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难》 第1章(1) 越秋雨穿着一身短打,满头黑发随便用布条绑着,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肩膀还扛着柄锄头,活月兑月兑像个农间小伙子。 她起脚踢开父亲越天豪的房门,惊醒一对鸳鸯春睡。 “秋雨!”越天豪匆忙把刚才不小心踢落床下的被子捡起来,遮住娇妻的身子,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这其间,越秋雨一双利眼就盯着床上两人,搞得越天豪太过紧张,就怕“春光外泄”了去,因此几次差点将上衣当裤子穿了。 倒是越夫人神情淡定得很,她约莫三旬出头年纪,眼尾虽有岁月痕迹,但精致的五官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倾国倾城一美女。 她伸出赤果的藕臂,对着越秋雨挥了挥手。“秋雨,晚上娘不煮饭了,你跟哥哥、弟弟、妹妹讲,自己解决啊!还有,下次进爹、娘房间记得敲门,好吗?” 言外之意是待会儿她跟相公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做,不克下厨。 越秋雨理解地颔首,但随即又摇头。“我会敲门,然后自己去酒楼吃饭,但不要告诉他们。” “怎么?又跟他们吵架了?” 要说越家七子二女……咳,别怪她生得多,年轻时,当家的还没现在的地位,就一个街头收钱的地痞,平常时间多得是,又娶了一位艳冠群芳的娇妻,还不天天抱着老婆热炕头?自然孩子就多了一点。 只是越家九个孩子,八个都遗传了她的性子,喜欢读书胜于习武,只有越秋雨继承了父亲的武学天分,小小年纪,一百零八招飞仙剑法已练得有模有样,可以预料,下一届绿林要出一个女魁首了。 至于当代的黑帮头头越天豪——别怀疑,越家这个名震南七北六一十三省、让黑白两道皆为叹服的帮派名称,就叫——黑帮。 要说这个帮名,也是一则传奇。 越天豪十岁那年,偶然救了一个伤重濒危的老道士,老道士担心自己一西归,满身绝学尽入黄泉太可惜,便抓了越天豪,死命逼他练武。就算一时学不会,至少得记下来,将来寻一奇才,将他一身所学发扬光大。 老道士哪知自己这么好运,随手一抓就逮到个武学奇才,他自己学了一甲子也没吃透的飞仙剑法,越天豪只花了三个月就学会了。 当然,学会跟使用是两回事。毕竟越天豪年纪太小,又无对战经验,真要跟老道士打起来,纵然他已学全老道士的本领,还是次次被打成猪头一枚。 而老道士以为自己无药可救的重伤,居然在越天豪日日上山采摘草药给他熬汤喝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痊愈了。 越天豪的说法是,山上的老虎、黑熊每次受伤,都会去吃这些草,他见过一头老虎不知怎地受了好重的伤,背上被开了两道口子,一条腿还被削下一大块皮肉,颈部、月复部也有多处伤口,他以为这头老虎死定了,便成天守在牠附近,只等老虎一咽气,越家一窝老小便可以开荤了。 谁知老虎就吃这种草,硬是把伤吃好了,让他后悔死了。早知如此,他就不存吃独食的心思了,一发现老虎便回村通知所有大人,一块儿上山打老虎,虽然越家不能独占这大块“肉”,但分一小块、炖一锅汤还是可以的。 他真是“因大而失小”,从此越天豪养成一个好习惯,有饭大家吃、有酒大家喝,绝不吃独食。 而这个好习惯也伴随他日渐成长,让他从一个小混混慢慢爬到统领整个绿林之位,而且无人对他有怨言。 越天豪想,老虎这么重的伤,吃了那些草都能治好,没道理人会吃不好吧?于是就把老道士当老虎那么治了。结果……非常美妙,原以为必死无疑的老道士历经两年后,居然痊愈了。 这让老道士感慨万分,原来人自以为是万物之灵只是一种自大之心,有时动物比人更懂得生存之道。 第二个感慨嘛,是自己怎么就收了这样一个变态的徒弟,两年内,把他一身所学掏个精光,若非经验不足,他这个师父早已没脸当下去了。 但老道士还真没脸承认这变态徒弟是自己教出来的。丢不起这个人啊!自己学了一甲子还模不透的东西,人家三个月学会、两年学通……比起来,自己一把年纪不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因此老道士临离去前规定越天豪,十八岁以前不准对外人说出自己的师承。他是想,有了徒弟帮忙喂招,他对飞仙剑法也是颇有领悟,再给他六年时间,肯定能吃透这套剑法,那时他便有面子承认自己收了一个天才徒弟了,否则让人说师父不如徒弟,想想都臊得慌。 只可惜他没活到悟通飞仙剑法便驾鹤西归了,死前只来得及给出家前娶妻生的女儿写一封信,告诉她自个儿收了个天才徒弟,让她生活无依时便去找越天豪。越家小子受了他这么大的好处,理当替他照顾女儿。 而老道士的女儿就是如今越天豪的妻子曲书瑶,一个美若天仙、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慵懒成性,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奇女子。 曲书瑶收到老道士的信后也没多想,包袱收一收便找上了越天豪,告诉他自己的身分,并表明这辈子吃穿就全靠他了,希望他努力赚钱,因为她不想过苦日子。 越家本也有几亩薄田,衣食是不愁,但要过得好,一个字——难。 可既然师姊有命,越天豪自当遵从,因此他一边种田,闲时便与几个同村好勇斗狠的小伙子组成黑帮,专门在街上收钱。 不过这行业也不好赚,因为越天豪看到孤身女子不收、老人不收、小孩不收、生病的、家里困苦的……也全部不收,所以他的帮派经营得真是比丐帮还惨。 丐帮乞讨,起码讨到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了,黑帮呢……即便收到钱,偶尔也会因为越天豪一时心软给施舍出去,因此黑帮混得十分艰苦。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越天豪满十八岁的某日,一群过江龙想来占地盘,因为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组织,所以行事狠辣,不管是街上的摊贩、商店的老板、码头的工人,甚至乞丐身上他们都想刮一层油水。 越天豪看不过去,加上老道士给他的期限时间已满,因此他一怒之下,从大街上一路将那群家伙打回他们的老窝去,一个人对上百来个混球,直把他们赶出城去。 后来,对方又找来几个黑道上有名的恶徒要找他麻烦,也被他一一废了。 这时越天豪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武功挺不错的嘛! 而城里的人也终于明白越天豪的重要。有他坐镇,大家虽然要交一点点钱,可起码身家是真的受到保障,若让那些穷凶恶极的外地人在这里形成势力,大家才真要倒大楣了。 因此,城里的商人们开始自发地向黑帮缴钱,至于挑夫、码头工人、乞丐等这些苦哈哈的人们便联合起来,每人每月送颗鸡蛋、一把野菜、一块铜板,怎样都好,反正只要他们送了东西,以越天豪的个性定会保护他们——毕竟,他收了东西嘛! 黑帮便这样戏剧地站稳了脚步,并且收入日渐丰厚,越天豪终于让曲书瑶过上好日子,还娶了她为妻。 这时,越天豪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可称为宛如身在天界了。 谁知时势造英雄,因为朝政日坏,越来越多人生活无继,靠水吃饭的人们便组成了漕帮;贩卖私盐者形成了盐帮;而众多乞丐则渐渐合成丐帮……反正全是一群吃不饱、穿不暖,只得彼此合作以保障生存权益的辛苦人。 越天豪的黑帮发展迅速,先是跟他们起了冲突,可一来二去,大家也敬佩越天豪的义气,于是漕帮、盐帮、丐帮纷纷加入黑帮,过起了有饭大家吃、有酒大家喝的好日子。 不知不觉间,越天豪的势力横跨了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并逐渐统一了绿林黑道。 其间,曾有名门正派不服,多次发起剿灭黑帮之举,却全被越天豪打退了。 越天豪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很厉害,而是非常厉害。 而那些名门正派在接二连三地失败后,也不得不承认他绿林魁首的地位。 黑帮正式称霸绿林。 但越天豪对权势、地位没有太多追求,他只希望自己、自己身边的人、所有下属及朋友都能过上好日子。 正因他这种性子,让黑帮不只稳定发展,更是团结得紧密无间。 岁月匆匆,他坐上绿林魁首的位置也快二十年了,九个子女也一一长成,可惜只有越秋雨继承了自己的武学天分,其他八个都爱文胜于武。 而越秋雨,打架她在行,可一旦跟兄弟姊妹们起口角,她说一句,他们可以用一百句之乎者也把她淹没。 每当这时,她就气自己为什么不擅读书?否则也不会被骂得这么惨……悲凉的是,他们骂她的很多话,她还听不太懂,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可怜吗? 今天,她又被一堆子曰砸晕了,好想去孔庙指着孔子塑像问:你没事讲这么多话干什么?吃饱太闲回去睡觉啦! 于是,她痛定思痛,既然自己不擅读书,不如去挑个会读书的相公,以后她再跟兄弟姊妹们吵架,就由她那位博学的相公负责帮她骂回去。 因此,她才来找越天豪,告诉他。“爹,我要去寒山书院读书,你想办法把我安插进去。” “啊?”越天豪刚穿到一半的外袍又滑了下去。“秋雨,你再说一遍,你想干么?” “我要去寒山书院读书,你想办法,不管是动用武功或者金钱贿赂,总之,设法让我进去书院读书就是。” “三字经、千字文,你都会背了吗?” 越秋雨脸上闪过一抹红。三字经、千字文都是启蒙文学,她大哥三岁就能倒背如流了,至于她…… “给我书看着,我会念。”她识字,但背不起来。 她习武很快,连她爹的压箱绝技——飞仙剑法都使得出神入化,几个叔叔、伯伯的家传绝学也被她一一挖个精光,假以时日,胜过越天豪不是难事。 但说到读书……越秋雨只觉得毛笔拿在手中,比那环首大刀更重上百倍。 武功招式她看一遍就会,经史子集嘛,她一翻开就……睡着了。 于是她成了兄弟姊妹中唯一的例外。 不过越天豪特别宠爱她,一心将她培养成黑帮的第二任帮主。 越秋雨也一心朝着绿林女魁首的道路迈进,只是她再也受不了每回跟兄弟姊妹们吵架,她说一句,他们可以回上一百句,偏偏那一百句她还听不懂。这样的日子太别屈了,她一定要想办法得回这个场子才行! 可越天豪却被她这个要求难倒了,他沉吟半晌。“秋雨,你……你连最基本的三字经、千字文都不会背,怎么进得了寒山书院?” 要知道,寒山书院可是大陆上第一流的书院,收的全是第一流的学生,而秋雨,连最基础的童生都比不过好不好? “我知道凭我自己是考不进去的,所以才叫爹想办法啊!”越秋雨理所当然地道。 “爹能有什么办法?即便爹代替你去考,也考不上啊!”越天豪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的学问跟越秋雨有得拼,同样是看见书就犯困的性子。“除非……”他瞟一眼床上正慵懒地打呵欠的娘子大人——她才是真正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里的孩子个个都像她,当然,越秋雨除外。 曲书瑶眨了眨眼。“要我去代考吗?” 父女俩一同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从某方面来说,曲书瑶也是个奇葩,她不觉得代考、造假有什么不好,只关心一件事。“我代考是没问题,不过秋雨,娘毕竟是女儿身,你——” “我也是女的。”虽然她常年作男装打扮,举手投足也像男生,可她确实是个大姑娘。 “啊!”曲书瑶愣了下,才恍然大悟。“对呀,娘差点忘了你是女的,只是……”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阵,叹口气。“你这样子没有说服力啊!” 越秋雨一口气差点闷死。终于知道为什么其他兄弟姊妹这么爱气她了,都学了他们的娘亲大人嘛! “我这就去换装。”她大步往外走,可到了门口,一口气咽不下去,一掌打在门板上,劲力大得连门边的墙都被震塌了一小块。 曲书瑶抬眼望一下自家相公。“相公,我觉得你把秋雨生错了,应该将她生成男娃儿才是,一定勇猛过人,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名门闺秀?” 越天豪默默无言泪两行,心想:夫人啊!生孩子这种事是你负责的,为夫作不了主啊! 他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对事情的看法常常特别到让人无语。 第1章(2) 夫妻俩在房里等了约半炷香,一抹窈窕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雪白衫裙,衣上以银线绣着白牡丹,既高雅又显贵气。 那张小小脸儿约莫巴掌大,眉目精致、五官秀雅,隐隐一股出尘气质,当那双妙目轻轻一转,越天豪和曲书瑶心底同时一颤。 这是何方仙子下凡尘,竟是清灵水秀得彷佛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灵气于一身。 她不只美,还美得让人一见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深怕不小心弄出一点声响,便是亵渎了美丽的仙子。 “这样可以了吧?”然后,仙子开口了。 越天豪和曲书瑶同时掉了下巴。 “秋秋秋……秋雨……”这是他们那个假小子也似的女儿吗?谁易的容?手艺真好。 不对,仔细看那五官模样,确是越秋雨无误。 越天豪忍不住瞧了床上的娇妻一眼,若曲书瑶再年轻个十几岁,岂不正是这副天仙也似的姿容? 还记得当年她揣着老道士的遗书来找他时,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差点跪下喊:“神仙姊姊!” 不过两人成亲后,曲书瑶渐渐染了人气,虽是美丽依旧,却少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仙子味道。 但对越天豪来说,神仙姊姊是拿来供着的,他还是喜欢现在的曲书瑶,慵懒、贪享受、爱撒娇……十足十一个糖人儿,教他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真真爱入了骨子里。 他现在再看越秋雨,彷佛看见当年的曲书瑶,就这么从云端走进了他的生命里。 原来,他们所有子女中最像曲书瑶的却是越秋雨。 其他孩子继承了曲书瑶喜文厌武的个性,而越秋雨则完全承袭了母亲的美貌,不过性子像他。 越天豪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他喜欢子女像妻子,不管外表也好、个性也好,越像妻子,他越高兴。 因为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曲书瑶,子女第二,他自己排第三,现在,最像妻子的越秋雨也许会成为他所有孩子中,最讨他喜欢的一个。 什么?他偏心? 试问,这世间谁的心是长在正中央的,站出来一个让他瞧瞧,他就改掉偏心的习惯。 他偏心偏得非常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娘子,既然秋雨想上书院,你就代她考一回吧!若代考不成,为夫干脆领人绑了那院长的家人,看他还敢不敢拒绝秋雨入书院?”为了使女儿开心,越天豪开始耍狠了。 越秋雨大喜。“谢谢爹娘!” 同时,她在心里暗暗挥舞了几下拳头——我的好哥哥、姊姊、弟弟、妹妹们,你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我一定会找个最有学问的夫君,以后再吵架,哼哼哼……看谁会被骂得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进寒山书院都有不同的理由,做学问、考科举、甚至还有逃婚的,但是为了找个相公帮忙吵架的,越秋雨绝对是空前绝后第一人。 岁月匆匆,不知不觉,越秋雨进入寒山书院就读已经三年有余了。 这期间,她认识了很多青年才俊,也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向她表示好感。 但要说找到一个有学问又有口才,足以“吵赢”她兄弟姊妹的男子,却是一个也无。 她忘了一件事,她有八个手足,而且一个比一个有学问,现在她要找一个人能吵赢八个人,本身就有难度,加上她本身的出生环境,见惯了心直口快之人,对这些扭扭捏捏、连表达情意都要吟唱长长诗歌的文人才子,她实在是除了不习惯之外,也根本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东西,又如何动心? 再说入学这么些日子里,与她交情比较好的就三个人——凌端,天下第一信商之子,要论精明,全寒山书院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可惜他对她的武功比对她的人更有兴趣,死活要拜她做师父,现在成了她开山第一号大弟子。 另一个是庄敬,庄大将军么儿,专长绣花、烹饪。他的手艺很好,武功可能不比她差,但学问嘛……这个就不讨论了。 第三个是徐青,他应该是最适合的人选,素有神童之名,学问好得连院长都佩服,可惜人家已有未婚妻了。 “唉!”越秋雨揍了凌端一顿后,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年头有学问又未婚的男子都跑哪儿去了?为什么她偏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呢? 至于她干么揍凌端?那实在是他自找的,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学武,也不知道根骨定了型,再想于武道上有大进步,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她只好借着揍他,一边提高他的抵抗能力,一边帮他疏通筋骨,将来练起武来,也能更顺利一些。 她这人就是这样,有点认死理,虽然是被逼着收下的徒弟,可既然收了,就一定要把人教好。 她一边想着接下来要教凌端哪套功法,一边思考,倘若在寒山书院找不到合适的相公人选,是不是该往其他地方寻去?比如,翰林院。 听说能进翰林院的人,个顶个地有学问,让他们来对付自己那几个手足,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她忘了一件事,真正有学问的人,必然有一定的修养,脾气不会太差,那种成天扯着嗓子叫嚣的,很多都是半桶水响叮当。 至于她的兄弟姊妹们为什么喜欢与她对骂? 让一个神仙姊姊气得面红耳赤又反驳无力,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吗? 只能说,她的手足有些不太好的兴趣。 越秋雨走到寒山书院门口,突然遇见一大群人,领头的是一个“坐”在一匹白色骏马上的男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直比宋玉、更胜潘安。 但之所以说他“坐”在马上,而不是“骑”在马上,是因为越秋雨发现,他虽然在马上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可事实上缰绳却操纵在另一个人手上。 简而言之,那个男人就是在摆谱,其实他根本不会骑马。 男子身后有车八辆,里头堆满箱笼,车后还有几个挑夫,分别挑着书籍、文房四宝等诸多用品。 越秋雨暗想:这人该不会是来书院读书的吧?究竟哪家王孙公子,竟然摆出这么大阵仗?真是白痴。 她正准备绕过那一行队伍下山去,突然,男子从马上跳下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神仙姊姊——” 然后,他一把抱住她。 越秋雨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何曾被男子如此轻薄过?顿时怒火直冲九重天,恨不能当场将他扁成猪头一颗。 但眼前这么多人,她若在这里动手,三年来隐藏本性在书院暗中寻夫的辛苦不都白费了? 因此她一怒之下便反手揪着男子的衣襟,几个起掠便消失在人群中。 她打定主意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痛扁这登徒子一顿,直揍到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面目为止。 而她那迅疾如流星的身手,配上超凡月兑俗的美丽容貌,一时间,众人还真以为自己遇着仙子了。 于是,所有人都傻了,看着“神仙姊姊”将他们的主子带走,却没有一个人追上去。 而被“挟持”的男子更不在乎越秋雨冰冷的神情,只是如梦般喃喃自语。“……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第2章(1) 越秋雨将男子带到寒山书院的后山腰处,把他重重丢下。 男子吃痛地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愤怒,反而更加痴迷地看着她。 “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凰,时未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顽兮共翱翔。” 男子说的话越秋雨不是挺明白的,但这些诗词她也听说过,都是赞美女子、求爱用的。 这家伙可真大胆,被她绑来这里还敢胡言乱语,究竟是痴了?还是傻了? 不过……头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话,虽然听起来拗口,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挺愉快的。 男子拍拍站起来,又凑近了越秋雨。“神仙姊姊,小生姓许,家住京城,今年二十三岁,尚未娶妻。” “你娶没娶妻与我何干?”越秋雨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揍人。 “当然有。”许文远哪里知道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姊姊”,而是武功高强、下手狠辣的玉面罗刹。他完全被越秋雨的美色迷住了,竟道:“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绣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茗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停停停——”越秋雨虽然一直想找个有学问的相公,但真正遇到一个出口成章的,却让她感到头大如斗。那些话分开来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合起来,就变成似曾相识的诗词……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啊?“好好说话,不许再满口诗词。” “咦?你不喜欢。”许文远憾恨地从腰间取出折扇,扬了两下。“早知道寒山书院的女人也不喜欢满口之乎者也,本公子何苦在来书院前,花了一个日夜苦背上百首情诗,啧……全浪费了。” 闻言,越秋雨的秀眉挑了下。