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万福》 第1章(1) 寒山书院,丁字号馆—— 这里有着全大陆最为特立独行的一群学生,纨裤子弟、富家千金、绿林好汉、只会死读书的酸书生……反正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的个性全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只有两个字——难缠。 仕林中流传,会被派到这里任教的夫子一定是前世没做好事,今生又没烧好香,否则怎会如此倒楣,教到这样一群刺头,每天都被气得少活好几年? 齐昱是新来的夫子,性子固执、认死理,说好听点是正直严谨,说难听嘛,就是一颗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当所有人都放弃丁字号馆里的学生,并且避之唯恐不及时,他大声疾呼:有教无类。 尔后,他一肩扛起了丁字号馆的座师之责。 结果上任第一天,他就口吐鲜血,被扛回家了,大夫诊断内伤严重,没有三个月,休想痊愈。 事情是这样的—— 齐夫子满怀抱负走进丁字号馆,拿起《春秋》,诵念不到半刻钟,就发现有个学子不读书就算了,还大模大样在课桌间摆起绣架,绣起花来。 这学子若是女子也就算了,反正早晚要嫁人的,多学些女红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偏偏绣花的是个昂藏八尺男子汉,生的是虎背熊腰、一身威武,却做女儿家的事,教齐夫子如何能忍? 于是,齐夫子拿起戒尺跑过去,用力一打,随即被对方的护体真气反击得吐血晕倒。 丁字号馆的学生虽然都是一群怪胎,可好歹还知道不能见死不救,急忙通知了院长,将齐夫子送到医馆看大夫。 至于那被打的男子,他叫庄敬,乃当朝大将军之子,上头三个兄长都是沙场猛将,连他娘亲都领了一支娘子军,专职保护宫中贵人。 只有他,也不知是老天爷开庄家一个大玩笑,或者他投胎时,不小心投错家门? 总之,他生平最讨厌打打杀杀,最喜爱下棋烹饪、绣花养鸟,人生唯一目标是娶一房娇妻,天天为妻画眉,尽享闺房之乐。 他这伟大志向若是放在一般人家,也已经够出轨了,放在武将世家里,简直不可饶恕。 为此,庄父三天两头就揍他一顿,恨不能打出儿子一点火气,让他更有男子气概一点,哪怕他去欺男霸女都没关系,只要别像个娘儿们似的,成天拿根针窝在房里绣花就好。 结果庄敬不负父亲期望,被打久了,终于下定苦心练武,但练的却是专门用来挨打的金钟罩、铁布衫。 当然,练功的同时,他还是继续绣花——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会为一点小小挫折就随便更改自己志向与喜好的。 于是,他被打得更频繁,练功也练得更勤快。 扁阴匆匆,十五载过去,庄敬神功终于大成,一身护体真气雄厚无比,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别说庄父再也打不动他,一般人打他,他若不刻意收敛,真气自然护体,对方用多少力气攻击,护体真气便加倍反击回去。 因此,什么都不知道的齐夫子就惨了。 当然,他同样什么也不晓得,庄敬绣花时专注异常,别说齐夫子拿戒尺打他,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除非对方功力高到能一刀剁了他的脖子,否则他也是不会发现的。 所以众人忙着救治齐夫子时,懵懵懂懂的庄敬仍继续绣花。 齐夫子被抬走时,他还是在绣花。 哪怕他自幼订亲的未婚妻袁紫娟听闻丁字号馆发生的“大”事,愤而前来指责庄敬的不求上进、自甘堕落时,他依然在绣花。 袁紫娟简直要气死了。这世上怎么有如此屡教不改的蠢物? 她觉得庄敬是个蠢物,心里早不想认这个未婚夫,若非怕被人说闲话,她已要求爹娘上庄家退婚了。 男子汉大丈夫,即便做不到封妻荫子,至少也要闯出一番家业,让妻儿衣食无忧吧? 可庄敬呢?亏他生得一副好皮相,高鼻深目,面部线条如刀削斧刻,配上高人一等的劲壮身材、能开五石弓的好力气,天生就是上战场的虎将。 但他不思保家卫国,每天就像个姑娘家似地躲在房里绣花、绣花、绣花……袁紫娟真怀疑他的眼里除了绣花之外,能不能看见别的东西? 她从五岁就开始劝他上进,至今,她双十年华,通过了女官的考试,不日内就将离开书院,前往皇宫任职,而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家伙,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她真要嫁这种人?一辈子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 不,她袁紫娟才貌双全,今生誓做人上人! “庄敬——”已不知这是第几次喝他了。 而他也如之前一般,只顾绣花,浑然不知他那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已气到拔出随身佩剑,运足了力气,正准备一剑劈了那绣架,看他还敢不敢无视于她。 恰巧,庄敬完成最后一针,含笑收线,满意地看着红绸上一对鸳鸯碧波戏水、春情无限。 若是紫娟见了,必定欢喜。 庄父说了,紫娟已满二十,该是成亲的时候了,加上她考中了女官,不日内便要入宫做事,希望庄敬能在袁紫娟入宫前迎她过门。 但他深知紫娟为人,她一心在事业功名,要她成亲已是为难,再要她准备这些嫁妆什物,她必然翻脸。 因此他体贴地一肩扛起替她缝嫁衣、绣鸳鸯被的责任,也没告诉她,一心想给她一个惊喜。 所以他最近很忙,每天不弄到三更半夜都不入睡。 好不容易,鸳鸯被绣成,一对戏水鸳鸯活灵活现,那交颈亲密的画面让人光是瞧着便觉心里一阵甜。 他想,紫娟若见着这床鸳鸯被,必然欢喜,或许还会改变原本对他的偏见,从此比翼双飞,成就一对恩爱佳偶…… 一定会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紫娟只是名利心重一点,这也没错,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做人上人呢? 他淡泊名利,一方面是天性,另一方面也是自家权势已达巅峰。 爹娘兄弟,俱皆高官,兵权在握,封无可封,他若再入官场,又立功勋,试问皇上要如何赏赐庄家? 届时,怕是功高震主、盛极而衰、庄家危矣! 因此,他甘心平淡,三不五时再闯一点小祸,让父亲入宫求情,以功抵过,不只淡了皇上的疑心,也可让庄家长保安泰。 可惜这番心思无法说与人听——其实他希望能告诉紫娟,但愿她能理解他,奈何两人虽是青梅竹马,却始终是相识不相知。 不过滴水能穿石,他相信只要自己功夫下得深,终有一日,紫娟必能理解他的心意,与他做一对和和美美的小夫妻。 “庄、敬——”忽地,耳边一声炸响。 庄敬抬头,一道剑光迎面而来。 他一身横练功夫,炉火纯青,刀剑难伤,不觉举手挌挡。 谁知长剑攻击的目标不是他,却是他耗费了大半月工夫才绣成的鸳鸯被套。 他急忙伸手护绣架,身上却感觉两道利如刀剑的目光,刺得他肌肤生疼。 是谁这么恨他?那瞪他的怨怒目光几化为实,欲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他举目望去,袁紫娟怒火张扬的俏脸撞入眼帘,那深比大海的憎厌让他心底一番热情瞬间冰下,抢救绣架的动作便慢了。 长剑划过绣架,正正分开了那对交颈缠绵的鸳鸯,各分东西、再不相聚。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再望向那裂成两半的鸳鸯被,一时只觉手足冰凉。 “为什么?”他们无冤无仇,甚至是未婚夫妻,她因何恨他至此? “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袁紫娟厌透这个永远只会给她带来屈辱的未婚夫了。 因为他的不求上进,她在家里无数次被姊妹们嘲笑。 因为他的怪异喜好,她在学堂里总遭同学侧目。 因为他那番“平生最大乐趣便是日日为妻画眉、尽享闺房乐趣”的宣言,让她在京城里几乎抬不起头做人。 今日他又在课堂上绣花,闹出一大堆祸事和笑话,她已忍无可忍。 “庄敬,这是当年你我两家订亲时,你家送来的玉佩,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从此你我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怒斥一声,甩袖离去。 这一步,踏出丁字号馆,头顶日阳照得一身炽热,她心里的怒火反而消融了。 终于……终于,她也摆月兑了这份耻辱,从今以后,她要走向新的人生,往上爬的路也许难行,但她相信以自己的容貌、才学、能力,必有高栖梧桐的一日。 外头的阳光很灿烂,就像她的心,美好、美丽,更加美妙…… 课堂里,庄敬只看着那各分东西的鸳鸯怔怔发呆。 原本交颈缠绵的一对鸟儿,如今形单影只,除了寂寥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其实久远以前他已有感受,紫娟与他并不同心。 他们的喜好、想法、看待事物的观念……相差至少十万八千里,因此她常常骂他。他不是泥人,被骂久了难免不忿,可心里又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他好——站在她的立场来看,那的确是好意。 但他也有自己的顾虑和想法,却不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难道他能见人就说伴君如伴虎,庄家积功已高,再下去恐怕赏无可赏,就要被鸟尽杯藏了? 他那些心事说了是要掉脑袋的,因此,每回紫娟骂他,他只能屈意哄劝,只求她开心了,忘记要做人上人的想法。 可他的办法显然失败了,随着两人日渐成长,紫娟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他隐约明白,她已经不是不喜欢他,而是打心底厌恶他。 但两人自小订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是无可更改的事。 他想,这是老天注定了吧?月老的红线就绑在他们身上,这一生,他们谁也离不开谁,只能凑合着过下去。 因此不管她骂什么、吵什么,他都笑嘻嘻地随她叨念,事后再送上一只绣荷包、一幅美人图,或者几样小点心哄她开心。 他以为夫妻就是这样,床头打架床尾和。 比如他爹娘,别看庄父在军营里威风凛凛,回到家里,不照样被娘亲呼来喝去,爹也被指使得很高兴,浑然将这当成是闺房情趣。 夫妻是冤家,不吵、不闹,哪成冤家? 只是他没想到,紫绢心里对他的憎恶竟是如此之深,那一剑寒光、那双眼里迸发的怨恨……他真不晓得,他们之间怎么会有仇? 可方才,她一剑劈下的时候,他真真感受到她心中的决绝——这一世,绝不与他携手,至死不悔。 原来啊原来,他一直以为只要对她好,总有一天铁杵能成针,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领会过他的好意,又怎会理解他的心,进而对他生情呢? 十余年的青梅竹马,最终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闭上眼,叹口气,只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出去了,说不出是空虚,还是……轻松。 让人用这么难堪的方法解除婚约,他应该难过,可奇怪的是,他的心里一点也没有悲伤之情。 这很诡异,是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劳燕分飞却不遗憾,原因何在?费解啊费解…… 第1章(2) 他苦笑,弯下腰,正想拾起那碎裂的绣被,突然,一只脚踩上了那只雄鸳鸯。 “啊!”脚的主人惊呼一声,慌忙后退,却不小心绊到地上的绣架,差点跌个四脚朝天。 幸亏庄敬眼明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否则这一摔有得他瞧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先是道歉,随即又不停地摇头。“不对、不对,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谢谢……呃?还是要先说‘对不起’……” “你还是什么都别说,先帮我收拾这堆烂摊子吧!”庄敬阻止徐青继续语无伦次下去。 “那……好吧!”徐青帮他捡起绣布,同时收拾被袁紫娟劈烂的绣架,眼见雄鸳鸯上一只脚印,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愧疚。 徐青与庄敬同桌,两人志趣虽不相同,倒也尊重对方的喜好。 徐青好诗书,时刻手不离卷,乃是寒山书院学问最好的人,若非读书读得呆气了,时常将夫子问得哑口无言,让一众夫子下不了台,也不会被调到丁字号馆,与一众怪胎同席。 他个子高瘦,长年一身青衫,面目斯文却暗藏刚毅,正似那青青翠竹,任狂风暴雨,他自昂然,颇有古君子之风。 他家贫,虽好学,却买不起书,庄敬便常偷窃家里藏书送与他。 按庄敬的说法,反正庄家一门武人,除了兵书和武功秘笈就不看其他东西了,收一屋子书不过是拿来充门面,会翻阅的几无一人,还不如送给真正喜欢书的人,绝对比放在架上生虫的好。 徐青也没跟他客气。他在做学问上是执着到顽固,但在人情世故上,也许是穷人孩子早当家的原因,他看世情却是极为透澈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踩的……”他送齐夫子去看完大夫,然后急着回来上第二堂课,因为太匆忙了没看路,才会不小心踩到绣被。 “不关你的事。”庄敬接过那一半面目全非的绣被,心里百感交集。 紫绢一定不知道,她一剑下去,他这段时间的心血就尽岸流水了。 可她就算知道,会在乎吗? “这个……”徐青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心头的疑问。“谁做的?” 庄敬紧紧捏着那绣被好一会儿,才道:“紫娟。” 徐青见他脸色,再望一眼残破的绣架,明悟在心。 “你们不合适,趁早做个了断也是好事。” 庄敬诧异地看着他,没料到书呆子这么懂感情。 “怎么?难道你以为滴水能穿石,只要你一直努力不懈地对她好,终有一天她会明白你的心、领你的情?”这回换徐青惊讶了。庄敬不至于这么单纯吧? 一抹可疑的红从庄敬的脖子一路爬上额头,最终连耳朵都红得发烫。 徐青实在很想笑,他作梦都没想到,外表粗犷、喜欢绣花,而且绣品件件活灵活现的庄敬,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是那般聪明,骨子里竟是个感情傻子。 “你对她做的那些事只是你认为对她好,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好,又怎会明白你一番苦心呢?相反地,她每天苦口婆心劝你上进,要你封侯拜相,博个封妻荫子,这些事对其他人而言,万分正确,但搁在你身上……庄敬,你敢去挣功业、有兴趣去拚爵位吗?” 庄敬愣了好一阵子,摇头叹笑。“你说的对,我和她一直以来都做错了。我们只依自己的想法要求对方符合自己的期望,却没想到这个理想是否为对方喜爱。我们……却是浪费了彼此十数年的时光……” “别说得好像你们已经七老八十、行将就木了。换个念头,你们分开后,各自走向正确的道路,将来必然充满光明,这样不是很好?” 庄敬一副见到鬼的样子,瞪着徐青。 “徐书呆……你真的是那个徐书呆吗?喔……”一句话未完,被徐青拿地上破碎的绣架在额头一敲,化成一记哀号。 “不懂就不要乱说。所谓书呆,是指那些读了一大堆书,却不明书中道理,只知将文字死记硬背的人。我徐青却是能解书中千条万理,岂能称为书呆?” 会这么认真解释“书呆”意思的人,就算不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吧?庄敬一边模着额头的肿包,一边在心里月复诽着。 不过与徐青一番谈话,让他心里郁闷尽消却是真的。 或许徐青的话并非诓语,书中自有万千道理,但真正能读通的人又有多少?至少庄敬在丁字号馆,成绩也算顶尖了,琴棋书画样样难不倒他,可书里的东西若非徐青提醒,能这么快走出阴霾吗? “徐青,我欠你一次。” “是吗?”徐青看了他好一会儿,指着他手上破碎的鸳鸯被道:“这玩意儿,你也弄一幅给我。” “啊?徐青,这是姑娘家出嫁前要准备的嫁妆,你又不是姑娘,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就许你有一个不擅女红的未婚妻,不许我也有一个吗?”换言之,徐青的姻缘到了,可惜他的未婚妻同样不懂得怎么准备嫁妆,所以这方面就要由他来头痛了。“对了,先说一声,这鸳鸯被、嫁衣的面料别用太好的,我没多少钱,用不起上等东西。” “你付鸳鸯被的钱就好,其他的,只要你不怕晦气,我给紫娟准备的那些就送你了,如何?”先把话说清楚,那些嫁妆是被退的,徐青若不嫌弃,正好派上用场,他便重新准备一份。 “这有什么好晦气的?拿来吧!我不信那些东西。”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熟读圣贤书,平生不做亏心事,自然无所畏惧。“对了,鸳鸯被的钱我明儿个给你——” 他话未完,便被一阵由外头传进来的吵嚷给打断了。 “喂喂喂,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消息,付相倒台了!那个向来目中无人的付大公子被判流放,怀秋小姐听说要被卖入司教坊……啧啧啧,咱们寒山书院的第一美女啊……” “真的假的?付相耶!他妹妹不是受封贵妃吗?几年前才听说皇上有意废了周皇后,改立付贵妃为后,怎么突然就倒台了?” “我也是听说的,真相如何……嘿嘿,你们听听就好。去年林丹国不是献了个美女给皇上吗?传闻那姑娘美得跟天仙一样,皇上一见到她,立刻把后宫三千佳丽全忘了,还给她建了一座摘星阁,每天就陪她一人,连早朝都不太上了。很多人都说那位美人必是妖精转世,来祸害人间的,可架不住人家头胎就生了个皇子啊,所谓母凭子贵、子凭母贵,皇上喜欢她,连带也喜欢小皇子,有意立为太子,这下付贵妃坐不住了,暗地里收买几个心月复太监想要毒杀小皇子,谁知形迹败露,付贵妃被打入冷宫……所以付家嘛,估计这回是翻不了身了。” “哇,付贵妃心肠这么狠毒啊?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能在后宫立足的,哪个心肠不狠毒?”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个热火朝天,连夫子来了,在讲台上吼了半天也没人理。 庄敬却是呆站着,后背冷汗湿了一片。 林丹国送来的美人有多漂亮他不知道,付贵妃却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 幼年的他很调皮,又天生神力,每每与人争执,随手一拳就能把对方揍趴。 因为他脾气坏又爱打架,时日渐久,同龄的小朋友都不爱跟他玩,只有付怀秋例外。 这位相府千金从不怕他,发现他做错事的时候,还会严格斥责他。有一回,他被骂得狠了,作势想打她——他也没真想打,毕竟男生打女生算什么事? 可吵闹中也不知怎地,他不小心就把她的手给拉伤月兑臼了,当场,他吓得呆住。 她却是瞪他一眼,也没哭,气鼓鼓地回了家。 接下来好几天,他一直担心不已,万一付相找他爹告状,他还不被打得开花? 可偏偏付家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渐渐不再害怕付相上门告状,反而想念起跟付怀秋一起玩耍的日子。 这位相府千金虽生为女儿身,却没有一般小泵娘爱哭爱闹的小性子,为人处事落落大方,反倒比一些男孩子更有担当,所以他很喜欢找她玩。 没有付怀秋的日子,他闷死了。三个月后,他终于屈服于无聊之下,去了付家向她赔礼,言道自己绝非蓄意伤人,实在是冲动之下无心之举。 她知道他常控制不住脾气后,也没怪他,直接带他去找她姑姑,也就是后来的付贵妃。 他还记得第一眼看到付贵妃,彷佛看到大地春临,满目绿意,和风徐徐,暖人心扉。付贵妃对他微笑,笑容比桃花还要美,比春风还温柔。 是她教他下棋磨练意志,教他绣花培养耐性,教他弹琴陶冶性情……那么一个温柔娴雅的女子,怎会做出毒害幼儿的事? 庄敬不相信,况且付贵妃自己也有儿子,今年都十三了,是人尽皆知的文武双全、仁慈睿智,朝野公认最热门的太子人选之一—— 啊!难道……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如坠冰窖。 倘使皇上已属意付贵妃的儿子为太子,却担心付家权势滔天,他百年后,太子继位、外戚干政、江山易主,因此先下手为强,那么……小秋子便危险了! 皇上若为身后事打算,绝不会留下首尾,定将付家斩尽杀绝。 庄敬猛地跳起来,也不顾夫子的怒骂,拔腿便往外冲。 “庄敬!”徐青没见他这么冲动过,一时情急也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救小秋子!”他头也没回地道,脚步越发快了。 徐青已渐渐看不见他,最后只能不死心地朝着他几欲消失的背影吼:“刑期已定,你怎么救?!” “回家偷皇上御赐的免死金牌——”庄敬的声音远远飘来,语调满是执着。 他是铁了心要救付怀秋,哪怕付出一切亦在所不惜。 徐青忍不住好笑又好气。“你这是在玩火,你知道吗?” 可庄敬能为付怀秋豁出所有,代表什么?他又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吗? 恐怕这个凡事习惯先动手再动脑的人,是什么也没想的吧? 他只知道要救人,誓死必救付怀秋。 第2章(1) 在寒山书院,付怀秋素有“木观音”之称。 “观音”是形容她的美貌,雪肤花容一如清晨的露珠,日阳一照,金芒闪闪,神圣高洁,不可亵渎。 至于“木”嘛,只因她的气质实在太尊贵了,已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她又不爱说话,更不似一般姑娘爱哭爱撒娇,长年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这说好听是沉稳,说难听嘛,这女人有喜怒哀乐吗?她会哭、会生气吗?完全没有感情,岂不如木头一般无知无觉,半点情趣也无? 好比这回付家恶耗传来,付大公子当场晕倒,付怀秋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俨然已接受命运的样子。 待差役前来捉人,付大公子又哭又闹,最后动员了五、六名差役才顺利将人制住。 至于付怀秋,别说掉一滴眼泪了,她面无表情,差役要上铐,她便自动伸出手—人家推她,她脚步蹒跚,可一派清风明月,高华更胜瑶台仙子。 书院里几个混帐小子忍不住打赌,等她进了司教坊,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时,还能这么高高在上,视他人如无物? 那些哄笑声大如雷鸣,付怀秋也只做不闻,彷佛人们口中讨论的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庄敬跑到书院门口,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不堪的景象。 人人都说丁字号馆是寒山书院里的毒瘤,里头的学子就没一个是正常好人。 但他们听闻付家倒台的事,也只是私下里议论些流言蜚语,何曾这样侮辱过付家人? 倒是甲、乙、丙这几个号称集书院菁英、随便出来一人都是饱读诗书的贤士,他们说出来的话更加恶毒粗鄙。 这样的读书人,他们简直不配被称做士子。 庄敬走过去,一拳一个,把那几个说话最难听的人打晕过去,铜钤大的虎目一瞪,朝四周扫了一遍,登时,再无人敢说话,整座寒山书院静得落针可闻。 尔后,他来到付怀秋身前,拉起她手中的镖铐一捏,也没用多大力气,那精钢制成的手铐便四分五裂。 “你干什么?”一个差役终于回过神,既惊且惧地叫道。 庄敬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道:“你看她这样子像是会逃跑的人吗?她既不跑,你们上什么刑具?”他只凝视着付怀秋,瞧她秋水也似的眸子里平波不起,好似早料到会有今日之噩。 为什么?他眼底浮现疑惑。 伴君如伴虎,自古以来不都如此吗?她的神情平静得令人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莫名感觉,付怀秋早知付家会有今日这等下场,也因此,灾祸临头时,她平静以对。 但她既料到今日之灾,为何不设法补救? 他纳闷地看着她,良久良久,终于从那双黝黑如古井深潭般的瞳眸底,瞧见那么一丝无奈。 他心头一跳。这种明知祸事在前却说不出口,即便说了,也没人肯信的无力是多么熟悉…… 他不也跟爹娘提过,功高震主,尤其是掌握军权的大将,更应该注意这一点,但家里有人听得进去吗? 