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狼君》 楔子 斑崖,山涧,小径。 这是一处险峻的山峡,两旁高耸的山崖间,夹著一道清澈溪流。两旁的群山中均有山涧流过,汇入溪流。 此处被称为九山十八涧,不只是山险、水险,加上人更险。 数十年前起,群山间就聚了山贼,不时抢劫过路商旅。 山贼剽悍,全都是高壮的男人,骑著山里的野马,在山林间神出鬼没,官府束手无策,附近居民们也只能自求多福。 通常,在这儿遗失的货或人,就注定找不回来了 丛山莽林间,涧水潺潺,绿荫苍苍,飞鹰在崖上蓝天盘旋滑翔,山涧之间躺著一个娇小的身影。 浓荫落在她身上,四周寂静无声。 山峡内空气冰冷,她穿著女敕黄衣裙、藕色鞋袜,倒卧在巨岩上,有半个身子落在浅水处,一动也不动,漆黑如墨的发丝落入清澈的山涧,悠悠随水飘荡。 蓦地,偏僻小径的远处,一人一马缓缓骑来,马蹄声规律而清脆。 叩、叩、叩、叩、叩、叩 那是一匹健壮的黑色野马,背上无鞍,男人粗厚黝黑的双手扯住马鬃。 他一身黑衣,长发只用皮绳简单的束在脑后,双眸冷冽,面容深刻如刀凿石刻,跟胯下骏马一般狂野难驯。 马蹄轻扬,一人一马没有停止,马蹄甚至差点踩著她的小脑袋。男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对那小女人视若无睹。 天际一丝白云因风卷起,鸟儿在枝头轻啼,马蹄声渐渐远了,巨岩上的娇小人儿还是一动也不动。 直到几乎踏至峡谷出口时,黑衣男子仿佛想起什么,这才轻扯缰绳,马儿即刻停下。 他挑起一眉,凝同自思索半晌,左手再一扯,便掉转马头,朝原路行去。 这回,他在那看似死尸般的女子身旁停下,锐利的双眸扫过她的身子,接著抽出腰间长剑,以剑锋挑起沾上污泥的衣袖。 衣衫虽然有些脏,但仍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绮罗丝,这类的料子比黄金还贵重,普通人家绝对用不起。不仅如此,宽大的衣袖边缘,还绣著翠鸟流云,绣工精湛,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阴鸶的双眸中,浮现一丝光芒,高大的身躯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俐落,轻易将那女子从水中捞起,丢到马背上,他的动作粗鲁,彷佛此刻扔的只是一袋玉米。 他再度翻上坐骑,掉转马头,朝峡谷出口行去。 青山依旧、涧水依然,一阵清风拂过小径。男人仍是面无表情,而被甩上马背的小人儿,一双细致的柳眉,轻轻的微蹙—— 马蹄声渐行渐远,终至消逝。 第一章 “寨主回来了!” 宏亮的吼叫响彻四周,守岗哨的王二麻子将手围在嘴边,朝著下方寨门内的同伴喊道:“开门、放桥——” “来了!” 守门的小李吆喝著,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用力转动巨大的木制转盘。 不一会儿,随著匡匡铁链声,巨大的山寨木门缓缓朝外降下,最后轰隆一声,撞架在对面的山壁上,激起一阵土尘。 横亘著两方山壁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沟。一方的山壁,是连结隐密的小径的出入要道,而另一旁的山壁,则是一座庞大雄伟的山寨,寨内人们出入,全靠这座木桥。 这儿是九山十八涧内最险峻的地方,也是他们的根据地。 霍鹰策马,踏过巨大圆木捆成的木桥,进到山寨内,身后再度传来巨响,木桥收起,此处再度变得遗世独立。 他翻身下马,拽下黄衣女子,扛在肩头上。 一名十多岁的少年随即上前,将马儿牵到一旁马厩内,虽然嘴上没有提,但他那双眼睛,忍不住偷瞄寨主肩上扛的那包——呃——那包“东西”。 不论怎么看,寨主此刻扛著的,都像是个女人啊,难道是,一向不近的寨主,这回抢了个女人回来? 可,不对啊!寨主不是严正声明,告诉全寨的人,能抢货抢钱,就是绝不能动山下妇女的念头吗? 人们交换疑问的眼神,却没半个敢吭声。 霍鹰一路扛著那女子,穿过天井,大步跨进屋里,周遭的人们也一路瞪大了眼,跟在他后头探头探脑。 一入主屋,几名大汉也随之而至,急著报告寨内的大小事。 他将那女人随意搁在地板上,大掌在冰冷的身躯上转了一圈,摘除所有的发簪佩环,接著转身,往巨杉劈成的木椅走去。 “寨主,这是——”浓眉汉子鼓起勇气,问出大夥儿心里的问题。 “捡来的货。”霍鹰淡淡的说道,声调冰冷,将首饰扔给属下。“拿去换银两。”他吩咐。 “呃,那、那女人呢?” “把衣服剥了,也拿去换钱。”他接过一旁送上来的热茶,仍是面无表情。 众人瞪大眼睛端详,目光全集中在地上,只见那小女人长发散乱,一脸的泥巴,活像个泥女圭女圭。 她的额角有著乾涸的血迹,女敕白的小手上,还有些许擦伤,身上的衣料沾了些许泥巴,一副从山顶滚到山下的模样,小小的身躯如死般僵硬,被粗鲁的抛在地上,也不见她有动静。 啊,莫非这女人挂了? “看她这样子,肯定失脚滚落山崖的。”有人猜测。 “额上有血呢,大概跌破头了。” “寨主在哪儿检的?” 霍鹰放下茶碗。“入峡前几十尺的地方。” “就她一个人?” 他点头,有些不耐。 “怪了,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独自跑来九山十八涧?”有人咕呜道。 “甭管那么多,说不定她是想不开,来这儿跳崖的。”另一个人说道,眼睛直盯著那上好的衣料瞧,直在心里估量著,那些衣裳能换多少银两。 寨主说得没错,这身衣料及绣工极为少见,看来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可惜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挂了。只是,这身衣裳还能换些钱,填饱大夥儿的肚子,也算是功德一件,最多他们慎重的把她埋了,早晚三往香,也算还她的恩情。 “对了,寨主,昨儿个又有两户人家前来,说是由北方来的,一家姓刘、一家姓陈,两户人家共七口。”张家保率先回过神来,连忙报告著。 “做安排了?” “已经按惯例先让女眷到菜园帮忙,男的则派去建筑工事了。” “很好。”霍鹰点头。 一只公鸡从门外走进,抬头挺胸的彰显它漂亮的羽毛。他淡淡瞥了那公鸡一眼,才又回过头来—— “规矩说了吗?”他问。 “说了。” 霍鹰抬眼,视线转向另一人。 “老葛,派下山的探子呢?” “小王飞鸽传书回来,山东知县下月将告老还乡、远东镳局替河南商号运送米粮,这两样消息确认无误。” “山东知县风评如何?!”厚实的男性指掌,轻轻敲击著桌沿,他目光深敛,若有所思,众人恭敬的站在一旁,等著听他指示。 “传言说他几十年来污了大笔银两,小王说他请了官队护送,光是运货的车马就超过了十辆。” 薄唇上挑起极细微的笑,黑眸闪烁著猛兽猎杀前的光芒。 “河南商号呢?”霍鹰又问。 “河南商号的林大富做生意挺公道的,遇上荒年,还会开米仓赈灾。” 屋外一阵骚动,一只黄狗追著小花猫从门外跑过,撞进鸡舍里,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吵得不可开交,外头的人们连忙把猫狗抓出鸡舍。 霍鹰眯起眼睛,直到门外的吵闹稍歇,才又开口。 “咱们的存粮还剩多少?” “还能撑上几个月。” 霍鹰挑眉,缓缓点头。 老葛模模鼻上的黑痔,小心翼翼的开口。“寨主,需要叫小王探听得更深入些吗?” 他收回视线,双眉一扬,即刻有了决定。“放弃河南商号,叫小王跟著山东知县,看看那家伙老家正确位置在哪。” “是。” 老葛退了出去,蒋老二凑上前来,后头还跟著好几个人,都想快些一向霍鹰报告寨子里的情况。 几个大汉都年过四十,年纪比霍鹰大得多,但全对这年轻男人信服得五体投地,寨内无论大小事,都由他全权决定。 虽说外头传得绘声绘影,说他们这群山贼有多么嚣张凶狠,但寨子里可没有凶恶之徒。说穿了,过不了日子,不得已才上山来,不然哪个人愿意放著良民不做,来当山贼的? 前几年北方大战,携家带眷上寨子的人有增无减,几百个人要吃要喝要住,全都靠霍鹰在打算。 “寨主,前些日子寨内东边的木墙有些歪晃,再过不久就是雨季了,是不是趁现在把它弄好?”蒋老二说道,他负责检修寨子四周的木墙。 狈仔七也连忙插嘴。“寨主,山沟的排水道,是不是也弄宽点会好些?” “那可以缓一缓吧?”蒋老二瞪来一眼。 “是你说雨季要来了呀!”狗仔七哼了一声,不服输的瞪回去。 为了工程的先后顺序,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吼得格外大声。 霍鹰坐在杉木椅上,不动声色,冷眼看著两人,等著争论结束。 原本在屋内到处走动的大公鸡,却在此时来到他跟前,它似是对那横躺在地的女人很感兴趣,顶著红色鸡冠的头,不时左右颤动,然后陡然低头进攻,尖锐的鸡喙瞄准了那张沾满泥巴的小脸—— 碍眼的家伙! 黑眼微微一眯,食指弹出一道气劲,直射那艳红鸡冠。 “咯咯咯咯咯——” 鲍鸡被气劲弹个正著,痛得飞跳起来,咯咯直叫,狼狈的飞窜出去。 咯咯咯咯咯—— 什么声音? 弯弯的柳眉轻蹙,一声微不可闻的申吟,逸出水女敕红唇。她缓缓认出,那逐渐远去的噪音,是公鸡的哀啼。 天亮了? 她试著要睁开眼,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吓得她立刻放弃,双眼闭得更紧,等著晕眩感能消失。 老天!她的身子好疼,四肢百骸酸疼不已,像是有千万斤那么沈重。 远处传来猫叫狗吠,声音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甚至听到,身旁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有一个低沈的声音,离得她好近。 “先派人去把东墙重新打桩,弄好之后,再一起去拓宽山沟的排水道。” “可是,寨主——”两名大汉异口同声。 “我说了算。”那声音冷冷的打断他们。 她因为那冷酷的声音而打了个冷颤,然后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已变得又冰又湿,此刻全贴在肌肤上,不舒服极了。 好冷! 她在黑暗中想著,费尽力气挪动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一阵风又袭来,吹过冰冷的衣裳,引发阵阵寒意,她忍不住瑟缩。 头顶上方的谈论仍在继续。 “寨主,引水到菜园子的水车有些问题,江大妈想让人去挽纱城请人来修。” 提起挽纱城,簌朗的眉皱了起来,握著杯子的大手紧了几分。 “寨里没人会吗?”霍鹰沈声问道。 挽纱城离这儿只有几十里路,邻近挽纱江,出产丝绸织料,生意遍及大江南北,是南方最富庶的一座城。早些年,当山寨里还是他父亲作主时,也曾抢过挽纱城的商队。 “做木工的林三说他不大懂那水车的原理。” “那就让人下山去掳个会的人回来,蒙上那人的眼,事成后再放他下山。”他放下杯子,看著属下们,另外补上一句。“进城的时候注意些,挽纱城来了个新城主,不要随便惹——” “哈——哈——哈啾!” 脚边突如其来的一个大喷嚏,掩去了他最后一个字。 众人闻声一呆,纷纷朝声源望去,只见那原本趴躺在地上的女子,此刻早已蜷缩得像只小毛虫,双手环抱著自己,还喷嚏连连。 他低头,眉头皱了起来。 “唉呀,原来没死啊?!”蒋老二瞪大了眼,回神叫道。 她皱著小脸,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喷嚏,但是寒意仍在,她不断颤抖,上下两排牙齿喀啦喀啦的直打架。 不过,用力打了几个喷嚏后,晕眩感慢慢消失,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沾了泥的黑靴,黑靴上是黑色的劲装,腰间绑著一柄长剑。视线再往上飘去,映入眼中的,是男人刚硬的下巴、抿成一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一双黑眸。 那是一双极为冰冷的眼睛,深不可测,却又没有半丝感情,只闪烁著纯然黑暗的光芒,像是两颗冷冽的黑玉。 她倒抽了口气,被他眼中的冷酷吓著。只是,他那张太过俊帅的脸庞,又让她无法挪开视线。 虽然知道这很不礼貌,她却仍傻楞愣的盯著他瞧,像被那双黑眸催眠,甚至对一旁的喧嚷听而未闻。 “完了,她没死,不能拿衣裳去换钱了。” “看在寨主救她一命的分上,她该会留下衣裳当谢礼吧!” “去!闭嘴!”张家保呸了一声,伸手赏了两人几颗当头爆栗子。 “耶,我又没说错,刚刚寨主是打这主意,才把她捡回来的嘛!”其中一个不甘,往后跳开一步,哇啦哇啦的叫道。 “那是以为她死啦,现在人又没死,你少说两句不行啊!”张家保瞪了一眼,才转身面对那一身泥巴的少女。“姑娘,请问你姓啥名啥?家住哪儿啊?”他露出自以为亲切的笑容,却不知道一笑起来,满脸横肉更显得吓人。 她仍是一动也不动,看著霍鹰,小嘴微张,一脸呆傻。 “姑娘?”张家保开口又唤。“姑娘?” 那女人还是傻傻的看著寨主,对他的叫唤没有任何反应。 “喂,姑娘!”一旁的狗仔七见状,忍不住蹲下,伸手推了她一把。 “啊?!”她惊慌回过头来,一见那些在她面前围成半圆的男人们,吓得低叫一声,连忙后退,一双小手抓住身后高大男子的裤脚不放,只差没躲到那双坚实的长腿后头。 “你姓啥名啥?家住哪儿啊?”张家保见她有反应了,开口重复方才的问题。 “我……”见这人好像没什么恶意,她开口要回答,但才说了一个字,她就愕然发现,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怎样?”蒋老二催促。 “呃……我……”她努力的想了又想,急得快哭出来了,但无论她如何用力、努力的想,脑海里却总像蒙了一层浓雾。 正在苦恼的时候,鼻端突然一阵搔痒,她深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还是止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冲动—— “哈啾!”她打了个又大又响的喷嚏,小脸羞得直发红。 “你叫哈啾?” “不、不是。”她连忙否认,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紧盯著她瞧,脸儿红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样啊?”狗仔七不耐烦的皱眉。 “我……”他们愈是逼问,她愈是害怕,小小的身躯住后缩去,害怕的看著前方几名大汉,小小声的说了几个字。 “什么?大声点!”不耐烦的人愈来愈多了。 瞬间,大眼儿里涌进水雾,红唇抖了抖,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 “呃——我想不起来——” “啥?!”众人傻眼。 “你怎会想不起来?”狗仔七凑上前去,不可思议的怪叫道。 蓄在那双乌溜溜大眼里的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她胆怯的摇头,语音哽咽,模样可怜极了。 “我……我真的想不起来啊……”她低语。 “一点点也想不起来?”狗仔七逼近。 她摇了摇头,眼泪落得更急。 “一——一点点也想不起来……” “这下好玩了。”蒋老二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滚下山崖时撞傻了。” “是啊,瞧她额上那伤,好严重呢!” 张家保一脸为难,只能指著那姑娘,看著寨主道:“这个——呃,寨主,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按照原先计划,剥了衣裳,再把她拖去埋了吧?不成啊,这会儿可不是具冰冷的尸首,而是个活跳跳的小泵娘呢! 霍鹰扫视众人,面无表情。 “自己看著办。”他淡淡说道,转身准备离开。 啊,他要走了?他要扔下她了? 她心头一慌!舍弃了他的裤脚,小手往上攀爬,改而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瞧著他,像小狈一般可怜。 呜呜,他们称呼他寨主,那么就是他救了她喽?既然救了她,怎么能够在这会儿扔下她不管? 她用尽力气,紧紧扯著霍鹰的衣角,坚决不让他离开 他瞪著那颗小脑袋,面容森冷。“放手。” “不——不放——”她鼓足了勇气,才能开口。那双冰冷的眼睛太过吓人,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败下阵来,小脑袋垂在胸前,不敢再看著他。 “放手。”他又重复,这一次,声音显得轻柔许多,却更加的冰冷。 四周传来抽气声,她没敢抬头,猜测他此刻的表情大概很吓人。 她是很害怕,但是却仍不肯松手。呜呜,不能松手啊,这会儿什么全忘了,要是不赖定他,她还能上哪里去? 霍鹰皱起眉头,没再开口。他面无表情,猛地抽出腰间长剑—— “寨主!”众人惊叫道。 啊,寨主该不会想砍了这泥女圭女圭吧? 只见银光一闪,长剑毫不客气的挥下,刀刃砍向衣袍,落在那双小手前方半寸处,轻易割断被她拉住的衣角。 因为用力过度,她低呼一声,娇小的身躯跌了出去,狼狈的摔在地上,疼得险些要哭出声来,一双小手里还抓著那块破碎的衣角。 霍鹰冷冷睨了她一眼,没再理会,再度转身,在众人的沈默中大步走出厅堂。 第二章 几个大男人盯著被寨主给抛下的小女人,全都没了主意。 “怎么著?”狗仔七双臂抱胸,盯著她瞧。 “寨主说,看著办。” “能怎么办?这泥女圭女圭虽然傻傻的,可也还活著,难道要把她踢出寨子吗?” 此话一出,跌坐在一旁的小人儿立刻呜咽出声,晶莹的泪珠滚下来,看得众人心头一紧。 “喂喂喂,别哭啊!”蒋老二一见她哭了,立刻慌了手脚。他虽生得人高马大,却对姑娘家的眼泪没辙。他走上前去,笨拙的想安慰她,一双大手却在空中摆啊摆,不知该搁在哪里。 这泥女圭女圭娇小得很,像是生来就该让人呵护的,他实在担心,大男人粗手粗脚的,是不是会一个不留心,就会把她给捏碎了。瞧她哭泣的模样,让人说有多心疼,就有多心疼。 唉,也就只有冷血如寨主,才舍得抛下她不管吧! 张家保皱眉,瞪了狗仔七一眼,埋怨他乱说话,惹哭了她。 “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他责怪道。 “咱们是山贼啊,需要懂啥礼貌?”狗仔七哼了一声,翻著白眼反驳。“难不成还要咱连抢劫都咬文嚼字的说:“唉呀,这位过路的大爷,此路乃在下所开,此树乃在下所栽,若欲打从此路而过,还请您留下买路财。” 这番怪腔怪调,反倒让小脸一扫阴霾,她被逗得破涕一笑,那种被人抛下的悲惨情绪,稍稍被冲淡了些。 一见她不再哭泣,狗仔七立刻指著她嚷道:“哟,瞧瞧,她还懂得笑嘛,看来也没傻到哪里去。” 正在捧月复哄笑的男人们转头,几双眼睛再度盯著她瞧,那张被泪水洗涤的小花脸,立刻浮现羞涩的红晕,小脑袋也垂到胸口。 “喂,说正经的,咱们现在该拿她怎么办?”有人发问。 张家保盯著她,沈吟半晌,才转身挥挥手,将众家兄弟招来咬耳朵。几个大男人凑在大厅角落,刻意压低声量。 “谁有主意?”张家保发问。 “依我看,她只是撞伤脑袋,一时想不起自个儿是谁,搞不好过两天,她就会想起来。”蒋老二说道,一脸严肃。 “那么,大夥儿都赞成收留她?” “留她白吃米粮?”狗仔七皱起眉头。 “笨,留著有用处呐,瞧她那身衣裳,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姑娘,等她恢复记忆了,咱们再送她下山回家,跟她家人讨些赏金。”这个提议,得到全员点头赞成。 跌坐在几尺外的泥女圭女圭,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她困惑不安的杵在那儿,小手里还捏著那块破衣角。 他们在说些什么?会不会还想把她扔下山去?她咬著红唇,心里慌极了,无论怎么回想,脑中还是一片白茫茫,想不起任何东西。 挫败的情绪袭上心头,她捧著小脑袋,轻敲了几下,无奈的发现,这根本没半点帮助,反倒让伤口更疼了。 握在掌中的破衣角,残留一丝温度,她握得紧紧的,靠在小花脸上,泪水滑下脸儿,浸湿了那块破布。想起救命恩人的绝情态度,她更难过了。 那么俊帅的男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冰冷的双眼?他冷绝的态度,彷佛身体里流动的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冰冷的雪水。 只是,如果他当真是绝情冷血,大可放著她昏迷荒野,为什么要救她? 大厅的另一端,热烈的讨论继续进行中。 “要留她多久?” “就留到她恢复记忆。” “呃,但是,咱们村子里的小李,二十年前在田里跌了一跤,撞到了头,到现在回到家里,还直冲著他老婆喊娘耶!”一个小兄弟不安的说道。 “这么吧,还是留下她,让她帮忙女眷们做些罗事。要是她没想起来,就继续留下来工作,要是她想起来了,咱们再送她下山换钱,如何?”狗仔七提议。 “唉呀,还是七哥厉害!”小兄弟豁然开朗地赞叹道。 “那好,就照小七的办法。”得到结论后,张家保转过身,再度咧开笑脸,对她招了招手。“泥女圭女圭,过来。”他语气和善的说道。 她却坐在原处,眨著大眼儿,一动也不动。 狈仔七看不过去。“你吓著她了。” “哪有?”他很亲切啊! “还说没有,你笑起来满脸横肉,连母鸡都会被你吓得下不了蛋。”狗仔七撇撇嘴,主动往她走去。“姑娘,咱们不好把你赶出门去,不过你要留下,就得听话工作,才有饭吃,懂吗?”这是寨主立的规矩,凡是留下的人,全得工作,用劳力换食粮。 一听他们不赶她走,她忙不迭地猛点头,险些没折了那纤细的颈项。 “好,等会儿,我带你去找方大娘,关於寨内的规矩,就由方大娘跟你说,不懂就开口问,知道吗?” “知道、知道……”发现山口个儿能留下来,还有饭吃,那张沾满泥巴的小脸顿时笑逐颜开。她满心信任,站起来跟著狗仔七往外头走去,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看来,她是遇上了一群好人呢! 方大娘一瞧见她,就哇哇大叫,把她推进一间柴房里,替她烧了一整盆的热水,要她洗乾净些。 一套粗布衣裳被塞进她怀里,她呆楞的看著忙进忙出的方大娘。“这是什么?” “衣裳啊,你这件衣裳料子虽好,但又湿又脏,不能再穿了,你洗好身子后,就换上这套。”方大娘交代道,把她住那盆热水推去。 “喔。”她小声回答,却站在一旁没动静。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要——要怎么做?”她问得更小声,一脸无助。 “你不会洗澡?”方大娘怪叫道。 是听说这小泵娘把名字、身世全摔掉了,但是总不可能,连洗澡的方法都忘了吧? 水汪汪的大眼儿,从那盆热水,看到一旁简陋的小椅子,仍是一脸困惑。“呃,我、我不晓得该怎么在这里洗。”虽然失去记忆,她仍隐约知道,自个儿绝对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洗过身子。 方大娘恍然大悟,拿出一支木杓子。 “你就月兑了衣裳,坐在这小椅子上,拿这杓子舀些热水,把身子、头发都洗乾净,懂吗?”她详细的说道,还一面做出一了范动作。 少女点头,抓紧了衣裳,脸儿微红,等著方大娘出门去。她害羞得很,不敢在旁人眼前月兑衣裳。 