净的,没染到半点脏污。 刘大娘接过匕首,搁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儿,然后拿著尖刀,往雷贯天肩头控去 大量的黑血涌冒,随著匕首深挖,血逐渐变得鲜红,那血腥的景况,看得丁儿冷汗直流、双眼发直,几乎要昏倒,他却连吭都不吭一声。 “将军,请忍忍。”刘大娘汗流浃背,深吸一口气,刀尖反勾,那枚箭镞终於露出头来,紧接著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乱滚。 申吟聋此起彼落,围观的人们松了一口气,霍达取来解毒的伤药跟绷带,先将伤药敷上,再仔细的包扎。 还没包扎妥当,他就开口了。 “全都出去!” “呃,头儿,您这伤厉害得很,虽说这些膏药就足以解毒,但是最好再熬些汤,让您——” 雷贯天额冒青筋,握起拳头往桌上重敲,坚硬的石桌应声而裂,当下崩了一大块。 “全给我出去!” 遵从将领指示,是军人的天职,尤其是在将领气恼得有如岩浆滚冒时,他们更是聪明的选择无条件服从,全都有志一同,争先恐后的往门外挤,就怕跑得太慢,会被雷贯天抓起来往窗外扔。 就连缩在床边的丁儿,也偷偷模模的滑下床,想追在人潮后开溜。 “站住!” 怒吼声让她心儿一缩,当场停步,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你要去哪里?” 隆隆的脚步声来到她身后,大手拉住她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来,迎视那张满是血污的怒容。 “呃,你不是说——全部、全部出去吗?”她胆怯的低语,腿儿因为踩不到地,只能无助的晃啊晃。“那个,我也出去,让你清静些,才能好好休息——” 他深吸一口气,拖著她远离门边,又把她推回床上。 “哇啊哇啊,你做什么?不要推我!”她惊慌失措,本能的想抓住什么,小手在空中乱挥。 嘶—— 这下子,连剩下那半幅红纱帐也被她扯下来,轻飘飘的盖了她一头一脸。她咿咿呜呜的挣扎,好不容易扯开眼前的红纱,才猛然发现雷贯天也跟著挤上床来了,那鹿大的身子,让偌大的床铺,顿时变得狭窄。 “你想偷马逃走?”他怒声质问,脸色苍白,却仍是咬牙切齿,看来马上要噬人了! 她往后缩了一寸。 “我……我……” 他逼近。 “你会上鞍吗?” 她再度蠕动小,更往床内缩。 “我……” “你会骑马吗?”他以泰山压顶之势,朝她逼过来,撕碎那些碍事的红纱,全扔到床下去。 “呃,一点点……” “那些马匹可都是刚驯了的野马,非得是骑术精湛的人,否则根本驾驭不了。你连骑出牧场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甩下马背,不是被踩死,就是当场摔断脖子。”他把话从牙缝中挤出来,脸色愈来愈苍白,声量却愈来愈高。“你为什么非逃不可?!”最后的几个字,又是轰掀屋顶、震动八方的咆哮。 丁儿捣著耳朵,缩在床铺的最角落,可怜兮兮的掉眼泪。“我、我、我想回家嘛!” 雷贯天陡然深吸一口气,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敛去了怒气,突然显得万分疲惫。他握住她的脚踝,硬把她拖出角落,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刚包扎好的白布又染红了大半。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紧盯著那张抖颤个不停的脸儿,口气坚定的宣布,雄健的身躯朝著她压下—— “哇!走开、走开啦!”她惨叫一声,感觉到他热烫的鼻息,吹进她的颈项。“你要做什么?呜呜,不要压著我!”她挣扎了半晌,双腿双手乱挥,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压著她的男人竟然毫无动静。 咦? 丁儿狐疑的停下挣扎,悄悄的察看,这才发现雷贯天早已紧闭著眼,沉重的身躯只是紧压著她,没有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谢天谢地,他昏倒了! 大量失血,以及街未褪尽的箭毒,让他这铁打似的大男人,终於也颓然昏厥。只是他偏偏就这么坏心,要昏倒也不挑别的地方,非得压在她身上不可,几乎要把她这颗小肉包压成馅饼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箭毒的关系,雷贯天的肌肤热得烫人,那热度包围了她,烘得她的脸儿、她的身子也都热烫烫的。 丁儿瞪圆眼儿,看著靠自个儿好近好近的脸,确定他真的昏迷不醒,这才敢开口,小小声的对他提出严正抗议。 这里才不是我家呢…… 天还没亮,北栏圈的方向就传来动静。 几乎是第一声槌敲声响起,雷贯天就醒了。 他睁开独眼,在清醒的瞬间就已全身戒备。直到他确定那规律的敲击,是木工们开始修复栏圈的声音,紧绷的身躯才逐渐放松。 一团暖呼呼、软绵绵的小东西,在他怀里蠕动,本能的寻找著热源,丝滑的肌肤在他的胸膛上摩擦,小手圈勾著他不放。 “嗯——” 丁儿紧闭著眼儿,在梦中发出娇憨的鼻音,连双手双脚都缠了上去,圆脸摩擦著那舒服的大枕头。因为暖洋洋的梦境,她红润的唇儿微扬,弯著好幸福的笑。 幽暗的独眼,注视著怀里那张粉女敕的脸儿,阴霾的神色中,悄悄露出些许的温度,严酷的脸部线条,也逐渐转为柔和。 雷贯天探出指掌,那持著大刀挥砍无数恶徒,让马贼们魂飞魄散的大手,竟悬宕在那张粉脸上,略微的迟疑、略微的颤抖。 只要一想起昨晚的情景,他的手就会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危险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有生以来,他从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就连十几年前,被贼徒毁去一只眼睛,身受重伤的时候,他仍能无惧无畏。 但是昨夜,当他冲进烈焰冲天的马厩,看见黑马悬蹄,在她脑袋上挥动时,一种椎心的力量,紧揪住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他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直到这一刻! 想到那惊险的画面,怒火又腾升而起,雷贯天眸中的温情浩褪,神色再度恢复狰狞。他的大手探近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然后用力的—— 捏下去! “啊!”惨叫声响起,眼儿还没睁开,她就忙著求饶。“啊,不要咬我、不要咬我!” 好可怕好可怕,那个舒服的大枕头,突然长了张满是利牙的大嘴,还喀嚓喀嚓的咬著她的脸颊。 唔啊! 好疼,那枕头又咬了她一口?! “呜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我下次再也不敢啦!”丁儿吓醒过来,瞪圆眼儿,急著想把枕头扔开,却赫然发现,雷贯天的手正捏著她软女敕的颊不放。 原来,偷袭她的不是长了利牙的枕头,而是雷贯天——唔,那,她整夜抱得好舒服的枕头在哪里? 盈著睡意的眼睛往下溜,瞧见两人像麻花似缠在一起的身子,粉脸霎时间羞得烫红。 老天,她昨晚居然搂著雷贯天睡著了! 都怪这儿的夜晚,即使到了春季,仍旧冶得不像话,她被压得牢牢的,没办法起来找棉被,为了不被冻死,只能愈来愈往他怀里缩去,缩著缩著,她不但睡著了,而且还睡得格外香甜,把他坚实的身躯当成枕头,不怕死兼不知羞的直磨蹭 “对不起,我睡昏了!”她急忙道歉,心儿怕怕的看著那只还捏著她脸颊下放的手,急著想降低他眼里的怒气。“呃,那个,你——你是不是饿了?” 人要是肚子一饿,就容易发脾气,更何况他的脾气似乎比其他人坏。 只是,想到京城里那些传言,她就悚然一惊,恨不得咬掉自个儿的舌头。唉啊啊,她怎么问他想“吃”啥?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为求自保,她嘴儿不敢停,哇啦哇啦的忙著解释。 “我、我去做小笼包给你吃吧!我做的小笼包很好吃喔,真的很好吃喔!连师傅都夸我做得好,把他的功夫全学尽了。”丁儿努力强调,想用拿手的厨艺塞饱他的胃口,换取自个儿的安全。 像是要为她解围似的,门上在这时传来轻敲,有人扬声说话。 “头儿,我是霍达。” “啊,我去开门——顺便、顺便去厨房——”眼看机不可失,她打蛇随棍上,连忙跑到门边,先把隔风防寒的毡毯,推上门旁的横鈎,才把门打开。 霍达站在门外,独臂下挟著一本帐册,手里则端著一碗汤药。瞧见她灵巧的一弯身,从他身旁溜出去,他只是眉头一挑,眼里闪过好奇。 “这是刘大娘吩咐的。”他递上汤药,看著头儿喝著苦口良药,视线还盯著门外,瞧著那圆滚滚的背影一路滚进厨房,主动又开口。“我跟孙兰提了,让她留心保护主母,别再让主母发生什么意外。” 说是保护,实际上却是监视。昨晚那场火,已经烧掉牧场大半个冬季的努力,要是再让她弄出另一场火灾,牧场肯定要破产。 身为牧场主人,雷贯天当然明白,那场火灾对牧场的伤害有多大。 “昨晚总共损失了多少?”他搁下汤碗,浓眉一皱,瞄向桌上摊开的帐册。 “北栏圈的半里围栏全毁,得尽快修补,修补的费用,可以用马贼们的赏金来抵。”边疆地区马贼作乱已久,成为朝廷的心头大患,官府有令,一旦抓到马贼,就能押解到衙门,换取可观的赏金。 “预计耗时多久?” “七天。” 他沉吟。 “这七天都在北栏圈加派人手,白昼修补,夜里防备,免得让野兽溜进牧场,叼走我们刚买的那群羊。” “是。”霍达点头。“另外,在马厩方面——” “等等。” 霍达依言住口,顺著雷贯天的目光,转头看向门外,发现丁儿又走回主房,正站在门边探头探脑,迟疑著不敢开口。 “怎么了?” 她的双手揉著裙子,绣花鞋在地上画图圈,就是不敢抬头看他。“那个——厨房里没有我要的材料,所以——” “你需要哪些东西?” “唔,肥瘦的猪腿肉、上好的白面、鲜葱、女敕姜、乌醋……”她的嘴儿动个不停,一路往下细数,连说了十来样食材,小脑袋瓜却沮丧得愈垂愈低。 唉,这些东西在江南随手可得,但是在这贫瘠的大漠边缘,要凑齐只怕是难如登天吧? “去找刘大娘,你要的东西,她都能找来。” “是。” 丫鬟的习惯难改,她福身为礼,转身又咚咚略的跑了出去。 霍达识相的闭著嘴,确定丁儿已经走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这才又开口。“昨夜马厩大火,烧毁了一排马厩,得加派人手,在雨季之前重建。”他略略一顿,语气凝重。“头儿,咱们牧场上人手不足。” “另外从驼城里雇用人手,雨季之前,非得把马厩建好。”雷贯天答道,神情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还有,”霍达端详著王于的表情。“再过几天就是交货日,海家马队会派人来取本季的马匹。” 室内陷入沉默。 海家马队是边疆最大的马队,拥有最完整的商道规划,经营者海东青深谋远虑,与京城钱家联姻,娶了钱家三女为妻后,更是如虎添翼。 边疆各牧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争取海家的生意,挤破头想要为海家马队供应马匹。而海东青对几间大牧场提供的马匹不甚满意,反倒挑中雷家牧场,两方签订协议,每季交易百匹好马。 雷贯天的浓眉拧得更紧。 “牧场上还剩多少马?” “扣除走失、烧伤、惊吓的,只剩七十几匹。”霍达详细禀明。“至於海东青指明,要购为坐骑的那匹黑马,昨夜挨了头儿那一拳,到现在还站不起来。”那匹黑马体长颈高、腿健鬃长,通体没有一根杂色毛,可是上好的骏马,这下子只怕要废了。 他低咒一声。 “你去处理,先把那七十几匹交出去,跟来取马的人说一声,这次交易是雷家牧场有错。下一季交易,再补海家五十匹,到时候我再亲自给海东青送去,当面赔罪。” “是。”霍达颔首,在帐册上略做纪录。虽然仅剩一臂,他可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写的字行云流水,比其他兄弟们的鬼画符能看多了。 把牧场内外的诸事请示完毕,他起身告退,准备让主子好好休息。但,他还没走到门边,雷贯天又开口了。 “还有,” 他停步,等候指示。 “记住,损失的事不许跟她提起。” “头儿说的是谁?”他装儍。 独眼中进出警告的光芒。 霍达忍著笑,老早心知肚明。“是是是,属下知道了。” 第五章 刘大娘果然是神通广大,听了她列出的材料,当下一拍肥满的胸口,直说没问题,然后驾了一辆马车出门,不到半日的时间,就从驼城赶了回来,车上堆满了东西。 丁儿说出口的材料,刘大娘全都拿回来了,更难得的是,这些材料不但品项齐全,品质还精妙绝好。 业城北麦新磨的上好白面,细润得像雪;山东的鲜葱,用稻草包捆著,上头还沾著土,一拆开稻草,辛香味儿就直往鼻子里窜:函谷城产的姜、东海珍品金钩虾。 成堆的材料,全搁在她眼前,却独独缺了最重要的猪肉。 “这儿是北方,养猪的人家不多,市集上偶尔瞧见,也是瘦小得很。”刘大娘说道,杵在一旁站著,倒是很好奇,这小女娃儿能做出什么好菜。 进了厨房,眼里看的是锅碗铲筷,鼻子里闻的红椒青蒜,丁儿的心绪倒是镇定不少。 “唔,如果找不到猪肉,羊肉趁鲜调理,倒是也可以。” “羊肉吗?这个好办!”刘大娘抽出腰后的菜刀。 刀光一闪,丁儿立刻闪得老远。只见刘大娘走到厨房角落,抓起一只刚宰杀的肥羊,挂在铁肉架上,而后刀光飞旋、银刀错闪,没几下功夫,骨归骨,筋归筋,瘦肉、肥肉分准落在地上,只剩一张乾乾净净的羊皮,吊在架上,如旗一般展了开来。 “来,你自己挑,需要哪一块?”刘大娘笑呵呵收刀,朝看呆了的丁儿挥手。“还发什么呆,不是你说羊肉要趁鲜的吗?” “啊,是!” 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各挑了肥瘦羊肉若干,搁到桌案上,接著挽起袖子,便开始埋头忙著白面和水、鲜葱细切、女敕姜剁末、羊肉斩茸。 羊肉虽然趁鲜调理,但是总是比猪肉来得腥膻,为了辟味,她挑了北方特产的鲜翠白菜,调出香喷喷的肉馅,再仔细捏成小笼包,一只一只搁进蒸笼里。 半晌之后,好香好香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确定小笼包已经蒸透,丁儿才抱起热腾腾的竹笼往主房走去。 “雷将军,”她在门外停下脚步,小声的叫唤。“呃,那个——我、小笼包做好了——” “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走进去,发现霍达已经没了踪影,房内只剩下雷贯天。他梳洗已毕,正拿著匕首对著铜镜,刮除下颚那片青渗渗的胡渣,姿态跟那晚她撞见时一样,只是肩上多了刺眼的绷带。 “我、我再去替将军泡杯茶。”她搁下竹笼,又想开溜。 “不用。” “啊?” “你留下。” 听见他下了“禁走令”,丁儿心里叫苦,腿儿却不敢动,只得揪著裙子站在桌边,像是等待校阅的士兵,站得直挺挺的。 雷贯天跨步走到桌边,大剌剌的坐下,脸庞习惯的往左偏,独眼睨著她。 “坐下。” “我站著就——” “我叫你坐下。” 咚! 她的腿儿比脑袋更快服从他的命令,立刻砰跌在椅子上,乖乖的坐好,只差没像学堂里的学子,把手儿背在腰后。 雷贯天动手掀开蒸笼,白烟伴随著香味,一股脑儿的往外飘,十只小巧的小笼包躺在竹笼里,晶莹欲透的薄皮上,有著清清楚楚十五摺,而且只只完整。 “这是我在江南学的喔!”丁儿探头端详,确定烹调成果。瞧见自己捏出来的小笼包相儿好、味儿香,红女敕的唇不自觉往上扬,心里好得意。 爹爹刘广替严家管了十多年的帐,她们四姊妹的身分,自然跟寻常丫鬟不同。严耀玉瞧她们爱吃,顺了她们的性子,让她们去南方拜师学艺,各自学习精馔小点。 丁儿拜师在泰石老人的门下,学的是做小笼包的功夫,师傅已经八十余岁,对她特别严格,逼著她把蒸、皮、馅,火候等等功夫都磨得专精。 幽暗的独眼,从可口的小笼包上挪开,转向那张圆润的脸儿。 “我知道。”他意味深长的答道,举筷挟起小笼包入口,视线却还盯著她不放。 食材香鲜,加上她的厨艺得了名厨的真传,小笼包自然极为美味,挟进嘴里,一口一包油润润的汤汁。转眼间他就吃尽一笼,又朝下一笼进攻,随挟随吃,搁在旁边的那碟乌醋,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你喜欢吗?”看雷贯天吃得狼吞虎咽,她小心翼翼的发问。 黑眸扫向她。 他沉默的看了她一眼,又把一颗油汤晃润的小笼包塞进大嘴里,仔细的咀嚼品尝,才缓缓道:“喜欢。” 她心儿狂跳,总算寻见一线生机。 “既然你喜欢吃这个,以后我天天都可以做给你吃,那、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吃我……”她期期艾艾的说,想用做小笼包的好功夫,换自个儿一条小命。 黑眸微眯,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略微低头,从她的绣花鞋,一路慢条斯理的往上瞧,最后才绕回那张粉女敕的圆脸。 “不行。”雷贯天宣布道,突然探手,巨掌圈握住她的手腕,用强大的力量把她扯进怀里。 “呜哇,不要不要,拜托你,不要吃我的手!”她立刻大呼小叫,挣扎著想把手儿抽回来。“你要是吃了我的手,我以后就不能包小笼包了——”她泪汪汪的替双手求情。 薄唇难得微微上扬,黑眸深处闪烁些许笑意,融化原有的严酷。 “不吃你的手,那么,吃你的脚?”他故意往下瞄。 绣花鞋立刻缩进裙子里。 “不要啦,我的脚、我的脚是要用来走路的——”她抽噎的说。“要是没有脚,我就不能走路了。” “那,耳朵?”雷贯天凑过来,熟烘烘的大嘴含住她女敕女敕的耳垂,还探出舌尖,舌忝著她左耳上那枚小小的朱砂痣。 “不要!”她捣住耳朵,急急忙忙的躲开。 “那,你自己选一个。”他大方的说道,把选择权留给她。 丁儿擦著眼泪,可怜兮兮的看著这个心情似乎很好的食人魔。 “我一定要选吗?” “没错。” 她大声的抽噎,无助又害怕的揉著裙子,坐在他大腿上考虑了好久好久,才痛下决心。 “你、你吃我的小指头就好了。”呜呜,捏小笼包的时候,的确不太用得到小指头,但是,他会不会把她“吃”得好痛? 雷贯天挑眉,抬手替她擦擦眼泪。 “你真要让我吃你的小指头?” “嗯。” 她紧闭著眼儿,无奈的点头。 “决定了?”他又问。 “嗯!』 “好,把你的手伸出来。” 丁儿颤抖的伸出右手,转念又想到,自个儿用惯了右手,连忙临时“换手”,缩了右手,伸出左手。 “左手的好了。”