他坚持不再从军,免得庄家真的在军中一家独大,惹起皇上猜疑,终至招来祸事。 为此,爹娘骂他、兄弟恼他、连未婚妻也弃他而去……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却向谁诉去? 没有人能懂自己,那寂寞比蚀骨销魂更加难受。 而此刻,他终于遇到同伴了——付怀秋。 岸家和庄家岂不相同?不过一为文官之首,为天下士子表率,一个则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封国公,若再立功,那就真到了异姓封王的悬崖边了。 封了王,就会有封地,真当皇上是傻的,会这么简单就将国土分割一块给一个与皇家毫无血脉关系的外人? 哪怕这人再忠心,谁能保证他的子孙一样不起二意? 所以异姓封王是大忌,而庄家已经碰触到这忌讳的边缘,再不急流勇退,怕是灭门祸事就在眼前。 眼前的付家,不正是庄家最好的借监? 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如雪娇颜。“你的无奈我懂,放心吧,我会救你的,但……”他说不出口。以他的能力,他也只有办法救她,至于她的父兄,怕是无能为力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艳绝尘寰的笑容让周遭所有人同时倒抽口冷气。 木观音之所以“木”,就是因为她徒有美貌,却无灵性,谁知她突然这么一笑,却似漫天乌云中金阳乍现,光芒从高空洒落,瞬间,天地一片清朗。 原来她不“木”啊,原来她是一个如此娇妍可人的大美女,原来……早知她有如此风情,书院里这些公子哥儿怎么可能放过她,早早上付家提亲,将这尊木——不,应该称为“玉观音”才对——迎回家门了,岂会任她流落风尘?如今……却是可惜了。 “这种事你还是别插手了,省得徒惹一身腥。”她还是像他们童年时那样,张口就训他。 他咧嘴,白色的牙齿闪闪发亮。 “不会的,我是纨绔,谁不知道?即便我做出再荒唐的事,别人也只会同情庄家一门豪杰却出了个败家子……也许,因为我的无能,还能给家里带来些许好处呢!” 她脑子一转,便知他所指为何,只道:“别太过火了,省得事后无法收拾。” “放心,我有分寸的。”他知道家里有样东西,皇上早就想要回去了,可惜一直没借口,不如他趁这机会顺了皇上的意,也许皇上还能多容忍庄家几年,然后……希望到时候,他已经说服家人放弃权力,安心当个富家翁,否则今日的付家,便是来日的庄家。 她轻颔首,便领头走出了书院。 那些差役见庄敬没再阻拦,胆颤心惊地远远绕开他,追向付怀秋。 他们倒没再给她上刑具,一来怕庄敬再发狂,他那副蛮力和洪荒猛兽般的气势……老天,这家伙真的是人,不是妖怪? 二来,正如庄敬说的,付怀秋从头到尾没给他们添过麻烦,又是个弱女子,那何必再为难她呢? 倒是付大公子吵闹过甚,是被手铐脚链、连嘴巴都堵住了,狼狈万分地给押出去的。他行经庄敬身边时,向庄敬投出了求救的眼神。 但他只当没看到。他不是神,真救不了全部的付家人,与其给他无谓的希望,不如让他早早死心,从现在就开始思量从云端跌入泥尘时,该怎么过活?他总得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可付大公子一见庄敬神色,如丧考妣。他自知从前仗着权势欺男霸女,几乎没什么坏事是他不敢做的,如今沦为罪人,那些受害者还不落井下石?与其等着被欺压至死,不如—— 他绝望之下,竟生死志。 他突然甩开了压制他的差役,闭着眼就往书院的石砖墙上撞去。 谁都没想到,这一听付家出事、倒头便晕的富家公子竟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一时间,只听“砰”一声闷响,付大公子头破血流,倒卧在地,人事不知。 所有人——哪怕是那些曾经跟他有怨的人,全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庄敬首先回过神来,冲过去模了下付大公子的颈脉。还好,人没死。 他朝四周喊了声:“还不快去请大夫?”然后,他便朝着已走出书院的付怀秋奔去。 岸怀秋这时已走得远了,并未察觉书院里发生的事,匆见到庄敬冲过来,不只她吓一跳,押解她的差役也大吃一惊。 看庄敬一副心如火烧的模样,大伙儿忍不住猜测,他该不是想直接劫走付怀秋吧? 那些差役已经抽出了腰间佩刀,一旦他有异动,立刻拔刀砍人。 谁知他冲过来后,只是一把抱住岸怀秋,用力将她搂进怀中,力气大得几乎把她的腰给掐断。 她闷哼一声,忍不住握拳捶他。“放手……天,你这个野蛮人……快放手……”她没办法吸气了。 庄敬哪里肯听她的话,一只手死死地将她固定在怀中,另一只手迅速、完全没让人发现地搜遍她全身,果然在她的发髻中模出一柄约一指长、筷子粗细的小刀。 刀身泛蓝,一看就是淬了毒,恐怕不必刺中要害,划破一点皮就能要人小命。 罢才见她任人闲言碎语毫不在乎,他就觉得奇怪。 不懂她的人,只当她性淡,不会表达心绪起伏,但庄敬认识她十多年,深知她的聪慧与沉稳,凡事只要看到开头便知结果,心里有了准备,待到事发,哪里还会惊慌失措? 但她骨子里却是热的,否则不会在他不小心弄伤她的手,又得知他为不能自制而苦恼时,一言不发地拉他去找她姑姑,以求从根本解决问题。 岸家人性子骄傲,连最放荡的付大公子都宁可死也不愿落入尘泥,低人一等,更何况是付怀秋。 她无力改变付家的结局,却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亏书院的那群白痴还在打赌,等她进了司教坊,是否还能保持如此圣洁之姿? 不!她不会进司教坊的,付家垮台,她唯一会去的地方只有黄泉地府。 他应该叹服她的智慧,和这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只一眼,便能让人深深沉醉,再不愿醒。 但他异常愤怒。他都说了会救她,她居然还想死?难道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他握住刀身,用力一捏,惹来她一声低呼。 “庄敬,你疯了,那有毒……”话未完,便化做一声惊叹。 那把小刀居然在他掌中化为碎屑,自他指缝纷落入尘。 “不必担心,我金钟罩已然大成,别说这样一柄小刀,就算是大马士革刀也休想伤我分毫。”他的本性冲动,若非从了她姑姑学绣花,养出一些耐性,现在早不知惹出多少祸事,也许已经被砍死、扛去埋了。 可就算他耐性再好,面对她的“视死如归”,一把怒火依旧烧糊了脑子。 “你会担心我,为什么不信任我?”他的家人不相信他,他的未婚妻也不信任他,如果连她都对他没信心,那么……茫茫人世,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他? “我没有不信任你……” “既然信任我,为何还想寻死?” 第2章(2)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万般无奈尽成一声叹息。 “前几年大哥在御宴上,醉酒调戏公主,我便劝父亲绑了大哥,交由皇上处置。只要我们服一下软,皇上看在姑姑面上,定不会重罚。但爹爹心疼大哥,大哥又仗着姑姑正受宠,以为姑姑不日内必可封后,到时付家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何惧这一点小小饼失?于是,爹爹一封奏折上去,只道是误会一场,便将此事弭平。那时我便知付家大难临头了。为臣者最忌什么?恃宠而骄。为君者最恶什么?居功自傲。果然,自那之后,皇上渐渐疏远姑姑,也不再提立后之事。然后,上月,书院放假,大哥与一群狐朋狗友上青楼嬉闹,为争做花魁的入幕之宾而与朱国公之子斗殴,将朱公子打至伤残,朱国公一怒之下,告了御状。爹爹自恃功高,以为皇上会将此事按下,还在金銮殿上与朱国公大吵一架,谁知皇上当场下令刑部连同大理寺一起调查此事,于是……” 她知道皇上准备对付家下手了。她不怪皇上,换成是她,也容不得属下如此放肆。 但她也无法怪罪自己的父亲与大哥,那是她的至亲,难道她能自己逃命,放任他们一步步走上死路? 她唯一能选择的只有和他们一起,步上这条灭亡之道。 因此她暗地里请人打造了这柄小刀,打定主意,一旦事发,便以此了结自己的性命。 她绝不会去那劳什子司教坊,任人糟蹋。她的自尊伤不起。 庄敬说要救她,她相信,他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但她不以为自己能获救。皇上这回是铁了心要灭付家,怎么可能因为庄敬求情便赦免她? 他去求皇上,只会给庄家添麻烦,一点好处也没有,所以她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想连累他。 可庄敬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从小到大,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更对他有大恩,如今她落难,他若不能救她于水火,还算是人吗? “你真的以为只有死了才能解决这一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天是皇上要亡付家,除非皇上改变主意,否则谁能抗旨救我?你吗?也许以你的本事,可以带我远走天涯,但从今以后,我们便是钦犯,永生永世再不能正大光明地行走,你愿意过这种生活?即便你不在乎,那你的家人呢?你劫走我,皇上必迁怒庄家,届时那后果,你可曾想过?” “我说过要和你一起流亡天涯了吗?” “难道你以为自己有本事说服皇上收回成命?” “我没那等伶俐口舌,但我家有一样皇上一直想要,却不好意思开口索讨的东西。只要我将这件东西偷出来献给皇上,换取你不进司教坊,皇上必然同意。”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皇上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讨的?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杏眼大睁。 “丹书铁卷?”也就是俗称的免死金牌。她记得那是昔年庄父封国公时,皇上御赐的,是为奖励庄家为国杀敌,一门英烈,所以赐下重宝,言明,除非谋反大罪,否则任何错误皆可赦免。 皇上登基至今,也只发过一面免死金牌,可见其意义之澡重。 可就因为丹书铁卷太重要了,随着光阴流逝,皇上不免担心庄家又握军权,又居高功,还有免死金牌护身,哪天他们要是心起不轨,那可真是天大的灾难了。 因此皇上想收回免死金牌也属常理,不过没有正当理由,皇上也无法收回赏赐给臣子的东西,因此,这便成了皇上一个心病。 想不到庄敬居然将主意打到这上头,付怀秋不免叹服他的胆大包天。 “你可知只要有免死金牌,哪怕皇上有一天,觉得庄家功高震主,想要对庄家下手,也会衡量一下这事情可不可行?那已经不是普通东西,而是一块护身符了,你把它偷出来,就不怕气死你爹娘?你不担心某一天,皇上起了灭亡庄家的念头……没有护身符的庄家,下场绝不会比今天的付家好。”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更明白,免死金牌一日存于庄家,皇上便会惦念不忘,哪日皇上觉得庄家有威胁了,也不必掌握什么真凭实据,只要起了疑心,这护身符不仅保不了庄家,更可能成为庄家的催命符,还不如藉这时机将它还给皇上,让皇上少将心思搁庄家头上,如此庄家还能多威风个几年。” 她没有想过能从他嘴里听见这些话,一时怔住了。 眼前的庄敬还是那个憨厚、动手永远比动脑快的莽夫吗? 她小时候喜欢跟他玩,是因为其他同年龄的孩子早被家里教得心机重重,说一句话都有好几种意思,相处起来好累。 可庄敬不同,他虽有些纨绔,但不虚伪,说一是一,绝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和他在一起轻松多了。 但即便是这样的庄敬,也知道什么叫君恩九鼎重、臣命一毫轻。他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时时想着韬光养晦。 可叹她父亲浸婬官场数十年,却以为自己总是高人一等,翻手云、覆手雨,结果惹来一场破家大祸。 她算是对庄敬另眼相看了,不过…… “你爹若知道你干了这种事,只怕要打死你。” “无所谓,横竖现在也没什么东西打得动我了,让他出口气,过过瘾也好。”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庄家出了这么一个庄敬真是……该说他爹娘前世没烧好香,这辈子才会生出一个这样的“忤逆子”专门气恼爹娘? 或者庄家祖上积德太多,有了庄敬这三不五时的祸事,每当庄家积功到一个程度,堪堪让皇上苦恼着要如何封赏时,他便让皇上有借口功过相抵。 于是,庄家便永恒地在国公与封王问徘徊,跨不过那道禁忌之线,便可常保安康。 就是委屈了庄敬,家里人气他不学好,外人笑他笨,听说袁紫娟已因他的“不求上进”,与他解除婚约……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 一思及此,她看着眼前这样貌忠厚、性情直爽却又细腻体贴的男人,心里莫名地一阵柔软。 他与她……有一点像,不是吗?同样能够洞烛机先、同样不为人所明白、同样……寂寞。 尽避心头依旧忐忑,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依赖他。 “我答应你,再不寻死。” 这对付怀秋而言相当不可思议,她太聪明了,往往一件事刚现出一点根由,她便知道结局。 可没多少人能相信世上有如此智近乎妖的人,所以她一直得不到众人理解,时长日久,她也封闭了心,不再对人谈论那些事。 如今,她已经很久不曾对谁敞开心房,将全部的信任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一个人身上。 直到今日,庄敬打动了她,所以……也罢,看在他们同样“寂寞”的分上,她便信他这一回了。 哪怕最后结果并不理想,人生难得一知己,就当她以此相酬这十多年来,唯一懂她的男人吧! 闻言,庄敬欣喜得脸泛红光。 “放心吧!我一定能救你的。” “我倒想知道,即便皇上赦了我、免去打入司教坊之刑,但我罪人之身却是无法改变,你要怎么处理我这样一个麻烦女子?” “做我的丫鬟如何?白日里陪我吟诗绣花、夜晚红袖添香——呃呃呃……”在她的利目瞪视下,他勉力咽口唾沫,收回欣喜过度之情。“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她依然在笑,可笑容比寒冰还冷。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我说真的。” “我同样没撒谎。”但她的笑意却越来越冷。 “好吧、好吧。”他冻得受不了了。“我招,我招就是。我是想跟皇上说我喜欢你,非你不娶,因此情愿用免死金牌换回一个媳妇,以皇上的风流性格,十成十认为我放荡,但也因为我够笨,所以皇上一定会成全我们的,然后……”他又说不下去了,这会儿她不用笑意冰冻他了,直接双眼冒火,烧得他心里直发慌。 她瞪了他好半晌,突然娇媚地笑了起来,身子轻摇,仿佛盛开的桃花随风摇曳,洒落万种风情。 “你真的敢娶我?不怕我太聪明,一旦你惹我生气,我转手就能卖了你?” “怎么可能?”他大笑。“小时候你对我那样好,哪怕我不小心将你的手臂拉伤,你也没发火,还请你姑姑教我怎么控制脾气——”话到一半,他似是忆起什么甜蜜之事,眼神迷离,神情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你知道吗?有一回我问大哥,如果有个姑娘像你对我这样待他,代表什么意思?大哥说:‘那表示小泵娘爱惨我了。’所以……唉,有一阵子我好遗憾,爹爹为何如此早给我订了亲事,害我不得不辜负你一番情意,不知道你晓得我有未婚妻之后,有没有哭,甚至——” “闭嘴!”老天,她真觉得自己和小泵姑一番心血都白费了!教了他这么久,平时见他也还能保持冷静,可真遇到事情……这家伙一样没脑子,真是气死她了! 他恍然回神,愣了半晌,才呐呐开口。“那个……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我……”唉,他这该死的冲动性子啊!怎么磨练了这么久也不改呢?“我……你……我是想说……我刚才是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上,就当……反正你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奇怪,听他这么讲,她反而不开心了。 怎地?她就不值得他喜欢吗?虽然她一直当他是朋友、是知己,也没想过有没有哪一天,两人可能成为情人,但被他一口否决,依然很生气。 “你一向说话不算话吗?” 他愣了。她的意思莫非是…… “你不会真的从小就喜欢我吧?” “作你的白日梦!” “是是是,我去作白日梦。”他伸手擦去满额冷汗,只觉得两人是越谈越不对劲了。 “还作梦?你不是要去向皇上求情,赦我免入司教坊,还不快去?”这人真是教她又好气又好笑。 “对喔,我现在就去。”他转身便跑。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忐忑不已。但愿他真能扭转她的命运,否则……她一辈子没有食过言,可这回恐怕得对他毁弃承诺了。 与其让她进司教坊,过那生张熟魏的日子,她宁可一死。 匆尔,他像是发觉她的心思似的,又奔了回来,认真的眼笔直地凝视她。“那个……我可不可以跟你要个保证?” “什么?” “答应我,无论如何,绝不寻死。” 她心头五味杂陈。一直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真正明白她,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才发现,那个唯一懂她的人其实一直存在,却被她忽略了。 她的心思完全瞒不过他,让她好生不习惯,也有些感动。至少,他是打心里在乎她的。 “好吧!我答应你,只要不进司教坊,哪怕要我为奴为婢,我都心甘情愿,绝不寻死。” “那我就放心了。”他开心地走了,没发现她话中的陷阱——不进司教坊。 话外之意便是若皇上坚持罚她入司教坊,她还是会选择一死了之。 很遗憾欺骗了他,可那是她尊严的底限。她可以做一个出卖劳力的奴仆,却绝不做一个出卖灵肉的妓女,绝不—— 第3章(1) 怎地?她就不值得他喜欢吗?虽然她一直当他是朋友、是知己,也没想过有没有哪一天,两人可能成为情人。 岸怀秋作梦也想不到,皇上居然真的赦了她的罪,并且赐她与庄敬完婚。 当然,这个消息并未获得太多人的认可,比如庄家人,一听庄敬偷走家里的免死金牌去换付怀秋,庄父气得痛揍他一顿——可惜庄敬皮粗肉厚,再结实的军棍对他而言都跟挠痒一样。 因此,庄父更生气了。所以,付怀秋和庄敬便被赶出庄家了。 但幸好庄敬还有几个好同学,像是“第一信商”出身的凌端,他听闻庄敬的伟大作为后,哈哈大笑,然后便找了间屋子给他们住,免去两人餐风露宿之苦。 然后庄敬说打铁趁热,既然皇上赐了婚,选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堂拜一拜,省得夜长梦多。 接着也不知他从哪里翻出一堆应该是姑娘家出嫁前会给自己准备的嫁妆,诸如大红嫁衣、鸳鸯枕套、珍珠凤冠,居然连肚兜都有……这家伙平常都在干什么?居然弄了这么好的嫁妆,恐怕这本是他替袁紫娟张罗的,但对方退了亲,于是便宜了她。 不过这些东西做得真是精致,可见他下足了苦心,奈何袁紫娟要的不是这些虚华之物,她更希望他沙场拚杀,博个封妻荫子的功名。 封妻荫子啊……付怀秋淡笑着摇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不保险,不就是富贵荣华吗? 想她付家昨天还是京城第一世家,满门富贵,今朝除了庄敬那笨蛋,估计没人愿意接近这已然破灭的家族吧? 但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人生都有不同追求,付怀秋也不觉得袁紫娟的心高气傲有什么错,她只替袁紫娟可惜,错过庄敬,她恐怕很难再找到一个心思如此细腻又体贴的男人了。 可让她嫁给庄敬……他们是知己、是朋友,他们之间能拥有很多不同的身分关系,独独没当过情人,却一下子要做夫妻,老天,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庄敬又是打什么歪主意? 岸怀秋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喜床上,满脑子迷糊。 这大悲之后的大喜真让她的脑袋完全糊涂了,她无法思考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呆呆地等待庄敬来为她解开疑惑。 说到庄敬,当他说要在今天与她拜堂时,还以为他开玩笑,谁知他不仅准备好所有婚嫁必备之物品,甚至连宾客都请了。 来人都是寒山书院丁字号馆的学生,有文雅如书生、骨子里却精明狡猾似鬼的商人之子,外表冷冰冰,可一喝酒就开始找人划酒拳的黑道魁首之女,还有那看似呆里呆气却博学多闻,号称天下之才有八斗,他独占七斗的高华儒士,简直可以说什么人才都有。 当他介绍她与他们认识时,她居然有些遗憾自己为何没被分派到丁字号馆,否则她的求学日子必定精采许多。 她和他们聊天喝酒,直到有些微醺后,庄敬便送她回新房让她休息,自己则继续招呼那些他称为损友的家伙。 他嘴巴上说他们没一个正常,全是些怪家伙,但他提起他们时,那眉开眼笑的模样,于是付怀秋明白,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其实也是,知道他娶了付家女还敢来祝贺的,不是挚友,还能是什么? 她有些羡慕他,因为她知道,今天若她与他地位互换,她绝对找不到一个敢来参加婚礼的朋友。 她有很多朋友,但他们想交往的是相府千金,不是她付怀秋,一旦她失去了原本的身分地位,那些人便再也不当她是朋友了。 这家伙真是好运啊! 她满心欢喜地听着外头传来阵阵嬉闹,那种打心底发出的笑语,让她不自觉地忘了家破的悲哀,反而深深沉醉在浓厚的友谊之中。 她一边倾听那些欢快言语,一边等着庄敬陪完客人,来跟她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奇迹。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累了,她便取下凤冠,倚在床柱边闭眼休憩。 这样并不舒服,可外头那些言谈笑谈却能助她入眠,因此她睡得非常开心。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庄敬那些同窗终于玩够了,一一告辞离去。 他笑嘻嘻将人送走后,才指天骂娘。“这群王八蛋!不知道今天老子小登科吗?还玩这么疯!看下回你们谁再成亲,老子不闹他个天翻地覆,我就不姓庄——” 然后,他嘀嘀咕咕地转回屋里,看着遍地狼藉,唉叹一声,开始认命收拾。 其实他可以明天再收的,正如他自己说的,今天小登科,春宵一刻值千金,真不该浪费在打扫家务上。 偏他就是拎起抹布、拿起扫帚,做起清洁工作。 说实话,他也不想扫,不过,他也不敢进洞房。毕竟他娶付怀秋,有一半是迫于现实,另一半嘛……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他从小就与紫娟订亲,也认定了长大后必与她成亲,直到今日,因为她一句话,他们的婚约取消了。 然后,权倾一时的付家倒台,他最好的朋友付怀秋被判入司教坊,为了救她,他偷了家里的免死金牌,敲金鼓、闯皇宫、求恩典,终于救了她,最后,他们一起被赶出了庄家。 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太多事,到此时他的脑子还有些糊涂,为什么他以为今生注定与紫娟一起度过,最后却娶了付怀秋呢? 他不后悔娶了怀秋,毕竟她是他第一个朋友,是真真正正能完全了解他的知己,只要能救她,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可朋友突然变娘子,她能接受吗?会不会以为他趁火打劫? 还有……他想到紫娟,虽然早有预料她与他不是同路人,但她才提出退亲,他立刻娶别人,是否太无情了些? 但他对紫娟有情吗?他始终认定她是自己的妻,但情意……他觉得自己对她是责任多过感情。 那么他爱怀秋吗?爱到愿意与她共度一生? 不知道,这些问题好麻烦,想得他头都疼了。 遍根究柢都是付大公子惹的祸,他若不是这样惹是生非,付相爷怎会为子偏私,因而激起皇上猜疑,最终决定一举拔除付家。 尤其最可怜的是……想到那人,他的心一阵揪结。 他想得太入神了,竟没发现付怀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新房,来到大厅。 她本来是在新房睡着了,可外头的笑闹声一停,她莫名其妙地醒了。 