方大娘走到门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 “对啦,该给你取蚌名字,总不能让整个寨子,都跟著那些男人,喊你泥女圭女圭。”她想了想,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女。“瞧你从进门起,就问东问西的,乾脆叫你问儿吧!”她点点头,对自个儿取的名字满意极了。 方大娘走出柴房,也关上了门,柴房内变得阴暗了些,但阳光透过木墙的缝隙,提供了光亮,屋内的陈设仍看得一清二楚,就连水面上的倒影,也清晰可辨。 “问儿!问儿.我叫问儿——”她低声念著陌生的新名字,小手解开腰带,月兑上繁复精致,却又已遭污泥包裹的湿衣裳。 转眼间,娇小的身躯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女敕黄兜儿。 雪白的肌肤,有大半暴露在空气中,身上沾了不少污泥,有的已经乾涸,有的却还湿黏黏的。她双手抱著胸,即使四周空无一人,仍旧显得羞涩。 问儿探头在水面上端详著,只瞧见一张沾了泥巴的小花脸。 她伸手在衣裳里模索,想找块布,沾湿了好擦擦脸,却模出了那块破衣角。 双颊涌起一阵烫红,莫名的羞涩,让她立刻把破衣角塞回去,另外拿了块小帕子,搁进热水里沾湿,再轻轻将小脸蛋擦乾净。 不知为什么,想到他穿过的衣料,会擦过她的脸儿,心跳就立刻乱了谱。 那双锐利的黑眸、飞扬跋扈的眉、无情的薄唇,彷佛历历在目—— 敝了,她为什么老是想到他呢? 擦了几回,问儿才停下动作,小心翼翼的倾身,靠在热气氤氲的水盆上,瞧著水上的倒影。 水面上,有著一张小脸儿。 那是一张清丽的脸蛋,柔女敕的肌肤像雪般白皙,彷佛吹弹可破。一双弯弯的眉儿,衬著水汪汪的大眼,无辜的模样,可以激起任何人的保护欲,配上水女敕女敕的红唇,更显得美若天仙。 问儿诧异的看著水面上那张脸儿,轻颤的小手顺著柳眉,滑过粉颊,来到唇畔,只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动手清洗身子。简陋的盥洗设备,让她花费好长的时间,才洗净了身子与长发。 一走出柴房,方大娘就瞪大了眼,发出连声赞叹。“哇,问儿,你洗乾净还挺漂亮的嘛!” 真难想像,此刻从柴房里走出来的绝世美人,跟先前的泥女圭女圭是同一个人。眼前的小女人,像是玉雕成的人儿,一眉一目都精致而美丽,即使穿著粗布衣裳,仍难掩那婉约的气质。 问儿抱著换下来的上好衣裙,羞红了脸。 “谢谢大娘的衣服。”她福身行礼。 “好了、好了,不过是些旧衣服。”方大娘挥挥手,心里更加确定,问儿绝对是个千金小姐。瞧那模样,说不定还是哪个高官的掌上明珠呢!寻常人家可养不出这么娇贵水灵的姑娘。 她牵著问儿的手,在前头带路,边往右前方那长排的木屋走去,嘴里还边说著。 “来来来,你一定饿了吧?我刚才要人弄了些吃的,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伙食,总也还能入口。” 来到那长形木屋前,她推开其中一扇门,带著问儿走进屋里。 屋子里光线不怎么充足,不过还是能看到正中央有著一张小桌子,靠墙的地方则有著两张木板床,比起柴房,这儿的陈设还算齐全。 小桌上摆了一碟小菜、一碗饭及一副筷子,方大娘拉出桌下的圆板凳。 “来,坐下来吃。”她拍拍图板凳。 “谢谢大娘。”问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刚在沐浴时,肚子不知叫过多少声了。 她捧起边缘有些缺角的陶碗,闻著米饭的香气,举筷进食。虽然饿极了,但举手投足仍是优雅温柔。 方大娘拉了另一张板凳也坐下来,感叹的道:“你运气还不错,现在还有白米饭吃,要是早些一年啊,我们吃的,可都还是稀到不能再稀的汤水白粥呢!” 问儿尝了一口腌得很咸的梅干菜,小脸儿立刻皱成一团。她火速又拨了一口米饭,直到梅干菜与白饭都吞下肚,她才能开口发问。 “为什么?” “大娘我啊,几年前为了避蝗灾,带著一家老小来南方,所幸遇到了寨主收留,不过当时山寨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这小小一间屋挤了五、六口人,是寨主要人增建,我们才有地方住的。” “辛苦大娘了。”问儿轻声说道,大眼儿眨了眨,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娘,为什么七哥说我们是山贼?”这个名称,一直很困扰她。 方大娘闻言大笑。 “我们的确是山贼,外头传说的,那九山十八涧里的[山狼],就是咱们寨主。不过你放心,寨主不做害人的事,真要抢也是抢那些这民为盗、昧著良心赚钱的贪官和商人。” 那个男人,被人们称为山狼吗?那残酷的眼神、孤傲的态度,的确像极了不驯的野狼。 她没听过这个称号,却直觉的知道,这个称呼,能让不少人吓得魂飞魄散。 问儿停下竹筷,低头想了一想。 “那么,寨主是好人?”她问道 “呃……这个……”方大娘一脸迟疑,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为难尴尬。 问儿等著,清澈的眼儿轻眨。 那个男人照顾灾民,供他们吃住,又只抢贪官污吏,做的全是义贼的行径,若不是禀性善良,怎么会这么做? 方大娘半晌后才开口,刻意转开话题。 “总之,以后你就住这儿,和你同房的叫小翠。”她嘱咐道。“这里不养吃闲饭的,早上寅时就要起床,女眷吃饭是在厨房旁边的长桌上吃,没事别进大屋去,女人是不能进那儿——” “为什么?”听到最后一句,问儿又开口了。 大娘被问得一呆。“什么为什么?” 唉啊,糟了,真是取错名字了,瞧这小泵娘,问个没完呢! “为什么女人不能进大屋?” “这、这个还有为什么,大厅本来就不准女人进去。”方大娘有些愕然,一时也说不出原因。 这是山寨里的规矩,大厅是男人们议事用的,女人不能进去,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视为理所当然,长年来默默遵守著。 “是吗?”问儿轻声说道,低垂著眼儿。 天啊,又是一个问句! 方大娘招架不住,连连后退,几乎就想夺门而出。正巧,有人推门进来,她一见来人,松了口气。 “等吃饱了,你就跟著小翠一块儿去做事。”她先吩咐问儿,转头再看向另一个小泵娘。“小翠,问儿是刚进寨子里的,以后和你住同房,你带著她做事,有空关照一下,就这样了,我前头还有事,先走了。” 她匆促交代著,然后脚底抹油,即刻拔腿开溜。 三天后,山寨里的人们才知道,寨主可是检了个烫手山芋回来。 问儿美丽和善,轻易赢得众人的喜爱,可说到做事,她可就一窍不通了。 要她打水,水桶却掉进井里;要她生火,她把一张小脸弄得满脸煤灰,火却始终点不著.要她煮饭,油没搁进锅里,却泼进火里,险些烧了厨房。 一票女眷们心里知道,问儿的出身跟大夥儿都不同,以前大概从没碰过这些粗活。 只是,寨主有令,要留下就得做事,她们虽然心疼问儿,却也没胆子抗令。 想了又想,众人决定,就派问儿做些通茶送饭的简单工作,还要她负责替寨主端送三餐,好让寨主瞧见,她也有在做事。 於是,天际刚泛鱼肚白,问儿就得自个儿起床,用打来的水梳洗,跟山寨里的人一同干活儿。 冰冷的山涧水,让睡意顿消,她走到厨房,轻声向厨娘请安,再端起准备好的餐点离开,一路上,清晨冰凉的风迎面教她又清醒了些。 她沿途跟几人点头问安,走过空旷的广场,穿过几楝木造长屋,往霍鹰独居的院落走去。 他居住的院落旁,有一片茂密的枫树林。 时值初秋,所有的枫叶逐渐转红,美不胜收。只是,每每踏入这枫树林,问儿的神经就立刻紧绷起来。 今儿个也不例外,才入林没多久,细微的声音就破空袭来,数颗橡实不知从哪儿飞来,全瞄准了她,不断攻击。 “住手。”她护著手中的饭菜,低呼一声。 饱击仍旧继续,而且愈演愈烈。 一颗橡实敲中额上的旧伤,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几次闪避不成,她紧闭著眼儿前进,最后才护著早饭,突围冲出枫树林。 一出那树林,橡实攻击就停下了。 问儿喘了几口气,回头看那来时路,只见小径里没任何人迹。 倒是火焰似的枫树林里,却能看见一个十岁大的男孩站在那儿,手中持著弹弓,静静的瞪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晌之后,他转过身,跑离枫树林。 问儿蹙著眉,努力思索著,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那男孩,惹得他每日三次用橡实“伺候”她。 来到霍鹰的院落,她停在门前,连连深呼吸,凝聚勇气开口。 “寨主。” 里头传来低沈的声音。 “进来。” 如同往常一样,霍鹰早已起床。 他站在窗边,精壮的身躯半果著,正用一块湿布擦拭著头脸及上身。 “寨主,早。”问儿粉颊羞红,不敢多看,双手有些颤抖。 冰冷的黑眸扫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开口。 她将早餐搁在桌上,送上昨晚已准备好的外衣。在他穿衣的时候,小脑袋始终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霍鹰穿上衣衫后,坐回木桌前进食,那张俊脸上仍没有半丝表情。 室内岑寂,只有他进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他,已经习惯了他的沈默,或许就因为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寡言,才让那众女眷避之唯恐不及,提起送饭这差事,就推三阻四。 清澈的大眼儿,从披散在宽阔肩膀上的长发,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张俊脸上,未曾出现过其他表情,甚至在她求援时,还割断衣袍,冷血的抛下她,但她总觉得,他不是那么无情的—— 真正无情的人,不会对灾民伸出援手;真正无情的人,也更不会将陌生女子救回山寨。 “我脸上有什么?”低沈的声音响起。 问儿吓了一跳,脸儿瞬间转为嫣红,因被逮著偷看而羞窘不已。 “呃,没、没有——”她的声音在发颤。 他从头到尾不曾转头,却能察觉她的视线?那么,她这几日来的偷窥行径,岂不是全被他看在眼里。 想到这儿,她羞得几乎要申吟出声,简直想就地挖个洞,好躲进去,不再见人。 霍鹰放下碗筷,冷眼看著她,锐利的视线在娇小的身躯上转了几圈,黑眸深处,闪过些许若有所思。 那深幽的目光,看得问儿心头发慌。她走上前去,伸出颤抖的小手,迅速的收起碗盘。 “寨主,问儿——问儿告退——”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敏感的察觉到,由他的身躯辐射出的惊人热力。 他仍旧看著她,没有说话。 直到逃出院落后,问儿的双腿仍在颤抖,她紧抱著碗盘,快步走过枫树林,不敢回头,更不敢逗留。 用过早饭后,山寨内逐渐热络,人们走出住处,各司其职,在四处忙进忙出。 女眷们在庭院、厨房中忙碌著,而男人们则全被霍鹰找去,协力修筑东墙的墙面,好抵御入秋后的飓风。 方大娘体恤男人们的辛苦,特地烧了凉茶,要问儿送去。 她瞪著那个大茶壶看了半晌,才挽起衣袖,奋力的提起大茶壶,朝东墙走去,一张小脸因为用力而通红著,脚步也显得极为不稳,每走一步,就洒出不少茶水。 蒋老二瞧见了,连忙迎上来,大手接过那壶凉茶,轻而易举的靠墙搁好。 “问儿,别忙了,这些重活儿让我来就成了。”他嚷著,猜测这壶茶大概有合儿的一半重。 她感激的一笑,福身行礼。“谢谢蒋二哥。” 蒋二哥愣了一下,这辈子还没让人这么礼遇过。他援了搔头,觉得该做些回应,於是有样学样,把双手搁在腰间,笨拙的福身。 “甭客气。”他别扭的说道。 一旁正在喝凉茶的狗仔七,因为震惊过度,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我的妈啊,你行行好,可别害我中午吃不下饭。”他取笑道,拿起木杓挥舞著。 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所有人当场冻结。 “吃不下,正好省了米粮。”霍鹰不知何时已来到一旁,双手环抱在赤果的胸膛上。他的视线扫过两名属下,落在问儿身上,眸光转浓。 她低垂著头,轻咬著红唇,知道那双黑眸正在打量她,从她的双足、游走过粗布衣裙,落在她有些散乱的发辫上。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著她?是她的仪容,有任何的不妥吗? 她不敢追问,甚至连回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他的目光放肆—— “这里在修墙,你来做什么?”冷酷的声音响起,这次接近了许多,一双黑色的靴子也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中,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炙热气息。 蒋老二抢著开口。“问儿是来——” “我没问你。”冷戾的语调,让人瞬间住了嘴,不敢多话。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霍鹰正在等著答案。而他这类男人,往往是想要什么!就非得到不可,倘若她不开口,大夥儿说不定就必须在这儿僵上半天。 半晌后,问儿鼓起勇气抬头,视线却只固定在那张男性的薄唇上,不敢再往上看去。 “我、我送了凉茶来。”她轻声说道,发现他的下颚,有一束肌肉隐隐抽动著,那张薄唇抿得好紧,令人胆怯。 “这里危险,滚远些。”他粗声说道,掉头大步离开,对站在一旁观看的男人们吼道:“干活去!” 此话一出,男人们立刻做鸟兽散,不敢再观望。 狈仔七经过问儿身边时,还特地压低声量解释。“寨主的意思,是要你站远些,免得受伤。”他说道。 “我知道。”她点头,没被霍鹰粗鲁的一言词吓著,逐自收拾著茶壶跟木杓。 “喔——那、那就好。”狗仔七有些诧异。 寨主那冷酷的态度,总把刚进寨的人吓得瑟瑟发抖,非得经过好些日子,才能察觉,他是出於关心。 本以为,问儿会被吓得哭出来,但这花般娇弱的姑娘,非但没有哭泣,反倒听出了寨主话里的涵义。 东墙上的修筑工程再度进行,男人们将一根根的巨大圆木前端削尖,以麻绳绑在一起,竖立在挖好的深坑内,以厚土掩埋压实。 山寨的四周,全是这种圆木竖成的墙,尖锐的上端能阻止外人入侵,而厚重的木墙,则能挡去刀剑的攻击。这座山寨依山而立,设置得十分完美,易守难攻。 “好,现在用力拉!”巨大的吆喝声从墙边传来,声音听来很是熟悉。 问儿转过头去,寻找声源,看见了站在最高处的霍鹰。 几名大汉听从他的号令,抬起数根绑好的巨木墙面,那墙面上头除了固定的麻绳之外,还另外绑著数条麻绳。麻绳绕过一座人们架起来的巨大临时支点,随著众人的使力,数条粗大的麻绳同时绷紧。 “再来,一、二,拉——”吼叫声响彻云霄,男人们回应的发出呼喊,声动山谷,墙面逐渐立了起来。 问儿惊讶的看著这一幕,没想到霍鹰会亲自带领著兄弟们筑墙,身为寨主,他似乎习惯於每件事都亲力亲为。 他站在最高处,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绕著一条粗麻绳,表情因用力而狰狞,全身肌肉纠结紧绷,狂野得像头野兽。 每次,当他吼叫时,背上的肌肉因用力而贲起,人们回应的呼吼,让他眼中闪烁著野蛮的快意。 问儿完全被迷住了,她隐约知道,霍鹰正享受著这纯粹的劳动,他生来就是粗犷的,精壮的体内,像是蕴藏著无限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匹敌。 在炙热的骄阳下,汗水浸湿了他的黑发,沿著额角滑下,滴落在强壮的颈项,然后沿著肌肉的纹理,一路往下滴滑—— 水汪汪的眼儿眨也不眨,看著那闪亮的汗水,消失在他腰间,脑子里像是有朵烟花陡然炸开了似的。 噢,老天!她是怎么了,竟恬不知耻的盯著霍鹰的果身瞧。 她捧著羞红的粉颊,偷偷责备自己,却仍移不开视线。她的双眼,贪婪的看著眼前的“美景”,看著他结实的身躯,在日光下伸展,散发著难言的吸引—— 某种危险的骚动,让她停止这陶醉的窥视,她陡然间发现,四周变得一片岑寂。 男人不再吆喝,麻绳不再绷紧,木墙不再挪动,就连风都像是静止了般,空气中有著诡异的静默。 众人一头雾水,仰高了头,看著站在最高处的霍鹰,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动作,不再号令。 而他,不言不语,笔直的望向她。 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即使隔著数十丈远,却仍有著强大的力量。 他发现了! 问儿低呼一声,被那如火似炬的目光吓得魂不附体。她扔下半壶的凉茶,全身颤抖,匆促掉头逃离现场。 在她身后,那双锐利深幽的黑眸,仍紧紧锁住她,没有移开。 第三章 橡实。 又是橡实。 枫树林间,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狼狈的闪躲著。 问儿低头闪过第一颗,却被第二颗砸个正著,她咬著红唇,没因疼痛而喊出声,埋头又朝前跑了两步。 始终躲在一旁的男孩,不知从哪弄来比前两天更多的橡实,储备了更多“弹药”,一等她进入射程,就展开激烈攻击,橡实像小雨般落下,每颗都精准的打中她。 “住、住手!”她低喊著,被打得好疼,眼中涌进委屈的水雾。 男孩没理会,抓起橡实,拉紧了弹弓,持续进攻。 终於,在重重攻击下,问儿被砸得脚下跟枪,险些就要摔倒,为护住手里的菜篮,她连忙蹲了下来。 数不清的橡实如雨滴般打在她身上,她低著头,蹲在地上,双手怀抱著菜篮.一动也不动地等著男孩打完手里的橡实。 他总会打完的吧? 咻咻的声音在耳畔响个不停,橡实撞击上肌肤,引发疼痛,好几处被重复攻殴的地方,疼得像有火在烧。她怀疑,明天身子上大概会有不少瘀青。 从小肌肤就水女敕,受不得疼,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更何况是遭遇这么可怕的攻击—— 从小?! 闪过脑际的这两个字,让她蹙起柳眉,极力想抓握住那抹思绪,却又徒劳妞功。 弥漫在脑海的浓雾,稍微消散了一些,却仍旧模糊不清,像在回想一个多年前的旧梦,记忆破碎而无法连贯,都像是缺少那么一点片段,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不知何时,那橡实雨骤然停止。 问儿微微一楞,谨慎的张开眼睛,考虑著是否要转头去察看。 她被打得太疼了,实在有些一害怕,这只是对方的诡计,想骗她抬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冰冷的声音响起,在枫树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她惊愕的抬起头来,看见男孩已被人高高拎起,正挂在半空中,拚命挣扎著,一手还握著弹弓不放。 是霍鹰。 他穿著粗布衣裳,束著长发,仅用单手,就拎起男孩,冷戾无情的黑眸,扫过男孩愤怒的神情。 男孩不答,用力挣扎著,双眼瞪著霍鹰,既厌恶又憎恨。 深幽的黑眸转了个方向,看向满身橡实的问儿。 “他攻击你?”他问道,皱起浓眉,总算知道,为何她每回送饭来,总是显得有些狼狈。 “呃——”她咬著红唇,仍护著手中的饭菜,不知该怎么回答,清澈的眼儿望著他冷酷的俊脸,有些慌乱。 他在生气吗?要是她承认,他会处罚那孩子吗? 待在山寨里数日,问儿听过太多,关於霍鹰赏罚分明的事迹,人们总敬佩的说,他一视同仁,绝不宽待犯错者。善良的天性,让她忘却被攻击的疼痛,反倒开始担心起那男孩。 “说话!”质问升级为咆哮。 娇小的身躯有些颤抖,她频频深呼吸,挺起纤细的肩膀,望向那双黑眸。 “不,他只是跟我闹著玩的。”她坚决的说道,没有瞧见,挣扎不休的小男孩,听见她的回答时,脸上闪过错愕。 霍鹰眯起眼睛,紧盯著她。 “说谎。”他冷冷的说道,压根儿不相信。 那细致的肌肤上,已经浮现不少红痕,明显是被橡实打伤,如果只是闹著玩,怎会弄成这样?这小女人,根本是在掩护罪犯! 问儿瑟缩一下,不敢多说,只是睁大眼儿,不安的望著他。 那张俊脸逼近些评,令人颤抖的气势,由他身上辐射而出,她双腿颤抖著,却没有力气逃开,只能呆望著他。 霍鹰居高临下的俯望,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那张小脸上。 “不许再骗我,知道吗?”他的声音很低,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但那双黑眸却充斥著愤怒的炙火。 她立刻点头。 老天,她宁可冒险去惹怒一头狮子,也不愿惹怒他! 他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在宣告著他的无情残忍,要是她真的欺骗他,他会不会动手掐死她!? 一股凉凉的寒意袭上颈项,问儿忍不住缩缩脖子。 霍鹰挪开视线,没再瞪著瑟瑟发抖的小女人,反倒回到手上,盯著放弃挣扎的沈默男孩。 “再这么做,我就把你抛进山沟里。”霍鹰说道,口吻阴狠残酷。 男孩仍旧沈默。 霍鹰不耐,将手提到眼前。“听见没有?!”他一抖长臂,凶狠的瞪著男孩,暴烈的语气,让几尺外的问儿也险些吓趴在地上。 狰狞的表情收到功效,男孩不情愿的点了个头,眼中的憎恨却更浓厚些。 霍鹰没有松手,反倒拎著男孩转身,往大树下的石桌走去。 “把饭菜摆上来。”他头也没回的吼道。 问儿连忙捧著菜篮,小跑步地跟上,将清粥小菜及碗筷搁在石桌上,生怕动作慢一些,又要听见那吓人的咆哮。 霍鹰松手,放下手中的男孩,在石桌旁坐下。 重得自由,男孩立刻想拔腿开溜。但是,脚都还没迈开,身后就传来冰冷的喝叱。 “坐下。” 咚咚两声。 不只是那男孩,连问儿都立刻跳上石椅坐好。 “留下来吃饭。”霍鹰命令道。 男孩保持缄默,虽没胆子跑开,却仍做著消极的抗议。 一旁的问儿,慢吞吞的从椅子上滑下地,被沈默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想了又想,清澈的眼儿在桌上转了一圈,总算找到暂时离开的好藉口。 “请等等,我、我再去拿一副碗筷。”她匆促的说道,迈开腿儿,飞快的逃开。 树荫下,男孩与男人仍是沈默不语。 娇小的身影奔进厨房时,厨娘正忙著淘水洗米。 “大娘,请再给我一副碗筷。”问儿轻喘,小手抚著胸口。 “碗筷?你要多一副碗筷做什么?”方大娘抬头问道,手里还在剥著蒜头。 小翠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问儿,难道是寨主留你吃饭?”寨主会要人陪著用餐?哇!看来天要下大雨了呢! 厨娘皱著眉,怀疑问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不就是真的跌坏脑袋了。否则,有哪个正常人,敢跟寨主同桌的? 粉女敕的脸儿,浮起淡淡的红晕,问儿挥动双手,连忙解释。 “不,不是的,碗筷是给一个男孩用的,寨主留他用餐。” 此话一出,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冷却,每个人都一脸古怪,不再多话,当这话题没发生过,转过头去干活儿。 