“你的意思是说,你并非读了很多书、月复藏经史数百篇的大儒,念那堆东西全是为了来寒山书院追女孩子?” “要不是听说在寒山书院求学的姑娘个个貌美性慧,这么一个破地方,用八抬大轿请本小侯爷来,爷都不屑来……不过……” 唰地,他一收折扇,又蹭呀蹭地贴到越秋雨身边。 越秋雨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下,已经确定这家伙是个欠揍的浪荡公子。 她此时还愿意看他,不过是在观察,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混蛋哪个地方比较好下手?也就是揍起来比较疼的意思。 许文远嘻笑着去牵起越秋雨的手。“神仙姊姊,你真漂亮,做爷的侍妾怎么样?” 越秋雨倒吸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混蛋刚才还说自己尚未娶妻,一副要娶她为正室的模样,结果……原来想纳她为妾! 越秋雨先是一拳揍黑他一个眼眶,再一脚踢中他的月复部,将他踢飞到一旁的树丛上挂着。 “啊!唔……”许文远大声哀号,挂在树丛上,好半晌动弹不得。“你你你……”他吸气、呼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破口大骂。“臭女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爷是堂堂武威侯世子、当今的小侯爷!你居然敢打我?!”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越秋雨一边握紧拳头,一边走向他。“我父亲越天豪乃当今绿林魁首,本姑女乃女乃姓越,越秋雨,黑帮少主,也是预定的绿林女霸主,你敢调戏我?还要我做你的侍妾?呵呵呵……我实在很好奇,你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许文远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不会吧!这样一个清灵水秀、美如天仙的姑娘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黑帮少主?! 老天爷,他今天出门时冒犯了太岁星君吗?不然怎会如此倒霉? 不!冒犯太岁星君还没有冒犯这位姑女乃女乃可怕,黑帮少主,那可是将来的绿林魁首啊!这下子死定了…… “女侠饶命——” “错。”越秋雨又一拳轰到他另一只完整的眼上,让他的眼圈成对成双。“我不是什么女侠,也从不屑从那劳什子侠义之事,咱绿林中人讲究的就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没冤没仇练拳头!” 然后又一脚踢在他上,将他踢飞到一旁的草地上趴着去。 许文远痛得额冒冷汗,频频吸气。“你……不要欺人太甚,爷也许打不过你,但爷家里可有亲兵数千,你再无礼……休怪爷立刻回京,调齐兵马,剿灭你那黑帮……唔……” 他的一番威胁又被越秋雨一顿铁拳给打飞了。 “姑女乃女乃在这里杀了你,再毁尸灭迹,看你还怎么对我黑帮不利?!” 闻言,许文远心中一悚,却仍不服输地强辩道:“我被你带走的事……很多人都看到了……一旦爷失了踪,你……你和黑帮全体帮众也休想平安月兑身……” “你真的很蠢耶,我不告诉你我是黑帮少主,你能猜出我身分吗?外面只知现任黑帮少主是越家七少,『少』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就是说,姑女乃女乃一直是以男子姿态在外人面前出现,从未有人怀疑过我,只要我杀了你,再穿回男装,你口中的『神仙姊姊』就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找到『我』和你的尸体,又如何对我黑帮造成威胁?” 许文远呆愣片刻后,大喊:“你们黑帮的人都是瞎子吗?!你这副长相也能扮男子?还没人怀疑?” “这件事就不劳小侯爷挂心了。”她走过去,蹲,捡起他掉落的折扇,开始悠闲地给自己扬起风来。“现在你说吧,想怎么死?” 许文远心一惊。他还这么年轻,有权有势、有财有貌,哪里舍得死? 可……他抚着脸上、身上的伤,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着越秋雨,依然这么漂亮,出尘月兑俗,活月兑月兑一个天仙大美女,怎么却是个女魔头呢? 早知她如此凶残,他哪敢一到书院就调戏她? 这时他真恨起家中的清客,要不是他们说寒山书院里人才济济、美女如云,自己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完全忘了,若不是他在京中横行霸道,不小心调戏了小公主,怎么会被老侯爷紧急送离京城? 老侯爷可是清楚得很,当今圣上行事向来不讲道理,尤其护短,谁敢欺了皇家人,不管对方是何身分,等着他的只有断头台。 老侯爷只有一个独子,哪里舍得他去送死,才想办法将他送出京城,打谱就算整个武威侯府因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只要许文远活下来,许家便有希望。 只是老侯爷忽略了一件事,许文远能够到处拈花惹草,却一点事也没有,全归功于他长了一张太好看的面皮。 那日小公主被他一番调戏后,虽然当场撂了狠话,回宫后却对许文远念念不忘,正筹划着怎么请皇上指婚呢!老侯爷却是白担心了。 至于许文远……只能说他终日打燕,终被燕啄了眼,看越秋雨外表柔柔弱弱好欺负,谁知这一踢,却正中铁板。 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现在怎么办?越秋雨似乎软硬不吃,自己若说服不了她,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那那那……”许文远想了好久,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爷娶你为妻如何?” 越秋雨刚想举起拳头,再免费送他几个印记,闻言,她脚一滑,差点摔个五体投地。 “你脑子有病吗?姑女乃女乃为什么要嫁你这种废物?” “喂喂喂,说清楚,爷哪里废了?论样貌、论权势、论地位,爷都是一等一的,做了爷的妻子,便是未来的侯爷夫人,可比你那绿林女魁首更威风,爷肯给你这份荣耀,你该感恩戴德才对,什么态度嘛!” “请问你那些最让你骄傲的东西,有哪样是你自己拼来的?样貌是父母天生,权势、地位是老侯爷留给你的。至于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你好意思说娶姑女乃女乃是给我荣耀?那是耻辱才对!” 许文远被说得面红耳赤,却无话反驳。要论真本事,他确实不济,但是…… “那你呢?能坐上黑帮少主的位置,还不是拜你爹所赐,你又有什么了不起?” 第2章(2) 越秋雨不与他斗口,随手摘了一片草叶,运劲射出。 草叶掠过许文远脸颊,在他颊边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顺便削断他几根发丝,然后射入他旁边的土地里。 许文远看看她、又看看那片草叶,终于忍不住好奇,伸手模向草叶。 结果他手指堪堪碰到草叶,那露在地面上的叶片已在她强大的内力摧发下,化成飞灰,随风而散。倒是插入地里的草叶……许文远挖了半天,飞现小小一片草叶,竟入地三寸,这要射中人体…… 他打了个寒颤。原来传闻中,真正的武林高手飞花摘叶皆可杀人是真的,不是流言。 这越秋雨才多大年纪,竟有如此好本事,她坐那黑帮少主的位置倒是名副其实。 反观自己……许文远有点惭愧,却又拉不下脸道歉,遂强辩道:“爷只是不想学,否则早就文武双全、学富五车了。” “你就吹吧,学富五车?是啊!你上书院带来的行李何止五车,整整八车呢!再加上挑夫数十,真不知你是来读书,还是来游玩的?” “爷……你少看不起爷,爷能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否则怎能一日夜背上百来首情诗……呃……”不小心把自己老底泄了,许文远再度脸红。 说实话,他的长相确实非常好看,剑眉浓黑,配上一双清澈中隐含薄雾的桃花眼,鼻若悬胆,唇似涂朱,不只俊美,更有一股英气外露,让人一眼瞧着便不自觉地受到吸引,难怪他能在京城里招蜂引蝶却一点事也没有。 地位不如他的,受到他的注意,难免觉得光荣,甚至芳心暗许;地位高如小公主,即便口中不饶人,心里也是小鹿乱撞,直恨不能与这小冤家长相聚守。 越秋雨也承认,他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可惜他没本事啊! 绿林中人最讲究真材实学,就一张脸好看,是无法真正吸引她的。 “就算你聪明绝顶,但活到二十三岁,你读过几本书?作过几篇文章?或者有什么才艺?琴棋书画,你懂几样?兵书、武艺可曾涉猎?” 她每问一句,许文远的脸色就更红一分,最后直接转青了。 他是真的聪明,但从小受尽宠爱、锦衣玉食长大,每天走马章台的时间都不够了,又哪里肯下功夫去学东西? 因此越秋雨说的每一样本事他都听过,但全都不会。 但他还是不愿服输。“爷是何等人物,干么去学那些下贱本事?爷只要能识人、懂得用人就好,其他的自有门客为爷料理周全。” “你说的识人、用人的本事,那是皇上学的,你不过一个小小侯爷,尚是皇家的奴才,就妄想那至尊之位吗?” “胡说!”许文远大惊失色。当今圣上是个多么善疑、寡恩的人,他可是清楚得紧,越秋雨这番话若被有心人听去,传入皇上耳中,武威侯一家都别想活了。 “爷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绝无不轨之图。” “你现在知道害怕啦?”越秋雨轻蔑地瞥他一眼。“刚才是谁得意洋洋,自以为天上地下、唯你独尊的?” 他胸口堵着一口气,却不敢再言语,怕被她捉到语病,真落个满门抄斩的地步,也太不划算了。 “怎么?现在连说都不敢说了?”越秋雨摇头,越发看不上他了。“没本事、没胆量、更没担当……我说你简直一无是处,与你计较,却是弱了姑女乃女乃的威风。”话落,她几个飞掠,人已消失无踪,只有几句话语,远远地随风飘来。“你尽可去告诉所有人,姑女乃女乃揍了你一顿,看整座书院有几个人相信你?” 关于这一点,越秋雨可是极有自信,进寒山书院三年余,她别的没学会,倒是这“神仙姊姊”的角色是扮演得炉火纯青。 如今寒山书院方圆数十里内,谁不知道书院里有位超凡月兑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天仙,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为她倾心,苦苦追求,可惜她从不假以辞色,更衬月兑出她的清贵高傲。 她这份出尘的气质不仅吸引男人目光,连女子都为之折服不已。 所以说起“越秋雨”这个人,那是不论男女都是交口称赞。 许文远若敢说她坏话,姑且不论有没有人相信,第一时间就被爱慕她的人拖进暗巷,先扁一顿再说。 因此许文远这顿揍算是白挨了。 * 越秋雨走后,许文远一个人躺在地上,一边揉着身上的伤口,频吸凉气。 那女人外表天仙也似的,下手却比恶鬼还狠,揍得他全身都疼。 该死!偏偏他不只打不过她,连向来伶俐的口舌都败在她之下。 他越想越呕,自己怎么就瞎了眼,错把老虎当病猫呢? “就知道最近犯桃花劫,先是在京城不小心招惹了小公主,避到寒山书院,又惹上黑帮少主……爷这走的是什么霉运啊?”他一边抱怨,但其实心里也有数,再给他一次机会,看见那糖人儿也似的小公主,他还是会出言调戏。 至于那位“神仙姊姊”……就算被她揍得很痛,他至今想起那美绝尘寰的娇颜,依旧心如擂鼓。 越秋雨不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从小走马章台,他见多了人间尤物,或娇艳、或美丽、或清纯,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越秋雨这样,让他一见,心便漏跳了一拍。 那般清贵高雅,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他也不会怀疑。 所以,后悔归后悔,只怕再见到她,他还是会控制不了自己去招惹她,然陵…… 他打了个寒颤,难道自己只能一直在被她迷惑、接着被揍得鼻青脸肿之间无限轮回吗? 这也太闷了吧? 但要他放手……唉,已印入心坎的身影,又岂是如此容易抹消? 越秋雨,莫非他这回是碰到了命中注定的克星? 可她这么悍,他委实无从下手啊! 就像她说的,他文不成、武不就,胸无点墨,凭什么追求她? “但爷如此聪明,从小到大,只要是爷肯用心学的东西,有哪样是能难倒爷超过半年的?”不过他以前学的都是怎么吃喝嫖赌罢了。 只是一般人吃喝嫖赌都不讲档次,未免沦为下流,他呢,即便逛青楼,也是挑最顶级的,而且不花半分银子,只与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花魁斗智斗力,赢得她们的芳心后,他就不玩了。 他一直以为这种“嫖法”才是真正的高端,那种花钱买人的嫖……他不屑。 赌嘛!现在全京城的赌坊都给他抽红,每个月他光赚这方面的钱,就赚得盆满钵满了,靠的是什么?无非是高明绝顶的赌技。 既然那些东西他都能玩得这么溜,难道几本破书、几招武学还能难得倒他? 他想像自己真学得经天纬地之才、练出一身好武功,迷得越秋雨团团转,然后再狠狠抛弃她,那滋味一定很痛快…… “这个……她这么漂亮,真追上了又不要,是不是太浪费了?不如让她做爷的侍妾,一辈子服侍爷。” 没错,压服像越秋雨那种清贵高傲的女子,就是要打击她的自尊心,让她伏低做小,这样才能弥补他今天所受的伤害。 “嗯,爷要奋发向上了。” 他非要得到越秋雨——他越模身上的伤痕,对她的渴望便越激烈了。 不管她的拳头再痛,只要不打死他,他便一定要追到她。 越秋雨,为什么会有外表跟性子相差这么远的女子呢? 让他一见,便像中了毒,不由自主地上瘾,直至无法自拔。 头一次,他尝到这种刻骨铭心的滋味,也是头一次,他决定为一个女人开始改变自己。 第3章(1) 寒山书院,丁字号馆—— 夫子布下作业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其脚步之快,好像后头有鬼在追似的。 没办法,这丁字号馆里的学生实在太愁人,跟他们相处太久,都要小心气疯,即便不疯,被气病几天也是件倒霉事。 因此寒山书院的夫子们对于到丁字号馆授课,没有高薪利诱、外加拳头威胁,那是谁也不肯来的。 哪怕来了,也是来去匆匆,毕竟,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是不? 夫子走后,越秋雨便堂而皇之地拿起她的作业,送到凌端面前。“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记得明天午时前做好给我。”然后,她拍拍手,走了。 许文远目瞪口呆看着她如此光明正大……这算作弊吧?神仙姊姊一看就是挺有学问的,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他哪里知道,越秋雨进寒山书院三年多,连百家姓都还没背全呢,现在要她作文章,不是笑话吗? 她同许文远一样,都是利诱加威胁院长大人才混进书院的,要说他们的学问,目前只有“悲剧”两字可以形容。 凌端拿着越秋雨的作业,又看看自己的,将两张纸一起卷起来,送到徐青面前。“十两银子,明天午时,做得完吗?” 徐青迟疑了会儿。他不是没把握做完连同自己的三份作业,而是在想,帮人做一份作业收五两银子,划不划算? 徐青可算是寒山书院最有学问的人了,连院长都对他赞誉有加,曾言大陆上若谁有本事连中三元,非徐青莫属。 他什么都好,就是穷了点,所以得要努力赚钱,维持生计。 目前他跟凌端合伙做生意,因为凌端生财本事太高,像只会生金蛋的金鸡母,而徐青,他正在存钱准备娶老婆,便将手头所有余银都交给凌端运用,希望待他中举后,能风风光光将心上人娶进家门。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唯一有点麻烦的是,所有钱都拿去投资之后,他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要另外想办法赚饭钱。 他正思考着,另一名同窗庄敬也把自己的作业送了过来。 “一起好吗?五两银,另外我负责你的三餐一个月,其间买米、买菜的钱全部由我来出。”庄敬喜欢烹饪,但再厉害的厨师也要有伯乐欣赏,下起厨来才有意思。 而恰巧庄敬并不穷,因此他很乐意花钱买“伯乐”。 “成交。”徐青接下三份作业。有钱赚,三餐又有人包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其他同窗发现这边“成交”的买卖,几个靠关系进来的学生也跟着付钱请徐青做作业。 徐青快乐地一手收钱、一手收作业,同时在心里思量要留下多少银子以备日常所需。 另外,他还要再花些钱买点小玩意儿哄哄心上人,剩下的嘛……他看着凌端,当然是交给金鸡母再去生金蛋喽! 许文远眼见这离奇的一幕,不禁倒在桌边,无语问苍天。 这真的是寒山书院吗?这里真的聚集了全大陆最优秀的学子?书院里的夫子确定每一个都是当世大儒…… 他觉得老爹花大钱、托关系把自己弄进书院真是吃大亏了,这个地方——根本一文钱都不值! “在这里求学问……呵呵呵……我看在这里学撵鸡斗狗、横行霸道还差不多……”想着想着,他体内纨裤子弟的“欲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妈的,还以为来这里要修身养性,结果……既然如此,比吃喝玩乐,他难道还会输人?他决定了,他要成为寒山书院第一浪荡子! 他霍地站起来,正准备一展雄风—— 啪地,一只纤细的巴掌拍在他的书桌上。 “喂,新来的,交保护钱了。” “啥?”许文远愣愣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这是个年约二八的小姑娘,没有神仙姊姊漂亮,但模样也算端正,一身的绫罗绸缎看起来出身不错,不过……眼神不太好,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向他收钱,找死不成? “保护钱?保护谁?小姑娘,谁欺负你?跟哥哥说,以后哥哥保护你,至于保护你的钱嘛……嘿嘿嘿,看在你长这么漂亮的分上,哥哥就收你半价啦!” 小姑娘还没被人这么调戏过,一听到他的话,不觉傻了半晌。 许文远乘机就要去捉人家的玉手,想不到小姑娘发呆归发呆,反应却很快,他的手才伸过去,小姑娘已经惊叫一声,捉起他的手,一把将他摔飞出去。 然后小姑娘啊啊叫着跑掉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书院里来了个大……” 许文远的身子先是撞上墙壁,再缓缓地滑落地面。 他脑子整个都浑沌了,好一会儿,才大喊:“妈的!这里到底是文学院,还是武学院?” 最后还是徐青好心,走过去跟他解释。“基本上这里还是教导四书五经的,不过这里的女同学……她们的来历都不太简单,因此个人建议,没事别去招惹那些女同学,尤其是越漂亮的……嗯,以你的个性,最好远远见着就绕走。”话落,他转身离开。 而这时,许文远正伸出手,以为徐青会拉他一把,结果…… 他“可怜的手”只能在风中飘零了。 他咬牙切齿。“这里不是文学院、也不是武学院,是疯子学院!” 入学第一天,他吃了好几只鳖,体内的怒火炽热得可以把这座烂书院烧成灰烬。 但到了夜晚,看见那张空白的作业,他开始烦恼了——他会作文章吗?那除非天上不下雨,改下刀子了。 可交白卷……好像有点丢脸耶! 不如花五两银子去找徐青,把事情给解决了吧! 反正许小侯爷别的不多,就是有钱,别说五两了,五十两他也花得起。 想到就做,拎起作业,他找人打听了徐青的住处,便直接找了过去。 有时一个人倒霉起来,真是喝水都塞牙缝。 许文远觉得自己如今就处于衰星罩顶的情况。 他去找徐青,结果还没见到正主儿,便先撞上了越秋雨。 他的心先是一跳,接下来便感到全身筋骨一阵酸痛。 不得不说.爱美是天性,因此一看到美人儿,尤其是像越秋雨这种艳压九天玄女、美冠嫦娥仙子的漂亮女子,他直觉便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凑过去。“神仙姊姊……” 然后,越秋雨美目一眯,周身开始冷了。 许文远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终于想起这位“神仙姊姊”可不是一般人,她是货真价实的黑帮少主、未来的绿林魁首,揍起人来手段堪比罗刹的女魔头…… 该死,自己怎么就这样嘴欠,调戏谁不好,偏要招惹这个罗刹女? 越秋雨冰冷的目光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好像在挑什么地方揍起来才够痛快。 许文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偏偏双眼还控制不住地直往她脸庞瞟过去。 他不停骂自己没志气,让一个女人揍成这样了,怎么再看到她,还是心痒难耐呢?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他,谁让越秋雨生得如此漂亮,令人一见难忘。 越秋雨见他想看她又害怕,那躲躲闪闪、隐含希冀的眼光,忍不住想笑。 要说进书院以来,她揍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哪个不是挨完她的拳头后,从此避她如蛇蝎,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 嗯……凌端例外,那家伙嗜武成痴,是标准的只要能练武、被打死都不怕的个性。 但许文远就是个标准文不成、武不就的纨裤子弟,从他的眼里可以轻易看出,他怕她怕得要命,可是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接近她。 为什么?美色对他而言如此重要,甚至比自己的小命还重要? 越秋雨忍不住对他起了一点好奇心。“大半夜的,小侯爷不睡觉,到这里做什么?” 许文远很想回她:怎么?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就许你走,不准我来? 可看着她在明月下盈盈生辉的玉脸,他却是一个挑衅的字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停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以前在京城,一堆大姑娘小媳妇成天追着他跑,其中也不乏国色天香之人,他都能应付自如,偏偏面对越秋雨,他就变得比呆子还呆了。 越秋雨的视线扫过他手上的作业,心下一阵了然。 “原来小侯爷是来找人代笔捉刀写作业啊!” 许文远脸上一阵烧。“是又如何?你的作业不也是请人代写的吗?” “是啊,我的确请人代写了,不过……小侯爷,文、武二道,我文虽不成,至少占了武道,不知小侯爷于此二道上,却是擅长哪一道?” “爷擅长——”他最厉害的是“吃喝嫖赌”,但这种事说出来光彩吗?尽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玩得潇洒、耍得风流,但面对她,他硬是逞不出这股威风。 “小侯爷为何不答话?喔……我知道了。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故小侯爷什么都不会便是道高德隆了。” “胡说八道!爷堂堂男子汉,岂能用『女子无才便是德』来形容?!”许文远怒冲九霄。 “那要用什么来形容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堂堂男子汉』?”越秋雨笑望着他,明媚的水眸中隐隐带了一丝不屑。 