她哭哭啼啼的说,在心里跟小指头道别。 雷贯天热烫的嘴,含住她颤抖的指头,轻咬著第一个指节时,浙沥泪雨转为滂沱大雨,圆润的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热热的气息,吮含著她的指,在可怕之中还带著酥酥痒痒的感觉。 她啜泣的等著那可怕的一咬,却等啊等,仍旧等不著,只感觉那热烫的呼吸、酥痒的舌忝吮,逐渐侵占她的所有感官。 奇异的温烫,从雷贯天的舌尖传来,细微的刺激简直像是火焰,一阵又一阵的撩烧著她。 那种既恐惧又陌生的感觉又来报到,她像是被催眠似的,眼泪不知何时也停了,那双眼儿湿润润的,呆愣的看著他从她的小指头,一路攻城掠地,在她手上挪移轻咬,进占她软润的掌心、丰腴的手腕内侧—— 雷贯天抱著她起身,走了几步就回到床边,贪婪的唇舌始终没有离开过她身上。 迷乱的感觉,盖过了恐惧,当他扯开她的衣裳,大嘴在她颈间最柔女敕的肌肤上又舌忝又啃时,她轻吟著,不自觉的扭动闪躲。 “你、你不是说,只要小指头就好了吗?”她小小声的问,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害怕渐渐减轻了,看著他在她身上吮咬,她不再害怕,反倒有点——有点——好奇?!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感觉,体内最女性化的部分,被他诱惑挑起,让她迷乱得无法动弹,甚至忘了要反抗他。 “不,”他靠在她耳边,又去吮那枚朱砂痣。“我决定全部都要。” 全部?! 不行啊,他们刚刚不是说好了吗? “不要!”她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用力推开雷贯天,像颗球儿般滚开,逃到大床的角落。“你、你、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她指控的问,突然觉得凉飕飓的,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他褪去大半。 是了,吃粽子也是要先剥粽叶的,他既然说了要吃她的“全部”,哪有不剥衣裳的道理呢? 不过,话说回来,雷贯天为啥连自个儿的衣服也月兑了?!他“用餐”的时候,都习惯光著身子吗? 眼看他褪尽衣衫,那满是旧伤的男性果身,有所图谋的逼近,黝黑强壮的双肩、结实的胸膛就近在咫尺,她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眼珠子,差点要跌出来。 “你、你——哇!” 雷贯天把她扯入怀中,霸道的舌闯进她的口中,在吮尝她的滋味,缠绕著她的生涩甜美,黝黑的大掌更是放肆游走,揉握她软女敕的身子。 “你、你要做什么?”她不安的低问,双手抵著他的胸膛,掌心传来的温度,夹带著异样的刺激,让她脸儿更红。 他俯来,徐声宣布。 “吃了你。” 救命啊,她真的要被“吃”了! 糟糕糟糕,他把她的兜儿也剥了!啊,他在舌忝她的颈项、他在轻啃著她的肩膀、他在吮尝著她胸前敏感丰润的雪白,把梅红色的叼纳入口中——他、他他他他—— 啊! 她还活著吗? 一阵凉风从窗隙透入,吹拂过丁儿汗湿的肌肤。她蜷缩在床上,唇中吐出呵呵轻喘,全身软绵绵的。 不过,为了求证,她还是勉强挤出剩余的力气,把左手伸到眼前,尝试性的弯弯小指头—— 啊,会动耶! 不只是小指头没事,她的手还在、腿还在,虽然那么彻底的被雷贯天“吃”了一回,她全身上下却都完好无缺。 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他的“吃”法,好像跟她所说的“吃”大不相同,并没有让她好疼好疼——唔,好啦,起初是有些疼,但是疼痛很快消失,紧接著就是火烫、饱满与湿热的—— 饼度鲜明的回忆,让她粉脸发烫,窘得忍不住在被子里猛摇头,努力把那些羞人的记忆摇出脑袋。直到那阵羞耻的浪潮过去,她才扯开被子,朝身旁的“食客”发出抗议。 “你怎么可以对我做这种事?” 雷贯天仰躺在床上,像一头餍足的狮子,赤果精壮的身子毫无遮掩,黝黑的肌肤上满是汗水,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满足而放松,胯下的男性也不再气势汹汹。 “为什么不能?” 他睁开一眼,睨著那张通红的小脸。 在溪畔的那一夜,他就已经被折磨得疼痛,要不是看在她是处子,未尝男女欢爱,不愿意吓著她,他才只夺了一吻,稍稍消抵狂烈的渴望,没在荒郊野外就要了她。 “我们又不是夫妻!” “我们是。” “嗄?” “在京城严家,我们就已经成亲了。”他提醒。 小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喔,在京城时,雷贯天已经强逼著她拜过天地了! “那不是你想名正言顺吃掉我的藉口喔?”她狐疑的追问,说出深埋在心中的疑问。 他半撐著伟岸的身子,挑眉望著她。 “怎么个吃法?” “像是……”她想了一会儿,瞄见桌上那几个空空如也的竹笼。“呃,就像是吃小笼包那样——” 黝黑的大手陡然发动突袭,不客气的往她胸前一罩,揉握著粉白雪女敕的浑圆。“这可不只是小笼包。”他满意的说道,黑眸紧盯著她绋红的,烫得要喷出火来。 这小女人有著一身香娇玉女敕的肌肤,不见一处伤痕,像是刚炊好的包子皮,女敕得吹弹可破。怀抱著她柔软的身子,就能让他心动如火,不但爱不释手,更是爱不释“口”—— 他大胆的行径,让她羞得全身烫红,直往棉被里缩。“啊,我是说,像是吃饭那样的吃啦!” 雷贯天心不甘情不愿的抬头,视线总算从她胸部移开,大掌却仍拒绝挪开,捧握著她的丰软,充分享受属於他的权利。 “谁说我会吃人?” “大家都这么说啊!” “大家?”看在温香暖玉握满手的分上,他耐著性子问。“『大家』指的又是谁?” “呃……” 她答不出来了。 丁儿只记得,京城里传说得活灵活现,人人口耳相传,全把雷贯天说成是吃人将军。 就连小孩子们半夜哭泣,爹娘也会吓唬著说,再哭再哭,那个吃人的雷将军就来了。十个小孩子里,一听见他的名号,有九个会立刻停止哭泣,至於剩下的那个,则是老早吓昏过去了。 “你也以为,我会吃人?” 小脑袋微微一点。 “为什么?”他问。 “因为牧场上好多人,不是缺了手,就是缺了脚。”她小心翼翼的回答,确定他虽然紧抿著唇,却也不像要发怒,这才敢继续说下去。“京城里的人们都说,你征战时渴饮匈奴血、饥餐胡虏肉,还会拿叛军的脑袋来啃。平时的日子里,就轮流吃著部下们的手脚。” 雷贯天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於明白,她为什么一见到他,就吓得像是见著猛兽的小兔子,不断试图从他身边逃开。 他翻身侧躺,顺带也把她拉上胸膛,让那软女敕的胸部抵著他的胸膛,空出来的双手则捧住她的小脸。 “如果你被吃了一只手,还会留下来吗?” “当然不会!”丁儿激动的回答。 他缓缓点头,然后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看著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消,一会儿之后,灵光跃入她的脑中,她霎时间明白过来,双眸发亮。 “所以说,你没有吃人喽?”她兴高采烈的问,那高兴的表情,活像是发现了最珍贵的宝藏。“那么,他们的手啊脚啊,为什么会不见?” “在战场上被敌方给砍了。”他语气平淡的回答。 寻常的将领,都是舍弃伤兵,放任受伤的士兵们在战场上自生自灭,唯独他肯照顾伤兵,把军饷都拿去贴补伤兵们的生活,还为了照料伤残的部属,才在边疆经营起牧场。 只是,部属里伤残者众多,不是缺手就是缺脚,引起旁人误会,竟然以讹传讹,把他说成是吃人不眨眼的魔将军。 心头的疑虑解开后,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大了些,圆亮的眼儿望著他,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你的眼睛呢?也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吗?” 雷贯天静默下来,独眼瞅著她,用掌间的刀茧摩擦著她的颊,力道放至最柔最柔。 “你还想不起来吗?”他倾身上前,张嘴轻咬住她的唇,回味她口内的甜润。 “唔?” 想起什么?! 丁儿瞪大眼睛,努力思索著,是不是他先前曾提过失去一眼的原因,而她当时只顾著想逃命,所以压根儿没听进去? 雷贯天在她舌尖的轻咬,很快的夺去她的思考能力,那双大手又不规矩的潜进被子,朝她最羞人的地方探去。 “等等,我还没想起来——啊,等等,你在做什么?不要模——”她连连惊叫,觉得他的手像是火炭似的,就算是轻轻抚过,也会带来一串的火烫。 “等?”浓眉拧了起来,对她的拒绝,表达出明显的不悦。“我已经等很久了。” “但是、但是——”她羞得全身发红,小手也在被子里乱抓,努力想阻止他的进袭。“啊,对了,你的伤!我们得注意你的伤,不行再、再——再那个——” 他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它刚刚不碍事,现在当然也不会。” 丁儿还想提出异议,但是雷贯天结实的身躯,早已覆盖著她的身子,而后挟带强大的力量压向她,每一寸的入侵,都令她娇吟泣喊。 他的巨大把她撐到了极限,虽然不再疼痛,却更加的饱满火热—— 丙然,她们说得没错。 对这个男人来说,一次是不够的。 第六章 还没到正午,石屋的厨房里却挤满了人。 修围栏的人扔了槌子、修马厩的人扔了锯子,放牧牛羊的人则是搁下鞭子,把牛羊都放去吃草,所有人都挤凑到厨房,露出垂涎的神色,眼睛盯著炉上的蒸笼不放。 香喷喷的白烟,从蒸笼缝里冒出来,勾得众人口水直流。偶有凉风吹过,白烟飘往左,大夥儿的视线就往左飘:白烟飘往右,大夥儿的视线就往右飘。 “好了没啊?”胡虎耐不住饿,抽动著鼻子,不断往前凑,还伸手想去掀蒸笼盖。 “有点耐心,还没蒸熟怎么吃?”江一刀拍开他的手,反手压牢锅盖,就怕热气泄跑了。 “再等下去,我肚子里的馋虫就要造反了。”胡虎咕哝几声,站在一旁抓耳挠腮。“我说,咱们到底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一刀耸耸肩,也是一脸无奈。“这得问问那颗小肉包——呃,不,得问问主母才行——” 才刚说著,那圆润润的身子就出现在门口,正露出一张粉脸,朝门内探头探脑,小脸上满是疑惑与不安。 敝了,她刚刚捏小笼包时,厨房里没这么多人啊!怎么她才出去转了一圈,替雷贯天换好伤药,算妥时间准备回来掀笼,厨房里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大群人来? 她胆子小,瞧见厨房内人山人海,腿儿就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但是才刚退了一步,胡虎就嚷起来了。 “啊,太好了,人来了!”他大声嚷嚷,兴奋的冲出来,握住她的手就往厨房里拉。“等等,别走,大家都在等你呢!” “等我?”她茫然的眨著眼儿,在一群男人的期待注目下,一路被迎到了蒸笼旁。 “是啊,连著几天闻著这香味,可让大夥儿都忍不住了。” “能让我们也尝尝吗?”一个牧工问,还猛擦门水。 连续好几天的晌午,那鲜美的味儿就会从厨房里飘出来,但是午饭时间,餐桌上出现的都是平时菜色。他们忍了几天,终於决定搁下工作,早几刻钟回来瞧瞧,果然就发现了那香味的由来。 “来,你跟我们说说,这笼到底蒸好了没?”胡虎急著问,双手悬在蒸笼旁,只等著蒸笼一掀开,就要抢著探抓入口。 丁儿定了定神,倾身闻著那白烟,确定肉馅蒸熟,香味已足。“嗯,该是好了。”她拿起沾水的抹布,抓提住蒸笼的两耳,准备开锅。 听见她亲口确认,人人都双眼发亮,伸长脖子往前探,神情痴迷陶醉的让白烟拂过脸,嘴巴自动半开,等著要品尝那皮薄、汁多、肉鲜、味美的小笼包。 白烟散去,偌大的蒸笼里躺著一个精巧的小笼包。 一个! 没错,就是一个。 蒸笼里只剩下一个小笼包,孤伶伶的躺在松针上。 丁儿也儍了,连忙掀开第二层的蒸笼察看。第二层的状况更糟糕,所有的小笼包都不翼而飞,蒸笼里只剩下冒著白烟的松针。 “我明明做了三十个,怎么会只剩一个呢?”她不知所措的说,不晓得那些小笼包,怎会突然长了脚开溜。 眼看那双大眼儿里盈满了困惑,让人瞧得心疼,胡虎只好硬著头皮认罪。 “呃,对不起,我半个时辰前来过,偷偷掀开来看了一眼,闻得好香,所以就——就——”男子漠大丈夫,敢吃敢承认。 丁见诧异的瞪圆眼。 “那是半生的。” “半生的也很好吃啊!”他回味无穷的说,还认真的强调。“但是,我只吃了一个喔!真的只吃了一个!” 后头有人开口了。 “那个——我也吃了一个——” “我吃两个。” 大夥儿轮流认罪,就连江一刀也清清喉咙,不自在的承认。 “呃,对不起,我也吃了一个。” 众人各自认了“缺额”,三十个小笼包扣扣减减,就只剩下蒸笼里那一个。他们各自溜来偷吃,都没料到其他人也会耐不住馋。 “好啦,反正,只剩下这一个,就由我来吃吧!”胡虎豪气的说道,探出手就想染指那颗“幸存”的小笼包。 “为什么是你吃?”有人抗议,也往蒸笼里抓。 “你们都有偷吃,我没有。所以,该是我吃!” “闪边去!你这家伙,不懂得什么叫敬老尊贤吗?” “喂,当初在战场上,我替你挡过一刀耶!” “我救过你更多次!” 热血的天性,在争夺食物时也冒出了头,男人们互相叫嚣著,围著蒸笼掌来拳去,大打出手,忙著争夺那颗小笼包。 眼看情况即将失控,为了避免遭到池鱼之殃,丁儿抓著蒸笼盖,躲在角落,紧张兮兮的开口。 “拜托,你们别打架,小笼包再做就有了。”一块老姜从上方飞过去,她急忙闪躲,整个人缩到蒸笼盖下,抱著小脑袋大喊。“你们想吃多少,我就做多少啦!” 飞舞的拳头瞬间都停下来了,男人们纷纷停战低头,期待的盯著她。 “真的吗?” “我们要吃多少,你都肯做?” 从蒸笼盖后冒出的小脑袋,胆怯的点了点。 “那好,你快做。” 众人大喜过望的围拢过来,把缩在角落的丁儿捧出来,有的拿椅子、有的拿菜刀,恭敬的把她送到那堆白菜与羊肉前头,围在她身旁,就等著她大展身手,填饱大夥儿的肚子。 为了消弭一场厨房大战,她深吸一口气,握住菜刀,开始剁起那堆小山似的鲜白菜,熟练的做起小笼包。 一个多时辰后,雷贯天踏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况。 大半个牧场的人,都围在厨房里,而他那圆润润的小妻子,则是站在蒸笼旁,忙得满头大汗,不但衣裳上沾满面粉,就连那双小手也白呼呼的。 厨房里闷热,加上人们里三圈、外三圈的把她重重包围,密得不透一丝风,她热得汗如雨下,伸手抹抹额上的汗,光洁的额上就多了一道白痕。 “好了没?”这句话,今早不知被重复了多少次。 “还要再等一会儿吧!”有人猜测。 站在最外头的雷贯天眯起眼睛。 “什么好了没?” “小笼包啊!”那人头也不回的答道,还特别嘱咐了一句。“先说好了喔,你来得慢,这笼没你的分,你得等下一笼——啊!”话还没说完,他领口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扔出厨房。 战场上磨出来的直觉,让其他人立刻察觉气氛有异,脑袋一颗颗的转过来,就瞧见他们的头儿,正铁青著一张脸,不悦的怒瞪著他们,方正的下巴略略一撇,威严的要众人让路。 强大的压力,迫得众人纷纷后退,不敢挡路,乖乖让出一条康庄大道,眼睁睁看著雷贯天大步跨进厨房。 人干墙分开,凉风往厨房里灌,稍稍散去一些热气, “呼,谢谢,这样就凉快多了。”她感激的道谢,抬起汗涔涔的小脸,想看看是哪个人懂得体恤她这个厨子,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满脸怒容的雷贯天。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呃,做小笼包啊!”她伸出满是面粉的小手,指著那层堆得像座高塔的蒸笼。 “做小笼包需要花一整个早上?”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马贼的毒箭,逼得他只能留在屋里养伤,换作是平常日子,他哪会听属下的劝告,留在屋里休养?全是因为有了这香软的小女人陪伴,才让他心甘情愿的乖乖养伤。 只是,今早她离了主房后,就不见人影,他在房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她回来,这才踏出主房出来找人。 瞧著那张臭脸,丁儿无辜的眨著大眼儿,略略一缩肩膀。“因为大家都要吃啊!所以我就——” 大夥儿都饿都馋,那期待的目光让她不敢拒绝,努力的卯起来捏制,一口气连做了十笼,足足一百五十个,捏得一双小手如今都累得直抖。 锐利的黑眸,从那张无辜小脸上挪开,往四周一扫,瞪视著这些跟他抢老婆的该死家伙。 “你们都不用做事了?” 恫吓的目光,再加上不悦的口吻,吓得众人的馋虫瞬间死了大半,十几个人掉转方向,头也不回的往外冲,抢著工作去了。只剩下几个人,靠著食欲壮胆,硬是留在原地不肯离开。 丁儿垂下小脑袋,双手揉绞著袄裙,一脸的歉意。“对不起,是我捏得太慢,才拖累他们全留在这里,不能去工作。” “不是你的错。”他嘴里这般说著,两眼才终於从旁人拉回到她身上,跟著却开口间了一句:“所以,你弄好了没有?” “嗄?” 他瞄向她身后的蒸笼。 “这些小笼包是蒸好了没?” “喔,”她回过神来,连忙掀盖察看,确认妥当才回答。“好了,已经蒸熟了。这次分量较多,所以多耗了一些时间。” “很好。”雷贯天伸出大手,探向那十层蒸笼。 “啊啊啊啊——那个很——”嘴里的“烫”还没出口,就见他已经端起那十层蒸笼。她得隔著几层湿抹布、费尽力气才拾得起来的蒸笼,他却拿得轻轻松松,仅用一只手就端得稳稳的。 “什么?” “没、没有——”她瞪大眼儿摇头,简直叹为观止。哇,他都不怕烫的吗? 瞧见雷贯天端著蒸笼,转身往厨房外走去,丁儿连忙停止崇拜,迈开小碎步追上去。 “你要拿到哪里去?” “我要吃。”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全部?”那里足足有一百五十个呢! “全部。” “但是,大家等很久啊!”她鼓起勇气,扯扯他的衣袖,想为众人求情,请他口下留情,至少留下一、两笼给大夥儿分著吃。 这么一拉一晃,最上一层的小笼包滴溜溜的从松针上滚开,掉出蒸笼,落在地上乱滚。 孙虎动作最快,迅雷不及掩耳的扑过去捡起来,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嘴里搴—— “住口!” 