怎么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问儿困惑的偏著头,察觉出气氛有异,清澈的大眼轮流看著众人,却没人愿意看她,全在回避她的目光。 方大娘打破沈默,表情也很不自在。“喔,我知道了,碗筷在橱柜里,右下方那边,你自己拿吧。”她转过身去,继续剥蒜头。 “谢谢大娘上问儿轻声说道,打开橱柜,拿出了碗筷。临走前,她又停下脚步,回身发问:“大娘,你知道那男孩是谁吗?” 剥蒜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那——那是小少爷。” “小少爷?” “寨主的弟弟。” 弟弟?霍鹰连对自个儿亲人,也是那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吗? 问儿点点头,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怎么平常都没看见他?他不跟寨主住吗?” 此话一出,厨房内一阵批哩啪啦,不少人震惊过度,把手里的碗盘给砸了。 她诧异的回头,只看见那些人全缩著头,蹲在地上捡碎片。 方大娘神色一僵。“他……呃,小少爷和他娘住后山。” “怎不住在一起?”问儿理所当然的问道。亲人不都该住在一块儿的吗? 那双剥蒜头的手,正在剧烈颤抖著,方大娘面如死灰,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断懊悔替这小泵娘取了个坏名字。 “唔,那是——那是寨主的意思。”她含糊的说道,一面挥手赶人,声音有些不自在。“好了、好了,别杵在这儿说话,快把碗筷送去,别让寨主久等。” “好的。”问儿拿著碗筷,轻轻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可等她穿过枫树林,回到大树下,却发现那一大一小,既没说话也没对谈,只是如同她离开时,坐在那儿不动如山。两双有些神似的黑眸,甚至不曾看向对方,从头到尾视若无睹。 怎么回事? 疑问在她心里打转,却没勇气月兑口。她将另一副碗筷递给男孩,清澈的大眼眨动著,轮流瞧著两人。 只见这一大一小,同时端起碗筷,绷著同样没有表情的脸,一板一眼的动手,沈默的吃著饭菜。 气氛僵得很!霍鹰的黑眸,比以往更加阴骛,问儿受不了这诡谲的沈默,盘算了许久,才怯生生的开口。 “呃,天气好像挺不错的。”她想了好久,决定挑了天气作话题。 沈默。 没人应声,这两人很不给面子,不但没有回话,甚至懒得抬头看她一眼。 问儿不死心,再接再厉。“大娘昨儿个和我说,中秋快到了呢!”清澈的眼儿偷瞄两人,观察反应。 仍是沈默。 没人甩她,他们由自顾自的吃著饭,快速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像吃进嘴里的不是稀饭,而是稀世珍肴。 问儿忍不住倾身靠过去,对著男孩微笑。“好吃吗?”瞧他的模样,像是已经饿坏了。 男孩这回总算不再埋头苦吃,抬起了头,不过却是为了瞪她。 问儿以手支著粉颊,毫不介意的回以一笑。 小表轻哼了一声,那张嘴无声的动了动,不知在暗骂些什么。他不再搭理她,继续低头吃饭,想快些把食物扫下肚,好离开霍鹰身边。 问儿讨了个没趣,暗暗叹了口气。她转过脸儿,看向霍鹰。 只见他一如往常,专心的吃著饭菜,仿佛身旁的两人不在场一般。 今日他束著发,但那狂野不羁的气势,仍辐射而出,让人震慑。从侧面看去,只能瞧见他的一眉一眼,日光加强了他的轮廓,让她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未见过,比他更俊朗的男人,狂野生猛的魄力,总转变为难以抵御的吸引,让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追逐他—— 他嘴角沾了粒白饭,有损於他的慑人。问儿看著那碍眼的白米饭,莫名有股冲动,想伸手拿掉它。 “啊!”手腕突然被强大的力道扣住,她才猛地回过神,察觉自个儿真的伸出手了。 “做什么?”他粗声喝问,黝黑冷凝的双眸瞪著她。 问儿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小脸羞红、心跳加快,尴尬得想逃开,偏偏手儿被他擒住,根本动弹不得。 “呃,你、你的嘴角——”她小声说道,羞得瑟瑟颤抖。 霍鹰面无表情,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幽暗的双眸中,闪过璀亮的火簇。 问儿紧急缩回手,端坐石椅上,低首垂眼,不敢再乱来。被他握过的手腕,有些疼、有些一烫,像是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山风吹拂而过,带来枫林的清香,一片火红的枫叶翻飞而来,落到她膝上。 问儿拾起那片枫叶,握在柔女敕的掌心把玩,脸儿仍是嫣红的。一旁两人仍在用餐,除了餐具及咀嚼的声响外,她只听得见自己抨抨的心跳。 艳红的枫叶转啊转,清澈的眼儿悄悄抬起,她忍不住又偷瞄著。 其实,兄弟两人长得挺像的,只是相较於霍鹰的阴冷,弟弟显得稚气未月兑,圆润了一点,皮肤较白,要是他别老学霍鹰,总是冷著一张脸,看起来还真的挺可爱的呢! “你今年几岁?”问儿耐不住安静无声的气氛,忍不住又开口。 男孩睨她一眼,不屑理会她,迳自拿著长长的筷子,在红萝卜玉米粥里翻弄,将红萝卜丁全挑出来,仔细的堆在小碟子上。 那些红萝卜丁,很快的积成了一座小山。 “不可以这样,挑食是不好的。”问儿蹙起柳眉,”脸的不赞同。“要把红萝卜吃掉才会长高啊,你看你哥——”她伸手指著霍鹰,想拿他做例子。 桌子的另一角,不知何时也堆了一座红萝卜小山。 问儿语音一顿,伸在半空中的手,因为尴尬而僵住,搁在那儿,不知该不该收回来。 霍鹰挑眉,冰冷的目光从她微张的红唇,挪移到眼前的纤纤玉指,眼中火焰跳跃。 他看著她的纤指,缓慢的咬了一口碗里的女敕葱,细细咀嚼。 某种诡异的酸麻,从他所盯著的那处传来,问儿窘迫的缩回手指,脸儿再度染上晕色。 “呃——当我没说好了”她轻声说道,心头慌乱极了。他纵然没有开口,只是那双黑眸,就已让她心跳加速。 他看著她的模样,彷佛比起那些饭菜,她反倒是更可口的佳肴,而他很想很想吞了她—— 一旁的弟弟终於扫完饭菜,放下碗筷,大声的吁了口气。 为了冲淡尴尬的气氛,问儿转过头去,再次尝试引他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她发问。 男孩满脸不爽,瞪著她瞧,没回答的意思。 “你可以叫我问儿。”粉脸上有著友善的微笑。 那张不爽的小脸仍是瞪著她。 问儿不服输,再接再厉,压根儿不管对方的脸色愈来愈不耐烦。 “其实,问儿不是我真的名字,可是我摔下山崖,撞伤了头,想不起来自个儿的名字,问儿是方大娘替我取的名。”她羞怯的微笑,又凑近了些许。“对了,大娘说,你和你娘住在后——” 话还没说完,男孩猛地跳起来,愤怒的扫开桌上碗盘。哗啦一声,碗盘全摔成了碎片,两堆红萝卜小山,也全被扫下了地。 摔碗盘出气还不够,男孩还伸手,用力推开问儿,随即转身跑开,逃离犯罪现场。 问儿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推倒在地,显得格外狼狈。 “怎么回事?”她问道,跌得头晕眼花。怎么了?她说错什么了? 背后传来低沈的嗓音。“他恨我。” “啊?”问儿猛地回头,惊愕的眨著双眸,看著那终於开了金口的霍鹰。 他面无表情,俯视著她。 “为什么?”她想也没想,反射性的问道。 “因为我杀了他爹。”他一脸漠然,口吻平淡。 “喔。” 原来如此。 问儿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挥著小手,拍去衣裙上的灰尘,拍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你杀了他爹?可、可是——他爹,不就是你……爹?”她一脸骇然,眼儿瞪得好大。 霍鹰没有回答,沈默的看著她,深幽的黑眸里没有愧疚、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无止尽的冰冷。 他弑父吗? 问儿小手轻抚著心口,心中交织著惊愕与慌乱,喉咙有些发乾。[你……你骗我。”她低语著,不愿相信。 他杀了由自个儿的父亲?他做了这么逆天悖伦的事? “没有。”高大的身躯离开石椅,缓缓朝她走来,每走一步,威胁感就加重一分。 “是误会……”不知为什么,她不断替他找寻籍口。 “不是。”霍鹰打断她的话,口吻与眼神,都在宣告著他的无情。 只是,他救过她啊! 问儿鼓起勇气,仰头望著他。 “不……我不信……”她倔强的说道,声音却在颤抖。 霍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嘲讽似的嗤笑两声。 “你不信?”他极轻极轻的问,呼吸吹拂过她的发。 “我——我……”感受到霍鹰压抑的怒气,她胆怯的退了一步,几乎就想转身逃开。 电光石火问,他突然出手,几近粗暴的箝住她的下巴,猛地将她拉入怀里。瞬间,两人间的距离化为零,她已经被他紧紧的箝制在怀里。 他坚实的胸膛,几乎撞疼了她,她低呼一声,慌乱的挣扎著,却只是增加了两人肌肤的摩擦。 问儿敏感的察觉,他全身烫热的肌肤,熨烫在她的身上。 他抱得太紧,她甚至难以呼吸,每一次喘息,就感觉他又逼近了一些。 “唔——”她发出猫儿般的低呜,急得几乎要哭了。 霍鹰不让她退开,俯身贴近那张清丽的脸儿,眯起双眸,冷声狠绝的开口: “我杀了他,亲手拿刀,捅进他的胸口,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倒地气绝——”他靠在她耳边,详细说著那些残酷的往事。 “可……可你救了我……”问儿眼中闪著泪光,因为害怕,也因为他捏疼了她。 紧贴著她的高大身躯,蓦地一僵,那双黑眸里,闪过波澜—— 突然,前方天际传出刺耳的哨音。 霍鹰抬起头来,神色一凛,只见一支响箭划过蓝天,发出连绵哨声。随著那声哨音,整座山寨随之骚动起来,男人们的吼叫声不绝於耳。 狈仔七冲出树林,神色慌张,紧急奔来,一面还忙著大叫:“寨主,不好了,挽纱城攻来了!” 霍鹰脸色一寒,松开问儿,脚一点地,势如猎鹰,转身冲了出去。 她双腿发软,咚的一声,跌坐在地,像被抽去骨架的泥女圭女圭,无法移动,只能怔仲的看著他远去的高大背影。 第四章 问儿提着菜篮,茫茫然的回到长屋。 吼叫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奔来跑去的人,喧嚣声无所不在。但那些看似混乱的人们,实则训练有素,所有行进都有其秩序。 不一会儿,寨门开了,木桥轰的一声被放下,男人们怒吼喊叫,翻身上马,动作俐落。 霍鹰的咆哮响彻云霄,他一手持剑,宽阔的肩上横着长弓,一身的黑衣,策马率先奔出,狂野的模样,恍若战神。 众家汉子群起策马,紧跟在霍鹰身后,奔腾出寨,扬起漫天尘沙。达达的马蹄声,震动大地,由脚心传至心口,教人莫名心慌。 大队人马离开得极为迅速,不消片刻,男人们已不见踪影,寨子里由嘈杂转趋安静。 女眷们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人马,忧心涌上心头。 “大娘,他们不会有事吧?”张家的媳妇望着自家相公离去,不免有些担忧。这几年来,山寨与挽纱城始终相安无事,怎么这会儿竟突然派兵来攻呢? “放心,没事的,你到这儿来,可曾见咱们输过?”方大娘拍拍小熬人的手,要她安心。 张家媳妇摇了摇头,眼里的忧虑却依然未褪。“但是,这回他们要面对的,可是黑衫军啊……” 王家妹子闻一言,脸色也转为惨白,双手揪着粗布裙。 “是呀,大娘,挽纱城的方舞衣嫁给了黑衫军的楚狂,那男人带领的黑衫军,在北方可也是所向无敌,未尝败绩啊!” 方大娘眼里闪过担忧,脸上还是强扯出笑容,努力安抚民心。 “担心什么呢?寨主那[山狼]的称号可不是白叫的,若在平地上,或许黑衫军赢盘较大,但要是在九山十八涧里,没有人能嬴山狼的。” 问儿始终站在一旁,没凑上前去。她站在原地,神色有些怔仲,但四周的谈话,每一字每一句,全都灌入她耳中,在脑中不断回响。 挽纱城? 她脑海里冒出某些画面,是成堆的织锦、丝绸,还有一封书信,及十来只一去不复返的飞鸽。 黑衫军? 脑际一阵刺痛,她闭上双眸,揉着太阳穴,却又记起另一串画面。脑中那层浓雾逐渐散开,她想起北方的隆冬大雪,一个高大魁梧、却又对她呵护有加的男人,在他身后,总跟着一队穿著黑衣的大军。 卿卿姑娘。 依稀记得,那些穿著黑衣的男人,全都这么呼唤她。 楚狂? 问儿低下头来,头痛得几乎无法思考。 娘,我要去南方,哥哥在那儿娶妻成家了。 是娶了哪家的姑娘? 挽纱城的方舞衣—— 她惊愕地抬头,脑海里窜出更多的画面,那些模糊的记忆,此刻全都串连了起来,变得格外清晰。 浓雾散开了! “啊——”她低呼着,小手掩着红唇,菜篮跌落在地,碗盘滚了一地。 包多的记忆涌来,像是浪潮般险些要淹没她,娇小的身躯摇摇欲坠,她想起了更多、更多。 蓊郁的山林间,黑衫军的虎帐弟兄护送着她,要领她去挽纱城,跟大哥相聚,路上却遇上埋伏,无数的刀剑在她眼前挥舞,虎帐弟兄们拚死护着她—— 好多的敌人、好多的鲜血,他们寡不敌众。 卿卿姑娘,快逃 不! 快走,从这儿走去,穿过丛林,就是挽纱城。 虎帐帐主推开她,血手印染上她的丝裙。山林里暗无天日,她不断的逃着,听见那刀剑交呜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问儿,你没事吧?”方大娘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走过来,担、心的询问。 问儿? 不,她不是问儿,她是卿卿,楚卿卿! 她在莽林间奔逃,没能逃到款纱城,也没被追兵赶上,反倒一脚踩空,从山崖跌落,摔掉记忆,让霍鹰捡了回来。 那么,虎帐的弟兄们呢?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她双膝一软,跌跪在地上,娇小的身躯瑟瑟发抖。 “怎么了?你是哪儿不舒服?”方大娘握着她的手,急得直冒汗,转过头对一干女眷吩咐道:“还楞着做什么?快去找大夫来啊!” “大夫跟着寨主去迎战黑衫军了,不在寨子里啊!”一个妇人回答道,焦急的去扭了块湿毛巾,想搁在卿卿额上。 楚狂——大哥—— 惨了,大哥! 卿卿倒抽口凉气,小脸转为雪白,下一瞬间,她万分惊慌的爬起身,往正在关上的寨门奔去。 大哥很厉害的,从不曾战败,倘若霍鹰跟大哥对上,那么—— 她愈想愈慌,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双冰冷阴鸷的黑眸,腿儿奔得更快。 “问儿?怎么回事?!问儿——”方大娘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却见她奔向正在拉起的寨门,跑上了已经倾斜的木桥。 拉桥关门的守卫瞧见那娇小的身影,赶紧又松开铰链,桥门轰然倒回山沟上,引起巨大声响。 她因为震动而跟踏,摔跌在桥上,却立刻又爬起身来,如免儿般跑了出去。 大伙儿全都一头雾水,待回过神来时,她早已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那是什么? 棒着大老远,策马回寨的大队人马,就看见那摇摇晃晃的小黑点。 然后,小黑点愈变愈大,成了个纤细的人影。 骑在最前头的霍鹰拧皱浓眉,大手一扬,跟在后头的人马立刻停了下来。 小人影从山坡上跑了下来,跑没两步就跌一跤,跌倒之后又爬起来,继续朝他们的方向飞奔过来,可是没多久,又跌了个狗吃屎。 “那不是问儿吗?”骑在寨主身边的张家保眯起眼,确定来者何人。 “她在做啥?”狗仔七拧着眉,看着她跌跌撞撞。 蒋老二抓抓头,思考了一会儿。“呃……大概……嗯……练习跌倒?” 此话一出,身后便传来窃笑。 前方的问儿,仍是专心的跑着,没察觉他们已经停下。她跌倒后又爬了起来,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于是,大伙儿全瞪大眼,瞧着她奔跑、跌倒,又再度爬起。 整段山路,她全照这方式前进,接近山脚时,她脚下一个跟舱,接着咚咚咚的滚下山坡,最后吧哒一声的滚进一摊泥浆里。 除了霍鹰之外,所有人全捧着肚子,发出毫无同情心的笑声。 卿卿沾了一身泥水,又成了个泥女圭女圭,男人们的笑声让她尴尬得粉脸发红。她挣扎着爬坐起来,用小手抹去雪女敕肌肤上的泥。 马蹄声接近,四条长长的马腿踏到她身旁,她仰起头,可怜兮兮的看着霍鹰。 “要想自杀,就给我滚远些,别特地在我面前表演摔断脖子的好戏。”他冷着一张脸说道。 她粉脸更红,轻咬着下唇。 “我——我不习惯走山路。”她小声回答。 “你习惯用滚的?”他挑眉。 后方又传来笑声,霍鹰缓缓掉头,墨色冰刃扫过众人,笑声瞬间消失,每个人全低下头,不敢再把视线搁在两人身上。 “你出寨做什么?”他低下头,看着一身是泥的她,发现那娇小的身躯,因为浸了泥水,正在瑟瑟颤抖。 “我——呃,方大娘说,黑衫军很厉害的,我很担心,所以——”她说得吞吞吐吐,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察觉不少人身上挂彩,沾了不少血迹,看得出先前的交战,肯定是战况激烈。 狈仔七哼了一声,虽然心有馀悸,嘴上却还在逞强。“厉害啥?碰上咱们寨主,还不是夹着尾巴滚回挽纱城了。” 卿卿的脸色变得苍白,颤抖得更厉害,一颗心好乱,不知该为哪个人担忧。争斗的两方,一个是她最敬爱的大哥,另一个,则是霍鹰—— 纵使记忆恢复,但她心里清楚,这会儿可不是实话实说的好时机,这些一人肯定不会乐于知道,她是楚狂的妹妹。大哥极可能是为了她,才与兵攻打山寨的。 “要不是方舞衣闯进来,寨主早把楚狂收拾掉了。”蒋老二撇撇嘴,想起那群剽悍的黑衫军,就觉得一肚子火。 其实,这场战役的艰难,远超过他们的预期,黑衫军骁勇善战,的确不好应付,两军交锋,缠斗了大半天,依旧难以分出是哪方占了上风。 寨主原本已抽出响箭,准备让楚狂死于万箭穿心,但方舞衣的出现,却让他攻势骤停,甚至收箭撤兵。 “寨主,为什么要饶过他?”后头有人嚷着。 霍鹰没回头。“方舞衣。” “干那娘儿们什么事?”有人嘀咕着。 “这些年,有人会不时送食物上寨子。”霍鹰淡淡的说道。 “呃——那跟这档事有啥关系?”大伙儿还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一脸困惑。 “那是方舞衣。”他简单的宣布。 寂静笼罩四周,半晌之后,男人们讶异的嚷了出来,吵成了一团。 “不可能,寨主,送食物来的是个年轻小扮啊!” “她女扮男装。”他认得那张脸,无论男装或女装,方舞衣的美貌总让人印象深刻。 对于那个小扮,全山寨都感激极了,那些食物让大伙儿即使在荒年,也得以温饱。男人们议论纷纷,压根儿想不到,那小扮其实是个姑娘家,更想不到,她竟是挽纱城的方舞衣。 这下好了,就算对楚狂再不爽,欠方舞衣的人情却不能不还,也难怪寨主会突然退兵,没跟黑衫军一般见识。 狈仔七皱着眉头,心里还是不痛快。“但那家伙莫名其妙,说我们杀了他的人。” 卿卿咬着红唇,咽下惊呼,双手揪在裙上,扭成十个白玉小结。 大哥是以为,山狼杀了虎帐弟兄,又劫走了她,才兴兵来报仇的吗? “那家伙说的,会不会是前些百子,咱们在山涧里发现的那些尸首?”有人说道。 “喂,那又不是我们干的!” 浓眉紧拧,阴骛的黑眸里闪过些许光芒。 “派人去查清楚,是谁在九山十八涧里作乱。”霍鹰简单说道。 “知道了。” 他点头,稍微弯腰,长手往泥水里一捞,轻易就将卿卿捞上马。 卿卿低呼一声,身子陡然腾空,吓得连忙环住霍鹰的颈项,怕会摔下马去。 她纤细的手臂,交握在他的发尾处,柔馥的身躯偎在他怀里,接触到他赤果的胸膛。属于男人的热烫体温,以及淡淡麝香,包围了她的全部感官,有着令她陌生的异样刺激。 霍鹰看着她,神情高深莫测。 “你来做什么?” “我担心你。”她月兑口而出。 “为什么担心我?”他又问。 红唇微张,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卿卿答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大哥的敌手,她就算不深恶痛绝,也该敬而远之,怎能一听见两人交手,她却将大哥抛在脑后,尽是担忧霍鹰的安危,还赖在他怀里,跟他耳鬓厮磨? 噢,先前那一摔,是否把她的教养也摔进山沟里了? 要是换做以往,她一见成年男子,就该匆匆避开,哪里还会飞奔而来,倚偎在他半果的胸膛上?那可是她想都不曾想过的事啊! 他低下头来,灼热的气息逼近,让她的心跳乱了谱,紧张得不住颤抖。 “回答我。”霍鹰的声音很轻、很轻。 “因为你——你救了我,所以——所以我担心——”她不知所措,脸儿烫红,不敢看他。 那轻柔的语调,听在她耳里,却有着强大的胁迫感,她想要逃开,却连跳下马的勇气都没有。 “是吗?”他意味深长的说道,双眸幽暗。 卿卿胡乱的点头,悄悄收回双手,可一双手不再圈住他的颈项,就不知该往哪里搁。滴溜溜的大眼,朝那半果的胸膛瞄了一眼,立刻看向别去,粉脸更红了些。 天啊,她是怎么了?怎能盯着男人的胸膛瞧?! 她暗暗骂着自个儿,却又不由自主的回想着,霍鹰黝黑的肌肤、健硕的体魄、肩上的伤—— 伤?! 卿卿陡然抬起头来,小手抓住他的臂膀,小脸凑上去,瞪大了双眸。 “你受伤了?”她低呼着,这会儿才发现,结实的肩上,有着一处刀伤,正在冒着鲜血,他身上的黑袍,早已被鲜血浸得濡湿。 惊慌在心中爆发,她喉间一紧,清澈的眼儿立刻成了泪泉,珍珠似的泪珠,纷纷滚落粉颊,小手忙着在他身上搜寻着。 “你疼不疼?!还有哪里伤着了?”她边哭边问,红唇颤抖着,眼泪滴在他胸膛上。 苞在后头的大队人马,瞧见卿卿的举止,全都举起手,揉了揉双眼,好确定自个儿没眼花。 这泥女圭女圭的胆子可真大呐!他们跟在寨主身边多年,可从没见过,哪个人敢把双手搁在寨主身上。 白女敕的小手模索着,掀开破裂的黑袍,小心的捣住那处刀伤。 “痛不痛?是不是很痛?”她哽咽着低问,仰头望着霍鹰,突然间觉得好气大哥—— 霍鹰注视着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双眸更加深幽,精光四迸。 刀伤其实并不严重,他身手矫健,寻常人难以比拟,楚狂纵然武艺了得,却也难以取他性命,只是在他肩上留了一刀,要不是她发现,他几乎要忘记那处伤口。 只是,她的关切跟眼泪,突破他胸口的一层冰,传达了某些暖而烫的情绪—— “你疼不疼?”卿卿还在追问,没发现他眼中瞬息万变的光芒。 霍鹰没有回答,陡然收紧长臂,将那娇小的身躯揽人怀中,热烫的唇舌覆盖了她,精准的寻找水女敕红唇,迳自长驱直入,品尝着她生女敕的唇舌。 他吻了她。 回到山寨时,已接近晌午。 马背上的那个吻,让她羞红了脸,一路上只敢躲在他怀里,不敢探出头来,深怕瞧见其它人的目光。 她从小熟读诗书,总是被教导着该护言慎行,偏偏他离经叛道,压根儿不将礼教放在眼里,那个炙热的吻,就已向众人宣告,她是属于他的。 噢,要是继续待在他身边,她肯定会被带坏的—— 就连回到山寨,霍庭也不许她走得太远,那双深幽的黑眸总是锁住她。大夫看诊时,他也要命令她留下,不许离开。 卿卿是趁着大夫帮霍鹰上药,观了个空,偷偷溜到厨房端来饭菜。她动作迅速,不敢离开太久,怕他会发脾气。 奔回霍鹰的院落时,大夫刚好收拾妥当,提着药箱走出来。 “前头还有兄弟要等我疗伤,你待会儿上我那里,领些草药,煎成药汤,让寨主喝下。”他交代着,知道比起他这老头子,这小泵娘的照料,肯定更能让寨主满意。 “好的。”她点头,走了两步后,又转过身来,担心的问道:“许大夫,寨主的伤——” “只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的,吃上几帖药就没事了。” 卿卿心上的担忧,总算卸去一些。她垂首敛眉,对着大夫福了一福。 “多谢许大夫。”她柔声说道。 许大夫旁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呃,这是我分内之事.”他拱手答道,自从入寨以后,就再没听过这些客气话了。 卿卿羞涩一笑,端着饭菜,转身进了霍鹰的院落。 许大夫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摇头。 看那礼数周全的模样,果然是个大家闺秀呢!前几次见到她,他就隐约猜出,这姑娘肯定是好人家出身,现下再看见她这举手投足时的稳重仪态,他可是更加确定了。 未上山前,他是京城里名医,是为了躲避祸事,才投靠山狼。 在京城里,他可是见过不少千金,只是不论哪一个,比起气质模样,可都不到这姑娘的百分之一。 不过,就不知他们这已经不怎么像山贼的山贼窝,要是多了个知书达礼的押寨夫人后,会发生啥有趣的事了。 第五章 偌大的石床上,霍鹰坐在床沿,上半身仍赤果着,宽厚的肩上缠着纱布。伤口无损他体魄的健美,反倒更加强了他的野性。 此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头不驯的猛兽。 卿卿脸儿烫红,勉强收摄心神,将饭菜搁到桌上。明知该依从礼教,移开视线,但她实在管不住自个儿,清澈的大眼儿,总忍不住要看向他。 她的视线,从宽阔的胸膛往上溜,经过他肩上的纱布、强壮的颈项、他紧抿着的薄唇,以及那双火光炙热的黑眸—— 啊! 卿卿低呼一声,羞窘的低下头,不敢再看霍鹰。 敝了,他身上是有什么魔力?为何总能让她看他看得呆了? 那羞红的粉脸,让霍鹰挑起浓眉。他不言不语,走了过来,在桌旁坐下,伸手就要拿筷,黑眸仍是注视着她。 见他要动手,卿卿连忙挡住。“等等,你受了伤,不好拿筷,我来吧。”她自告奋勇。 “你来?”他狐疑的问。 “我喂你。”她很坚持。 霍鹰皱起眉头,一脸嫌恶的看着她,仿佛她刚刚说了句侮辱他的话。 “我的手是伤了,可没废了。”他冷冷的说道。 “我知道,但受伤很疼啊,你就让我帮你几日吧!”她继续游说着,不肯放弃。 追根究柢说来,霍鹰身上的伤,是她大哥砍的,她或多或少都有责任,说什么都要负起照料他的责任,好消弭自个儿一些罪过。 “没什么大不了。”他皱眉。 “不行!”她双手一伸,急着抢走碗筷,坚持代劳。 他一脸阴沉,眯起双眼瞪着她。 她鼓起勇气,清澈的眼儿瞪了回去。表面看似冷静,其实一颗、心七上八下,被他盯得直发抖。 呜呜,这个男人为啥这么固执?就连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她? 直到卿卿的虚张声势即将破功,紧张得几乎要昏厥前,霍鹰总算收回视线,低咒了几声。 “坐下。”他不耐的说道,懒得跟这小女人僵持下去。 “嘎?”卿卿愣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薄唇又动了动,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饿了。”霍鹰开口。 啊,他肯让步了?! 卿卿松了一口气,清丽的小脸上染了欢欣的笑意,立刻靠在他身旁坐下,安安分分的挟饭菜喂他。 “吃些鱼吧,这是七哥从山涧里抓来,送去给方大娘烤的。”她仔细的挑开鱼刺,才挟起香酥的鱼肉,送进霍鹰嘴里。 他点头,坐在那儿,睥睨高傲,像个尊贵的君王,享受着她的伺候。 “好吃吗?”她等着反应。 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她,因为她的问题,眸光深浓了些,半晌之后,才缓缓点头。 卿卿微微一笑,挟起盘中的饭菜,专心的喂着他,将食物送到那张薄唇旁。 四周静静的,秋季的温度沁凉,屋内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暖。他的视线、他的沉默,都让温度攀高—— 不论哪一个动作,她都敏感的察觉,霍鹰的目光如影随形,紧紧盯着她瞧,甚至在张口进食间,他的视线也锁住她不放。 卿卿的心儿慌慌,水汪汪的大眼儿看看左,再看看右,尽是在屋内打转,就是不敢跟他接触。白女敕的小手拿着长筷,拨弄盘中菜蔬,被他看得羞涩万分。 老天!他那样看着她,仿佛他想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她—— “我不吃这个。”霍鹰突然开口。 “啊?”卿卿猛地回神,视线往长筷上溜,发现自个儿刚刚挟了块红萝卜。 “拿开。”他紧抿着唇,一脸嫌恶,瞪着那块红萝卜。 “可是——”她轻敌红唇,想劝他吃。小孩挑食还说得过去,但这么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也会挑食? 锐利的黑眸扫来。 讨论结束。卿卿立刻识相的闭上嘴,将红萝卜搁到一旁的碟子上,重新挟起能令他开金口的菜肴。 又等他吃了几口,眉头不再紧拧时,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为什么不吃红萝卜?”她问。 锐利冰刃再度扫来,稍蕴怒色,却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一瞧那脸色,卿卿立刻用力摇头。 “呃,你、你、你当我没问吧!”她双手加速,将食物全填进他胄里,心里直犯嘀咕,嘴上却再也不敢吭上半句。 这个大男人,不但挑食,而且不许人过问呢! 他——真像个孩子—— 如坐针毡的喂完这一餐,卿卿将碗盘端回厨房。 方大娘一瞧见她,连忙凑上来。 “寨主还好吧?”她问道。 “伤口处理好了,食欲也不差。”卿卿回答,粉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她搁下碗盘,拿着抹布四处擦着,神态有些尴尬。 小翠走进厨房,一瞧见卿卿,她眼儿直发亮。 “问儿,他们说,寨主在马上吻你。那是瞎说,还是真有其事?”冷酷且不近的寨主,竟看上问儿了吗?哇,那可是寨子里的大事呢! 寨主虽冷酷,却无疑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放眼天下,可难有如此出色的男人,只是寨子里的姑娘们胆子太小,被那双冰刀黑眸一瞧,就冻得瑟瑟发抖,压根儿不敢上前。再说,寨主眼界也高,不将女人放在眼里,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感兴趣过。 直到问儿这天仙般的人儿出现,寨主才动了心,当众吻了她。全寨子男女惊讶之馀,也高兴得很,全在津津乐道,期待这两个人儿能凑成一对。 卿卿羞红了脸,只能点头,小手捏紧抹布。 想起那热辣的吻,她的身子窜过一阵轻颤,水女敕的红唇上,有些儿的酥麻,像又感受到他的轻啃吸吮、他的气息—— “真的?哇!”小翠惊呼着,立刻往厨房外冲去,向一票姊妹淘们报告这消息。 方大娘走过来,牵住卿卿的手,和蔼的问道:“寨主还说了什么?” 虽然全寨子都乐见其成,急着将问儿往寨主床上推,但大娘反倒担忧问儿的意愿。这会是两相情愿,还是一方强求?寨主那么强势霸道,竟看上这生女敕的小泵娘,她会不会被吓着? “呃——他要我照料他的伤,不许离开。”霍鹰说出这项命令时,神情高深莫测,让她心儿狂跳。 只是照料伤口,不是吗?为何他说这句话时,那表情会让她联想到即将扑向猎物的狼? “是吗?”方大娘沈吟着,可比卿卿清楚寨主的弦外之音。她顿了半晌,才又开口。“你不怕寨主?”她问,想要确认。 卿卿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寨主有些凶,但是不可怕。”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绝对不会伤害她。 “不可怕?”方大娘瞪大眼睛,一脸错愕。 寨主不可怕?等等,她们现在谈论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个残忍无情、只稍一吼一瞪,就能让天地变色的山狼,在问儿眼中,只是“有些凶”?是这小泵娘迟钝了些,还是寨主有“差别待遇”? “这些日子来,他难道没吼过你?”寨内不少女人,经寨主一吼,就吓得手脚发软,之后说什么都不敢靠近寨主的院落。 “吼过。”其实,他吼她的次数,多到她数不清。“但,他并不恶劣,只是习惯那么说话。” “你不怕?” “为何要怕?他会吼我,大多是出于关心。”他吼着要她远离危险、吼着要她小心这小心那,每句呼吼里,都藏着他的关心。 丙然是一匹狼!咆哮是他最熟悉的语言。 方大娘眼睛瞪得更大,总算模清了状况。噢,看来,寨主对问儿的态度,可跟对待其它人时不同呢! “那好。”她宽了心,露出满意的笑容,自顾自的说道,心里已有了主意。 好?好什么? 卿卿眨着眼儿,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个儿说了什么,竟能让大娘露出欣喜的笑容。 正在困惑时,大娘的一双手,已将她往外推去。 “你先去洗衣房,替寨主把衣裳领回去,省得他没衣裳可穿,受了凉。接着,去大夫那里,领药煎成药汤,伺候寨主喝了,知道吗?”她仔细叮嘱着。 “知道。”卿卿福身,转身离开厨房。 莲步才刚迈开,方大娘又开口唤住她。 “问儿,你的衣裳杂物,都搁在小翠那里吗?” “是的。”她点头。“有事吗?” 方大娘微笑挥手,一面擦着围裙,往后门走去。“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为了等待药汤煎好,她折腾了时间,还留在大夫那儿,为几个伤兵包扎。一想到他们是因大哥楚狂而受伤,她心里就好难受。 半个时辰后,她才端着热烫的药壶,款步走回霍鹰的院落。 途中经过枫树林,她稍微留心,走得小心翼翼,却没再遭受攻击,甚至没再瞧见那小男孩的身影。霍鹰的威胁起了作用,那男孩再也不敢找她麻烦。 一走进门,她立刻瞧见,桌上搁着一个眼熟的包袱。 包袱已被摊开,霍鹰站在桌边,低头审视着,宽厚黝黑的大手里,握着一把木制的梳篦,他的指尖,滑过粗糙的木梳。 啊,那不是大娘给她的吗? “那是我的。”她月兑口而出。 “我知道。”他抬眉,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没还她的意思。 卿卿再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包袱里全是她的东西,有方大娘给的衣裙鞋袜、几把木梳,还有小翠分给她的一件兜儿—— 如今,那件薄薄的兜儿,正被霍鹰拎在指上。 轰! 粉脸儿瞬间烧红,像爆了朵烟花,她立刻扔了药壶,扑上前去,奋力抢下那件兜儿,还动作迅速的扯起包袱,胡乱的东包西包,可里头的东西就是跟她作对,不断滚了出来。 是谁把她的包袱搁在这儿的?是大娘吗? 呜呜,她不要他看见这些啊,那些兜儿、那些姑娘家最贴身的菲薄丝裤儿—— 锐利的黑眸还如影随形,她一面收拾,羞得满脸通红,努力克制着,不因过度羞窘而昏倒。 黑影靠了过来,他走近几步。 卿卿再也顾不得东西,扯着那块包袱巾,急着往后退,红唇慌乱的翕动着。 “呃,我不知道,这包袱怎会被搁在这儿,可能是大娘搞错了……” “没有搞错。”霍鹰朝她逼近,缓缓走了过来。 “什、呃,什么?”她又惊又慌,脚下跟舱,险些摔倒。 他伸出手,轻易拉住她,一把将纤弱轻盈的身子揽进怀里,深幽明亮的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包袱巾无声无息的飘落,她恍然不觉,只能呆望着他。 “我说,没有搞错。”霍鹰嗓音低哑,双眸闪烁。 卿卿心头狂跳,只觉得口干舌燥。紧贴着她的男性身躯,格外烫热,他体内像有一把火,连带的让她觉得好热、好热—— 他坚实的肌肉,紧压着她纤细身子,那双黑眸,欣赏着她的慌乱无助。 “请、请放开——”她颤抖的说道,手腕被他擒住,虽然不疼,却也挣月兑不开。 “不放。”薄唇上一丝笑,缓慢的靠近,灼热的呼吸逗惹她轻颤的红唇。 “寨——寨主——”她颤抖着,想转开头,他却又不允许。 粗糙的指落在粉女敕的肌肤上,缓缓移动,带来异样刺激。 “你想要我。” 霍鹰的口吻轻柔,说的话却惊世骇俗。 “没有!”卿卿用力摇头,想要逃开,却挣月兑不开他的箝制。 他说什么?她——她——她想要他?哪有哪有?她久受礼教熏陶,从小就被教导着,要谨守男女大防,哪里可能会想要想要—— 薄唇上笑意加深。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在看我。”他轻声说道,灼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 她脸儿羞红,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原来,她的举止,早被他看在眼里,没有半分遗漏。 但,她只是不由自主的想看他、不由自主的想逗留在他身边,那、那就是代表着,她想要他吗?天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竟这么不知羞—— 卿卿羞窘的申吟着,几乎想就地挖个洞,将自个儿埋起来。 他却不放过她,高壮的身躯压住她,粗糙的掌覆盖粗布衣衫,肆意揉握着她的粉女敕丰软,薄唇摩擦着她的粉颊。 “不、不可以——我们——”她喘息着,吐气如兰,想阻止那双无所不在的大掌,却力不如人。 霍鹰以单手握住细瘦的皓腕,制止她的反抗,另一手则好整以暇地,轻抚怀中娇躯的每一寸肌肤。 “你是我的。”他霸道的宣告道,不允许她反对,薄唇落在她的颈间,仔细摩掌啃吻。 热烫的呼吸、强大的力量,属于男人的陌生气息,笼罩了她的感官,她在男女情事上的生女敕,成了他放肆的助力,只能软弱的顺从着他的掠夺。 灼热的唇找寻到她的,猛烈的占有轻颤的红唇,吞没她所有的低吟与喘息。灵活的舌撬开她的唇,霸道的滑入,纠缠着丁香小舌。 卿卿颤抖着、昏沈着,全然无法反抗。 衣裳一件件全被扔下地,霍鹰低下头,哈吻着那如雪的肌肤,烙下他的痕迹。 男性的热烫呼吸,令她不断轻颤,水汪汪的大眼儿半闭着,顺着霍鹰低哑的命令,以生疏的动作吻着他、抚着他,引发他喜悦的低吼。 震动她的耳膜,欢愉的火焰,在她四周爆发。 他的唇舌好烫,粗糙的大手分开她粉女敕的双腿,往下吻去。 强烈如火的快感,让她发出娇喊,她抬起柔弱无骨的腰,紧揪着眉,两弯水眸凄蒙涣散,看着双腿问,霍鹰健硕的身躯、漆黑的长发,他炙热的唇舌,正对她做着最邪恶的事—— “呃——”她轻吟着,香汗淋漓,双手扯住他的长发。 当他的舌抚过粉红的,她仰头泣叫一声,声音颤抖,软弱的跌回床上。 男性的身躯覆盖了她,她颤抖着感受到他强健的肌肉、热烫的呼吸、灼热巨大的—— 简陋的卧房内,回荡着男人的低吼、女人的轻喊,交织出浓浓春意。 桌上的药汤,被搁置得久了,渐渐凉透。 林荫苍郁。 九山十八涧内,有重重迭迭山,曲曲环环路,潺潺涓涓泉,高高下下树。清晨的凉风吹来,绿叶随风摇曳,添了几许秋意。 直到日上三竿,卿卿才情懒的醒来。一夜的欢爱,耗去她太多体力,她全身乏力,几乎难以下床梳洗。 真不公平! 霍鹰同样也睡不到几个时辰,甚至还在昨日下山,跟黑衫军砍杀恶斗,为何他看来却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惫?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难怪他昨夜始终不见困意,不断撩拨诱惑她—— 雪颈间被他烙下的吻痕,格外刺眼,令她再度粉脸嫣红。 天啊,要是让人瞧见,他们肯定会看出,霍鹰对她——对她. 粉女敕的脸儿,又添了三分晕色,她羞涩的拉起衣领,指尖滑过领口的简单绣花。那绣花简单,布料却轻软舒服,据说是挽纱城的人,送上山分给寨子的。 想起挽纱城,一张俊朗严酷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大哥! 卿卿低呼一声,小手盖着红唇。 糟了,她竟把大哥给忘了。 要是让大哥知道,她已委身霍鹰,大哥肯定要暴跳如雷了。才刚跟山狼交战,自个儿妹子就被拐上床去,这新仇旧恨的,他咽得下这口气吗? 除了大哥,远在京城的爹爹,若是得知掌上明珠成了山贼的女人,会气成什么样呢? 卿卿蹙颦秀眉,轻咬下唇,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爹爹跟大哥,都是她最在乎的人,但为什么倒卧在霍鹰怀中时,他总能让她忘了一切。 轻叹一声,她走出院落,来到墙边,仰望窗外翠绿的林叶。 寨子里的作息依旧,唯一不同的,是她搬进霍鹰的房里,成了霍鹰的女人。众人免了她其它工作,让她伺候霍鹰一个人。 这座院落,跟那一排排的长屋有段距离,中间栽植成片的枫叶林,屋后则是茂密的森林。从墙边望去,能看见屋后的林子里,有条小径。 一天三餐,她会看见,有个小丫鬟,会端着饭菜,沿着小径走入林子。 那里该是有住人吧? 好奇心涌了上来,卿卿迈开步伐,穿过半枯的树墙,踏上小径—— 像是特地挑好时间似的,冰冷的警告,在此刻响起。 “你要去哪里?” 霍鹰! 伴随着低沉嗓音的,是一双坚实的男性臂膀,他突然出现,拦住她的腰,将她拉回怀中。 “呃,我只是想到后头去瞧瞧。”卿卿轻呼一声,跌进他怀中,才刚披上的外衣,一经拉扯,又敞开了些,露出雪白的颈项,及形状美好的锁骨。 霍鹰低头望着她,没有错过这美景,目光转为深浓。 “不许去。”他抱起她,回到屋内,还顺脚将门踢上。 “为什幺?”卿卿回问,两手搁在他赤果的胸膛上,怕自个儿会压到他受伤的肩头。 “没有为什幺。”他语音粗鲁,盯着她刚刚穿上身的粉色兜儿。 碍眼的东西。 他眯了眯双眸,黝黑的大手扯下那兜儿,攫住她粉女敕的丰盈—— 卿卿倒抽一口凉气,瞬间忘了两人在谈些什么。她小脸羞红,轻轻挣扎着。 “寨主——别——已经白天了——”她的声音很小,因为他的触模而颤抖。 伴在她腰间的大手,徐徐住下,滑至她柔女敕的臀儿。那亲昵的动作,让她羞得全身发红,却又无处可躲。 “霍鹰。”他的声音,因而低哑,霸道的逼着她喊。 卿卿颤抖着,仰望那双黑眸,无力抗拒他的任何要求。“霍、霍鹰——” 一抹满意的浅笑,跃上他的薄唇,衣衫下的大手更加放肆。 “天——亮着啊”她小声申吟着,在他的下轻扭着身子。霍鹰想要——呃不会吧,现在是白天啊,难道他—— 她从小就循规蹈矩,谨守礼教,他却恣意狂放,根本不将那些规矩放在眼里,存心要教坏她。 癌视着她的那双黑瞳,深幽而惑人。 “没人规定白天不能做。” “可是——”她心儿直跳,轻咬着红唇,抑住细碎的申吟。 “你太吵了。”霍鹰不耐的皱眉,突然翻身压住她,用力吻住那水女敕的唇。 她不再有机会说话了。 第六章 时序入秋,渐渐凉了。 她出生在北方,看惯冬季大雪纷飞的景况,照理说南方该比北方温暖,但山里温度较低,才刚入秋,人人就已穿起冬装。 那日,霍鹰一早就不知去向,卿卿待在房里,东模西模,洗衣迭被,打发漫漫长日。 她很克制着,不去找寻他,但随着日渐偏西,他仍是不见踪影,屋内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几件黑衫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轻软,她坐在床沿,仔细的迭好。 他去哪里了?筑墙吗?还是狩猎? 桌上搁着一张弓,她照着大娘教导的方式,用兽皮擦亮弓木,再用石灰弹上弓弦。 是下山行抢了吗?他前些日子,不是才劫了个贪官吗?难道又看上什么猎物了? 床上的被褥有些扰乱,是她午间觉得疲倦,躺回小憩时弄乱的。她爬上偌大的床,先将被褥摊开,再小心翼翼的折好。 难道,大哥又领兵攻来了?不,不对,近来山涧里颇为平静,山下不曾传来什么动静。 那,霍鹰又是上哪里去了? 衣服洗好迭好,长弓也擦得晶亮,连被褥也折得平平整整,她已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他却还没回来。 等了又等,太阳西下,月出东山,她听见长屋那儿,女眷孩子们热闹的用着晚餐,嘈杂声不绝于耳。 棒着一座枫树林,这儿更显得冷清—— 卿卿终于按捺不住,离开院落,来到前头的长屋,在厨房里找到方大娘。 “啊,问儿,我还在想,怎没见你来吃饭呢!快快,再不吃,饭菜都凉了。”她盛了一大碗白米饭,连同筷子塞了过来,还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脸关怀的看着卿卿。 唉,这小泵娘弱不禁风的,要是不多吃点,怎么受得住寨主的霸道?再说,不养胖些,哪能帮寨主生个胖小子? 卿卿捧着饭碗,坐在桌沿,低头吃了两口。 “大娘,呃——你知道寨主上哪里去了吗?!”她轻声问道,小脸快埋进白饭里了。 方大娘咦了一声,满脸诧异。 “寨主没跟你提吗?山下有些事,他领着男人们去处理了。” “下山?”长筷瞬间跌在地上,她脸儿苍白,小手捣着唇。“可,他肩上还有伤啊!” 方大娘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那伤没啥大碍的,咱们寨主壮得很,哪会把那小伤看在眼里。” 一旁的小翠也忙答腔。“是啊!寨主连被老虎咬了,休养个三天,马上又能拿刀入山,把那头老虎给剥了皮,逮回寨子里。”提起寨主的“丰功伟业”,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呐! 原本是想安慰卿卿,没想到此话一出,那张小脸更加苍白。 “老虎?”她低呼着,身子摇摇欲坠,总算知道,他身上那些旧伤是哪来的了。 “呃,别听小翠瞎说!”方大娘瞪了小翠一眼,后者吐吐舌头,溜出厨房。 “问儿,别担心,寨主只是出门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真的?” “大娘何时骗过你?”方大娘拍拍她的手,笑呵呵的说。 卿卿点点头,低头用餐,却压根儿食不知味。好不容易吞完一碗白饭后,她起身告辞,回到枫树林另一端的院落。 当天晚上,她在那张大床上,娇小的身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夜很静,身旁缺少他的呼吸、他的体温 透过木窗看去,夜空上悬着一弯新月,蒙胧美丽,看来却有些孤单。 原本以为,这些天来,霍鹰对她好些了呢,谁知道他竟连下了山,都不曾向她提起,将她独自留在寨子里。 她是他的女人吧?那为什么,对于他的行踪,她还必须从其它人口里得知,而不是由他告诉她? 如果,他有那么一点在乎她,他该会告诉她的—— 酸楚涌上心头,水汪汪的眼儿蓦地一红。 偌大的床,少了霍鹰的高大身躯,显得格外空荡荡。卿卿伸出手,模模身旁的位子,先前的每一夜,他都躺在那儿,她伸出手,就可以模到他的心跳。 今夜,那儿一片冰凉。 轻咬着下唇,卿卿再度翻身,她紧闭上双眼,却还是睡不着。 又过了许久,她爬起身来,走到角落的木柜中,取出一件陈旧的男用披风。