她睁眼,发现夜已深,客人估计都走光了,她静静等着庄敬,等他来为她解答恁多的谜题。 但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他进房,只好出来找他,却见他正在打扫大厅。三更半夜清洁家务,亏他想得出来。 他是不想进洞房?还是不敢进洞房?虽然对于这个问题,若与他易地而处,她同样不知所措,可她还是想知道,他究竟想拿她这个“娘子”怎么办? 她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他,却见他正在发呆。这人……怎么扫地也能扫到出神? 她凝视着他,就想看看他能发怔多久? 谁知她等得差点又睡着,他依旧魂游天外天。 终于,她等不下去了,一掌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你打算在这里站到天亮吗?” “啊?”他犹自迷糊了半晌,才恍然回神。“呃……你怎么出来了?”她穿着大红嫁衣,璨璨艳色衬着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分外娇丽。他看着看着,心不觉地跳快了起来。 “我在房里等你半天,也不见你进来,只好出来找你。”她伸手抽走他手中的扫帚,拉他到桌边坐下。 “有事吗?”她太漂亮了,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看她。 这简直莫名其妙,他们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也早知她的美丽,为何此时又突然害羞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见一抹可疑的红自他脖颈爬起,直到占满他那张古铜色的面皮。 她忍不住有些好笑。这家伙……以为他憨厚又莽撞,定不懂得情趣,想不到他也晓得害臊。 她欣赏着他脸上的红云,心里溢起一抹奇异之情。今天发生太多事,她从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差点变成人尽可夫的妓女,她决定自尽,却被他所救,然后,他娶了她。 预知付家将有灭顶之灾时,她想过很多可能,独独没有这一点——成为庄敬的妻。 现在,她不习惯这个新身分,可莫名地,她并不讨厌变成“庄夫人”。 为什么呢?因为他救了她?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烦恼,担心伴君如伴虎?还是因为……她心里其实早已有一点点喜欢他? 其实要讨厌他很难,因为他们是那么好的朋友,而且他们都很欣赏对方的坦率与聪明。 庄敬只觉她的目光彷佛变成了无数只小虫,在他心里爬呀爬的,有点酥麻、有点搔痒,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她面前越来越拘束,渐渐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那……如果你没有事情……我是说很晚了,我先去休息……” “上哪儿休息?新房吗?”她似笑非笑地打断他的话,就见他正准备落跑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个五体投地。 “我我我——”他脸色更红了,简直快滴出血来。 她那话是什么意思?邀他进洞房吗?那个……他望着付怀秋那张如花似玉的娇颜,喉头不觉干渴起来。 “你脸红成这样,莫非想到什么龌龊事?”她再度扬起唇角。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被调戏了。 他,一个天生神力、可开五石弓的大男人,居然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调戏了。 包悲惨的是,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点头称是?然后顺势与她来上一场巫山云雨情? 老天,他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第3章(2) 看他害臊成这样子,莫名地,她的心也逐渐跳快,一股奇异的暖意淌遍全身。然后她再看他,突然觉得他越瞧越顺眼,一种淡淡的、蒙蒙的欢喜升上心头。 她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忙改口道:“你是怎么说服皇上赦免我的罪,并且恩赐我俩成亲的?” “我告诉皇上,我被紫娟退亲了,因为她不喜欢我的兴趣,而且我估计天底下没几个女人能心平气和接受我这种爱好,所以我这辈子若想娶妻,只有用买的,否则铁定打一辈子光棍。可我不想一个人过一生,因此我要买你做我娘子,结果皇上就同意了。” 这答案实在出人意料,她呆了半晌,才恍然回神。“这么简单?皇上难道没问你,天下女子成千上万,你谁不好买,却要买个罪犯为妻?” “问啦!可我告诉皇上,这世上确有女子无数,但有几个能比你漂亮的?我没理由放个大美女不要,去买个丑八怪吧?” “就这样?”她不太相信,皇上倘若如此好唬瞬,付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你再想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忘记告诉我?” “呃……”该死,她要不要这么聪明?他自认半点破绽不露,为何她能猜出他话只说了一半?但她想听的另一半…… 唉,这等悲剧,要他如何说出口? 她见他眼神闪烁,便知自己猜中重点了。 人生至苦,无非家破人亡,前者她已亲身经历,后者……再悲恸也不过亲人俱亡而已,她既能熬过家破之苦,难道还会被“人亡”的伤心打垮? “是谁死了?我爹?我大哥?或者……”她不想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因为那人最是无辜,如此善良温柔美丽,平时连只小虫子都舍不得杀死,她若有任何不幸,那实在是苍天无眼!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长叹口气,坐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们都知道她是最无辜的,奈何事实已成,又如何回天? 他一边回想童年时经怀秋介绍,认识了那美丽又良善的奇女子,从此改变自己的一生,心头越发酸涩。 他的手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我进宫时……你猜对了,光凭我那几句荒唐话,皇上是不可能赦免你,并且恩赐我俩成亲,但就在我与皇上争辩时,后宫传来付娘娘自尽身亡的消息,皇上……皇上怔了片刻,我想皇上也没料到向来温顺的付娘娘竟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事,因此皇上答应我的要求,同时也将岳父的斩刑、舅兄的流放改成削为平民,付家人永远不得入仕……”他说着说着,声音也不觉哽咽了。 闻言,付怀秋的身子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哪怕早猜到如此结局,真正从他口中得到证实,依然让她的心如同被撕裂般无比疼痛。 前半生,付家因为姑姑而享尽荣华富贵,谁知最终,付家还是仗着姑姑的恩德才能逃过一场死劫。 泵姑对付家恩比天高,然而爹爹、大哥权倾天下时,可曾想过感激姑姑?他们落魄入狱时,有没有反省饼自己的行为? 至少她知道大哥没有,因为姑姑受皇上冷落而未能顺利封后时,大哥不止一次抱怨姑姑没用,进宫这么久,连皇上的心都抓不住,否则付家一定能更上层楼,大哥官居一品、爹爹位列三公都不再是梦。 他们没想过,若非自己表现得太嚣张,姑姑怎会在母仪天下的路上失足? 是付家连累了姑姑,姑姑却没有怨言,最后仍然用自己的性命救了爹爹、大哥和她。 “姑姑……”悲恸的呼唤迸出齿缝,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姑姑其实可以不用死的,皇上真正想铲除的是爹爹和大哥,因为……皇上不想看见外戚坐大,干涉朝政,只要付家倒了,易日太子继位,不管姑姑曾不曾封后,新皇依旧可以奉迎姑姑为皇太后,从此……姑姑一生荣华,享受不尽,她……都是我们不好,连累了她……” 岸怀秋出生没多久,娘亲就过世了,付相怜她,对她可谓百依百顺。 但她打小不亲爹爹、也不黏大哥,就爱跟着姑姑后头跑,姑姑也疼她,可以说她是姑姑抚养长大的。 泵姑温柔、体贴、善良、美丽……在付怀秋心里,哪怕是九天玄女下凡,也比不上姑姑的万分之一好。 泵姑进宫时,她哭了一个月,后来便病倒了,将养了大半年才渐渐好转。 也是自那时起,曾经还算开朗的她变得不爱说话,对于那些怀抱不轨企图接近她的人不再虚与委蛇,成天板着脸,最终得了一个“木观音”的绰号。 其实不是她改变了,她依旧是那个聪明、敏感又体贴的小泵娘,只是她太寂寞了,最了解自己的姑姑进了宫,往后她再有什么心事,还能说与谁知? 她也试过交朋友,奈何总找不到真心相待的知己,她又不肯降格以求,然后,随着光阴流逝,她真正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了。 可不管她再孤独,只要听见姑姑在宫里备受宠爱,生下皇子,聪明机灵,深获皇上喜爱的消息……哪怕她晓得,姑姑越受宠,她便越难见到姑姑,还是打心底为姑姑感到欢喜。 但如今,她永远见不到姑姑了,再也看不到那张慈祥又美丽的笑睑…… 她捉着庄敬的衣襟,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悲伤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刻的哀痛,他想起了童年时,付家姑姑对他的多方照拂。 一个天生神力的冲动小子,得费多大功夫才能将他引上正途?才能教会他忍耐、自制、凡事三思而后行? 他的爹娘生他、养他,却不曾了解他。 只有付家姑姑真正明白他,不厌其烦地教导他,哪怕他幼时不懂事,多方顶撞,她也不曾发火,水远挂着春风般温柔的微笑,日复一日,终于让他明白事理。 岸家姑姑对他而书何尝不是另一个爹、娘?因此她的死,他与付怀秋同感悲哀。 人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最敬爱的亲人死了,也不能哭吗? 他努力忍了半晌,最终仍是没忍住,让一滴泪滑出眼眶,落在她的面颊上。 突然的湿意让付怀秋心头一震,不觉地抬头看他,见他红着双眼,眸底的悲意竟与她一般无二。 她心头一时百味杂陈,好似在茫茫大海中,她这艘孤舟迷航漂流,惶惶之际,却见一方灯塔光亮闪烁,指引着她的前程,她,也有了依靠。 她越发让自己缩入他怀里。“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不好……庄敬,你说姑姑……在那时刻,她心里有没有恨我们?” 他哽咽着抱紧她。“我熟悉的小泵姑美丽善良、仁慈大度……记得不,有一回,我们在你家后花园玩,我拿着炮杖乱扔,把你家花园弄得乱七八糟……” “我记得……”童年趣事让她笑了出来,欢声和着泪水,说不出的诡异,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其中一根炮杖落在正好经过的姑姑身上,不仅吓她一跳,还烧了她一截头发,那时啊……” “我们以为一定会挨揍,正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谁知被姑姑先一步找到……”他接着道,同样又哭又笑。 “结果姑姑没骂我们,也没打我们,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们……” “我还记得那时候小泵姑的笑好温柔,像是冬日暖阳,照在身上,一路暖进了心窝里。” “那样的笑比任何打骂都有效,让我们两个半句不敢说,乖乖地跪下认错。” “是啊!我这辈子可谓天不怕地不怕,连我爹的军棍都当游戏,偏偏小泵姑一笑,我心里就发慌,忍不住膝盖就弯下去了。” “嘻嘻……”她满脸泪水,却在他怀里笑得开心。“我何尝不是这样,人都说我爹气势惊人,只要他一瞪眼,那些官吏就开始发抖,可我从来不觉得爹的怒火有什么了不起,反倒是姑姑……她从没发过火,可我每次做错事就最怕她。” “小泵姑……算不算是仁者无敌?” 她嗔他一眼。“没学问就别乱掉书袋,省得被人笑话。” “那你说,小泵姑这样一笑撼人心,算什么?” “这……”她迟疑了片刻,期期艾艾开口。“仁者无敌……” “哈哈哈……想不到我们的付大才女、鼎鼎有名的‘木观音’也会掉书袋啊!” “找死啊!”她伸出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啊!”他吃痛唉叫。“凶婆娘,你就不能学学小泵姑的‘仁者无敌’吗?” 那句“凶婆娘”消去她心里大半悲意,一瞬间,她彷佛回到童年时,与他两小无猜,天天跟着姑姑读书学习、调皮捣蛋,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学头啦!你光看我这张脸,像是能有姑姑一半温柔的样子吗?” 他仔细地盯着她看了好久。“不像。小泵姑就是春风一般的人物,双眸里永远漾着两汪水,雾蒙蒙的,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温柔。至于你……” “我怎么样?”有人夸赞她姑姑,她自然开心,但他若敢说她不好……哼哼,她的“两指神功”也不是吃素的,定掐得他浑身青紫。 “你美则美矣,却如出鞘的利剑般锐不可当,教人望而生畏,好比——”他说到一半,讪讪地笑了起来。“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又掐人喔。” “我是那种坏脾气的人吗?” “你对别人不是,但对我……” “怎样?”她的手已经准备伸向他的腰间了。 “你先答应不掐我,我再说。”他一身横练功夫,刀剑难伤,就算面对他爹的军棍也不怕,他只要运功抵抗,她根本掐他不动,偏偏他不敢运功啊! 就像小时候,小泵姑一笑,他再大的脾气一样烟消云散。 饼上付怀秋,也不需要她笑、也不需她骂,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嗔意,他便高举双手投降了。 这女人啊……是老天特地派下来克他的魔星。 “好,我答应你。”她非常干脆地点头。 她既然不掐人,还有什么好怕的,他爽快回道:“你对我就好比那河东狮——哇!你不是答应了不掐人……” “我没掐你啊。”她只是趴在他的胸膛上,张嘴,用力狠狠咬了一口。 “可你咬我!” “咬跟掐是不一样的,这你都不知道?” “你、你这么凶悍,到底哪个瞎了眼的给你取蚌‘木观音’的绰号?你应该叫‘母老虎’才对……哇!你又咬……” “母老虎不咬人,难道咬鬼啊?”继续咬。 “喂喂喂,差不多一点,我翻脸了喔!” “翻啊,有本事你翻给我看。” 就这样,两人一边回忆着童年过往,一边吵架、斗嘴,闹了大半夜,直到天将明时,她才在他怀里疲累地沉沉睡去。 他也懒得回房,就抱着她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这本来是尴尬、悲伤又难堪的一夜,再次因为那温柔似水的付娘娘而平安度过。 庄敬和付怀秋也因为这份共同回忆、这个他们一起眷恋的人,而在彼此心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从这一夜起,他们曾因为成长而分别的距离逐渐消除,可什么时候能完全消除?不知道,可他们的心正试着接近,却是事实。 第4章(1) 饼午,付怀秋从睡梦中清醒,甫睁眼,便瞧见庄敬那张憨厚中带着一丝倔强的脸庞。 他真的不算英俊,但不知怎地,她这样看着他,便觉得心里平静。 昨日那些挫折与痛苦恍然已成梦,今天,在他怀里的她重获了新生。 她忍不住又朝他胸膛偎近了几分,鼻间窜进他雄厚的男性气息,脸庞微微发烫。 芳心跳得越来越快,偏偏目光还离不开他的脸,彷佛只要瞧着他,人生中再多的困难也能迎刃而解。 然后,她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的模样从小到大就没啥改变啊,虎头虎脑的,既不俊俏也不斯文,为什么……现在会觉得他变好看了?而且愈瞧,她心里越发欢喜。 突然,她有股冲动,若能在这怀里待上一辈子,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神,要吃饭、要上茅厕、要做很多事,哪能如此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除非他们活腻了,想坐在这椅子上活活饿死。 不过,能和他这样亲密久一点,她心里也觉得满足。 所以她假装自己没醒,继续赖着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她不知道,其实庄敬早醒了,只是抱着她的感受太舒服,因此也学她装睡,希望能够将这份幸福延长得更久、更久一点。 因此她对他的依恋、她凝视他的温柔目光、她轻拥着他的腰,像只可爱的小猫在他怀里磨蹭……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那一刻,他觉得她好可爱,甜美得令他陶醉。如果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念头,一定会生气,但他确实心动了,差一点就要失控地吻上她的颊、亲上她的唇,肆意品尝她的滋味。 但想起她方经历过破家之祸,倘使他趁此机会轻薄她,指不准她要恨他一辈子,因此他在脑子快被欲火烧糊涂的时候,狠狠咬了一下舌头,巨痛像盆冰水,霎时间把什么都冻结了。 可是……他眉头一皱一皱的,这咬舌头还真他妈痛死了。 不明白世上怎有人能咬舌自尽?这么痛,干得出这种事的人,八成都喜欢吃苦受虐。 他胡思乱想着,藉此忘却舌上的疼痛,同时警惕自己,不要再对她妄起不轨念头。 如果他真喜欢她——是如果吗?他心里对她的怜惜只是假设,而非事实? 一思及此,他心跳如擂鼓。 恐怕不是吧?他对她那种从小就亲近,拿她当朋友、知己,比手足更让他乐于交往,较爹娘更能令他敞开心扉的感受,他对她只怕早早就有了友情之外的其他情愫。 倘使他爹没替他订下袁紫娟这门亲事,让他认知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该对她负责任的姑娘,放任他与付怀秋继续纠缠下去,如今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像着那些可能,心头居然满是欢喜。他和她,庄敬与付怀秋,光想到两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他便激动得身子微微发颤。 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滋味啊,难怪徐青在得知袁紫娟主动跟他解除婚约时,要恭喜他了。 如果袁紫娟没取消婚约,他们照约定成亲、结为夫妇,她八成要为他的“不求上进”而怨叹一辈子;至于他,他会永远对她负责,但除了责任之外,他和紫娟的生活大概只剩下两件事——她骂人、然后他挨骂。 那种感受绝对不会像此时拥着付怀秋这般的甜蜜与欢喜。 徐青那小子,他真没白读那几千本书,哪怕他尚未娶妻生子,对于感情一事,他依旧有其独特的见解。 澳天他要好好谢一谢徐青,至于现在……就算手很麻、全身筋骨僵得发硬,他还是要继续拥着她,一直一直拥着,直到—— 本噜、咕噜,一阵月复鸣声响起,庄敬呆愣,这是谁的肚子饿了在叫?呃,好像是他的…… 完蛋,会不会吵醒她?她若醒来,他该如何跟她解释这尴尬的场面?假使她生气,那他……他的头胀得快有十颗那么大了。 然后—— 本噜、咕噜,又是一阵月复鸣声响。 庄敬愣愣地眨眼,这一次……彷佛、似乎、好像……不是他的肚子在叫耶!莫非…… 他缓缓低下头,正准备看怀里的人儿是醒是睡,匆尔,她像只灵猫般从他的臂弯里窜出来,一边揉眼、一边打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唉呀,不小心睡过头了,这太阳都快落山了,那个……我去把这一身装扮换掉。”她跑得好快,咻一下就不见人影了。 庄敬忍不住怀疑,她该不会学过轻功吧? 他回味着她刚才那番自说自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呵呵呵……”知道她刚强、知道她冷静、知道她聪明,却从不晓得她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让他好生欢喜。 这一瞬,他只觉能得付怀秋为妻,绝对是他今生最美好的一件事。 也许她至今难以完全认知彼此身分的转变,不过,他告诉自己,无论多么辛苦,他也要赢得她的心,与她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夫妻。 想到就做!他快手快脚收拾干净大厅,然后进厨房,准备给她烧一顿美味的晚餐。 不是有句话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吗?这套用在女人身上应该也行得通吧? 不管,先做再说,如果她不喜欢他的手艺,那就再想其他办法哄她开心。 这几年在丁字号馆读书,他学问或许没有长进很多,但认识了五湖四海的朋友,各式各样的本事、手法却是学了很多,总有一样对她是管用的。 他就一招一招使在她身上,包管短时间内便能得到她的欢喜,然后蚕食她,让她一点一滴、从身体到心,彻底地爱上他。 想到这美妙的结果,他开心地吹起口哨,乐得走路都飘飘的,彷佛踏在云端。 岸怀秋逃回新房的途中,远远地听见他的笑声,窘得面如火烧。 “该死,这次脸丢大了!”想到被他发现自己故意装睡,只想在他怀中多赖一点时间,她就尴尬得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我是白痴、傻瓜、笨蛋……”她怎么会在他怀中沉迷到连时间都忘了,让自己肚子饿得大叫呢? 老天,她怎么还有脸见他? 她跑进新房里,将自己埋进大红鸳鸯被中,不想见人了。 黑漆漆又静谧的被窝里,她剧烈的心跳越发清晰起来。 那扑通、扑通声响传入耳里,每一下都让她越发脸红心跳。 自己为何如此依恋他?因为他救了她?因为他们打小就投契,最能理解自己那些无法对人说道的忧虑心思?因为他们不只是朋友、还是知己?因为…… 如果他们在朋友和知己的关系之上,更进一层的话,算是什么? 思及此,她的心匆地一停,然后再以奔雷般的速度狂跳了起来。 比朋友更好的关系是什么?情人……见鬼了,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谈什么情人? 可在此之前,她对他的印象有这么好吗? 难道就因为他救了她,她便如此简单地喜欢上他?这也太荒唐了吧? 但若不喜欢他,她对他的依恋是什么?现在的脸红心跳又是什么? 可要说她喜欢他……他们认识十几年,以前也没见她对他起什么怪心思,却在今日……不对,她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对了,就是他跟袁紫娟订亲的消息传遍京城,传入她耳朵的时候,不知怎地,她心头觉得很不舒服。接下来的时间,他再来找她玩,她都不理他,一次不见他、两次不见、三次不见,然后,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没再来寻她了。 为何那时候自己会做出那样幼稚的行为?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不理他了,这一点都不像她。 可当时她确实很生气啊,问题是,她为何生气?那亲事也不是他主动要求订的,以他当年不足十岁之龄,也没有拒绝的能力,从头到尾那门亲事都跟他无关,偏偏一向不懂迁怒的她,硬是将脾气发在他身上了。 如今想想自己真蠢,之所以恼怒他订亲,不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喜爱的东西被抢了吗? 在那还不懂什么叫感情的岁月,那迷迷糊糊、只觉得和他在一起玩很开心的年纪里,她已经不知不觉把一缕名为“好感”的情丝系在他身上。 所以她气恼他和别人订亲,所以当他说出皇上恩赐他俩完婚时,她毫不觉得他是乘人之危,反而自然地跟他拜了堂,接受成为他的妻这项事实。 然后,一夜的同哭、同笑、斗气、拌嘴,她心里对他那份好感逐渐转为依恋,再变成喜欢。 她……她想,她是有一点爱上他了。 老天,这纠葛了十几年、错综复杂的情绪,她居然到此刻才厘清,她的聪明机敏莫非全被狗吃了? 不,她在其他事情上还是很敏锐的,否则她怎能准确预知皇上准备对付家下手,而事先请人打造出那柄自杀用的小刀。 独独对他,只要是有关他的事情,她就变得迟钝了。 