轰雷响起,震得所有人眼冒金星。雷贯天踱步到孙虎面前,眯眼警告的瞪著他,看他是不是真有胆子把小笼包吃下去。 孙虎一脸哀怨,小笼包就搁在嘴边抖啊抖,不敢真的沾著唇。“头儿,就分我一颗嘛!一颗就好了。”他可怜兮兮的说。 “放手。” 这回声音小了些,口吻却更坚决。 孙虎不敢不从,只能吸吸鼻子,万分不舍的放开手,然后扑进江一刀的怀里啜泣。 “乖,不哭不哭。”江一刀叹气,拍拍好兄弟的头,其实也很想掉泪。 确定一百五十个小笼包,全都躺进蒸笼,一个也没少,雷贯天才又开口。 “小笼包是我的。” 他冷冷的、霸道的、不容异议的宣布,独眼轮流看过每一张脸,确定每一个人都把他的话听进耳里,这才一手端著蒸笼,另一手握住那满是面粉的小手,迳自往外走。 没有人敢跟上去,更没有人敢开口抗议,全都听懂了头儿的弦外之音,明白他为何突然发火,小气得连一颗小笼包都不肯跟兄弟们分享。 原来,头儿是在吃醋呢! 瞧著那逐渐远去的一大一小身影,以及那十笼飘香的小笼包,众人纷纷叹息,知道从此之后,再也没机会要求丁儿为大夥儿下厨。 头儿可是已经撂话,那小女人只能是他一人独享,旁人休想瓜分,哪个人要是再不识相,只怕就会被扔出牧场! 不过,呜呜,头儿啊,吃醋归吃醋,你也留些东西给大家吃啊!怎么可以一个人独吞呢?呜呜呜呜—— 火红的落日,逐渐陷入远方的地平线,天边仍有余晖。 丁儿在黄昏的暮色下,逐一收下晒衣绳上的衣裳,在手里收拢好了,这才吃力的扛著衣裳,转身往石屋里走。 经过马厩时,她慢下脚步,探头往那烧得漆黑的废墟看了—眼,心里觉得好抱歉。 北栏圈早已修复完毕,但是马厩的重建工程,不知为什么,进行得极为缓慢。从她放火烧了马厩至今,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马厩仍未修复,就连重建的木料也迟迟没有运抵。 雷贯天问明状况,不肯再养伤,几天前就跟著弟兄们一起劳动,还领著胡虎等人策马出了牧场,去草原上围捕野马。 唔,养伤的时候,他的食量就已经很惊人了,如今恢复劳力工作,他肯定要吃得更多,她是不是应该做更多的小笼包,才能填饱他那无底洞似的胃? 丁儿一边思忖著,一边走回王房,还没走到门边,耳里就听到水声。啊,她没有料到,雷贯天会这么早回来呢!莫非是抓到好马了? 她用背顶开未拴的门,钻过厚厚的毡毯,绣花鞋踏过门槛,唇儿半张,正想问他饿不饿—— 啊,她也没有料到,雷贯天会月兑个精光,正泡在盆子里洗浴! 那结实精壮的身子映入眼帘,她吓得双手一松,洗净晒乾的衣裳掉了满地,立刻又沾了灰尘。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她羞红著脸,迭声道歉,蹲下来胡乱的抓起衣裳,然后转身就想开溜。 “站住。” 那沉如洪钟的声音,让奔跑中的腿儿自动停住,她惊险的稳住身子,差点要跌倒。 “你要去哪里?” “衣服又脏了,所以,我要洗、洗洗——”她结结巴巴的回答,眼睛看著垂在门前的毡毯,觉得脸儿愈来愈烫。 “过来。” “啊?”她抱著满手的衣服,不太确定自个儿听到什么。 “过来。” 嫣红逐渐蔓延,从她的粉脸红到了耳根。 见她像尊石像似的僵在那儿不动,雷贯天不耐烦的再度开口。 “我要你过来。” 圆润的身子总算有了动作,慢吞吞的往他的方向移动。她走得极慢极慢,好似脚有千斤重似的,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到浴盆旁边,双眼却始终瞪著地上,不敢往他多瞧一眼。 “把衣服放下,帮我刷背。” 丁儿惊讶的拾起头来。 “刷——”那个“背”字还没出口,却见那雷贯天赤果伟岸、黑褐而沾满水珠的胸膛就近在眼前,羞得她火速低头,手儿发软,满手的衣服又散落一地。 那个大得可以淹死她的浴盆,却容纳不下雷贯天庞大的身子,热烫的浴水只能半淹到他胸膛。他半坐在浴盆里,还伸出长腿,在浴盆边缘交叠。 “对,刷背。”他收回长腿,在浴盆里盘腿坐直,黑眸瞧著她烫红的粉脸,朝她勾了勾指头。在卧房里头,他严酷的性子褪去不少,那些坏脾气与巨声咆哮,这会儿像是都被毡毯隔绝在外头了。 “可、可可可可、可是——” “衣服脏了,我也脏了啊!”他懒洋洋的开口,用食指拾起她的下巴,为她的羞怯感到有趣。“你不是我老婆吗?” 她无法辩驳,只能羞红著脸点点头,一双眼儿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就是不敢看他。 雷贯天从水里捞出一团湿淋淋的丝络,不由分说的往她手心里塞。“那就先把我洗乾净再说。” 丁儿心儿怦怦乱跳,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这次的“劳动服务”,只能慢吞吞的沿著浴盆绕了半圈,走到他背后,举起颤抖小手,捏著丝络往那宽阔的果背上刷。 “这、这样吗?”她刷得气喘吁吁,手上也不敢停,拿著丝络在他背上四处刷刷抹抹。 虽然说,她从小就是个丫鬟,做惯了伺候人的工作,但是可从没帮男人洗过澡呢! 而且,跟雷贯天有过肌肤之亲后,只要碰著他的身子,她的脸儿就直发烫,脑子里总会浮现夜里那些亲昵场面,想起他是怎么摆布她、教导她,然后用那热烘烘的大嘴,亲吻她的每一寸—— 讨厌,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用力。” 讨厌,她也不能像昨夜那样,开口求他再用力—— 丁儿没有察觉,自个儿把脑子里的想法全说出了口,直到雷贯天发出轰隆的笑声,她才茫然的抬头。 “现在是要你用力。”他朗声大笑,脸上刚硬的线条因为笑意而软化。 噢,她羞得好想从窗子跳出去! 丁儿怀疑,自己有没有可能会羞死。她咬著唇瓣,使出吃女乃的力气,埋头在他背后苦刷。 为了转移彼此的注意力,也免得自个儿被羞意淹没,她决定挑一个安全点的话题。 “那个——”她清清喉咙后才开口。“你这么喜欢吃小笼包啊?”这个话题够安全了吧? 半眯著眼的男人缓声回答。 “我喜欢吃你做的。” “真的吗?”这个答案让她心头发暖,觉得好高兴,红唇也忍不住往上弯,替他刷背的小手更加卖力。“牧场里的其他人也很喜欢呢,我想——” “不行。” “但是——” “不行。” “你做的,只有我能吃。”他闭著眼,一副舒服至极的模样,嘴上的答案却仍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可是——” “不行。” “那不然——” “不行就是不行。” 再柔顺的冤子也是会被惹发火的!他连连打断她的话,让她心头一恼,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伸出双手就捣住他的嘴。 “你先听我说嘛!”她忿忿的说,微恼的嘟著红唇。 雷贯天浓眉一挑,还当真住了嘴,由得那双软女敕的小手搁在他的唇上。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先教大娘做,再让大娘做给大夥儿吃啊!”她说出盘算已久的计划,正觉得这是两全其美之计,冷不防却觉得掌心一阵湿滑—— 他、他他他他——他竟然用舌头舌忝她的手心! “啊!”丁儿惊呼出声,吓得立刻缩手,像只见著猛兽的小白兔,猛地往后跳开三尺。 浴盆里的男人慢条斯理的转过身,眸光深浓的眼,透过那缙垂在额前的湿发,嘴角微勾的瞅著她。 “你想替他们求情吗?” 不知为什么,他看著她的眼光,活像是想把她一口吞了。 不对啊,她不是确认过,雷贯天不吃人的吗?为啥他看著她的眼光,还是一副饿坏了的模样?把她的姊姊们关起来,饿个三天三夜,大概就会出现这么饥饿的表情吧! 她站在三尺之外,迟疑了好一会儿,不断在心里告诉自个儿,那些关於他吃人的传闻,全部都是谣言,这才敢稍稍点头。 “那就过来啊!” 丁儿迟疑的看著他,鼓起勇气靠过去。谁知,一双绣花鞋才踱近浴盆边,他就长臂一伸,揽腰把她捞了进去。 “哇啊!”她猝不及防,一头撞上他湿淋淋的胸膛,双手本能的乱抓,连忙攀丰他的颈项,这才稳住身子。一身的衣裳沾了浴水,紧贴著软润的曲线,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脑袋上方传来带著粗嗄的嗓音。“陪我洗澡,我就考虑看看。” 什么,还要考虑?! 她抬起头来,正要开口抗议他的霸道,却被雷贯天一嘴吻住。他吞了她所有的 了热烫的舌探入她的口中,吻得她晕头转向,全身酥酥软软,只能任凭他为所欲为—— 热烫的嘴,来到她的耳边,吮吻著她耳上的朱砂痣,悄声低语。“现在,轮到我用力了。” 直到浴水都凉透,丁儿都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了。 第七章 在丁儿的“牺牲奉献”之下,雷贯天终於首肯,同意她每天拨出几个时辰,教刘大娘捏小笼包。 只是,小笼包得捏得精巧,技巧繁复,不是三两天学得会的。所以,表面上说是教导,实际上做给大夥儿们吃的小笼包,仍是她捏的。 不过,她对雷贯天还是特别的。 连丁儿自己都没有察觉,为他捏小笼包时,她是特别用心而仔细的。不但羊肉茸剁得特别细,馅儿包得特别饱足,在擀著粉白面皮时,红女敕的唇上还会噙著淡淡的笑。 她善良单纯,一旦确定没了性命之忧,倒也还能随遇而安。 反正,雷贯天吃人的传闻,证实了只是谣言,他只是个脾气不太好的男人。虽然,他吼起来的模样挺吓人的;虽然,他有时候会好凶好凶,但是不能否认,他其实对她也挺好的。 泵娘家总是要嫁人的,而如今想想,嫁给他,似乎也是满不错的—— 她最看爱他大快朵颐的模样,看著他吃得心满意足,一股好暖好暖的感觉,就会弥漫在胸口。除了成就感,还有某种暖暖甜甜的陌生感觉,也一点一滴的渗进她的心里。 有好几次,她总看著雷贯天看得出了神,直到他察觉她的注视,探手抓过她,用那热烘烘的大嘴吻住她—— 唉啊,好羞人,她怎么能在大白天想这些事? 水蜜桃似的脸儿,晕著淡淡嫣红,她挽摺起袖子,踏进厨房里,想趁著雷贯天在大厅赞事的时候,偷偷替其他人捏制些小笼包。 厨房里燠热高温,刘大娘也被临时叫去大厅里议事,只剩那把菜刃还搁在砧板上,刀旁有堆碎葱花。 丁儿的视线在厨房里绕了一圈,突然瞧见,有个少年正站在蒸笼旁,掀开那笼专属於雷贯天的蒸笼,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 “啊,那不能吃的。”她连忙说道,跑上前去制止。 “但是好香啊,我忍不住。”少年回过头来,无辜的望著她。 那是一个俊俏的少年,穿著短衣窄袖的轻装胡服,头上戴著毛皮做的帽子,生得唇红齿白,黑眉细长,那双眸子亮丽如星,只要睨著哪个姑娘,就能让对方心儿怦跳。 好漂亮的人啊!换作是以前,丁儿老早扑上去,盯著这俊俏人儿直瞧,但是这会儿,她却只担心著那笼专属於雷贯天的小笼包。 “你要是吃了这些,雷将军会骂你的。”她小声说道,双眼看著蒸笼,克制著把笼盖压回原位的冲动。 “要是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我吃的?”少年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凑近了几寸。“你会去告状,然后让雷将军吼我、骂我吗?” 一想起雷贯天骂人时的可怕模样,丁儿连忙摇头。 “呃,不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自个儿不喜欢被他吼,也不喜欢他去吼别人。 “你真好。”少年笑得更开心,居然走到桌边,大大方方的坐下。“那,趁著雷将军还在议事,我们快点把这笼小笼包解决了吧!” 丁儿揪著裙子,杵在原处,迟疑著该不该动作,视线在蒸笼与那俊秀少年之间溜来溜去。 那人还好整以暇,从袖子里抽出自备的调羹与筷子,往桌上搁妥,这才开口催促。 “快啊,?愣在那儿,小笼包一旦凉了,那味儿可就差上一大截呢!”他笑咪咪的说,又补上一句:“再说,要是等雷将军回来了,让他瞧见我在这儿偷吃,肯定要把我们两个吼上一顿呢!” 言下之意,是他赖定厨房,非尝不可,还要把她一并拖下去当共犯。 这么半逼半求的方式,让丁儿无法拒绝,她走到门前,紧张的东瞧西望,确定雷贯天在大厅那儿的议事,暂时还没结束的迹象,这才跑回来,抬著蒸笼上桌。 “那、那你快些吃,吃完了就快走,免得让他发现。”她紧张兮兮的,把声量降到最小。 那人却半点也不急,悠哉的开口。“吃这小笼包,不是都该搭配佐料吗?” “呃,我没做。” 牧场上的人,抢著小笼包吃都来不及了,哪还有闲情逸致蘸佐料?至於雷贯天,更是一口一个,挟起来就往嘴里塞,她起先还会费心做一小碟佐料,后来发现,还不如省下功夫,多做几个小笼包来得实在。 俊美的少年,又弯唇一笑。“请替我做些佐料吧!” 丁儿被缠得投降,只能走到炉边,切了一小碟的细姜丝,再弯腰从橱柜里,模出一个陶瓮。才刚打开瓮盖,一股酸味儿就直飘出来了。 少年赞了一声。 “好,陈年的镇江高梁米醋,配这小笼包正好!” 直到佐料上桌,他才肯开动,先用筷子挟住油润的小笼包,轻轻从松针上提起,慢慢挪到调羹上,再用筷子在薄皮上开了个缺口,烫口的油汤,就从缺口汩汩淌了出来。 那人凑上唇,先把汤汁吮尽了,这才挟起小笼包,蘸些高梁米醋和细姜丝,搁进嘴里慢慢咀嚼,举手投足里,都透著优雅。 这讲究的姿态,让丁儿心中起疑,忍不住发问。 “那个——我先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被雇来这儿修马厩的。”对方答道。“你唤我小龙就行了。” 修马厩?! 丁儿瞪圆了眼。 眼前这少年,哪像是能做粗活的人?这人比牧场上任何人都懂得吃,分明是精於饮馔之道,尤其是那双手,白女敕无瑕,比她见过的许多富家千金、豪门公子更细致。 唔,会不会是家道中落,才会沦落到来当牧场的临时工? 像是看出她满肚子问号,小龙浅笑著,主动开口。“我是从驼城里来的。”他又挟起一颗小笼包。“你下个月初一时,要不要去驼城玩玩?” “啊?” “我听说,将军要去驼城谈生意。怎么,他没跟你说吗?”小龙仍是笑容可掏,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驼城里可好玩了。” “驼城?”丁儿呆呆的问。 小龙点点头。“你不一起去吗?每月初一,驼城都有盛大的市集,大漠南北的人都会凑集到那里去交易,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市集?真的吗?”丁儿眼睛一亮。自从她被雷贯天“扛进”牧场至今,还不曾踏出牧场大门一步呢! 尤其是“失手”烧了马厩之后,雷贯天就处处限制她,不许她随意走动,就怕她又惹出什么乱子。虽然说,是为了她的安全著想,但是这段时间,老早把她闷坏了。 “当然是真的。”瞧出她玩心大动,小龙频频点头。“你请我吃了这么好吃的小笼包,我怎么会骗你呢?” “哇,太好了,我立刻就去找他。”丁儿一听,万分兴奋,立刻转身跑去找雷贯天。 小龙含笑坐在原处,望著那圆润润的身子,滴溜溜的往外滚远了。他极慢极慢的尝著小笼包,半晌后才缓缓露出笑容,徐徐开口。 “值得值得,果然值得,不枉我千里而来。” 那双清澈的眸子,注视著远去的丁儿,闪动著若有所思的神采,久久没有挪开, 石屋的大厅里,男人们坐在偌大的石椅上,商议著重建马厩的事情。众人原本激烈的讨论著,但是一瞧见丁儿出现,全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 只见那圆润的身子,在雷贯天的石椅后晃过来晃过去,小脸上一副欲言又止、欲语还羞的模样。她打断了会议,却只是飘来晃去,引得大夥儿的视线也跟著飘啊飘。 眼看会议无法进行,雷贯天深吸一口气,无奈的回过头来问她。 “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她靠在他耳边,小小声的说,眼角一瞄,却发现大家都在看她,粉脸蓦地飘红。“你、你们在谈事情喔?那我不吵你了,你们先把事情说完吧!” 他半眯著眼,抓住准备开溜的小妻子。 “说!”让她留在这儿晃来晃去,没有一个人能够专心,啥事都不用谈了。 “真的吗?”他要让她插队呢!真好。 “真的。” “但是,我会不会太打扰大家了?” “说啊你!”他耐心用尽,终於吼了出来。 “好嘛好嘛,你不要凶嘛!我说就是了——”她嘟嘟嚷嚷著,低垂著小脑袋,小手在裙子上绞啊绞,有些扭忸怩怩,好半天还是迟迟不开口。 雷贯天额上的青筋都快爆了,大手猛然一拍桌子,朝那颗小脑袋咆哮。“你到底说不说?!”他妈的,太阳都快下山了! 丁儿这才抬起头来,一脸兴奋,圆润的脸儿凑了上来。 “有市集吗?” 浓眉拧皱,独眼瞪着那张圆脸。 “有市集吗?”她凑得更近,双眼亮晶晶。 “什么市集?” “驼城里有好玩的市集吗?”她追问著,鼻尖几乎要撞上他。“下个月初一,你不是要去驼城吗?我想去玩玩,你带我去好不好?” 浓眉上的结没有解开。 “我去驼城,是要谈正事,不是去玩耍。”雷贯天不肯通融。 女敕女敕的红唇嘟了起来,她耍赖圈住他的颈项,不肯轻易放弃,坚持要争取到出门的机会。 讨厌,为啥在众人面前,他就变得这么难商量?!只有在他们独处时,那严酷的面容才会软化,薄唇上甚至还偶有笑意,尤其是把她逗得脸红不已时,他甚至会朗声大笑—— “好啦好啦,你让我去嘛,你谈正事的时候,我就去街上溜达,绝对不打扰你,这样行不行?”这阵子的相处,让她模清楚,他并不是真的凶蛮无理,这才有胆子继续死缠烂打。 虽然丁儿勇气可嘉,但是他的答案却没变。 “不行。” 她晶亮的双眸,突然变得黯淡,嘴角也垂了下来。那就像是一朵花儿,在他面前突然枯萎,让他有股想踢自己一脚的冲动。 “没人陪著你,不安全。”雷贯天冷著脸,补了一句以往绝不会多说的解释。 “那、那、那——那——可以让小龙陪著我去逛嘛!”她低头揉著裙子,沮丧的吸吸鼻子。 他额上的青筋微微一抽。 “小龙?那是谁?”他满脸不爽的问,还收紧拳头,粗大的指节嘎嘎作响,一副想捏断某人脖子的气恼模样。 刘大娘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就怕雷贯天被醋味呛昏了头,要冲出去杀人。“啊,主母说的,是咱们新近从驼城雇来的龙家兄弟。” “姓龙?龙无常?” 雷贯天记得龙无常那个男人,他沉默寡言,一个人可以抵三个人的工作量,身边还跟著一个瘦小赢弱,看起来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主母说的小龙,该是龙无常的弟弟。”刘大娘答话。 雷贯天闻言,这才放松下来。如果是那弱不禁风的少年,倒是无碍,只是他仍不愿带著丁儿,辛辛苦苦的策马赶路。 还记得从京城赶回雷家牧场的一路上,她始终哭个不停呢! 一旁的孙兰,看丁儿满脸期待,觉得心有不忍,也帮著开口求情。 “主母自从到咱们这儿,还没出去溜达过呢!说不定她想买些困脂水粉什么的,您就带她去驼城逛逛吧!”她一边说著,还偷偷给了丈夫一肘子。 霍达闷哼一声,连忙加入劝说行列。 “不如,就请大娘趁这几日,替主母绣件披风,任何人只要瞧见披风上的雷字绣,自然就不敢侵扰。” “是啊,驼城里头,哪个人敢得罪雷家牧场?” 属下们纷纷帮著求情,说得合情合理,而最让他无法拒绝的,是丁儿那双大眼儿,正小心翼翼的瞅著他,仿佛只要他再说个“不”字,她就要哭出来,他几次张开嘴要拒绝,却又狠不下心来。 刘大娘端详著他的神色,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她不敢露出喜色,只是谨慎的问:“那么,将军的意思是——” 小手轻揪住他的衣袖,无言的要求著,大眼儿眨了眨,像是快要滚出泪滴。 他没办法拒绝她。 “该死!”雷贯天低咒一声,终於宣告投降,拎起手里的小女人塞给刘大娘。“去替她裁件披肩,要是到了下个月初一,披肩还没做好,她就得乖乖留在牧场里!” 想当然耳,刘大娘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披风很快就完成,初一那日,就见雷家大队人马来到驼城的市集口,为首的雷贯天扯住马缰,看著丁儿像只放出笼的小鸟,扯著新披风,快乐的溜下马,头也不回的就往市集里跑去。 “黄昏前记得要回来。”他不放心的在后头喊道。 身后传来窃笑声,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瞧见他关怀备至的模样,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独眼往后一扫,笑声立刻消失,每个人都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就算忍到嘴角抽筋,也不敢露出半点笑意。 “要陪她逛市集的人呢?”雷贯天问。 “我在这里。”一个少年慢吞吞的举手,俐落的跳下一匹小花马,从马队最后方走出来。 “还不快跟上去。” “是。”少年答道,帽子压得低低的,让人瞧不清他的表情。他才刚刚举步,准备往市集走去,身后又传来喝令。 “站住!”雷贯天高踞马背,冷声下令。“好好护著她,日落之前带她到驼城的阳关客栈来跟我会合,要是出了半点岔错,我就劈了你。” “知道。” 一旁的霍达策马上前,低声开口。“头儿,时间差不多了。” 雷贯天大手一紧,又往那裹著披风的圆润身影望了一眼,这才掉转马头,往驼城的市街疾驰去。“走,咱们去客栈等海东青!” 男人们大声应和,大队人马轰隆隆的离开。站在原处的少年,这才伸手稍微顶开帽子,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眼。 “呼,好凶呐!”小龙自言自诘著,慢吞吞的朝市集里走。“别说是你舍不得她出半点岔错,我也舍不得呢!”这么难得的人儿,他多想好好的“保护”,哪里舍得她出半点岔错? 市集里人潮汹涌,汉人占了大半,其余则是边疆各国的商人,全都运了货品到此地来交易。 丁儿捏著小荷包,里头搁著雷贯天出门前给她的些许碎银子,在摊贩间跑来跑去,看得眼花撩乱。 北方的市集,跟京城里可大不相同,不只牛羊鸡马、生丝绸麻、米粮大豆,还有许多她看都没看过,干奇百怪的各种商品,在路边堆叠得像一座座小山。 商人们相互吆喝著、议价著,这边成交一群羊,那儿买卖一批货,还有许多买卖吃食的摊子错落其问,提供来往商旅歇息饮食。 丁儿不看胭脂、不买水粉,却只在卖吃食的摊子里走动,一会儿在这摊喝了碗酥油茶,一会儿在那摊吃了块牛油酪饼,拉著小龙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玩得不亦乐乎。 才咽下满嘴的饼,起身就看见一名小贩举著大把稻草,上头插著一串又一串好长好长的山楂糖葫芦,她兴高釆烈的买了两枝,一转头才发现小龙站在后头,瞅著她直笑。 “你也想吃吗?”她心头有些为难,却还是勉强伸出手,递出一枝糖葫芦。“来,分你一枝。” “不,我不吃这个。”小龙笑了一笑。 喔,不吃吗?还好还好!丁儿偷偷松了口气。其实,她买了两枝,是想要自个儿吃一枝,然后把另一枝分给雷贯天—— “咱们该去客栈跟将军会合了。”小龙觎著头顶万里无云的天,像是在估量时间。 “嗯?”丁儿闻言抬首,眯起眼睛瞧著天色。“还早吧,离黄昏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的确没错,”小龙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是诱哄。“但是,你不想早些看到将军,把这串糖葫芦拿给他吗?”他指著糖葫芦,老早看穿她的心思。 一想到雷贯天,丁儿心头一暖,不由得绽出甜甜的笑,热闹的市集顿时失去吸引力。才半响见不著他,她竟有些想念他了。 市集是很好玩没错,但是如果有雷贯天的陪伴,她一定能玩得更开心。 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自个儿吵著要来市集,并不是贪玩,而是想多缠著雷贯天一会儿,不想被他留在牧场里,孤孤单单的捏著小笼包。 “嗯嗯!”丁儿点点头,忽然间有些迫不及待。“那我们不逛市集了,快些去客栈吧!”语毕,她一马当先,拿著长长的糖葫芦,带头就往前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小龙却拍拍她的肩膀,一脸莞尔的指著相反的方向。“你走错方向了,阳关客栈在这边。” 丁儿不好意思的笑笑,转了个方向,乖乖跟著小龙走。谁知两人还没走到目的地,却见一个黑发绿眸、额间悬坠著绿宝石的高大男人,正巧走出阳关客栈,在两人面前驾马离去。 “咦?那是海爷耶!”丁儿眼一亮,认出边疆最大商队的主人。 说起来,海东青跟她家少主可是连襟呢!两人各娶了京城钱家的姊妹,彼此间生意也有些往来,她这个做丫鬟的,当然识得主子的姻亲,虽说是去江南学艺了三年,但是海东青的模样没多大改变,仍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兴冲冲的回头,正想跟小龙细说从头,却见那俊秀的脸庞,陡然变得无比惨白,烁亮的眸子还紧盯著海东青远去的背影。 “你怎么了?”丁儿忙问。“小龙,你、你是很累吗?”是不是她贪玩,在市集绕太久了,才让小龙累著? “嗯,很累。”他虚弱的答了一句。 大老远从京城赶来,机关算尽,却又盘算落空,能不累吗? 真是可恶,竟然慢了一步! 原本的计划,是让丁儿听见雷贯天跟海东青商谈借贷的事。然后他只要再费点唇舌,就有十足十的把握,可以拐得这个单纯的小女人跟他—— 啧,可惜!太可惜了! 丁儿还浑然不觉,眼前这人其实别有居心,见他一脸疲惫,她连忙抓起对方的手,转身就往客栈里走。 “那我们快些找著将军,跟他会合,就能回牧场休息了。”她满脸歉意,跟店小二问明了雷贯天在哪间厢房,就急呼呼的赶去。 来到厢房前,她伸手才要推开门,却听见门里传来陌生的声音。 “我的想法是,不如,就让小女嫁给将军。” 丁儿的手在半空中一停。 嫁给将军? 唔,驼城有第二个将军吗? 正当她怀疑自个儿走错厢房时,熟悉的男性嗓音从里头飘了出来。 “我已经娶妻了。” 她没走错厢房,雷贯天真的在里头。但是,他在谈什么?另一个人又在说什么? 娶妻? “小女爱慕将军已久,说了,当妾也无妨。” 妾?当谁的妾?!雷贯天的?! 丁儿陡然瞪大了眼,像是门上冒出一条毒蛇。她有些惊慌的后退一步,却撞著身后的小龙。 厢房里那陌生的声音又追了出来。 “这回雷家牧场的损失非同小可,若无资金挹注,只怕撑不过这一季。我听闻雷将军雇到了人手,却买不到木料,雨季将到,要是马厩再不建好,那些好马淋了一整季的雨,只怕全都会变成病马。” 马厩? 她心里又慌又乱,原本想快快走开,这两个字却像是两根铁钉,硬生生把她两脚钉在原地。她直觉的知道,事情与她有关。 “何况,将军夫人不懂世事,而小女跟著我经商多年,聪慧伶俐,必能带给将军很大肋益。』带著笑意的口吻,略微一顿。“请雷将军好好考虑。” 站在门外的丁儿脸色惨白,而原本面无血色的小龙,这会儿却像是吃了人蓼果似的,突然眼睛一亮,匆忙把她扯离门口,往客栈外走去。 真是天助我也! 原本以为错过时机,没有想到,老天又送来这么一份大礼!这个消息,无疑更能打击这个小女人。 “听起来,将军似乎要纳妾呢!”来到了街上,小龙凑到吓呆了的丁儿耳边,低声说道。 圆润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半晌之后才挤出回答。“他、他他他、他没有答应——” “但是,将军也没有拒绝啊!” 圆润的脸儿更苍白了些。 “我听出那声音了,那个人是驼城首富。”小龙沉吟著,端详著她的表情,没错过上头的任何变化。“将军可能无法拒绝这桩婚事。” “为什么他不能拒绝?” “因为牧场正缺银两,而那位姑娘势必会带著大笔嫁妆嫁过来,对牧场的帮助非同小可。” 她喉问一紧,却又不得不问。 “为什么牧场会缺银两?” 小龙灿然一笑,仿佛就等著她问出这句话。 “因为,有人放火烧了马厩啊!” 第八章 丁儿的人虽然回到雷家牧场,整颗心却坠入沮丧的深渊。 她至今才明白,自个儿初来乍到的那一晚,所放的那把火,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牧场上的人们全都隐瞒事实,不肯告诉她实情,就连雷贯天也没跟她提过任何关於损失的事情,更别说是责怪她了。他当初的咆哮怒吼,是因为她极可能受伤。 为了赎罪,丁儿振作精神,决定努力帮忙,减轻大夥儿的辛劳。 她怀抱著崇高的理想,咚咚咚的走到厨房,凑到正在挥刀剁肉的刘大娘身旁,鼓起勇气发问。 “大娘,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大块大块的羊肉,在斩骨刀下跳动,一块羊肩骨跳出砧板,直袭那个杵在旁边的圆润脸儿。刘大娘吓得停刀,右手飞快一伸,惊险抓回羊肩骨,才没让那张无辜小脸被尖锐的断骨划出一道血口子。 刘大娘松了一口气,搁下那块羊肩骨,胖胖的大手把她往旁边推。“你去旁边做小笼包就行了。走远些、走远些,免得危险!” 丁儿咬著红唇,还真的乖乖捏好一笼小笼包,搁上蒸笼后,才慢吞吞的走出厨房,绕到石屋后头的柴房。 那儿堆满了木头,孙虎正举著锋利的斧头,把木头劈成大小适中的柴薪。 在他旁边,还有一个黑衣大汉,面无表情的劈砍柴薪,速度跟力道都比孙虎大得多,活像那些木头是他的杀父仇人。 在黑衣大汉的身后,小龙就坐在围栏上,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瞧见丁儿来了,还俏皮的对她眨了眨眼睛。 孙虎一边挥著斧头,一边还在嘀咕著。 “别以为啥事都有你哥哥扛著,你就可以在旁边纳凉,牧场上可是没有半个吃闲饭的人!”他就是看这漂亮过头的少年不顺眼。 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从后头冒了出来。 “那个——我可以帮忙吗?”丁儿小声问道。“吃闲饭”三个字,像三枝利箭,咚咚咚的射穿她的胸口。 呜呜,在他们眼里,她是不是也是个吃闲饭的人? 孙虎连忙转身,这才发现丁儿。“小肉包你刚刚——不,呃,主母,你刚刚说啥?” “我想帮忙。” 孙虎的眼睛瞪得很大。“帮忙砍柴?” “嗯!”小脑袋坚定的点了点,甚至当场挽起袖子,抱起几块圆木,吃力的拖到斧头旁边。 “啊,快放下!快放下!”孙虎的眼珠子吓得差点没掉出来,急忙扔下斧头,冲过来抢她手里的木头。 虽然丁儿极力争取,但是男女力气终究有差距,那几块木头很快就被抢走。拉扯之间,一根小木层还刺进她的掌心,她痛得双肩一缩,却忍著没有叫出声。 “这儿人手够了,不需要帮忙,你到别处去吧!”孙虎连连挥手,像是在挡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频频赶人。 开玩笑,刀斧可是不长眼的,要是一个不小心,伤到她分毫,头儿非把他的脑袋剁下来不可! 丁儿别无选择,只能慢吞吞的离开柴房。她捣著掌心,大眼儿里的沮丧又深浓了几分。 她走到井边时,挑水的人说:“今儿个挑的水已经够了。” 她走到羊圈时,牧羊的人说:“羊群今天都吃过草了。” 她走到牛栏时,养牛的人说:“早上已经挤过女乃了。” 没有人愿意接受她的帮忙,当她走到那排没被烧著的马厩旁时,人们甚至开始惊慌失措,比马贼来了时更紧张,齐声对她高喊:“不要过来!” 她停住不敢动,只能站在马厩外头,朝里面探头探脑。“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拜托,让我——”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达达马蹄声。 雷贯天驾著一匹怒龙似的野马,撒蹄飞奔,以极快的速度奔来。他原想驾马直接进马厩,却到最后一瞬间才发现,丁儿就杵在马厩门前。 “退后!”他急忙大叫,扯住缰绳,强大的力量勒住狂奔的马匹,野马人立嘶鸣,避开那张半仰的脸儿,惊险的落在地上。“该死的,你在这里作什么?!”他大吼著,半侧著脸,用独眼瞪视著她,眸子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我——”她吞吞吐吐,我了半天还我不出个下文来,看见他翻身下马,怒气腾腾的走来,她害怕的连连后退,身子已经缩进马厩里,还妄想躲到一匹温驯的小花马后头。 大手探抓,毫不留情的把她抓出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你离马厩远一些吗?”雷贯天咆哮质问,非要巨声怒吼,才能稍微宣泄那阵撕扯他胸口的疼痛。 “对不起啦——”她小声道歉。 雷贯天用旱天响雷的音量,噼哩啪啦的咒骂,然后抓住她的手,如疾风似的大步跨进石屋,把她拉进主房里。 铁掌的箝握,牢丰圈住她的手,让她掌心的肉中刺,顿时刺得更深,细微的疼,顿时变成火辣辣的痛。这次她终於忍耐不住,红女敕的小嘴发出一声猫叫似的痛呜。 “怎么了?”他紧绷起来。 “我的乎——”她嗫嗫嚅嚅的低语,想要把手抽回来,他却不许,反倒握得更紧,强迫她摊开掌心。 黑眸很快寻见那根作怪的小木刺。 “在哪里弄的?”他拧著眉头质问,口气很粗暴,动作却很温柔,轻易就挑出她掌中的刺,几乎没有弄疼她。 “柴房。” “你去柴房?”咆哮声再现。 想起柴房里乱飞的斧头,他就一阵的头皮发麻。 “我想去帮忙砍柴。”她收回渗著血丝的掌心,藏到背后。 砍柴?!这个小女人不把自己的双手砍了,就已经是万幸了! “那你去马厩又是想作什么?”雷贯天频频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深呼吸已经不管用了,听见她又暴露在危险下,让他气得眼前发黑,头上几乎要冒出烟来。 “我、我只是想帮忙——”她垂著小脑袋,收紧小拳头,掌心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你别来瞎搅和,牧场上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雷贯天吼叫踱步,极力想把她推离危险。“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帮大忙了!” 她闷哼一声,像是被他揍了一拳,积蓄已久的泪,终於溃堤,哗啦啦的流了满脸。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雷贯天心头一紧。 他低咒一声,也知道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但是,牧场上多的是粗重的活儿,稍有轻怱,就容易出危险,他舍不得她受到任何伤害,只能逼她有多远就避开多远。 或许,过了这段难熬的日子,等他解决掉那笔庞大的借款,修好了马厩,稍有些余裕的时间,到时候她想做什么,都能由他陪著,时时刻刻守著她,确定她不会再惹上任何危险—— 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敲,打破房内紧绷的气氛。 “做什么?”雷贯天不耐烦的吼著。 霍达在门外答话。 “头儿,有客人到了。” “谁?” “是那位黎记商行的老板,他带著女儿登门拜访,说是要谈谈,初一时在阳关客栈里,跟头儿提过的——”霍达略微一顿,像在斟酌用词。“交易。” 雷贯天脸色一凝,又低咒了几声。 “知道了,我立刻出去。”登门的人,也是牧场的众多债主之一,纵然他再不情愿,也得出去应付。 “是。”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倒是石屋前的广场,传来喧闹的声音,似乎是有车队到了,大批人马正热热闹闹的下车入堂。 雷贯天往外走了几步,一把掀开毡毯,还没把门推开,又突然回过头来。他看著那张泪汪汪的脸儿,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又吩咐了一句。 “你待在这里,别出去!” 丢下这句话后,他推开木门,高大的身影清失在毡毯之后。 外头闹烘烘的,众人忙著迎接贵客,主房内却静悄悄。 留在房内的丁儿蹲在地上,抽抽噎噎的,用手背擦著脸上的泪。 呜呜,她只是想分担大夥儿的辛劳、想要为牧场尽一分心力。 只要她能帮上一些忙,或许他们就能尽快度过难关——或许,雷贯天就不需要去借贷,更不需要去娶另外一个女人—— 回来的这几天,他从没提过那件事情,她也没胆子问起,一颗心就这么七上八下的悬著,压根儿就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她蹲在地上,哭得直打嗝,半晌后才爬起身来,慢吞吞的往门口模去。 先前那笼小笼包,这会儿该是蒸足火候了,虽然雷贯天嘱咐,要她待在房里,但是,她只是去厨房,其他什么地方也不去,这样他总不会生气吧? 她边打嗝边擦眼泪,晃晃悠悠的走到厨房,因为先前的哭泣,她双眼酸涩、喉头发乾,不舒服得很, 眼看角落有个水瓢,丁儿在水缸里舀了一些水,想去外头洗把脸,先振作精神,再来掀开蒸笼盖。 谁知道,她才刚捧著水瓢,在走廊边蹲下,臀儿就猛然被踢了一脚。 “哪来的笨丫头,敢在这儿挡路?!”陌生的怒骂响起,又赏了她一踢,这回力道更重。 “哇!”她吃痛的大叫,连忙起身,水瓢里的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一滴不剩的泼了出去。 