许文远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 “你当爷真不会写这作业?” “那你就拿回去自己写啊!” “写就写,怕你不成?”许文远转身便想回房写作业。 “我想小侯爷的作业应该可以顺利过关,不至于被退吧?”越秋雨冲着他的背影再凉凉丢下一句。 他立时怒发冲冠。“爷的作业能不能过关,你大可拭目以待,哼!” 他加快脚步回房去,心里暗下决定,哪怕要翻烂四书五经,也一定要作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教越秋雨刮目相看! 第3章(2) 只是他没想到,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展开作业,仔细一瞧,当场倒地。 “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龟孙子出的烂题目?!”可见他上课时一点也不专心,连授课的夫子是谁都记不住。 不过这题目……对于有认真读过、哪怕只是半部《论语》也好,要写这个题目都不难。 因为题目是——(子曰)。 夫子布置题目时估计也想过,丁字号馆的学生是出了名地混,出太难的题目不仅为难了学生,更是为难自己——谁知道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做作业不顺的情况下,会不会盖他布袋、揍他一顿来出气? 因此夫子干脆将文章题目订为(子曰),想让学生们选择《论语》中任何一句话,自行发挥,横竖也不要求他们考状元,只要能日出一点意思就好,夫子在打分上一定会很宽容的。 可夫子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连《论语》都不读的,比如越秋雨和许文远。 至于其他不自己做作业而出钱请徐青代做者,那纯粹是懒惰了。 越秋雨不识四书五经,连百家姓都背不全,当然做不了这篇名为(子曰)的作业,因此将麻烦丢给了凌端,又被凌端扔给了徐青。 但她也不在意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反正结果是好的即可。 只可怜了许文远,一本《论语》,他就只看了开头《论语》那两个字,又如何做完这份作业? 偏偏他还在越秋雨面前夸下海口,这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点亮烛火,准备熬夜不睡,跟这本《论语》耗上了。 时光匆匆转眼过,不知不觉,更敲三响,许文远也只读了半本《论语》,读得头晕眼花、心火中烧啊—— “这个『子』怎么如此多话,成天『日』个不停,若让爷遇见他,非缝了他的嘴不可!”这可怜的孩子,读书读傻了,都忘了圣人已逝,方留《论语》供后人缅怀。 许文远读得都快吐了,也没选好作业的题目。 他聪明却爱玩,对于自己有兴趣的事,自然是学得呱呱叫,一出手就教人拍手叫好。 但对于自己没兴趣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了,从小老侯爷叫他读书、练武,他就有本事气走、整垮约莫近百名西席和武师,且他一直以再创纪录为人生目标。 作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突然需要读书,这真是报应吗?因为他以前作恶太过? 还是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侯爷终也碰上了命中克星,要开始倒大楣了? 谁也不知道,总之许文远是读了一宿《论语》,读到看见“子日”两个字就想吐。 他可以随便选个题目,比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再胡诌几句话交差的,毕竟他也不信夫子敢退他的作业。 无奈他虽好玩,性子却有些偏激又较真,既然杠上了越秋雨,无论如何便一定要拿出一篇有水准的文章让她说一个“服”字。 他脑子聪明,《论语》读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但常言道:半部《论语》治天下。可见单单一部《论语》,其中的奥妙又有多少? 读不透这本书,又如何作出一篇高水准的文章呢? 许文远只能反复研读着这部充满着“子日”的《论语》,打定主意,文章未成,他就不出房门了。 他这样苦读的事传入越秋雨耳中,只是耸耸肩。“临时抱佛脚,也不怕被佛陀给一脚踹到地狱去。” 她佩服许文远的毅力,却不认同他的做法。身为少主,她从小就懂得“术业有专攻”,这世上没有全才,有人爱文、有人好武、有人手艺一流、有人擅长偷鸡模狗……可不论他们最厉害的是哪一项,在上位者只需要将对的人摆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尽量发挥其专才,为集体谋福利就好。 而她,将来的绿林魁首是不需要事事过问、亲力亲为的。 如果做老大,还要什么事都亲自上场,那让底下的人做啥?天天吃饱睡、睡饱吃吗? 所以说,像许文远这样,明明有其他方法能达成目标,却选择最笨的——埋头苦冲,是会让她看不起的。 只是她不待见许文远的努力,却有人对他的拚命多所赞赏——庄敬的未婚妻紫娟就成天揪着他的耳朵念,人家堂堂的小侯爷都懂得上进,怎么他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永远都不懂得用功? 庄敬脾气好,每次紫娟发火,他总是又哄又劝,把人当祖宗似地高高供着,任打任骂,他绝不还手。 可他脾气越好,紫娟便越瞧他不起。男人软弱成这样,这还是男人吗?因此,她从甲字号馆来到丁字号馆叫骂的次数更频繁了。 越秋雨起初还忍着,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不好插手。 可紫娟越骂越难听,竟将全丁字号馆的人都骂进去了,只道进丁字号馆的不是笨蛋、就是白痴,全是一些活着也是浪费米粮的垃圾。 丁字号馆的人见惯了她的泼辣,也懒得理她。 但越秋雨心里不舒服,就想揍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舒服,反正每天听着许文远的消息,听说他没日没夜地苦读:听说他吃得少、睡得也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听说他的书僮为了劝他多喝一碗粥,总要跪地求上半个时辰,他才肯放下手中的书随便喝上几口粥,便把人赶出去,继续苦读;听说…… 总之,关于许文远的传言越来越多,她日日听着,莫名其妙越听,情绪越发不稳。 如今再被紫娟一撩拨,整个人便炸毛了。 她也不废话,直接走过去,一指封了紫娟的哑穴,然后拎了对方的衣领把人扔了出去,高高挂在丁字号馆前的大榕树上。 “手下留——”一个“情”字都还在庄敬舌尖打转,未婚妻便被丢出去了,他只能苦笑看着越秋雨。“你何苦与她计较?” “怎么?你心疼?”越秋雨撇嘴。她不信面对这样的泼妇,庄敬还能有几分眷恋? 庄敬笑得更苦涩了。心疼吗?紫娟是他的未婚妻,她受惊了,他是该心疼,但两人不同心,连互相了解、体谅都做不到,又何来心疼之情? 只是他担个未婚夫的名头,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却一句话也不说吧? “你明知她是个不晓事的,与她计较,不是堕了你的身分?” “姑女乃女乃心情不好,再被她吵得头疼,没揍她一顿已是给你留面子。”越秋雨外表虽是一如平常的冷静淡漠,但声音里却添了浓浓不耐。“她不晓事,你该晓事,叫她少到丁字号馆撒泼,否则下回姑女乃女乃直接毒哑她,让她永远不能再开口骂人。” 闻言,庄敬也没生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越秋雨起初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但他看得实在太久,仿佛要直视入自己的心底似的,让她不知不觉心火又起。 “看什么?莫非想为你的小未婚妻出头?”越秋雨的手探向腰间的软剑。“那就放马过来吧!” 庄敬摇头。“今日之事本就错在紫娟,我有什么好出头的?只是……我很意外,以你的修为,竟然也有失控的时候,越秋雨……你的心乱了。” 越秋雨倏地一愣。她的心乱了吗?武功修为到她这种程度,是极少真正失控的,除非有什么东西正中了她的死穴,否则她的自制一向很好。 但,是什么乱了她的心?她不知不觉陷入沉思,连庄敬出去解救紫娟都没发现。 她想着最近发生的事,都很平常啊,没有特别让她上心的,又怎会乱了她的情绪? 没道理,但事情偏偏发生了,究竟哪里不对? 是什么东西、什么事情、什么人…… 一张嘻皮笑脸的面孔突然浮上脑海,让她的心思起伏得更加剧烈。 那是——许文远。 第4章(1) 十天后,许文远终于交出了生平第一份作业,算不上好,但也不差。 至少,以纨裤子弟的水平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足见他下了功夫。 尤其夫子看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青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薄弱得教人心疼,加上眼圈、苍白的脸色……即便没亲眼看见他用功的样子,也能想像出这十日他是多么努力在和那本《论语》搏斗。 因此,夫子给了他的作业很好的评价。 得到赞赏,许文远并未太高兴,他只想着去找越秋雨,让她瞧瞧,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他不知道,在他近乎走火入魔的学习中,越秋雨不止一次偷偷去看他。 她不太明白为何他能如此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但既然心里挂念着,她也不是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堂堂的黑帮少主,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 于是,她看见他的拚命,那种认准了目标便一往直前,即便撞了南山也不回头的气势,让她对这个嚣张霸道的小侯爷有了点改观。 也许他本性并不坏,不过高贵的出身加上老侯爷的娇宠,才养出了他那专惹人生气的混帐性子。 但也因为他出身不凡,所以无论他外表多么浪荡,骨子里依然骄傲,他无法接受“输”这种事,因此才会那么拚命地完成那份作业。 看着他半疯魔地查找资料、一遍又一通读着那本《论语》、读到唇裂声哑,她的心莫名起了阵阵波澜。 她捉来他的书僮,命令对方多熬滋补的粥汤补充他元气,以免他文章方成,身体便垮掉了。 同时,她也让凌端搜购一些滋补药材,暗地里替许文远培元补气。 初接命令时,凌端有些讶异,几时他这个不解风情、不懂体贴、甚至连“温柔”二字都不会写的便宜师父也懂得关心了? 那个许文远很特别吗?他和徐青、庄敬都去偷看过许文远,也瞧不出他有哪点出挑,除了外表长得还不错、身世可以,其他的文不成、武不就,还真没啥优点可说。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牵动了向来冷情的越秋雨。 不得不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但随着时日过去,眼看着许文远那种拚命的势头,凌端等人也有些惊悚。 这人若非从小被宠坏了,好好教导,如今若非一代才子,必然称雄江湖。 不过……许文远可惜了。 凌端觉得以他这年纪,再要上进,成果也是有限了。 不过他还是听了越秋雨的话,私底下搜购了一些药材交给她,让她拿去给许文远的书僮,按三餐加点心、夜宵地替许文远补身。 否则以他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样,真让他熬个十日夜,差不多可以直接扛去种了。 但尽管有越秋雨暗地里照拂着,闭关十日后的许文远,依旧虚弱得仿佛秋日里的枯枝,风吹就倒。 事实上,他也的确累了。 他还能站着,坚持去找越秋雨向她证明自己的本事,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气势,一旦这气泄了,只怕他非大病三天不可。 但如今许文远根本管不了那许多,他就是要越秋雨改变对自己的看法,承认他也是个有才之人。 越秋雨看着他摇摇晃晃走过来,却硬是挺直了腰杆。 “爷的作业过关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真是……好单薄的身子啊!他现在应该比她还瘦吧? 而且他的脸色……若非那双不服输的眼睛依然闪着耀人光彩,还以为他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里了。 他这样子真是难看,一点都没有刚进书院时那种意气风发、光彩夺目的模样。 她实在不明白,就这么个什么都不行、处处要人帮忙的男人,是怎么撩动她的心湖起了波澜的? 莫非她脑子进水了,才会关心他那般疯魔地读书会不会把小命给折腾掉? 肯定是的。这男人浑身上下根本找不出什么优点,绝非她良配,因此她前阵子的作为、一时的冲动、最终的结果……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应该没有吧? 她伸手,一指头弹在他前额上,见他摇摇晃晃跌坐在地,脸上是一派的惊讶与纳闷。 许文远在想,这女人又是哪根筋不对了,好端端地干么又动起手来……啊,他怎么忘了,这些绿林中人从来就是不讲道理的,他们想抢劫就抢劫、想杀人就杀人,行事全凭一时喜恶,否则怎会被正派人士所不齿? 而他早被教训过了,却没长记性,又来招惹她,这不是自找倒霉吗? 他后悔死了。为什么自己只要一想到她,一见到她那张美若天仙的娇颜,便什么都忘了,情不自禁犯起牛脾气,硬要跟她死磕到底? 假如今天能从她的魔掌下逃月兑,他发誓,从此见到她就绕路走,再不与她有任何牵扯了。 越秋雨见他跌落地面的样子,再一次肯定之前为他心神不宁真的是吃错药了,这男人就没哪一点值得她倾心。 她斜睨他一眼,粉红如樱瓣的芳唇轻敢,淡淡吐出一个字—— “弱。”然后,转身,自顾自走了。 许文远只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瞬间将他的理智都炸糊掉。 他妈的,想他堂堂小侯爷,风靡京城老少,只要是女的,从八岁到八十岁,哪个不夸他风流倜傥、年少有为? 结果到了寒山书院,先被她嫌没文化,再被亏身虚体弱,他他他…… “你你你……会武功有什么了不起?那是爷不想学,若爷狠下心去学,包管比你强上几百倍……”他也只敢冲着她的背影吼了,真是好窝囊。 许文远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觉得想骂人、想打人、想破坏什么东西来平衡一下他屡屡在越秋雨面前吃瘪的郁闷。 但不管他怎么发火,气到脑子都发昏了,还是没开口骂她,心里不想骂她、舍不得骂她……于是,只好委屈了自己。 “少爷……”小书僮小心翼翼接近他。他最了解自家这位主子,看起来潇洒不羁,其实骨子里比驴子还倔、自尊比天还高,他能三番两次忍受越秋雨的戏谵,真是奇迹。 所以小书僮很害怕,主子无法对那位神仙姊姊发脾气,偏偏又很生气,若是忍受不住将怒火发泄到他身上,他可就比窦娥还冤了。 “喊什么喊?不会过来扶爷一把吗?” 最近十天,许文远实在太累了,因此一被越秋雨推倒,竟是虚弱得爬不起来了。 “是是是——”小书僮赶紧跑过去扶人。 可惜书僮年纪太小,力气不够,许文远又耗尽了体力,百八十斤重的身子全依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拖拉,主仆俩纠缠半天,最后许文远也没能起身,反而累得小书僮跟他一起瘫在地上喘气。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许文远果然迁怒了。 小书僮白着脸,低下头,不敢回嘴,心里委屈得要死。 还是庄敬看不下去,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们拎了起来,送回两人的宿舍去。 许文远本想向他道谢,谁知庄敬临离去前,却丢下一句。“秋雨说得没错,你真的满弱的,要努力啊!” 他是一片好心。看得出越秋雨对许文远有点特别,还谈不上喜不喜欢,可她会花心思注意他,这种情况就值得玩味了。 至于许文远,在京城,谁不知道他就是个活太岁?可这位太岁爷在越秋雨面前屡屡吃瘪,吃苦受罪,还不敢对她发脾气,这说明了什么? 关于情爱,庄敬并不是很了解,可他至少知道眼下的情况很有趣,值得他添一把火,然后坐下来嗑瓜子看戏。 果然,他那句话一落,许文远就像被点燃的爆竹,炸了。 庄敬走得好远都能听见他的怒吼。“混帐!敢说爷弱……你!回去告诉我爹,不管他用什么手段,给爷找几个厉害一点的武师过来,爷要习武,总有一天,爷要……爷要……爷要你知道爷的厉害……” 庄敬也说许文远弱,但他转眼就忘,只有越秋雨的话,那戏谵中带着淡然的神情一直在他心底徘徊,怎么也抹不掉。 于是,他气炸了,一定要她对他刮目相看,不惜一切代价,非要改变她对他的看法—— * 许文远搬出寒山书院,另外买了座大宅院,带了他的小书僮和老侯爷派下来的十名武师,以及佣人八名、婢女四个和一位管家,一起住了进去。 搬家这天,那叠了七、八车的箱笼让书院一堆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来读书、还是来游玩的?准备的行李也太多了吧? 但听说人家搬家后的起居用度,所有人又呆住了。有钱人真的是……反正平凡人无法了解小侯爷的想法就是了。 课余时间,凌端偶尔跟越秋雨提起这件事,惹来她白眼,看得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书院里的人会戏称越秋雨为神仙姊姊,除了因她貌美之外,另一原因就是她的冷情。 她刚到书院时,也不是没人调戏过她,却总被她一眼瞪退,偶有极不识相者,喜欢动手动脚,她就敢让对方断手断脚。 没人能够让她的神情泄漏一些变化,就连凌端这个便宜徒弟也不行。 渐渐地,大家觉得她像九天玄女一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生,或许有悲悯,却绝不会动情。 没有人知道,越秋雨的淡漠只是因为她在书院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有学问又有把握帮她吵赢兄弟姊妹的心上人。 不是说书院里没有人材,恰好相反,这里人才济济,不论是凌端、庄敬、徐青……个个都是人间龙凤,但要他们像个孩子般去帮她吵架?算了,作白日梦比较快。 这让她心情不好,但这里的人又不是绿林中那些邪恶之徒,可以任她打骂出气。 第4章(2) 比如徐青,温文儒雅、学富五车,偏偏是个文弱书生,她要一掌过去,不必使全劲,用三成力就好,他便魂归离恨天了。 如此生活,怎能教她不闷? 偏偏她还得忍着,期待每一年新生入学,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绑回黑帮做压寨夫君。 忍久了,性子便难免有点扭曲,时长日久,她就挂上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冷情冷心的天仙化人。 可实际上,堂堂的黑帮少主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神仙姊姊”?了不起外表有点像,但个性,说她性烈如火,一点也不为过。 但外人不知,大家只看见她的假象,日子久了,也将她当“神仙姊姊”那般崇拜,更让她郁闷不已。 这样的郁闷直到许文远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侯爷出现,才让她暂时找到发泄的办法。 不可否认,那天揍他一顿,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而这个挨了揍、却不像一般人从此避她如蛇蝎的家伙,又稍稍勾起了她的好奇。 然后他为了她一句话,闭关十天,苦读《论语》,终于作出一篇可以过关的文章,更在她平静的心湖投入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许文远,这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似乎不像以前那些调戏她的人,光会出一张嘴,稍微受点挫折便吓得不敢再接近她。 他,有点不一样。 因此她不自觉地将他记在心里。 在听说他做下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时,那平静的面容便不由自主地裂开一条缝,泄出了她一点本性,却是看呆了凌端。 凌端也听庄敬提过,越秋雨对许文远似乎有些不同。 但他不信,自家师父是何等高傲的人,怎会看上许文远那等不学无术的公子? 可此刻越秋雨的表情,哪还有一点“神仙姊姊”的超凡月兑俗?分明是个机灵、搞怪的小妖女。 许文远,这个不知道哪里好的男人,硬生生将一名仙子从天上拉下了凡尘。 凌端不自觉闭上眼,深吐口气,暗道—— 师父啊,你的眼光真差…… * 越秋雨明白许文远嚣张的行为,加上他在京城留下的坏名声,容易让人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起码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也觉得这人很讨厌。 但经过作业事件后,她发现他并非外表那么轻浮,在嘻皮笑脸的背后,藏了一身死不认输的傲骨。 于是,她对他起了好奇,更在他闭关苦读《论语》时暗中相助。 现在他大张旗鼓地搬出宿舍,另外购屋居住,她私下打听之后才晓得,他的宅院是买的,不是租的。 就为了在寒山书院读个也许只有几个月的书,他就砸下几千两买屋、买僮仆,害她好想劫他的富,以济自己的贫。 这位小侯爷也有钱得太过分了,真是讨厌。 对!她还是“讨厌”他,因此更加注意他了。 趁着月黑风高,她飞掠进他新买的大宅,从大堂、回廊一路逛到后宅,奢华的布置令她的手更痒了。 这样的钜富不劫,真的是有违黑帮宗旨啊! 她甚至考虑要不要传书回帮里,让人盯紧京城的侯爷府,若有机会,就直接上门打劫,吃下这一摊,估计可以活命灾区上万人。 如今的高官钜富真是奢侈得教人难以忍受,他们不知,连年天灾令百姓民不聊生,多少人贫无立锥之地,而他们…… 她知道有钱不是罪,可太过有钱,还是令人眼红。 她已经看好几样古董,准备探完许文远便顺手将它们带回书院,交给凌端去拍卖,所得再拿去赈灾。 她一路晃、一路看,轻灵的身影如一阵风刮过偌大的宅院,为这富丽堂皇的住所留下无数闹鬼的传说。 当她走到后院,本以为会瞧见一座美轮美奂的园子,谁知绕过假山后,却是一片垒实的地面,无花无草,无水无鱼,景色单调得一眼即可望尽。 院子左边是一片梅花桩,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 院子靠墙之地,由远而近摆放了三个箭靶,地面上则放置十来个石敢当,她目测那些石敢当的重量大概是由十斤起跳,然后二十斤、三十斤……最重的应该有百斤。 这哪是什么优雅的园林,分明是处练功场。 越秋雨溜目四顾,终于在兵器架的旁边看见了正在扎马步的许文远。 她仔细看着他,只见他额头汗珠滚滚,两条腿抖得像要散掉一般。 他的小书僮手里拿着软巾,正着急地围着他团团转。“主子,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许文远没理他,咬紧牙关苦苦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晚有一天要让越秋雨承认他很强,教她收回“弱”这个评语! 