她好不习惯这种事情,觉得好挫败。 老天是故意玩她吗?让她尽在他面前出大糗、做错事,他或许会念在童年情谊而对她多方包容,但要喜欢她……她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 她把自己换到他的立场来思量,若有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突然不理朋友了,朋友会不会生气? 接着,有一天,这朋友不计前嫌地救了自己,于是,她对他起了爱意,同时也希望他能喜欢自己……这……能行吗? 她反覆思量再思量,都认为这种行为好蠢。 如果她是庄敬,一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那么,别说要他喜欢她了,恐怕躲避她都来不及。 “该死的,当年我怎会做出那般幼稚的行为?”她气死自己了。 所以,现下怎么办呢?她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喜欢上自己? 她努力想着男人喜欢的姑娘模样。 容貌美丽,这一点她应该是符合了。 贤良淑德,思她可不可用聪明过人来替代? 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这个……她不会做菜,也不会裁衣制鞋,不过简单的缝补还可以,他是否能将就一下? 三从四德,算了,女训、女诫她从小就没兴趣读,三从是哪三从她都不知道,更别提做到了…… 完蛋,她想了半天,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能得他欢喜的理由,她……她好想哭…… 庄敬做好饭,就到新房准备喊付怀秋出来吃饭。 谁知到了新房门口,却见房门没关。那个谨小慎微的付怀秋居然会忘记关门,他简直不敢相信。 懊不会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而受到太大打击:心神不宁,又钻进牛角尖里了吧? 他紧张地冲进新房,却见床上隆起一座人形小山——她居然把自己整个埋进被窝里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叫她起来。万一她在哭呢?以她要强的个性,想必是不乐意让人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而且昨天事发的时候,她大哥又哭又闹,她却面无表情,活似个木头人,分明不正常。 那么,让她哭一下,发泄心头郁闷,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 他决定不打扰她,静静站在床边,等待她心情平复。 第4章(2)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反正他在床边站得有点脚酸了,床上那座枕头山依旧动也不动。 她会不会哭得太久了点?而且长时间闷在被子里,也不好受吧……啊,她该不会已经哭晕过去了吧? 他心一急,就要伸手去掀开锦被。 可还没等他碰到被子,那被子却突然飞了起来,盖了他一头一脸。 “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办?”接着,付怀秋的呐喊响彻云霄。 庄敬傻住。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是在哭吗?怎么听她的声音,精神如此之好? 岸怀秋也呆住了。眼前这让锦被盖得头脸皆不见的人是谁?该不会……是庄敬吧? 老天要不要这么玩她?怎地她如许机灵的一个人,碰到他,就怎么难堪怎么来。 她好想再把被子抽回来,重新将自己包住,再不见人了。 可是……这样更是尴尬吧?呜,她想哭。 心不甘、情不愿,她下了床,正准备替他掀去被子,谁知他闷闷的声音突然从被里传来。 “那个……小秋,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好像不太对,应该说悲伤痛苦吗?我也不会说,总之,若你觉得不爽快,不想让我看见现在的你,那……我可以把眼睛蒙起来……所以,你尽避把心情放开,我相信你;疋可以走出阴霾,重见光明。” 闻言,她心底一阵激动。这人跟小时候一样,这么直率、这么天真、这么……傻。 但他这份打心里发出的体贴却比什么甜言蜜语、珍珠宝贝更能哄得人心窝暖暖。 真不知袁紫娟为何如此讨厌他?逢人便说自己倒霉,配了这样一个无能夫婿,只怕一生幸福化为泡影。 在书院里,她每回听到袁紫娟的抱怨、一次比一次更难听的辱骂,就更气庄敬。他好歹是个大男人,人品、样貌、性情也算是一流,为何要忍受袁紫娟的糟蹋? 莫非他就这么喜爱袁紫娟,爱到愿意为她忍受一切的不平事? 那他未免太没眼光了,袁紫?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牺牲?袁紫娟根本不了解他、不珍惜他、更不爱他…… 她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他能认清,他和袁紫娟不合适,进而提出婚约解除的要求。 结果,这家伙确是爱惨了袁紫娟,从头到尾任打任骂,一句恶语也不出。 最后还是袁紫娟受不了,主动和他退了亲事,否则他已经和袁紫娟拜堂成亲,然后,生儿育女、携手白头…… 想到这里,她既恼他的愚直,又怜他一片真心被人放在地上踩,同时也稍稍庆幸,还好袁紫?退了亲,否则哪有她成为他娘子的一天? 看着这让被子蒙头盖脸的傻男人,再想想自己的别扭,一时间,她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你……”她本想问,他悔不悔娶她?想不想和袁紫娟再续前缘?但细细思量后,又觉他俩既已拜堂成亲,再追问过去的事,又有什么意思? 即便他现在心里仍有袁紫娟,了不起她多费些力气,想办法让他爱上自己就是了,至于那些无聊过往……且随风而去吧! “傻瓜,我是那种沉溺于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的人吗?”她轻轻替他拉开了头上的锦被,温柔的眼眸凝视他,唇边弯起的笑充满了柔情。“放心吧!我没事的,我一定会尽快重新振作,让自己活得比以前更精采、更快乐。”这一点,她非常有自信,因为这回她不是孤单一人,她身边有庄敬,有他陪着她,她作梦都会笑醒。 “可是……”他还是不太放心。“方才你为什么缩在被子里,还大叫……” “我作恶梦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那么丢脸的事,她才不要再提,赶快转移话题。“对了,你几时进房的,干么不叫我?是有什么麻烦吗?” “不是啦!我只是来叫你去吃饭,见你在哭——在睡觉,就先站着等一会儿。”他转得好硬。 但没办法,她爱面子嘛,那他就顺她的意,反正只要能哄得她开心,叫他说几句违心之论,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吃饭?好啊——”她的头点到一半,突然睁大双眼看着他。“你……做好饭了?”不是吧?他如此能干,教她这做娘子的情何以堪? “是啊,一起去尝尝,看台不合你胃口,若不喜欢,你再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做给你吃。”他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呆呆地被他牵着走出新房,脑子一片空白。 老天,他这么“贤慧”,那她……她要用什么东西吸引他? 凡是姑娘家应该会的,她都不擅长,她唯一出挑的大概只能算是容貌了,难道就靠这张脸吸引他一辈子? 可自古以来,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竭,万一哪天她年华老去……喔,这绝对是世上最悲哀的一件事。 不行,她一定要找出一件她极擅长、他却很弱的事情来做,并且这件事要对他、对这个家很有帮助,让他知道她的优点,进而死心塌地爱上她。 她努力思索自己能做什么,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地,她被拉进了大厅。庄敬临时找的这间房子却是极小的,只有一间厅堂,厨房、卧房——如今充当新房,再无其他。 因此他们吃饭、宴客只能在大厅,但屋子大或小,庄敬也不在意,横竖这只是个临时落脚处,只等付家的风波小一点,他便会带她离开京城。至于这间屋子,能卖就卖,否则放着供应那些上京赶考的举子暂住也不错。 多跟这些可能是未来国家栋梁的人打交道,留下一线人情也是有好处的,兴许哪一天,轮到他倒霉,这些人情可能救他一命呢! 人哪,若无远忧,必有近虑,因此广结善缘是很重要的。 庄敬让付怀秋坐在椅上,帮她盛好饭,又是挟菜、又是剔鱼刺地忙了大半天,也不见她举筷,不觉疑惑在心。 “小秋,你……不想吃吗?”应该不会吧?他记得不久前还听她的肚子饿到咕噜叫的。 “啥?”她恍然回神,看他帮自己把饭菜都弄好了,就差没喂她吃,惭愧到想钻地洞。 她绝不是个懒惰的姑娘,真的,或许她有时候脾气差了点、性情孤傲一些,但基本上她还是个不错的姑娘。 只是……见鬼了,她越想在庄敬面前有些好表现,就越是丢脸出丑,难道她最近犯太岁,诸事不顺。 “没有,我……很想吃……”她端起碗,吃了一口饭菜,随即心里开始哀号了。 有没有天理?庄敬明明是个八尺以上的大丈夫,偏偏烧饭做菜、缝衣绣花、琴棋诗画样样都行。更离谱的是,他还有一身刀剑难伤的好功夫,堪称文武双全。 所以他是男人的活儿也会、女人的事也精通,老天爷,这家伙是生来伤她自信的吗? 一时间,付怀秋被打击得说不出话,只能闷闷地扒饭、吃菜。 然后,庄敬更体贴地替她舀上一碗鱼汤。 熬炖的雪白汤汁上撒着几点绿葱花,不必喝,光闻这香气、看这卖相,也知味道肯定一流。 她端起碗,轻尝一口鱼汤,被美味震撼到理智尽皆消散。 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她完蛋了,嫁给庄敬这等伟丈夫,她除了变成一只猪,让他养着、哄着、宠着,等哪一天他厌了,将她丢弃之外,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了。 岸怀秋不晓得,庄敬一直在偷看她的表情,见她一边吃饭,眸底一边流露苦大仇深的光芒,一颗心吓得直哆嗦。 现在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做的菜再难吃,也不至于让她吃得如此痛苦吧?可偏偏她好像快吐了,让他看得好心疼。 “那个……小秋,如果这些菜真的不合你胃口,你别勉强吃了,看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什么?”她迟疑了下,才真正理解他的话。“你想哪儿去了?这些菜很好吃……”就是太好吃了,才大大打击了她身为女人的自信。 “可你一直皱着眉头,好像吃得很痛苦。” “我……不是……”她努力转着脑子,该怎么把这尴尬的场面圆过去?“我只是想到……对了,因为我们的事,伯父——啊,现在要叫公公了。不知道公公什么时候才会消气,让我们回家?” “你说我爹啊?”他愣了下,大笑。“想我爹消气,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我爹带兵习惯了,在军中,士兵们立功、犯错都有专人记录,以备日后赏罚之用,我爹把那一套也搬回家里用,我的功劳簿嘛,据说到现在只有错、没有功,这样他就算想原谅我,也没可能啊!” “啥?”真想不到她公公是个如此奇葩,她算是长见识了。“所以说,我们永远无法回家了?” “我只能说……很难。” 她眸底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喜色。如此一来,她算是找到一件自己很在行,并且对这个家极有贡献、对他又很有好处的事了。 “既然回不去,我们就要另寻谋生之道,否则坐吃山空,不几日,恐怕我们就要上街乞讨了。” “不会啦!我身上还有些钱——” “有钱也要存着,须知我们现在毫无外援,手头没点银两,万一碰到什么意外、疾病的,怎么办?”她挥手打断他的话。 “可是……” “这事你不用操心,以前在家的时候,全家的生计就是我在操持,这回皇上虽把付家抄没了,但我私底下置办的几座田庄却无人知晓,待我想办法联络上大管事,取了银两,再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好做,包管让这个家……” 她看看如今身处的破落户,想必买下这问屋子,已花去庄敬大部分银两了,如今他手头应该很困难。 因此她要尽快赚钱,让他过上好日子……嗯?一般赚钱养家的好像都是男人,女人则在家里洗衣烧饭吧,她与他,似乎颠倒过来了。 不过管他的,他俩过得快乐最重要,是男人做女人的事,或女人做男人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总之,庄敬,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赚到钱,以便改善我们的日子。”她看看这间低矮、可能风大一点就会散架的屋子,这里确实不是久待之所啊!“等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间大屋。” 他想说,别看这屋子又小又破又不起眼,它建盖的时候也是费了大功夫,光是梁柱用的就是号称百年不朽的铁木,是真正的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若非他和凌端 交情非比一般,那小气鬼也不会把这房子便宜出让,奈何却被她误会了。 但是……好难得又见她喜笑颜开的模样,他也不解释了,顺便把自己其实也和凌端合伙做生意,并且赚了不少钱,如今身家颇丰的事一并吞入月复。 不管她想做什么,他必定支持她,只求她快乐、幸福,那就够了。 “也好,那我就等你赚钱买新屋,然后,咱们一起做一对平凡的富家翁。”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对了,你想做生意,可以试着找凌端合作,那家伙在买卖上还挺有一手的。” “第一信商的公子岂有不会做生意的?我知道了,若有好门路,我会和他商量。” 她信心满满,一定要他过上好日子,要他永远快乐、幸福。 他们的梦想,原来完全一样。 第5章(1) 想要做生意,便需要本钱,庄敬考虑着是要从银楼提出一部分积蓄交给她运作,还是弄几幅绣品让她去卖。 别以为绣花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所谓行行出状元,任何一门技巧能达到鬼斧神工的水准,便可以创造庞大的财富。 而庄敬的绣品正是如此。他以“隐”为代号绣的东西,无论荷包、手绢、衣衫、字画……每一件精品都是达官贵人疯狂追求的目标。 凌端曾说,若是他肯多用些心思在这上头,成为天下前十富不是梦想。 可拜托,他玩针弄线的程度已经构得上天怒人怨了,他绝对不想哪一天为了这种事把爹娘气死,那就罪过大了。 所以他坚持少量却精致,这样也有好处,比如每每他有新作推出,绝对能在凌家的拍卖行里喊出一个顶尖的好价钱。 日后他依然会维持自己这步调,不会让绣花充满生活。 毕竟,他现时是有家室的人,他必须有更多的时间用在付怀秋和这个家之上。 可现在事急从权,他可以稍微破坏一下自己的原则,先给她一些绣品,赚到第一笔钱财再说。 只是当他提出贩卖自己的绣品时,她笑得花枝乱颤,他真怕她那不及盈握的柳腰就这么抖得断了。而且…… “小秋,你到底在笑什么?”他完全弄不清楚状况。 她咳了几声,想跟他解释,卖绣荷包、手绢是赚不了多少钱的,顶多顶多就是糊口而已,那不是她想要的。 可看到他认真中带着三分憨厚的模样,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双手一摊,真的不了解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笑话,让她如此开心? 不过,他喜欢看她笑,她的快乐将是他一生追求。 “小秋,我是认真的。”他愿意为了她打破自己的原则。“你可以拿着这些绣品去找凌端,让他将东西放到拍卖行上,很快地,你做生意的本钱就有了。” 岸怀秋举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喔,庄敬,没有拍卖行会拍卖这种东西的,除非……呵呵呵,除非是‘隐’的杰作。” 但他就是“隐”啊!他正想告诉她真相,她却挥手道:“放心吧!我有钱,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了,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为这一天做准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是说……准备了多长的时间?” “快十年了吧?准确点来说,从小泵姑可能封后的传言流出来后,我便开始准备了。” “我记得那时候付家圣眷正隆,为何你会以为要留条后路?” “盛极而衰,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她耸耸肩,尤其当她的家人都沉浸且迷失在荣华富贵中时,衰败更是理所当然。“你呢?别告诉我你没有‘准备’。” 他笑了,轻扬的眉眼底,一扫憨厚,抹上了淡淡的狡黠和睿智。 “是的,我准备了。”否则“隐”怎会出现?他为何要装疯卖傻?又在暗地里与凌端合伙做生意?一切都是为了当那个盛极而衰的“衰”来临时,给自己和家人留一条退路。 “我就知道。”她嘀咕着,却无意探究他的“退路”是什么。有些东西不能讲,说出来便失去原先布置它的意义了。 可她心里有个冲动,她知道这种念头很无聊,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你可曾告诉袁姑娘这些事?” 他愣了下,直觉摇头。“没有,为什么要告诉她?” “我随口说说而已。”她心里充满了欢喜。他没有告诉袁紫娟的事,却让她知道了,这代表什么?在他心里,她也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她轻轻地笑了,被他看重的感受真好。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他被她搞糊涂了。 “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些我们小时候的趣事罢了。”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多喜欢被他重视。 她希望有一天,他能亲口对她说,在他心里,她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个目标,她会拚命努力。 “是吗?”想起他们的童年趣事,那的确是无止尽的出糗、狼狈、作怪,还有……快乐。他情不自禁也翘起了嘴角。 “好了。”笑过之后,接下来该做正事了。“这几天我可能会很忙,没时间陪你,你——” “我在家等你。”他抢口道:“我会准备热腾腾的饭菜,还有……我会打扫屋子,也会帮你洗衣服。我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往前冲。” 她皱了皱眉之后,又笑了。“你这样做,不怕被人笑吃软饭?” “他们笑他们的,与我何干?”他本来就是我行我素的人,否则怎敢大声说,平生唯一追求就是娶一房娇妻,日日享受那画眉的闺房至乐?“重点是,你喜欢或讨厌?” “呵呵呵……”看来他真的很重视她,她如今更有信心赢得他的爱了。“我当然喜欢。” “那就好。”他也笑了。“你尽避去做所有你喜欢做的事,我会完全支持你,让你更加欢喜。”然后,他会收获她无数的笑容,这将是他今生最重要的宝贝。 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充满甜蜜。 如果他们的婚姻是一场意外,那么嫁给他绝对是老天送给她最大的奇迹。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家赚钱去了。 岸怀秋取出了她暗藏的备用资金后,便去找凌端。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以父亲的地位和他张狂、护短的性子,加上大哥的嚣张,总有一天会给付家带来灭顶之灾。 她不是没劝过他们,但一个人除非自己想通、下定决心改变,否则神仙也扭转不了他的脾气。 所以随着姑姑的受宠,产下四皇子,聪明又贴心、仁慈同时具备了帝王心术的孩子渐渐长大,甚得皇上喜爱,姑姑封后、四皇子晋为太子的呼声一日比一日高涨,她爹和大哥终于迷失于权利之中。 他们忘记了君有君道、臣有臣道,他们逾越了那条线,于是……付家倾倒了。 她救不回他们,只能想办法给大家留一条后路。当然,这条后路得在皇上不想赶尽杀绝的情况下才有用,否则,再多的准备也是枉然。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能够存下、置办的产业也不多,顶多足够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再要有更多的享受就不可能了。 以前她觉得无所谓,爹跟大哥就是享受太多了,才会迷失本性,将来的日子,他们该学会认清现实了! 可现下,她发觉自己准备得实在太少,她愿意吃苦,但她不想让为了救她而被赶出家门的庄敬过着清贫日子,因此,她要开始拚命赚钱了。 她让那个长期隐藏身分、暗地里替她管理产业的大管事去找她爹和大哥,帮助他们重拾新生活,而她自己则进了凌府。 当凌端听到付怀秋来访,迎了出来,两人交谈数句后,他便傻了。 这对夫妻在搞什么鬼?庄敬不是早就担心他爹已封国公,授一品大将军,领天下三成兵马,娘亲、兄长俱皆高宫,再立功勋,怕是赏无可赏,只能封王了。 但异姓封王却是大忌,皇上舍得在国土上割一块出来封给一个不是皇家之人吗? 那简直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因此庄家现在是走在钢索上,那荣华富贵就如清晨露珠一样,不过朝阳,它自晶莹,一旦日阳升起,便是消散无踪。 所以庄敬自进寒山书院,认识了凌端之后,两人性情投契,他便与凌端说了心里的担忧,两人开始暗地合伙做生意,从银楼、拍卖行到远洋商船……时至今日,庄敬积蓄下来的财富已经够一般人家生活十辈子还有余了。 岸怀秋嫁给他,何须担心衣食无着?她应该想的是怎么享受人生,花费那些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吧? 但付怀秋告诉他,为了不让庄敬吃苦,她希望能跟凌家合作,开头可以冒险一点,买条船出海,用大陆上的棉布、陶瓷换取异域的香料、珠宝,再运回大陆贩卖。 这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唯一的缺点是茫茫大海上各式各样未知的危险太多,万一遇到海盗或飓风,船沉人亡,落得血本无归也是常有之事。 因此她的船想跟凌家的船一起走,毕竟有个熟悉大海的人带路,危险便会降低很多。 然后她拿出了自己预备投资的钱,足足有一万两千两白银。 凌端有点晕。他没想过付怀秋这么有钱,当然,他也不知道这是她多年积累的全部了,这一把若赌输,要再翻身,将会很难很难。 他稍微估量一下付怀秋的身家,和庄敬存在他俩合资的银楼里的钱,算一算,这对夫妻的财富已经有凌家的三分之一了,还不够他们两人花吗? 尤其是庄敬这棵摇钱树,外人不知,凌端可是清楚得很,记得前年庄敬一幅“独钓寒江雪”便拍了足足两万八千两白银,扣掉拍卖行的抽成,庄敬净得两万一千两。他们夫妻若缺钱,叫他多绣点东西出来卖就好啦,还跑什么船? “付姑娘……” “请叫我庄夫人。”也许在外人眼里,她和庄敬的婚姻像儿戏,但她是真心欢喜成为他的妻。 她希望一辈子跟他在一起,永不分离。 凌端清楚看见她眼里的深情与执着,暗道一声庄敬好运气,走了一个不懂他的袁紫娟,换来一个对他一心三思的付怀秋,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好的,庄夫人,我想说的是……你今日来访,庄敬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他没有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他没有阻止你?” “他为什么要阻止我?因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于礼不合?不……”其他男子也许不会喜欢她这种性子,但庄敬不会,他懂她,正如她理解他一样。“我会找上贵府,还是他推荐的,又怎会阻止我?” “他为什么会推荐你来找我合作?”