温暖厚重的披风上,有霍鹰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确实是他的气息。这样穿著披风, 仿佛是他拥抱着她—— 她没有多想,用披风紧紧里着自个儿,再重新躺回床上。 幽幽的叹息逸出红唇,她闭上双眸,幻想着霍鹰在她身旁。 月儿朦胧,夜很静、很静。 第二日,霍鹰仍没回来。 为了忘掉他,卿卿离开屋子,到前头长屋去帮忙,直到浑身筋骨酸痛,才回到房里就寝。 第三日,她故计重施,却在洗盘子时,摔破了一个盘子,掌心还被碎片割出几道伤口。伤势不严重,但大娘却格外大惊小敝,执意将她赶出厨房。 她在长屋附近绕了几圈,踱步走回枫树林,脚步愈放愈慢,不愿意回到那空屋子里。 他没有回来,她独自待在屋里,好寂寞—— 她正在捡拾遍地红枫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 “——” 什么声音? 她停下动作,狐疑的抬起头,侧耳倾听。 “——” 声响大了些,却仍不清楚。她等了好一会儿,想确定那是什么声音。 没多久,那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清楚了些。她立刻发现,那是有人在呼救。 卿卿匆忙扔下满裙的枫叶,穿过茂密的山林,直往深处奔去,寻找求救声的来源。 “走——快走开——” 惊恐的语音传来,从山崖边缘传来。 卿卿气喘吁吁的奔来,这才瞧见,霍鹰的弟弟,正被一只山猫困在崖边。山猫有着黄金般的毛皮,体形几乎和男孩一般大,它正露出撩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男孩惊骇极了,又往后退了一步,他脚底下的小石子,朝后滚落进深不见底的山崖。 “别再往后退了!”卿卿惊叫一声,全身冷汗直流。 山猫和男孩同时抬首,山猫露出威吓的白牙,男孩脸上则有着深深的惊慌与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捡拾起地上的枯枝,对山猫挥舞吆喝。 “看这边,对,就是你,笨猫,快滚!听到了没有!宾啊——”她表面镇定,实则双腿抖个不停,心里害怕极了。 山猫瞪大金黄的眼瞳,倏地张嘴低咆,深黑的喉咙里发出低沉威吓的声响。 “吼——” 整座森林像起了回音,那吼叫声不断扩大,令人胆战心惊。 卿卿双手不断发抖,却一步也不肯退,继续虚张声势,挥舞着枯枝大叫。 “来啊,来啊!我才不怕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宰了吃——”她喊道,不肯退让。 山猫往前踏了一步,凶恶的低咆着。 卿卿不甘示弱,也往前进一步,硬是藏住心头的惧意,直直瞪视着山猫,用力挥着枯枝。 “快滚!”她喝道,连连跺脚。 不知道是虚张声势有了效果,还是那山猫猜想,她其实并不可口,不值得冒险猎杀。总之,它又低咆了两声,接着轻甩尾巴,便转身消失在苍郁的森林中,不再理会他们。 卿卿松了口气,拔腿朝男孩跑去,一把抱住吓呆的男孩。 “没事了、没事了,它跑了——”她喃喃说道,克制不住的直颤抖。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怕山猫会凶性大发,用那白森森的牙,啃断她的颈子—— 男孩抓紧她的衣裳,将脸埋在她怀里,也抖个不停。他小脸惨白,连连深呼吸,下一瞬,像是狂流溃堤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我好怕……” “呜……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很怕……”卿卿瑟瑟抖着,一面拍抚着他的背,也跟着语音哽咽,泪儿一串串的滚下来。 “呜呜……好可怕……”男孩呜咽着说。 “呜呜……对啊,好可怕……”卿卿哭着同意。 当霍鹰循着哭声,迅速赶来时,那一大一小正坐在山崖旁,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搞什么?!”他皱起浓眉,粗声问道。 卿卿泪儿未干,哭得直打嗝。 “我们——我们——”心有馀悸,她说不出详情,眼泪又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男孩却是一看见霍鹰,就全身僵硬,匆促的擦干眼泪,挣月兑出她的怀抱,一溜烟的奔进森林去。 “等等——”卿卿站起来,急忙想追上去。 才一有动作,手腕处就一紧,她整个人腾空,被住后拉去,咚的一声,跌回霍鹰怀里。 “你哭什么?”他火大的质问。 “你别拉着我,我——你弟弟——”她着急的挣扎着,珠泪又滑下粉颊。 “他能照顾自己。”他粗鲁的说道,气愤她的漠视,而她的眼泪,更令他心浮气躁。 卿卿急得想打他。“但是,林子里有山猫,要是再让他遇上,会有危险的。”她匆促的说道。 他略略一楞,随即反应过来,单手栏抱她的纤腰,脚一点地,便飞身窜入山林,如鹰般的黑眸,轻易的寻见正在奔走的男孩。 他轻踩树梢,用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拎住小弟的衣领。 “放开我——”男孩忿忿出声,仰头瞪着他,哭红的小脸仍有着残留的泪水。 “再挣扎,我就把你扔下山沟。”霍鹰冷冷的说道,那口气可不像虚张声势。他拎着这一大一小,先回到自个儿居住的院落,破门入户,来到床前。 他松开一只手,将卿卿丢到床上。 “唉呀!”她轻叫一声,摔得有些疼。 “待着,不许乱跑.”黑眸扫来,瞪她一眼做为警告,直到她乖乖点头后,才又拎起小男孩,转身飞窜出门。 打了盆水,卿卿沾湿手绢,拭去脸上的泪痕。柔女敕的掌心,传来火烧般的疼痛,让她低低的申吟一声。 摊开掌心,这才发现,先前被碗盘割伤的伤口,因用力挥舞枯枝的动作,早已裂开,正在徜着些许鲜血。 她小心的将手浸在水中,仔细清洗伤口,好几次疼得直抽气。 “手怎么了?” 背后响起声音,卿卿吓了一跳,慌张的转身,将一双小手藏在身后。 “你——呃——你回来得好快。”她轻声说道,知道自个儿可能花上一辈子,都不能习惯他这无声无息的行径。 一辈子——她跟他,会有一辈子吗…… 浓眉拧皱,黑眸中有不耐。 “我问,手怎么了?”他重复。 “呃——没什么——”她又缩了缩肩膀。 他眯起眼。“把手伸出来。” “真……真的没什么……”卿卿后退几步,却撞着桌沿,压着伤口,立刻引发剧烈疼痛。 她抽了口气,眼角渗出一滴泪。 霍鹰有些恼火,猛然暴喝。“伸出来!” 那声震天雷,轰得卿卿颤抖不已,连忙乖乖伸出手。 一看见柔白掌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割伤,霍鹰脸色一沉,抓握住她的手腕. “这怎幺回事?” “我——碗盘——”他的手劲不大,没有弄疼她,那样的抓握,甚至是有些温柔的,但他粗声的质问,还是令她忍不住结巴. “你就不能安分些吗?”他呵斥着,握着她的手腕,一面忙着翻箱倒柜. “我只是想帮忙——”她委屈的低下小脑袋,被他牵着在屋里乱绕. 责备的声音又传来,低沉的嗓音,在屋内有了回音.“我说过,不许去后头的.” “呃——但是——山猫攻击他,他正在求救啊,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连自个儿都顾不好,怎幺救人?” “但我把山猫赶跑了啊!”她有些不服气,却只敢在嘴里小声抱怨. 他听见了.“那是运气好.” 贝齿咬着红唇,柳眉蹙了起来,气愤他那幺小看她,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的确上了山寨之后,她一直是成事不足的,可他也不需要说得那幺明白,仿佛她一无是处! 霍鹰打开木橱,在角落找出一只白瓷小瓶,他以嘴咬开塞子,将里头的粉末倒在她掌心的伤口上. “啊!”卿卿倒抽口气,疼的想抽回手. 他紧紧握住,不让她挣月兑. “不要动!” 药粉渗进伤口,她痛得流下泪来,娇躯不住颤抖。 “很痛……”她低喊着。 见那双大眼又滚出泪滴,浓眉拧起,笔直的瞪着她。 半晌后,霍鹰低咒数声,粗鲁的将她往怀里一带。“别哭了,痛一下而已。” 他粗声说道。 “很痛……”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哽咽重复着。 他又低低骂了几句,才不甘愿的答道:“痛才好得快。” 其实,疼痛并不长久,不消一会儿,掌心已不再发疼,可卿卿仍眷恋着他的怀抱,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着,不肯离开。 睽违数日,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味道,是那么的温暖熟悉。而且,她隐约察觉,他粗鲁的言行,其实包里着些许关怀。 虽然,那安慰技巧实在有待加强,可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拍着、抱着,她还是心头暖暖,觉得好感动、好感动—— 一场大雨后,霍鹰带她入山去。 他要厨娘备妥饭菜,便带着她出了寨门。一路上,他们经过两条山涧、一座瀑布,不断往上走去,走了大半个早上,目的地却还在云深不知处。 卿卿提着篮子,踩着被大雨浸湿的落叶,气喘吁吁的跟在霍鹰后头。 他走得好快,加上双腿修长,一跨步就是她的好几步,她努力想跟上,但两人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啊,别——别走得那么快啊—— 她在心里呼喊着,却没胆子说出口,怕他嫌她迟钝,会狠心的将她撇下。 “跟上来。”他站在前方,冷声说道。 “好——好——”别说加快脚步了,她连回答都好吃力。 “累了?”他皱眉,不晓得女人的体力,竟跟男人有这么大的差距。他走惯的山路,她走来像是要去掉半条小命。 这回,她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虚弱的摇头。 霍鹰拧着眉,看了她艰难的走着,每走几步,就必须停下来喘息。半晌后,他朝她伸出手。 “过来。” “啊?”她眨着眼儿,对面前那只大手发楞。 他深吸一口气,耐性有限。“我叫你过来。” 卿卿这才省悟过来,连忙握住他的手,接受协助。 两个人继续朝山内走去,山林间很是阴暗,只偶尔有阳光从树缝间穿过。 被他牵握着,山路走起来似乎变得容易了些,她低着头,专心踩着落叶,这才发现,他还刻意放慢速度,配合她的迟缓笨拙。 “我们要去哪?”她开日问道,声音很小,怕惊破山林间的静谧。 “温泉。”他瞥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卿卿点头,走得有些喘。 “还有多久?” “就在前头。”霍鹰淡淡说道,领着她穿过几株参天巨木,再越过一座巨岩。在两人面前,霍然出现一池清泉。 水泉清澈见底,被包围在巨石之间,十分隐蔽,池水上还缭绕着白雾,幽静而美丽,令人摒息。 “把衣服月兑了。”霍鹰下了指示。 “吓?”她猛然回神,抬头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月兑衣服?这儿?难道他又想——呃—— 扁是想象,粉脸儿就蓦地羞红了。 “把衣服月兑了。”他摔起浓眉,不耐的重复。“下去泡暖一点。” “不是你要泡吗?”卿卿眨了眨眼,小手搁在领口上,握得有些紧。 他面无表情的瞪着她。“夜里抱起来像块冰的又不是我。” “喔。”卿卿羞惭的低下头,脸儿更红,莫名觉得有些愧疚。 她体质虚寒,总是手脚冰冷,秋冬的夜里更是时常冻得睡不着。可来了南方后,夜里有他的陪伴,那热烘烘的炙热身躯,暖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睡着、睡着,总忍不住住他怀里钻。 在凌厉的目光下,她慢吞吞的褪下外衣,探出纤足,探探水温。 除下外衣后,霍鹰仍站在她面前,直勾勾的看着她。 “呃……你……可不可以转过去……”卿卿羞红着脸问。 他双手抱胸,不发一语,反倒挑起一眉。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肯! 她认命的叹息,只能自个儿转过身去,用最快的速度,褪下其馀的衣裳,接着笨手笨脚的滑进温泉里。 才一陷入泉水,她就舒服得发出叹息。 那泉水不烫,温温的,泡起来十分舒服。 她不敢回头,怕又跟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对上眼儿。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得更深一些,确定霍鹰应该瞧不清楚后,才敢回身。 才一回头,那张俊脸竟近在咫尺! “啊!”卿卿吓得住后倒去,本能的伸出手,攀住他赤果的肩头。 “站好。”他淡淡说道,双手早已揽住她的腰。 卿卿粉脸羞红,慌忙遮住果胸,视线固定在他胸膛上,不敢再往下看。 天啊,他动作怎么这么快?她甚至没听到他下水的声音。 “我……我以为你……你不泡……”她结结巴巴的说道。 “水很深。” 他简单的吐出三个字,仿佛这就足以解释一切。 卿卿有些傻眼,领悟到他下水来,是为了保护她,避免她在水里跌倒,而非需索欢爱—— 水气弥漫在空气中,霍鹰背靠着巨石,双臂将她圈在怀里。她仰起头,看着他恍如石刻的侧脸,身子暖暖,心口也暖暖。 终于懂得,他是担心她手脚冰冷,才特地带她来这儿的。虽然他嘴上从不承认,但他的一举一动,全是出于对她的关心。 那么,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她的吧? “谢谢你。”卿卿贴向他,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漾出微笑。 向来刚硬的脸上,因她突然的道谢,闪过一丝窘迫。 虽然那表情消失得极快,他转眼又恢复冷漠。但她还是觉得,自个儿像吃了雪花糕似的,心里好甜、好甜—— 卿卿一直坐在温泉里,泡到浑身发红,活像尾虾子,他才允许她起身。 她先穿上了衣裳,在他的注目下羞红了脸,接着服侍他也穿上衣衫。两人坐在泉水边,吃着带来的餐点。 卿卿小口小口的吃着,不时抬眼偷偷看着霍鹰。 他一如往常,专注用餐,不带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瞧她一眼。可不知为何,她想,她是可以这么看着他吃饭,就算看一辈子,也不厌倦。 弄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胸口溢满了温暖,有种莫名奇异的感觉。那不是为了温泉,而是为了他。 为什么呢? 她苦苦思索,却想不出答案。这感觉太陌生,她先前不曾感受过。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用完餐后,她收拾碗盘,却惊异的发现,他装菜的小碟中不剩任何残羹。就连厨娘不小心搁进去的红萝卜,也全被他吃得一点不剩。 卿卿捧着小碟,讶异的抬头。 这个男人——看似不变,实际上,却又是有些改变了。 “下山。”他简单说道,仍是一脸的冷漠。 只是,这回,下山的时候,他主动握住她的手。 卿卿心头一颤,再度看向他。这一次,她无法收回视线,只能痴痴望着他. 那瞬间,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她爱他。 第七章 “我叫霍擎。” “咦?” 听到说话声,卿卿停下扫地的动作,猛然回首,只瞧见霍鹰的弟弟,一脸酷酷的站在院门边。 “今年十岁。”他又开口。 卿卿瞪大了眼,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啊?” “你上次问的。”他皱眉补充,不耐的神色像极了霍鹰。 她省悟过来,露出微笑。“你好。” 他紧抿着唇,踌躇了好半晌,才有些别扭地回答。“你好。” “你来找你哥吗?他正巧出门了,但我可以——”她热络的说道。 “才不是!”霍擎反应激烈,打断她的话,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卿卿倒退几步,小手抚着、心口。这一回,她终于确定,虽然身为手足,但这小男孩明显对霍鹰不具好感。 “抱歉。”见她被吓到,霍擎知道由日已反应过头,不禁气恼的低头,瞪着靴子瞧。 “没关系的。”卿卿重新露出微笑。“那么,你来做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他是来道谢的。 卿卿闻言一笑。“那没什么,别搁在心上。” “还有……”他瞥了后山一眼,才又开口。“娘说,我应该和你道歉。” “道歉?”她眨了眨眼儿。 他重新低下了头,绞着双手,愧疚的嗫嚅着。 “那个、嗯——我不该拿橡实丢你——对不起了——”他的声音很小。 卿卿缓缓漾开笑容,走到他身前,轻拍他的小脑袋。“没关系,反正那也不大疼。”她撤了个小谎,不忍心看小男孩自责。“知道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松鼠在恶作剧呢!” 霍擎咧嘴笑着,在察觉自个儿的笑声后,却又立即收住。他瞪大眼睛,看着卿卿,低头考虑了半晌,才又抬头。 “我娘想谢谢你——”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卿卿猜测还有下文,于是等着,也不开口催促。 一会儿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一日气把话讲完。“她弄了一桌菜要请你吃饭。” “在你们住的地方?”卿卿惊讶的眨着双眸。 这孩子会主动来亲近她,低头道谢,已经让她够讶异的了。她压根儿想不到,他还会开口,邀请她到后山去。 小小的脸上,又浮现不符年龄的阴霾。 “你不能来也无妨,我会和娘说的。”他转身,准备离开。 卿卿连忙拉住他,连连点头。“别误会,我能去的,我——”话才说到一半,脑子里就浮见一张愠怒的俊脸。 不许去后头! 俊脸在脑海里放大,还步步逼近,薄唇里蕴着如雷咆哮。 她偏头想了一会儿,再低头瞧瞧小男孩。 “你先回去,告诉你娘,我等会儿就到。”她把脑海里那张怒容推到一旁去,决定赴约。 这一次,惊讶的人换成是霍擎。 “你会来?”他诧异极了。 “为什么不?”她笑着反问,转身入屋去梳洗。 所有人都耳提面命,不许她去后山,是因为那儿藏着什么秘密吗?那桩秘密,是否跟霍擎的厌恶,及霍鹰所谓的“弑父”有关? 寨子里的人,一谈到霍鹰的家务事,就吞吞吐吐的转移话题,欲盖尔彰之下,只让她的好奇心更加蓬勃。 虽然寨子里的人都不提,不代表霍夫人也会绝口不提吧?况且,霍鹰领着男丁们去打猎,黄昏后才会回来,她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去一趟后山,又不被他发现。 而且,就算真被他发现了,又如何? 霍鹰虽然粗鲁霸道,却绝不会伤害她。他的举止,在在透露着对她的关怀与在乎,而且与日遽增—— 她露出微笑,仔细梳妆,铁了心要去后山赴约。反正,就算真的被逮,也顶多是被他吼个两句。 她已经习惯了。 第一眼见到霍夫人,卿卿只觉得她美若天仙。 霍夫人温柔娴淑,一言语温和有礼,跟寻常大家闺秀无异。卿卿猜测,霍夫人的出身,大概跟她相仿。 三个人围着圆桌,用着家常小菜,一面寒暄闲聊,卿卿开始察觉,这位夫人有些儿不对劲。 起初,那感觉极缥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随着桌上食物的减少,那不对劲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令她有些食不下咽。 她思索了一会儿,视线在四周游走了几次,这才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 眼前的霍夫人,明明嫁为人妇,但她的穿著打扮,甚至长发所梳成的样式,依然是未婚姑娘的模样。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不只是打扮像少女,甚至连神态口吻,都像个小泵娘,有几分的天真单纯。 “问儿姑娘。”霍夫人唤道,挽袖举杯,笑容甜美。 卿卿回应的一笑,连忙跟着举杯。 “多谢你在山猫的利爪下救了舍弟。”霍夫人说道,含笑的明眸,看向始终默不吭声的霍擎。 呃舍弟? 卿卿的杯子举在半空中,僵住不动。 是哪里出了错,还是她压根儿就搞错了?难道眼前的美人,不是霍鹰的后娘,而是他的姊妹? 霍夫人仍维持着甜美的笑容,语音轻柔的说道:“舍弟从小顽皮,还请您见谅。” 卿卿蹙起秀眉,才想开口询问,就被打断。 “我只是闹着玩的。”霍擎突兀的说,紧抿着唇瞪她,表情看来凶狠,眼中却蓄着泪水。 她立刻住了口,知道情况不对。她没有点破,反倒顺着他的说法改口,担心这男孩真要哭出来。 “是的,只是闹着玩的,不需搁在心上。” 霍夫人柔顺的一笑,款款起身,往内室走去。“问儿姑娘请先坐坐,我去里头拿个东西,很快就出来。” 她一离开,室内就陷入沉默。 卿卿捧着酒杯,心里有好多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这就是大伙儿不许她到后山来的原因吗?那位美丽的霍夫人,看似神智清明,说起话来,却跟现实有些出入。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霍擎阴沉的说道,不悦的撇过头去。 “你认为我会说什么?”她反问道,语气轻柔。 “说我娘她——她——”那个字,他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卿卿拍抚着男孩的肩膀,露出微笑。“你娘很美、很和善.” 他有些惊愕,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你不害怕吗?”他问得很小声,强硬的表情,此刻全都消失。 邀请卿卿到屋里来,是娘亲的意思。他原本以为,她会吓得夺门而出,毕竟其它人一看见他娘,就惊慌的逃离,像是他娘染了什么可怕疾病。 但卿卿没有逃开。 她看出娘的不对劲,却还是留下来,跟娘闲话家常,那态度跟面对其它人时,并没有任何不同。 “你娘是很好的人,只是病了。”卿卿轻声说道,伸出双手,将男孩拥进怀里,轻轻拍抚着。 霍擎深吸一口气,克制着不要哭出来。除了娘之外,不曾有人对他这么温柔。突然之间,他觉得好想哭,彷佛肩上无形的重担,一下子轻了许多。 “她病多久了?”卿卿问道,看向内室的那片布帘。在京城里,她也曾经见过,有人患了这样的病,这类的病人,需要静心调养,还需要大夫仔细治疗。 男孩咬咬下唇。“好久了,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是那样。” “不打算送她下山就医吗?”她记得,山寨里的大夫,专精的是外伤,肯定对这类杂症束手无策。 霍擎低下头。“我认不得下山的路。” “告诉霍鹰吧,只要向他提一声,他一定——” “不!”他伸出手,用力推开卿卿,表情转为狰狞愤恨。“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是始作俑者,我恨他、恨他!”他大叫着。 卿卿跌在地上,疼得发出低低申吟。她讶异的看着男孩,这才发现,这对兄弟之间的问题可大了。 原本以为,可能是霍鹰总是僵着脸,不愿跟弟弟亲近,造成兄弟间的隔阂。