小书僮知道自家主子又犯拧了,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主子,你休息一下吧!你这样不顾惜身体的苦练,万一出什么问题,老侯爷问起……” “滚——”烦死了!他终于受不了小书僮的嘴碎,开口骂人。 可惜他不知道,扎马步凭的就是一口气,尤其是像他这种初学之人,若不憋足气苦熬,一旦气泄,再要从头开始,就很困难了。 果然,他“滚”字才出口,人便倒下来了。 “主子!”小书僮赶紧上前扶人。 “别碰爷!”许文远惨叫。老天,他的身体怎么这样痛,小书僮随便碰一下,他就像被几百根针扎过一般,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主子……”小书僮被吓到了,大哭地跑掉。“你你你……我去找刘师父……” 刘师父是老侯爷派下来的武师之一,也是教导许文远拳脚的师父,就是他让许文远练马步的,如今小侯爷练坏了,这么恐怖的责任小书僮可背不起,只能让刘师父自己来负责。 “混蛋,爷怎么会用了你这样一个胆小鬼?!” 他倒是忘记了,小书僮本就胆小,否则怎么会做乞丐做到被全京城的乞丐欺负,给人剥光衣服,吊在树上打着玩?是许文远看不过去,让家丁救了他,收进侯爷府,出入也将他带在身边,这才让他过上几年安稳的好日子。 他或许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个坏人,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许文远挣扎着要重新站起,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次一次地爬起,又一次一次地倒下,让本就酸疼的身体摔得更加疲惫不堪。 其实刘师父给他布置的功课是扎马两刻钟,毕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侯爷,刘师父也不敢对他太严格,深怕练坏他身体,自己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但许文远自知年纪已大,筋骨定型,若要有所成就便不能太轻松,因此他给自己定下的扎马时间是一个时辰。 他要用苦练来弥补己身的不足。 可惜,理想是好,却不能成真。 越秋雨躲在暗处看着他苦苦挣扎,不禁摇头。老侯爷替他请的武师功夫肯定不怎么样,否则怎会放任他如此胡为,也不怕坏了身体,从此不能习武。 像她教凌端,虽然常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却是在拳脚中添入了内力,每一拳都击在他的经络上,先替他柔软、开拓了经脉,再教扎马、招式,才有可能将一个成年人培养成二流以上的高手。 至于一流嘛……下辈子投胎再来吧! 如许文远这般乱练,没地损了身体还练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正想现身叫他别逞强了,练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慢慢来,却见他摇摇晃晃,整个人颤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般,缓缓站了起来。 她心一跳,眼眶莫名有些热。 这个人纵然有千般缺点,但至少有一样是非常值得称许——心志。 他心志如铁,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第5章(1) 顺着夜风,越秋雨悄悄地来到许文远身后,一指点向他的昏穴。 许文远迷迷糊糊地竟倒了下去,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自己居然被人“暗算”了。 “真弱啊……”越秋雨低叹。 难怪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对,许文远离书生还有一大段距离呢,但他依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她不太了解那些豪门贵族究竟是怎样教育子孙的,但在刀头舌忝血的江湖里,一个人若不能自立自强,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无论绿林帮派还是武林世家,皆非常重视子孙的武艺培养,哪怕不能练成一代高手,起码要有自保能力。 而许文远几乎什么都不会。 但是,她为何就是对这样一个人起了好奇呢? 越秋雨也搞不懂,只知自己放不下他,那唯有由她来代替老侯爷训练他了。 至少要把这位浪荡子锻链到能够独立自主为止。 她纤手如观音拈花般,从头到脚拍遍他全身每一处穴道,帮助他解除身体的疲惫。 然后她运足功力,并指如剑,直刺他的奇经八脉。这可以帮他柔软已经定型的筋骨,同时开拓、通畅他的经脉,以后他练起内功来,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这种方法跟她“揍”凌端的结果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这样做许文远很舒服,她却很伤;而她揍凌端,不只可以帮他练武,还可以发泄一下心头郁闷,一举数得,因此她更爱“揍人”这种教学办法。 可是对许文远,她是揍过他,可此时不知为何有点揍不下手,只好自己吃亏了。 幸好凌端不在这儿,要让他知道师父如此偏心,还不气个半死? 她帮许文远运功完毕,正准备打坐调息一会儿,忽地远远听见小书僮喳喳呼呼的声音快速逼近。 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夜探许文远,因此匆忙离开,避过小书僮与刘师父二人。 但离去前,她瞥了眼那个专门误人子弟的刘师父—— 是错觉吗?总觉得这刘师父好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惜一时想不起来。 思虑半天,没有答案,越秋雨也懒得再想,沿着原路离开许宅。 这一路走来,奢华的宅院依然教人心动,尤其是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真的让她手好痒啊! 但想起许文远,她又有些不忍心下手。 她对他好像越来越心软了。 她一步三回头,总觉得那些古董一直在呼唤她,请她带它们离开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见识一下外头的花花世界。 她觉得自己应该顺从它们的心意才是,可是……许文远刚搬新家,就丢失这么多东西,心情肯定不会愉快吧! 她以为不该太欺负他,免得把他气死了,她再去哪里找一个这么有趣、又能勾起她好奇和心思的人呢? 所以……放弃吗? “我是堂堂的黑帮少主耶!入宝山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这未免太损她的英名了,顶多……这里有十多件古董,她拿一半,给许文远留一半嘛! 以前她可是从不给人留东西的,他是例外,应该庆幸了,若再生气,就证明他是个小气的男人。 最终,她还是抵不住那些古董的“声声呼唤”,随手顺了七、八件走。 嗯,她想过少顺一点的,不过,顺着顺着,不知不觉就拿了这么多了,只能说他家的古董喜欢她胜于他,因此拚命“引诱”她,才导致她迭犯错误。 这绝对不是她的问题,十成十是许文远做人太失败,所以这些古董才愿跟她。 越秋雨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以光明正大自己的偷窃行为,然后带着满满收获扬长而去。 至于许文远,因为她的功力太高,点穴手法太精妙,她点的穴不仅无人看出来,更别说解了。 在外人眼中,许文远就像突然昏死过去一般。 但其实是越秋雨的内力正在修复他疲惫的身体,只要四个时辰一过,他自然清醒。 可就这四个时辰,已经让许宅彻底大乱。 小书僮哭得差点断气。恩公兼主子若有个万一,他也不能活了…… 至于刘师父,他哪里想得到区区一个扎马,也能把个小侯爷扎晕过去,这些王孙贵族真他妈的,就没一个好货,还说练武,这么破烂的身体练个屁啊!十成十是在妓院掏空了身子,这要有了什么万一,他绝不认帐! 不过,就算许文远是个废物,小侯爷的名号还是货真价实的,王孙贵族的命怎么也比一般百姓尊贵,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刘师父心烦意乱地想着。好辛苦才找了个好差事安顿下来,怎么偏偏遇到这种事?老天爷真不公平,有人出生就富贵吉祥,有人再怎么努力也难得一餐温饱,真是……该死的贼老天、该死的许文远…… 他望向许文远的目光不由得掺杂了一点杀气。倘使天注定他过不了安稳日子,还不如干脆做一大票,然后远走高飞,等到享受完了,再谈其他。 他看着慌乱的下人们、怒吼不停的管家……最后目光定在昏迷不醒的许文远身亡。 没人发现他的神情已经从原本的忠厚转为狰狞。 他在心里估量着,是现在就动手,还是看看情况再说?或者许文远没事,小侯爷只是累晕过去,睡上小半个时辰,便会自动清醒,届时,漫天乌云尽散,他也不必抛却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生活,再去过那刀口舌忝血的日子。 他一边思量着,一边却将手搁在腰间的长刀上,打算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持刀砍人,然后卷了屋里所有的值钱物品一走了之。 正当下人们惶惶不知所措时,还是老侯爷派来的管家最镇定,发现许文远昏迷不醒后,立刻飞鸽传书给老侯爷,并将宅里的仆人与婢女全部集结起来,等闲不得外出半步,否则打死勿论。 然后,他请另一个姓钟的武师去请大夫,看看小侯爷到底是怎么了,怎会突然昏迷不醒? 这钟师父是侯府护卫的队长,在侯府也待了十余年,是目前管家唯一比较信任的人,但管家自己得坐镇宅中,外头的事只能麻烦他跑腿。 钟师父点头,低声跟管家交代了几句话便转身出了门。 刘师父不知道钟师父跟管家说了什么,心里却有不祥之感。 正当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时,管家突然走过去,一巴掌扬在小书僮脸上。 “哭什么?小侯爷还没死呢!还不去准备热水?先帮小侯爷换下这身脏衣服,再给他擦擦身子,等大夫来诊治。” “管家叔叔,主子真的不会有事吗?”虽然挨了打,小书僮还是一门心思挂在自家主人身上。 “小侯爷福大命大,哪这么容易出事?还不去准备热水?”对于小侯爷身边这个爱哭的小书僮,全侯府没人拿他有办法,高兴哭、难过哭、生气也哭……都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生成男儿身,肯定是老天爷搞错了。 管家使唤完小书僮,便对刘师父深深一揖。“刘师父,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没人练扎马会练到昏过去的,其中必有内情。你放心,即便小侯爷有个什么不好,我也会在侯爷面前为你分辩的,现在请你先回房,一切都等大夫看过小侯爷再说,可好?” “管家认为此事与刘某无关?”私心里,刘师父还是希望保住眼下的安稳日子。但许文远的情况又让他担心不已,深怕小侯爷有个万一,自己小命难保,那还不如豁出去,杀光这宅里所有人,卷光财物、一走了之呢! “我不懂武艺,但刘师父,你听过有人光扎个马步便练到出事的吗?” “若是练习内功不好,以致走火入魔,这是常有的事。但扎马……实话说,初闻小侯爷昏迷时,刘某亦是万分惊讶,如此简单的动作怎么可能练到晕倒?” “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小侯爷的昏迷定与刘师父无关,也许……小侯爷是什么暗病发作了……总之,凡事等大夫看过之后再说。” 刘师父见管家说得真诚,右手不知不觉放开了刀柄,对着管家抱拳。 “既然如此,刘某就先回房了,待大夫诊断过小侯爷后,大伙儿再商量商量,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 “是啊,小侯爷若有万一,侯爷那里……唉,只能祈祷小侯爷吉人天相了。但无论如何刘师父尽管放心,大伙儿远从京城来到这里服侍小侯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一定会极力向侯爷分辩,定保大家安然无虞。” “那就有劳管家了,刘某先行回房,管家若有其他差遣,尽可派人去叫我,告辞。”对话至此,刘师父总算放心,自己的安稳日子算是保住了。 他乐呵呵地转回自己的卧房,却没见到管家在他身后,露出毒蛇见到猎物似的目光。 这些服侍王孙贵族久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钟师父看刘师父面露狰狞,便提醒了管家要多加小心,毕竟刘师父入侯府不久,若生异心,也是常事。 而管家看到的却是更多。他首先注意到刘师父眼里的杀气,然后看见刘师父右手须臾不离腰问长刀,便知此人狼子野心,只怕大夫一宣布小侯爷状况不好,他为推卸责任,便立刻拔刀杀人,然后搜尽府里的金银扬长而去。 因此管家极力安抚他,先松了他的戒心,哄他回房,再寻外援,配合府里其他武师,以期一举拿下刘师父。 这也是钟师父的建议。刘师父是新加入侯府的武师,平常表现也是中规中矩,谁知一发生事情,这人转变会如此之大,恐怕他的来历是有问题的。 老侯爷派来教导小侯爷武艺的武师都是挑选最温和、脾气最好,也最会哄人开心的,毕竟老侯爷以为小侯爷习武只是一时兴起,便没派真正的好手教他,只让几个忠厚的陪小侯爷耍耍,等他性子过了,大伙儿还是会回京城的。 可谁知羊群里竟混进了一匹恶狼,钟师父也是担心己方实力不足,才想对外求援。 他一提主意,管家便想到庄将军的小公子也在书院里就读,想必庄敬看在两家同朝为官的分上,应该不会拒绝伸出援手吧? 因此哄走刘师父后,管家便修书一封,找到小书僮。小家伙是目前府里他唯二信任的人了。 小书僮没大本事,但胜在对许文远够忠心,因此管家放心将求救的任务交给他。 他把信塞到小书僮手中,说道:“你可知小侯爷的同窗中,有个名唤庄敬的人?” 小书僮点头。“晓得,很会绣花的那个。” 第5章(2) 管家嘴角抽搐了一下。庄敬喜欢绣花、烹饪之事,早就是京城一大笑谈,想不到进了寒山书院,他依然死性不改,真是……管家深深为庄将军有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感到悲哀。 不过……算了,管他喜欢绣花还是绣草,只要他的功夫底子够硬,愿意帮助他们度过眼前的难关,管家才不在乎他的兴趣是不是很奇怪。 “既然你知道庄敬,那么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请他看信后,立刻过府相助,侯府会记住他这份大恩的。嗯……他若有其他帮手,也请一并带来,事后侯府定然重金酬谢。” “管家叔叔,我们到底要他帮助什么?我瞧那位庄公子只会绣花,他……应该不懂医术,帮不了主子的……”说着,小书僮又开始掉眼泪。 管家看见他的泪就头痛。“你不必问这么多,总之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快点去,别老洒猫尿,看着人心烦。” “呜……”小书僮哽咽一声,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管家又去联系其他几位武师,以防钟师父和援兵到来前,刘师父先发制人。 不过这些武师一听说府里有变,个个抖得跟只鹌鹑似的,哪里有半点武人的气概? 也许回京后他要跟侯爷建议一下,府里的武师、护卫要重新整顿了,别养出一堆白眼狼、胆小鬼,不只浪费米粮,真正遇到事情时,还可能拖累大家。 管家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小侯爷吉人天相,平安度过这一劫。 届时,他一定向侯爷建议,设置粥棚、赈灾四十九天,以谢天恩。 * 结果钟师父还没回来,接到求救的庄敬却已找了凌端、徐青、越秋雨一起登门助阵了。 其间,凌端和越秋雨不停交换眼色。 为何越秋雨一从许宅顺出几件古董,交给凌端去拍卖,许文远的小书僮就找上门求助了?莫非她盗宝一事已然曝光? 越秋雨摇头。以她的轻功身法,不信这宅里有人能认出她来,所以小书僮的求援十成十与她无关。 凌端却抱持怀疑态度。世间尽有奇人异士,谁知许宅里有没有藏了一个呢?越秋雨太自大了,可能给大家惹来麻烦。 她正想反驳自己不是自大,是自信—— 徐青小声打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好了,你们两个也别一直打眼色,我已经从小书僮嘴里得知许宅今晚的意外就是——许文远不知为何突然昏迷不醒。” 闻言,越秋雨迅速低头,一抹可疑的红从雪白的脖颈一路爬上秀巧的耳朵。 老天,她真不知道许宅里这些武师这么弱,连许文远是被点了穴才会昏睡不醒也看不出来,却把一件小事闹得这么大,真是……丢死人了。 徐青见她模样,又想起庄敬说她跟许文远的事,不禁猜测。“许文远昏迷不醒,该不会是你的杰作吧?”他会被庄敬拉来,不是因为他会武功,能帮忙抵挡什么麻烦,纯粹是因为他读书破万卷,医书也看了不少,懂一点歧黄之道,才被叫来,看看能不能治好许文远。 但许文远的昏迷若是越秋雨下的手,他只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于那些武林高手的绝招,他可是无能为力。 越秋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在心里将许宅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她点了许文远昏穴是出于一片好心,不让他瞎折腾坏了自己的身子,谁知许宅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那她……她一番私心岂不也公诸大众了? 她又羞又恼,直恨不能将许宅的所有人全部揍上一遍——许文远例外。 徐青低喟口气,已知自己猜中了事情真相。 “你先别急着发火,许府的管家请我们来,除了许文远的事外,最主要是他们发现侯府新聘的武师中,有一人形迹可疑,可能对宅里所有人造成威胁,这才让许文远的书僮送信请庄敬义助一臂之力。” “有人想对许文远不利?”越秋雨黛眉蹙起,声音比冰还冷。 凌端朝天翻了个白眼。他这便宜师父真是栽惨了,徐青明明说对方要对许府所有人下手,怎么话语进了越秋雨的耳朵,其他人都被忽略了,只剩一个许文远? 果然,陷入情爱之中的都会变成白痴。 他自动离开越秋雨三大步,以示自己与她毫无关系……至少在聪明才智上,他不承认二人是同等水平。 见他俩模样,轮到徐青翻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搞内哄,深怕死得不够快吗? 徐青与他三人相交的时间毕竟比较短,因此对庄敬和越秋雨的武功没太大信心。 至于凌端,就是来看热闹的。他深信只要越秋雨一出马,天兵天将都要退避三舍,何况一小小恶徒。 庄敬没理会他们,自顾自找管家了解内情去了。反正他们每一个都比他有本事,他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出事,因此他很放心。 管家见到庄敬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庄公子大义,许府上下感激不尽。” “管家客气了,老侯爷与我爹同朝为官,情谊深厚,小侯爷有难,我等自当相助,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庄敬终究是将门世家出身,尽管平常看起来很混,但紧要时刻也靠得住的。“不知小侯爷现在情况如何?我这同窗略通歧黄之术,可为小侯爷诊治一番。”庄敬替管家引见徐青。 管家见那青衫公子年纪虽轻,却沉着稳重、一派儒雅,一看便是饱学之士,心中很是欢喜。 “麻烦先生了,请跟我来。” 徐青点头,正想招呼凌端和越秋雨跟上,谁知一转身,只见凌端,越秋雨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徐青以眼神询问凌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地突然不见了? 凌端抛给他一个暧昧的笑容。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着急地会情郎去啦! 徐青无奈叹口长气,深深为管家感到担忧。请到他们这伙不懂得合作,还拚命互扯后腿的“援手”,真不知是许府的福还是祸? 眼看管家神情希冀,徐青也不好拆自己人的台,只得闭紧嘴巴,施施然跟着管家走到许文远的卧房。 结果才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呜咽。 徐青面色一变。许文远该不会出事了吧? 谁知管家一拍额头,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同时向庄敬三人道了声歉。 “下人不懂事,让三位公子见笑了。”说着,他推开房门,果然见到小书僮趴在小侯爷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管家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耳朵。“告诉你多少次了?小侯爷还没死,别整天嚎丧,你是听不懂是不是?!” “不是啦……”小书僮继续掉泪。“刚才有个白衣女鬼突然冲进来,打了主子好几掌,我我我……我想主子肯定已经被打死了……哇……”哭声惊天动地啊! 庄敬三人同时抬头看屋顶。不必猜也知道,那所谓的白衣女鬼不是别人,正是越秋雨大小姐。她还真的很挂怀许文远呢! “胡说八道!光天化日之下,哪里会有鬼怪出没?”管家怒斥小书僮。 徐青插口道:“管家,不如先让我看看小侯爷的情况,再作定论。”话虽如此,他心里已有把握,许文远这回不仅不会有事,反而是因祸得福。 “麻烦先生了。”管家将小书僮拖到一边,让出位置给徐青诊脉。 徐青一号许文远的脉,脸色微变,然后便以同情的目光望向凌端。 凌端心有所感,走上前去,捉住许文远另一只手,也探起他的脉。 他虽不谙医术,但学了一段时间的武,对于基本脉象也有一定了解。 这脉一诊,凌端不禁恨恨地瞪了床上的许文远一眼,喃喃自语道:“都不晓得这小子哪里好,让师父这么偏心,不仅帮他柔软筋骨,甚至连经脉都打通了,真是……” 徐青拍拍他的肩,低语道:“小声些,他可能是你未来的师公。” 闻言,凌端一脸吃到苍蝇的恶心模样。要他叫这样的纨裤子弟做师公……老天,杀了他比较快! “管家,小侯爷并无大碍,他——”徐青的话犹未完,却听得外头打杀声起,和着下人们的惊声尖叫,一时间,整座许府恍如陷入战场。 第6章(1) 庄敬、凌端和管家出去查探究竟,看看是谁在许府里捣乱,弄得鸡飞狗跳的。 徐青因为不谙武术,因此留在房里照料昏睡中的许文远。 至于小书僮,他还躲在角落哭。这家伙肯定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就是个“泪水”做成的人。 徐青又为许文远号了一次脉,确定他性命无虞,而且还得了大便宜后,便走到茶几旁探一下茶壶,不错,茶是冷的。 他倒了小半杯茶,回到床边,就着许文远的头淋了下去。 “既然没事,就别再睡了,搞得大家手忙脚乱,很好玩吗?”虽然许文远的昏睡不是他的错,但徐青与凌端的交情毕竟比较好,看凌端练武练得这么辛苦,许文远却天降好运,不免为好友抱不平。 