凌端忍不住怀疑庄敬是不是在要他? “你是庄敬的同窗,况且还有第一信商这块招牌,我想找人合伙做生意,不找你,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差点就把庄敬的秘密说出来,但最后,还是把它强咽入月复。不管庄敬在玩什么把戏,他可以私下问他,至于付怀秋,不过是一点投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乐意和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一起做生意。“好吧,我很荣幸,希望我们合作成功。” “这是一定的。”她想着庄敬的笑容,为了他,她怎么可以失败呢? “哈哈哈……”凌端大笑,这么自信、强悍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遇见,不过……很好,他欣赏这样有个性、有自己主张的人。 第5章(2) 岸怀秋离家后,庄敬便开始收拾屋子、劈柴打水,然后拎起篮子,准备上市场买菜。 但他才要出门,他大哥、二哥就找上门了。 看见这间屋子,他们都呆了,一方面心疼自家小弟,一方面也是恨铁不成钢。从小就教他上进,鼓励他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沙场建功立业,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好名声。 结果他呢,一门心思钻进绣花里就算了,最后还为了一个女人,偷走家里最重要的免死金牌,落得被赶出家门,成为京城一大笑柄的下场。 他们真不知道付怀秋哪里好?付家人得势时,在京城名声就不好,现在失势了,更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想想看那位前付相、付大公子的德行,不信那种人家能出什么好女子。 尤其……他们看见庄敬手中的篮子,心里的怒火都快烧上九重天了。 得是如何失德、失仪的女人才会让自己的丈夫出门买菜,受众人嘲笑,她却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这下他们不只是讨厌付怀秋,更是恨她到了极点。 但庄敬没看出两位兄长的心思,见到他们,欢天喜地将他俩迎了进去。 “大哥、二哥,你们不是镇守边关吗?几时回来的?怎知道我在这里?坐啊,我倒茶给你们喝。” 庄大哥、庄二哥很拘束地和庄敬一起进了屋子,在桌边坐下。他们甚至不敢把全身重量放在那看起来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解体的椅子上,就怕坐坏弟弟家的椅子,他们没钱再买新的。 庄敬若非受到付家姑姑的教,长大后恐怕也跟他的父母兄长们一样,一根筋通到底,没心眼,认准了一件事就埋头去做,哪怕撞到了南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所以庄家人都很勇猛,在战场上,他们是敌国闻名丧胆的虎将,也是军中同袍敬仰的战神。 一个国家若有一名这样的虎将,必是国家之福,皇上定会很高兴,将其视若珍宝。 但若有一群这样的虎将,且都出身同一家族,那么皇上就该坐立难安了。 谁教他们厉害得将士们都只知有“庄将军”们,却忘记他们上头还有个皇上呢? 这边,两位庄将军坐立难安,那边,庄敬忙着起火、烧水,准备泡茶。 庄大哥、庄二哥看他忙得团团转,心里更火了,便道:“小敬,你媳妇呢?” “出去了。”庄敬一脸笑意。他是真的开心,有个完全明白自己的妻子,还有关怀自己的兄长,亲情、爱情、友情他全部都有了,怎能不高兴? 但庄大哥、庄二哥以为他是强颜欢笑,毕竟,任何人刚娶了妻子,都恨不能成天黏在一起,哪里像付怀秋一早就出门,扔丈夫一人在家忙里忙外,这算是什么妻子? “你别忙了,我们不喜欢喝茶的。”他们实在看不过庄敬的忙碌了。 “啊!”庄敬一拍额头。“我忘了大哥、二哥喜欢烈酒胜于香茗。没关系,我这里也有好酒。”他笑嘻嘻地转进厨房,再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灰抹抹的坛子和两只大碗。 庄家人喝酒不用杯子,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哪里能过瘾?他们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甚至是整坛整坛地灌,这才够爽快。 因此他们看到庄敬手中的小酒坛,眼里的失望明显可见。这么一点点酒,解渴都不够。 但当那坛酒一开封,满室酒香弥漫,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百年汾酒!老天,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小敬,你哪里弄来的?” “凌端送我的成亲礼物。”但他没喝,不是他不喜欢酒,其实他很爱喝酒,但自从知道醉酒误事后,他便少喝了。如今他喝茶,茶能提神醒脑,可以帮助他思绪清明,不作出错误决定。 一听到成亲两个字,庄大哥和庄二哥的脸色明显暗了下去,但当庄敬把两碗酒放到他们面前,他们心里再多的不满也消失了,只剩满满的开怀。 庄敬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神,以及那几乎咧到耳旁的畅快笑容,这就是他的家人,如此可爱又直爽,他怎么能不保护他们?即便全天下人误解、笑骂,他也要守护他们平安。 而很幸运地,他找到了付怀秋,她完全理解他,并且支持他。 他再一次在心里感谢老天送给他这么一个最珍贵、最美好的宝物。 “大哥、二哥,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怎么突然回京的?” 一碗汾酒下肚,庄大哥便把所有怒火都忘却了,既得意又开怀地道:“上月,蛮子来犯,被我和你二哥揍得屁滚尿流,一直追着他们八百多里,途中灭了他们三十八个部落——哈哈哈,估计直到明年,咱们都不必再怕他们来打秋风了。” 庄二哥接着道:“听说我们宰的人当中,有一个是他们什么汗王的儿子,皇上见了战报很高兴,就调我们回来封赏了。” 庄敬心头闪过一抹阴云。不论封还是赏,派个人到边关宣旨就是,有必要眼巴巴将守城大将调回来吗?这一回京,他们还回得了边关吗?看来皇上对庄家已经起了忌惮之心了。 “大哥、二哥可知皇上准备如何封赏你们?” “因为那个什么王子是老二杀的,所以他的功劳最大,肯定实授爵位。我嘛,能晋为兴安伯就不错了。”庄大哥道。 “什么时候咱们家能一门双国公,那才是真正天大的荣耀。”庄二哥憧憬道。 庄敬心想,真到那时候,庄家也该覆灭了。 但如今也很危险,一门三爵啊……他头都大了。 要如何避免这危机呢?他努力思索,同时心里一阵愤怒窜起。为什么庄家人如此拚命杀敌、保家卫国,却还要担心功高震主,最终成为帝王心术下的牺牲者? 狈屁的“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笨蛋,他不知道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忍受臣子比自己出色,一旦出现了那种了不起的人物,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彻底毁灭。 他不能让庄家走上付家的老路,尽避付家的覆灭绝大部分是他们咎由自取,而庄家,他只能说自己的家人太天真了,他们根本不该踏入官场,只会被那些阴谋、权术给撕成碎片。 “那个……大哥、二哥,”有了,他想到一个好主意,应该可以打消两位兄长加官晋爵的妄想。“二嫂至今还无法争取封诰吗?” 闻言,兴高采烈的两个男人静了下来。 庄家有四个兄弟,除庄敬之外,老大、老三娶的都是将门虎女,包括他们娘亲,全是跨马能杀敌的女将军,也早早立功,得了封诰。 只有老二的妻子出身平民,不通诗书也不会武功,却是全家人的支柱。在庄家人都出征的时候,是她留在家里照顾老祖母和三兄弟的孩子们,她打理田庄、负责庄家对外的所有应酬与交际,并且管理下人,将偌大的国公府理得井井有条。 可以说,庄家至今还能够兄友弟恭、一家和睦,二嫂厥功至伟,只可惜因为她的出身,始终得不到朝廷的封诰。 “二哥,你该知道二嫂对我们家的付出有多大,她很伟大,可她一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走出家门,也不敢跟人说她是你的妻子,怕给你丢脸,原因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我晓得,她觉得自己没有封诰便低人一等,所以她有点自卑,可朝廷的规定在那里,她的出身……小敬,我也安慰过她,可这事我真的无能为力。”庄二哥也很心疼妻子,但他改变不了朝廷律法。 “怎么会无能为力?这次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只要你肯舍弃小小的荣耀,求皇上开恩典,我相信皇上会为此破例的。”庄敬道。 这会儿,庄大哥和庄二哥都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要我们拿这次的功勋跟皇上做交换,我们不求封赏,就求给二弟妹要个封诰?” “可这样对大哥太不公平了,错过这次,大哥要再晋爵——” “不,我还年轻,相信自己能立下更多功劳,让自己成为伯爵、封侯、封国公甚至封王。这一点小小的功劳不算什么,我们就给二弟妹争个封诰吧!” “二哥,难道你舍不得这一点功劳?你忍心看二嫂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胡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哼,我现在就回去写奏折,这次的功劳我不要了,就给你二嫂争个封诰去!”想到就去做,于是他大步离开庄敬这间小屋。 庄大哥看看庄敬,还有一大堆话想跟这个小弟说,但庄敬哪里肯听他那千篇一律要上进、要建功立业的教训? 他急道:“大哥,你还不赶快去看着二哥?二哥一向冲动,若在折子里写了什么不好的话,岂不坏了他为二嫂争取诰命的好意,万一惹怒皇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庄大哥一想,也对,二弟的事要紧,至于庄敬,反正他就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顶多明天再来劝他回家就是。 “那我也走了,你……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吧,女乃女乃很想你的。” “我知道,待我这里安顿好,我会回家的。”庄敬点头,毕竟他也想女乃女乃。 庄大哥都不知这小小破落户有啥好安顿的,不过庄敬从小就这样,决定的事绝不改变,要劝服他……唉,只怕是一条非常漫长之路。 “你保重。”话落,庄大哥也走了。 庄敬长长地吐了口气。万幸他家人都这么天真可爱,所以他总能想出各种珲由,哄得他们放弃应得的封赏,将庄家的风头压在界线之内。 万一庄家人个个满脑富贵荣华,他真不敢想像,肯定是场灾难。 但随着家人立功越来越多,他这种小把戏还能玩多久? 他真心希望他的家人能不那么“上进”,稍微收敛一点,少出一些风头,方保百年安康。 可惜家人不会听他的,没准还会联合起来骂他懦弱、没用。 这天底下能真正理解他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付怀秋。 唉,虽然他们分别还不到两个时辰,他已觉得好想好想她啊…… 第6章(1) 尽避付怀秋并非一般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她聪明、有胆识、机敏,而且料事如神,但很多事知道和做到,却是两码事。 比如她晓得做什么买卖能赚大钱,可以前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做这些事,所以她给付家留的退路只是几家稍有营利的店铺和几座田庄,用以居住和收取租金,足够她一家三口温饱就好了。 事实上,她也不能太大张旗鼓地安排退路,否则轻易被发现了,到时候退路也成了死路。 她跟庄敬不同,她没有一个天下第一信商儿子的朋友,无法藉着对方的名头,隐藏自己的财富,这是她逊于庄敬的地方。 但如今她也搭上凌端这条线了,她有自信自己可以做得很好,也有这份能力,快则两年、慢则三年,她一定能让庄敬过上富裕无忧的生活。 不过,看人做生意轻松,自己亲身执行,还真是累啊! 每天要见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事、看那么多帐簿……付怀秋这才知道,原来做生意很不简单,尤其要做一个出色的商人,更是困难。 因此她最近累,美丽的小脸都瘦了一圈,若非庄敬日日佳肴美食地伺候着她,恐怕她已经累垮了。 可疲倦归疲倦,踏在回家的路上,想像庄敬做了一桌子好菜、温柔深情地等待着她返家,她心里依然充满了喜悦。 眼见家门在望,她的步子不觉加快了起来。 她迫切、渴望快快见到庄敬,只有他的笑容可以涤尽她满身的疲惫。 她越走越快,浑然不觉身后缀上了几条人影。 快到家了,她已经看到残破窗棂间透出来的昏黄烛光,映衬着整间屋子亮闪闪的,一股浓浓的温馨从里头漫出来,渗入她心底。 她眉眼不觉染上笑意。家啊!这就是她和庄敬的家,虽然残破,却充满了温情。 莫名地,她突然觉得这个家比起以前那富丽堂皇的丞相府更加可亲,也更加让人喜爱。 为什么呢?这里如此破旧,怎比得上丞相府的舒适奢华? 可她就是喜欢这个家胜于丞相府,没有理由地喜欢…… 突然,她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那破落户里迎了出来,是庄敬。 他提着灯笼站在门前,对她笑得像三月里的春风,暖人心扉。 她想,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间破房子胜于丞相府了。 因为这里有庄敬,而丞相府里没有。 有他的地方才是家,有他的地方才是她快乐的泉源。 她加快了脚步奔向他,同时,他也提着灯笼大步向她迈近。 “庄敬……啊!”她跑得太急,不小心被路上的小石子绊到,眼看着就要摔个鼻青脸肿。 突然,一道人影如风,倏匆刮了过来,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然后,付怀秋发现自己跌入一个结实又温暖的胸膛内,被他紧紧抱着、倾听他有力的心跳,一种书语无法形容的欣喜瞬间充满她的心底。 她怀疑自己在发热,脸好烫,心跳得好快,脑子迷迷糊糊的,人像往天上飞。 情不自禁地,她伸出了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随即,她只觉全身酥麻。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时候,在他尚未与袁紫娟订亲前,他们几乎是天天玩在一起,偶尔玩累了,他们还一起在小泵姑的房里睡觉。 那时的她对他就像朋友一样,没有丝毫的特殊感受,她当他是最好的朋友,和他一起玩,比跟其他朋友在一起更快乐,所以他们总是腻在一起。 直到他跟袁紫娟订了亲,她莫名觉得被背叛了,因此气得不再理他。 可那桩婚事又不是他作主要订的,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书,怎能怪他?她又有何资格怪他? 偏偏她就是生气了,一气就气了十几年。 现在想想,她真傻,自己为什么生气,不就是因为当他是心里最特别的人,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可是,他突然变成别人的,她自然无法接受。 她不清楚什么时候,他在自己心里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但她知道,自那以后,她的心便空了,再懒得与人交往,总是一个人郁郁寡欢,渐渐地,她有了“木观音”的绰号。 直到现在,被他抱在怀中,她的双手也抱住他,恍恍然,她感觉自己空了的心正逐渐被他的身影填满。 很多被遗忘的快乐、失去他的愤怒、一个人的孤单……万般情绪一一流转心头,最终全部转化为一股春水般的柔情,从心底溢出,流淌全身。 原来啊原来,她那么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 靶谢老天,没有让她真的失去他,兜兜转转一大圈,他们又在一起了。 她不觉紧了紧环住他腰的手。真想一直抱着他,永远不分开。 同时,他环住她身子的手臂也更用力了几分。 但他神情却不似她满是甜蜜与深情。 他双眸微眯,隐隐射出两道精光,如刀如剑,直入那茫茫黑夜中。 罢才在屋里,他便听见她的脚步声,正想去厨房把温着的鸡汤拿出来;她这几日辛苦了,小脸明显憔悴了三分,他看得好心疼,因此想方设法给她进补。 孰知,他才起身,便发觉几缕若有似无的呼息声远远地跟着她。 他心头大惊,不知她得罪了谁,竟招惹来这样的高手窥伺,所以急忙提着灯笼出来接她。 他对外虽称不擅与人争斗,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身刀剑难伤的横练功夫。 可要真正练好金钟罩铁布衫,没有足够雄厚的内力怎么可能成功? 当他内力大成之时,学其他的招式还不易如反掌? 况且,一力降十会,就凭他的天生神力和高人一等的内功,他的五感、轻功、拳脚功夫便较其他人更胜一筹。 不过他深受付家姑姑薰陶,不喜与人争胜负,久而久之,反被人误会软弱了。 大家都忘了,庄家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都是什么样德行,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猛将,豪迈直爽、没心机而且战力惊人,全家都是如此,那么生为庄家人的庄敬,又能差到哪里去? 他小时候甚至比父亲和三位兄长更凶悍,只是收敛了十余年,大家便忘了当年那个横行京城、打遍纯裤无敌手的小霸王了。 他担心付怀秋,便赶出来接她,远远瞧见她的身影,还有更远处那几条鬼魅似的人影,一颗心顿时提到了胸口。 真的有人在跟踪她?为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几个大步迎上她,却见一抹银针自她身后闪现,流光电闪般急噬她背心。 他心如火焚,大掌一挥,路边一颗石子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击向了银针。 他内力雄厚,石子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刚劲,后发先至地将银针击得粉碎。 而后石子落地,却不小心绊倒了她。 他加快了脚步,总算在她跌倒前扶住了她。 他搂着她,微微侧了子,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同时目光如炬地注视那些跟踪之人。 而付怀秋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就那么短短的半刻钟内,她已经是人间、黄泉走了一遭。 她沉浸在丈夫温暖的怀抱中,感觉全身的疲累都被洗涤一空了。 “庄敬,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还出来接我?” “我就是知道。”他死死盯着藏在暗夜中的人,却没打算现在就把实情告诉她,怕吓着她。“这应该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瞎扯。”她失笑,小手在他背上轻捶了一下。 “好吧,我招认,其实我是在家里等得心急了,所以迫不及待出来找你。我算了下,似乎这样来来回回走了有七、八趟吧,第九次才接到你。”他一边逗她的同时,心头稍稍松了口气,那些人终于走了。 奇怪,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跟踪她?甚至对她下毒手? 他们又是几时跟到她的?若老早便跟在她身后,为何等到他出现,才对她下手?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不知道为什么?庄敬总觉得那些人不单单是想杀她这么简单,他们似乎还有别的企图。 尤其……他们离开时的动作相当整齐,那令行禁止的模样让他好生熟悉, 他想了一会儿,两个字浮现脑海——军队。 那些人像极了行伍里出来的士兵,而且是那种受过严苛训练、身手异常高超的士卒。 此念一起,他浑身冰凉。难道皇上又反悔了,想要彻底覆灭付家? 可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动手,是在警告他别恃宠而骄吗?还是……庄家已成了皇帝下一个要铲除的对象? “你真的这么想我?”突然,付怀秋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当然。”他抱持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她一起回家。“从你早上一踏出家门,我就开始想你了,吃饭想、打扫家里的时候想、去买菜也想……唉,我终于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滋味。” 第6章(2) 听他说得夸张,她好笑之余,心里也有一丝甜蜜。 “你今天吃了多少糖?” “不多,两包松子糖而已。” “难怪嘴巴这么甜。” “你尝过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嘴巴是甜的?” 她又捶了他一下。“大庭广众的,你羞不羞啊?” “大庭广众?”他刻意四下张望。“小秋,你眼力不太好喔,这么晚了,整条街就咱两人,哪里来的大庭广众?” 她指着窜过脚边的野猫和对面树上的猫头鹰。“喏,这里是‘大庭’,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不算‘广众’吗?” 他一时无语,半晌,哈哈大笑。“小秋说得是,‘大庭广众’之下,确实不宜谈情说爱,这等闺房情趣,还是留待……唉哟!”话未完,腰间一块肉被她狠狠捏起,用力转了半圈。 “叫你胡说八道。”她嗔他一眼,含羞带怒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娇美,他不觉看得痴了。 今生能娶她为妻,真不知是自己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是为夫的错,娘子说的都对,以后再不敢胡言乱语了,只是……”他眼中神光尽敛,又是那副憨厚忠实的表情,不清楚他为人者肯定被骗,但付怀秋与他青梅竹马,岂不知这家伙最擅长装傻,见他这模样,她所有精神都提起来了。 “只是什么?”两根手指准备好,随时掐他个全身青紫。 “只是……为夫疑惑,这屋里、屋外都不宜亲密,咱俩可得等到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才能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他说完便准备跑,却还是被她捉住,两手在他身上又掐又捏的,折腾了好半晌,直到他笑着求饶,她才双手插腰,嗔看着他。 “看你还敢不敢再油嘴滑舌?” “不敢了、不敢了……”他连连摆手。 其实他一身铜皮铁骨,她双手再用力也掐不痛他。 但夫妻玩闹,若还要运功相抗,岂不大杀风景? 而且见她使刁撒泼也别有一番风情,庄敬却是十分沉醉,万万不做蠢钝的木头人。 于是小俩口打打闹闹地回了家,一路洒落的笑声,句句都是浓情和密意。 是夜,两人用完了饭,庄敬还替她准备洗澡水。 这让付怀秋深觉自己真不是一个好妻子,本该是她服侍他的,结果全部颠倒过来了,显得她真无能。 可她心里又很甜蜜,有个这么疼爱自己的夫君,这一生还有什么好求的? 泡在暖热水里,就如同被他抱在怀中一般,她整个身子都快化了。 两人成亲至今也快一个月了,他待她如珠似宝,让她幸福得彷佛飞在云端一般。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为什么还不与她行周公之礼? 要说他不喜欢她嘛,他对她这么好,心里若无爱意,怎做得出这般体贴的行为? 可他迟迟不与她做一对名实相符的夫妻,又是所为何来? 初始,她以为他怜她方经破家之难,心情不定,因此保持距离,以免伤害到她, 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已经平稳许多,也习惯了他妻子的身分,更渴望成为他真正的妻子,而他,他对她百依百顺,却独独在这件事上避着她,为什么? 难道他有什么毛病?还是…… 她似乎听说过,修练某些功夫必须保持童身,一旦破身,功力尽毁。