但直到此刻,霍擎愤怒的表情,才让她明了,这男孩对兄长的情绪,并非仅是厌恶,而是货真价实的憎恨。 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为什么这一大一小,却像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限? 室内岑寂,只有男孩的喘息,他握着拳头,瞪着卿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模样既倔强,又让人心疼。 布帘被掀开,美丽的霍夫人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只翠绿的翡翠镯子。 “来,姑娘,这是一点小意思——”瞧见跌在地上的卿卿,秀眉蹙了起来。 “华儿,你又顽皮了。”她轻声责备道。 “我没有!”霍擎咬牙喊道,转身想往外冲。但才跑了几步,他整个人就撞着了个挡在门口的“不明物体”,被那反作用力冲得往后倒,跟着卿卿一块儿摔倒在地。 那“东西”高大且坚实,站在那儿不动如山,正用一双冰冷寒冽的黑眸,瞅着屋内众人—— 室内的气氛瞬间冻结,像是陡然下了一场大雪,冻得所有人血液冰凉。 惨了! 卿卿在心里轻叫,慌忙爬起身来,硬着头皮走过去,一双小手搁在霍鹰胸前,想止住他的怒气。 “呃,鹰,我能解释的。”她偷偷瞄着他的脸庞,却瞧不出半分情绪。他面容冷硬,像将所有情绪都断绝了,令人难以看穿。 他没有吼叫、没有暴跳如雷,只是无言的看着她,那冰冷的态度!反倒让她觉得不安。 室内的气氛紧绷着,像琴架上的弦,愈绞愈紧、愈绞愈紧—— 眶唧一声,翡翠镯子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惊破岑寂。 只见美丽的霍夫人站在原地,瞪大了眼,脸上血色尽失,纤细的身子不断颤抖。她一脸惊恐,直视着霍鹰,像是看见了什么邪魔恶煞。 “呃,霍夫人,你——”卿卿开口,想出来打圆场,但才刚踏出两步,霍鹰就扯住她,不许她继续上前。 “走。”他淡淡说道,拉着她转身。 她不肯。“不,霍夫人她——” “别多事。” 她蹙眉。“她病了,必须下山治疗。” 黑眸闪过怒火,以及烦躁。他不再多费唇舌,拉着她就往外走。 蓦地,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那声音之尖锐,震动了整座山林,令人毛骨悚然。 一双手扑抓过来,扯住霍鹰的披风,奋力撕抓着。 “凶手!你这个凶手——”霍夫人嘶吼着,清丽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狰拧极了。 卿卿低呼一声,万万没有想到,原本温驯有礼的霍夫人,会突然间变得疯狂。 怎么回事?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霍鹰一出现,情况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霍鹰则是面无表情,冷冷的望着霍夫人,没问也没躲,任那双细瘦的指爪,从披风爬上手臂,划过黝黑的肌肤,留下数道痕迹。 “请住手。”卿卿连忙奔上前,挡在两人之间,阻止霍夫人当场撕了霍鹰的手臂。 但霍夫人已经失去理智,根本看不进其它人。她的十指不断抓扒,甚至没有察觉,指下的肌肤,已由黝黑更换为细腻雪白。 “啊!”锐利的疼痛在手臂上炸开,雪女敕的藕臂,立刻出现数道血痕,她疼得冷汗直流,几乎要哭出声来。 一旁的霍夫人还不肯罢休。 “你这个杀人凶手——”霍夫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抓起身旁的所有东西,用力扑砸。“还我爹来、还我娘来”她呼喊着,披头散发,恍如厉鬼。 “霍夫人——”卿卿还想安抚她,却瞧见一支烛抬凭空飞来。她来不及闪躲,吓得忘记闪躲。 电光石火间,她整个人被往旁一拉,避去头破血流的下场。 霍鹰抓住了她,反手将她带到身后,烛抬锐利的边缘擦过他的右颊,划出一道明显的血痕。 “鹰!”卿卿小脸一白,心里好疼。 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她。 听到骚动的丫鬟,从内室跑了出来,一见这情况,吓得连忙冲上前。 “夫人,你别这样——你冷静些啊——”小丫鬟用尽力气,抱着疯狂挣扎踢打的霍夫人,一面向霍擎求救。“小少爷,请,请来帮忙。”她累得汗流浃背,却压根儿不敢向霍鹰求援。 霍擎紧握双拳,愤恨得不断颤抖。他瞪着霍鹰,那痛恨的表情,像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来这里做什么?滚,滚出去!”他吼道,声嘶力竭。“我恨你!” 黑眸敛凝,没有波澜,早已习惯这样恶毒的指控。 卿卿却听不下去,连连摇头。“别这样对你哥说话,你不是有意的。” “我就是有意的!我恨他!”霍擎紧握着拳头,小小的身子因太过激动,正不断颤抖着。 “他是你哥哥——” “他是我的仇人!”霍擎咬牙切齿,指着身后被压制住,却仍在尖叫挣扎的娘亲,哭着吼道:“看啊,你看看我娘,我娘疯了,她以为我是她弟弟,她甚至不记得她有个儿子。” 卿卿呆住了,她想给这孩子一个拥抱,却知道他绝对不会领情。 伤害已经太深太久,不是她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况且,对于这个状况,她仍是一知半解,有太多谜团,她尚未得到答案。 霍鹰沉默,无言以对。而霍擎仍在呼喊,声音传遍整座山头。 “她是被逼疯的!这些都是他害的,他是凶手!”霍笔指着霍鹰,双手颤抖着,嘶吼出指控。“就是他杀了我爹、逼疯了我娘,这全是他做的,全部都是!” 指控一句接一句,而霍鹰没有辩驳、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男孩喊得累了,停下指控,站在原地喘息,那张薄唇才有了动静。 “说够了?”霍鹰冷冷的问。 霍擎瞪着他,咬牙切齿。 他视若无睹,确定男孩的指控告一段落后,扯着卿卿,转身就走。 “呃,鹰,霍夫人她——”她想留下来帮忙,照顾失控的霍夫人。 冰冷的黑眸扫来。 “走。”他的命令很简单,眼神却比她先前所看过的每一次都寒冽吓人。她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第八章 一路上,霍鹰将她的手腕握得死紧,紧到手腕隐隐作痛。她却不敢出声,只是无言的仰望他,看着他那铁青的神色。 黝黑的颊上有着血痕,血迹已经干涸,她看在眼中却仍觉得心疼。她知道,此刻他正在怒火中烧,听不进任何话语。 即便是他愤怒,她仍是不怕他的。相反的,她为他所遭受的待遇而难过。 被那样咒骂、攻击,他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难道这些年来,他所承受的,都是这样的指控吗? 她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顾手腕的疼痛,用另一只手抚着他的手臂,提供无言的安慰。 他那么骄傲,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告诉别人。那么,更不会有人安慰他、拥抱他—— 回到独居的院落,连门都还没关上,他就吼出来了。 “你到后山去做什么?” 噢,多么熟悉的咆哮声。 卿卿松了一口气,发现自个儿喜爱他的咆哮,甚于他的沉默。 “霍擎说,夫人想谢谢我。”她柔声说,试着想缓和他的怒火。 “我说过!不许你去后山。”他咬牙,颊上筋肉抽搐着,让那道伤口看来看加狰狞。 “可是,夫人还特地弄了一桌酒菜,我若是不去,是会失礼——啊!” 霍鹰突然加重手劲,卿卿手腕倏地一疼,几乎要以为,手腕已经被他握断了。她咬着红唇,忍住痛楚,无法再说。 “我说过,不许你去后山。”他将她拉近,大手箝着她的下颚,冷声重复那句话,阴骛的瞳眸,如无底深渊般又黑又冷。 “我——我——”她的手腕好疼,而他的暴戾,吓坏了她。 “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我没有——”她轻颤着,眼儿眨动,珍珠似的泪水,扑簌簌的滚落,滴落在他肌肤上。 霍鹰反射性的松了手,像被她的泪水烫着。可松手之后,他却为之一楞,心中浮现的陌生情绪,让他极度不安。 那是什么?心疼?还是恐慌? 他瞪着泪眼汪汪,抚着红肿手腕的卿卿,脸色霎时间发白。 他在心疼她?!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原本只是方便用来暖床的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已愈来愈重。他的冷血、残酷,在她面前全都崩解,他甚至舍不得见她掉泪! 老天!当他看见,她那纤细手腕上的红肿时,莫名的气愤充塞在心中—— 这念头教他心头又是一震,脸色更加青白。 卿卿抬起头来,看不穿他的表情,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里,还有着残泪。 “我原本以为,只是一餐饭局,不会有事。何况夫人是长辈,我不想失礼,还特地换了衣裳才过去——”她迟疑了一下。“我并不知道,夫人她——” “疯了!”他粗鲁的低咆。 巨大的咆哮,让她身子一颤,本能的想躲开。 这样的反应,令霍鹰更加愤怒。他瞪着她,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不是寻常的粗布衣裳,而是初来时,那套上好的绣花衣裙。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像是跟他有着千山万水的隔阂。 她的秀气柔美,她的知书达礼,她的温柔婉约,她说话的方式,她身上穿的上好衣裳,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在在都显示着她出身高贵,绝非寻常民家女子。 而他,只是个山贼—— 胸口蓦地浮现惊恐,他勉强压制那些苍慌,紧握拳头,用咆哮来发泄起伏的情绪。 “她疯了!你不是听见霍擎说了!我爹是我杀的,后娘也是被我逼疯的!”他瞪着她,面目狰狞。 一句句的怒吼,震得卿卿双耳嗡呜,她抚着心口退了一步,泪水落得更急。 她的泪,让他误以为,她相信了霍擎。怒火在瞬间狂飙上了脑,他气她的不听话,可更多的,是她的不信任—— 曾经被多少人误会过,他不在乎,可就她不行! 她曾说过,她不信的! 但是此刻的她,却只是摇着头,满脸泪痕的哽咽着,一双大眼里堆满慌乱。 直到此刻,霍鹰才明了,这个小女人的信任与否,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一瞬间,胸口疼痛得几近撕心裂肺,他甚至想要抓住她的肩,用力摇晃她。 他想逼迫她,要她开口,重申那些信任,他要她说,说她不信那些话,说她相信他—— “别这么说你自个儿——”卿卿哽咽着,含泪看着他,试了几次,终于将话说出口:“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 他这么折磨自个儿多久了?他的愤怒咆哮,能让旁人颤抖,她却能看穿他的无奈与绝望。 她走上前去,环抱他高大的身躯,紧紧的靠在他怀中。 霍鹰为之错愕,没想到她真的不信,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更加火大。 他气愤自己,竟如此容易受她影响。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就凭你跟我上过床,所以对我的事就能一清二楚?”他讽刺的说道。 卿卿咬着下唇,因他尖刻的话而轻颤。他的话,伤害了她,却并未打败她。 “就算你爹真的是你杀的,那也一定是事出有因,你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她拥抱着他,听见他沉重的呼吸。 他撇唇,挤出冷笑。 “别忘了,我是没血没泪的山狼,杀人放火,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卿卿摇头。 “如果你真是冷血的恶人,大可连霍擎与霍夫人一块儿杀了,而不是留下活口,尽心照料,让他长大成人后,再来向你寻仇。”她一字一句,仔细说着,仰头望进那双黑眸。 霍鹰瞪着她,为那些话而震颤。 她的答案是如此简单。但,霍擎多年来体悟不到,而山寨内的众人,也总对他心存惧意。可她,一个和他相处不过月馀的女子,却清清楚楚的知道他的用心。 她是如此的贴近,将他看得那么透彻,仿佛他的心,已被她掌握在手中,任凭她仔细端详剖析—— “你真以为,陪我上过床了,就能干预我的事?” 卿卿咬着唇,仰头望着他,再度因为那些话而颤抖,泪水滴落在粉颊上。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已忽视那些泪。 “还是你以为,上过我的床,就是我的押寨夫人?”他口吻鄙夷,说出口的中句比刀剑还伤人。 “不,我——”她紧闭着眼睛,不愿意再听下去。 他怎么能够,将那些美好、那些温柔,说得那么不堪—— 霍鹰仍在咆哮,甚至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听。“别妄想干预我的事,更别以为你了解我多少。你只是我图方便,才捡回来暖床的女人,听见没有?”他吼叫道。 她以手背抵住了嘴,跟舱的退了一步,一双清澈的眼儿望定他。“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她轻声说道。 霍鹰深吸一口气,更加慌张。 他无法忍受,她用那种神情看着他,仿佛清楚他的想法,知道他此刻的愤怒只是虚张声势—— 她太近了,贴得太近了! 他愤怒的再拍桌案,指向门外。这一刻,他只想着要将她远远推开,避开那双清澈的双眸。 “滚,你给我滚出去!”他吼道。 卿卿浑身一僵,震慑的看着他。 “滚出去!”因为那没来由的慌乱,教霍鹰失了理智,他气红了眼,大声咆哮。 卿卿小嘴微张,试着想说些什么,话却全梗在喉头。串串泪珠滑落,她无力遏止。 看着眼前怒发冲冠、暴跳如雷的霍鹰,这些天的相处在眼前闪过。他割下衣袍的模样、他用餐时的模样、他吻住她的模样—— 她的心好痛好痛,眼泪落得更急。 温泉里,他拥抱着她的神情;山林里,他主动伸出手,牵着她走过崎岖山路的厚实手掌;深夜里,她寒冻得轻咳时,他凑过来,仔细拥抱她的热烫胸怀—— “你……你不是真心的……”她喃喃说道,话说出口,却显得那么虚弱,没有半分肯定。 是吧?霍鹰不是真心的,他绝不是真心要赶她的—— 抑或是,他真的要赶她走? 心口好痛好痛,卿卿的小手紧揪着胸口,两眼垂泪,渴盼的看着他,期待得到不同的答案。 霍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激烈的情绪,随即被他眼中的暴戾掩去。 “滚!”他咆哮道,语气狠绝。 但是,即使只有那么一瞬间,对她来说也足够了。至少,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他是在乎她的—— 只是她还是好难过,心痛得几乎晕厥。她是那么爱他,但是直到如今,这男人仍不肯真心对她,甚至还要赶她离开—— 卿卿咬着下唇,任凭泪水滴落。她深深的看了一眼这顽固的男人,才缓缓转身,如他所愿地朝门口走去。 可来到门边,她又转过身来,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他坐在桌边,不言不动,甚至不肯看她。 卿卿开口。“我觉得,你说的话,并不是真心的。” 之后,她抹去泪,低首转身,跨出门槛离去。这一回,没再多做停留。 清晨的风,透着沁凉。 寨子里的作息如常,随着旭日东升,起床的人多了,长屋前的广场逐渐变得热络。 “小翠,把这饭菜送给寨主去。”掌厨的大娘一声吆喝,锅勺朝小翠指去。 “嘎,我?”小翠指着山口个儿鼻头,赶紧将桌上的酸菜全抱进怀里。“大娘,这酸菜还没弄好呢,我一身酸菜味,怕不把寨主的饭给熏酸了。” 兵勺转了个方向。 “那王家妹子——” 王家妹子两眼瞪得老大,忙提起大茶壶猛摇头。“大娘,说好了我得给汉子们送茶去的,去晚了,怕他们喊渴。”话毕,她头也不回,提着大茶壶便往工地走去。 “那蒋家媳妇——” “唉呀,我家那口子在叫人了,不好意思,我过去看看。”她边说边退,退到了门口,裙摆一提,跨出门槛便溜了。 “这——”杓子再一转,只见厨房里的女眷,纷纷找起借口想溜,一时间说话声四起,差点没给掀了长屋的屋顶。还有人反应快,假装晕厥,来个眼不见为净。 开玩笑啊,昨天夜里,全山寨都听见,寨主吼着要问儿滚的声音,大伙儿心忧如焚,却没人敢探出头。 平日的寨主,就已经让人胆战心惊了,盛怒中的他,更加的可怕。少了问儿,女眷们一想到,必须为寨主送饭,就吓得手脚发软。 大娘翻翻白眼。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不想去当炮灰,都别吵了!我去,这总行了吧?”她把杓子一丢、围裙一解,没好气的端起饭菜。 唉,真是的,瞧寨主跟问儿,这些天都还处得好好的,像蜜里调油似的,怎会才一晚光景,就突然闹翻了? 平日里,问儿总是乖巧温驯,但谁也想不到,她其实外柔内刚,自有主意,一日下定决心,就任谁也劝不听。 这下可好,往后寨主的饭菜,只能照老样子,让女眷们抽签送去。 大娘再叹口气,出门前不忘交代。“咯,我这就送饭菜过去,小翠,你等会儿去把签筒拿出来,午时可得照规矩来呀!” “知道了。”小翠点头,表情有些哀怨。 等大娘一出门,女眷们便围了过来,好奇的发问。 “怎样、怎样?昨儿个到底怎回事?” “月刚上山头,寨主的屋子里,就传来吼叫声,可吵得凶了。”小翠叹息,抚着心口。“过不久,问儿就到了我屋里,哭得好伤心呐!” “问儿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你们不也听见寨主的意思了?” “真的?假的?寨主真的赶她下山啊?” “唉,寨主那声[滚],吼得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这还有假吗?” “说的也是——” 长屋中,女眷们的讨论声不绝于耳;寨子里,男人们虽没聚在一块儿,却也是一遇到人,就停下来交换情报、互报详情。 这一日啊,怕是难过喽。 在床上辗转一晚,尚未闭眼,天已大亮。 霍鹰起身梳洗,眉头始终紧蹙着。梳洗完毕,他站在床边,瞪着那半边无人的床榻,紧抿着唇。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进来。”他僵硬的转身,却没看见想看的人。 方大娘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寨主,早。” 霍鹰僵硬的瞪着她,没有开口,更别提回应。 大娘低着头,将饭菜端上桌,假装没看见寨主铁青的神色。 他看向门外,恼火问儿的不见踪影,想要开口询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迟疑了一会儿,浓眉紧蹙,他索性一掀衣袍,坐了下来,拿起碗筷吃饭,兀自生着闷气。 “寨主慢用,我一会儿来收。”大娘扯出微笑,想要尽快离开。 “等等!”霍鹰突然开口。 大娘一愣,有些不安的停下。“呃,寨主,还有事吗?” “她人呢?”他背对着大娘,口吻僵硬。 “谁?”大娘一呆,眨了眨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问儿。”他不耐的吐出那两个字。 “嘎?” “别让我问第二次。”他啪地一声扔下筷子,冷着脸回首。 大娘大惊失色,抱着饭篮,杵在旁边直发抖。 “呃……问儿……她……她……”惊慌过度,她连话都说不好。 “怎样?”他耸起浓眉,在不耐的情绪中,掺杂了些许不安。 “她昨儿个晚上走了。”大娘鼓起勇气说道。 “走?”他一楞,僵住。“谁让她走的?” 大娘倒抽一口气,冷汗直流。“这个——寨主您昨晚不是……赶她走吗?”她怯怯的说道。 糟了啊,听寨主这口吻,情况肯定不对劲,事情似乎不是大伙儿想的那模样。 霍鹰瞪着方大娘,这时才完全明了,原本铁青的脸色,霎时间转为苍白,高大的身躯猛地站起。 “她出寨了?!”他咆哮道。 “呃……是啊……”大娘吓得后退数步,连忙点头。 “为什么不拦着她?!”这回,咆哮升级,俊脸青筋暴绽,好不吓人。 懊死!她一个失忆的姑娘,大半夜在九山十八涧里乱转,就算没跌死,迟早也让山兽给吃了! “可——可——问儿说,是、是寨主您要她滚——呃——要她下山的。”大娘脸色发白,鼓起勇气。这可是“罪证确凿”,赖也赖不掉的,寨主喊得好大声,整个山寨都听见了呢! 霍鹰脸色更难看,猛地重击桌面。轰的一声,木桌在重击下转眼分尸。 “我只是要她滚出这房子,不是要她——”他话声一顿,握拳咬牙,粗声咒骂着。“该死!” 她手无缚鸡之力,没了他的帮助,连山路都走不好。如今趁夜下山,会遇上哪些惊险? 她可能迷了路,正吊在某座山崖上,或是又失足滚落某条山涧。她也可能误闯深山,或是正被哪只猛兽追赶,受了伤、跌了跤,甚至奄奄一息地在垂死边缘—— 众多臆测在脑海中闪过,他紧握拳头,背脊发凉,担忧得快要无法呼吸。 问儿,他的问儿,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 “寨主。”大娘低唤一声,从没见过寨主有这种表情。那双从来冰冷的黑眸,如今满是惊慌,冷静消失不见,他成了个方寸大乱的普通男人。 霍鹰猛地回过神来,额上已经布满冷汗。 “叫大夫到前头等着!”他吼道,抓起长剑,脚尖一点,便飞身冲了出去。 还未赶到广场,霍鹰的哨声已传遍山寨。? 一匹高峻的黑马嘶鸣着,回应他的召唤,立即冲出马厮,在他身旁喷气踏步等着。 他翻身上马,停也未停,策马便朝寨门而去。 “开门,放桥!”巨大的吼叫声,像能震动地面。 守门的大汉吓了一跳,忙跳起来照做,生怕动作慢一些,便会被寨主砍了。 桥还没放到一半,霍鹰已连人带马骑至,未等整座桥落下,他便冲上桥去,策马一跃而起。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人马一体,飞跃山沟,落至对岸,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森林里。 第九章 浣纱城—— “大小姐、大小姐——” 棒著花苑小径、层层垂柳,便听见春步一面大呼小叫,急急的奔过来。 “这回又怎么了?”舞衣停在回廊中,啼笑皆非的看著贴身丫鬟。“还大小姐呢,小心让城主听到了又要罚你。” “你是大小姐嘛。”春步喘气叨念,唤了二十年的称谓,即使舞衣嫁为人妇,她还是改不了口。 “好了,说吧,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啊,对了,大小姐——” “嗯?”舞衣挑眉警告。 “是是是——”春步警醒,连忙改口。“夫人,门外有个姑娘啊,说她是楚狂,呃,是城主失踪的妹妹——” “是卿卿姑娘?”舞衣一楞。 春步忙点头。“秦不换在门前见著了她,吓了一大跳呢!” 前些日子,楚卿卿由虎帐弟兄迎接南下,经过九山十八润时,让人给劫了。虎帐弟兄覆没,卿卿则不见踪影。 