许文远给冷茶一淋,申吟一声,神思渐渐回笼。 但他没睁开眼,反而伸手捉住徐青的手凑近唇边,用力吻了一下。 “神仙姊姊……”看来他这场觉不仅睡得舒服,还美梦连连呢! 突然被个男人糊了满手湿,徐青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哪个是你的神仙姊姊?!”砰地,他一拳头揍黑了许文远一只眼睛。 但许文远好似打不死一般,不让他吻手,他就去抱徐青的腰。 “神仙姊姊,别走嘛!我不醒过来……我要一直睡着,跟你在一起……神仙姊姊……” 徐青终于受不了了,举起手中的茶杯在他头上连敲数下。 “你看清楚再抱——”他连番敲击,把许文远的头敲得都快变成释迦牟尼了。 许是被打痛了,许文远终于依依不舍挥别梦里佳人,缓缓睁开眼睛,却对上徐青那双喷火的黑眸,大吃一惊。 “哇!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里?神仙姊姊……呃,不对,神仙姊姊是梦里的人,不可能出现,那你……强盗!你肯定是入屋抢劫的强盗——来人啊……唔!”最后一声大喊被徐青一记铁拳,又揍回他肚子里。 许文远模着头上十来个肿包,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世上居然有你这等恶盗,入屋抢劫被主人发现,还敢对主人下手!爷发誓……唔!” 徐青又给了他脑袋一下狠的,顺利阻止他的抱怨兼碎念。 “你的手再不从我的腰间离开,下次我就不是敲你脑袋,而是直接砍了你那只狼爪了。”徐青声音冰也似的,气得脸色都发青了。 他实在不明白,越秋雨究竟看中他哪一点,一颗原本淡然如天如云的心,竟然就这么牵在许文远身上了。 浪费!这根本是活生生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咦?”许文远目光下移,落到那自己的左手,愣了半刻,突然喊叫起来。“混蛋!你干么轻薄我的手?!”他赶紧把手缩回去,在身上拚命地擦,仿佛徐青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沾到自己手上似的。 徐青又用力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搞清楚,是谁轻薄了谁?!明明——”不对,这话听起来怎么如此奇怪? 他有点头昏,觉得跟许文远这个疯子在一起,自己脑子都要变得不正常了。 难道越秋雨就是看上他的莫名其妙?徐青深为越秋雨不值的同时,又瞪了许文远一眼。 许文远一边擦拭自己的手,一边碎碎念道:“他妈的,爷吃大亏了。爷这双从来只抱美女的手居然就这么被个臭男人占了便宜,啊……该死!爷要继续睡,回梦里找神仙姊姊安慰去……” 合着他自己也明白,平常越秋雨是不可能给他太好的脸色,因此,难得在梦中见着她的温柔体贴,他便流连忘返,再不愿醒了。 徐青看着许文远拉起棉被,又想倒回床上,脸差点气歪。 “你还有心情睡觉?知不知道你家的武师叛乱了,正准备洗劫许府……” “那又怎样?”许文远懒洋洋打断他的话。“只要爷没死,量他也没胆子在这里大开杀戒,至于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要就给他喽!你别妨碍爷梦会美人。” “你——”徐青气过头之后,突然觉得这家伙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 他看起来一无是处,文不成、武不就,却能为了越秋雨一句话闭关十天,苦读《论语》,把自己搞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然后作出一篇可以过关的文章。 由此可见,他非常在乎越秋雨的意见。 但他自己也明白,过去荒唐太久,如今要急起直追,博得她的芳心,却是难上加难。 不过他也没死心,一方面读书,再下苦功练武,谁能断定他就不能闯出一番名号? 加上他脸皮又厚又无赖,试想整间书院,除了他,谁敢神仙姊姊、神仙姊姊地叫着越秋雨?尽管大家心里都是这么称呼她的,可一面对她那张冷脸,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晓得美人虽难得,可小命更加重要,为了自己安全,美人远远欣赏着就好,还是别靠太近,免得引火烧身。 只有许文远这等心志坚强的人,才会不怕死地认定了她便纠缠不休。 也许越秋雨一开始对他并无意思,但她高高在上久了,总也是孤独的,突然有一个人这么死赖活赖地贴过来,虽有满身缺点,可那点傻气和毅力却补足了缺失,越秋雨又怎么坚持得住? 难怪最后,一颗冰冷却寂寥的心为许文远而融化了。 徐青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感情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啊…… 看来,凌端是注定要叫这个公子做“师公”了。 可他能让越秋雨开心,所以也不错啦,徐青打心底祝福他二人。 这时,床上的许文远听见他的笑声,疑惑地睁开眼,打量他良久,不太确定地问。“爷看你好像挺面熟的,咱们是不是认识?你——啊!爷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号称最有希望三元及第的徐青?不过,你干么三更半夜跑到爷的房里笑?该不会……爷先说清楚,爷只喜欢女人,不好龙阳这一味的,所以你死心吧!” 徐青狠狠瞪了他一眼,决定收回所有对于许文远与越秋雨的祝福。 这个混帐王八蛋!就算让他重新投胎一百遍,也不可能配得上越秋雨。 任何一个越秋雨的朋友都有义务阻止她误入歧途。 因此,许文远想抱得美人归……哼哼哼,有得他受罪了。 * 越秋雨从来就是个火爆脾气,温柔的只有外表。 一听管家说有人欲对许文远不利——其实管家说的是,刘师父疑似起了盗心,欲对许府下手,但再多的话落入她耳中,都只剩一句——有人想害许文远。 这样她还不气炸?提了软剑便直接杀至刘师父的房间。 也不知道是刘师父倒霉,还是越秋雨运气太好,她一掌震碎刘师父的房门闯进去时,他正在洗脸,而且不是普通的洗,是将面皮撕下来,然后擦洗人皮面具底下的直(容。 越秋雨突然闯进来,刘师父根本来不及重新易容,便与她打了照面。 她一见他的脸,却是嘿嘿笑了起来。“千面人屠刘千山!”她就说嘛,这人看起来好熟悉的样子,可她搜遍脑子想不出几时见过这人,因此暂将他抛到脑后。 如今见刹他的真面目,她所有的记性都回来了。 千面人屠刘千山,有名的黑道巨枭。 名门正派虽将绿林和黑道归在一起,但实际上,绿林和黑道却是有分别的。 绿林的人,比如黑帮,他们是邪,却不恶。 但黑道不同,那就是一群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坏蛋,其中又以千面人屠刘千山名声最响。 刘千山擅长易容,故得千面之称,他干过最可恶的一件事,是少年拜师龙威武馆,馆主待他不是亲生,但更胜亲生,然而他却在馆主嫁女那夜,借着三分酒意欺负了师娘,事后又怕馆主责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持刀将龙威武馆三百余口一夜斩尽,再卷光金银,逃之天天。 因为刘千山易容术高明,时常变化面容做案,所以宫府、江湖虽然合力通缉此人,依然让他逍遥法外十余年。 这期间,刘千山又犯下罪案无数,如此嚣张恶行终也惹得绿林中人不满,越天豪就曾发下黑帮令箭,让绿林中人捉拿此獠,谁能取他性命,千两白银相酬。 因为赏金诱人,越秋雨费心研究过刘千山出身来历、擅长的功夫、做案手法等等。 对于这人,她不敢说彻底了解,但理解七成总是有的。 难怪在练武场时,她乍见这人便有熟悉之感,毕竟是研究许久的人,想陌生都难。 刘千山乍然被叫破身分,转身就想逃。 但脚步才迈,忽然想起那喊他的声音既年轻又清脆,分明是个小姑娘嘛! 他定神望向门口,一见越秋雨超凡月兑俗的美貌,不禁愣了半晌。 他虽不是采花蜂,但自成名以来,阅过的女子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从未见过此等佳人,仿佛集天地灵气而生,清灵水秀、美不胜收。 “小姑娘能一口叫破刘某的名字,可是对刘某仰慕久矣?” 合该是刘千山报应临头吧?他若在身分被识破后立刻逃亡,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偏偏他色授魂予,竟想调戏越秋雨,这不是寿星公吃砒霜——活腻了吗? “是啊,姑女乃女乃仰慕你——”她喘了一口气,才道:“那笔赏金五年了,今天总算让我赚到手,可要跟你说声『谢谢』啦!”话未落,软剑已如毒蛇般噬向刘千山心窝。 刘千山吓一大跳,慌忙举刀招架。 谁知刀剑一接,他但觉虎口剧痛,那轻飘飘的软剑挥下时,居然有千钧之力,瞬间震裂他的虎口,鲜血染红了他手中的长刀。 第6章(2) 刘千山面色惨白。他出道也有十余年,经历大小阵仗近千,却从未遇过如此高强的对手,更可怕的是,她的年纪这么轻,再给她练个十几、二十年,江湖上还有人能敌得过她吗? “你到底是谁?”事到如今,他终于收回色心,专注应对起眼前的敌人。 “越秋雨。”她冷笑。刘千山现在才想认真,晚了—— 她剑出如风,翻涌似蛟龙,一剑快胜一剑地直取刘千山面门。 刘千山每挡一招就退一步,不多时,背已抵住墙壁,退无可退了。 他气喘如牛。自出道以来,还没有败过这么惨的,这令他心惊之余,不免生起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惆怅。 “你姓越……你跟越天豪是什么关系?”他祈祷自己没有那么倒霉,在这里遇见绿林霸主的传人。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 “父女。”越秋雨两个字,断了刘千山一切奢念。 “可恶,绿林、黑道,一脉相承,你何苦为难我?”刘千山已经无法招架她的攻势,不觉露出了求饶口气。 “少来。我绿林中人虽不屑侠义,却也不为恶。我辈行事,但求尽兴,与尔等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之徒势不两立,何来一脉相承之说?”骂归骂,她手中的软剑攻势可未曾稍缓,反而加快,誓取刘千山性命。 “你……唔!”突然,刘千山心口一凉,一双虎目瞪得圆大,先看了越秋雨一眼,再望向凉气四射的胸口,只见一截软剑自他前胸贯入、后背穿出,竟是一剑便断了他的生机。 他这才知道过去自己多么幸运,一直没遇到真正的高手,方能让他在江湖中搅风搅雨十数年。 但今天……他的好运用完了,因此只能拿命偿还过去的罪恶。 可他还是不甘心,纵横江湖十余年,也攗下了不少金银,尚未享受,便要入地府,他死不瞑目啊! 越秋雨面无表情地拔出软剑,剑身依然光洁,不染半丝血痕。 她将软剑扣回腰上,转身便要离开,没去查探刘千山断气了没有。 她对自己的武功极有信心,那一剑已震碎刘千山的心脉,即便华陀再世,也休想救回他的性命。 刘千山张嘴,呕出一口血,身子顺着墙壁,软软地滑落地面。 “越……越秋雨……杀人者……人恒杀之……你不用太得意,我刘千山敢犯这么多案子,自有我的倚仗……你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替我报仇了……” 越秋雨连回头给他一个视线都没有,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拜托,“杀人者、人恒杀之”,这句话应该由她来说才对吧?刘千山这样满手血腥的人,有何资格说这种话? 即便有人来替他报仇又怎样?她自负艺业惊人,根本不在乎有人来找碴。 而且,他意图对许文远不利,不管重来多少次,她还是要杀他以保护许文远。 怪只怪刘千山太贪心了,他若安安分分地干他的武师,侯府给的酬劳十分优渥,足够他吃香喝辣再娶上一房娇妻、生几个孩子,过上半辈子的优闲生活了。 偏偏他贼心不死,又起了谋财害命的念头,还相准了许文远。 凡人皆有逆鳞,对于如今的越秋雨来说,许文远无疑已成为她心中最大的逆鳞,任何妄图对他不利者,她都不会让对方好过。 “不过他说的有人会替他报仇,究竟是真是假?”她是不怕麻烦,但她得为身边的人着想。 凌端和庄敬都有武功底子,应该不会有事。 而徐青这家伙虽是文弱书生一名,却智近乎妖,寻常人想害他,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思来想去,最弱的还是许文远,他最有可能栽在敌人手中,小命难保。 “唉,他怎会弱成这样呢?” 幸好这话没让许文远听见,否则他非气疯不可。 越秋雨实在不看好他能自保,决定向家里求援,请父亲派人暗中保护许文远。 嗯,还得找个人教教他武功,不求他打通天下无敌手,可至少不能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能掀翻他,那也太可悲了。 她开始替他考虑这“师父”的人选。 但老实说……许文远莫名其妙合了她的眼缘,才是最大悲剧吧? 她以徐青的学识要求他,以她自身的武艺衡量他,要能达到这样的“文武双全”,估计让他再学上一百年也很困难。 可越秋雨既然看中他了,就不会再放任他继续浪荡下去,所以…… 许文远有难了。 * 庄敬、凌端和徐青都不太看得上许文远,觉得他除了出身傲人之外,本人真没什么大本事。 越秋雨千挑万选却选了这么个货色,只能说她全身上下什么都好,唯独眼力不太行。 不过许文远发现自家武师中竟掺了刘千山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时,他的反应……确实教人惊讶。 “原来鼎鼎有名的千面人屠长这样子啊!”许文远对着刘千山的尸体看了良久,摇头。“不像,这也太斯文了吧?” “要不你以为千面人屠应该长什么样子?”越秋雨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真是个不怕死的二愣子。 “起码要高一点……九尺吧,再胖一些,满脸横肉、眼若铜铃、声如破锣、耳朵……” “你确定你说的是人,不是妖怪?”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他时,越秋雨总惦着,一见到他,她又忍不住翻白眼,拳头直发痒。 “一个人能干下如此多恶事,岂非比妖怪更厉害?” “你真是完全不知道害怕,你晓不晓得你差点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这不是没杀成吗?”未成事实的事,不值得担忧。 越秋雨深吸口气。要不是周遭人太多,她还要顾点形象,不然拳头肯定扁下去了,目标当然是许文远。 越秋雨拚命忍气,凌端却拿着扇子,死命地煽风点火。 “师父,别忍了,我支持你,揍下去吧!”要说谁对越秋雨和许文远配成双最不满,非凌端莫属。 越秋雨的本事,凌端是佩服的,因此这声“师父”叫得是发自内心,诚挚无比。 但许文远,一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了越秋雨,便要成为他的师公……老天爷,降道雷来劈死他吧! 横竖他是不承认这个“师公”的。 越秋雨瞪他一眼,再转向许文远,没好气地道:“你还要对着这具尸体多久?还不叫人报官去?” 许文远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说,神仙姊姊……呃,不是……那个……越姑娘,你确定这人真是千面人屠刘千山,你没杀错人?” “我可能杀错人吗?” “可千面人屠能逍遥法外多年,就因为他擅长易容,一天到晚变化容貌,弄得大家都不晓得他的真面目为何,因此始终捉不到他。那……既然没人知道他真正的长相,你如何确定这具尸体就是刘千山?” “他易容行凶,是在龙威武馆灭门一案后。在此之前,他都是以真面目示人,我黑帮既然有意铲除此獠,自当蒐集他的出身来历,其中便包括了他年轻时的相貌图像、习惯用的兵器、擅长的武功,以及他一些习惯、爱好,以利帮众外出时,遇见他可以即时替天行道。我这样说,你懂了吗?”他再不懂,她就拳头伺候了。 “一个人的脸过了十几年不会改变吗?为何你一眼就能认出他来?”虽然越秋雨的脸色很难看,让他有些害怕,但许文远还是执着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我也懂易容,一个人不管他变胖、变瘦,甚至毁了容,只要骨架不变,我都能瞧出他原本的样子。”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耐性终于用尽。“我命令你,立刻通报官府去。” “那个……” “还不去?” “是!”总算,许文远还有一点点趋吉避凶的本能,知道越秋雨真的火了,急忙去叫管家报官。 越秋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长叹口气。要把这家伙教成材……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日子是多么辛苦与艰难了。 凌端乘机再进谗言。“师父,既然这块木头不好雕,换块木头嘛!”他还宁可是庄敬或徐青做师公,就是不要许文远。 “顺便把我的开山大弟子也换掉,你觉得如何?”越秋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是越发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许文远教成材。 第7章(1) 自从许府出了刘千山这件事后,越秋雨便三不五时上门“教”许文远武功。 许文远承认,她的身手确实高明,尤其是如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翻飞如蛟龙出水的剑法,可开山裂碑的掌法,以及总是揍得他像颗猪头的拳头,强到哪怕将全侯府所有武师集合起来也打不过她一人。 能够得她指点武艺,他应该庆幸自己前辈子烧了高香才是。 但是—— 哪个男人能忍受天天被自己喜爱的女人揍得鼻青脸肿?自尊都没了。 许文远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但他受不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丢脸。这让他真想死。 “我说神仙姊姊……呃,越姑娘,你说……你堂堂黑帮少主,这么了不起的一个高手,却来教我一个连『武』字都写不好的人,是不是太委屈了?” “那你想怎么样呢?”面对许文远的不合作,越秋雨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她是真心想培育他成才,却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有意与她作对,只要是她教的东西,他是看过一次就会,让她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可他学会之后又不练习,浑然没有那日练习扎马步的毅力与冲劲。 越秋雨替自己很不平,刘千山那个三脚猫教的烂东西,他就当宝似地拚命学,她真心教导他真正高明的武术,他却得过且过。 她千般辛苦,究竟所为何来? “换个人教,你觉得怎么样?”许文远小声地跟她打商量,一来怕她发火,又揍得他一身伤;二来……算他犯贱,明明挨揍的是自己,他却心疼她的怒气。 他喜欢看她笑,那种温润如春雨一般,不沾烟尘的笑容,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可自从她开始教他练武后,她就不笑了,总是绷着脸,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却晓得自己很为如今的她心疼。 若钱财可以买回她的笑,他愿意倾家荡产,只求博得她一生的开怀。 可惜,那是不可能。因此他想,如果她不来教他武功,会不会开心一点? 当然,他的皮肉也可以轻松一些,不必每天青红紫白,各种颜色换个不停。 “你想换谁教?你家那些武师?”不是她看不起那些人,实在是他们弱得可以,每个人都是靠着年轻、一把好力气在打架,却不知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她怎么能让许文远这般的好资质葬送在那群人身上? 所以她不辞辛苦、耗费内力给他打通经脉,教导他最高明的武学,这么努力教他,但为何他就是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呢? 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会特别记挂着许文远,任何事只要一牵扯到他,她便容易失控,这是动情的征兆。 她也干脆地接受了这份初萌芽的感情,并且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可惜她越是努力,事情好像就越糟糕。 以前他还会嘻皮笑脸跟她要无赖,她表面羞恼,心里其实有点甜。 但自从她开始教他武功之后,那份教她心窝发暖的甜意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她不知道他是嫌弃自己的功夫,还是厌倦了她的不解风情?她真的迷惘了。 “你都说了,我家那些武师放到江湖上,只有给人当垫脚石的分,我又怎会再向他们学武功?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收了凌端为徒吗?凌端已经学了你不少功夫,让他来教我,怎么样?”他宁可被凌端揍成猪头,也不要在她面前没脸。 越秋雨心里忽地有点难受,不明白她这么用心,为何他不懂? “凌端从我学艺时日尚短,连我一成的本领都没学全,你还要他教?” 许文远郑重颔首。“横竖我也没半点武术底子,和他一起从头学起,互相切磋正好。” 她却觉得一点也不好,他不仅无法理解她的心意,甚至不肯接受她的一番好意。 为什么?难道他以前口口声声说喜欢她,都是假的? “你很讨厌由我来教你功夫?”如果他点头,她立刻挥慧剑斩情丝,从此当他形同陌路。 “呃……”许文远搔搔头,男人的自尊心让他说不出真心话,可他也不想说谎骗她,这真的很为难。 “问你话啊,怎么哑了?”越秋雨心情不好,口气自然也不好。 这便是他心底最纠结的地方。他们越接近,她越容易发火,可他……他真的无心惹她生气啊! 偏偏以往他哄女孩子开心的办法用到她身上全部失效,教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嫌?怎么她一见他就心情低落? 可如果她真讨厌他,又何必管他死活,还亲自教他武功? 根据他过往的经验,一个姑娘肯为一个男人做这么多事,心里肯定是有他的,只是……她若动情,又怎对他下得了狠手? 他很纳闷,搔乱三千烦恼丝,也寻不出个根由来。 “我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这习武难免肢体碰触,嗯……我们这样似乎不太好,所以……换个男人来教就没这层顾虑了……”抱歉,最后他还是骗了她。但务必相信,他是真心想见她高兴,不愿她再日日与怒气为伍。 越秋雨愣了一下,问道:“你很在乎这等虚礼?” “也不是,不过……女子名节大过天,所以……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可我不是江湖人啊!” 越秋雨撇嘴。一般人就是麻烦,臭规矩一堆。 可她心里倒是大大松了口气,至少他不是讨厌她才不肯从她习武。 至于那些无聊的礼教……哼,等她将他变成江湖人后,就全部扔进臭水沟里,永远别想再出来妨碍他俩相处了。 不过,他还不是江湖人时,她也尊重他的选择。 “好,从明天开始,我便让凌端来教你武功。” 许文远长长吐了口气。