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招进门》 第1章(1) 当今武林盟主武天豪出身名门、家财万贯、人物风流,自二十岁艺成,便以手中铁枪横扫江湖,凡二十载,未尝一败。 他的人生几乎可以用“一帆风顺”四个字来形容。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他娶了十八房妻妾,却只得一女武梅渲。 更悲哀的是,他没有兄弟姊妹,也就是说,武家的香火传承仅系一人,如果他一辈子都生不出儿子,那么…… 咚,一记拐杖敲中他的头,额头顿起一个大包。 “没用的东西!”武老夫人,也就是武天豪的娘亲大人劈头盖脑就给儿子一顿揍。“你十八位夫人生不出儿子,你不会再娶吗?你才四十,只要努力点,我就不信武家香火会断在你这一代!” “娘啊!我已经有十八位夫人了,还娶?岂不是糟蹋人家的闺女?我——” 武老夫人没给武天豪说完的机会,又是一阵拐杖雨落下。 “混账!什么叫糟蹋人家闺女?!咱们武家养不起她们吗?让她们饿着?还是冷着了?能进武家门——” “等于守活寡。”武梅渲,武天豪的独生女,也是整个武家唯一敢与老夫人对抗的伟大人物,连武天豪都自叹不如。“女乃女乃,你看爹为了让你抱孙子,日也操、夜也拚,才四十岁,白头发都长出来了,再这么下去,你就不怕他铁杵磨成绣花针,然后……啪,你的独苗就断了。” “咳咳咳——”武天豪被女儿一番麻辣言语刺激得呛咳不止。 “武、梅、渲——”武老夫人则是气得浑身发抖,但这终究是目前“唯一”的第三代啊!那拐杖雨怎么也落不下去,她只能怒吼:“你给我滚出去!” 会乖乖听话,她就不叫武梅渲了。 她爹生得白面无须、潇洒风流,清俊的五官配上八尺以上的健壮身材,年轻时就有江湖第一美男子之称,不过,她就跟“美女”搭不上边了…… 蜜色的肌肤也不知是遗传了谁,用尽各式保养手段也无法变白,她的鼻子圆圆的,很可爱,乐观的性子让她的唇角始终保持上扬,有事没事就笑开,丝毫不见半点淑女风姿。 她的眼睛也不是很漂亮,细细长长的,流露不出美丽波光,倒是藏着满满的机灵古怪。 不过因为她的眼睛小,旁人看不出她的厉害,还以为她长年劳累,所以一年到头总是睡眼惺忪的。 只有跟她相处过、讲过话的人才会“痛苦”地发现,她的脑袋和舌头有多么可怕。 “女乃女乃不相信?”她打个响指。“行,我这就去找几个大夫为爹爹做检查,看他是不是快精尽人亡了?” “咳——唔唔唔——”这回武天豪不只是呛咳,直接岔了气息。 武梅渲粗鲁地给她爹拍了两下背。“老爹,亏你还是当今武林盟主,身体差成这样?” 武天豪瞪她一眼。任何人……尤其是男人,被自己的女儿这样说,都会抓狂的好不好? 可惜他咳得说不出话来,至于那两粒白眼……武梅渲笑纳了,完全不痛不痒。 倒是武老夫人被气得频频倒抽冷气。“你们……你们……你们……你们全给我滚出去……” “赦令”一下,武梅渲赶紧拖着老爹闪人。 开玩笑,不赶紧跑,让女乃女乃缓过气来,说不定明天武家就要多出一个十九娘了。 父女俩一路从后园跑到书房,武天豪将四边门窗全部关紧,确定“家丑不会外扬”后,终于发飙了。 “武梅渲!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老爹,这种话还要别人教?江湖走一圈,谁不会?”武梅渲掏掏耳朵。这武家人特有的大嗓门还真让人不敢恭维。 武天豪深深喘了几口气,不停地摇头叹息。 “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拜托。”武梅渲拍拍,坐到书桌后,随手拿了枝毛笔蘸饱墨水,开始在纸上画乌龟。“要不是大娘、二娘……到十八娘请我去救你,我才不去讨骂挨呢!” “你——”武天豪本来气势汹汹的,听闻十八位娘子特地找人去救他,登时萎了。“我……唉,这一生是我亏负了她们。” “对啊,你娶了人家,又没有全心全意把人家照顾好,若真有因果轮回之事,下辈子你当投做女胎,嫁上十八次,将欠她们的情义一一还清。” “混账!”一女十八嫁,什么东西?“难道我不可以分成十八辈子去嫁、一世只还一人?” “喔,也行啦!不过那要还很久耶!” “你——”不对,他是要教训女儿的,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就算学不来温柔多情,好歹也要斯文有礼,像她这样粗鲁、毒舌、没大没小的,将来可怎么找婆家? “爹,虽然这样做我会很吃亏,但看在咱们父女一场的分上,我还是决定救你了。” “啥?”武天豪本来累积了一肚子教训女儿的话,被她一通胡言乱语打下来,瞬间忘光。 “我说,我决定救你出苦海,让你从今以后都不必再当种猪。” “咳咳咳——” 真的,跟武梅渲说话要很小心,否则咳死了是活该。 “老爹,你真的应该看大夫了。”说着,她放下笔,就要过去帮武天豪拍背顺气。 武天豪赶紧把她的手拨开。开玩笑,她拍背的力道比起人家打铁的也不遑多让了,再让她拍下去,他非内伤不可。 他又咳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道:“你少说话气我,老爹自然长命百岁。” “忠言总是逆耳。”武梅渲耸了下肩膀。“老爹既然不喜欢听我说话……算了,我明天就出去闯荡江湖,等我回来,你的麻烦差不多也就解决了。” “你打十四岁起就成天往外跑,谁拦得住你?”他一点都不想夸自己的女儿,却不得不承认她是难得的练武奇才,一百八十式铁枪法,他花了八年时间才融会贯通,从此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武梅渲只用了三年,就将一条长枪舞得泼水不进、宛若蛟龙出海。 只是他当年行走江湖时,武林人士赠匪号——“银枪玉面郎”。 轮到他女儿登场,却被称为——“鬼面罗刹”。 这见鬼的江湖啊!实在太以貌取人了! 每次一想起这件事,他都有泪流满面的冲动。女儿给人取了这么一个绰号,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武梅渲丝毫不知老爹的忧心,只道:“我以前闯荡江湖是为了行侠仗义,这回……当然还是要行侠仗义啦!但另一项重要目的却是——找个相公回来。” “你有喜欢的人了?”大喜啊!武天豪直接想喊人放鞭炮了。“是哪门哪派的少侠?爹立刻找人去提亲!” “有的话,还用找吗?”武梅渲狠狠一桶冷水泼过去。“再说,我又不是嫁人,提什么亲?” “你不是说要找相公?”不嫁人,找相公干么? “我是要招赘。” “啊?”他没听错吧?女儿想招婿入门? “干么这么惊讶?与其让女乃女乃逼你再娶十九娘、甚至是二十娘、二十一娘;还不如我来生,我一定会找个家族人丁兴旺的好男人,多生几个胖女圭女圭承继武家香火,让女乃女乃抱孙子抱个痛快。”而且这个男人的家里一定要多子少女,如此才可确保她生出儿子。武天豪瞠目结舌好半晌,用力点头。“对喔,还有这法子,之前我怎么没想到?” “那是因为爹的力气都用来应付女乃女乃和我十八位娘亲去了。”她想,爹现在的武功恐怕连她都不如了,可怜一代枪王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悲亦复可叹。 传承香火……哼,人死都死了,天知道轮回转世是真是假?现在就在烦恼入土后无人祭拜,真是够无聊的。 按她说,根本不必理女乃女乃,老人家脑袋已经僵化、顽固不通,根本不是在帮助子孙,而是在祸害后代。 