楚狂以为是山狼所为,气愤的领兵攻打山寨,亏得是舞衣出面阻止,才拦下一场厮杀。在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挽纱城被攻陷、楚狂被劫、舞衣领兵复仇,杀了始作俑者,还救回了丈夫。 这些日子以来,挽纱城忙著重建,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也极有默契的不去提起卿卿的事。他们都以为,卿卿已经香消玉殒,哪里知道,这会儿那姑娘竟从鬼门关前跑了回来。 “人呢?她人在哪?” “请进厅里了。” 舞衣惊喜交集,匆匆往大厅走去,一面还吩咐著。“要厨房备膳,准备一桌上好酒菜。还有,辟出一间清静屋子,送热水跟衣裳去,让她洗洗尘,可别怠慢了。” “是。”春步闻言,忙去办事。 “等等。”舞衣想起一件事,又唤住她。“再派个人,立刻去堤防上通知城主。”得知妹妹安然无恙,他肯定高兴极了。 春步微笑。“已经派人去了。” “很好。你回厅里时,记得去泡壶上好的桂花茶来。” “是。”春步点头,用小跑步奔开,急著去做事。 舞衣则往大厅走去,她绕过重重庭院,踏过遍地的雨花台石,走入宽阔明亮的大厅,在门前停下脚步。 杉木客座上,正坐著一名秀丽温婉的姑娘,手里拎著个包袱。她垂眼敛眉,一身荆钗布裙,却衣著整齐,掩盖不了那灵秀的气质。 “卿卿吗?”舞衣问道,主动走过去。“我是舞衣,楚狂的妻子。”她轻声说道。 苞粗犷高大的楚狂比较起来,卿卿纤细如柳,是个令人忍不住要呵护疼宠的美人儿。那双蓊水秋瞳,像是总蕴著泪,让人心疼,就连眉宇间,也有几分的愁。 卿卿点头,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呆望著眼前的美丽少妇。 早就听说过,款纱城的方舞衣,是南方的第一美人,美若天仙。但那仅止於听说,没有想到,传闻可只形容到方舞衣十分之一的美丽,真正的她,美得慧黠秀雅,令人神迷。 卿卿赞叹著,立刻对这新嫂子有了好感。 也只有如此绝世佳人,才匹配得起大哥呢! 舞衣微笑著,热络的拉起她的小手,在主位上坐下。 才一坐下,卿卿便察觉,嫂嫂的腰间穿著南方妇人有孕时所系的绣兜,卿卿瞪大了眼,有些惊叹。 啊,大哥手脚真快呢!! 发现她的视线,舞衣粉脸微微泛红,装作不知。 “你一路辛苦了。”她轻描淡写的说道,察觉少女微笑下的愁容。 卿卿略略一僵。 “没的事。”她轻声说道,心头一酸,想起一张狰狞的俊脸,以及那声吼叫—— 宾,你给我滚出去! 真是不争气,明知道该对他死了心,为什么只是想起他,心口就好疼好痛—— 厅内有瞬间沈默,外头却传来一阵骚动,跟著就听楚狂人未到,声先到。 “卿卿!”他吼道,高大的身躯,像阵风般卷进厅里—— 卿卿才刚抬头,就看见多月未见的兄长。 “大哥!”她笑逐颜开,连忙奔了过去,扑进兄长怀里。 楚狂一把抱住她,连日来的担忧,直到此刻才松懈。他紧紧抱著小妹半晌,确定她安然无恙,没少条腿,也没缺条臂膀,才松开双手。 紧接著,才一开口,连串责骂就涌了出来。“你这小丫头把我给吓死了!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既然没事,怎不快点来挽纱城找我?” 舞衣在一旁,掩著唇微笑,早习惯了他以责备代替关怀的性子。 这个男人,要他说出肉麻话儿,可比杀了他还难过呢! 楚狂的质问,让卿卿哑口无言。 很显然的,大哥跟霍鹰有些过节,要是让大哥知道,她这些日子都待在山寨里,又入了霍鹰的院落,成了他的女人,大哥肯定要气坏了,只怕到时候挽纱城跟山寨,又要兴起一场争斗。 “呃——我——我摔了个跤,跌下山崖,一时摔伤脑子,记忆有些乱,这些天都懵懵懂懂——”她、心念急转,编了个谎话,不敢据实以告。 “你这些天都待哪儿?”舞衣问道。 “这个——有人救了我,替我疗伤,收留我一些日子。后来,我恢复了记忆,才找到城里来的。” “那人住哪?姓啥名啥?咱们好去谢谢人家。”楚狂问道。 “咦?”卿卿僵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人名唤霍鹰,又称山狼,他不但救了你妹妹,顺道也吃了她—— 她怀疑,要是实话实说,大哥会不会气得当场昏倒。 “怎么不说话了?想不起来吗?”楚狂一瞪眼,浓眉狐疑的蹙起。 卿卿咬著唇,水汪汪的大眼看向一旁,不知该向谁求救。 聪慧的舞衣立刻看出端倪,款款走来,握住卿卿的手,睐了丈夫一眼。 “好了、好了,卿卿才刚到,肯定累极了,就先让她歇息吧!”她转过头,对卿卿露出友善的微笑。“来,我让人清了间屋子,在里头备了热水,你先去洗个澡,先歇会儿,其馀的事情,就等晚点儿再说也不迟。” 楚狂一扬眉,方要开口,就见舞衣回头,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皱眉,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闭上了嘴,眼睁睁看著妻子带著小妹往内院走去。 入夜后,方府内寂静无声。 用完了晚膳,卿卿坐在房里,隔著窗棂,看著天上的月儿。 那轮月亮,让她想到山寨里,躺在霍鹰床上时,所望见的那轮。 霍鹰! 他在做什么?会不会——也正在想著她? 可能吗?他那么无情,是不是早就把她忘了,怎能奢望,他会想念她—— 想得出神,敲门声突地响起,卿卿愣了一下。 “哪位?” “是我,舞衣。” 卿卿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开门。 “听楚狂提起,你夜里总是手脚冰冷,我让喜姨煮了一壶活血益肤的桂圆蜜枣茶,让你喝了,看能否好睡些。”舞衣已经换了件秋袄,缓缓走了进来。秋意跟在后头,手里端著药壶与瓷碗。 “让喜姨费心了。”卿卿福身。 “别这么说,把这儿当你自个儿家吧!”舞衣笑著说,见秋意将茶壶摆在桌上后,便轻挥左手,示意她退下。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姑嫂两人。 “来来,别站著,我们坐下聊聊。”舞衣亲切的牵著她的手,来到桌旁坐下。 “你刚到挽纱城,一切都还习惯吗?”她一面说著,一面替卿卿倒了碗热茶。 可茶才刚递过去,卿卿却突然脸色一白,捣住了嘴,奔到一旁去乾呕了起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舞衣连忙走过来,取了手绢,替鲫卿擦著额上冷汗。 “没——大概是最近胃不太好——恶——”卿卿白著脸,抬首才开口,又是一阵恶心上涌,不由得再度转头乾呕。 舞衣愣了一下,一个念头闪过心头。 “你这情况多久了?”她追问。 “半个月左右。”卿卿缓过气来,轻声说道。 舞衣心下有些明白,接著又问:“闻著食物的气味,就会不舒服吗?” 卿卿点头。“是的。” “早上的时候呢?”她不死心的再确定。 “呃,想赖床。”卿卿脸儿微红。 糟了,嫂嫂会不会觉得她很懒? “楚狂知道这件事吗?”舞衣眼儿瞪得老大,伸手覆住胸口,知道自个儿的猜测,肯定有十之八九跑不掉了。 “知道啊!方才用膳时,他还追问,我是不是黄瓜吃多了。”哥哥每次问她时,脸色都好苍白呢! 舞衣低笑一声,想起前不久,丈夫才吃过黄瓜的苦头。 “有什么不对吗?”卿卿好奇。 “没什么不对。”舞衣敛起笑容,认真的看著卿卿。[只不过,我想——” “嫂嫂想什么?”卿卿问道,有些不安。 “你大概是怀有身孕了。”舞衣轻声说道。 卿卿闻言一呆,手儿一松,茶碗跌在桌上,香甜的热茶洒了一桌。 “小心别烫著了。”舞衣连忙说道,拉著她的手,不让她收拾桌上翻倒的茶碗。 看卿卿的反应,这下子,十成十是真的了。 “我我我……那……那那——”刚被人点醒,卿卿慌了手脚,小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别慌、别慌。”舞衣拍著她的小手,要她回床边坐好。“没事的,一切有我。” “我……他……”卿卿捣住小嘴,红了眼眶。 舞衣牵著她的手,注视著那双带泪的眸子,神情严肃。“卿卿,你和嫂子说,是不是对方,呃——用强的——” 一个年轻姑娘,失踪多日,会遭遇的危险,可比男人多上千百倍。她虽然心疼,却也不得不朝最糟的地方想去。 那张粉女敕的小脸,顿时热得发红,小脑袋垂得低低的,摇了摇头。 舞衣松了口气,总算露出笑容。 “是救了你的那个人?” 卿卿点头,两手在裙上绞著。 “你喜欢他?”她语音带笑。看来,是两情相悦了。 卿卿再点头,只觉得脸儿烫红得快冒烟了。 “那好办,来,告诉我,孩子的爹是谁,我帮你去说这门亲事。”舞衣热络说道,急著想办喜事。 亲事?! 卿卿猛然抬头,脸色煞白。“不要、不要,别去说.” “为什么?”舞衣不解。 “因为——因为——”卿卿咬著下唇,挣扎了好半晌,未了,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出几个字。“是山狼。” “山狼?!”舞衣惊呼一声,几乎吓傻了。 山狼?那个残酷暴戾、人人间之色变、传说中没半点人性的山狼? “嘘——”卿卿将指搁在唇上,求嫂嫂噤声。 “是霍鹰救了你?”舞衣坐回床上,眼儿还是瞪得很大,一脸不可置信。 “你认得他?”卿卿狐疑,很诧异会在嫂嫂的口中,听见山狼的真名。 “当然认得。” “我以为,挽纱城和山狼有恩怨。”卿卿迟疑的问,看嫂嫂的模样跟口吻,压根儿不像是正在提仇人的名号。 舞衣嫣然一笑。 “那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山寨里当家的,是霍鹰的爹,那人几乎无恶不作,过路行旅,无一放过。直到霍鹰成了寨主,情况才有所好转。” 这些一年来,霍鹰劫富济贫,虽然顶著山贼的名号,却做收留流民的义举。就连这次挽纱城被攻陷,也亏得他领兵下山,助黑衫军一臂之力,才能顺利减了乱军。 卿卿心头一动。 “嫂嫂晓得霍鹰的家事?” “你是想追问,关於他杀了亲爹,又逼疯后娘的谣言吧?”舞衣扬眉回问。这些年来,她时常乔装上山寨去,寨子里的事,她可是一清二楚。 “嗯。” “霍鹰的爹,名讳是啸天,可谓丧尽天良。偏偏长子霍鹰自小强硬,不肯抢夺寻常百姓,也不动良家妇女。两人不时争吵,当时的霍鹰,不时遭到毒打。” 卿卿捣著小嘴,倒抽口气。 一想起他曾受过的可怕待遇,她就想哭。是因为那些过去,才让他变得如此冷酷吗? 舞衣一脸同情,叹了口气。 “你知道霍夫人是疯的,对吧?她原是官家千金,父亲告老还乡时,被霍啸天袭击,眼见家人惨死,她才陷入疯狂。” “但,她生了霍擎了——”那悲惨的往事,让卿卿脸儿惨白。 “霍啸天见她美丽,不管她已陷入疯狂,仍强抢回寨子里,几年下来,她几乎被折腾得不成人形。” “天——” “几年后,是霍鹰亲手弑父,救了只剩半条命的霍夫人。她疯病难愈,总把他当成霍啸天,见到他就尖叫不已;霍擎年幼,甚至视他为仇人。” 积蓄在眼中的泪,终於再也克制不住,纷纷滚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背负著这么多误解吗?谣言愈传愈盛,他又不肯解释,於是误会愈来愈深—— 一条手绢递来,替她拭乾泪水。 “别哭了,免得让楚狂瞧见,以为是我欺负你。” 卿卿低下头,羞红了脸。 “嫂嫂。”她怯怯的唤道。 “嗯?” “你怎么对他那么清楚?” “谁?”舞衣假装不懂,逗著她笑问。 卿卿满脸通红,红唇动了动,仍是说不出那个名字。 舞衣嘴角噙著笑。“说起来,他算我邻居,毗邻而居多年,那些传言,我自然清楚。” “那……那……”卿卿红著脸,语焉不详。 舞衣眨眨眼,意会过来。“你大哥吗?” 卿卿双手乱挥,吓了一跳。 “你你你……哥知道了吗?”大哥要是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呢? “别担心,这事有我。倒是山狼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不认为,他会放任自个儿的骨肉流落在外。” 卿卿无一言,心里头好乱。 她好想他,好想飞奔回他怀中,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 只是,那晚他的咆哮与狰狞,又历历在目,兴奋的情绪中夹杂著担忧。他都开口要她滚了,是否连他们的孩子,他也会无情的置之不理? 知道事情复杂,舞衣不再多说。 “夜也深了,我再不回房,你哥可是会罗唆的。你要好好休息,别的事情,我们明儿个再打算。”她边说边起身。 卿卿跟著起身,送舞衣出门,临到门边,突然又开口。“嫂嫂,能否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舞衣微笑。 “霍夫人对我很好,虽然染了病,但平时和一般人没两样的。我在想,是否能将她接下山治疗,也许情况会好转些。” 舞衣即刻点头。“我明天就派人上山去。” “谢谢。”卿卿松了口气,福身为礼。 “别这么多礼,早些睡吧!” 送走了舞衣,合上了门,卿卿回到床边,褪下外衣。 解下腰带时,她抚著仍平坦柔女敕的小肮,红唇弯成一个浅浅的笑容。孩子呢,一个像霍鹰的小男孩—— 一想到月复中已有了他的孩子,先前那令人难受的孤单,似乎被冲淡了些。她有了他的孩子了,他们的孩子。 她躺在床上,双手搁在小肮上。闭眼入梦时,满脑子都在想一个神似霍鹰的小男孩。 狼来了! 挽纱城里一片哗然,人人争相走告。 消息很快便传进大厅。 楚卿卿正喝著刚炖好的鸡汤,外头的喧哗,令她心头一跳。端坐在椅上的方舞衣则是秀眉一挑,仍低著头,审视著手里的绣品。 反应最激烈的,是楚狂。 他猛地一拍桌子,抓起了长剑,怒极咆哮。“该死的,他还敢来?穷山恶水多刁民,真该把他们都铲尽了!” “嫂嫂。”卿卿连忙向舞衣求救。 舞衣按住她的小手,不让她起身,安抚的轻拍几下。 “放心,喝你的汤,一切有我。”她轻声说道。 “他们会打起来的。”卿卿既慌又急,就怕大哥当真拿剑冲出门,和霍鹰杠上。 舞衣摇摇头,放下绣品,转身看向楚狂,笑吟吟的开口。“小声点,别让卿卿肚子里的小刁民听见,免得他以为,你这舅舅讨厌他。” 已经冲到门边的高大身形,陡然一停,猛地回过身来。 “什么?”巨大的吼叫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舞衣神色如常。“咦,你没听清楚吗?我说,你说话小声点,别让卿卿肚里的小刁民听见,这样对胎教不好的。” 楚狂完全傻眼了,双眼圆瞪。 “你怀了谁的孩子?”他逼问。 卿卿脸儿发白,没胆量回答,更不敢面对大哥的质问,手里捧著鸡汤,直往舞衣身后缩。 “就教你小声些的。”舞衣蹙眉,软声叨念。“她在九山十八涧里被人救了,你想想,在那儿会救人的,除了山狼,还会有谁?” 山狼! 楚狂倒吸一口气,气得怒发冲冠。他对山狼本就没啥好感,早想铲了那山寨,想不到他还没有行动,那家伙竟已吃了他妹妹! “我要砍了他!”他吼道,转身就要出门劈了那个混蛋。 “大哥!”卿卿一惊,忙要阻止。 “楚狂。”舞衣秀眉一扬,跟著开口。 “放开她!” 咦?这句话是谁说的? 三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持剑冲了进来,两眼直瞪著楚狂,冷声再开口。 “我说,放开她!” 啊,孩子的爹来了。 第十章 霍鹰万万没想到,她人会在挽纱城。 他在山里寻了她一日一夜,几乎急得发狂。寨子里却有人赶来告知,说她被挽纱城的人带走了。 他不假思索,独自策马奔进款纱城,一进大厅,却见到楚狂持著剑,对著她怒吼咆哮。 “鹰。”卿卿率先反应过来,乍见到他,心里溢满纯然喜悦。 他来找她了!他没有对她置之不理! 太过高兴,她端著鸡汤走近霍鹰,压根儿忘了楚狂还站在一旁,气得头顶冒烟。 霍鹰瞪著她,黑眸深幽饥渴,急著确认她安然无恙。 她看来毫发无伤,挽纱城非但没有苛待她,反而待她如上宾;不但让她换了上好衣裙,还替她炖了盅热腾腾的鸡汤。 如今,那盅鸡汤正凑到他面前。 卿卿仰头望著他,发现那张冷峻脸庞,看来有些憔悴。 “刚熬的鸡汤,很好喝呢,你也喝几口。”她舀汤喂他,专挑软女敕的鸡腿子让他吃,猜测他肯定没好好吃饭。 霍鹰眼睁睁地看她绕过楚狂手上的剑,若无其事的走来。他震惊过度,甚至在她喂他时,呆愣的吞了两口。 “好喝吧?”卿卿仰著小脸,像献宝的小孩。 霍鹰全身僵硬,眯眼看著她,考虑著该恶狠狠的吻她,回退是把她按到膝上,给那粉女敕的圆臀一阵好打。 那家伙看卿卿的眼神,让楚狂怒火中烧。 “卿卿,你给我回来!”他吼道。 “你冷静些。”舞衣拉住怒气腾腾的夫君,不让他上前。 楚狂不理会妻子,仍对著霍鹰吼叫。“你这家伙,离我妹妹远一些,不许碰她!” “妹妹?”霍鹰眯起黑眸,低头看著她。 她低垂著头,不敢看他。 “他在说什么鬼?”他冷声问道。 小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沈进鸡汤里去。 “你叫什么名字?”霍鹰一咬牙,火从中来,不爽的逼问。 卿卿娇躯一颤,连连深呼吸,才有勇气开口。 “楚卿卿。” 楚? 锐利的黑眸住旁一扫,睨著咬牙切齿的楚狂。 “你姓楚?”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柔,却也蕴满危险。 小脑袋点了一下。 “你是他的妹妹?” 小脑袋点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压抑著怒火。 “先前的失忆,其实是场骗局?” “不!”卿卿拚命摇头,脸儿苍白。“刚开始,我是真的忘了一切,你相信我,我——” “别和他罗唆!”她话还没说完,楚狂已经挣月兑了老婆大人的牵制,猛然冲了过来,挥剑便砍,一心只想宰了这个山贼。 霍鹰反应极快,翻手举剑,也朝楚狂挥了过去。 只听得铿铿两声,刀剑交击! “啊!”刀光剑影间,卿卿惊叫出声。 两个男人眼明手怏,不愿伤到她,同时伸手,想将她拉到身后护著。可这下一人一边,一人一手,卿卿人在中间,两人都不肯放手。 楚狂和霍鹰一瞪眼,同时对著对方低咆。 “放开她!” 一人一句,词儿可是分毫未差。 两人闲言一楞,再度开口,竟又是异口同声。“你先放!” 这下好了,谁也不肯让谁,两个男人隔著卿卿,怒目对峙著。下一瞬间,他们同时扔下刀剑,铁拳对准对方,猛然挥了过去。 两个男人恶斗,打得天昏地暗,一个是护妹心切,一个是夺爱心急。卿卿挡在中间,只听见拳风呼呼作响,拳脚无眼,几次差点打到她,两人都及时收手。 夹在中间,虽然没被打到半拳,却也不怎么好受。一时之间,两个男人又同时使力扯她。 “好痛。”她低呼一声。 两人同时松手。 “你弄疼她了!”霍鹰大吼,避开她挥出一掌。 “这句话该是我说的!”见到这小子跟宝贝妹妹的亲昵状,楚狂就觉得火大。 “唉啊,别拉了,鸡汤洒了。”卿卿惊叫,手里的瓷盅早空了。 “没关系,这儿还有大半盅呢!”舞衣拦不住楚狂,乾脆坐在酸技椅上喝茶,态度从容,等著两个男人打完。 卿卿被扯住放开、扯住放开,重复了几次,她忍无可忍的尖叫。 “够了!要打是不是?打啊,朝我肚子打啊!”她站定了脚步,双手插腰,挺在两个大男人中间。 真是肚子一出,谁与争锋啊!两个男人立刻神色一凛,火速收腿。 “卿卿,别这样,你有著身孕。”楚狂连忙说道。 “你怀孕了?”霍鹰脸色发白,整个人呆住。 “打啊!”卿卿气昏头了,也不答话,挺腰就往前跳。“来啊,看是老子要打儿子,还是舅舅要打甥儿,动手啊!”她挑衅着,即便有再好的教养,也被这两个男人气得失去理智了。 娇小的女人逼近一步,两个大男人就后退三步。 “卿卿,你——你先坐下。”楚狂怕了她,忙要她坐下。 “对,坐下。”霍鹰脸色死白,看著她的肚子,脑袋里一团混乱,根本无法思考,只能开口同意。 这是两个大男人,从入门起,头一次达成共识。 “不要。”她一坐下,他们又要开打了! 背后传来声音。 “卿卿,乖,先坐下。”舞衣放下杯子。“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去拿椅子来吗?”她浅笑,看著这两个力敌千军的男人,被小丫头弄得手足无措。 男人们这才回过神来,一个抱住卿卿,另一个端来椅子,把她安安稳稳的供起来。 “来,喝鸡汤。”霍鹰率先端来鸡汤,目光黏在她的小肮上。他的孩子,他们的结晶—— “来,喝参茶。”老哥也凑了过来。 两个人又对上眼儿,霎时间空气中又迸出点点金光,杀气四溅。两个大男人用目光厮杀上了。 舞衣在一旁见了,忍不住低笑出声,两人同时转头瞪她,却又只见她神色不动,老神在在的轻啜著茶。 就在这时,门口又是一阵骚动。不消片刻,春步走了进来。 “夫人、小姐,霍少爷和霍夫人到了。”她福身禀告。 “啊,真的吗?”卿卿连忙站起身,推开面前两尊门神,匆忙跑了出去。 “卿卿,别用跑的。”楚狂担心的喊道。 霍鹰随之跟上,不过他一声未吭,只是在追上卿卿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你!”楚狂才要再吼,却听到后方传来低叫。 “唉呀。”舞衣抱著肚子,弯下腰去,成功的吸引楚狂所有注意。 楚狂回身,连忙扶著妻子,却见霍鹰抱著卿卿出门时,薄唇一掀,似笑非笑。他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瞧你气成这样,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嫁女儿的人是你。”舞衣轻抚著丈夫的脸庞,微微一笑。 “你不是肚子痛吗?”楚狂狐疑的问。 舞衣眨了眨眼,笑得更美,拉著他的大手,轻轻搁在小肮上。“不疼,只是你儿子踢了我一脚。” 楚狂大手放在她肚子上,瞪著那张笑靥,准备开口责备她的欺骗,可下一瞬间,她柔女敕的小肮下,还真的传来震动。 他全身一僵。“他动了!” “当然。”舞衣轻笑,拉回他的手。“你儿子正在里头伸腿呢!” 他瞪著她的肚子,轻轻触模著。这一回,那震动轻了些,却依然让他感到万分神奇。 不觉间,他喉头一梗,某些陌生的情绪,充塞在胸口。他抬起头,望著心爱的妻子,只觉得眼前的她,美丽得让他心折。 舞衣微微一笑,轻抚著他的脸庞,轻轻吻过薄唇。 “好了,吃饭去吧,我饿了。” 说完,她便牵著还没回过神来的楚狂,住饭厅而去。 庭院深深,落樱缤纷。 挽纱城里,一处一院落,院落里处处可见庭花。这儿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像是一幅画,即便是前不久的叛军攻陷,也无损这儿百姓的坚韧。夺回城池后,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挽纱城恢复旧观。 花榭、小桥、春流水。 绿柳、香荷、秋飞雁。 清晨,朝雾在湖面升起;黄昏,夕阳在山头落下。 美不胜收这四字,在这儿实至名归。 一艘小舟滑过沈纱湖的湖面,站在岸上的冷面男子剑眉一挑,脚尖一点,轻飘飘上了小舟。 “呀!”坐在小舟中的卿卿轻呼一声,乍见来人,小脸微微泛红。 “去哪?”霍鹰瞪著楚卿卿,心情躁郁。 前两天小弟和后娘一到,伯后娘又错认他是父亲,他只得先行避开。谁晓得几日下来,她却忙东忙西,处处躲著他,好似他是什么毒蛇猛兽。 两人正事没谈著,话也没说到几句,他倒是看了楚狂不少臭脸。 “我只是到湖上逛逛。”大眼滴溜溜的左看右瞧,就是不敢正眼瞧他。 “你躲我。”他点出事实。 “没有。”卿卿低下头,伸手掬著清澈的湖水。 霍鹰双臂抱胸,眯起双眼。“我以为,我们还有些事没说清楚。” “有吗?”她偏头。 他咬牙瞪她。“没有吗?” “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要说清楚?”