哗啦! 一小部分的水泼到地上,其余绝大部分,都招呼到一对衣著华丽的主仆身上。 “啊!”一个纤弱的姑娘,被泼得衣裳、头发全湿了,吓得连退数步,被随身丫鬟伸手扶住,这才没有跌倒。 那丫鬂也被淋得一身湿,确定主子没事后,就横眉竖目的开骂。 “你做什么啊你?吃了我两脚,你不甘心,故意把水泼到我们身上是吗?”她把丁儿当成寻常奴仆,指著鼻子直嚷。“要是让我家小姐染上风寒,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是我没留神。”她直觉的开口道歉,但是上的疼,又让她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辩驳。“不过,你要是不踢我,那瓢子水就不会泼出去了。” 她只是蹲在走廊旁想洗脸,就算是碍著通路,她们只要用说的就行了,为啥要踢人呢? 丁儿很确定,从没见过这两个女人。石屋里的人们,虽然都大声大气,稍微粗鲁了些,但是可不会这么霸道! “唉啊,竟敢回嘴?!”那丫鬟更气恼了,趾高气昂的抬起下巴,神情满是轻蔑。 “告诉你吧,我们家小姐,很快就要成为雷家牧场的女主人了——” 那个纤细华贵的姑娘,湿淋淋的瓜子脸蓦地羞红,娇艳得像是发间的珊瑚簪子。 “燕儿,别胡说。”她低声制止,眼里却有淡淡的喜色。 相对於那位姑娘的娇红脸儿,丁儿圆润的小脸却是变得惨白。她全身发冷,像是掉进冰窖里,心口更是陡然一疼。 “我哪里是胡说?”丫鬟的声音更大了。“老爷先前不是说,跟雷将军在驼城的客栈里就说妥了。” 说妥了?! 雷贯天已经跟他们说妥了?! 丁儿眼前发黑,一步步的往后退,甚至想要转身逃开。但是,她的双腿却不听使唤,软得没办法跑,只能无助的留在原处,任那丫鬟说的话,一句句像鞭子似的打下来。 “今儿个我们来,就是要来谈婚事的。”丫鬟哼了一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 “虽然说,我们姑娘嫁进来是作妾。但是,往后日子还长,哼哼,雷将军会宠谁,那可难说。”她们藉口要出来透气,故意离开大厅,在石屋里乱绕,就是想要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著雷贯天的妻子,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瞧著那杵在原地,像是石柱般僵硬的丁儿,那丫鬟的火气又冒上来了。 “还挡在这儿作啥,还不快让路?”她重哼一声,搀扶著自家姑娘,经过摇摇欲坠的丁儿,临别还送了一声重哼。“等我家姑娘嫁进来,我第一个教训你!” 主仆俩愈走愈远,终於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只剩那丫鬟不满的唠叨声,偶尔断断绩续的飘来,然后终於完全听不见。 丁儿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双眼里空茫茫的,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来。 原来,雷贯天已经跟他们谈妥了。 原来,雷贯天已经准备纳妾了。 原来,雷贯天已经决定,要娶进另外一个女人了—— 想起那个即将嫁进雷家牧场的富家千金,是那么美丽、那么大方,又、又、又那么的有钱——— 反观她,既不美丽、又不大方,更不有钱,不但没有附赠半毛嫁妆,还在初来的那一夜,就放火烧掉马厩,连累大夥儿工作加倍,还得四处借贷筹钱,才能重建马厩。 罪恶感在心头萦绕不去,除此之外,她还觉得心痛。 这已经不是谁作妻、谁作妾的问题了,而是只要一想到,必须跟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他,她就觉得心口好痛好痛。 那种痛犹如椎心刺骨,就算是他真的挖出她的心啃食下肚,只怕也不会这么痛 虽然,纳妾对寻常人家来说,不是件大事,但是在她自小生长的严家,却是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别说是发生了,就算是稍有风吹草动,少夫人也会冲到少主面前,揪起少主的领口,大声的质问,他是要选新人还是旧人! 那是因为,少夫人对少主来说是特别的、是最特殊而无法取代的人。但是,雷贯天虽然娶了她,用他的方式疼她、宠她,却从未许诺过,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她没有胆子去询问雷贯天,是因为根本没有自信,不相信他会舍下那个如花似玉的有钱姑娘,选择平凡无奇,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她——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角落闪身而出,像是算好时间似的,选在她最伤心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乖,别哭了。”细女敕的手,体贴的替她擦去眼泪。 见到那张俊秀的脸庞,丁儿心头一绞,忍不住放声大哭。“小龙,呜哇,他——他——他真的要——” 小龙揽住她的肩头,安抚的轻拍。 “乖,别哭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不要他纳妾,我不要———” “但是,他就要纳妾了,你能怎么办?”小龙柔声问。 丁儿答不出来。 她不知道!她的心老早全乱了。 小龙又笑了,那笑容简直能颠倒众生。“我说,小丁儿,既然将军要纳妾,那你留在这儿,往后日日看著他跟别的女人亲热,不是会很难过吗?” 何止难过?!扁是想像那种情形,她就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心头像是被插进一把刀。 小龙的声音,像是从好远的地方传来,飘进她的耳里。 “与其留在这里,你不如跟我离开吧!” “离开?”她茫然应和。“我能去哪里?” “京城。”那张比她还要漂亮的红唇,吐出这两个宇,在她耳边娓娓说道:“我跟哥哥已经赚足旅费,准备出发前往京城。而且啊,我打算在京城里开间客栈,你手艺这么好,不如就到我客栈里来,专门替我做小笼包,当我的点心师傅,如何?” 京城? 她的爹、她的姊姊们,都在京城呢! 前些日子,确定雷贯天吃人的事只是谣传时,她还想过,要找个日子,买齐了驼城附近的稀奇古怪特产,再请雷贯天陪她回京城一赵,亲自向爹爹与姊姊们证实,雷贯天并没有把她生吞活剥—— 没错,他并没有吃了她。 他只是重重伤了她的心。 见丁儿闷声不语,只是猛掉眼泪,小龙有些沉不住气,又补上一句。“你不跟我回京城,难道还想留下来,等著参加雷贯天跟那位姑娘的婚礼?” 这句话像重击,敲得她头晕目眩,想也不想的立刻摇头。不!她宁可挖出自己的双眼,也不要看见雷贯天娶别的女人! “好,我跟你回京城!”丁儿冲勤的月兑口而出,捏紧拳头。此刻她只想逃,远远的逃开这儿,逃回自己的家、逃回自己的家人身旁。 小龙双眼一亮,用力紧握住她的手,俊秀的面容转向后方。 “都处理妥当了?” 自称龙无常的黑衣男人,像是许久前就站在那里,双手背负在身后,一动也不动,听见了小龙的询问,才冷冷的点头。 “马车备妥了?” 黑衣男人仍是点头。 “很好,咱们立刻就走!”小龙面露喜色,拉著丁儿就要往后门走。 才走了两步,圆润的脸儿却转向来时路,看往主房,双腿也钉住不动。“等一下,我、我想再收拾一些东西。” “要快,否则就走不成了!”小龙轻跺一步,却不敢硬拉,只能低声催促。 夜长梦多,久留一定就会有变卦,他得趁著那驼城富商结束那篇一厢情愿的联姻大计,或是雷贯天失去耐性,把债主那一家子,全都扛起来扔出牧场大门前,尽快拐走这珍宝似的人儿—— 丁儿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又回到主房里。 她推开房门,撩开重重的毡毯,走向角落的橱柜,拿出那件刘大娘替她作的雷字绣披风,正要收卷入包袱,才一抬头,眼角却又瞄见橱柜角落,一件破旧厚重的披风。 那是雷贯天的披风。掳她来雷家牧场的路上、她掉进溪水的那一夜,他曾用这件披风裹著她,把她紧抱在胸前,用炙热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子—— 她望著那件旧披风,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她搁下雷字绣的披风,反倒取走他的旧披风,卷进包袱里头。 “丁儿,咱们该走了!”小龙站在门前,不耐烦的低语,漂亮的眸子里有著几分紧张。 “我这就来。”她喃喃答应,举著像有千斤重的双腿,以中风乌龟的速度,慢慢住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主房里景物依然,到处都有著雷贯天给她的回忆。 她曾经认为,这里不是她的家。 当雷贵天对她好的时候,她稍稍认为,这儿或许会是她的家。 但是如今,当她知道,他准备纳妾,接纳另外一个女人时,她又觉得这儿再也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我走了——”她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再见。”她轻声说道,然后放下厚重的毡毯,任由小龙扯著自个儿往外走。 圆润润的身影离开了,只剩下一滴泪没追上她的脚步,落在主房的地上,悄悄被石砖吮尽。 第九章 直到日落黄昏,那富商才幸幸然领著车队离去。 雷贯天站在门前,看著远去的车队,徐徐松开双手的铁拳。 他的忍耐已经逼近临界点,短短的几个时辰内,他曾有好几次,想抓起自个儿的债主,用力的、死命的摇晃,直到那张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只是,为了弟兄们的生活,他得忍!得坐在大厅里,耐著性子,听那富商天花乱坠的说著,雷家牧场与黎记商行联姻后,会有多么美好的远景。 先前在驼城,雷贯天早已明确拒绝,摆明了不可能纳妾。但是那富商仍不死心,还特地带著女儿前来,一口咬定,只要雷贯天瞧了他的女儿,立刻就会改变心意。 事实上,他从头到尾没有瞧那女人一眼。 霍达跟孙兰始终待在大厅里,努力挤出笑容,表面上是不敢怠慢贵客,实际上却是担心雷贯天失去耐性,当场就撕了那富商的嘴。 直到车队出了牧场大门,雷贯天才缓慢而僵硬的转身,独眼瞪著属下们,怒声宣布: “以后,谁再敢让那家子的人踏进牧场一步,我就剁了他去喂马!” 孙兰翻了翻白眼。 “不用头儿吩咐了,往后再瞧见那家子接近咱们牧场,弟兄们就去假扮马贼,把他们抢光剥光,全丢在野地里。”那一家子脸皮之厚,简直难以想像,将军再三拒绝,他们却还要坚持倒贴。 那个不要脸的富商,甚至暗示,雷贯天若是不肯娶他女儿,就要提前收回对雷家的借款。 但是,即使威胁利诱的伎俩全使上,雷贯天的回答仍是那个字—— 不! 他从没想过要纳妾。他早已娶妻了。 想起那个圆润润的小妻子,紧拧的浓眉稍微舒开,累积的怒意,这才逐渐的散去。雷贯天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的往王房定去,满脑子都是离开房间前,她哭得泪汪汪的模样。 或许,他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或许,他该耐著性子哄哄她,坦白告诉她,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他是个在刀口上讨生活,刚硬而严酷的男人,从来不懂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劝哄,但是,为了她,他倒是愿意慢慢学习—— 薄唇稍稍上扬,但是那抹欲染眼底的温暖笑意,只持续到掀开毡毯时,就陡然灭了踪迹。 房内没人。 雷贯天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放下毡毯,转身走到厨房,却还是没瞧见那软润的身影。厨房里头,只有刘大娘挥著刀,在庖解一头肥羊。 “她人呢?”他粗声问道,连声音都很不爽。 “啊?”刘大娘转过头来。“主母吗?下午她做完那笼小笼包之后,就去外头了。” 雷贯天半眯著眼,走到蒸笼旁边,才伸手一探,心中就凛然察觉不对劲。蒸笼已经冷了,他掀盖一看,里头的小笼包老早蒸过了火候,全都糊了,一个个软塌在松针上。 一阵冷意爬上背脊,他瞪著那些糊烂的小笼包,心头闪过不祥的预感。 那个小女人做啥事都可能出错,唯独做起小笼包一丝不苟,只要她还在牧场,就不会搁著小笼包,让它蒸过火候。 只要她还在牧场—— “把她找出来!”他丢下蒸笼,跨步走出厨房,一面咆哮道。“快!” 人们开始骚动,急忙四下寻找,却压根儿寻不著丁儿的身影。有个人鼓起勇气,不太确定的开口。 “呃,主母会不会是去了马厩?她似乎对那匹小花马挺感兴趣的。”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争先恐后的往外冲,还有的人顺手就抓了水桶或水瓢,准备要冲去马厩救火。 马厩安然无事。没有著火、没有被毁,但是,却也没有见到丁儿的踪影。 雷贯天踏进马厩,在马栏间走动,锐利的独眼四下搜寻,立刻察觉马厩中稍有异动。 “怎么少了一匹马?” 孙虎探头,顺著头儿的视线看去。 “喔,那匹啊,那匹不是咱们牧场上的马,是龙家兄弟进牧场时,自己带来的。” 硬如磐石的拳又捏紧了。 “龙家兄弟人呢?” 孙虎抓抓脑袋。 “他们说旅费赚足,不想再留下来,所以驾著马车走了。”在牧场上,临时工来来去去是稀松平常的事,那时雷贯天又在待客,他才没有去报告。 独眼眯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的?” “唔,有几个时辰了吧!” “他们回驼城了?”他举步就走,猜测丁儿的失踪,铁定跟龙家兄弟月兑不了关系。 “不,”孙虎摇头。“我听说,他们好像是要去京城。” 京城? 雷贯天脚步煞停,瞬间省悟,脸色陡然转为铁青,额上青筋抽跳,那模样可怖得犹如恶鬼。 京城!丁儿一定是回京城了! 怒吼的声音陡然响起,震动马厩内外,在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宾滚烟尘,一路往京城而来。 马车以极快的速度,越过城门,直冲向玄武大道上的龙门客栈。 坐在车上的俊秀少年掀开垂帘,往后探头一瞧,赫然发现后方不远处的烟尘已急速逼近,眼看再过一会儿,就要追上来。 好家伙! 他们提前“偷跑”了数个时辰,还动用官家的资源,每经过一次驿站,就改换一匹快马,保持最高速度,一路换了十几匹快马,日夜兼程的赶往京城,而雷贯天不愧是沙场猛将,竟还能这么快就赶上来。 马车疾驰至龙门客栈门口,驾车的黑衣男人急扯缰绳,骏马嘶鸣人立,然后落蹄垂首,累得直喘气,精瘦的四肢不断颤抖。一个银发白袍的男人,手持算盘,老早就在门前等著了。 “兵马呢?”垂帘还没掀开,马车里已传来喝问。 “已经备妥。”银发男子答道。 “很好。”俊秀的少年掀开垂帘,抓出因为一路颠簸,晕得眼冒金星、猛呕酸水的丁儿,一把塞给银发男子。“给我好好守著她!” 银发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却仍接过丁儿,交给旁边的奴仆,吩咐仔细看顾。 眼看丁儿入了门,被奴仆们簇拥著往客栈后的跨院走去,俊秀的少年才吁了一口长气,嘴角上扬,露出满意的笑。 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少年稽敛笑意,转过身来,站在客栈前的石阶,背对著那十六扇雕刻精美、镂著金银花鸟的木门,击掌下令。 “出来!” 语音未落,数百名御林军立刻蜂拥而出。他们个个装备齐全,穿著铁甲战盔、手持长枪铁剑,神色紧张,如临大敞,将客栈重重包围,把守得密不透风。 “给我好好挡住!要是让他踏进客栈一步,你们每一个都要人头落地!”少年脆声下令,然后探手,取下头上那顶毛皮缝制的帽子。 一道黑瀑似的长发,流泻在肩上、背上,黑发衬著那张漂亮的五官,原本那阴柔的气质,这会儿全都藏不住了——原来,自称小龙的俊秀少年,其实是个肤如白玉、眼若晨星的年轻女子假扮的! 黑马疾驰,转眼也到了龙门客栈门前。 雷贯天勒马停缰,脸色仍是铁青至极。他半眯著眼,咬牙切齿的瞪著那艳丽非凡的人儿,粗厚的大掌徐张,亟欲将她大卸八块。 “雷将军,您这么急著赶来我龙门客栈,是要住房还是用餐啊?”她巧笑倩兮,隔著大批御林军,对著他开口。 在她身后还杵著两个男人,一个全身黑衣,面容严酷,腰间挂著一剑一刀,就是先前自称龙无常,陪著她到雷家牧场的男人。另一个银发男人,则是抱著算盘,两人就像黑白无常似的,静静分立两旁。 瞧这阵仗,根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龙门客栈?!原来是那个恶名昭彰,为了美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女人! 雷贯天一眯眼,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大刀,刀锋挥指向那张花容月貌,那狰狞的表情好吓人,也难怪京城的人们,都把他传说成食人将军。 “我老婆呢?”他咆哮著,握紧大刀,让御林军们个个神情紧张,长枪铁剑横在胸前,不敢稍有疏忽。 站在阶梯上的龙无双,却娇声一笑,非但不闪不避,俏脸上也不见半分害怕。 “夫人?夫人是您的,我怎知她在哪?” “你敢说你没潜入我家牧场!” “潜入?我可是堂堂正正应徼进去的,还领过将军您付的工资呢。” “你强行带走我的老婆!”他气得朝前右跨一步,怒咆狂吼。 “笑话,她自个儿有腿,我哪有能耐强迫她?是她自愿跟我回来的。”她笑睨著雷贯天,一副莞尔的模样。“我倒是挺讶异,雷将军都要纳妾了,居然还有心思,千里迢迢的跟著我们回京城来。” “我没有要纳妾!”他握紧了手中刀,发髭皆张。 “喔,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她笑得更甜,刻意往客栈内一指。“丁儿听到的,也不是这样。” 雷贯天的反应,是吐出一串声如霹雳的咒骂。 懊死!他会刻意隐瞒丁儿,不让她知道富商逼婚的事情,就是怕她听见,会胡思乱想。 结果,事情竟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丁儿不但知道了,还被这个居心叵测的龙无双煽动得离开雷家牧场,被拐回了京城。 