但爹太孝顺,结果媳妇一个接一个娶,情债欠下一笔又一笔,这将来若要还,别说十八辈子了,恐怕一百八十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女乃女乃还是交给她这个不肖孙女来应付吧! 她一定会精挑细选一个好男人回家,至于能不能生儿子?那就看天意了。 她顶多生两个,若生男,就当武家祖先有灵,若生女,她尽了义务,他人再想多言多舌,休怪她枪下不留情。 “你打算去哪儿找?”对于女儿的终身大事,武天豪还是关心的。 “不知道,且走且看。”她拍拍往外走,行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对老爹交代一句。“爹,为人子女是要孝顺,但也得分个是非轻重,一味顺从绝非好事,而且易招祸端,你自己看着办吧!” 武梅渲走了,没听见后头武天豪黯然的低叹。他何尝不知娘亲已走火入魔,可只要想起爹爹早逝,娘亲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老人家也就一个抱孙的心愿,他又怎么忍心违背?外人都羡慕他家财万贯、名利双收、娇妻美妾成群,可有谁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的难处啊…… 说到底,或许还真的只有小梅儿理解。可惜她不是男孩,否则—— “我想什么混账事?”说着,他用力一拍额头。“女儿又怎样?论能力、讲才干,她哪点输人了?” 他绝不步上娘亲后尘,绝不重男轻女——小梅儿永远都是他的心肝宝贝。 第1章(2) 御林军开道,禁军守卫,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相随,浩浩荡荡数百人,开进了皇家猎场,进行一年一度的围猎盛事。 这是神佑国开国先祖遗召所命,子孙不得忘却祖先开国之难,每年一定要集训一次,以锻炼身体,做到上马能厮杀、下马平天下的本事。 可天下太平快两百年了,大家享乐成性,谁还记得那点小事? 就说当年的开国大将好了,至少都要能开三石弓,更有天生勇武者,开五石弓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但现在,能开三石弓便称做天才了,五石弓?那叫神话。 而原本神圣的围猎行动也变成这样,热热闹闹、哄哄吵吵、吃吃喝喝,好像集体出游玩乐似的。 “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礼部尚书之子文若兰躲在好友顺亲王背后,借着对方魁梧的体型掩饰形藏。 “有这么多美女看,哪里不好玩?”顺亲王不知多兴奋,左瞄那位俏丽佳人——应该是二公主之女瑶华吧?她旁边的——哇噻,天仙啊!一个字,美!两个字,好美!三个字,美呆了…… “喂,文若兰,帮我认一下,瑶华身边那位美得好像一朵带刺玫瑰的小姐是哪家千金闺秀?”顺亲王大掌一捞,就要把文若兰揪出来,幸亏他闪得快,否则这一露脸,还不被这群“母狼”给生吞活剥了? 话说训练武技以备日后上战场,本是男儿事,怎么一堆人携女带美同行?是怎样?希望沙场征战也能如此快活? “真是的。”文若兰再闪。好险,差点被左都御史的千金认出来了。“围猎场早该禁止女子进入了,现在都不知道搞什么了?” 顺亲王纳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女人,这三天围猎该多无聊?” “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太祖皇帝当年遗召,要历代子孙每年参与围猎三天,为的是什么?” “怕大家平常日子太闷了,找个机会聚在一起乐和、乐和。” 文若兰差点被他的答案气得一口血喷出来。“亏你还是个皇亲,你你你——算了,我只问你,可否理解‘围猎’二字的意思?” “打猎啊!” “那不就得了?围猎就是打猎,大家各凭本事获取猎物,最后再按猎物多寡、个头、凶猛与否评分,以定胜负,胜者有赏,败者当罚。而今……你看看那些女人,她们是能开弓还是会射箭?凭什么参加围猎?” 顺亲王认真地回答。“她们会喊加油,然后我会觉得浑身充满力气,平时骑射,只能十中五、六,有她们在,我必能超常发?挥,十中七、八亦不成问题。” “你——”文若兰不想吐血,他想让顺亲王见血了。“你一天不看女人会死啊?” “你才奇怪,好好一个大男人却畏女人如蛇蝎,难道……”说着,他想起什么似地就想跑,却被文若兰一把拉住,动弹不得。“你放开我啊!我没有断袖分桃之癖!” 人人都知道文若兰文采风流、斯文潇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鲜少人晓得,他天生神力,一手纯阳剑法使得炉火纯青,更练就一身百步穿杨的好本领。 他是个传统文人,讲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精通,不似现在的读书人,除了会读死书之外,就只会死读书。 因此,若将文若兰当成一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企图无礼,那就是捅到了马蜂窝,等着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就算有龙阳之好,也不会找你这傻大个儿,看看你,哪里值得人觊觎?” “那你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你喜欢什么人?啊!莫非你钟爱太监那种不男不女的德行?”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这三天连个女人都见不着?” “这怎么可能?围猎场里有近百个女人,随便撞也能撞上一个。” “我只要站出来,喊一声开画美女图、喜欢的跟我走,我看有几个女人愿意留下来让你欣赏?” 不是文若兰自大,要说英俊,新科状元龙天宙真是俊到了极致,人称京师第一美男子。再论气质,相府公子是出了名的仪态优雅、风度翩翩。 三论身世,他顺亲王怎么也大过他一个小小翰林学士吧? 偏偏京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提起“文若兰”三个字就发狂,好像他是什么宝贝似的,一见了他,女人们就移不开眼了。 “我真不懂,你到底哪里好?为何如此受女人欢迎?”说实话,顺亲王很嫉妒啊! “有关这点,我比你更好奇,麻烦你若找到答案,请告知我。”文若兰真是头痛,尤其当他同时被三个公主、十名郡主、另有大臣千金若干相中,被皇上拎到御书房,逼他选一个娶了,以断绝其他女人的妄想时,他更是痛苦得想撞墙。 他这长相很普通啊,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好吧,他的眼是略微上勾的丹凤眼,很多女人说,不小心和他对上眼,整个人从身子到心里,好像都麻了似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就飞到他身上了。 他的鼻子很挺,好像刀削斧刻般,那线条让他的侧脸看起来分外迷人,甚至令人心安。 他不像相府公子那么随和,逢人便微笑以对,更多时候,他都在认真看书、办公务,而且他一做起事,便是全心投入到完全忘记身处何地。 还有,听说他工作时会不自觉地蹙眉……他自己是不晓得,但很多人看到他皱眉的样子,恨不能倾尽一切化解他心中烦忧,博得他难能可贵的一笑。 据说他的笑容价值千金,无数人想尽办法、用尽手段、付出一切,但求他一笑。 