他终于可以不必再在她面前丢脸了,谢天谢地…… 至于凌端会不会也跟越秋雨一样揍他……那就揍啊,反正都是男人,今天凌端揍了他,改日等他武功比凌端好时再揍回来就是了,没啥了不起的。 “另外,我希望你能再拨出时间从徐青学文。”越秋雨续道。“我不求你成为一代大儒,但至少得读通四书五经,万一哪天有人用里头的话骂你,你能够加倍骂回去。能做到吗?”她还没忘记要找个能骂赢她兄弟姊妹的夫君。 可惜自己千挑万选,却对许文远动了心,偏偏这位小侯爷只有出身高贵足堪表扬,其他本事……他有其他本事吗? 她只得在心思将他从头到尾重新打造一番。 许文远听了她的话,有些呆愣。读书他是不反对啦,前阵子苦读《论语》,虽然辛苦,但反复咀嚼下,也觉颇有趣味。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些正经书本也不比一些章回小说差,或者说,它们各有魅力吧! 只是他很讶异,越秋雨要他读书,竟不求他学富五车,只要他能活用四书五经的内容骂人就可以了,这……她的愿望也太奇怪了。 “怎么?你不喜欢读书?”越秋雨也不喜欢,因此他若拒绝从徐青学习,这一点她是不会逼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不过,她要另外再寻个嘴皮子俐索的帮她骂人了。 唉,她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对许文远动心了,要将他教好,很辛苦的。 “没啊,读书挺有意思的。只是徐青愿意来教我吗?” 她讶异地看着他,怀疑眼前的许文远是不是被掉包了,这有名的浪荡公子居然会说出“读书有趣”这种话,明朝的日阳一定打西边出来。 “干么这样看我?”许文远被她瞧得心里发毛。 “你确定刚才没说错?” “说错什么?” “你真觉得读书有趣?” “喔……那个啊……”许文远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以前老爹替我请的西席,虽然名声响亮,却一个比一个古板,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他念一句、我背一句,背一本还好,两本、三本……永无止境地背下去,夫子又不讲解书里的意思,所以,当时年纪小,就……你明白的……”为了不要读书,他整跑的西席十根手指数不完,其间的斗智斗力,大概可以写出一本百八十回的章回小说了。 她点头。有关背书的苦,她也深有感触。 但他如今已找到读书的乐趣,而她呢?算了,童年过往太过黑暗,她打死不想再重温一遍。 因此读书骂人的重责大任就交给他了,至于她嘛,还是尽力从一流高手变成绝顶高手靠谱一些。 “既然你决定读书了,我这便去跟徐青说,自今晚开始,让他每天给你上课一个时辰,直到你能赶上书院的进度为止。” “啥?”他是说读书有趣,却没兴趣去考状元,不必读得这么认真吧? “就这么说定了,我这便去找徐青。”话落,她转身就走,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许文远一副快要昏厥的表情。 “神仙……不对,越姑娘……”他慢一步才回过神来,紧追她而去。“你听我说,我并不想读——” 得了,不必说了,她都不见人影了,他说给谁听? 天哪!她怎么这样霸道,随便两句话就决定了他的人生,他不要啊—— 觉得读书有趣,跟喜欢读书是两码子事啊,你为什么不听我说完?他真想仰天长啸,心里琢磨着有没有办法能在不触怒她的情况下,整走徐青。 似乎、可能、好像……非常困难。 老天爷啊!救救我吧!许文远苦思无良策,只能向天祈祷了。 至于他的祈祷会不会应验? 似乎天上的神仙都睡觉去了,他只能自求多福。 * 第7章(2) 凌端不待见许文远,所以教他的时候,下手能有多重就用多重,不过一、二日,许文远已经全身是伤,一张俊秀的脸蛋也变得像猪头一样,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凌端本意是想许文远这样出身娇贵的纨裤子弟,性子肯定绵软,给他几下狠的,他自然退缩。 届时,越秋雨必能看清在他金玉外表下隐藏着败絮,进而对他失望,一腔情愫尽数收回,他也不必担心有个这么丢脸的“师公”了。 可许文远偏不顺他的意,练武时叫归叫、开口骂人一样难听,唯独没说过一句“放弃”。 这让凌端不觉也对他改变想法,或许这个臭名满京城的小侯爷不如外界传闻那般没用,他还是挺有骨气、懂得上进。 越秋雨对凌端的做法倒没说什么,毕竟,她自己就是这样教凌端的。 那时,她也觉得以凌端富家子的出身肯定挨不了苦,没两天就会求饶,再不纠缠着她要练武。 但凌端坚持下来了,这才让她承认了他开山大弟子的身分。 如今的许文远就像当年的凌端,人生的前二十年被宠得像朵花,遇到越秋雨之后,小花很快被打残了,却又渐渐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日复一日,显出男子汉大丈人的气概。 他们唯一不同的是,凌端是真心喜欢练武,因此怎么辛苦都不怕。 许文远是为了在越秋雨面前争回一口气,证明自己并不弱,也可以变强,所以受了再大的苦痛,他都咬牙忍过去。 越秋雨非常欣赏他这韧性,因此天天给他开小灶,各种灵药补品往他嘴里塞。 一时间虽然还看不出他有什么改变,但只要坚持不懈地练习下去,纵然成不了一代宗师,但博个一流高手的名号却是没问题。 关于这点,凌端便有点吃味了。以前他从越秋雨习武时,越秋雨可没这样给他进补过,总是打完就走,至于他伤后疗养的医药费,当然是他自己付,难道还敢去找越秋雨要钱不成? 他跟越秋雨抗议,她只淡淡回了他一句。“徒弟跟未来相公能比吗?” 于是,凌端灰头土脸地走了,同时也认命了,他凌端的师公就是那个恶名昭彰的许小侯爷,改变不了了。 相较凌端对许文远的诸多挑剔,徐青则显得淡然许多。 他教书很有自己风格,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他都能从孔子一路扯到他的七十二位弟子、再说到孔子周游列国、当时诸国君对他的态度、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为何儒术那时不受欢迎,甚至墨家、法家……等等。 许文远只觉得听徐青讲课就像在听故事一般——不,比故事更好听,他如今是真的喜欢上读书了。 同时,他也在心里将小时候教他的西席全部问候了一遍,连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一群误人子弟的家伙,成天只会叫人背书,人都被整傻了,怎么可能还会喜欢读书? 他若自启蒙便遇上像徐青这样的名师,现在纵然成不了一代鸿儒,但文名冠京城却是绝对跑不掉。 因此他对徐青很尊敬,完全就是持弟子之礼相待。 他对徐青的热劲儿,连越秋雨偶尔也忍不住要吃味。 这天,许府的武师打了几只野味——有高手亲自教许文远功夫,他们现在也只剩打猎和看门的工作了。 许文远看了猎物,立刻拎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亲自送到徐青租住的地方。 这时,徐青还在书院上课,尚未返家,至于许文远为什么到处厮混,书院里夫子们却没人敢对他说一句重话呢?咳咳,许小侯爷的恶名还是很吓人的,一般夫子惹不起。 徐青的未婚妻沈晶晶出来接见,许文远巴巴地送上礼物,再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娘,一副渴望被赞美的乖宝宝模样,看得沈晶晶忍不住想笑。 徐青这些同窗,各有各的本事,每个都是人中龙凤,哪怕是许文远这样一个纨裤子弟,要玩得全京城的人都怕他,文武百官见到他便绕路走,没点能耐也是办不到的。 最特别的却是他们的性情,个个有趣,沈晶晶只觉得与他们相处这段日子,绝对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多谢小侯爷,等徐青回来——” “我回来了。”沈晶晶话犹未落,徐青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了进来,和他一起的还有凌端、庄敬和越秋雨。 “嫂子。”几个人一起同沈晶晶打招呼,沈晶晶一一回礼。 许文远见到越秋雨,黑眸立刻亮了。神仙姊姊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啊! 他以前背过(洛神赋),但那时只是死吞硬背,只想着来到寒山书院后,能凭着几句情诗艳词勾搭几个漂亮的女同窗,谱上几曲才子佳人的佳话。 但徐青给他讲解过(洛神赋)的由来及曹植、甄宓和曹丕等人的故事后,他才深刻了解(洛神赋)中形容的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而今拿越秋雨对照(洛神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他却是觉得千言万语也写不尽她的美。 神仙姊姊,还是自己第一眼看到她,头一个浮现脑海的形容最适合她。 这九天玄女般的女子,即便他读书破万卷,有朝一日成为一代鸿儒,只怕也写不出她一分的美好吧? 他突然想起徐青不只学富五车,也擅丹青、诗书,若是请他再教他绘画呢? 思及此,许文远又深深地望了越秋雨一眼,这般美好若不能想办法永久留存,他必憾恨终生。 他真的很喜爱她,可见识过她的武艺、了解徐青的博学、凌端在经商上的天分以及庄敬看似只会绣花、实则看透世情的心思…… 他有些自卑了。她身边的人都这么厉害,而他……除了出身比人好之外,哪一点配得上她? 他喜欢她的心意没有变,但对自己的信心却是日复一日地减少,因此他越发努力学习,也更了解自己的不足,渐渐地不敢再跟她乱开玩笑,少了纠缠,只能默默躲在暗地里看着她,捡拾着她的每一种样貌,深藏心底,视若珍宝。 他捡得越多,越觉得她无比美好,就像登一座山,站在山下看,以为只是座小山头,登上高峰,才发现山外还有山,她的美是永远也看不尽的。 怎么办呢?自己这么差劲,她却如此地美好,他除了继续捡之外,也无能、更无力做出其他的行为了。 不过,如今他又发现了一种收藏她美好的办法,便欢快地朝着徐青奔去。 越秋雨远远见着他跑过来,以为这小无赖又要来纠缠自己,心里也羞也甜。 听说他最近读书、习武皆有很大进步,她很开心,想来不用太久,她便能带他回黑帮,向父亲禀明二人的亲事了。 爽俐的江湖女子不时兴矜持那一套,她喜欢他,便要将他教成符合自己相公的样子,至于他的意愿……他不是也学得很高兴吗?那就不用考虑了。 至于彼此门第上的差距……很重要吗?只要他们两情相悦,其他人的意见……抱歉,越秋雨对于不喜欢的人是从来不看在眼里的,不管他们说什么、骂什么,都进不了她的耳朵、扰不了她的心。 因此她勾起唇角,温柔了眸,等着许文远过来,再说一些混帐话。 喜欢上他之后,她才知道,无赖也有无赖的可爱,至少他不会让她无聊,总是让她一下子开心、一下子生气。 人生的千滋百味,都在认识他之后,她才真正品味过来。 可是——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许文远跑到徐青面前,而不是她? 看着他献宝似地说着送来的野味,越秋雨也是生平头一回尝到“苦涩”这滋味,还是因为许文远,永远只有他能让她心湖起波澜…… 然而,这种苦涩真让人不舒服。 接着,她发现自己居然嫉妒起徐青了。 嫉妒,又是一种新的、她头一次经历的感受。 而这些情绪全是许文远带来的,这个无赖啊……真不知道她上辈子是不是不小心挖了他家祖坟,今生要他这么气她? 可气归气,她的目光依然无法自他身上移开,还是喜欢他,无可救药地挂念着这个人。 第8章(1) 越秋雨很闷。 尤其看着许文远绕着徐青,师父长、师父短地喊个不停时,她心里更闷了。 她忍不住怀疑,让徐青去教许文远读书,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徐青把许文远的心思全勾走了,弄得他现在眼里除了徐青,仿佛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吃饭时,越秋雨把筷子掉地上了,他没注意,那时,他正狗腿地巴着徐青,说要帮徐青舀汤。 喝茶时,越秋雨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他没发现,因为他忙着给徐青添茶倒水,还说:“有事弟子服其劳。” 用完饭,庄敬去收拾善后,其他人在厅里聊天,越秋雨故意盯着他瞧,那犀利的目光哪怕是个白痴都能察觉。 他依然没反应,只是趴在徐青面前,不停说着:“师父,野味好吃吧?您若喜欢,我让府里的武师每天都出去打几样回来,天天烧给您吃。”为了习得徐青的丹青画技,他可谓使尽手段了。 越秋雨却是再也看不下去,气鼓鼓地独自出了门。 没有人挽留她,她习惯独来独往,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也尊重她的喜好。 这也是为何他们几个人能相处得来的原因,尊重且包容每个人的不同,方是友谊长存之道。 只有沈晶晶发现了她的异样。 女子毕竟比男人更细心一些,她注意到越秋雨今天是赌气离去,而非出于平常的习惯,所以追着越秋雨的脚步出了门。 “越姑娘……”越秋雨的脚步很快,沈晶晶追得很辛苦,不得已只好大声喊她,请她等等。 闻言,越秋雨果然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等着沈晶晶追上来。 她心里其实有点遗憾,为什么追上来的不是许文远呢?难道他对她已经失去耐心,不再喜欢她了? “情”之一道,她第一次走,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却不知道坦途在何方? 沈晶晶追上越秋雨后,喘得说不出话来。 越秋雨见状,拉起她的右手,一道内力缓缓注入沈晶晶体内,平抚她的喘息。 这若在从前,她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跑完步会喘,这很正常啊,喘喘就好了,没必要浪费她的力气替她稍解疲累。 可如今,高高在上的仙子似乎染了人味,越来越心软、越来越有七情六欲了。 是许文远改变了她,还是她为了配合许文远,而特地改变了自己呢? 不管原因为何,总之,认识许文远之后,她渐渐地变了。 沈晶晶得她相助,迅速平稳了气息,因为越秋雨的内力在体内流转的关系,她甚至感觉身子都轻了不少,分外舒畅。 “多谢越姑娘。”言语间,添了一点受宠若惊。越秋雨的冷情可是全寒山书院都知道的事,沈晶晶虽非书院学子,但也听多了关于她的传言,本以为是个高高在上、宛如嫦娥般长居广寒宫、俯视众生的仙子,想不到她月兑俗的只有外表,事实上,她有颗温柔又细腻的心。 “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好谢的?”越秋雨浑不在乎地挥挥手。“你追我做什么?” “只是见越姑娘似乎心事重重,放心不下,便追上来看看,是否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沈晶晶离家千里寻情郎,这其问受的苦非常人所能了解,本以为这番辛劳要持续到徐青中举为止,谁知遇见凌端、庄敬、越秋雨诸人,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她的麻烦。 如今,她住在这里,不仅可以日日与徐青相见,更摆月兑了在家里时所受的欺侮,她万般感激他们,一心想报答他们的恩情。 因此,刚才见越秋雨悻悻离开,才会急忙追出来,就是想宽慰她一番,希望能尽一点棉薄之力,让她拾回过去的欢颜。 “我能有什么心事……”难道要她告诉沈晶晶,她是嫉妒许文远亲近徐青更胜于自己吗? 这等事她可说不出口,便讪讪地闭上了嘴。 沈晶晶毕竟与徐青两心相许,于“情”之一字,理解得也较越秋雨多一些,见她三分愁来七分羞的表情,很快便联想到许文远身上。 “可是许公子又干了什么事,招惹越姑娘生气?” 越秋雨瞪大眼看着她。不是吧?她表现得如此明显吗?竟连沈晶晶都能看出她为情所困? 但沈晶晶也不了解她和许文远的关系,她被奉于神台太久了,久得生出高处不胜寒的寂寞,难得有人不怕她,还敢跟她耍无赖,她开心都来不及,又哪里会生气? 真正让她郁闷的是,许文远不再来招惹自己了。 他宁可去亲近徐青那个师父,也不与她多作牵扯,一顿饭吃下来,他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完蛋了? 她低下头,眉眼问染上一层落寞,似有若无地轻叹了口气。 恍然间,沈晶晶似乎看到高高在上的仙子下了凡尘,面对这五光十色的人间,几许期待,却又带点无措。 仙子在天上也许无所不能,但身处红尘俗世,面对种种爱恨纠葛……隐隐约约地,沈晶晶似乎猜出这一整晚越秋雨心里的黯然了。 “越姑娘,可是因为许公子对你的态度改变而伤怀?”她试探地问。 越秋雨浑身一颤,惊诧地出了口。“你怎么知道?” 沈晶晶轻轻地笑了,人淡如菊,不如春风的温暖,却带着一丝凉意,安抚了越秋雨烦躁的心。 “我与徐青一路走来,也是波折重重,经历多了,自然能看出一点端倪。” 这话说得直接,但越秋雨喜欢。 她就讨厌那种软软弱弱、喜欢也要说成讨厌,矫揉造作,还自以为矜持守节的女子,和那样的人说话,她总觉得拳头发痒。 爽快、俐落、不拘小节是她的本性,她也喜欢与这样的人交往。 所以沈晶晶……算是合了她的脾性。 因此,尽管不习惯与人分享心事,她还是沉思了片刻,淡淡地说了几个字。 “他……不再赖着我了……” 沈晶晶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禁失笑。原来仙子坠入情网时,却是比凡人更加笨拙与迟钝. “我听徐青说,他最近学习认真又刻苦,若能保持下去,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是啊,他崇拜徐青上了天了,只要是徐青说的,他哪件事不奉若圣旨?”这话说得实在够酸。 沈晶晶却觉得这样人味十足的越秋雨真是可爱。 “我听说他在京城横行霸道,嚣张到文武百官远远见到他都要绕路走,却没有一个御史敢上书弹劾他的恶行。我想,一个纨裤子弟能够混到他这等地位,必然有他厉害的一面,所以他是有本钱嚣张的。” 越秋雨不解地睁大眼。这跟她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有关许文远在京城干下的“恶行”,她早就派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她敢说,现在除了许老侯爷和许文远自己,她是世上第三个最了解他的人。 许文远,一个聪明绝顶,却没将心思放在正经事上,反而钻研吃喝玩乐成精的浪荡子。 而她现在做的就是让他将心思从那些无聊琐事中移开,认真学点好本事。 但他进步了,却也远离了她。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可是看着他一日日地转变,他俩之间却一日日疏远,她的心越发空虚得落寞。 沈晶晶仿佛没注意到她漠然的神色,只是自顾自说着:“来寒山书院之前,许公子必然骄傲,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可当他真正接触了有本事的人时,才发觉自己过去的嚣张何其可笑,于是他学会了谦虚,同时也在心里产生了点自卑。” “他自卑——”越秋雨很难想像,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会自卑。 “是啊,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他确实自卑了。以前,他对自己喜欢的人敢明目张胆地凑过去纠缠,挨了打骂,也浑然不当回事,只觉是对方一时无法了解他的好,只要给对方时间,他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但这份自信却在见着更多、更厉害的人后,一点一滴地瓦解了。如今的许公子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尤其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她是如此高洁、聪明、厉害,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高度,于是,他再不好意思上前纠缠,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拾起她的一颦一笑,仔细收藏……至于满月复情思,怕是已经深埋心底,不敢再随意诉之于口,以免招惹笑话了。” 越秋雨听得呆愣住了。敢情是她的教开悟了许文远,却也改变了他,进而造成眼下的困局? 可那家伙怎么这样笨,她若对他无意,何必费恁多心思让人教他武功、文章? 他有多聪明,她再清楚不过,但她最欣赏的是他打死不退的个性,那种撞了南山也不回头的毅力。 只要他的本性不变,再给他一点时间,她相信他会成长到一个让人讶异的高度。 但他对自己没信心了,真是……她一方面心疼他、又有些气他的自寻烦恼,甚至稍稍怀疑起自己对他的教究竟对不对? “越姑娘,我觉得你不需要烦恼,因为许公子的心结只有他自己能解。再则,我相信以许公子的聪明才智,他不会庸人自扰太久的,相信不用多久,他便能认清情势……届时,你又该郁闷他的无赖攻势了。” 闻言,越秋雨忍不住轻笑出声,微勾的唇角扬起无限风情,美丽的笑容与天上繁星相互辉映,构成一副艳绝尘寰的画面,让沈晶晶看得也呆了。 难怪如许文远这般算是阅尽凡花的男子会对她一见倾心,从此情网深陷、无法自拔。越秋雨真的极有魅力,她也许不是沈晶晶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但绝对是最吸引人的。 “他无赖嘛……”越秋雨眉眼间的线条柔了。“也许吧……”不过没人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他那小无赖的样子,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不知不觉便上了心、用了情。 既然沈晶晶这么说,她便等着许文远自我开悟的那一天,然后…… 她要好好整整这个小无赖,让他百倍偿还她最近的黯然神伤。 * 第8章(2) 自从跟沈晶晶谈过话后,越秋雨的心情变得挺好。 尤其她仔细观察许文远一段时间,发现他表面上对自己恭恭敬敬,仿佛在两人间拉开一段距离,实则常常偷看她,有几回还看得发呆,被她发现了也不知道,她便觉得好笑。 有一次,凌端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眉目传情”,便特意点破许文远的行为。 哈,想不到这个阅尽凡花、恶名满京城的许小侯爷居然害羞了。 越秋雨至今想起他别过头,一抹红自脖颈爬升、逐渐染上他的脸、他的耳朵,天哪,他害羞了,而且那模样…… 当时,她的心跳得差点撞出胸口。 一直以为美女诱人,原来美男子也是如此“秀色可餐”。 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难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他不知何时会来的“开悟”。 如果他要过个三年五载才会想通呢? 想到这么漫长时间的相思,她晕厥的心思都有了。 也罢,山不来就我、换我去就山又如何? 她决定了,打今日起,她便以考校功夫的名义为理由,天天跟着凌端上许府,等凌端教完他武功,她便出手与他切磋一番。 凌端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便打趣她。“师父,这钓鱼嘛,一张一弛才是重点,一味地把线拉紧,小心线断了,鱼儿就跑掉啦!” “放心,我这线是天蚕丝混着铜线编就而成的,拉再紧也不会断。”