他不会练了这种功夫吧? 她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没有答案,不禁有些郁闷。 “这个大傻瓜、大笨蛋、臭木头……”她双手用力拍打水面,深为他的不解风情而懊恼。“难不成这种事情还要我主动吗?唉呀……”如果他打的是那等坏主意,那真是……气死她、也羞死她了。 他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哼哼……她一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欲火焚身”之苦,这可恶、又可爱的大混球…… 没奈何,她确实喜欢他,他若打了坏主意,只怕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她。 但称他心思、如他意之后,她一定会报复的,定整得他哭爹喊娘,大喊:娘子,再也不敢了。 哼哼哼……想像他要宝求饶,她嘴角弯起一抹坏笑。 其实他一直让着她,任她欺负,她哪里不知道? 但他喜欢逗她,她也喜欢闹他,虽不似一般夫妻相敬如宾,但嘻嘻哈哈的日子确实冲淡她很多愁思,她也渐渐沉醉于这般快乐中。 所以,不合礼仪就不合礼仪吧,他俩幸福就好。 想着成亲以来,小屋里每日里响起的笑声,彷佛春风吹进心坎,她眉眼也染上欢愉。 她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单衣,丝绸的柔滑触感让她浑身清爽。 这样的好衣料,肯定价格不菲,不知费了他多少银钱,可别把他预留给庄家的“后路”耗光才好。 不过他供给她如此舒适的生活,他自己又是如何呢?他不会苛待自己,然后倾其所有来满足她吧? 丙真如此,他们可得好好谈一谈了。她并非爱慕虚荣的女子,既然嫁他为妻,便与他同甘共苦,断无她享受、他挨苦的道理。 她一边想着,走出浴间,踏入新房。 一盏孤灯下,他双手各持一针、翻飞如花,正绣着一袭嫁衣。 她从前就知他酷爱刺绣,却不知他绣功如此精湛,双手双针齐下,彩凤栩栩如生,可谓鬼斧神工。 “这嫁衣、绣被不是未婚姑娘给自己准备的嫁妆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成天捣鼓这玩意儿?”她知道自己与他成亲时穿用的那一整套也是他做的。 但当时,他一番苦心却是为了给不擅女红的袁紫娟添面子。而后袁紫娟与他解除婚约,却便宜了她。 他曾说,委屈她了,请她莫在意,日后当对她更好,以为补偿。 而她也没在乎过,袁紫娟不中意他最好,这样就没人与她抢他,她可以拥有他的全部,她不晓得多开心呢! 只是他又在准备第二套“嫁妆”,她便疑惑,他不会心里还有别人,所以想要一箭双雕吧? “这是给徐青未来媳妇准备的,听说也是个不擅女红的姑娘,所以徐青付钱请我代做一套,给他妻子添颜面。”他说着,头也没抬,加紧赶工,怕误了徐青的佳期,可就不美了。 “原来如此。”想到徐青的未婚妻与自己一样不擅女红,付怀秋决定她会喜欢这个姑娘。她们的丈夫是好朋友,她们应该也能成为闺房密友。“徐青几时成亲?” “嗯……好像再一、两个月吧?”他最近忙得有点昏头,记不太清楚了。 “你怎么连自己好友的婚期都搞不清楚?” “反正时候到了,他自会给我下帖子,那时就知道了,何必再费精神去记?” “狡辩!”她还不清楚他吗?“你肯定是瞎忙,忙到最后,很多事情便记不清楚了。” “嘻嘻……”他笑着收线。嫁衣终于完工了。“娘子,你可真了解我。”他抬头,迎上她方洗浴完的娇颜,热气蒸腾下,她粉女敕水凝,娇艳更胜花中之王牡丹,美得惊心动魄。 他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双眼再也离不开这彷佛水做的人儿。 她乍然接触到他火热的目光,心头先是一惊,代之而起的却是阵阵欣喜。 瞧他模样,却是情难自抑了,也许……今晚便是他们迟到的洞房花烛夜,她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小秋……”他的声音哑了,看着她,想起她是他的妻,顿时升起一股心满意足之感。 他一步步走近她,灼人的目光似乎要吞噬了她一般。 随着他的靠近,她心跳如擂鼓,身子也微微发颤。 他伸手,几乎抚上她美丽的俏脸。 她闭上眼,酡红着双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谁知他手伸到半空中,却匆地握拳,硬生生地压下了自己几欲爆炸的。 “呃……我去洗澡……”说着,他风一般窜过她身边,溜进了浴间。 她诧然睁眼,呆呆地回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是已经快成好事了吗?他为何突然退却?他后悔了?他不喜欢她? 不不不……她不是瞎子,她亲眼瞧见他眼里的欲火燃得多么炽烈,他想要她,想得几乎癫狂了。 那为何突然逃走?这个可恶的混蛋,他到底在想什么? 岸怀秋气得牙痒痒,暗自发誓她再也不要独自等待了,她要主动出击! 待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一定要问出他刚才逃跑的原因,倘使他的理由无法说服她! 哼哼哼……庄敬,你等着尝尝女人的怒火吧! 第7章(1) 夜晚,照惯例是付怀秋睡在床上,庄敬则打坐、修习内功。 不过以前他都在床上打坐,今夜,他跑到了新房门口,隔着一扇门,慢慢平复着体内灼烧的欲火。 岸怀秋被他这个动作气得牙痒,因此整晚都不理他,连他说笑话逗她,她都装没听见。 庄敬有些难过。他很喜欢看她笑,长久以来,他也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对方开心,若令她掉泪,说再多什么“我是为你好”、“我们应该彼此体谅”,都是放屁。 但另一方面,他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不再对他笑得像枝盛开的桃花,他那怦怦乱跳的心也会乖一点,不在胸膛里乱撞,好像要从他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小时候就喜欢,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知己,成亲后,日日看着她的一颦一笑,更把她整个身影烙入了心坎里。 他也晓得她对他有好感,只是他弄不清楚,她这份欢喜是来自于对他的爱意?还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若是前者,他当然开心,能与自己喜欢的人两情相悦,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可假使是后者……他很茫然,若随着,他肯定是利用她此时心灵的空虚,先拥有了她,再慢慢赢取她的芳心。 但这样对她公平吗?是否太卑鄙了点?万一日后她醒觉过来,后悔了,那他一番自私的行为,岂非害她终生? 因此他始终与她保持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天天看着她的娇颜,他发觉要把持住自己好难、好难……老天,她怎么能美成这样?把他全部的心思和神魂都勾过去了。 他坐在新房门口,颓丧地叹口气。再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欲求不满而死。 可恶,要怎么做才能知道她是真心喜欢他、还是厌激他,遂想以身相许? 试探她?问题是,怎么试?对于感情,他从来都是输家。 以前面对袁紫娟时是这样,如今亦然。 “也许我该去找徐青谈谈,到底要如何做才能真正理解一个姑娘家的心思……”他一边嘀咕着,忍不住又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其实他真的好想进去,好想抱着她、好想亲亲她、好想全部地拥有她……他想到快得失心疯了。 庄敬这头正在烦恼,却不知道,房里的付怀秋已经下定决心——山不来就我,换我去就山也是一样! 横竖她与他夫妻名分已定,若不早早做成一对真夫妻,万一哪天又出意外…… 她想起幼时与他两小无猜,本是快快乐乐一对好玩伴,突然有一天,他爹给他订了一门亲,她心上那种怅然若失…… 一次错过已经够了,她绝不愿再重蹈覆辙。 但看他平时也算聪明,独独在感情一事上迟钝如木头,她该如何诱出他的真心呢? 真糟糕,她思来想去,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商量的人。 唉,过去几年她实在太过封闭了,弄得人人叫她“木观音”,徒有一堆同窗,却没有一个朋友,现下想找人谈心事都找不到。 好苦恼啊,她搜遍脑海中认识的人,最要好的居然是庄敬,但这事能与他商议吗? 别开玩笑了,他恐怕比她更不解风情,与他交谈,她还不如对牛弹琴去。 还有谁是比较聪明、又有经验,她也熟悉,能跟她讨论的呢? 她绞尽脑汁,最后一个名字跳出来——凌端。 嗯,他们合伙做生意,最近常常往来,她确定他是个有头脑又精明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成亲,而且与妻子和谐美满,应该能够给她一点帮助才是。 好,决定了,明天就去找凌端,向他请教一下夫妻相处之道。 有了主意,她心情不再烦闷,倒头沉沉睡去。 倒是庄敬,看似平静地在新房门口打坐,心里其实翻江倒海,好几次差点岔了气,走火入魔。 直到天将明时,他不敢再习练内功,怕真把自己搞废了,那麻烦就大了。 他收功起身,想着既然还有大把时间,不如给妻子做些精致小点,想来她应该会喜欢才是。 记得她小时候挺爱吃桂花糕、豌豆黄之类的甜点,便做个三、五样,让她过过瘾吧! 他正准备走进厨房,却听屋顶传来一记极细微的碰撞声。 这若是一般人肯定听不见,功力不够高深之人,即便听见了,也以为是野猫、野狗自房顶走过的声音。 但落在五感特别敏锐的庄敬耳中,他立刻知道这是某个高手飞掠而来、伏在屋上,却不知意欲何为。 太奇怪了!昨天有人跟踪付怀秋,并且一路跟到家门口才对她下手,今晨又有人来踩盘子,究竟是她或是他得罪了人,才招来祸端? 他悄悄地从窗户窜出去,希望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将人擒下,问出个答案。可惜他才出屋子,对方便已察觉,迅速远掠而去。 庄敬看那黑衣人的身法迅急而诡异,彷佛鬼影般,一飘二荡,转瞬无踪。 他心头拢上浓浓的忧愁。无论是谁,被这样一个高手记上,都是件危险的事。 可他想不通,自己和付怀秋都不是喜欢出风头、容易得罪人的性子,怎会招惹上如此麻烦呢? 究竟是谁想对付他们?原因何在?他百思不得其解。 庄敬怔怔地站在窗外,远眺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银月西坠、金乌东升,天色大亮了。 这时,付怀秋也清醒过来,略做梳洗后来到大厅,却意外地没见着今天的早膳。 自从与他成亲,他每天早早起床为她准备饭食,让她吃得饱饱的,好应付一天的工作。 今天是怎么了?他居然没做饭?她不禁疑惑,四处寻找庄敬。 她走遍了屋子,没见他的人影,来到屋外,却见他站在那里发呆,也不知他站了多久,肩膀、头发都被露水沾湿了,他浑然未觉。 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庄敬,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恍然回过神。“你怎么起来了?” “天都亮了,我还要去商行呢?不起来,难道耍赖在床上睡懒觉?” “是喔……对,天亮了……”他还在想着那个黑衣人,因此有点语无伦次。 “庄敬,你怎么了?怪里怪气的。” “我……”他本想问她,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又觉得事情未有定论前,贸然说与她知,恐怕吓着她,便将话题转了开去。“我本来想给你做几样点心做早餐,结果到厨房一看,发现面粉用完了,就想出来买,不料一出门发现天还黑着,粮行根本还没开始营业,我就想看一会儿日出,得天大亮后再上街买面粉,谁知这一瞧,却瞧得忘我了,朝阳东升之美真是……教人一见忘忧啊!” “呵呵……”她想不到他在这里站到被露水沾湿了衣服,竟是因贪看美景出了神,不觉失笑。“你啊……以前小泵姑说你大事精明、小事糊涂,我还不信,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我有糊涂过吗?”他喜欢跟她谈付家姑姑,那是他俩共同拥有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而更令他欣喜的是,她如今已经能平心静气谈论这件事了,足见她已渐渐走出伤痛,迈向新生。 他希望经此一事后,她再无灾劫,可以平安喜乐过一辈子。 “没有。”她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只是有一回又挨军棍了,回去找你娘哭诉,反而被臭骂一顿,便跑来找小泵姑,说小泵姑温柔、不骂人,要她当你娘。小泵姑笑答,你爹已经成亲了,怎能再娶他人?于是你回家要你爹休了你娘,改娶小泵姑给你当娘。听说那回你被揍得很惨,连你娘都动了家法,打得你在床上躺了三天,是也不是?” “啊!”他面红耳赤。这么丢脸的事,他不是警告过家里人不准外泄吗?为何她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他要去把那长舌公或长舌妇痛揍一顿。 “怎么?想揍人?” 他瞪眼,不说话。 “告诉你也无所谓,可我怕你不敢动手。”她笑得越发坏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是那么胆小的人吗?” “好吧,我说……”她卖足了关子,才一字一句道:“把他家傻小子的蠢事宣扬得满京城都知的人便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庄国公是也。” 他整个傻了,痴痴愣愣的,好像神魂飞离了,只剩躯壳在这里。 不是吧?都说了家丑不可外扬,他爹怎么能把他出卖得如此彻底? 老爹啊……要不要这么直爽、粗豪?庄敬在心里哀号。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膛上点了两下。“喂,什么时候去揍人?我好抽空去看热闹。” 开什么玩笑,他若敢对老爹动手,他家那火爆脾气的老爷子就把他的打开花。即便他现在刀剑难伤,但被打军棍还是挺没面子的。 “臭小秋,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倒霉吗?” “我是那种人吗?”她先是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随即又哈哈大笑。“好吧!我承认我是很喜欢看你出糗,那么……庄四公子、未来的将军大人,你也要揍一顿吗?” “我……”拜托,他碰都舍不得碰她一下,哪舍得打?“我好男不与女斗。”他气呼呼转身,回家去。 “喂,咱们还没聊完呢,这就走啦?不多聊几句?”欺负他实在太过瘾了,总算把昨晚独守空闺的闷气全部发泄干净,她此刻的心情好极了。 “我忙得很,没空学三姑六婆八卦。”他脚步迈得更快了。这么丢脸的事,他才不要继续留下来让她笑话呢! “大清早的,你有什么好忙的?” “给你做早餐啊!别说你一点都不饿。”他咻一下窜进大门,不见踪影了。 她凝视着他的背影,心头很甜。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把她放在第一位,永远关心她的需求。 “庄敬……”她一定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才能嫁他为妻。 所以,这次她一定要牢牢捉紧他,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她再也不要重新尝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 一直以来,付怀秋给外人的印象是个清冷的木头美人。 因此当她开诚布公地向凌端请教夫妻相处之道时,他彷佛遭受五雷轰顶,足足呆滞了半刻钟,才在她的催促下回过神来。 只是她当他是朋友,认真向他请教问题,他却在心里将庄敬诅咒了一百万遍。 那个混帐!平时说得好听,什么人生至乐莫过于日日为妻画眉,尽享闺房情趣,结果……他成了亲,却变笨蛋了,放着娇妻独守空闺,还谈什么风花雪月? 现在闹得付怀秋居然要向他请教如何与夫君和谐相处,这些事情他是知道,可要他如何说与她听? 老天爷,男女有别啊!哪怕他口舌厉害,这等事也是不好意思对妻子之外的人说的。 一时间,见惯风浪的一代富商凌家大少爷竟被问得面红耳赤,久久无法言语。 岸怀秋看他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觉泄气。 “倘使凌公子也不知答案,那就算了。” 凌端擦拭额头的冷汗,尴尬得不敢看她。 “这个……不好意思,不过,我想这事你慢慢与庄敬说,应该能够解决的。” 岸怀秋一张俏脸霎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太久没有与外人谈论心事了,况且她也没有足够亲密的朋友能聊这些女儿私密。 正因没经验,当她翻遍脑海里认识的人,找出凌端可能是那个能够为她释疑的人时,她便能毫无顾忌地对他说清楚、讲明白,纯粹将这当成一桩生意在谈。 可说到底她仍是个姑娘,女儿家该有的羞涩与矜持,她还是有的。 因此面对她最在乎的庄敬时,她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傻乎乎地躲在房里,暗自神伤。 所以凌端让她和庄敬谈夫妻相处之道……唉,她要说得出口,何苦找他顶缸? 第7章(2) 凌端眼色何等凌厉,见她模样,便知她已深陷情网,难以自拔。 对于这样的人,任何道理都是无用的,因为他们那被爱冲昏头的脑子早成一堆浆糊,如何指望他们作出正确判断。 他一边暗叹付怀秋,任她再聪明、不解风情,一旦爱上一个人.同样逃不开变傻的下场。 同时,他也在心里臭骂庄敬,明明如此好运道,得美人青睐,他不及时把握,又在蹉跎什么? 庄敬莫非不知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想到这里,凌端就想狠揍那个人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看看能不能打醒他,叫他别只会讲情趣,要去做,才能真正享受闺房至乐…… 这笨蛋!他又在心里骂了庄敬一句,打谱与付怀秋谈完生意,就去找好友聊一下什么叫“夫妻相处之道”。 岸怀秋在这里得不到答案,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两人再谈了几件合作生意后,她便告辞离去了。 走出凌府,她自去了青庄油坊。这是她在发觉付家危机后私下做的第一桩买卖,生意不算太好,但也不差,约莫四年,让她又赚到了两座农庄和一家粮行。 她暗地里培养的人手差不多都在这里,其他地方则委任这些亲信的友朋经营。那时她想的是,万一付家倒台,又被人查出青庄油坊与她有关系,连这里都被封掉,至少还能保有剩下的产业,算是给付家留条后路。 庆幸付家的劫难没有扩大,全家人的性命都保住了,只可惜……唉,他们全家都对不起小泵姑啊! 她怀着感伤的心思走进油坊,里头的掌柜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这掌柜也是个苦命人,家乡遭灾,他一家上京投亲不过,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谁知老母又重病,眼看着就要魂归离恨天,恰巧遇上付怀秋,见掌柜人忠厚,又识文断字,便出钱替他母亲治病,然后开了这间油坊请他经营,他一家才算月兑离窘境。 岸怀秋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声张。尽避皇上已经赦了付家,但谁晓得皇上会不会又反悔,因此这条后路她并不打算放掉,最好能一直保持,以备不时之需。 她装作顾客在油坊里绕了一圈,然后迅速闪进后院的密室里。 密室中,一名发鬓皆白的老者正在整理帐册,他便是付怀秋最倚重的大管事。 “忠伯。”付怀秋喊了声。 老人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所有的皱纹都笑开了。 “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忠伯。”付怀秋给老人倒了杯茶。 忠伯是付怀秋娘亲昔年陪嫁的仆人,因为性子太耿直,一直不得她爹和大哥欢喜,可她很欣赏这敢言敢道的老人,与他情同祖孙。 当她料到付家的结局,有意给付家留一条退路时,便想到忠伯。两人一番恳谈后,忠伯诈死离开付家,拿付怀秋的贴己钱开了这家青庄油坊,从此一心为付怀秋打理生意。“忠伯,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休息就要休息,别太累。” “多谢小姐关心。”忠伯真心喜欢这个聪明的小泵娘,颇有当年他家小姐的风范,就可惜小姐去得早……付怀秋为何不是男孩,否则付家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小姐,我们已经想办法把老爷和大少爷都弄出来,送到南城的田庄了,可他们……” “爹和大哥肯定过不了这样清静的日子,他们又想使啥花样?”她太了解家里那两位大老爷了,奢华成性、一日无歌舞都不行的个性。 以前小泵姑未出嫁时,还会劝着她爹,让他收敛点,待小泵姑入了宫,爹和大哥臭味相投,便似那放出笼的鸟儿,天天丝竹管弦、山珍海味,把丞相府弄得像戏台子般吵闹喧哗,无一日安宁。 他们骄奢惯了,如今去南城,关在田庄里,没有歌舞可赏、也无佳肴美酒宴饮,想当然是抱怨连连,指不准还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呢! 岸怀秋是没办法改变爹爹、兄长的个性了,只能关着他们,好生奉养……至少别让他们再出去闯祸,自找死路。 忠伯也对两位旧主子无啥好感。也不想想如今是什么时机,容得他们胡来吗?小的不懂事,老的也糊涂,委实教人气煞。 “老爷和大少爷言南城太过偏僻,嗯……疏无人烟,清寒孤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想到那两位提的借口,忠伯是好气又好笑。“老爷和大少爷说……庄子不干净,所以……” “等一下,我记得南城的田庄里至少有奴仆三十余人,还维护不了田庄的整齐干净吗?” “小姐,”忠伯失笑。“老爷他们说的不干净是指庄子闹鬼……” “胡说八道!”付怀秋气白了俏脸。“天底下哪里来的鬼魅?亏爹和大哥读得圣贤书,连子不语怪力乱神都不知道,简直……”她被他们气到说不出话了。 “小姐莫恼,想必老爷他们是过不惯那清冷生活,才想出这么一个借口,希望搬到比较热闹的城镇,重温昔日的富贵荣华。”忠伯安抚她道:“其实不管是什么日子,过习惯就好,且让老爷和大少爷在南城休养些时日,他们终究会认清现实,安分下来的。” “他们想不安分也不行,小泵姑已然往生,皇上对付家的戒心又未完全消除,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也供给不起他们花天酒地的金银。”付怀秋简直要被她爹和大哥气死了。“忠伯,你再派几个可以信任的手下过去,务必看牢我爹和大哥,千万别让他们再出来惹事,否则真是自找死路了。” “我知道了,小姐。”忠伯决定,必挑那些武力强悍的,彻底看死那两位专门惹祸的主儿,省得他们连累付怀秋。 岸怀秋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后,又道:“至于爹和大哥若怕寂寞……唉,忠伯,你且打听看看有什么落难的戏班子、歌伎、舞伎的,挑几个伶俐的给爹他们送过去吧!不过事先要跟对方说好,此后吃住都在庄子里,等闲不得外出,以免招人闲话。” “那不如挑些聪明的小乞儿,签了死契,训练些时候,待能表演了,便送到南城的庄子,让他们逗老爷和大少爷开心去。” “也行,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忠伯,我不希望爹他们再惹是非,也不愿他们郁郁半生,所以,他们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就尽量满足吧!” 说着,付怀秋疲累地叹口气。一个人撑着这么一个家,真的很累,可幸好…… 想起庄敬,她脸上浮起一抹幸福的笑。多亏有他全心全意的支持,否则自己早垮了。 好高兴能嫁给他,好开心今生得这一好伴侣。 之后,她又与忠伯谈了些生意上的事,然后看准一个油坊没顾客的时机,拎着一小瓶油,装成一名打完油的客人悄然离去,转回她与庄敬的家。 却说付怀秋与忠伯谈论生意时,她和庄敬的甜蜜小窝却来了个贵客——第一信商的公子,凌端。 