他自己对着铜镜笑过,可看来很普通啊,怎么会惹得恁多人发疯?他们对他说,那是因为他没有发自内心地笑,一旦他真心愉悦,不自觉笑出来时,日光也没有他的笑灿烂、春风比不上他温暖、百花欠缺一点风韵……总之就是一百个人看了,有一百种感动,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 文若兰觉得那些人肯定疯了,把他说得跟神一样。 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就因为种种谣言,让他被诸多女人纠缠得近乎抓狂,皇上命他尽快娶妻,否则圣上就要指婚了。 但他要娶谁啊?那些公主、郡主、官家千金……一个个见到他就发呆,像根木头似的女人?娶了她们,他这辈子还有幸福可言吗? 还不如娶座雕像回家呢!起码不想被人盯着看时,可以把雕像收进柜子里。皇帝给他下旨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不过他爹肯定不会同意。咱们的礼部尚书大人可是非常古板、守旧的。 可皇上逼婚急迫——因为听说连皇上最钟爱的小公主长明也表达了对他的兴趣……天可明鉴,小公主才八岁啊!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 因此,皇上越发看他不顺眼,非要他尽快择定娘子人选却是事实。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终身再不有个着落,皇上的雷霆震怒就要劈下来,教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是……他再想娶妻,也得有个人选啊!没人选,他…… “喂喂喂……”顺亲王一直拉他袖子,妨碍他思考,要不是看在两人相交莫逆,他早一掌将他打昏。文若兰不想理他,没心情跟顺亲王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玩。 谁知顺亲王丝毫不懂“退缩”二字如何写,文若兰不想张扬,他却嚷嚷开来了。 “文、若、兰——”那吼声几可媲美九天神雷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尤其是女人或惊喜、或哀怨、或留恋的种种视线朝着顺亲王而来。 顺亲王生平头一回感受到女人带来的压力。原来这些漂亮的小东西真正发起疯来,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 如果他只被上百个女人同时看上一眼,就头皮发麻,情不自禁退开、出卖了文若兰,那么顶着全京城女人目光,却能长期吃嘛香香、睡嘛香香的文若兰,真可谓是奇葩一朵了。 顺亲王终于有一点点理解文若兰的辛苦,并且佩服他的厉害了。 但不管是他的理解或佩服,都掩饰不了他出卖文若兰的事实,一直妥善隐藏的文若兰终于曝光在无数“狼目”之下。 他气得想把顺亲王打死,可是—— “恶贼!哪里跑?!”不知道哪儿忽然传来一句娇喝。 文若兰发觉自己的腰部一紧,打斜横里伸出来一只手,电光石火地搂住他的腰。他本可以挣月兑,但他想藉此避开如此窘境也是件好事,便任由对方带着他一起掠向高空。 “恶贼!放开人质,否则本姑娘抓到你,一定将你剥皮、拆骨,让你生死两难!”终于,娇喝声的主人出现了,却是个蜜黄肤色、貌不惊人的小丫头。她便是出外闯荡江湖、行侠仗义、顺道寻找未来相公的武梅渲。 眼看着自己苦苦追踪三个日夜的采花贼越跑越远,她气得差点吐血。 她视线朝四周一转,只见一匹浑身漆黑,只有额间一点银星,样貌神骏非常,必是难得一见的千里神驹,她飞身过去,将原来的马主“请”下马背——当然,她的“请”是有些粗鲁的——直接拎着对方的衣领,扔人下地。 “借贵马一用,待逮到贼人,再行归还。”然后,她用力拍马,一骑绝尘而去,完全没听见身后此起彼落的惊吼。 “皇上!” “来人啊!有刺客——” “护驾!护驾!” 因为一段小插曲,整个围猎行动变得乱七八糟。 唯一的好处就是——开始有人反省,先祖令子孙每年举办一次围猎的意义究竟为何? 真的只是郊游一番?还是另有目的? 这样散乱的军纪,任人随便一冲便垮的防护,是不是应该重新整顿了? 一点小小火花扔下,却造就了神佑国未来数十年的再度强盛,堪称奇事一桩了。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现下大家关心的是,文若兰被谁抓走了? 还有,那个抢走皇上御马的女子又是谁? 第2章(1) 文若兰被捉走后,一直打量绑架自己的人。 他是个非常俊秀的男子,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无一不完美,但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予人一股违和感,彷佛他整张脸不是天生的,而是最精巧的画工描绘上去的。 这实在诡异,偏偏他的好奇心又很强,忍不住伸手往对方脸上模了两下。 骑马紧追在后的武梅渲一看,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有没搞错?那个采花贼男女通杀耶——不对,是那个被绑架的男人太奇怪,值此时刻,他不担心自己小命安危,还有兴趣吃采花贼豆腐,真是……除了“佩服”二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文若兰的手一伸,抱住他的人眼睛便瞪大了,一副准备吃人的模样,可当他的眼神与文若兰的对上,杀意却如冰雪见阳、逐渐消失。 真是见鬼了!这人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法术?怎地让人一瞧,就浑身不对劲了?采花贼心里想着。 突然,文若兰展颜一笑。他就说嘛,正常人哪可能长得如此完美?果然让他发现机关所在。 他伸手往采花贼耳后一撕,整张人皮面具落入掌中,而采花贼的脸—— “恶!”文若兰差点吐出来。怎么有人长得如此恐怖?在那满脸暗疮、烂痘的遮掩下,除了神,身为凡人的文若兰是看不清他的长相的。 采花贼发现真面目曝了光,惊慌失措得像个不小心被见着身子的小姑娘。 他劈手就要去抢文若兰掌中的面具,谁知一转头,让文若兰更是看清那一脸烂痘,其中好些都冒着黄黄脓水。 文若兰胃里一阵翻涌,立马扔了面具,右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起来。 真恨自己手贱,没事去揭这玩意儿干么? “混账!”眼见杰作被丢,采花贼发出一记怒吼,扬手就想打下去。 文若兰注意一下四周,嗯,这里离猎场够远,不会有金枝玉叶、名门闺秀对他纠缠不清,算是个安全地方了。 他也不再客气,骈指点向采花贼腰间麻穴。 采花贼本来运转如意的内力瞬间一窒,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被他捉在怀里的文若兰也无法幸免,跟着坠落地面。 不过文若兰比较贼,趁对方没注意,化被动为主动,在采花贼胸膛拍了一掌,借力让自己的落势变得如羽毛般轻盈。 至于倒霉的采花贼,当文若兰落地的时候,还故意在他身上踩了两脚,以报被惊吓之仇。 他并不在乎采花贼绑架他——没人带他离开母狼穴,他还不被烦死?不过采花贼长这模样,不好好看大夫把自己治好,就随便出门吓人,就是他的不对了,活该受教训。他完全没想对方可是戴了面具,若非他手贱,怎会受惊? 