越秋雨根本不在乎他的打趣,在黑帮,这些浑话谁不会说,更露骨的都有人说,她听习惯了,早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如今,凌端说得再暧昧,也影响不了她。 反倒是凌端被她反驳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这便宜师父果真是……人间极品! 他突然有些同情许文远,遇上这么个剽悍的意中人,老天保佑他以后不会染上“惧内”之疾啊! 师徒俩进了许府,许文远见到越秋雨,先是眼睛一亮,再听闻她的来意,俊脸便唰地白下去了。 来到练武场,先由凌端与他过上几招,衡量一下他的进度,然后再决定今天的课程。 这一趟拳打下来,凌端的脸有点扭曲。话说,许文远的天分用不用这么好啊?虽说是最简单的罗汉拳,可当初他也是花了一个月才领悟整套拳的真义,已经被越秋雨夸聪明,说他习武得太晚,若从小就打根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结果许文远更离谱,已经把整套罗汉拳打得虎虎生风了。 他不免有些担心,再继续下去,不出半年,他这“大师兄”的底子就要被掏空了,届时,他什么脸都丢光了 不行,他得更努力才行,输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输给许文远! 凌端暗下决心,回去后要加倍努力,天分比不上人家,就用勤劳来补,总之,他凌端是不会输的。 许文远却有更大的动力,毕竟他的目标是那个堂堂黑帮少主,已晋身江湖一流高手行列的“神仙姊姊”。 要攀上这座无与伦比的高峰,不下两百分的苦功怎么行? 不过,一趟拳打完,许文远悄悄问凌端。“那个……凌少兄……嗯,大师兄……”那称号是凌端逼他叫的。凌端以为,不趁现在占他一点便宜,待他与越秋雨一结连理,他可是要叫他一辈子师公的,多吃亏啊,当然要趁能占便宜时多占一点! “什么事?” “就是……她……为什么会来?” 凌端明知他问的“她”是谁,却故意装傻。 “谁啊?你说谁来了?” 这就是为何许文远那么尊敬徐青,对凌端却是还好的原因。 虽然他们两个皆有本事,教他的也都是真材实学,令他获益良多。 但徐青从来是温文儒雅,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姿态,教人想不佩服都难。 可凌端除了爱占他便宜外,更是三不五时就找机会欺负他一下,要他如何心服?因此凌端可以当损友,却成不了他心中最尊敬的对象。 “大师兄,你明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应该也猜到我心里想法,又何必为难我呢?”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能看透你的想法?” 许文远气结,瞪着凌端,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凌端也知道见好就收,毕竟是未来“师公”,总不能把人得罪得太狠,是吧?否则人家将来在便宜师父耳旁吹点枕边风,就有得他好受了。 “放心吧,师父只是不放心我的教导,怕我把你教坏了,所以过来看看情况,等我们练完,她再考校你一番,确定我教得正确,你练得勤快,就没事了。”这番话半真半假,他总不能说:师父看上了你,所以找借口来看你,是吧? “只是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 “不……我的意思是……越姑娘的考校会不会很严格?就是说——” “你别说了。”凌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问师父考校人时,会不会……嗯,直接把人打成猪头。我的答案是——会。” 许文远的脸色苍白带青了。 他是喜欢越秋雨,也愿意为了她力争上游,做一个匹配得上她的男子汉、大丈夫。 但这不表示他喜欢三不五时被揍成猪头,姑且不说他的身体受不受得了,这样一天到晚被个女人揍,很伤自尊的。 “怎么?不喜欢啊?”凌端觉得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渴求师父这样揍他们一顿,师父连理都懒得理他们?” “是喔,我还不知道师兄也有这等特殊癖好。” “我有没有特殊癖好呢,我不知道,我只晓得每次被师父揍完,我的筋骨就会软上几分,晚上打坐吐纳时,内功运行也会特别顺畅。我从师父练武至今不过三年,却已有了不下别人练习十余年的内力,你觉得这样一顿打挨得值不值呢?” 许文远怔住了。他从没想过,原来越秋雨不近人情的只是外表,当她接受了一个人,答应了对方,便会鞠躬尽瘁到这种地步。 凌端趁他呆愣的时候,一拳打中他肋骨。 “唔!”许文远捂着胸口,连退数步。“师兄,你太卑鄙了!” “练武之人本来就要时时提高警觉,你自己功力不到家又没用心,还怪别人?”说着,凌端步步进逼,直打得许文远几乎无以招架。 “你趁人之危还有脸说大话?” “废话,不趁现在你弱的时候打个够本,像师父这样给你开小灶,可以预见不必多久,我想打你都难了。”凌端也是恼于许文远的迟钝,让越秋雨平白愁了好些日子,所以一边出气、一边暗示他,别辜负了越秋雨一番心血。 “越姑娘几时给我开过小灶……唔!”又被踢中一脚,许文远疼得抱着小腿直皱眉。 “没师父的小灶,你现在能一站马步就两个时辰不喘不累?没师父的小灶,你那套罗汉拳能打出劲气来?没师父的小灶,你可以在梅花桩上坚持过一个时辰?拜托,你再没脑子,总有个脑壳儿,自己仔细想一想好吗?” 许文远一时愣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为越秋雨付出很多,但是……难道她为他付出得更多?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记得初见面时,她挺讨厌他的,后来彼此熟了,她也没特别给他什么好脸色,反而张口闭口地说他“弱”。 为了那个字,他几乎是拼了命地学习,希望能一雪前耻。 难道他一直误会了她,她并不讨厌他、也没有看不起她,反而…… 他目光不自觉转向站在小亭中看着他们对打的越秋雨,意外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关切。 她……她在担心他?天老爷,他祖坟上头冒青烟了吗?居然能得到神仙姊姊的青睐! 他愣愣地望着她,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与他的纠缠起来,一缕情丝自两人心底冒出,密密地缠上了彼此。 凌端突然觉得自己真多事,干么点醒许文远呢?弄得现在人家眉目传情,他在这里干什么?越想越无聊,他低喟一声,闪身出了围墙走了。 练武场里,只有许文远和越秋雨,四目相接,没有言语,却是无声胜有声…… 第9章(1) 稍晚,管家来报,徐青来了。他是来教许文远读书的。 越秋雨突然害羞起来,不好意思见徐青,便也飞身翻过墙跑了。 她的举动不只让许文远吓一跳,更令在许府外游荡的凌端大吃一惊。 “哇,便宜师父,你忘记大门在哪儿了吗?” 越秋雨瞪他一眼,泛红的双颊却让这一眼半点气势也无,反而添了几许柔媚。 凌端呆了一下,暗道:这便宜师父果然漂亮,只可惜眼光不太好,谁不喜欢,居然爱上许文远,分明自讨苦吃。 他倒不是看不起许文远,相处久了,他也发觉这位恶名满京城的小侯爷并不如传闻中的无能、可恶,还是有他的优点,比如他的心志坚定、愿意努力,也不摆臭架子……等等。 倘若今天,和许文远配对的是个一般姑娘,他们应该会幸福。 偏偏,他和越秋雨却看对眼了。 他们的身分地位相差如云泥,两人个性、能力间的差距也差不多有八千里远。 试问,这样的两个人如何携手终生? 最糟糕的是,许文远已经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正奋起直追。 可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追得上的,比如越秋雨的武功,她才几岁,便已跻身一流高手的殿堂,可以预料将来成为一代宗师必然不难。 但从古至今,能在武学上称为宗师的有多少? 这种天分的差别并非努力便能弥补,越秋雨有这份资质,而许文远……很可惜,凌端承认他很聪明,却还是远远比不上越秋雨。 偏偏男人都是要面子的,许文远现在被越秋雨迷得乱七八糟,因此拚命学习,想要追上她。 可倘若有一天,他发觉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追不上越秋雨呢? 一个男人自觉自尊受创时,再多的情意也会消磨殆尽了。 而凌端可以预料,这种情况早晚来临,尤其……他瞄了眼越秋雨,他这便宜师父在感情上根本是笨蛋,她拚命地栽培许文远,却是让他更加注意两人的距离,难怪许文远不敢再对她嘻皮笑脸。 这情况要持续下去……他已能预见无言的结局。 唉,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的。 他有点想劝越秋雨放手,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不是走了吗?又在这里晃荡什么?”越秋雨问道。 “这个啊……”凌端对她招手,附近她耳畔说道。“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只是刚才我一出许府,莫名觉得心烦意乱,似乎……有什么危险正逼近似的,可……”凌端懊恼地搔头。“我在这里转了好几圈了,却什么也没发现……难道是我想多了?” “危险吗……” 倏地,越秋雨凌空一记掌风击向右边五米处一棵大树上。 绿叶如雨般纷然而落,同时现身的是一个黑衣人。 凌端眼睛一眯。难怪自己心神不宁,原来是被盯上了。 他挺身上前,一拳打向那名黑衣人。 谁知对方根本不与他交手,随手丢下一颗烟雾弹,趁着白烟弥漫时,人已消失无踪。 越秋雨见状,水袖轻卷,十来片树叶被她卷到身前,再以真气射出,势如利箭,直追黑衣人消失的地方。 “唔!”空气中传来一记淡淡的闷哼。 凌端判断黑衣人肯定受伤。他挥手驱散烟雾,不多时,月华照亮方才迷茫之处,他果然在地上发现几滴鲜血,应该是黑衣人留下的。 越秋雨走过来,跟他一起看着血迹。“以为是哪儿来的高手,不过是个鸡呜狗盗之徒。”连她几片飞叶都躲不过,一个字——弱。 “他是什么人不是重点,眼下要紧的是……”凌端看着她。“师父,你觉得这人出现在许府外头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欲对许文远不利?” “师父啊!”凌端一拍额头。“你别满脑子只有许文远好吗?” “要不你说,这人躲在树上窥伺许府,意欲为何?” “很多可能啊!比如徐青的身世,你也知道嘛,他那一麻烦还没擦干净,再比如师父你,所谓红颜祸水,怎知不是哪个采花贼远远见着你,便一路尾随,图谋不轨?又或者那只是个寻常小偷,见许府奢华,特地来踩盘子呢……太多可能了。” “我知徐青有麻烦,所以早已派人暗中保护他,若是有人暗地跟踪,我不会没得到消息,所以第一个可能驳回;至于我,谁能窥伺我却不被我发现?因此第二个理由也不成立;至于第三……有可能,但也不排除对方的目的不是钱,而是许文远本人。” “好吧,我承认第一、二个猜测是错的,但师父因何如此确定黑衣人的目标定是许文远无疑?” 越秋雨顿了良久,方道:“直觉。” 凌端脚一滑,差点跌个五体投地。 “师父,直觉是靠不住的。” “你的直觉靠不住,不代表别人的也不行。” 见她这么有把握的模样,凌端忍不住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若对方的目标是许文远,师父打算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说着,越秋雨便准备追杀黑衣人去也。 “等一下!师父。”凌端喊住她。 “还有什么事?” 凌端很挣扎,他真不想叫许文远“师公”,但越秋雨好像已经认定他了,以他对这便宜师父的了解,一旦她认定的事,可是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至于许文远,他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他是有些改观了,这个名声虽不好,但性子还不错的男人,也勉强配得上师父啦! 但若照他俩如今的方式相处下去,他敢打包票,即便有了结果也维持不了多久,终成怨偶一对。 他们的关系想要更进一步,日后要处得好,很多事情必须改变,尤其是越秋雨的性子。 “师父,你是不是已经决定非许文远不嫁?” “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当然也不时兴扭扭捏捏。 可听到她这么肯定的答案,凌端还是风中凌乱了。 “师父,你真是……敢做敢当啊!” “难道你要我学那小家碧玉,回你一句『讨厌』吗?” 凌端想像她挥着香帕,来上一句“讨厌”,然后扭头跑走……他情不自禁打了个颤。那画面太可怕了。 “师父这样很好。”他压下呕吐的,续道:“不过师父,你终究不是男人,有些男人的微妙心思你可能不了解,所以……我是说,师父若想与许文远百年好合,应该……偶尔示弱一下,明白不?” “不明白。”这答案一如既往地爽快。 凌端只得继续解释。“就是说……师父,男人都是很要面子的,你这样厉害,我估计许文远就算练一辈子的武也追不上你,因此,你若不偶尔表现得弱一点,让他展现一下男子气概,很可能要不了多久,他的自尊就被打击得千疮百孔,再不敢接近你了。” 越秋雨陷入沉思。凌端的话和沈晶晶告诉她的,在某方面是相合了,因此她相信他们说的正确。 问题是,她要强习惯了,却是不知道怎么扮弱?难道要她自废武功,从此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 想像那种结果,她不自觉颤了一下。没有武功的日子,岂不比下地狱还惨? 不!她肯定是受不了那种日子的,于是只能请教凌端。“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放过那个黑衣人。”他说。 “不行,万一他害了许文远怎么办?” “我不是说永远放过他,是暂时放过他。然后师父再派人暗中保护许文远,等黑衣人下手时,师父再出面——” “美人救英雄?” “那不是更伤许文远的自尊?!”凌端忽然觉得不那么嫉妒许文远了,遇上越秋雨这样一个姑娘,可以预料他的后半辈子都会苦恼不已。“我的意思是,等黑衣人对许文远出手时,师父帮忙阻挡,再假装被黑衣人打伤,让许文远救你,这样既满足了他的自尊心,也会让他更怜惜你,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原来是要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不过……” 她不在乎示弱,只怕…… “万一许文远打不过黑衣人怎么办?” “师父可以在与黑衣人交手时,暗中断了他的生机,却留下他一口气,让许文远去对付。我想他学了这么久功夫,总不至于连个半死之人都打不过吧?” “有道理。”她颔首,表示赞同他的意见。“不过会想出这种办法……你真卑鄙。”话落,她转身便走。 独留凌端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他辛苦谋划,所谓何来啊!居然说他卑鄙……实在是…… “哼,早知你们新人入洞房,媒人立刻丢过墙,我才懒得理你们——” 他哪里知道,越秋雨就是在报复他在教导许文远时的“心狠手辣”。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学武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但见凌端将许文远揍得像个猪头似的,她还是心疼。 难得逮到机会,自然要替许文远讨点债回来喽! 她对许文远是真的上了心、入了迷,所以不自觉地就要维护他,哪怕错的人是他,她一样挺他到底。 越家人似乎都有这种毛病——护短,尤其越喜欢的,护得越严重,简直已经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了。 * 第9章(2) “千面人屠刘千山?!” 越秋雨本来在徐青家吃饭,一听下属禀告,那夜探许府的黑衣人可能与刘千山有关,慌忙起身,连撞翻桌子了都顾不得。“你确定?” “属下——” “算了!不管有没有关,我还是亲自走一趟,以策安全。”等不及下属说完,越秋雨人踪已杳。 “少主——” “别喊了,她听不见的。”凌端打断对方的话。“不过你放心,以师父的本事,就算刘千山复生,也不是师父对手的,你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我们……看看……”他指着一地狼藉,摇头叹道:“一桌好菜啊!真是……唉,师父只要一听见有关许文远的事,脑袋就抽风了,真是……她怎么从来没担心过,万一人家老侯爷不允许许文远娶个江湖女子为妻,看她还怎么跟许文远双宿双栖?” 这下属也老实,只道:“少主说过了,老侯爷若答应了,那便按照礼节办喜事,否则就抢了许公子回去做压寨夫君。” “咳咳咳……”凌端、徐青等人被这言论呛得咳嗽不止。 庄敬对凌端竖了大拇指。“你那师父……厉害!” 凌端嘴角抽了抽。他那师父岂止厉害,根本是离经叛道了。 “算了,师父的事,她自己会处理。不过,庄敬,我们都还没吃饱,你是不是再去做点东西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丝头面怎么样?”早上买的菜现在翻到地上了,眼下厨房也没剩多少东西,只能做些简单面食先应付了。 “随便啦,能吃饱就行。”凌端说。 庄敬点头,自去了厨房。 倒是徐青有些不放心。“就让越姑娘一个人去许府,会不会有危险?” “咳,以我那师父的本领,你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企图对许文远不轨之人,是不是能活着见到明天日出才对。”凌端对自己师父有种盲目的信任。 “可是……”来报讯的黑帮帮众迟疑着道。“对方可能是采花蜂徐幸。少主再厉害,毕竟是姑娘家,万一……” 闻言,凌端和徐青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沈晶晶疑问:“那个徐幸很强吗?” “我听师父说过,这人的武功是不怎么样,但一身乱七八糟的本事却很教人头痛,尤其……他最擅长迷奸良家妇女,故得采花蜂的称号。”这么一说,凌端也坐不住了,冲着厨房方向吼了声。“庄敬,别忙了,先与我去趟许府再说!” “做什么?你担心越姑娘啊?”庄敬走出来,身上还沾了些许面粉。“放心吧!就凭一个藏头露尾的小贼,越姑娘三、两下就能将人拿下的。” “若这小贼是采花蜂徐幸呢?” 庄敬的脸色也变了,立刻拍干净身上的面粉,说道:“那走吧!” 哪怕越秋雨对上天王老子,他们也不会担心,但徐幸…… 一想到那厮坏人名节的手段,凌端和庄敬心里便隐隐不安起来。 “嗯。”凌端和庄敬决定赶去许府,便对那黑帮帮众道:“我们离开这段时间,你们就守在这里,直到我们回来,知道吗?” “凌端……”徐青想说,许府那边情况比较危急,还是先照应那边吧!他这里就一个晚上,应该不会有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庄敬插口道。“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让他们留下来,我们也安心些。” “那……好吧,你们小心。”徐青只能祈求他们此行平安顺遂。 “我们走了,你们把门窗都关好,不到天亮,绝对不要外出。”凌端叮嘱完,便与庄敬去了许府。 * 话说越秋雨来到许府外头,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喊声震天,早乱成一锅粥了。 她也懒得走大门,直接飞身入府,进去没两步,便见一群泼皮无赖追着府里的婢女、仆人喊打喊杀。 “这是在干什么?”她随手捉了一把泥沙朝那群无赖打过去,顿时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有几个见到自己身上出了血,居然直接吓晕过去。 “越姑娘、越女侠、越师父……”瞬间,许府半数以上的下人都跑到她身边寻求庇护,他们对她的称呼也是乱七八糟,可见被吓得不轻。 “好了、好了,没事了,你们先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一下——”越秋雨拉住一名婢女问道:“可知许文远人在何处?” 那婢女脸上泪痕未干,抽抽噎噎道:“奴婢不知道。” “那你们有谁晓得许文远在哪里?”越秋雨扬声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没人有答案。 “算了,我自己去找,你们自去躲藏吧!”话落,她几个起落,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虽然越秋雨叫他们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一整晚,大伙儿被那些突然出现的泼皮流氓吓坏了,哪里还敢在府里待着,纷纷夺门而出,逃命去也。 要说徐幸这一招,也算别出心裁,他与千面人屠刘千山既是朋友,也是同伙,两人多年来为非作歹,揽下无数银两,不过同为黑道中人,再好的朋友也无法彻底信任,因此他们每回做案,都将财宝分成三份,两人各拿一份逍遥快活,另一份则寻个隐密的地方藏起来,一待日后年老,无力再行抢夺之事,也能凭借过往抢来的金银,安度晚年。 只是他们谁也不信任谁,藏宝时便约定了,两人各自保管藏宝图的一半,万一谁发生了意外,对方要替自己报仇,并抢回尸身。 那半张藏宝图就藏在他们的小腿根部,只要划开小腿,便能得到藏宝图,然后帮对方风光大葬。 他们这辈子就是出身不好,才沦为盗匪,当然希望来世投个好胎,因此早早请风水师父看了两块宝地,保证葬下去之后,不只荫庇子孙,自己来生更能享尽荣华。 于是,刘千山的死讯一传遍武林,徐幸便坐不住了。那么多的宝藏若能由他一个人独占,此刻就能退隐江湖,过着富贵的日子,谁还要每天提心吊胆地继续刀头舌忝血的游戏? 因此他暗中关注许府很久,发现越秋雨常在此处出没时,他也曾想过,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行,让他对阵黑帮少主,他真的一点信心也无。 可要他放弃那么多钱,他又不甘心,思前想后,便得了个歪主意,花钱请了方圆三十里地所有泼皮无赖百余人一起攻击徐府,先把场面弄混乱,他再乘乱劫走许文远,逼迫对方说出刘千山的埋骨处。 这一招实在够狠、够毒,那些泼皮无赖一进许府,便发挥他们打砸抢的专长,将整座许府闹得鸡犬不宁。 许府虽有武师护卫,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被攻击得只剩自保能力.哪还护得了谁? 徐幸乘此良机,直奔许文远的住处,打谱提了人就跑,即便越秋雨找来,他已经逼问出刘千山的埋骨处,带着藏宝图远走高飞了,还怕她不成? 至于帮刘千山风光大葬……拜托,他都快自身难保了,谁管得了一具死人骨头? 黑道的自私自利在他身上体现无遗。 徐幸算计得很好,唯一他没料到的就是——该死的,不都说许文远是个无能的纨裤子弟吗?因何有如此好的武功? 徐幸几次想捉他,都被他逃开,气得他差点操刀子砍人,若不是惦记着那批金银珠宝,他绝对不会放过许文远。 他着急万分,就怕时间拖久了被越秋雨发现,到时候,别说取得藏宝图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 可他越急,便越是出错,反倒让许文远觑了个空,在他的拳风中游走,虽是惊险万分,却始终不露败相。 