庄敬见到凌端很是开心,他这几日都听付怀秋说了,凌端做生意很有一套,对她多有提携,让他心里好生感激。 他热情地将好友迎进去,正准备泡茶、备点心招待,凌端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瞪着他。 “你这小子,你你你……你干的什么混帐事?” “我做了什么?”庄敬很是糊涂。 “你——”他就是什么都没做,凌端才生气啊!“我说你在学院时,你口口声声什么为妻画眉、闺房至乐……结果成亲到现在,你那愿望可有成真?” 闻言,庄敬面如火烧。“我……”他竟是羞得说不出话来。 凌端却是被他打败了,敢情是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而这最爱谈闺房情趣的庄敬,正是最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付怀秋?” “当然。”他对她的心,日月可监。 “你既然喜欢她,为何……为何……”该死,别人的闺房私事,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为何什么?”庄敬一脸憨厚问道。 凌端好想去撞壁。他是谁?他不过是个商人,每天只要想着赚钱、花钱就好,做啥要花如此大心思去管这等闲事? 但庄敬是他的好友兼合伙人,而付怀秋,在书院时,只见她日日苦读,清冷孤高,见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也不太喜欢她,同其他同窗那般谵称她为“木观音”。 谁知真正相处认识后,却发现这姑娘并不高傲,相反地,她脾气挺好,也很能听进别人的意见,直率豪爽,颇有侠义之风。 开玩笑,她若不坦直,会当面问他夫妻相处之道吗? 须知男女有别,一般姑娘再大方,岂敢与夫君以外的男人谈论这等私密事?但付怀秋就是问了,而且一派云淡风轻、光明正大的样子,反衬出他的畏缩不安、越难看。 他在她面前丢了面子,却不恼她,反而敬佩她的坦率敢言。 可他心里却气庄敬,明明一天到晚将夫妻情趣挂在嘴边,可真的娶了妻,就变木头了。 “我说……庄敬,你……”凌端吞吐半晌,一咬牙,还是豁出脸面说了。“你佳人在怀,因何情事不谐?” 庄敬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瞬间,更是尴尬得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你……你你你……” “我什么我?”既然开了口,凌端也豁出去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话你总该听过吧?” 庄敬又支吾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当然知道,我也很想……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小秋方经大难:心情难免受影响,若我这时……凌端,你不觉得好像乘人之危吗?” “呵呵呵……”凌端傻笑片刻,突然有股冲动,好想抄张椅子朝他脑袋砸下去,看看里头都装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竟然为了如此愚蠢的理由让娇妻独守空房,黯然神伤。“你白痴吗?” “你干么骂人?”庄敬一脸无辜。 “我还想打人咧!”凌端跳脚。“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注定要与你携手一生的伴侣,她遭逢大难,心绪不安,你不是更应该对她温存体贴、让她觉得终生有靠,从而安下心神?这关乘人之危什么事?” “可万一她不喜欢我呢?” “她说了不喜欢你吗?” “她是没说……”想起付怀秋瞧着自己时,那温情默默的样子,他想,她就算不爱他,至少也绝不讨厌他。“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是对我挺有好感的……呵呵呵……”话至此,他有些得意。 “那不就得了?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两情相悦,你还犹疑什么?” “我担心,因为我救了她,所以她心存感激……你知道的,恩情跟爱情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他一直对付怀秋很好,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原因。他很烦恼啊! 凌端却听得差点晕倒。“庄敬,你可以再蠢一点没关系!你你你——” “喂,有话好好说,你干么一直出口伤人?”庄敬沉下脸,他也是有脾气的。 “你难道不蠢吗?”凌端怒道:“你管他恩情还是爱情?你难道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无?哪怕她现在只是感激你,你就加倍对她好,一直做到她真正爱上你为止,不就得了?” “我做啦!”他对付怀秋不知道多体贴呢! “不够。如今的她除了需要有个人温柔对待外,更需要一副坚实的肩膀给她依靠,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不是孤单一个人,你总会支持她,绝不会抛弃她。” “我一直就是这么努力的啊!” “那就跟她做一对名实相符的夫妻,你们现在这样有名无实的,要她如何放心?如何相信你会一生陪伴她,永不相负?” “啊!”庄敬愣了,莫非他一直以为对她温柔,为她着想,暂时与她有名无实,等待她心情平复……这些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没有让她觉得安全,反而伤害了她? 他茫然了,已分不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最终会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这已不是凌端能左右了。身为他夫妻俩的朋友,他此时能做的就是——祝福他们。 凌端走后,庄敬继续沉思。 到底要不要和付怀秋做一对名实相符的夫妻?他要好好想个明白…… 第8章 岸怀秋才走进家门那条巷子,大老远便见庄敬提着灯笼,站在大门口等着她。 瞬间,她因为父亲与大哥吵闹而郁闷的心,立转为甜蜜。 一股淡淡的暖流烘得她俏脸微红,满满的幸福充斥心窝。 她不觉加快脚步,向他奔去。 庄敬也含笑迎了上来,同时也留心注意四周,察看还有没有人跟踪她,欲对她不利。 结果整条巷子除了他与她之外,就是野猫三、两只,再无其他人了。 他不禁有些怀疑,前些日子看到的跟踪之人和夜探他们家的黑衣人,是真或是他的错觉而已? 可不管什么都好,只要她平安快乐,他也就满足了。 他快步走向她,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岸怀秋愣了一下。庄敬怎么了?自成亲以来,他虽然对她百依百顺,肢体上却始终与她相敬如宾,不过分亲密。 若非她能看出他眼里的怜惜与深情,否则也要怀疑他娶她纯粹是救了她,心里其实是不喜欢她的。 但他的不作为也确实令她泄气,她是真想与他做一对名实相符的夫妻,奈何……真不知他脑袋都装了什么,喜欢她却不要她,这啥莫名其妙的念头? 今晨,她才想着一定要想办法勾起他的热情,但什么都还没做,现下他却如此,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脑袋不清楚了? “回来啦,今天累吗?”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替她理顺散乱的发丝,眼里的温柔让她一颗芳心几乎要化了。 “不累。”就算工作再忙,只要想到家里有个他,她便觉得再多的疲累也化为云烟,消散无踪了。 他环着她的腰,往家里走。 “今晚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狮子头、双色虾、素三鲜,还有竹笙汤,包你满意。” “天天这样吃,你不把我喂成大胖猪?”她嗜海鲜,他爱吃肉,但每回他做菜,总以她为主,让她感动之余又是满心幸福。 “吃胖点好,太瘦了我心疼。”若非她胃口小,他定会在正餐之余,再替她准备点心和夜宵,务必将她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那可就不漂亮了。”他的话虽然令人开心,可她还是忍不住打趣。 “不会,你不管胖或瘦,肯定都是漂亮的。”他斩钉截铁地道。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他俯近她耳畔,轻声低语。“在我心里,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永远都是最美的。” 她笑得眼睛都成弯月了。“油嘴滑舌,等我人老珠黄时,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不能说?只要你喜欢听,我每天都说。”未了,他又义正辞严地补了句。“而且保证字字出自真心,绝无虚假。” “你又吃糖啦?” “没,家里的糖已经被我吃完了,今天又忘记去买,所以没吃。” “那就是喝蜜水了?难怪嘴巴这么甜。” “我不喜欢喝蜜水,而且……你确定我嘴巴甜吗?” “满嘴甜言蜜语,都快腻死人了,还不够甜?” “我说的不是那种甜,是这种……”他突然倾身,在她唇上迅如飞羽般偷了一吻。“怎么样,甜吗?” 一瞬间,她呆了。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庄敬这是怎么了?他刚才……他他他……她是不是错觉了?可自己竟然被偷吻了,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小秋,你干么不说话?是刚才没尝清楚吗?那……”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这一次,他慢慢地、温柔轻巧地覆上她的唇,细细地吮吻,将她唇上的胭脂尝了遍。“现在能够确定我的嘴是不是够甜了吧?” 她本是呆滞,搞不清楚他为何突然吻她,可就在她陷入茫然的时候,他再度吻了她,然后,她全身好像发烧了一样,又红又热,偏偏心里又在欢呼——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快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之所以娶她,只是因为同情。 接下来,他又问出了那个好笑的问题。那本是他们互相斗嘴的话,平时她也跟他玩得开心,可不知为何,此刻一听,她眼眶一热,泪珠莫名其妙地便落了下来。 一见她哭,庄敬立刻慌了手脚。“小秋,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麻烦的是她不仅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情,甚至无法停下如断线珍珠般的泪水。 “难道……小秋,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道歉,我再也不会亲你了,你别哭了好不好?”她哭得他好心疼啊! 同时,他也暗地将凌端骂了一遍。说什么要跟她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她的心才会安,简直是一派胡言!她如果安心了,怎会哭成泪人儿? 他气凌端,更气自己,明明下定决心要待她平复心情,再重新追求她,赢取她的芳心,为何自己就这么沉不住气呢?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小秋,你……若是生气,就打我吧!别哭坏了身子……”他发誓,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岸怀秋哭了半天,听闻他的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庄敬怎地如此糊涂?以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她若不喜欢他,岂会与他拜堂成亲? 原来这个一天到晚讲“情趣”的男人,才是根真真正正的大木头,连她这“木观音”都要甘拜下风。 她见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也甜也恼、也羞也气,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 可有一点却是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她喜欢他,无论他知情识趣也好,迟钝无知也罢,她就爱他这番真性情。 “小秋,如果你怕打我手会痛,那……”他举起手,就要扇自己两巴掌,替她“出气”,同时安抚她受创的心。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我没有生气。”付怀秋真不知道他怎会如此迟钝?偏偏她就是爱惨了这个大傻瓜。“我们回家吧!” 她要拉着他进家门,他却痴痴愣愣地杵在原地,活生生如一根钉入地里的木桩了。 “庄敬。”她唤他一声。 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轻轻地在他臂上拍了下。“你发什么傻?走啦,回家去。” 他依旧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庄敬,你要呆到什么时候?真是……”想起自己的大胆,又看他这副木头模样,她不觉有些羞恼。“你傻够没有?” 当然没有!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蜻蜒点水般的吻。 那几乎不算吻,只是她的唇轻轻刷过他的而已,但其中的热和甜蜜足以焚尽他所有理智。 他体内彷佛有一把火在烧,脑子昏沉沉的,一会儿觉得幸福得像要飞上云端,一会儿又怕这只是幻梦一场,她其实并未亲吻他,一切纯粹是他痴望太久,于是作了白日梦。 因此他费尽心思要回味那个吻,那个让他惊心动魄、却又轻如鸿羽的细吻。 奈何它开始得太突然,又结束得太快,任他绞尽脑汁,也记不清这吻到底是什么滋味?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他好懊恼,倘使自己的吻就这么丢得不明不白,他非呕死不可。 尤其对象还是他魂牵梦萦的付怀秋——不行,他一定要想起这个吻的滋味,要一辈子思念它、回味终生。 “庄敬!”这人发愣也要有个程度吧?哪有像他这样的,瞬间变木头,任人怎么叫都叫不醒。付怀秋不觉有些气闷,小脚在他的脚板上狠狠跺了一下。“你要回神没有?” “唔!”剧痛终于把他的神智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委屈地瘪着嘴。“小秋,好端端的,你干么踩我?”她对他这么凶,可见刚才的温柔是假非真,令他不觉好生泄气。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差一步就进门了,可我怎么推你也不走,怎么,想杵在这里当门神?” “当什么门神?”他悠悠地吐出一记好长的叹息。“我只是……”算了,那个梦太丢脸了,还是不说了。 “只是什么?” “没什么。” “喂,你是不是男子汉啊?畏畏缩缩的,一点英雄气概也没有。” “谁畏缩啦?我……我怕说了你会生气嘛!”他处处为她着想,她不领情,怎不教人郁闷? “好,我保证不生气,你快说。”她催促道。 “我……算了,这种事换成我都要生气,更何况是你。”他今天已经招惹过多,实在不愿再令她发火。 “你——”付怀秋最讨厌被吊胃口了,当下狠狠在他臂上掐了一记。“我命令你,说——” “呃……”他其实也不痛,但她这么凶,他只好老实招了。“那个……就刚才,我好像作了个梦……梦梦梦……梦见……” “梦见什么?快说。”反正他皮粗肉厚,连军棍都不怕,何况她小小的掐捏。于是,她又伸出两指,掐住他腰间一块肉用力拧了下去。 “唔!”他不痛,可他怕痒啊!“我说就是!我梦见……你主动亲了我。” “啥?”瞬间,她脸红似霞染。 “我说,我梦见你亲了我!”他豁出去了大声说道。 “要死啦!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丢死人了。 “反正是梦,我就说着过过瘾,有什么关系……”他嘀嘀咕咕着,语气充满遗戚。如果那梦是真的,该有多好? 她噗哧地笑了出来。这傻瓜……他为什么傻得这么可爱呢?傻得教她……想不喜欢他都好难。 “笨蛋!”她踮起脚尖,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为了不让他又误会自己在作梦,这一回她刻意吻得久一点,芳唇紧贴着他的,仔细感受他的体温和气息,一股热慢慢在她心底燃起。 庄敬先是怔了一下,待确定唇上的芳香确实是她的吻,一阵喜悦如狂涛巨浪股席卷他全身。 她吻他了……她真的吻他了!老天爷,这不是梦!他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的吻很温柔,她的唇很软,她的气息充满了春花般的芬芳……她的一切都让他深深陶醉。 他闭上眼,情不自禁地抱起她,加深了这个吻。 她全身如遭雷击,一股酥麻沿着背脊窜逼全身,让她不自觉打颤。 他几乎吻遍她的唇,尝尽了她的味道,很甜,比糖蜜更加甘美。 她只觉有人彷佛在她体内点了把火,轰地一声燃起,她的理智便消散了,只有情火燃烧得越发炽烈。 同时,她的娇躯如水般在他怀里融化了。 她用力攀住他,深深沉迷。 “小秋,我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做一辈子夫妻,所以……我们圆房好吗?”她主动的亲吻给了他信心,她是喜欢他的,这是爱情,或许其间也掺杂了些许恩情,但毫无疑问,她对他确实有意。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然是立刻捉紧她,让她永远待在自己身边,永不分离。 闻言,付怀秋眼眶一热,差些哭了出来。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好久了,久得她真怕又来一个袁紫娟,把他抢走。 如今他说了,他要跟她做一辈子的夫妻,她开心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点头,温柔的眸光里散发满满的爱意。 他打横抱起她来,大步跨进家门,直入新房。 就是今夜,他们要完成那迟到许久的洞房花烛,成为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 仍是那间新房,虽然没了龙凤花烛、喜帐、喜帘等等,但桌上的油灯,爆开的并蒂烛芯,却更显喜气。 岸怀秋满面羞红地看着庄敬,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期待的是过了今夜,她便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再也不怕有人将他抢走了。 可害怕的是,她娘亲去得早,是小姑姑将她抚养长大,教她读书识字、琴棋诗画,甚至买卖营生,在她眼里,小姑姑几乎是无所不能,而她也将小姑姑的本事学了八、九成。 但小姑姑什么都教她了,唯独人伦之道——为何小姑姑没教她如何洞房花烛呢? 她躺在床上望着他,眼里有些茫然,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做,才算是尽了做妻子的责任? 唉,后悔啊!早知如此,她早上就不该问凌端夫妻相处之道为何? 她应该问他,洞房花烛夜,做新娘子的要如何服侍新郎官才算合格? 不过也幸好她没问,否则难保凌端不会当场吐血昏厥。 从某方面来说,付怀秋是聪明的,但就另一方面而言,她的直率和单纯绝对是杀人于无形的武器,任谁被她那么一请教,即便不死,也受伤严重。 可她不懂,并不代表庄敬不明白。 他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嫂,就算他不特意询问,平常听兄弟们吹牛打屁,也知何谓人伦大道。 他吻了下她微显苍白的唇。“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他对她有多好,她比谁都明白,因此她不怕为他所伤,相反地,她怕自己做不好,反而伤了他。“可我……庄敬,老实说,我什么也不懂,若是伤害到你……那……你别客气,千万要跟我讲,我会改进。” 他瞠目结舌半晌,差点喷笑出来。“小秋,你听谁说你会伤害到我?” “谁说的啊?”她想了一下。“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以前家里几个婢女就是了,她们说洞房花烛很痛苦,简直是场灾难……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难受的事,大家却这么喜欢,但……”若非要经过一番折磨才能成为他真正的妻,她甘愿。 “你没有……”他本来想问,从没人教过她人伦大道吗?可想起她母亲早亡,姑姑又早早入了宫,偌大的相府就留下付相、付大公子、她和一堆奴仆,那些女儿家的事,她总不好随便找个下人请教吧?而要指望付相或付大公子想起这妹子年纪不小,该当婚配了……那还不如指望天下红雨来得快。 因此她不解情事也属正常,他一面怜惜她这一路走来的孤单与寂寞,一边想着,至此而后,绝不放她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他们一定携手同行,永不相负。 “对不起,我……我确实有些笨,所以……”她结结巴巴地说着。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也把那些自卑自弃的话全数吻断。 “胡说,你若笨,那我算什么?白痴吗?”他吻完她的唇,又吻她的颊、她挺翘的鼻、那总是泛着两汪水气的秋眸,和翠如远山般的黛眉。“其实我也不懂,但有什么关系,我们有漫长的一夜可以慢慢研究,怎么享受一刻值千金的春宵。” “你确定是享受,不是痛苦?” “当然。”吻遍了她的五官后,他又重新吻上她的唇。“我这么喜欢你,又如何舍得让你受苦?” “庄敬……”他终于亲口说出喜欢她了,她感动得泪盈于睫。 “怎么哭了?”他慌忙吻去她的泪。“从我们拜堂成亲开始,我就发誓,终此一生都要守护你的笑容,绝不再让你掉半滴泪,可是……对不起,我似乎把它搞砸了。我很抱歉,小秋,一直以来委屈了你,我……” 岸怀秋双手勾下他的头,吻住他更多的歉语。 “这是喜悦的泪,真的,自从嫁给你之后,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我很满意现在的日子,庄敬,谢谢你给我带来许多的快乐。” 盈盈泪光中,她绽出了宛如月下美人般的笑容,清雅月兑俗,美绝人寰。 “小秋……”他一时看得痴了,浓浓爱意充满全身。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谢谢你完全支持我,谢谢……”她每说一句,便亲他一下,直亲得他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 “小秋,我爱你。” …… 岸怀秋张开嘴,无力地喘息。为什么会这样?如此剧烈的刺激,让她的心快要蹦出胸膛了。 这时,四个字浮现她脑海——作茧自缚,不正是她此刻的最佳写照?她悔不当初啊! 庄敬亲了亲她的唇。“小秋,我爱你,这一辈子我都只爱你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会支持你,你什么也不必怕,只要有我在,天王老子都伤不了你。” 她本来又羞又恼的,可听了他的话,却觉心窝好暖,彷佛泡在蜜缸中,甜蜜得几乎飞上天去。 “庄敬,我也爱你——”她主动勾下他的脖子,吻上他,两人合而为一,一室春情,满屋幸福。 他们的爱不需要金银珠宝、华衣美食,只要不离不弃,便已足够。 第9章(1) 半年后—— 清晨,庄敬端来清水,帮付怀秋洗完脸后,便兴高采烈地坐在妆台前,等着替她画眉。 夫君温存体贴,她本该十分感动才是,但他殷勤到若非她坚持自己穿衣服,恐怕连她的衣着都要一手包办了。 她觉得,再被他这么胡天胡地地娇宠下去,她就要变成一个四体不勤的废物了。 尤其她实在搞不懂,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如此爱替女子画眉? 虽说婚前她便听闻,他毕生志愿便是娶一房娇妻,日日为妻画眉,尽享闺房至乐,可他们成亲都半年多了,他那画眉的乐趣再高昂,也该消退了吧? 