他的脸色愈来愈狰狞,诱拐人妻的龙无双,却还有话说。 “再说,你当初可不算是明媒正娶。” “放屁,我娶了!谁说我没娶?” “凭你那方法,和强抢民女有什么两样,依法是可以论罪的。我带她回京城,还算是主持公道呢!”她双手一摊,轻眨著纤长的睫,美得让人眩目、可恶得让人咬牙切齿。 雷贯天忍无可忍,?然张嘴怒咆。 “把她交出来!”轰天巨响,震得御林军们个个毛骨悚然,要不是龙无双真有砍掉他们脑袋的权力,他们老早丢下武器,掉头逃跑了。 龙无双却只是嫣然一笑。 “怎么,你还不死心啊?好吧!”她往后一伸手。“把合约拿来。” 银发男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印著封泥的纸,搁在女敕白的掌心上。 “这是我三年前跟严燿玉签的合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言明只要刘家四姊妹从南方学成回来,就得来我龙门客栈工作十年。”她拿起白纸,拆开封泥,在雷贯天眼前一抖。 “刘丁儿的确是我龙门客栈的人,这可是有凭有据的,看你是要去告官、告衙门、告皇上。”她冶笑一声,意态猖狂。“或者,是去告那个忧国忧民、公正清廉的宰相,我都站得住脚。” 单薄的白纸,在龙无双的手中飘啊飘,雷贯天脸色阴鵞,直瞪著那张纸,下颚紧绷得像是要碎裂。 龙无双还在火上加油,不怕死的继续自说自唱。 “今儿个,我就做个好事,替她休了你,大夥儿皆大欢喜,你可以去娶有钱的新老婆,她可以留下来,当我的点心厨子,天天做小笼包给我吃。”她慢条斯理的摺起那纸合约,笑睨著他,补上一句。“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告诉你,小笼包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这个女人实在太欠教训! 雷贯天毫无预警的动手了! 无锋的重刀陡然挥出,划出一道破碎银光,只听得几声金石交鸣,眼前火光喷冒,御林军们的兵器断的断、飞的飞,全都挡不住这骁勇将军的狂怒一击。 刀光一闪,朝龙无双挥砍而下,扑面而来的强烈杀意,让胆大包天的她,竞也吓得连退数步。 不会吧?!这个男人不知道她的身分吗?他应该知道她身分尊贵,有个天下第一人在后头替她撑腰,连御林军也能随得她呼来喝去。而他,居然还敢对她挥刀?! 对,他敢! 他不但敢对她挥刀,他还想杀了她! “我劈了你!”雷贯天嘶声咆哮著,举刀又劈,刀势奇重,下手毫不留情,眼看就要把龙无双劈成两半—— 锵! 一把长刀,惊险的挡住急落的刃势,长刀却顿时崩了一角,黑衣男人冒死迎敌,虽然内力深厚,能跟雷贯天拚个不相上下,但是雷贯天已经气愤得红了眼,下手狠绝,一刀不中,立刻抽刀又砍。 当的一声,黑衣男人再挡,手里的长刀,这回竟应声而断。 断刃飞了出去,削落龙无双的一缙发,咚的一声插入雕花木门中,刀尾还在颤动不已,足见力道有多么强大。 龙无双脸色煞白,也不知是硬撑著不动,还是被吓得动不了,竟就站在原处,看著大刀迎面砍下。 锵!又是一声锐响,这次迎敌的是银发男子。他手里乌沉木造的算盘,根本挡不了刀势,只能善用巧劲,在刀刃入隙的瞬间,一旋算盘,化去霸道绝伦的劲力。 饶是如此,雷贯天的刀劲,仍把乌沉木造的算盘震得碎裂,算盘珠子叮叮咚咚的落了一地,银发男人的虎口,也被震得火辣生疼,只差没溅出血来。 “雷将军,请千万冷静。您知道的,无双姑娘是伤不得的。”银发男人空手直拍刀身,冒死靠近、强接数招,边焦急低语,既是解围,也是提醒。“要是伤到她分毫,她就更有理由将你逮捕下狱,到时候岂不是更遂了她的心意?” 闻言,雷贯天停下攻势,捏握著大刀,凝立在原处,独眼瞪著对方。 “解铃还需系铃人。您想要带回尊夫人,就得去找严燿玉。”银发男人语气更低,然后飘然退开,在三尺之外拱手为礼。 龙门客栈位於玄武大道上,原本就是人来人往的繁华之地,而大批的御林军,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早已引来大批人潮围观,众人屏气凝神,好奇的张望,全像上了封的酒瓶,一丝气儿也不敢透。 银发男人的提点,总算让雷贯天稍微恢复些许理智。 虽然,他还是渴望劈了龙无双,但是银发男人言之有理。要是在这里杀了龙无双,他别说是跟丁儿团聚了,只怕是连她的一面都见不到,就会被直接推赴刑场处决。 紧绷的气氛持续半晌,终於,在御林军们即将不敌他的怒瞪,全想集体逃跑的前一瞬间,他陡然转身,攀上怒龙似的黑马,掉转马头,朝城外疾驰而去。 眼见那凶神恶煞的男人离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而刀下余生的龙无双,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感谢,却是质问。 “你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提醒他,记得尊卑分际,不可伤了无双姑娘。”银发男人垂敛眉目,恭敬的答道,缓缓收紧发疼的虎口。 普天之下,想杀龙无双的人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有的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很想—— 晶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又问了一句。 “只是这样?” “是。” “最好如此。”她眯眼看著那头银发,半晌后才又开口。“去给我端杯茶来。” 银发男人颔首走进客栈,过了一会儿,便端出一个玉琢的杯。“去年冬季的滇红金芽,是罗家前几日,特地派人给无双姑娘送来的。” 龙无双站在原地,抬手端起瓷杯,掀开杯盖,啜了一口热茶,眸子仍是盯著刚刚被雷贯天的断刀削落,钉死在木门上的那缙发。 见她久立不动,银发男人用最恭敬的语气发问。 “无双姑娘,您是腿软了吗?” 端著玉琢杯的双手,略略一僵,她微恼咬牙,拿起杯盖就往那颗银丝如瀑的脑袋扔去。 “闭嘴!” 缤纷的落花,从城外严家大宅的围墙飘散而出。四周宁静安详,只听闻啾啾鸟鸣—— 轰—— 巨大的红铜大门,被强霸的劲力轰开,地面仿佛也被撼动。被撞破的铜门飞过大半个庭院,撞上大厅的雕花门,又发出一声巨响,接著就轰然落地。 倒是无辜被波及的雕花门,被撞离循榫眼,也跟著解体倒下,那霸道的劲力余势未尽,推得雕花门在石砖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雕花门从大厅的这头,直打滑到大厅的那头,才在一对黑檀木太师椅三寸前停住。 端坐在大师椅上的严家夫妇,看著那扇雕花门,不惊不骇,各自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 “找你的啊?”美艳绝伦的少妇,挑起弯弯的娥眉,用绣著花鸟的金缕鞋,踢踢面前半毁的雕花门。 严燿玉淡然一笑。 “应该是吧!” 一个高大的男人,提著大刀,踏过崩碎的大门,在庭院里发出如雷咆哮。“姓严的!傍我滚出来——” 金金看著不速之客步步逼近,花容月貌上没有半分讶异或恐惧,仍是平静如昔。 “真的是找你的。”她看著丈夫,问道:“他是谁?” “雷贯天,雷大将军。” “来做什么的?” “应该——”他顿了一顿,看了那男人一眼。“是来找老婆的吧?” “他老婆?”纤纤玉指,指向那个跨进大厅的男人,然后又回指著自己,柳眉挑得更高。“来我们家找?” “他娶的是咱们家的丁儿。” “既然已经娶了,怎么又会上咱们家来要人?”金金敛眉喝茶。 “可能,是因为龙无双吧!”严耀玉忍著笑,把一碟桂花茶梅递到爱妻面前,伺候得格外体贴。 夫妻二人就当著雷贯天的面闲话家常,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他们的漠视,让他更加光火,咬紧的牙关里,发出野兽即将噬人前的低沉咆哮。 想起眼前这个男人,竟敢把丁儿签给龙门客栈,他心头怒火喷冒,手里的大刀又举了起来。 “严燿玉!”他吼道,决定先挥几刀,给这个男人一点教训。 一声娇喝响起。 “慢著!”金金一抬手,仪态万千的站起身来,那娇小的身段有著无比气势,仿佛能阻挡千军万马。她望著雷贯天,明眸中微有怒意。“雷将军,你把我们家丁儿弄丢了,我都还没跟你算帐,你还敢来跟我们要人?!” 金金的义正辞严,倒让雷贯天瞬间词穷,他大嘴开闭了几次,又恼了起来。 “那个龙无双——” “我知道。”严耀玉接了口。“我当初就想跟将军提,丁儿跟龙门客栈是签了约的,但是将军没让我来得及说啊!” 金金轻哼一声,又坐了下来。“是啊是啊,抢了人就跑,这下子人不见了,才知道要上我们这儿来讨。” 哼,这个莽夫,趁著她不在家的时候,就把丁儿娶走了,要不是严燿玉亲口保证,短期之内,必有人能把丁儿带回京城。到时候就能趁此机会,让丁儿带著她精挑细选的嫁妆,风光的再嫁一次,她才会忍耐至今,没在当初就跑去边疆,跟雷贯天要人。 眼看雷贯天脸色愈来愈铁青,手里大刀也愈捏愈紧,严耀玉搭著爱妻的手,轻拍了两下,低声劝道:“好了,别说了。” 金金停了一停,这才止了挖苦,挑眉看著雷贯天。 “我问你,你是真心要我们家那丫鬟?” “是。”他闷声应答。 “非她不可?”金金又问。 雷贯天定定看著她,紧握手中大刀,沉声开口。 “我愿意用另一只眼来换她。” 夫妻二人互看一眼,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严燿玉浅笑挑眉。 “你满意了吗?” 金金轻咳一声,端起热茶就口,明眸里怒意稍减,嘴上却仍是补了一句。“哼,那还得看丁儿她自己愿不愿意。” “这倒容易,去问问她就行了。”严耀玉笑道,转头看著雷贯天。“雷将军,如果你真要我家的丁儿,倒不必用另一只眼来换她。”他慢条斯理、老神在在的说。 “那要如何?”他低咆著问。“她现在被龙无双那女人藏著,我根本见不到她!” “调虎离山。” 屏风后突然传出平铺直敍的四个字。 一个身穿灰袍、腰系一枚铜牌的男人,缓缓从屏风后踱步而出。他步履徐沉,气度冷若冰山、静如深海,见到雷贯天时,只是微微一颔首,嘴角眼底不见半点的笑意。 雷贯天一见那人,微微一惊,霸狂气势敛了大半,这才愿意搁下手中大刀。就连他心上的大石,在见到这个男人时,也一并搁下了。 好!有这人出计,饶是龙无双那女人,只怕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雷贯天看著他,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开口便答。 “就这么办!” 第十章 窗外万里无云,玄武大道上人往人来。 龙门客栈里头,小二们忙著上菜,楼上视野极好的特等席里,坐著一名貌美无双的姑娘。 她穿著轻薄冷冽的黑丝衣衫,外罩一袭软绸披风,领口半敞,露出一抹白女敕的颈。梳整的发丝上,戴著金丝银丝绕盘成花冠,华贵美艳得让人震慑。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龙门客栈老板娘——龙无双。 瞧她那娇贵的模样,任谁都不会相信,几日之前,她曾男扮女装,混进边疆的牧场里,假扮临时工。 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非得是对美食的执念,深得匪夷所思,否则哪会舍下京城里的舒服日子不过,千里迢迢的跑去驼城“拐”人回来? 为了庆贺“拐”人成功,才一回到客栈,她就替丁儿筹齐了材料,催著那仍泪汪汪的小女人快快进厨房,替她做出一笼小笼包。 眼前,琉璃桌案上,就摆著刚蒸好的小笼包。 这小笼包做得小巧玲珑、皮饱馅女敕,龙无双举筷挟起一个,挪到冰瓷调羹上,张嘴咬了一口。 只一口,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敝了,做小笼包的人是原来的人,馅是原来的馅,料是原来的料,怕有些还比雷家牧场厨房里用的更上等,怎么这会儿吃起来却差了些? 她不信邪,又慢条斯理的晈了一口。 嗯,果然——似乎是较咸了些—— 她蹙起柳眉,放下了小笼包,轻啜了一口滇红金芽,转身望著窗外的繁华街心,思量著是哪里出了岔错,竟让原本的美食走了味儿。 正在思忖著,明眸却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朝客栈晃了过来。 来得好! 她嘴角一勾,眸里闪烁著笑意。 呵呵,她一早就摆好了阵仗,在这儿候著,就是猜出雷贯天会去搬救兵。 “有说客到了,再去沏三亚茶来。” “是。” 丫鬟福身,乖乖退下,热烫的茶汤才刚端上桌,那人也上了楼,迳自来到这一桌,拿著扇于拱手为礼,微微一笑。 “龙姑娘。” “严师傅。”她也回以一笑,稍一摆手。“请坐。” 严燿玉落座,开口问候。 “近来可好?” “还不错。”她恰然笑答,拢起袖子,亲自替他倒了杯茶。 他颔首道谢,睨著桌上那笼小笼包,微笑再问。 “小笼包好吃吗?” 她稍微顿了一顿,看著只被咬了两小口的小笼包,然后才开口。 “不错。” “手艺学得可精?” “江南泰石老人敦出来的爱徒,手艺怎会不精?”她逞强开口。 “是啊,手艺应该是精的,怕只怕不合你胃口。”严燿玉再笑,笑得十分温文,精明的双眼却故意多瞧了小笼包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龙儿,强摘的瓜不甜,你又何必强求呢?” 她有些不悦,却仍沉住气,扯出一抹淡笑。 “许久不见师傅上门,今日到我这儿,就是为了这件事?” “丁儿是我家的人,习艺若是不精,非但坏了泰石老人的名声,只怕也会影响龙门客栈的声誉,这一来,龙儿岂不吃亏?” 哼,说客就是说客!说穿了,还不是来替雷贯天求情的,竟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她暗暗一哼,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连泰石老人都称赞丁儿青出於蓝,她做的小笼包必是天下第一,怎会坏了龙门客栈的声誉,我又怎么会吃亏呢?” 严燿玉不语,瞧著她,又温文的笑了一笑。 “只不过,丁儿已嫁作人妇——” “我知道,她是嫁了雷贯天嘛!”她掩嘴呵呵一笑。“你放心,我已经劝丁儿休了他。那家伙既然想纳妾,就表示不缺她这么一个刘丁儿。” 严燿玉轻咳两声,似笑非笑的瞧著她。“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不过什么?还有什么好不过的! 她挑起秀眉,等著严燿玉的下文,却久等不见他再开口。 蓦地,她心头一跳,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想这严耀玉精明狡猾,堪称京城第一奸商,年方二十就让娘请来当了她师傅,这么多年来,她从没见过他说话这般拖拖拉拉。再说,他是来替雷贯天说情的,雷贯天怎会不在场,该不是—— 糟!中计了! 心念电转,她怒瞪严耀玉一眼,一拍桌子。 “你们——” “调虎离山。”他微笑,坦白招了。 “是谁出的主意?” “你说呢?” 她脸色一青,二话不说,撩起衣裙就飞身往后,翻下了楼宇,再几个纵落就奔进客栈后方。 懊死!她一回到京城,就把丁儿推进客栈里,嘱咐下人把她藏在客栈最里头,没让她听见昨日那场喧闹,更没让她知道,雷贯天已经追进京城,为的就是要彻底隔开两人。 万万没想到,她一时疏忽,竟然就被坏了布局。 丙然,她猜得没错!严耀玉在前头绊住她,而雷贯天就从后门进了园子,眼看就要闯进那间专作点心的厨室。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瞪,想也不想的喝道—— “慢著,给我站住!” 厨室里头,四个姊妹各占一桌,各自忙碌著。 “丁儿,雷家牧场里头,真的每个人都断手断脚吗?”甲儿檮著酒熬豆沙,好奇的问。 “没有,只有一部分的人。” “那他们的手脚,是被雷将军吃掉的吗?”乙儿捏著金腿小棕,也探过头来。 “不是,他不吃人的,那是误会。” “误会?!”甲乙丙异口同声,全停了动作,万分惊异的看著小妹。“他不吃人?真的吗?” “嗯,他喜欢吃我作的小笼包——”丁儿幽幽的点点头,一想到雷贯天,她的心口就莫名疼了起来。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吃饱了吗?洗澡了吗—— 他——纳妾了吗? 想起那漂亮有钱的姑娘,她双眼一红,忍不住就掉下泪来。咸咸的泪,一滴一滴都落进面前那一大碗刚拌好的馅料里。 “啊,你怎么又哭啦?”甲儿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绢,替小妹擦去两颊的泪。 “是啊,丁儿,你别哭啊,好不容易逃出虎口,该要放鞭炮庆祝才是啊!”乙儿接著说。 “对啊对啊,瞧你哭得眼都肿了,再哭下去,连脸都要肿啦!”丙儿搂著妹妹的肩,安慰的轻拍。 她却止不住泪,仍是泪如泉涌,抽抽噎噎的摇头。 “呜呜……你们不晓得啦……” “晓得啥啊?”甲儿不解回问。 “我——我——”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了半天还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倒是说清楚啊!”乙儿追问著,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慢著,给我站住!” 四个姊妹同时一愣,丙儿好奇的开了门,朝外头探看,其余的姊妹们也挤到了门边,想瞧瞧外头是发生什么事。 只见偌大的园子里,一个魁梧大汉手提大刀,正气势汹汹的朝这间点心厨室走来。 啊,是雷贯天! 甲乙丙丁见状,全都惊得倒抽一口气。 丁儿的反应却和姊姊们不同,其余三个一见雷贯天,吓得集体倒退三步,全贴到墙壁上去了。唯独她不退反进,一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就急著要飞扑进他怀里,一双腿儿老早奔了出去。 只是,她才跑了两、三步,就听右方传来龙姑娘的叱喝。 “通通给我站住,不准动!” 那娇贵傲然的口吻,让丫鬟出身的丁儿,当真习惯性的停步,定在原处不敢再上一则。 雷贯天见状,火气又冒了起来。 “过来!” 小脑袋转了回来,无限期待的望著他,不禁又朝前踏了—步。 右方却又传来龙无双的娇喝。 “丁儿,别过去!”她急著要留下点心厨子,神色有些恼了。