徐幸快气死了,暗自决定,等捉到了这小子,非让他尝尝他分筋错骨手的滋味不可! 忽而—— “徐幸——纳命来!”一声娇喝如天雷乍响。 徐幸整个人懵了。要死了,越秋雨来了——他恨恨瞪了许文远一眼,却不敢恋战,扬起手,一道粉色烟雾忽地罩向越秋雨,然后他觑个空档,翻身出了许府。至于藏宝图?算了,不要了,小命要紧—— 第10章(1) 越秋雨一见徐幸的桃花烟,心火直上九重天。 这婬贼,仗着这一手催情烟,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可惜他遇到了她,一个已半只脚踏入先天至境的高手,何惧小小桃花烟? 她右手按向腰间的软剑,便欲一剑斩了那恶徒,为全天下的无辜妇女除这一大害。 可沈晶晶和凌端的话忽然自她心底冒出来。 沈晶晶说,许文远已明白自己的不足,所以不敢再对她嘻皮笑脸要无赖。 若要他恢复原来的样子,除非他练到能与她比肩为止。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端说,男人都好面子,许文远在她面前总觉得低她一等,他自尊受不了,因此对她若即若离。 他要她偶尔给许文远打打气,不是一般的夸奖,而是要她示弱,以便许文远展现他的男子气概。 她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也不懂男人的心是否真的如此脆弱? 可她真不喜欢他只是偷看自己,却不再接近她,满口花花地耍无赖。 她喜欢他厚着脸皮跟她嘻笑玩闹。 因此,越秋雨想改变目前的窘境。既然自己无计可施,那么听听别人的建议,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要示弱,不能太强,否则又要伤他自尊了。 可怎么示弱?她一辈子争强好胜,就是没扮过弱者。 这真的很伤脑筋啊……她想了下,决定不在许文远面前杀人。 但若让徐幸逃走,对许府是后患无穷,因此她顶着桃花烟上前半步,弹出一指,震裂徐幸心脉,只要他稍一运功,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她看着徐幸逃出许府,那厮以为自己没事了,等他反应过来……哼,这也算是他作恶多端的下场。 倒是她,一辈子没示过弱,到底该怎么做才算弱?才能激起许文远的自信,重新拥有面对她的勇气? 她愣愣地站在桃花烟中,绞尽脑汁想着“示弱”的方法,却不知徐幸才出许府,便被赶来的凌端和庄敬拦住,双方一动手,徐幸立刻口吐鲜血,不消片刻便倒地身亡了。 凌端和庄敬有些讶异,他们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随便挥两拳,便将成名多年的徐幸毙于掌下。 二人检查了徐幸的尸体,发现他早已被人震裂心脉,因此双方一动手,他心脉立断,魂归地府。 “能有这功力震裂一个人的心脉,却不使其当场身亡的,应该只有越姑娘。只是……她为何不直接杀了徐幸,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对付他?” 凌端一耸肩。“我只能肯定以师父的个性,绝对不会用这种方法折磨一个人,也许……”他想到徐幸的匪号“采花蜂”,心下一紧。“难道师父着了这厮的道,中了他的桃花烟,所以才没能杀死他,让他逃出了许府?” 一念至此,他心急如焚,便要冲进徐府。 庄敬一把拉住他。“越姑娘就算吸了桃花烟,也不会中毒的。你忘了,她已臻先天至境,凭着深厚的内力,早就百毒不侵了。” 凌端恍然回过神。“对啊!差点忘了,那……你说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问题是我刚才问你的。” “我——”他刚想说自己又不是越秋雨肚里的蛔虫,怎知她在想什么?可突然,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也许师父……想通了,准备钓某人上钩了。” “什么?”庄敬听得迷糊。 “没什么,我随口胡说而已,你也别较真,听听就忘吧!” 凌端可不敢告诉别人,他教越秋雨的“英雄救美”,以恢复许文远的自信。 这事若成,何愁越秋雨和许文远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事情若传出一点风声,他敢拿脑袋打赌,许文远会在面子扫地的情况下忿然离开……也许他不会因此便疏远越秋雨,但他们之间的情路波折重重却是肯定的。 他们不顺,越秋雨心烦,就可能迁怒,而最后倒霉的就是他凌端了。 因此凌端打死不敢泄漏半点口风,同时拉着庄敬离开是非之地。 “我们不进去看看越姑娘和许文远是否平安吗?”庄敬边走边回头道。 “不必了,有我师父在,天塌不下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凌端扳过他的身子,一本正经地道:“师父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出岔子的,你要对她有信心。”他甚至想,越秋雨是不是已经钓到许文远,两人正恩爱甜蜜呢!他们此时出现,岂不是搅局吗? “也是……那……我们走吧!”横竖人家做徒弟的这么有把握了,他还有什么好不安的?便跟着凌端又重回到徐青家。 他两人都不知,这时的越秋雨一个头两个大。 示弱、英雄救美、男人的自尊……老天,这问题怎如此复杂? 她后悔了,不想再玩,行不行啊? 至于许文远,了不起蛮力拐他回黑帮做压寨夫君嘛,谁耐烦搞这些有的没有的? 嗯,以她的个性,还是直来直往最适合,至于演戏……算了,留给聪明人做吧! 她正准备走出烟雾中,捉了许文远走人。 此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 许文远一见越秋雨被桃花烟罩个正着,整个人几乎要疯狂了。 他虽不是江湖人,却因为爱上越秋雨,干脆为她学各种江湖事,自然知道今天来袭的人是谁、徐幸的桃花烟有多下流与无耻。 他是男子,不惧桃花烟的威胁,因此敢与其纠缠,只打算和他周旋到家里哪个武师解决了府里的麻烦,再来帮他,届时,何愁不能拿下这厮? 谁知他等了半天,累到上气不接下气了,也没等到家里的武师,却是候来了越秋雨。 她一出现,他大惊失色,赶忙上前,企图阻止徐幸继续为恶。 谁知她身手这么快,明明刚看见时,人选在他身后,眨个眼,她已挡在他身前,生生受了那道桃花烟。 他又气又恨,直恼自己本事太差,否则怎会陷她于险地? 桃花烟里雾尘弥漫,他根本看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但光凭他听说桃花烟的威力及徐幸的恶行,已够让他心惊胆颤。 “秋雨……”危急时刻,哪里还记得她是那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仙子?他只知她是他今生认定的妻、他最心爱的女人。 听说桃花烟只对女人起作用,却也不知真假。 可即便桃花烟也会危害男人,他宁可与她死在一起,也不愿被抛下来,一个人孤零零的……那独活的寂寞简直比死还可怕。 他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埋首冲进烟雾中,一见越秋雨,再顾不得什么自尊、面子,只知自己不能失去她。 他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秋雨,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越秋雨让他一抱,身子都软了,无力地依着他,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自己的身子好像也要烧起来一般。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许文远急坏了。 她软软地申吟一声,依然没有答话。 她不是不舒服,刚好相反,是太舒服了,一时间,沉迷在他的怀抱中,难以自拔。 “我带你看大夫去!”许文远将她打横抱起来,就要往外走。 越秋雨这样躺在他的胸怀里,恨不能永远倚着他,再也不分开,怎么可能让他带她去看大夫?未免太杀风景了。 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挥手,驱散了粉色烟雾。 她虽是百毒不侵,但府里其他人可没她的好本事,留着这祸端,万一害了其他人,可就不好了。 然后,她捉住他的衣襟,吐气如兰地道:“我没事,不必看大夫。” “可是……”许文远看她秋眸泛水、粉颊嫣红,哪里有半分平常的超凡月兑俗?“你的样子很不对劲啊。” “不对劲?”她轻轻蹭了下他的胸膛,只觉他的怀抱不只温暖,他身上的气息更是好闻。“我觉得还好啊。” “但你的脸好红。”她这模样……许文远实在说不出口,分明是中了催情药的反应。 “是吗?”她也觉得自己的脸好烫,却是因为他的关怀,他那么紧张她,不枉这些日子以来,她对他的一往情深。 “秋雨,我担心……” “你叫我什么?” “呃……对不起……” “不,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再叫一次?”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可出自他口中,却是异常悦耳。 “我……那个……秋雨……”这回,他的脸也红了。怎能不害羞,他暗恋她这么久,好难得能正大光明喊出她的名字,这份喜悦简直要让他飞上天了。 “再叫一次……” “秋雨。” “再来一回……”她骨头都快酥了,心里的快活要满溢出来了。 许文远只得再喊一遍,如此五、六次,他越发觉得越秋雨有问题了。 谁没事会一直让人叫自己的名字?除非她脑子受伤或者……中毒?! 想到传闻中桃花烟的功效,他恨不能将徐幸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瞧瞧那恶贼,让他心目中的神仙姊姊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捺下性子哄着她,抱她到床上歇着,然后准备去叫人请大夫,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越秋雨解掉桃花烟的毒? 他没想过乘此良机拥有她。爱她,不是乘她危难时欺负她,而是要保护她、珍惜她,让她一辈子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相公。 谁知越秋雨破天荒地缠着他,死活不让他离开。 他只能耐着性子与她说道:“秋雨,你中毒了,我让人去请大夫,帮你解毒,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我没中毒啊,凭我的内力,已经——”她本想说自己是百毒不侵之体,忽而想起沈晶晶和凌端说的,要她“示弱”,便将话重又吞回月复内,转而揉着太阳穴。“是啊,我好像中毒了,头好晕呢……” “啥?头晕?”这是哪门子的催情药,怎会让人头晕?一般不都是令人浑身发热、欲火中烧吗? “是啊,好晕喔!”她拉着他的手臂起身,顺势又倒进了他怀里。 “你确定是晕?不是……”许文远迷糊了。 “不是什么?”她又没中过催情药,哪知中毒会有什么反应?反正她只是尽力扮演一个“弱者”,也就随口说说了。 “你……身子热不热?”他试探地问道。 她想着,怎么样算热?怎么样算不热?没个标准,很难回答耶! 最后,她想了个法子,先以手试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再用自己的额头去碰他的,看他俩谁的温度高些? “嗯……好像你比较热耶?” 许文远霍地脸红似血。软玉温香在怀,他怎能不浑身如火?能克制到现在不变禽兽已经了不起了,所以有一点点……发热,也是正常的。 “不是我,是你,你的身体……”他也算是个口齿伶俐之人了,可看着她清灵水秀的容颜,要解释那等事,不知怎地,他只觉自己好下流,好像亵渎了一个超凡月兑俗的仙子。 干这种事,死后会下地狱吧?他在心里哀号。 “我的身体很好啊!”尤其在他怀里的滋味,真是舒服到让她快申吟出声了。 难怪徐青和沈晶晶总爱腻在一块儿,以前她觉得奇怪,还纳闷他们这样日夜相对,不烦吗? 换了自己,她才发现,两个人互有爱意时,那相依相偎的温暖缠绵,却是千金难买的快活。她不禁期待起与他携手一生的日子,想必是非常开心、幸福。 第10章(2) “你……”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婉转的说法向她解释何谓催情药,最后只能豁出去,直言道:“刚才和你对阵那个人叫徐幸,他最厉害的就是使用桃花烟迷奸妇女,所以……那个……我是说……你吸了桃花烟,中了催情药,要么想办法解毒,要么与男人……总之,毒一定要解,否则你会有性命危险的。” “你认为我中了桃花烟?所以要请大夫为我解毒?你……没考虑另一个方法吗?”忽然,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很坏,看他这么羞窘却又焦急的模样,居然很开心。 “我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吗?”他生气了。自己的名声也许不好,但他敢对天发誓,这辈子他还没干过欺男霸女之事。 他只是爱玩,而且玩得有点疯狂嚣张,可也有自己的原则,像那等下作事,他是不屑干的。 “没有。”见他发火,她赶忙改口,同时安抚他道:“咱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很清楚,你玩归玩,却很有分寸,不至于为非作歹的。” “那……当然……”话里却有些不肯定。过去,他确实凭着过人的本事玩得潇洒,却不下流,但当她的小手在他胸膛上轻轻拍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傲的意志正如冬雪过春阳般,迅速地融化了。 “嗯,我相信你,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桃花烟是无药可解的,中毒的人除了行阴阳调和之事外,别无他法。”但她没中毒,因此他不必担心。 问题是,他不知道她百毒不侵,闻言,他冠玉般的俊脸瞬间苍白如雪。 “那怎么办?” “什么东西怎么办?” “你的毒啊!” “我的什么毒?” “你不是中了桃花烟,刚才还喊头晕吗?你——”他快急死了。 “啊!”她愣住了。这算不算作茧自缚?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呃……”此时告诉他,她的头晕是装的,他会不会生气?她苦恼不已,不知怎么答话。 他却误以为她对这情况也无能为力,越发心急如焚。 越秋雨越想不出解决眼前窘境的方法,心里越慌,酡红的娇颜渐渐转白。 许文远看她神色,以为她毒性发作了。他从未行走过江湖,也不曾见过中了桃花烟却未行阴阳调和之事,而毒发之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所知的一切江湖事都是让下人去打听来的,传闻桃花烟霸道无比,若不及时解救,中毒者必在三个时辰里被内火焚烧而死。 越秋雨自中毒至今己经多久了?许文远对这等小事一贯不太留心,反正他身边从不缺人服侍,想知道什么时辰,随时问就是了,何必自己去记? 但此时,他深悔自己无能。为什么他凡事都要人服侍?若月兑了“小侯爷”这层富贵外衣,单凭他“许文远”这个人,有办法谋生吗?能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子幸福? 难怪越秋雨总要训练他,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永远作为倚靠,一个人最能倚靠的还是只有自己。 他深吸口气,也不再管她中毒多久了,只是定定望着她。“秋雨,倘若……我是说……把你自己交给我好不好?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永远都不会让你伤心落泪的。” 她愣了一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向她求亲吗? 他的手抚上她的颊,她不觉蹭向他掌心。 许文远越发肯定她中了毒。毕竟,她以前对自己不假辞色,若非中毒,怎会轻易与他如此亲密? 他轻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 这个如蜻蜒点水般的啄吻让她愣了下。似乎……他想要的不只是求亲,还包含了更多让她有些期待、有些害羞、又有些惶然的情绪。 亲吻她的滋味比想像中更美好,他差一点便忍不住将她直接压倒,若非心里爱她甚深,不愿乘她之危强夺她的身子,他绝对忍不住这将他全身烧得生疼的欲火。 “可以吗?”他看着她的眼,想知道她有没有排斥自己、愿不愿接受他? 她也回望着他,努力读取他眼底诸般情愫,渐渐地,一点明悟上心头。 原来,他真以为自己中了毒,所以想用阴阳调和的法子替她解毒,可又怕惹她生气,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期待获得她的同意。 她感觉他抚模着自己的手正在颤抖。是害怕还是担心?抑或……情难自禁?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不像他。她对他的印象是张狂,天不怕、地不怕,曾几何时,他抛却了果断,学会了犹豫? 是因为她吗? 她又想起沈晶晶和凌端的话。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可在她面前,他自觉差她太多,虽是拼了命地急起直追,奈何她本就是天上的仙子,他一介凡人,纵然千般努力,又如何能赢过仙子,重振男性雄风? 因此他自卑了,再不敢对她嘻皮笑脸,因此他近乎不要命地学习各种东西,以期有追上她的一日……虽然他心里也觉得这一日不太可能到来,却没有放弃过。 他骨子里的硬气和不服输的心志始终存在,只是无论他多么坚强,面对她,还是难免自惭形秽。 他真傻。越秋雨想,自己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他怎么会有恁多瞧不起自己的想法呢? 她藕臂攀上他脖颈,红唇吻上他的,温柔似水,如情人在耳边呢喃着情话,缕缕情丝撩动他心弦。 他浑身如遭雷击,半是兴奋、半是不敢相信,梦寐以求,却不敢轻越雷池一步的天仙佳人居然会主动吻他,这不是梦吧? 若是梦,他宁可一辈子不醒。 她轻嘤一声,丁香轻刷过他的唇。 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体内的yu//火烧成了冲天烈焰。 “秋雨……”他反被动为主动,用力抱紧她,双唇吮着她的,舌头刷过贝齿,探进她湿热的唇腔。 “唔……”她嘤咛一声,娇躯如春水般化入了他怀里。 从不知道,原来亲吻也能这么激情,她的脑子混乱了,连带理智也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快意之中。 他将她放回床榻上,一手拨开她覆额的刘海。 “秋雨……真的可以吗?”不是他没信心,而是仰慕她太久,久到她已成他心上的至宝,丝毫不敢亵渎。 她没有回答他的傻问题,只是捧起他的脸,轻啄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 有些人远看很漂亮,但凑得近了,却是不忍卒睹。 可许文远不同,远远看着,他只是俊秀,但这么近地瞧他,直视那双暗如黑夜的眸子,却觉他的眼仿佛缓缓吸引了她全部心神,朝他而去。 他总说她好看,像误踏人间的仙子。 此刻,她却觉得他才是真的美丽,更胜那传说中的妖,既媚惑又迷人。 她的举动让他欣喜得差点落泪,一边吻着她,右手沿着她的衣襟抚模她的锁骨,渐次深入那片灼热又细致的肌肤。 她的皮肤如上等绸缎般光滑,教他爱不释手。 她恍恍惚惚,觉得他的手仿佛带着火,每抚触一下,她的身子就颤了下,呼息也越发急促。 他探进她的衣襟,隔着肚兜,大掌覆上她胸前的柔软。 她倒吸口气,只觉一股快意正从脚底升上头顶,逐步蔓延全身。 他俯子,隔着肚兜亲吻她的胸脯。 “唔……”她发出一记甜腻的shen//吟,娇喘吁吁,身子也弓了起来,体内好像有一把火正威胁着要将她燃尽。 她情不自禁地将他的头按向自己。 他微笑,伸手解开了她的肚兜,入目的春色美不胜收。 “文远、文远……”她喘息地喊着他的名字。 她仿佛在他的yu//火上泼了油般,轰地,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一边吻她,一边撩起她的裙子,沿着她的小腿,慢慢抚上她的大腿。 她因习武而结实有力、却不失柔软的娇躯让他着迷得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秋雨,我……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大大的眼痴痴地望着他。 她心里喜欢他,却从来没有告诉他。 外人都说她的行为举止表现得很明显,一副就是爱得入迷的模样。 她不晓得,心有所属、情有所钟的女子应该是怎样?是像娘亲那样,几乎与爹爹片刻不离?或者如沈晶晶一般,可以为徐青牺牲一切,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阶? 她的情况跟她们不同,因此尽管她确定自己是喜欢许文远的,可她还是没有对他说。她在等,等着某一天,也许她的情意会让自己变得像娘亲或沈晶晶那般,那时她再告诉他,其实他不是一个人投入,她的心里也是有他的。 可现在她还没有变成那样,他却已先开口了。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也喜欢他吗?老天,她脸红得似天边云霞,这实在太差人了。 幸亏许文远也没那么贪心,以为短时间便能得到她的爱。 她不拒绝自己的亲近,他已经万分开心了,至于她的心,他不在乎花上一辈子,慢慢地赢得她的垂青。 “你不用烦恼,秋雨,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并且甘之如饴。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同等地回报,爱是付出,不是一场买卖,不讲究公平的。只要我爱你,爱得开心,你也不讨厌我的亲近,偶尔还能享受到一点快乐,便足够了。”说着,他又亲吻她的唇。 她只觉一颗心都被幸福填满了,喜悦得眼眶泛起了水雾。 “文远……傻瓜……”她是多么幸运,能够遇见他。她紧紧地抱住他,附在他耳畔,呢喃说道:“要了我吧,文远……” 他眼中闪过惊喜,照亮了她,也照亮了自己。 也许她还不如自己这般那么爱他,可她心里绝对是有他的。如此,他已经很满足了。 “秋雨,我要娶你,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 说着,他松开她的衣服,解了她的裙子,与她合而为一。 她发出一记疼痛中混合了快感的娇呼,更激动地抱紧他。 “好,我嫁你……” 何曾有幸遇见他(她)? 神仙姊姊和恶名满京城的许小侯爷。 他们是最门不当、户不对,性格天差地远的一对。 但爱让一切的不可能都成了可能。 这一刻,他们紧紧相拥,立下了永不分离的婚约。 将来,他们更将携手一生,共对铜镜话白头……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姻缘错1:相公万岁 姻缘错2:娘子万福 姻缘错3:姑爷有喜 姻缘错4:公子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