偏偏他还真画上瘾了,哪天她不让他画,他还会唉声叹气一整日,教她心虚难安,最后只好事事依他。 这男人……他根本就吃定她了! “小秋,你穿好没有?为夫等得很着急了。” “好了啦!你别老催嘛!”她束好腰带,坐到他面前,闭上眼,这张脸就任由他施为了。幸好他技术极佳,否则她还能出去见人吗?“说实话,你怎如此爱替人画眉?” “错,我可不爱替人画眉,我只替我最心爱的娘子画眉。” “你又吃了多少糖——” “小弟!”突然一声呼唤传入,打断她的话。然后,砰、砰接连两声巨响,他们家的大门、连同闺房的门都被撞破了,一个身高八尺余的壮汉埋头冲了进来。 庄敬和付怀秋同时一愣。这是拆房子吗? “大哥,大清早的,我也没得罪你,何苦来拆我家房子呢?”庄敬苦笑。他家人还真是不变的直率和莽撞啊! 庄大哥一看庄敬和付怀秋的模样,就知他们又在玩那劳什子画眉之乐了。他搞不懂,这事情有啥好玩的,他们却乐此不疲,真够无聊。尤其…… “就你们这屋子还用得着人拆吗?刮点大风,它自己估计就要倒了吧?” 庄敬和付怀秋对视一眼。旁人哪里晓得,她与凌端合伙做生意,早就连本带利挣回了庞大身家,别说买一座大宅院,买个十来座都不成问题。 但他们买了新房,搬进去住不到一天便后悔了。偌大的屋子空空旷旷,即便他们同在一间房内,他在窗边绣花,她坐在茶几边看帐册,也听不见彼此的动静,遑论转个头便瞧见对方的身影。 那种滋味是虽然奢华却疏远,实在令人不喜。他们发现自己更爱这间小小的、随时都可以知道对方动静的屋子,因此又搬回来。至于那座大宅院,她已把它改成花庄,专供人游览、欣赏四季繁花,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因此他们的生活绝不如外人以为的清贫,相反地,他们相当富裕,每次国内发生任何灾情,他们便大把大把的银两撒下去赈灾,可他们喜欢窝在这间“挤”在一起的小屋子里,过着相依相偎的甜蜜日子,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大哥,你是特地来打击我的吗?”庄敬开玩笑道。 庄大哥这才想起弟弟生活不易,他这样说他们,未免有失厚道。 他正正经经地道了歉,才说:“小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爹这回有机会封王了!裂土封王啊……哈哈哈,咱们家总算要出人头地了……” 他自顾吹嘘个不停,却不见庄敬与付怀秋脸色已转苍白,宛如看见地狱就在眼前…… 被赶出家门近八个月后,庄敬终于携着付怀秋再度踏入家门。 庄父虽面色不愉,眼里却闪着欣慰的光芒,庄母更是拉着庄敬哭哭啼啼,话了好一番家常。 庄敬领着付怀秋和众人见过礼,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其间虽不热络,却有来有往,算是稍微化解了彼此心中的疙瘩。 饭毕,庄敬和付怀秋提出和庄父单独谈话的要求,众人虽是不解,但也没有阻拦,不过庄母执意相随。她就怕丈夫又发脾气打人,她可舍不得小儿子再挨军棍。 四人进了书房,将门窗全数紧闭,庄敬才道:“爹,你真要接受那王爷的册封?” “怎么?老子真刀实枪拚杀回来的功绩,当不得这王爷之尊吗?”庄父没好气地道。 “爹,孩儿知道你多年转战沙场,立功无数,可你曾想过否,我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异姓封王的事情,那些先贤先烈的功绩当真不如爹吗?” 庄父默然不语。庄敬所言,他何尝不知?可如此箭在弦上,又怎么停得下来? “爹,我朝规定,每一位王爷都有私人的封地,那就是要从国土中分割一块出去。裂土封王,说来好听,可皇上能允许一个异姓人将王土分割一块走吗?” “闭嘴!”庄父紧张地向老妻使个眼色,让她重新照看一下四周门窗,确定绝无人偷听后,才道:“这事我能不知道吗?你爹我为官数十年,哪怕学不会结党营私,至少也懂得看风向,晓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现在的问题是……圣旨已下,我又能如何?” 庄敬倒没想到,原来他爹什么都看透了。果然姜是老的辣,但是…… “爹,这圣旨是真心抑或试探,你莫非不知?” “我知道又如何?”庄父长叹口气。为将者,不能马革裹尸,却将折戟在权术阴谋中,谁能比他更悲哀?“敬儿,有些事不是我们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俗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如今,爹除了尽量不惹人注目,不引起皇上猜疑之外,我真不知还能怎么做。” “那不如辞官,做个富家翕,可不比成天上阵厮杀,又要担心背后有人使暗箭要强。” “我辞官,你三个哥哥怎么办?别把世事想得如此简单!” “一起辞官就是。”庄敬劝道:“无官一身轻,天地自逍遥,有什么不好?” “你说得简单,我们都辞官了,边关谁来守?外敌来了,谁来退?若江山有个万一,我们一家便是千古罪人!” “爹,你未免把我们家看得太重要了吧?我朝带甲兵士百万,其中良将数千,不过因为资历、声望都没有庄家盛隆,所以一直声名不显,可如今庄家已经站得太高了,再不下来歇一歇,就等着被人连根拔起了。爹真为后代子孙着想,便该当机立断,为庄家谋求一线生机。”庄敬说道:“况且,我们老占着高位,也容易引人嫉恨,趁此时机下来,让别人上位,还可免去许多麻烦,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庄父也知庄敬说得有理,可是…… “解甲归田……唉,你可知我与你三位兄长虽位高爵隆,却从不贪污,单靠粮饷过活,日子虽不差,却也不富裕,让我们全部辞官,呵呵呵,你以为我们还能干什么?去码头卖力气吗?届时,不必别人陷害,我们就自己饿死了。” “若是此事,公公无须担忧。”付怀秋自袖内掏出一只小木盒,送到庄父面前。“这是我和庄敬名下财产,足够我们三代人花用无虞了。” 说着,她还嗔了庄敬一眼。这坏家伙藏得可真深,他早料到庄家将出问题,早早为家里准备了一条退路,金银财宝、田庄店铺,应有尽有。他甚至在海外买下一座小岛,以防皇上下狠心,要庄家灭门时,他用绑的也要把自家人绑离中原,隐居海外,看谁能奈他何? 可恨的是,他一直没告诉她这件事,直到今日,庄大哥说了庄父将要封王的事,他才对她坦承一切。 而且他还狡辩,成亲初时没说,是因为她执意负起养家之责,他不想打击她,才将此事按下。 她也明白他,倘若当时她知道他这么有钱,而且女红又好,一定羞愧欲死,哪还能心安理得与他做夫妻?但她心里仍是气他有所隐瞒,所以在家里对他又咬又掐,使泼了许久,才与他一起上庄家,劝庄父放弃爵位,急流勇退。 庄父呆呆地拉过盒子,打开一看,满满一叠房契、地契与银票。 这么多钱,他们到底是怎么揽下来的?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你们成亲才多久就赚了这么多钱……这……哪怕陶朱公再世,也做不到……你们……” “好叫公公知晓,这些钱并非我们成亲后才开始赚的,很早以前我们便已做准备,才有如今的结果。” “你们准备这个做啥?”庄父真想不到,以为最没用的小儿子,在关键时刻居然成了整个家族的顶梁柱。 “幼时,我们从姑姑学习,姑姑便教我们,人无远忧、必有近虑。当时年纪小,不解其中意,即到成长,才渐渐明白姑姑的苦心,因而从中安排,以备不时之需。”付怀秋说道。 “姑姑?”庄父想了一下才道:“莫非是贵妃娘娘——不,现在是先皇后了……” “正是小泵姑。”庄敬插口道。他对娘娘的封号,甚至小泵姑往生后,皇上追封其为皇后的行为很是不满。 在他看来,皇上从没真正理解、喜欢过小泵姑,所以才会用那般极端的方法对付付家,逼得小泵姑以自身性命来换取其他家人的性命。 皇上做事的时候必然以为小泵姑能识大体,只要铲除了付家,小泵姑封后,其子封储君都不是问题。 待皇上百年,小泵姑更是皇太后之尊,如此显达,足可抵付家三条人命了。 皇上从没想过,世上有人看待亲情比任何富贵都重,在他们眼里,再尊贵的位置也抵不上亲人一条命。 而小泵姑无疑便是这种人,重情重义,胜于一切。所以她死了,付家人得救,而皇上则心中有愧,先追封其为后,又立其子为储,便当补偿了。 呵,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在他们眼里,什么东西都可以权势地位衡量,至于人命、感情……那些虚幻的玩意儿毫无用处,还不如丢弃了事。 所以他对作官没兴趣,更担心为朝廷卖命的亲人们,就怕哪天他们不小心触及皇室利益,将立刻被舍弃,性命难保。 结局果然不出他所料,爹爹功高难赏,只能封王,但分割国土给异姓王爷……呵,连庄父这样一个直肠子的人都晓得害怕,可知其中厉害了。 庄家已经危如累卵,再不想办法全身而退,灭门之祸便在眼前。 “原来如此。”庄父沉吟片刻,长叹口气。“人无远忧、必有近虑吗?”这一瞬间,他彷佛突然老了十岁般,连向来挺直的腰杆都驼了下去。 想到拚杀半生,为保国家社稷,身上布满伤痕,可他从不后悔,能为国尽忠、保百姓无虞,哪怕马革裹尸,他亦欣然。 可是……他真的对皇上没有异心,也不贪求富贵荣华,只愿一生征战沙场,流尽最后一滴血,都开心。 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功高震主,终于引起皇上的猜忌,长子、次子相继被调回京城,卸了兵权,名为升官,实则不过在兵部挂个虚职,有没有去点卯也没人在意。 三子虽然领兵在外,皇上却派了内侍为监军,说好听是代为处理杂事,实则是监视其行动。 简直荒唐,一个太监懂什么军事?却在军队里指手画脚,三子已向他抱怨多次,那老太监自恃皇上宠信,屡犯军法却无人能治,长此以往,这仗也不用打了,直接认输得了。 他总劝三子忍耐,以国家为重,莫与小人斗气。 可如今轮到他了,皇上要封他为王……呵,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爷,裂土封爵,这不是活生生将他架在火上烤吗? 皇上对庄家的猜忌已经到了顶点,如今再不急流勇退,怕只有一家地府团圆了。 “也罢!”良久之后,庄父终于有了决定。“敬儿,一切就照你说的做吧!” “爹爹英明!”庄敬大笑,一颗提到喉头的心总算放下了。“请爹爹、大哥、二哥、三哥尽快辞官,金银细软也不用带了,我们直接出海,过个三、五十年再回来,想必那时,庄家的名声已衰,皇室也不会再忌惮庄家威名了。” “我和你大哥、二哥的事好说,你三哥现领兵在外,如何辞官?” “让三哥受点伤,装严重一点,然后回京休养,再顺势辞官即可。”庄敬说道。 庄父真是对这小儿子刮目相看了,一直以为他蠢笨、胸无大志,结果看来蠢的是天下人,至于他,才是真正大智若愚的人。 “好,我立刻修书给老三,让他照你说的做,我们辞官,退居海外,远避灾祸。” “公公——”付怀秋突然跪下。“请公公允许我爹和大哥同行。”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大哥做人差劲,但所有人都走了,独独留下他们,她实在放心不下,只能请求公婆给予他们一条生路。 庄父大笑。“这退路是你与敬儿一起安排的,既然我们全家都要走,当然包括亲家啦!此事何须请求,你尽避把人带来就是。” 庄母也扶起付怀秋。 以前庄敬偷了家中的免死金牌去救她,教庄母曾经很气付怀秋,认为是她迷惑了儿子,才做出如此糊涂事。 但庄家危急之际,却是她与小儿子出面力挽狂澜,这也让庄母看见她的聪明与贤慧。 如此佳媳,庄母自然爱怜,前尘旧怨,尽抛脑后,如今她只要一家平安,其他都不重要了。 “傻孩子,我们用了你的钱,是我们要谢谢你才对,你客气什么?咱们庄家没那许多规矩,平时大家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说你要带亲家同行了,你想把三亲五戚一起带上也无所谓的。” 岸怀秋朝庄敬递去惊喜的一瞥,只见他朝她点点头。庄家是没什么规矩,因为庄父说的话就是规矩,谁不听话,军棍伺候。 庆幸的是,这条规矩只针对四个儿子,对妻子、媳妇、孙子全都无效。 所以说,做儿子就是倒霉,老子不开心便揍,开心了,藉着切磋为名,一样揍,莫怪庄敬能练成一身刀剑难伤的横练功夫了。 岸怀秋开心地差点又哭了。得此佳婿,又有公婆疼爱,即便前途多舛,她依然觉得自己幸福无边。 第9章(2) 说服庄父后,庄敬和付怀秋便紧锣密鼓地安排出海事宜。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凌端的帮忙,最最起码,当庄敬和付怀秋他们家人全都避居海外时,他们在国内的生意还是需要有人打理。 他们各自培养了人手,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买卖,但论起统筹大局的本事,则只能靠凌端。 而他也仗义,一肩扛下所有事情。 其实这对凌家也有好处,让庄家和付家私底下的产业都挂到凌家名下,无形间,凌家在商场的声势又加大了一倍,生意做起来便更加顺手,赚的钱也更多了。 同时,庄父、庄大哥、二哥也向朝廷递了辞呈,皇上只象征地慰留了一遍,便准了他们的请辞。 由此可见皇上对庄家的忌惮有多深。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庄家一门英豪,只要是他们领军出征,几乎没有战败,久而久之,军士只知庄家将军们的威名,问他们皇上是谁,只怕十个有九个答不出来。 庄家威名盛到如此地步,功高震主,皇上岂能不担心? 因此他们愿意自动请辞,绝对是件好事。 至于庄三哥,他本来还在烦恼怎么故意“受伤”——没办法,功夫太好,敌人想伤害他都很难,幸亏有那个监军从中搞破坏,导致他没被敌军所伤,反而被自己人误射了一箭。他受够了这些风波,因此庄父的密信一到,他立刻依计行事,假装伤重,回京休养,并且以伤愈后也难恢复功力为由,顺利辞了官职。 庄家全部准备好了,海船也已妥当,庄敬和付怀秋便下南城,打算接了她爹与大哥便扬帆出海,暂避祸端。 谁知两人才到南城,尚未进入田庄,便听人言,城郊的田庄里出现猛鬼索人性命,而且将鬼魂描游得活灵活现,什么美貌无双,来无影去无踪,其声宛转,如翠鸟鸣啼,还会弹琴,出口成章…… 他们确定这说的是鬼?不是某位天女静极思动,私下凡尘? 但确实有人死了,并且死状甚惨,似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传言中,死者有二,皆是男人,怀疑是被女鬼吸走了精气,因而身故。 岸怀秋一路行来,听得流言蜚语,不免疑惑。 “听他们把那女鬼形容得如此之好,又怎会害人性命?”她问庄敬。 他面沉如铁,片刻之后方道:“小秋,你安排的田庄在哪里?” “在——啊!”她闻弦歌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难道我爹和大哥……” “恐怕八九不离十。” 他还有几句话没说。设计此局者,恐怕正是小泵姑的亲生儿子、当今太子殿子了。 因为只有他才会这般恨付相和付大公子,毕竟若没有那两人,小泵姑岂会自杀? 太子必是安排了人乔装成小泵姑,前去向那两人索命。她爹和大哥受惊不过,终于魂离人间。不过太子甚是思念母亲,因此尽避派人伪装成小泵姑前去讨命,也派人散发流言,却将女鬼形容得有若九天玄女下凡尘。 这才造成了流言矛盾——一个清雅如仙的女鬼,却凶残地害了两条人命。 岸怀秋听他所言,心急如火,发足便要奔向田庄。 庄敬大手环住她的腰。“你指路,我带你走比较快。” 她呆了下。他是嫌她走路太慢吗?但一个人的动作就那样,即便要快,又能快到哪儿去? 可既然他这么说,她也随他了,只道:“右边——哇!”匆地,她发现自己飞起来了,两旁的景色迅速掠过,迅急的风把她的发髻都打乱了。“为什么……你竟然会飞……” “什么飞?这是轻功。再来朝哪儿走?” “继续直走。”她边为他指路,边问:“你不是只练挨打的功夫吗?什么时候连轻功都学会了?” “要练武,当然全都练了,拳脚、兵器、轻功、暗器……我全部都会,只不过金钟罩铁布衫练得最好罢了。” “我都不知道。” “你又没问我。” 她低头,在他肩膀咬了一下。“这种事你本该主动告诉我,还用我问吗?连同你跟凌端合伙做生意,你买海岛,你化名为‘隐’,刺绣的作品价值千金……你自己算算,你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了、没有了……”他真不知她如此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在他想来,他所有的东西,包括他自己都是她的,她有什么需要,他绝对供应到足,这就够啦,何必一件件拿出来说嘴?那样让他觉得像是炫耀,他不喜欢。 可在她心里,丈夫若真心爱她,便该事事对她坦白,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他对她有所隐瞒,便是心中有鬼,因此她非常生气。 庄敬只能老老实实承受她怒火,同时在心里暗想,这女子心思果然如海底针,难以捉模啊! 两人迅若雷奔地来到付怀秋买的田庄,才到门口,便听见里头吵吵闹闹、斥骂和哭喊此起彼落。 大门也没有人看,他们便直接走了进去,付怀秋便见一熟悉者正在喝骂那些吵闹的下人。 “忠伯,发生什么事了?”私心里,她还是希望庄敬想错了,她爹和大哥没死,流言中的被害人其实另有其人。 “小姐!”忠伯看见她,大吃一惊。“你怎么来这里了?快走、快走——” “为什么要走?我爹和大哥呢?” “老爷和大少爷……”忠伯垂下眼帘,不敢看她。 这下付怀秋也无法自己骗自己了,她爹和大哥确实已经被害。 “我进城时听人说,城郊有座田庄闹鬼,死了两个人,所以……死的是我爹和大哥?” “小姐……唉。”命案是昨晚发生的,因为庄子里的下人都是忠伯一手挑选进来的,所以付怀秋的爹和大哥一死,下人立刻通知忠伯。他连夜赶到南城处理,但厉鬼索命之说实在太恐怖,即便这些下人经过严格训练,仍有不少人被吓慌了心神,因此庄子里才会吵成一团。“老爷和大少爷……确实身故了……” “爹、大哥……”付怀秋只觉全身力气被抽取一空,脚一软,差点晕倒。 亏得庄敬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了她,并问忠伯。“如今尸体停放何处?” “在西边厢房……” 忠伯还没说完,付怀秋已深吸口气,强逼自已冷静下来,拔腿跑向西厢。 “小秋!”庄敬急忙追赶过去。两人来到西厢,付怀秋正欲推门而入,他却拉住她的手,将她拥进怀中。“等一下,须防凶手尚未离开。” “凶手?”付怀秋呆了一下,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才道:“你的意思是,我爹他们是被人害死的,根本……没有鬼……” “世上哪里来的鬼?只有人扮鬼,还是个非常有心思、有心机的人。”结合她爹和大哥之死,再联想之前有人跟踪过她,并窥探过他们家,他判断,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而主谋之人…… “太子殿下,我岳父和大舅子已死,你尚流连不去,是连小秋也不愿放过吗?” “太子?”她明白了,却更感悲痛。她爹和大哥肆意妄为,害了小泵姑,小泵姑为救兄长一家,不惜自杀,以命换命,结果小泵姑的儿子却又为了替母报仇,害了她爹和大哥性命……天哪,这都是什么事? “你们不该来的……”一个幽深、宛若来自地狱深渊恶鬼嘶鸣的声音悠悠响起。“我本来想放过你们的。母后在世时一直夸赞你们,虽然你们害死了她,可我记得母后的话,你是好人,他们是坏人,我一直忍耐不要对你们出手……可惜,你们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岂不知聪明的人都活不长……”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十余岁、穿着小厮衣服的少年,浑身散发可怕的寒气,从西厢房内走出。他身后跟了五名大汉,紧紧护住他。 庄敬看那些人身手俱是不凡,心中已然明白,太子此番报仇,皇上必然知晓,并且派了人配合他,一举取了付相和付大公子性命。 至此,他对皇室中人厌恶至极。他们心中永远只有猜疑,没有真心,凡有失误,一定是别人不对,他们绝不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只因他们是皇室中人,天命所授,无论他们做什么事都是对的。 这简直就是……一群王八蛋放臭屁! 他怒到极点,全身气势如暴风雨般狂飘而起,除了被他搂在怀里的付怀秋不受影响之外,太子连同五名护卫都承受不住地连退数步,才堪堪站稳,太子阴森的脸上更难得地出现恐慌之色。 “殿下,你为母报仇也算天经地义,可你有没有想过,小泵姑是为了什么而自杀?” “若非为救这些废物,母后怎会自残?”太子虽惧庄敬如山高海深的气势,但天家威仪仍迫使他极力站稳,怒目瞪向庄敬。 “的确。小泵姑生性善良,加上父母早逝,所以小泵姑几乎是付相照顾着长大的,他们兄妹情深,兄长出事,做妹妹的怎可能视若无睹?但皇上杀心已动,劝无可劝,小泵姑没奈何,只求以命换命,以她的死换取岸家其他人的平安,这是小泵姑的菩萨心肠——” “母后错了,她金尊玉贵,岂是几个贱民可比?” “贱民吗?若草民没有记错,二十八年前,天下大旱三年,百姓死亡无数,北边蛮族蠢蠢欲动,更派出间谍入中原生事,一时间,我朝野动荡。当时付相还只是个户部侍郎,间谍夜入皇宫刺驾,是付相替皇上挡了一刀,皇上才能安安稳稳在皇位上坐了这么多年。其后,付相又抱伤救灾,变法革新,这才有了今日国泰民安的局面。殿下,付相真的只是个废物、贱民吗?”庄敬没说的是,那一年,蛮族大军南下,庄父领军守城,因国库空虚,粮草兵器不足,守城之艰难,笔墨难言。 那时,粮草尽了,便杀马而食,多少骑兵在杀死他们的爱马时,铁铮铮的汉子哭成了泪人儿。马吃完了,就剥树皮、挖草根……连牛皮做的帐篷都被煮软了,吞下月复去,吃是吃饱了,却伤了肠胃,多少落下病谤,早早身故。 可他们从未忘记自己的责任,拚死守城,箭射完了,弓兵也拿起刀剑才砍杀,刀断剑折,他们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死也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一场几乎绝望的守城战打了一个月,蛮族胆寒了,这才退兵离去。而这一仗,他爹负伤三十五处,回家休养近两年才恢复健康。 那样地拚命、那样地忠诚、那样地厮杀……最终换了什么?只有四个字——功高震主。 无论是皇上或当今太子,可曾顾念那过往的功绩与恩情?对他们而言,有用的就是爱卿,无用者便是贱民。 好笑、好笑,实在是太好笑了…… “即便他曾有微薄宝绩,但之后呢?他把持朝政,纵子行凶,罪孽滔天,难道不该死?”太子怒吼。 “我爹和大哥是嚣张也贪图享乐,却还不到把持朝政、行凶杀人的地步,太子若有心,何不仔细探查,这些欲加之罪,究竟从何而来?” 岸怀秋看着眼前的少年,他长得跟小泵姑真像,可惜心性与小泵姑截然不同,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养出来的人也全都忘情负义了。 “呵呵呵……”看到太子眸底的阴狠,庄敬突然觉得好笑。他刚才那番话都白说了,这些天皇贵胄是听不下去的,他也懒得再说,只道:“殿下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只问殿下一句,你将小泵姑最敬爱的兄长杀了,黄泉地府,小泵姑见了兄长,情何以堪?至于你要不要放过我们……你杀得了我们吗?就算你有本事杀……哈哈哈,你先找到我们再说吧!”话落,他抱着付怀秋飞身而起,几个起掠,已鸿飞渺渺。 南城田庄内只余高贵的太子殿下,怒气冲天却无计可施,满怀恨意只能化做一声怒吼。 “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们全部杀光——” 庄敬听见了,但他哪里在乎,搂着付怀秋,风驰电掣地往海边赶去。 岸怀秋倚在他怀中,见他神色郁郁,心里隐隐一点明悟。她似乎知道他为何执着于为妻画眉了,因为见惯了人心险恶,看透了世情,所以心累了、乏了,再也不想争什么、求什么,宁可守着心爱的人日日相亲,甜甜蜜蜜,胜过人间繁华无数。 “庄敬,出海后,我再不想回来了。”如今她跟他一样,比起荣华富贵,更愿护着他俩小小的幸福,纵不起眼,却绝对开心。 “那就不要回来。”他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别难过,我相信无论是小泵姑,你爹、还是你大哥,他们只会希望我们过得好,不会要求我们一定要替他们报仇的。” “我知道,所以我会让自己过得很快乐、很幸福。” 而且有他在,她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会开开心心,其乐无穷。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姻缘错1:相公万岁 姻缘错2:娘子万福 姻缘错3:姑爷有喜 姻缘错4:公子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