他作势在地上滚了两圈,其实是做了两个小空翻,离采花贼远远的,才落在一片看起来还算柔软青翠的草地上。 文若兰不贪图享受,但能过得更好,为何要吃苦?所以他很讲究一些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细节。 这时,武梅渲已然赶到,见采花贼抱着胸膛在地上频频抽气。 她没看见文若兰打采花贼,但他一些小动作诸如假装跌倒,实则翻越到干净草皮才坠地的行为,她却是发现了。 而采花贼现下的情况,看来这家伙衰云罩顶,连绑架人质来威胁她,都会选中一个黑心货,活该今天要挨一顿揍。 “一个月前,姑女乃女乃就说过,你不要仗着南宫老虔婆帮亲不帮理的个性就为所欲为,视律法如无物。的确,你南宫家势大,姑女乃女乃不能随便杀你,却可以见你一次揍你一次……我算算,从那之后,咱们偶遇了……嗯,八回吧?你怎么就不跑远一点呢?非要撞到姑女乃女乃眼前,这不打你,人家还当我说话不算话,所以……”不废话,开揍,直揍到他娘都认不出他为止。 她拍拍手,轻抹一下根本没出半滴汗珠的额,语重心长地对采花贼道:“小子,江湖不是那么好混的,尤其你还易容去骗人家大姑娘小媳妇,或诱拐或霸王硬上弓,弄得其中三位小姐不甘名节被污,跳井身亡。你说,像你这样的人,不死还留在世上做啥?浪费米粮嘛!不过姑女乃女乃心慈手软,见不得血腥,因此……你继续跑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啊!否则我照样见一次打一回,听清楚没?滚——”最后一个字如雷般在采花贼耳边炸开,吓得他浑身一机伶,连滚带爬逃出半里远后,又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没办法,文若兰给他的那记暗伤,加上武梅渲力能开碑的重拳,打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他要还能跑得快,才叫见鬼了。 他只能慢慢爬动着,心里恨极了武梅渲,为何不干脆杀死他了事?要这样苦苦折磨他? “鬼面罗刹……你给我等着,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唉哟……”他已经看出武梅渲不是好心饶他不死,是故意放过他,好一次次找机会揍他。 可惜他技不如人,只能吃亏。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回南宫家,找到老祖宗,武梅渲的死期就到了! 只是……他要回得去才行啊! 而武梅渲可能给他回去告黑状的机会吗?除非她突然撞坏脑袋变白痴了,否则他准备做一辈子的人肉沙包吧! 不理采花贼在那边诅咒兼哀嚎,武梅渲走向文若兰,看他还坐在草地上发呆,二话不说一脚踢过去。 “别装了,凭你的身手,会被那种三流小贼吓到,骗谁啊?” 但这回文若兰是真没发现她,他的心神全被她身后那匹马吸引过去了,以至于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幸好她没用力,否则下场绝不会比采花贼好到哪儿去。 “啧!还装?”武梅渲最讨厌装腔作势骗姑娘的男人了,这回她一掌挥去,却是用了真气。 “你谋杀啊!”文若兰举拳相迎,拳掌在半空中相撞,爆出一记剧烈轰响,四散的劲气将两人各自逼退了好几大步。 “凭你的功夫,要谋杀你……”武梅渲上下打量他,真看不出来这外貌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样的男人,一手纯阳真气却十分精实。“若没有一份周全计划或者我铁枪在手,想杀你……有点难。”疯婆子!他招她、惹她了吗?才见面就想杀他,有病啊? 文若兰讨厌女人就是这样,完全不讲道理、做事没理智、只凭情绪,总要人家哄着、宠着,否则就要死要活的。 拜托,她们以为自己是谁?玉皇大帝?抱歉,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读圣贤书,真不信那所谓的漫天神佛,哪怕神仙降临,真招惹了他,他一样敢挥拳相对。 他讨厌无理的女人,但也不想欺负女人,所以他拍拍站起来,理都不理她,转身就走。 “喂!”武梅渲却喊住了他。“等一下,我记得你跟那伙人是一起的,帮我把马牵回去,顺便向马主道声谢。”今天没这马,她绝对揍不到那该挨千刀的采花贼。 她没想到,那小贼武功虽差,轻功却好,又擅易容,才一时被骗了过去,差点让他逃掉。那时,她就成为纵容罪犯的恶人了。 所以对于借马给她的人……现在想想,她真记不起那人生得是圆是扁、是老或少?反正……就是个人嘛! 要让她自己回去还马,她一定找不到正主,干脆委托这位假书生,省得麻烦。 闻言,文若兰一脸惊诧地回过身来。他终于记起自己方才为什么发呆了,因为他看见了这匹马,它…… “姑娘,你知不知道这匹马原先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她连那人长啥模样都忘了,谁晓得他是何方神圣?“不过那人心肠应该不错,我说借马,他一点反抗也没有,就直接将马借给我了。” 这怎么可能?就算圣上无力反抗,但那些禁军护卫呢?他们就眼睁睁看着皇上的马被“借”走? 至于她说的马主人不错,自愿借马给她……狗屁!皇上的脾气若好,就不是皇上了。 今圣年轻时是出名的喜怒无常,老了问题更严重,如今追求长生,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有十个时辰在修道,希望早日修得不老身,永坐龙位。 但文若兰看皇上成天拿国师炼的仙丹当饭吃,倒觉得皇上羽化的机会应该比长生更高一些。 “我告诉你,这马名为龙驹,是皇上的爱马。” “喔。”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闯进去的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武梅渲觉得这假书生虽然一肚子坏水,却还是跟一般书生一样,又酸又腐。“我第一次去那里、第一次向人借马,怎会知道恁多东西?” “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进去了,你……”文若兰快疯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共三日是神佑国自立国起便订定的围猎日,所以你闯进去的地方叫皇家猎场,早在半年前就戒严了,围猎期间更有数百御林军和禁军守卫,你怎么可能进得去,还能抢走皇上的马?” 她想了一下。“抱歉,我没看到你说的什么军,一个也没有。” “不可能!”他不相信神佑国的军纪会败坏至此。 “为什么不可能?那采花贼都进得去、还能捉住你逃走……”虽然她觉得这假书生是故意被捉,暗藏祸心。“采花贼能进,凭啥我不能进?” 对啊!闯进猎场的确实不止一人,所以……文若兰真想大声哀叹,皇上再不振作,国家未来堪忧啊! 然后…… “喂,你要捉的那个采花贼快逃走了。”他先提醒她一句,再想怎么把马牵回去、给皇上一个交代? “没关系,让他走,这样我才有机会再在路上偶遇他,再收拾他一回。” 敢情她是故意放人走,好找机会练拳头啊?这女人真可怕。 不过……她都可以放采花贼走了,他为何不能放龙驹走?反正只要这马不现身,这桩乌龙事就与他无关。 相反地,他还是个受害者,因此没人能找他麻烦,更不会给家里招灾,多美妙! “那马不用还了,你牵走吧!”他说。 “为什么不用还?” “你在‘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中进出如入无人之地,还‘借’走了皇上的马,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吗?还要我帮忙把马还回去,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是不?”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还借?哼,光你跟那小贼——咦,人跑不见了,算了,反正你们两个在皇家猎场这一闹,你可知皇上若追究下来,会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吓唬我啊?你们警戒松懈,让个采花贼进出自如,还抢了个人质……喂,你能参加围猎,也该是个官,叫什么名字?” “翰林学士文若兰。” “好,文大人,我且问你,皇家猎场本该守卫森严,而我进去时,却连半个护卫都没看见,这是谁的错?朝廷军纪败坏,拿我一个小女子开刀,合理吗?” 第2章(2) 呿,会喊大人,怎不见半丝尊敬?就算不跪,施个礼不为过吧?况且……等一下,好像哪里怪怪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猛然记起,这女人跟他针锋相对多久了? 天哪,这世上居然还有女人看见他不会变木头,不是作梦吧? 他不敢相信,却又期待着,决定再试她一试。 他瞪大眼盯着她、用力瞧、努力望,试图用传说中可以迷死人的招牌迷魂眼,看能不能迷倒她? 结果…… “喂,你眼睛有病啊!瞪这么大看人,也不怕抽筋。”她撇嘴。 “你——”她说话可以更毒一点没关系!文若兰一边有些恼,心里又有几分喜意。多久了,没一个女人能与他好好地对话,她们不是看着他发呆,就是远远瞧见他,便开始尖叫发痴,就这个…… “姑娘贵姓芳名?” “武梅渲。” 很好,这个姓武的,心肠很不好、嘴巴更恶毒、武功……看来还强得乱七八糟的女人,她不只可以和他对视,还能你一句、我一句,和他互相抬杠。 这种感受……文若兰难以言喻,太久没遇到可以和他这样说话的女人了,一时心情万分复杂。 “我们先解决第一个问题吧!首先,御林军和禁军的军纪松懈……他们的确有问题,但若非他们的上官底子先烂,何至于此?可这次围猎出事,我敢说某些真正该负责的大人物绝不会有事,要掉脑袋的多是那些没背景的替死鬼,我们救不了太多人,但总可以让不该流的血少流一点吧?所以那匹马就不必还了,再让皇上看见它,只会更生气,迁怒更多的人,何苦来哉?” 她想一想,也对,世事由来如此,不论在官场、商场……在哪里都一样,有功一定是上头的人领,有过肯定下面的人要倒霉。 这种事无关公平与否,不过是一种个人之力改变不了的现实。 “好吧!这匹马我会处理,但你……”今圣的某些作为民间也是知道的,说他昏庸,还真是客气了,根本是个无道昏君。 他抓乱自己的头发、扯散衣服,弄出一副狼狈相。“我只是个可怜、无辜的受害者,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说话,只在心里将对他的评语由一肚子坏水、酸腐,再加上骗子一项。 “另外,”他笑了,浅浅的笑意从唇角漾开,宛如月华下正自盛开的昙花,悠悠雅雅、清清淡淡,却醉人心魂、迷人神智。“姑娘可曾许人?” 她突然觉得脑子有点晕眩。这么好看的笑容,生平头一回见,却似饮酒八分,醺然欲醉。她用力摇了下头,才渐渐恢复理智,但目光已经离不开那抹春光也似的笑容。 “没有。”说话的同时,心跳得有点快。 “小生文若兰,官居翰林学士,今年二十八,尚未娶妻,有意向武家提亲,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意下为何?”别怪他心急,皇上给的日期不远了,他再找不到一个可以娶的女人赶紧娶了,皇上就要指婚,到时……他这辈子就完蛋了。 “啊?”她看着他的笑发呆,愣了好久好久,久到文若兰笑得嘴都要僵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你为什么想娶我?” 他也很诚实。“今有公主、郡主及各家千金数人,联名向皇上要求指婚,我不喜欢她们任何一人,所以要赶紧找一个可以相处的姑娘为妻。” “也就是说,你想拿我当挡箭牌?”这个理由听起来真他妈刺耳。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是的。但姑娘放心,我文家人绝不纳妾,向来从一而终,因此,尽管我们的成亲是有目的的,但成亲后,我必然尽己所能地喜欢、呵护、爱惜姑娘,绝不委屈姑娘半分。” 哇,一个不纳妾的家族!这在神佑国,简直是奇迹了。 武梅渲双手环胸,仔细看着这个叫文若兰的男人。要说他生得极好,那是骗人的,至少她爹的五官样貌就胜他多多,但文若兰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比如他的笑容,他刚才那么一笑,居然能让她整个人看得呆了。 要知道,她习武多年,心志早磨得坚如铁石,却被一记春风笑动摇,简直不可思议。 她有种感觉,这种情形若多发生几次,自己一定会喜欢上他,而且是飞蛾扑火般地狂恋。可是……她想起了自己这趟出来闯荡江湖的原因。 “文大人,你可有兄弟?” “没有,家母生我时难产过世,此后家父一生未娶,只专心教我读书识字,将我栽培成才。” 好个痴情的文家人,这事听来还真够揪人心肝的。 但她的目标并非如此。因此,她再问:“不知你家叔伯共有几人?” “没有,爷爷只我爹爹一子。” “没有再生?” “女乃女乃生爹爹时,难产过世,所以……”他的爷爷与他爹一样,都在发妻死后,选择孤独一生。 怎么回事?她心里的警钟一直乱敲,响得她头都痛了。 “那个……请教贵祖父可有兄弟?” “呃……”他终于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劲了。“没有,曾祖他……他……” “他遇到了跟你爷爷、你爹一样的事,也作了相同的选择。”她替他回答。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原来文家人不只痴情,他们还克妻,代代单传的原因是——每一代文家人的妻子都会死于难产,而文家人绝不续弦,所以他们只会有一个后代,再无其他。 文若兰额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他自幼读圣贤书,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但同样的意外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代表什么? 他简直不敢想,文家男人一出生就注定了是鳏夫的命,这太荒唐了。 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释文家这十代以来的一脉单传? 他几乎不敢看武梅渲了。即便只是个初相识的女子,就让她陪他聊了这么久,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不曾与女人好好交谈过了,今日这般滋味……他说不上迷恋,却非常喜欢。 武梅渲的嘴巴不好,但性子直率……怎么说呢?