“他要你过去,你就真过去啊?你忘了吗,他可是要纳妾了啊!” 那两个字,像是锐利的钉子,重重敲进她心口。小脸上惊喜交集的期望消失,取而代之是哀怨,她眼眶一红,嘴儿一扁,泪又落了一串下来。 “哭什么!”见她眼红红、泪涟涟的,雷贯天心下一紧,又怒又气,伸出手命令道:“过来!” 龙无双还有话说。 “看,他又凶你了!这种男人有什么好,别怕他,姑娘我给你靠,你尽避——”她话才说到一半,旁里一道气劲弹来,点了她的穴,顿时教她没了声息,也无法动弹,一只手就这样伸在半空,樱桃小嘴也只能这样半张著。 可恶,哪一个王八蛋这么大胆,竟然敢点她的穴?! 一支眼熟的扇柄,慢条斯理的从旁边探来,压回她伸在半空的手。 “龙儿,人家夫妻吵架,你瞎搅什么?来,乖,把嘴闭上,别吃著了苍蝇。”严耀玉轻言浅笑,用扇柄点了下她的下巴,就让她闭上了嘴。 龙无双气得七窍生烟,却因穴道被制住,压根儿吭不得气,只能眼睁睁看著雷贯天朝丁儿走去。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见他火冒三丈的步步进逼,丁儿吓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的问。 “做什么?”他半眯著眼,怒气冲冲的开口。“当然是带你回家!” 她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了门边。瞧他愈走愈近,她心里发急,小脑袋摇得像博浪鼓。 “我……我不回去——” “什么?”他一瞪眼,停下脚步,握紧了大刀。 “我……我我……”她咬著下唇,看著他那张铁青的脸,脑海里闪过那美丽有钱的姑娘,心底抽紧发疼,想也下想的就月兑口而出。“我要休夫!” 此话一出,可是语惊四座,所有人倒抽口气,都惊骇的瞪著她。 “你说什么?”雷贯天惊天一吼,登时惊得鸟飞虫走,三颗贴在墙壁上的小肉包,更是吓得匍匐趴倒,一个跟一个的爬开,躲到安全地带去了。 丁儿也被吼得心惊肉跳,本能的转头,去看那个一路上拍胸口保证,愿意替她主持公道,休掉丈夫的龙无双,却见龙无双动也不动,像尊石像似的杵在那儿。 虽说靠山没了,但是她心里的怨痛还在,她眼眶含泪,觑著眼前凶恶的男人,把心一横,仍是握紧了拳头,把话重说了一次: “我要休夫。” 这女人这次竟然连结巴都不结巴了! “你再说一遍!”雷贯天气红了脸,臂上青筋爆起,气劲一发,脚下石阶登时碎裂。 “我……我要……”丁儿吓得不知所措,下一瞬间,她突然就哭了出来,眼泪哗啦啦泉涌而出。“呜呜,你又对人家吼!你坏、你坏!就是会吼我——” “我吼你?你敢说要休夫,我就不能吼你?”雷贯天将大刀往地上一插,愤怒的伸出手,把那张粉女敕的脸儿像揉面团似的揉搓,气怒的咆哮著。“想休了我?你作梦!” 丁儿一时也恼了,忘了害怕,哭著气喊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要纳妾!你要去纳妾,那就去啊,我成全你啊!” “我有说过我要纳妾吗?” 他气得继续捏她的脸。 “怎么没有?我明明就听到了,那个富商在客栈里,说要把女儿给你当妾!” “你有听到我答应吗?”他抵著她怒吼。 被捏开的小脸,蓦地一呆。 呃——这个——那个——好像——的确是没听到他答应的样子—— 在阳关客栈的厢房外头,她只是听见,那富商开口提议,要雷贯天纳妾,然后她就被小龙——不,是被龙无双——拉走了—— 瞧她词穷,雷贯天独眼炯亮,火大的继续逼问。 “有吗?你有听到我答应吗?” “呜……呜呜……” 丁儿啜泣著,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摇了摇脑袋瓜子,跟著却又想起那美丽姑娘的丫鬟说的话,忙抬起头辩道—— “可是、可是,那丫鬟明明就说,她家小姐要嫁进牧场来了啊!” 雷贯天给的答案,格外简洁有力。 “你听她在放屁!” 他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捏著她的脸开口就骂:“我他妈的娶你一个,就快把我搞死了,怎么可能再娶第二个?”娶个老婆,可远比打仗还累人。他能铲平为数众多的叛军,却摆不平一个小女人。 “但是、但是,她很有钱啊!”她哀怨垂泪的说。 “有钱我就要娶她吗?那我娶老婆做啥?娶钱就好啦!”他瞪著独眼,愈吼愈大声。 丁儿闻言,红唇一扁,又哭了出来。 “呜呜,我知道了,你不想娶老婆啦,反正、反正,我也只是爹爹得罪你之后的赔偿啦——哇啊——” “谁说你只是赔偿的?” 他简直气得快要吐血而亡了。 “你啊,就是你啊——”她边哭边说,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小串头还在他胸膛上咚咚咚的猛鎚。 “妈的,你这笨女人!” 雷贯天瞪著她,有那么一瞬问,他真不知道该要掐死她,还是一刀砍死自己会比较痛快些。 但是,看她哭得这么凄惨,他心下不由得一紧,只能松开捏住她圆脸的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又气又恼的低语。 “别哭了。” 她呜咽不停,趴在他胸前,哭得双眼红肿。 “呜呜呜……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呜呜呜……说爹爹吃了你的包子,所以要赔你一个女儿的——”她又槌了他两拳,宣泄心中的难过。“反正、反正,我只是你随便挑捡来的,当然随便就可以替换——” 想当初,雷贯天就是在她们四姊妹里,随手抓了一个来作赔偿的! 她一直觉得,自个儿是他随手挑中的。所以,她不认为,她在他的心里是特别的;她更不认为,她是他心中那个最特殊而无法取代的人—— 原本爆怒如火山的男人,突然间灭了火。他抱著怀里的小女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大掌揉著她的小脑袋。 “说你爹爹得罪我,那只是藉口。”他沉声说道,捧起那张泪汪汪的脸。“我要挑的就是你。只有你。” “啊?” 幽亮的独眼,笔直的看进她的眼里。他知道,要是再不把一切说清楚,这个小女人就不会乖乖的跟他回去。 “丁儿,你找到了我。”他用拇指描绘著她的唇,徐声低语。“记得吗?我是你找到的,你一个人找到的,所以我是你的。” “什么?” 她被他的手指弄得有些昏头,却还是努力保持清醒。 “你还没想起来吗?十三年前,在山上破庙。”他提醒她。 十三年前?破庙? 她愣了一愣,一时忘了哭泣,歪著小脑袋,很努力的回想。 “你在破庙里救了一个人,一个失了左眼的人。”他抿著唇再说,原以为她会自己想起的,谁知这小女人这般迟钝。 这十三年来,他一直未曾忘记过这软甜粉女敕的小女人,而她却老早把他忘得一乾二净! 丁儿眨了眨眼,脑中迷迷糊糊,像是在回忆一个好久好久之前的梦。破碎的景象,一幕幕浮现眼前,她好像记得白兔、破庙、染血的鬼—— “啊!”她恍然大悟,张大了小嘴,抬头看著他,搜寻著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好半晌才迟疑的问:“那个鬼哥哥?” “对。”他叹了口气。 “可——可是,他很年轻啊——” 额上青筋又再冒起,他瞪著那张疑惑的小脸,气急败坏的再吼。“我又不是神仙,过了十三年了,我也是会老的!” “你——你又吼我——”她扁著嘴,又是泪光闪闪。 呜呜,爹爹说得对,她早该戒掉坏习惯,不应该随便心软,瞧见有小动物受伤,就爱管闲事的插手—— 呃,不对! 她偷偷瞄了那铁青的怒容一眼。 瞧他这狰狞武猛的样子,哪里是什么小动物,根本就是猛兽!亏得小时候胆子大——不,该说是,小时候笨得不知道害怕,才会有胆子接近他—— 见她又要哭,雷贯天只能敛了火气,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丁儿,你十三年前就说了,我是你的,所以,我才会回来找你。”他看著她泪光闪烁的大眼,伸手拭去她眼角滑下的泪。“不是我挑了你,而是你在十三年前就挑了我。” 他极有耐心的等了又等,等到她长大成人、等到她从江南学艺回来,这才设下陷阱,设计了刘广,找到藉口登门抢亲。 那天,他踏进严府,见著四个一模一样的小女人,凭藉著烙在心中十三年的记忆,靠著她白女敕耳垂上的那点朱砂痣,他认出了她。 雷贯天说出口的一切,让她震撼得有些呆了。 “所以,你、你、你一开始要的就是、就是、就是——”她又开始结巴了,怯懦得不敢求证。 有可能吗?她对他来说,真的有这么特别吗? 有可能吗?她对他来说,真的是那个最特殊而无法取代的人吗? 所以,他苦等了她十三年。所以,他不要她的姊姊们、不要其他的女人,只要——只要—— 丁儿轻颤著,注视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缓缓低下头来,用带著刀茧的宽厚大掌,捧著她的圆脸,说出那些她企盼得心儿发疼的话。 “是的,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要。”雷贯天坚定而笔直的望进她的眼里,霸道的宣布。“我只要你。” 揪在她心头的某个死结,因为他的话语,瞬间松解了。她的眼睛又浮现水雾,止不住的眼泪又落下来,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恐惧、不再是因为哀伤,而是因为无尽的欣喜。 “真的吗?”她小声求证,眨巴著大眼,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 雷贯天贴著她的唇,给了她答案。 “真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有著穿透她灵魂的力量。她心中清楚,他一诺千金,是个绝不可能说谎的男人。只要他说出口的一切,就是事实。 原来,她在他的心里真的是特别的。 原来,她真的是他心中那个最特殊而无法取代的人。 丁儿发出一声抽噎,泪流满面的扑进丈夫的怀中,小脸紧贴著他的胸膛,重温他的心跳与体温。软女敕的手,圈在他的肩上,紧密得像是这一生再也不愿意松手。 雷贯天也以同样的力道,紧紧拥抱她。他的头埋在她的发里,口中吐出几句低喃的咒骂,从来强而有力的嗓音,竟带著些许颤抖,仿佛怀中这失而复得的小女人,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正当夫妻二人紧密相拥、误会冰释时,一旁僵立的龙无双,这才冲开了穴道,好不容易恢复行为能力。 “等等,不要抱在一起,给我分开!分开!”她气呼呼的提起丝裙,急著要冲上前棒打鸳鸯。“雷贯天,我警告你,快点放开我的点心厨子——” “龙儿。” 一旁的严耀玉又开口了。 她警觉的闪开,就怕这奸诈狡猾、诡计多端的师傅,会再出手偷袭她。 “作什么?” 严耀玉耸肩一笑。 “我只是想问你,没了雷贯天在身边,丁儿作的小笼包,能合你的胃口吗?”他往特等席的方向一指,刻意提醒她。 龙无双捏紧粉拳,不甘心的一跺脚。只是,再不甘心也罢,她是亲口尝过的,没了雷贯天在身边,丁儿的手艺就失了水准,那青出於蓝的厨艺全都浪费了,就算是强留她在客栈里,也没半点用处。 “不然,你说该怎么办?”她恼怒的质问,指著那个抱紧老婆、一副绝不松手的雷贯天。“刘丁儿跟我可还有十年约呢!难道就白白便宜他了?让他把人带回雷家牧场?” “不如,你们都各退一步。” “怎么说?”她挑眉。 严惧玉摇扇浅笑。 “我跟雷将军已经协议好了。只要你愿意让步,让他把丁儿带回去,他就愿意让你派人到雷家牧场,跟丁儿学著捏小笼包。然后,每一年里,他会抽出三个月陪著丁儿回京城,在客栈里替你捏制小笼包。” 这是昨日在严府,众人讨论出来的折衷法子。雷贯天原本不肯同意,还是金金提醒,说丁儿的亲人都在京城,虽然嫁去了雷家牧场,但是总也会想念家人,他才勉为其难的点了头。 龙无双微扬著下巴,脑子里估量著情势。 这虽然是个可行的方法,但是,一年里只有三个月吗?虽说如此一来,她就能再尝到那绝顶美味的小笼包,但是瞧著雷贯天那怒瞪著她的模样,她心里又觉得不痛快,总觉得便宜了这家伙。 这个男人,昨天还想拿刀劈了她呢!她为什么要遂了他的心意—— 不温不凉的声音,又在一旁响起。 “还有,”严耀玉还有下文。 “还有什么?” 她转过头去。 “你师母替丁儿准备的嫁妆里,有一份云南上司进贡的上等盘龙菇,重约五斤,可说是价值连城。原本,是想留在丁儿的喜宴上宴请宾客的。”严耀玉略微一停,瞧见徒儿的眼睛里,从饱含怒意,变得闪闪发亮。“你师母的意思是,当然也不能让你吃亏,只要你愿意让步,那份上等盘龙菇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龙无双已经抢著开口了。 “成交!” 盘龙菇呢!那可是最鲜绝美味的菇类,生长在毫无人迹的深山里,寻常要是采得几两重的盘龙菇,就已经贵逾千金,更何况是重约五斤?那可是绝顶的珍品啊!她只要一想到,就已经津唾直流。 “那,事不宜迟,你这就随我回去拿吧!”严耀玉说道,转身就走,刻意把龙无双带开,省得再打扰那对恩爱的夫妻。 两个奸商师徒,上前一后的走了,院落里转眼清场。四周静悄悄的,而丁儿满耳里,都是雷贯天的心跳与呼吸声。 她依偎在他怀里,重温著他的味道与体温,这才知道,自个儿有多么想念他。那种依恋,像是根植在她的身体里,这一辈子都无法拔除。 一辈子—— 这三个字滑过心口,她忍不住露出甜甜的笑,知道自己跟这个男人,真的会共度一辈子。 “那、那,你以后都不许吼我喔!好不好?”她趴在他胸前,低声的说道,趁著此刻气氛正甜跟他撒娇。 “好。” 小脑袋在他胸前磨了磨,迟疑了半晌,然后慢吞吞的拾起来。 “那、那你会不会纳妾?” 雷贯天发出一声不耐的申吟,独眼发亮,大嘴中张,又要朝她怒吼。 “你、你才刚刚说了,不会吼我的!”她急忙说道。 半张的大嘴,硬生生僵住,还真的说停就停。雷贯天瞪著她,半晌后吐出一大口气,好不容易才敛住即将出口的咆哮。 丁儿眨眨眼儿,心中更甜了几分,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她,才肯为她约束那狂若暴雷的可怕脾气。 “我是说以后,要是再有机会,你会不会——”她还没说完,那张大嘴已经罩了下来,吻住她的唇儿,把她吻得脸儿烫红、气喘吁吁,再也问不出任何烦人的问题。 半晌后,当她被吻得女敕唇微肿时,那热烘烘的大嘴,终於放过她的唇,游走到她的左耳,吮吻著那枚浅红的朱砂痣。 他抵在她的耳边,慎重的低语。 “不会。”雷贯天强调。“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绝对不会纳妾。”他的眼里,从未容纳过其他女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要的女人,这一生就只会她一人。 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认真又问了一句。 “说话算话?” “对!” 她不需要更多的保证了。 她的世界完整了。她有了一个最特殊而无法取代的人,而在他的心中,她也是最特别而无法取代的。 雷贯天又抱著她半晌,然后牵起她的小手,大步就往外走去。他的速度好快,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见她走得慢,追不上他的步伐,他索性一把抱起她,将她抱在怀中,快步朝外头走去。 “走吧!”这个鬼客栈,他连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下去。 她拾起头,仰望著他。 “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他言简意赅,已经跨出龙门客栈,抱著地上了停在门外的马,然后一扯缰绳,就逆风策马,在玄武大道上狂奔起来。 丁儿紧紧窝在他的怀里,她没有问,他是要带她回哪个家。是严府,还是雷家牧场,或是其他地方。因为,从今以后,只要有雷贯天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好,我们回家吧!”她靠在他胸膛上,露出好甜好甜的笑。 那匹如怒龙般的骏马,就这么载著夫妻二人,一路奔出城门,奔向边疆的雷家牧场。 奔向他们此后的家。 番外篇 很久很久以前—— 午后的一场暴雨刚停,山道两旁,苍松兀自挺立。 沾著雨水的绿草鲜翠如玉,一抹软白突然从草中探出头来,嗅嗅、闻闻,长长的耳朵竖起,圆大的眼儿警觉的察看四方。 兔子!有兔子耶! 原本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歇息躲雨,吃著软白包子的小女孩,瞧见那十来尺开外,毛茸茸的白兔,瞬间瞪大了眼。 大人们仍在煮茶闲聊,她怕惊动了长耳毛球,不敢出声,只能悄悄的伸手,拉拉三姊的衣袖,两眼却直盯著那一团白。 可是身旁的姊姊们,全抢著吃桌上的茶点,根本没精神理会她。就在这时,白兔猛地一跳,朝另一个方向跳走。 “啊!”她轻呼出声,立刻捧著手里的包子,匆匆追了过去。 长耳白兔一跳一跳,不时嗅嗅闻闻,像是察觉有了跟踪者,忽然间飞快的奔逃起来。 “冤冤,别走啊!” 她气喘吁吁,移动胖胖的小脚奋起直追,可那白兔东奔西窜,才几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森林里。 啊,讨厌,冤冤不见了。 她在附近的草丛里,东看看西瞧瞧,却再也寻不见那长耳白冤。正当她一脸沮丧,准备放弃时,却看见前方有座破庙。 唔,冤冤会不会是躲到庙里去了? 她小心翼翼的匍匐前进,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又惊走了白兔。 这间庙很破,里头还黑漆漆的,她在门前探头探脑,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倏地,庙内的暗处,有东西微微一动。 兔子?! 她心中一喜,胖胖的小腿跨过斑驳的门槛,一心只想要抓小兔子来玩耍。但是,她才跑了两步,却被某个东西绊著。 “哇啊!好痛——”她扑跌在地上,摔得灰头土脸,手里的包子也滚出去了。“啊,包子包子!”她忙喊著,虽然跌得疼,却更心疼包子,连忙起身想捡。 才这么一动,她陡然发现,自个儿的小脚被抓住了! 是什么东西? 她忐忑的回头,一瞧之下,立刻就吓得脸儿惨白。 只见昏暗的光影中,趴著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他左边的眼睛不见了,只剩一个黑呼呼的窟窿,缓缓渗出血水,大手紧握她的脚踝,把她的白袜染出一个吓人的血手印。 “哇啊!表啊!救命啊!放开我、放开我——”她吓得不断挣扎,但那只紧扣的大手却没松开。她又惊又慌,拾起另一脚,对著那只鬼猛踢猛踹。“走开!走开!坏鬼!臭鬼!放开我——” 在小脚一阵乱踹伺候下,那鬼没有松手,只是连连吐了几口鲜血。然后,竟举起另一只手,把她乱踢的那只脚也抓住了。 她吓得又是一阵尖叫,身子像毛毛虫似的乱扭,眼泪也淌出来了,一边哭一边叫:“哇啊,放开我!我以后会乖的啦!你不要抓我啦!我不要变成鬼啦——” “闭嘴!” 那只鬼用尽残余力气,发出一声怒喝,她又惊又怕,吓得立刻闭嘴,却还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鬼——”那人回过气来,费力的开口。 不是鬼? 那人又剧烈的咳了起来,接著,就因为剧痛而松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抽搐了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血水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重得自由,她立刻连滚带爬的躲开,一双眼儿不敢离开那个人。 血耶——鬼——好像不会流血的吧? 而且,这会儿还是大白天,外头阳光闪耀。她记得爹爹说过,鬼都是晚上才出现的,一遇著阳光就会化成烟—— 她稍稍止了啜泣,泪也不流了,狐疑的稍微靠近一点,小小声的问道。 “你——真的不是鬼吗?” 那人睁开残存的右眼,几近不可察觉的摇摇头,然后又重新闭上眼,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些。 真的不是鬼啊? 她咽了咽口水,偷偷觑著他,只瞧他呼吸轻浅,胸前的血渍愈扩愈大,整个人远微微颤抖著。 看他那样子,好像很痛——不,是一定很痛! 他没了一个眼睛,还全身是血,一身的刀伤剑伤,看不见一块好肉。仔细一瞧,他应该只有十五、六岁,比她家的少主年纪还小呢! 瞧他伤得这么重,心地善良的她,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儿,终於鼓起勇气,慢慢的移了过去。 “喂,你还好吧?” 他没有开口,没有动,只是趴躺在那里,像是刚刚的对答,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懊不会是死了吧? 瞧那小扮哥半晌没有动静,她不禁又移近了些。 “喂,你还活著吗?” 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她只能拿起随身的小水壶,倒一点清水在掌中,往他脸上洒洒洒,想激出一点反应。 饼了半晌,他终於又睁开了眼,黑色的瞳眸浮现不耐。 “还活著嘛!”她忘了害怕,蹲在他身边,睁著乌黑大眼,好奇的对他嘀嘀咕咕。 “你受了好重的伤喔!” “你怎么了?” “是跟老虎打架吗?” “是打赢还是打输啊?” “你要喝水吗?” “要吃包子吗?”她捡回包子,先仔细拍乾净,才好心递上前去。 这丫头怎么这么吵? 他怒瞪著她,满肚子都是火气,却无力动弹。 他跟一群弟兄们,去剿了一群盗匪,却也遭对方反噬。弟兄们都死绝了,而他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来到这破庙,却再也无力前进。 鲜血跟体力逐渐耗尽,他原想静静的等死。谁晓得,这黄毛丫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脚把他睬个正著,还对他猛踢猛踹,踹得他差点没提早去见阎王。 现在,她不踹他了,却蹲在旁边,对他碎碎念个不停。 “滚开。” 他费尽残余的力气赶人,只想图个清静。 “啊,你不想吃吗?”她不再害怕,只是眨著乌黑大眼,张著樱桃小嘴,很坚持的把包子往他嘴边凑。“可是,爹爹说,要吃饱才有力气。上次我染了风寒,爹爹要我努力吃,后来我真的头好壮壮,再也没有染过风寒了呢。” 老天,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的等死吗? 他在心中咒骂,重新闭上眼,当她是只烦人的苍蝇—— 下一瞬间,轻轻软软的东西,轻触他的脸。 他惊愕的睁眼,只见那五、六岁大的小女娃,竟拿著小手绢,胡乱替他擦起脸来。 白色的手绢很快被鲜血染红,她却半点不介意,还一边擦著,一边认真的对他叨念:“乖乖、乖乖,不痛不痛,我替你呼一呼,痛痛就会飞走了。” 他一脸愕然,任凭她擦去脸上的血。 擦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儿陡然亮起来。“啊,对了!少主上回有给我一个丸子,说受伤时只要快快吞下,包管没事。你等等,我找找喔——” 她边说边掏出腰间的百宝袋,低头翻找了好一阵子,先掏出了一只竹婧蜓、再挖出一只小香包、然后是一个小荷包,跟好几个铜板。 最后,软女敕的小手才从那百宝袋中,模出一粒梅子般大小的白色腊丸。 “啊,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开心的一笑,用小手剥开腊丸,然后就握著他的下巴,努力想把那黑褐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来,把嘴张开,快点吃下去,吃下去就会好了。” 他却不肯合作,用尽所有的力气,死命的闭著嘴。 开什么玩笑,谁知道这丫头到底是要喂他吃什么东西。虽然,他觉得自己这条命已去了大半,可也不想被搞得更加疼痛,甚至毒发身亡—— “喂,你要把嘴张开啊,爹爹说,生病受伤了就要乖乖吃药,吃了药才会好啊,乖,把嘴张开。”见他硬是不张嘴,她皱著小眉头,嘟起小嘴教训著。 他怒瞪著她,不开口就是不开口,死了也要闭紧嘴。 岂料,她竟然伸出肥肥的小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把嘴张开。”她颐指气使的说。 懊死! 他气得在心里直骂,偏偏力气已经用尽,现在的他,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想他习武至今,从来都是旁人怕他,谁知今日,竟然落得虎落平阳被娃欺的凄惨下场—— 苍白的脸庞,因为缺气而愈来愈红,他愈想愈是恼火,差点晕死过去,下一瞬间,终於撑不下去的张嘴呼吸。 “哈!”她见机不可失,胖手一拍,立刻把药丸子塞进他嘴里。 他一口气回不过来,竞真的咽下那粒来路不明的药丸—— “嘿嘿,吃了吧、吃了吧!”她得意洋洋的直拍著手,然后双手插腰,仰起圆润的下巴。“哼,我上回不吃药,娘就是这样让我吃!” 耳中听著她喋喋不休的声音,他眼前一阵发黑,深沉的黑暗袭来,把他拖拉进无底的深渊。在昏死之前,他脑子只能闪过一个念头—— 他妈的,他一定会被这丫头给搞死! 沉沉的黑,无边无际,像是要持续到永久。 他原本以为,自己再清醒时,大概已经到了阴曹地府,没想到耳边却听见鸟儿啁啾,鼻端还闻见肉包的香味。 独眼倏地睁眼,他猛地坐起,虽然伤口仍然疼痛,却还真的让他坐了起来。 他微微一惊,连忙运功行气,这才发现,体内之气不再如昏迷前虚弱紊乱,反而不减反增。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量四周,发现自己仍在破庙里,虽然还是虚弱不已,但是那沉重的内伤,的确已经开始好转。 “啊,你醒了吗?” 一颗脑袋从门外采了进来,圆圆的脸上,挂著开心的笑,那女娃背著一个大大的包袱,蹦蹦跳跳的跨过门槛,朝他跑了进来。 “你睡了好久好久呢,太阳都下山两次了。”她跑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把包袱在地上摊开,开心的现宝,里头的肉包与药丸,全滚了出来。 “看,我跟爹爹要了其他的丸子,还有好多肉包喔。”她先把肉包集中收好,再拿起一小盒丹药,搁在他面前。 “爹爹说,这个丸子是补气的,可以当糖果吃,很好吃喔!”她又拿出另一盒药。“如果是被蛇咬,就得吃这一盒。然后,这个药膏是专治跌倒擦伤的。”她把药盒摆开,最后才抬起小脸,歉然的望著他。“不过爹爹说,如果是眼睛不见,那就没办法了。” 他看著那些药盒,眯眼细瞧,这才发现,药盒上全都印著“宝记堂”的红印子。 “宝记堂”是京城严家的药材行,用的全是上等药材,尤其是伤药更是一药难求、万金难买。而这个丫头,不但随身带著这些名贵药丸,还毫不吝啬的往他嘴里塞? 单纯的她,压根儿没察觉他神色有些复杂,大方的把包子分给他。“来来,吃包子,这包子很香很好吃喔。” 他接过包于,瞧著她也捧著包子,坐在他身边努力的咬咬咬。 “老爷到这儿来打猎,爹爹就带我们一起来玩,可是姊姊她们都不理我,害我好无聊喔!”她咕哝抱怨著。 他沉默的吃著肉包,听著她边吃边说。 说她家老爷怎样怎样,说她家少主怎样怎样,说她家姊姊怎样怎样,说她家爹爹又怎样怎样,说到最后,连她家的小猫小狈,也不忘拿出来说上一说。 等他吃完肉包,却发现身旁的丫头突然没了声息,他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乌黑的大眼直望著他,滴溜溜的转啊转。 “你啊——”她捧著第三个肉包子,歪著小脑袋瞧著他。 “怎么?” “爹爹说如果我找到了小猫,小猫就是我的。”她睁著大大的眼睛说。 他无言,保持沉默。 “我找到了你喔,对不对?” 他还是无言,继续沉默。 她却不介意,只是凑得更近,开口再问:“对不对啊?” 从小,她什么东西都得跟姊妹们分享,她习惯了共享,於是渴望独占。好不容易有了这么新奇的“玩具”,她才不跟别人分享他。 而且是她找到他的啊! “你是我找到的,我一个人找到的,所以,你是我的东西喔!”她用力点头强调,用食指指著自己,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的。” 只有她能够玩他,她不分享给姊姊们! 看著那张圆润润、万分认真的小脸,少年一动不动的,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好。” 她小脸瞬间发亮,高兴的看著他。 “说话算话?” “对。”他点头承诺。 “哇,好棒!”她乐得手舞足蹈,开心的凑上前,捧著新玩具的脸,香香的亲了他一口。“来,让我替你上药。”她抛下肉包,急著要照顾他,打开药盒,沾了一些金创药,就往他的伤口上抹。 圆圆的小脸靠得很近,近得让他瞧见,她左耳有著一点小小的梅红。 他探出手,轻揉那点梅红,发现不是染上的颜料或是碎落的花瓣,而是她耳上的一点朱砂痣。 “啊,会痒啦!”她娇憨的格格乱笑,一边闪躲,小手乱挥,把膏药抹了他一脸都是。 不知是因为严家的伤药,当真是天下第一,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当那软胖的手,擦过他的伤口,那些刺骨的疼,似乎棺稍的、稍稍的减轻了一些。 几次日出日落后,喧闹的人声接近破庙。 接连几日被她用肉包跟上好药材喂养的他,重伤已经痊愈大半。听见人声接近,警觉的睁开眼睛,抢在众人踏进破庙前,就闪身窜上庙旁的苍郁大树,藉著绿荫掩盖了身影。 几个衣著华丽的成年人,拎著那小女娃儿,找进破庙里来了。看来,是她接连走私食物和伤药到破庙,终於被发现了。 一个富泰的男人,拎著她踏进破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这里哪有人?”那些肉包啊、药丸,只怕都是被她扔给山里的小动物吃了吧! 她嘟著红女敕小嘴,因为事迹败露,只得不情愿的伸手指向隐蔽的角落,让爹爹瞧瞧她的新玩具。 “有啊,就在那——”肥肥的小手指著空无一人的角落,蓦地僵住了。 不见了! 她的玩具不见了! 她挣月兑爹爹的手,跳下地来,在破庙里绕啊绕,找了好一会儿,终於确定庙内真的无人,小小的身子最后僵立在庙门口,小脸上仰望天,然后—— “哇!” 她开始放声大哭,小圆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别哭了!”富泰的男人拎起她。 “哇——人家的、人家的——” “就说你胡说吧!老实告诉爹爹,是救了啥?冤子?狐狸?还是松鼠?三这小丫头,居然说救了一个男人呢! “呜哇,不是啦、不是啦……”她愈哭愈伤心,眼泪哗啦啦的流。 “好了,别哭了,先回去再说吧!”富泰男人看看外头天色。“今儿个咱们就要回京城,要是回去得慢了,可要让老爷跟少主久等呢!” “呜哇哇哇……” 大人们拎著哭泣不已的她,离开了破庙,哭声愈来愈远。 藏身在绿树中的他,一路跟了上去,远远看著那群人收拾了绣著“严”字的营帐,结束几日的狩猎,启程回京城去了。 确定那小女娃儿,也哭哭啼啼的跟著走了,藏在树间的他才掉转方向,准备回军营覆令。 他在绿荫间纵落穿梭,那女娃儿的哭声,老早远得听不见了,倒是先前那些童稚的对话,牢牢烙在他心头。 你是我找到的,我一个人找到的,所以,你定我的东西喔! 好。 说话算话? 对! 想起那张圆润的脸儿,他的独眼里,渗进一丝难得的暖意,严酷的薄唇也露出些许笑意。 苍松依旧耸立参天,少年的身影在绿荫间远去,摇曳枝叶,终於不见人影,山林旷野再度恢复宁静,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只有那纯稚的容貌、泪汪汪的脸儿、左耳上的浅浅梅红,从此被他牢记在心——好,说话算话! 总有一天,他绝对会回来寻她,实践对她的诺言! 全书完 编注: 想知道严家少主严耀玉和少夫人钱金金精彩的爱情故事吗?请看采花系列185、186《全玉满堂》上下集。 后记 吃,是很重要的。 至少,在胖鲸鱼的生活里是这样的。 可以为了吃到好吃的粉圆豆花,骑著五的小绵丰机车,追著豆花伯伯跑,一路追过大半个市区。(豆花伯伯,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明明是踩著三轮车,怎么可以跑那么快?) 另外,为了好吃的生煎包,还得忍受生煎包婆婆,践如余太君的态度,诚惶诚恐的站在锅边,顶著三十度的高温苦等,就为了在生煎包起锅时,抢著咬下那汤汁四溢的第一口。 大概是应了那句千古名言:物以类聚。 身旁的朋友们,对食物都有旺盛的好奇心,除了彼此互通声息,努力探询居住的城市里的关食。就连出外旅行之前,也得先列出必吃清单,逐一去猎食,然后扛著大包小包的土产,回来分享给未能出游的朋友。 贪吃,是一种最原始的好奇,如果除却这种好奇,那么人生绝对会从彩色变成黑白的。 所以啦,一起祈祷,让我们爱吃直到世界末日吧! 这本书,是在圣堂教母不在的时候偷偷写的。 原本答应她,不要把雷贯天写成独眼将军,但是胖鲸鱼想啊想,还是觉得独眼的男人感觉剽悍粗野些。 而且啊,记得以前看过的童话,里头的食人巨人,不都是狰狞的独眼吗?为了欺负可爱的丁儿,让她更害怕些,所以决定维持原案,还是把她的丈夫写成独眼猛男。 呼,真不知道,圣堂教母看了这本《口下留人》后,会怎么修理我? 虽然本鲸鱼皮粗肉厚,不怕打、不怕骂,不过呢!拜托拜托,先前答应替我买的手工巧克力,千万记得要拿给我,不可以独吞喔! 甲乙丙丁四个小丫头,是当初《全玉满堂》里的配角,身分是严家的丫鬟,因为可爱讨喜,像包子似的在书里滚来滚去,对她们很是偏爱,只要写到她们四姊妹,就觉得心情愉快。 会挑中丁儿先写,其实没有什么原因,只因为这是她的故事,当初就是决定,让她去江南学小笼包。 但是,若是其他的姊姊们,也全都搁到这个系列里写,那这个系列就会变成“包子传奇”,而不是“龙门客栈”啦!所以几个姊妹里,就挑了她当代表,先把她嫁掉。 圆润润的女主角,在阿心仔的书里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这次写著写著,就觉得她圆润得很自然,好喜欢这么软呼呼、女敕绵绵的模样,那脸颊一定软女敕得让人很想捏。 书后的番外篇,其实算是另外一篇楔子,当初在两篇楔子间考虑,不知道该放哪一篇。 后来决定,为了不想太快揭盅,让读者们一早就模清了前因后果,所以才把他们最初相遇的经过,搁在最后头,成了番外篇,让大夥儿看到最后,再把整个故事兜起来。 这本《口下留人》,提到的食物是小笼包。说到小笼包,就不能不提起永康街的名店“鼎泰丰”。 第一次去吃“鼎泰丰”,是被圣堂教母领著去的。 我们带著朝圣的心态,兴奋紧张的挤过一堆日本观光客,上了三楼,坐在桌边,双眼闪亮的等著蒸笼上桌。 吃小笼包的规矩其实不少,讲究先开窗、后品汤、三蘸醋、四才入口,最懂得 吃的龙无双姑娘,在书里已经亲自示范过了。 “开窗”指的是在薄皮上,戳个小洞,让烫口的汤汁流到汤匙中,啜了鲜美的汤汁,再蘸些姜丝米醋,一口塞进嘴里—— 呜呜,讨厌啊,愈写愈想吃! 京城里的故事愈冒愈多,人物之间的关系,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想的时候很兴奋,写的时候就很痛苦,这个人跟那个人是亲戚、这个人又跟另外那个人有过节、还有人是得罪了谁谁谁,才被“流放”出京城——啊,我要弄个人物表出来才行! 在此,跟大夥儿预告一下,下一本登场的是《酱门虎女》,写的是白无常的故事。 什么?男主角是不是就叫“白无常”?当然不是啦,他另外有名字,只是,到底是啥名字呢?因为至今还没定案,所以暂时不公开,等到出书时,大夥儿就会知道了。 不过,要特别强调一下,书名是圣堂教母取的喔,取得真是太棒了,大家来点掌声鼓励吧! 在这里,要跟大夥儿宣布一件事情。 《极品淑女》要再版了。 对,没错,请不用揉眼睛,不是各位眼花,更不必去翻《裙摆摇摇》书后的广告页。典心五年前的旧作《极品淑女》,的的确确要再版了。 大家一定很疑惑,为啥当初昭告天下,确定无法再版,事隔一年却突然改口? 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这一年之中,我们突破了某些困难(其过程可歌可泣,足以再写成一本书)。 这次要做的,是硬壳精装再版,新封面、新版面、新制作,详情之后会再公布。当然,绝对秉持狗屋传统,会制作得美美的,各位新旧读者们,都请拜托多多支持啦! 闲话到此,下回再聊,咕得掰! 同系列小说阅读: 新龙门客栈:天下第一嫁(下) 新龙门客栈:天下第一嫁(上) 新龙门客栈:包君满意 新龙门客栈1:勺勺客 新龙门客栈2:口下留人 新龙门客栈3:酱门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