卿卿咬著红唇,瞥了他一眼,委屈的低语。“是你叫我滚的。” 霍鹰一翻白眼。“我只是要你滚出屋子,可不是要你滚下山。” “有差别吗?”她皱眉,抬头看他。 不论是离开屋子,还是离开寨子,到底说来,他还是开口要她走。他的人虽肯让她贴近,他的心却拒人於千里之外。 霍鹰紧抿著唇,一语不发的瞪她。 船靠岸了。 卿卿叹了一口气,心中渺小的希望,在他的沈默中渐渐枯萎。她提起裙摆,款款上了岸,走上码头。 “对了,我们是有些事情没说清楚。”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霍鹰扬眉。 “我还没向你道谢过。”她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对他福了一福。“多谢霍公子搭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副生疏有礼的模样,教霍鹰没来由的火从心起。他浓眉一挑,抱子一撩,俐落的跃上岸,大踏步朝她走去。 见他来势汹汹,卿卿心知惹火了他,转身便跑。 可她哪跑得过他,才跑没两步,就被他逮住,那铁条似的臂膀,紧紧的圈住她的纤腰,将她往怀里扯。 “放——手——放手——唔!” 下一瞬,他已吻住了她。 “霍……霍鹰……”四周人来人往,卿卿羞得小脸通红,却用尽力气也推不开他,好不容易发出的抗议声,也被他悉数吞入口中。 城民们见这景况,全都瞪大了眼,一时间骚动声隐隐四起,却没人胆敢上前。 半晌后,他炙热的唇,才松开对她的封印。 卿卿脸儿通红,腿软得无法站站立,只能瘫软在他怀中喘息。 她嫣红的粉脸,令他满意的勾起薄唇。即使在一言语上生疏,她的反应却是诚实的,那生涩却热情的吻,证明了她的心仍是他的。 “走了,回家。”他说道,心情稍稍好转。 “回家?”卿卿一愣,从他怀里仰起小脸。“寨子吗?” “不然还有哪里。” 她看著他,小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是因为我怀了身孕吗?” 霍鹰瞪她一眼。 “废话。”他的孩子,当然只能在他的保护下出生、成长。 卿卿心头一揪,那阵酸楚又袭上心头。原来,他要的是孩子—— “不要,我不要回去。”她低声说道。 “为什么?”他脸色一沈,黑眸中迸出怒火。 “因为她订亲了。”一旁突然括来楚狂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卿卿和霍鹰双双一楞,回头看他。 楚狂挥舞手上的家书,缓缓走了过来。“小妹,爹捎来家书,要你立刻回京城。你的亲事已经说定,是皇族的五王爷,对方已上门下聘了。” “骗人!”卿卿小脸一白,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抢走楚狂手里的信纸。 “这是爹的封腊,难道还会有假?” 见到爹爹亲笔写的信,卿卿呆住,又慌又惊的抬首,只见霍鹰冷眼看著她,俊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听见她必须嫁给旁人,他竟然半点表示都没有—— “我不嫁!”她月兑口而出,眼眶里蓄积泪水。 “你不嫁五王爷,难道还想嫁给这山贼?”楚狂瞥了眼霍鹰,冷笑两声。 霍鹰一僵,眼中怒火乍起。 “怎么样?不服气?我有说错吗?”楚狂冷眼冷语的。“你不过是个山贼,身家比得上皇家吗?倘若卿卿真嫁给你,你照顾得了她吗?还是要让她每日提心吊胆,等著你抢劫回来?” “大哥!”卿卿急得直跺脚。 “别急。你也看清楚些,别一心向著他。瞧这小子吭都不吭一声,说不定根本就不要你。”楚狂睨著霍鹰,双手环抱胸前,眼中精光四迸,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像在等待答案。 四周岑寂。 卿卿转过头去,只见霍鹰虽然脸色难看,却真是不发一语。 “鹰……”她怯怯的开口,突然间却没了自信。 他——真的不要她吗?真的吗? 心痛来势汹汹,她望著他,眼中泪花乱转,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霍鹰看著她,额冒青筋,半晌后才冷著脸开口。 “随便你。” 说完,他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方府院落内,落花飘飘。 一片枫叶,随夜风吹进卿卿暂住的楼阁。 烛火通明,她坐在床沿,摺著织厂送来的丝料衣裳,粉脸恍如玉雕,没有表情。 枫叶落在衣裳上,她微微一愣,想起了山寨里那座枫叶林。 舞衣站在一旁,神色焦虑,忙著劝说。 “卿卿,你可想清楚了,这趟一回去,不是你想月兑身就能月兑身的,你当真要嫁入王府?” 听闻这最新发展,可把舞衣给听傻了。她一方面气愤楚狂的搅局,一方面连忙赶来劝说,可她劝了一晚上,却徒劳无功。 卿卿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倔得很,比楚狂还要顽固。 唉,楚狂也真是,明明对皇家没有半分好感,为何到这关头,偏要将自个儿妹子往皇家送去? “王爷是得罪不起的。”卿卿轻声说道。 霍鹰不要她了,那么,她嫁给谁又有什么差别? “管那什么王爷,你怀的可是霍鹰的孩子啊!” 些许哀伤,迸出平静的面具,卿卿双手一停,眸色黯淡。 “嫂嫂,你不晓得。” “哪件事我不晓得了?”舞衣叹息著。“你呢,明明就是喜欢他;霍鹰呢,我看他也差不到哪儿去。” 针刺般的疼,从胸口袭来,她闭上双眼。 “我是爱他,可他根本就不要我。”她低语著,想起他那冷绝的表情,心口的痛就加深几分。 泪都流乾了,心痛却挥之不去。她好怀疑,自个儿会为他,这么疼上一辈子。 “怎么可能?”舞衣低语著,不肯相信。 明明记得,这几日来,山狼总追著卿卿跑,那神态、眼神,早宣告了众人,卿卿是只能属於他。 那样的男人,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就算卿卿许了亲,只怕他用抢的,也会把她抢回怀里,这会儿怎会说放手就放手? “他下午就回山寨去了。”卿卿低语著,捻起那片红叶,将红叶抛向窗外,让它随水流出府外。 舞衣呆住,聪明的脑袋,难得的失了主意。 “让我回京城去吧,嫁给谁都无妨,只要嫁了人,我这一生就不会再来南方,更不会再遇见他。”她的声音更轻,变得缥缈,每个字里都掺杂著幽怨的叹息。 “你别急著下主意,我来处理。”舞衣嘴上这么说,却又心慌意乱,不晓得该如何留住她。 事情原本好好的啊,都因为那封突然冒出来的家书,打乱了一切,才会弄到这般田地! 她一跺脚,想起那拿出家书、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 楚狂!这全是他害的! 舞衣咬牙握拳,纤细的身影转身出门,迅速冲回房。 夜深人静,娇叱声惊破岑寂。 “楚狂、楚狂,起来啊你!”冲回房里,舞衣跳上巨大的杉木床,奋力推著早已就寝的丈夫。 才推没两下,坚实的手臂伸来,轻轻一扯,就将她拉回床上。 楚狂绷著脸,不悦的看著她。“你一晚上跑哪去了?” 一晚上等不著她回房,他已经堆了满月复牢骚。好不容易睡著了,她竟用最恶劣的方式扰人清梦,硬是把他摇醒。 “当然是卿卿那儿啊!”舞衣瞪大双眸,戳著丈夫宽阔的胸膛。“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尽在山狼跟卿卿之间穷搅和?”她就不信,楚狂真会要卿卿嫁入皇家。 他翻身躺回床上,看著头顶的雕梁丝幔,薄唇上染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笑。 “我只是激激他,谁晓得那刁民竟是禁不起激的。”他嘴角的那抹笑,加深了些许。 “别刁民、刁民的叫,卿卿怀的可是他的孩子。”舞衣想起身,腰却被他揽著,无力起身。“你让卿卿带著身孕嫁到王府,要是事迹败露,那可是罪及斩首的!”软的不行,她索性搬出刑罚当理由。 岂料,楚狂毫无反应,掩嘴打了个呵欠,睨了小妻子一眼。 “被杀头的是卿卿,又不是你,你担心什么?”他淡淡说道。 “楚狂!”舞衣气极,张开唇儿准备开骂。 可红唇张了一半,却又立即收住。 她眯起眼睛,瞪著丈夫。他已经闭上眼,准备再回梦里,跟周公对弈去。 有问题!楚狂表现得这么冷静,肯定是在进行著她不知道的诡计。否则,他怎会眼睁睁看著卿卿揽上杀身之祸? 她把小脑袋搁回他胸膛上,眼儿眨啊眨,顺著他的话回答。“说的也是,反正被砍头的又不是我。” “乖。”楚狂唇角微扬,轻吻她带著淡淡花香的黑发。 半晌后,她忍不住,低声开口。 “楚狂。” “嗯?” “那封信是谁写的?” 他在黑暗中微笑,赞许她的慧黠。 “秦不换。” 夜深沈,九山十八涧里,黑山闱黯、白川汹涌。 月下,山寨耸立向天的圆木方尖,看来如同森森利牙。 “谁?”惊见一名黑影在寨门外的林子中鬼鬼祟祟,站岗哨的王二麻子弯弓抽箭,出声喝问。“哪里来的狗扒子,快报上名来!” “等等、等等,别射——”林叶后,走出一名男孩,他高举双手,站到了灯光下,喊道:“是我。” “小少爷?”王二麻子看清了来人,一楞。“你怎会在这儿?你不是下山了吗?” “我……”霍擎神情有些别扭,不自在的说。“我来找……我哥的。” 听到这句话,王二麻子差点没从岗哨上给摔了下来,不禁月兑口道:“可你不是——” 小少爷不是一向不肯唤寨主哥哥的吗? 霍擎闻言,万分尴尬,忙打断他。“快让我进去,我有急事和他说。” “你等等。”王二麻子听了,连忙和岗哨底下的看门人打了声招呼。 不一会儿,山寨大门旁,突然打开了一道小门,小门里伸出了长竹桥,架上了山沟。 霍擎上了竹桥,两、三下就过了山沟,进到小门里。 寨子里的人见他回到山寨来,脸上都难掩惊讶。 他刻意忽视众人的目光,匆匆跑过广场,直直走向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堂。 进了大屋,他一见到霍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有些消褪。 霍擎一进门,霍鹰便看见了他,见小弟找来,他有些微讶,一挑眉,仍是交代一旁的蒋老二道:“照我所说的去做,有问题吗?” “没有。”蒋老二露齿一笑,领命而去。 “我有事和你说。”霍擎见机不可失,连忙开口。 霍鹰看著他坚决的眼神,发现他有了些改变。跟著,他才察觉小弟的眼神中,少了以往每回见到他时的那种怨恨。 “寨主——”旁等著要领命的狗仔七有些等不及,忍不住开口。 霍鹰一挥手阻止他,两眼仍看著霍擎。 好半晌,他才转过头,交代狗仔七道:“你带著其他人,到十里坡,负责阻断追赶的人。” “是,知道了。”狗仔七一点头,忙带著品下子弟兵出了议事厅。 一等人都出了大厅,霍鹰才又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的霍擎。 “找我什么事?”他面无表情的问。 霍擎深吸了口气,试著想开口,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霍鹰也不催他,只是等著。 好半晌,在张了好几次嘴又合上之后,霍擎才终於发出了声。“我……呃……娘她说……”他咬了咬唇,皱著眉、低著头,再试了一遍道:“娘她下山后,情况好了很多,昨天……城主夫人找我去彻夜长谈……” 说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城主夫人?!方舞衣吗? 霍鹰唇角微扬,猜测那番长谈,铁定真的很长、很长。 “总之,那个……”霍擎再度鼓起勇气,抬首看他。“我想……我应该来和你道歉。” 霍鹰看著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出门经过他身旁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就像小时候他常常做的那样。 知道哥哥不怪他,霍擎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得喉头一梗,眼眶有些湿润。 发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霍擎忙用力眨了两下眼,眨去泪光,跟著他想起另一件事,忙回身追了出来。 “哥,还有件事,问儿——”他一顿,改口道:“我是说卿卿,她要启程回京里了!” 霍鹰没有回头,只开口道:“我知道。” 见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霍擎急急跟了上来,再道:“城主夫人说,天一亮卿卿会走东门出城!” 霍鹰还是没有回头,只直直往广场上走,嘴里还是那”句:“我知道。” “你不去追吗?”霍擎焦急的问。 霍鹰在这时翻身上了马,动作乾净俐落,他从马上高高俯看著小弟,嘴角微微一扬。“我是山狼,我不追,只抢!” 霍擎一呆,这时才发现他们来到了广场中央,而霍鹰身后,站满了整齐划一早已整装备战好的山寨弟兄们。 “开门,放桥!”他一声长啸,长发在风中飞扬。 山贼们随著头头举枪对月长啸,声动九天! 门桥砰然落下的同时,霍鹰一提马缰,他胯下良驹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人立而起,长嘶急呜,跟著它马蹄一落地,便带头冲了出去。 一时间,蹄声震动大地,扬起漫天尘沙。 霍擎看得目瞪口呆,突然间,觉得他大哥好帅! 狼来了! 蹄声杂声中,一句狼来了,语惊四座。 坐在轿中的卿卿,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轿子一阵摇晃,便砰然落地。 般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她掀起轿帘,往外看去,只看见轿夫竟然丢下她四下逃窜,嘴里还喊著:“狼来了、狼来了——” 什么狼?哪来的狼? 卿卿惊慌的瞪大了眼,狼没看到一只,倒是见著了攻击护送她的士兵的盗匪。 不过,咦,那人怎么有点眼熟啊? 瞧著那势如破竹,一路上过关斩将的一人一马,卿卿两眼越瞪越大。下一瞬,他已来到了她面前,长臂一伸,大手一捞,就将她给捞上了马。 “霍鹰?”卿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傻傻的看著他。 “坐好,别掉下去。”给了那不知死活冲上前来的守卫一记刀背,他皱眉要她抱紧自己。 “你在这里做啥?”卿卿仍然无法反应,还是傻傻的。 “低头。”他轻喝,护住她的小脑袋,反手再用刀背打落另一名冲上来的护卫,回道:“带你回家。” “可……你不是不要我吗?”她轻咬下唇,一颗心微微发疼。 “我没说。”他瞪她一眼,抬脚再踢落另一名马上的护卫。 “你说随便我啊!”卿卿皱眉,搞不懂这男人究竟在想什么,明明不要她的,现在又来抢。 他闻言重重哼了一声。“你想嫁人是你的事,我想抢人也是我的事!” 卿卿呆了一呆,半点不懂他的思路是怎么转的。 看著他的俊脸,她抱著希望问:“那……你是……爱我喽?” 他闻言一震,差点被人砍了一刀。 “小心!”卿卿轻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挡。 霍鹰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紧急将她的手拉了回来,顺便一拳接下那不长眼的笨蛋,回头对著她就是一阵好骂。“你搞什么?” “我怕你被砍到啊!”她被骂得冤枉,不觉垂泪。 “救我,就凭你!”他火大的骂道。“再敢乱伸手,我就把你给丢下去!” “下去就下去!”卿卿一撇嘴,赌气就要下马。 “楚卿卿”他低吼,怕她掉下去被马蹄踏到,霍鹰被她吓得紧急拉缰停马。 一旁两方人马见状全傻了眼,这场仗嘛,本来就只是打假的,大家你一刀、我一枪,虽然是铿铿作响,不过全是作作样子而已,现在这边山狼停了下来,其他人也不好攻上去。 於是,挽纱城的人马和山狼的人马们,这边你看看我、那边我看看你,乾脆继续你砍一刀、我刺一枪的作假下去,所有人全装作没看到战场中那一对争执的男女,可偏偏又忍不住拉长了耳,偷听情况。 这下大夥儿的心全不在对阵上,搞到后来连刀剑交击声都没了,每个人手中的武器全都只是在空中挥舞,而且动作慢得活像在打太极一样。 “放开我!!反正你又不要我!放我下去,我要回家!”卿卿要跳下马却被他拦腰扣住,气极败坏的握起小拳头捶打他。 “我又没说过不要你!”霍鹰任她捶打,火大的骂道。“我没事抢个不要的东西做什么?” “你才不是要我,你只是因为我怀孕了。”她气得哭了出来,呜咽著说。 “我不是!”他额冒青筋,不爽的吼道。 “你就是!”卿卿生气的道,泪流满面。 “不准哭!”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心慌意乱,可是天生不善安慰,月兑口一句就是命令。 “我偏要哭!”卿卿气得冲回去,还用力将眼泪擦到他衣衫上。 “你哭得丑死了!”他粗鲁的道。 “呜哇——”她听得更加伤心,埋头在他怀里,又用力捶了他好几下。 “爱哭鬼……”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大手却笨拙地拍抚著她的背。“别哭了……” 看著战场中央这一对,双方人马纷纷放下了早已没在挥动的刀剑。 “喂,我说城里的,听说你们造水车的技巧挺不错的。” “喂,我说山里的,听说你们养马的技术也挺不错的。” “我看咱们不久大概就要办喜事了,大家有机会切磋、切磋如何?” “好啊!咱们城主早就想请教你们关於养马的技术了。” “好说、好说,你们城里的桂花酒也是名冠天下啊!” “是啊、是啊,听说你们酿的酒也是天下一绝。” “谦让、谦让,抱歉,刚刚不小心砍了你一刀。” “不不不,是我不对,方才先重重踹了你一脚。” 日头爬过山巅,金芒四射,就见方才还在对阵的两方,此刻纷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於是,就这样,开始了另一个美好的一天- (全书完) 编注: (一)有关楚狂和方舞衣的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58、59[驯汉记]上下。 (二)敬请期待十月新作[月儿圆]。 后记 典心 夏天到了。 夏天真的到了。 当我亲爱的娘亲,将电费帐单扔到阿心仔脸上,用最甜蜜的口吻,要我自个儿付电费时,夏季的存在感,瞬间强烈得让我想哭。 母命难为,阿心仔咬著电费帐单,含泪游回电脑前柯稿,深怕付不起电费,被政府给断电。 要知道,夏天夜里的温度,热得可以烤鱼,要是没了冷气,我大概会从“沙西米”被烤威鱼乾。 这本[问狼君],写的是楚卿卿服霍应,故事是发生在[驯汉记]下集的时候。大概是先前写[驯汉记]时,习惯铺大格局,这一本的故事差点也写成上下集。 啊,亲爱的编编,你怎么在发抖呢?我只是就差一点,没有真的写成上下集啊,乖,擦擦眼 泪,不哭不哭喔! 再下一本故事,也是古代故事,写的是俊美军师秦不换,书名是[月儿圆]我很喜欢这个书名喔,在下一本书里,再服你们说说书名的典故。然后,[月儿圆]结束后,就将开始另一个新系列。 目前脑袋里有现代、古代两套系列,我陷入苦恼,老是在想著该让哪一套先上场,各位要不要来点意见呢? 对了,在[驯汉记]里有提到,要来办个活动。那时候写得昏头了,忘记交代细节,有兴趣的读者们请看过来唷! 请猜猜,挽纱城的原身是哪里,猜出的请者,请写明信片给阿心仔,我会抽出五个名额,各送签名的[驯汉记]一套。活动时间,到下本[月儿圆]上市日为止,得奖名单会公布在新系列的第一本上. 让我偷偷的告诉各位,加杲真想抽奖,记得去看[驯汉记],在那部书里,挽纱城提得较为详细,大夥儿也比较好猜些。 这个夏季,读者们都在做啥?对阿心仔来说,暑假可有个不可缺席的重头戏——美食展。 每年夏天,台北都会举行美食展,打从学生时期,我就每期报到,展出的时间,只差没驻扎在会场外头。每天到场,盯著美食,口水狂流的结果,造成胖鲸鱼差点月兑水。 这次展览,主题是面食。 现场有人表演拉面技巧。这类拉面又叫杜面、摔面、神面、风面,是中国四大面食之一,师傅动手拉面的时候,现场面料到处飞,他拉的动作很流畅漂亮,但我跟朋友躲得很远。 另外,还看见了猫耳朵、刀削面等等,被日本美食漫画形容得出神入化的食物。比较特别的是“凉皮”,台湾并不常见。 阿心仔的好友们一致同意,凉皮倒是很像较薄的板条,差别在於,凉皮是用凉拌的方式来吃。 提到面食,绝少不了饺子。此次的饺子种类繁多,除了[中华一番]里,小盎家的升龙使,其他的饺子大概都上了展览会场了。 当学生的时候,田为贪吃,曾经跟著学校里的美食研究社去吃“饺子宴”,那是饭店招待,两天一夜的行程,参加者可体验陕北的菜肴,“饺子宴”是重头戏。 师傅们的功夫其是惊人,将近二十道的饺子,外表没半道重复。四喜饺子、鸳鸯鱼饺子、鲜贝一字饺子、豆沙刺蜻饺子、白菜花饺子、菜花饺子等等,以清蒸为主,但也有菊花汤饺子。 端上桌的饺子,有捏成金鱼的、鸳鸯的、绣球的,甚至还有企鹅的。 阿心仔拚命的吃啊吃,跟著同桌伙伴,努力把饺子吃完。当晚回房后,不消多久,申吟声四起。 我们都忘记了,饺子很不好消化呢! 然后,经过一夜折腾,可怕的试炼还在等著我们。 你们知道早餐是吃什么吗? 饺子! 饭店居然拿水饺当我们的早餐,所有学员,走到餐厅,全都脸色一青,迅速奔回房里,躺平休息。 知道了吧?再好吃的东西,吃久也会腻呢! 这次美食展,有种小吃很有趣,大夥儿肯定都吃过,却不知道它来历不小。 [礼记.内则]篇记:“淳熬、煎酸,加於陆稻上。沃之以膏,日淳熬。”很拗口的一段话吧!翻译成白话文是,煎好肉酱,盖於米饭上,并饶上猪油与饭拌匀吃。 猜出来了吧?这是油肉及呢! 下次吃油肉饭时,记得膜拜一下,感怀它存在那么久,填饱那么多人的胃。 另外,每次参加美食展,心里总是有默默的惘怅。记得第一次购买门票时,我真的以为,当我把钞票交给售票小姐时,除了门票外,小姐会实给我筷子与纸盘,哪里知道付出钞票后,门票是拿到了,但筷子与纸盘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叠精美简介。 呜呜,栽要简介做什么?这又不能吃! 原来,美食展并非我梦想中的试吃大会,进了程头,只能对那一盘盘好菜行注目礼,压根儿不能动。 每一年,随行的朋友都必须拉住我,避免馋虫冲脑的阿心仔失去理智,扑向那些美食——你们不觉得这是一项酷刑吗?菜是给人吃的啊,当我的眼睛享受过它的美丽后,我的舌头会更渴望 进一步了解它。麻烦哪个人去跟主办单位就一声,在参观区旁,记得开上几桌,让我们解解馋。 记得曾经有一次,跟著长辈们去某间四川餐馆用餐。 第一盘端上来的,是色彩鲜艳的冷盘,用各色蔬菜排出白鹤流云。阿心仔跟朋友拿著筷子进攻,吃掉白鹤、吞掉流云,只差没挟起衬底的芥兰啃食。 几分钟后,美丽的女服务生走来,对著我们微笑。 “小姐,这是看盘。” “啊?” “看盘。”她重复,加重第一个字的语音。 啊! 我们懂了,只是白鹌已经下了肚,流云也飘缈无踪。呜呜,师傅,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吃掉你的看盘的! 好啦,闲话说到这里为止,咱们下本书再见喽,咕得白。 同系列小说阅读: 浣纱城:月儿圆 浣纱城:问狼君 浣纱城:驯汉记(下) 浣纱城:驯汉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