他是喜欢跟她谈天的,可如果娶她代表会让她送命,那么……他怎能害她? “对不起。”果然,她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不是害怕成文家妇后,迟早难产而亡,我多年习武,对自己强健的身体很有信心,我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但你家代代单传却……怎么说呢,我家也是单传了好几代,到我爹爹这一代,共娶妻妾十八名,仅得我一女,我身负传宗接代的任务,所以我的相公一定要出自枝叶繁茂的家庭,这样我将来生子的机会才会高一些,而你……抱歉,文大人,你似乎不是很好生养的样子,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说完,她牵了龙驹,赶紧跑。 不跑不行,她总觉得越跟他相处,对他的好感只会越多,越喜欢和他斗嘴、抬杠,天南地北、胡说八道,很轻松自在,很让人迷恋啊…… 可嫁他,她舒服了,家里怎么办?让爹爹再娶十九娘、二十娘、二十一娘……一直娶到拚出一个儿子为止? 那种事情不用做,光用想的就可怕,她绝不让此事继续下去。 所以她要找一个家族里兄弟繁多的男人,招赘入武家,为武家开枝散叶,至于她是不是喜欢那人……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觉,便会喜欢上了。 可想起文若兰,她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忍不住对于日久生情这件事起了一丝怀疑。 相反地,一眼定情却似乎在她的生命中发生了,可偏偏……唉,为什么他家也是一脉单传呢? 他是独子,便不可能入赘,一脉单传,虽然原因是文家人的痴情,但天知道这是否也是注定的,文家就只能有一个男孩,想再多,别作梦了。 所以她与他……好遗憾啊,才生起的好感,就硬生生地断了,她心里不舒服,像堵了什么东西一般,闷到极点。 她好想呐喊,发泄一下,却不知留在原地的文若兰已经吼开了。“他妈的!老天爷,祢这是故意玩我们文家人吗?混账!” 生生世世的克妻,光想着就不寒而栗,他还怎么敢娶妻? 可笑京里那群女人还排着队等待他的临幸,哈哈哈……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噩运? 他凄厉大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一种深深的落寞笼上了心。 真的好可惜、好遗憾、好难受…… 一见钟情他不信,可这份伤,却是真真实实地烙进了他的心里。 第3章(1) 文若兰怎么也想不到,他才踏进城门,立刻被人捉了,捉他的还是他最好的朋友——顺亲王。 顺亲王一边宣布他的罪状,什么与匪徒勾结、破坏围猎,企图对皇上不利,恐有不臣之心……林林总总,二十条跑不掉。 文若兰听得有点傻眼,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罪大恶极,差不多该诛九族了嘛! 正当他满心疑惑时,耳里突然传来顺亲王的传音入密。 “兄弟,别怪我不帮你,皇上受了惊吓,至今还在龙床上躺着,那个白云老道乘机进谗言,把你给告了,皇上大怒,谁的劝谏也不听……总之,你先到天牢委屈几天,等皇上气消一点,本王会替你向皇上求情的。” 原来是有奸人迫害啊!难怪这么倒霉,不过…… “我几时得罪那老牛鼻子,他要这么整我?”文若兰跟着传音道,同时心里疑惑。那个一向以刚愎自用闻名的帝王有这么容易被煽动吗?还是……这是一场针对文家的阴谋? “不是你,是你爹。礼部尚书大人进表参了国师一本,说他迷惑皇上、祸国殃民、其罪当诛。老道士一时找不到你爹的痛脚,正好你撞上来,就直接整你了。”顺亲王回传道。原来如此,父债子偿,他无话可说,只恨该死的牛鼻子,封了国师,就直接在钦天监里待着,干涉什么朝政,真想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冕王了? 都不知道他那“活神仙”的称号是怎么传出来的?还慈悲善良咧,根本是黑心黑肺黑肚肠。 可老牛鼻子若以为这样便能整死他,未免太小看他文若兰。这一次他会让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是连碰都不能碰的—— “喂,你捉我……就这么直接来?”文若兰继续传音。 “不然你想怎样?我已经顶着脑袋帮你很多了,像那些手铐脚镣,我费多大功夫才让他们取消,给你留点面子……” 顺亲王实在太碎嘴了,文若兰不得不打断他。“不要取消。” “什么?”顺亲王吓一跳,不自觉把话说出口,圣旨却忘记继续读了。 文若兰也懒得再传音,便靠近他耳畔道:“原先皇上下旨该怎么办,你完全照办就对了。”至于那篇念到一半的圣旨,嗯……没念完就算了。 “你有病啊?这么爱自讨苦吃!”顺亲王低语。 “病的是你的脑子,你怎么不看看四周是什么情形?听听周遭都有些什么声音?” “咦?”顺亲王得他提点,凝神注意,才发现附近不知几时竟围满了无数女子,从老到少、由富至贫、甚至贵如郡主都有。 她们无一不泪流满面,哀声凄凄,由此可见文若兰在京城之受欢迎,那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顺亲王不觉有些嫉妒他。“我说你的女人缘怎么这样好?” “少废话,现在靠她们救命呢!”文若兰催他赶紧给自己上刑具。 顺亲王大概也理解他这番做作所为何来了,无非是勾起众女的同情心,让她们去哭闹……皇上也许不听平民百姓的声音,但那些公主、郡主的求情呢? 白云老道仗着皇上宠信,企图害文若兰性命,而皇上也确实听信他的谗言,毫不加以查证,便将文若兰下狱。 可任凭白云老道奸猾似鬼,却忘了一件事——皇上不只是皇上,还是一个父亲,尤其他年轻时,为了国家安危,将长公主送往北狄和亲,结果不到三年,北狄发生内乱,长公主被活活烧死在行辕中。 自那以后,皇上便不再让女儿去和亲了,而且因为心里愧疚,对其他几位公主十分娇宠,几达百依百顺的地步。 而文若兰别的没有,就是特别受女人喜欢,皇上尚存的九位公主中,就有三位公主直接向皇上请求指婚,而还在观望的……嘿嘿,大家都在观望。 平常这些女人也许会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可如今文若兰命悬一线,她们还闹得起来吗?一定是不把皇上吵得放人,誓不罢休嘛! 白云老道以为自己受宠,却不知当君臣间的宠信与皇家父女之情互相对抗,皇上受得了女儿们的哭求吗?而且文若兰究竟有罪无罪,皇上心中当真没个定数?最终,皇上会做何处置? 政治远远不是白云老道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但对文若兰和顺亲王而言,玩弄这种小把戏,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顺亲王招了人,开始给文若兰上刑具。上脚镣时,四周的哭声已转成哀嚎。 等手铐再扣上去,那些悲鸣已伤恸得如同老猿泣子。 她们不相信文若兰企图谋害皇上、有造反之心,这分明是被人陷害的。 但皇上信了陷害文若兰的人,要把他打入天牢,还上了这么重的刑具,那他……他还能有命出天牢吗? 那些没有能力营救文若兰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哭得更大声了。 而稍微有些能力的,则开始互相联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她们要用自己的力量为文若兰解危。 并且,皇上一日不放人,她们就一直坚持下去,非得迫得皇上释放他,保他一个平安身不可。 在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宫里,皇上已经在为捉拿文若兰一事感到后悔,因为他的公主们已经快把皇宫的屋顶哭飞走了。 至于白云老道,他恐怕作梦都想不到,就为了一个文若兰,那些公主、郡主们恨死他了。他已在无意间给自己招惹了一大票既不讲理、又可怕异常的对手。 * 因为几位公主有交代,所以文若兰下狱的日子并不难过……或者该说非常舒服才对。华服美食、文房四宝、琴棋笛箫、茗茶美酒……他要什么就有什么,小日子美得他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只除了一点不好——每个来探他的人就是哭,一直哭,无止无尽的眼泪让文若兰怀疑自己早晚会被泪水淹死。 “人们说女人是水做的,果然不差。”他一边想着,一边安慰——这是几公主?算了,反正也记不起来,就直接统称“公主”好了。 “公主殿下,小臣不会有事的,您乃金枝玉叶之身,实在不宜在天牢久待,还是先回去吧!也许皇上明天便气消,小臣就可以放出来了。届时,小臣定备上厚礼,去公主府向殿下致上最崇高的谢意。” “父皇……你……”七公主实在不知怎么说,在白云老道的煽动下,皇上这回的杀心很大,她们几个姊妹已尽力哭求了,父皇仍不为所动,万一……七公主只知道,倘使文若兰有个万一,她也不活了;不过死前,她一定要拉那个臭牛鼻子垫背! “皇上只是一时不察,被小人蒙蔽了耳目,有诸位公主贤孝相劝、明是非、讲道理,相信皇上很快会知所对错,并且亲贤臣而远小人,放小臣出去的。”他在暗示她们哭闹没用,而皇上再怎么昏庸,总还是一名父亲,难道会为了一个白云老牛鼻子,让几个女儿陷于绝望之地? “可是——”七公主正想说白云老道太奸诈,她们根本不是对手,但转念一想,文若兰从头到尾都没要她们去对付白云老道啊! 他要她们去撒娇、劝谏、哀求……总之,就是激起皇上对女儿们的怜悯,进而放了他,这才是她们擅长的。 “好!”七公主抹了抹满脸的泪。“你等着,我和姊妹们一定会救你出来的。”至于文若兰没事后,几位公主怎么抢人、如何争风吃醋,那就是她们的事了。 反正这几年,大家抢文若兰也抢得佷习惯了,只是她们可以内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争夺他,却不容有人对他不利,否则……哼,亲大哥都没情讲,何况是一名破道士? 只要这回文若兰没事,白云老道……走着瞧,九位公主一定会让他尝尝什么叫女人的愤怒。 七公主走后,陆陆续续又有十来名姑娘前来探监,每一个的身分、来历都很不一般,让狱卒看得都傻眼了——这位文大人的女人缘也实在好到过分了。 他们很嫉妒、又是羡慕,这么多或妖娆、或可爱、或美艳的姑娘,又个个身家不凡,若能分一个给他们,该有多好? 唯一对这景象百味杂陈的,大概只有武梅渲。 她追着采花贼进京城,正准备再和对方来个偶遇,练一下手脚,却听说文若兰被下天牢了,心头大惊。 他不是说自己不会有事吗?怎么民间传言好像他随时会被斩首示众? 难道就因为他不小心被劫为人质,皇上便未审先判他与匪徒勾结,直接拿他当替死鬼? 那也太草菅人命了吧?于是,她放弃了跟采花贼躲猫猫的游戏,直接追上去,废了对方的武功。就算得罪南宫世家又怎样?眼下没什么东西能比文若兰的性命更重要。 然后,她模进了天牢。不是她要说,神佑国的军备、守卫、吏政……各方面真的是从根子烂掉了。 她武功高强,但轻功并不算绝顶,可走天牢依然如入自家厨房般进出自如。 像这样的地方,真能关住那位书生?她很怀疑。 于是,她隐身梁上,想探清楚此事的脉络。 从他和很多很多女人的对话——这家伙真是王八蛋,居然和如此多女人纠缠不清,还想向她求亲?简直卑鄙、无耻、下流、龌龊——反正都是他不对就是了,而她,绝不承认看恁多女人为他伤心哭泣,她满月复都是酸气。但不满归不满,她还是搞清楚了,她和采花贼的争斗只是文若兰被下狱的一个借口,他真正的危险来自于当朝国师白云道士。 不过得罪白云道士的不是他,是他父亲,礼部尚书文知堂。 武梅渲不懂,一个出家的道士理当跳出红尘、慈悲天下,那个叫白云的,掺和什么政治?这还叫修道者吗? 更离谱的是,皇上竟然不相信自己的臣子,却信任一个不学无术的老牛鼻子?这皇帝的脑袋肯定被马踢过。 武梅渲看着梁下的文若兰,越看越心烦,他有那么多尊贵、娇妍又富裕的女子做靠山,应该是死不了才对,不需要她多事来劫狱。 然而……倘若皇帝软硬不吃,坚持砍人,怎么办? 再怎么说,他落到这步田地,她都要负起部分责任。 可是……真不爽快,如果那群女人能说服皇帝放人,她的出手不就变成了一种多余,没地还被人误会她对他亦存不轨之心,所以甘冒大不讳,闯天牢、救情郎…… 呸呸呸,他算哪门子情郎啊?他们不过见了一次面……哼,在她心里,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没其他了。 她武梅渲再不济,也不至于跟一堆女人抢一个男人,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都死光了。 对,她是谁?鬼面罗刹耶!就凭她手中一支铁枪,就算做不到打遍天下无敌手,也绝对可以挤进武林十大高手之一。 像她这样厉害的人物,只能是人捧着她,要她去捧人……呿,别作梦了。 所以……救不救文若兰呢?她又陷入了矛盾。她没发现,一向敢做敢行、果断坚毅的自己,扯上有关文若兰的事,就犹豫不决了。 他就像她命中的克星,仅仅一面,便在她心里系上一条细丝,时刻左右她的情绪。 第3章(2) 武梅渲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不敢赌那个脑袋坏掉的皇帝究竟会不会杀文若兰?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里头是最好的迷药——一夜好眠。 这药的药效就跟它的名字一样,运功催发出去,中者睡意顿起,恍恍惚惚落入梦乡,就像睡了一场好觉般,待清醒,精神百倍,绝对不像那种下九流迷药——鸡鸣五鼓迷魂香,被下了药后,就算解了,头也要痛三天。 她武梅渲出手,用的绝对都是好货,没有次品。 那文若兰算好货吗?忽然,这个念头划过脑海。 是好货,才值得她出手,否则,她理都懒得理。 但他确非良配,她干么还要为他纠结、挣扎? 难道只是一面,她已对他情愫暗起? “不可能吧?”她手一抖,不小心将文若兰也一起迷了。 她看着梁下陷入睡梦中的他,只是苦笑。 自己很不对劲,而这一切的根由都来自于他,她若聪明,最好离他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然而……做得到吗?他若能无罪开释,那是最好,万一……她就是不敢赌那个“万一”啊! 事情不太妙,她是出来找相公的,但要入赘武家,先决条件是要出身枝叶繁茂的家族,文若兰这一点就不及格。 何况他还是个女人缘超好的桃花精,将来谁跟他在一起,光是应付那些飞蛾扑火般的女人,就要头痛死了。 她绝不愿意找那种麻烦,可是……事情好像已经演变到一种失控的地步。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管他,因此,当天牢里所有人,从狱卒到犯人全睡着后,她还是飞身下了横梁,双掌功力一催,便打开了关住他的牢门。 她弯身走进去,一股浓烈又奇特的香气冲进鼻端,让她心里忍不住烧起了一把火。 这香气当然不是文若兰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太多女人来探望他,她们身上的脂粉香、头油香……各式各样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股奇怪的气味。 这家伙到底有哪里好?她皱眉,没发觉自己的语气也很酸。 武梅渲走到沉睡的文若兰身边,仔细看着他,这眉眼、这鼻唇、这五官,比起她爹,相差虽不到十万八千里,但一倍总有吧? 她爹帅到天怒人怨了,也没他这等绝佳的女人缘,他凭什么啊? 她忍不住伸指戳戳他的脸颊。也很普通啊!没有人家说的……什么两人一接触,便如天雷勾动地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就觉得他是个长得稍微好看一点的男人罢了,真不明白怎恁多女人拿他当宝。 她更不懂的是,自己居然也隐隐情动,脸微烧,心为他而跳快。“这绝对是千古第一大谜团。”百思不解下,她不甘地低语。 “你啊你……千万别让我发现你仗着受欢迎就胡搞瞎搞,惹出一堆始乱终弃的混账事,否则……”她比了一个抹喉的姿势。“我绝对不会只废掉你的武功,一定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千般威胁、万般叮咛后,她终于从怀里掏出解药,往他鼻间一抹。文若兰悠悠清醒,她迅速后退三步,端出一副正经八百的姿势。 但不管她多么自矜自持,当他缓缓睁开眼,她彷佛看见万丈银河平地起,漫天银辉直冲九霄。 一瞬间,她还是怔住了。 幸亏武人的心志一般都比常人坚毅,而她又比寻常武林人士高上数等,否则一定当场出丑。 桃花精就是桃花精,伤害果然非同小可。她算是见识了。 文若兰一清醒,发现武梅渲就在眼前,笑出了满面桃花。 那强烈的魅力冲击得她差点心都麻痹了,有点了解他为何如此受女人喜爱了。他的相貌也许不算顶尖,但那眉眼、那笑容……教人抵挡不住啊! 文若兰看见她,便知道自己的姻缘有谱了。 他兴高采烈地来到她身边。“你怎么进得来——呃。”话到一半,他听见四周鼾声四起,隐约猜出了她进来的方法。“当我没问,皇家猎场你都能来去自如了,何况这小小天牢。不过你来这里干什么?探望我吗?” “我一进城就听说你勾结匪徒、企图谋反,已被下狱,不日内将斩首示众的消息。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我岂能看你无端枉死,所以解决采花贼后便来了。”这话真没情调,不过文若兰很会联想,因此还是将她的到来归因于担忧他的处境,特来关心。 如此一来,他的心情变得更好。“你不想看我枉死,那你想怎么做?别告诉我你要去自首,没用的,别说你见不见得着陛下,即便让你见着了,分辩完事情始末,还有一个国师在后头煽风点火,光凭你一人斗不过他的。” “看你的下场就知道,当今圣上根本就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在这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出面去自首?我还不想找死。” “那你纯粹……就是来看我一眼……”哇,果真如此,他真是幸福了。 “不是,我原本打算来劫狱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劫狱?亏她想得出来。 今天,他若不能正大光明出天牢,岂非坐实了不臣之心的事实? 况且,他逃了,他爹怎么办?白云老道扣他一顶谋反的大帽子,那是要诛九族的,他若敢跑,他爹必定完蛋,所以逃亡一事,万万不能做。 “不行,我不能跑,我一走了之,我家人却是要受我连累,性命不保的。” “一起逃不就得了?” “我爹是礼部尚书耶!从来视礼法如生命,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逃?” “打晕他直接带走,不就得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就算逃得了一时,真能躲得了一世?” “那是你们的想法。事实上,江湖人根本不吃这一套。”所以他们一向江湖事、江湖了,官府想管,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吧! “我知道你有办法,但白云那个老牛鼻子给我找这么大麻烦,若不乘机报复一点回去,怎消我心头之恨?” “你人都进天牢了,还怎么报复他?” “我一定要亲手报复他吗?”有时候,借刀杀人反而是更好的法子。 她脑子一转,隐约明白了他话里意思。“原来你是想利用那些非富即贵又迷恋你的女人,杀白云老道一个措手不及。”真看不出来啊!这书生不只坏、还很有心机,可怕。 “喂喂喂……你干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受害者,难道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不行?”瞧她一副好像看见虫子的神情,真教人不舒服。 “讨公道当然是可以,但利用别人,尤其是喜欢你的人,就有点不道德了。” “如果今天我的对手是个普通人,我当然会亲自出手,但现在对付我的人是谁?皇上最宠信的国师,白云道长,想对付他,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没有财力……那不叫讨公道,叫找死。” 好像也对,白云那种人就该由那些龙子凤孙们去对付,毕竟将他拱上巅峰的是皇帝陛下,父母债、子女偿,正常嘛!只是…… “你真的认为光凭几位公主、郡主的哭求劝谏,就能动摇皇帝对白云老道的宠信?”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笑道:“有句话是这么说:惹熊惹虎,千万不要惹到凶女人。这些金枝玉叶们别的不行,使泼撒赖却是一把好手,让她们跟白云耗,不用多久,顶多半月,白云大概就要后悔得撞墙了。”他的笑容一直很好看,不过这种奸笑……她打个寒颤,发现最狡诈的还是这个文若兰。 “你干么又用看虫子的眼神看我?”文若兰只觉无奈,以前那些女人讨好他,他只要接受就好,心烦了,可以视若无睹。 可遇到武梅渲,他的魅力完全无用,经常还要被鄙视,真的很挫折啊! 她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吗?她也不知道,不过…… “我只是觉得你……成天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拜托,他简直比窦娥还冤。外人都说他的笑容是宝,因为他太少笑了,久久一扬唇,美如雨后虹霓,只有她居然嫌弃,说什么—— 慢着,她说他成天笑嘻嘻,在她面前,他一直笑着吗? 自己见了她就这么高兴,如此兴奋能与她相处? 他模着有点失控的心,似乎……他真的非常喜欢与她在一起的感受呢! 不说别的,光是她能坐在这里,和他一句来、一句去,也觉得开心莫名了。 也许他想娶她,不只是为了应付皇帝的逼婚,而是……他真的有一点点想和她在一起。 他定定地看着她,这容貌、眉目称不上美丽,却十分耐看,瞧久了,还别有一番滋味。 他小心地收藏这生平首度生起的悸动,放在心底深处,却没发觉,埋入心后,悸动化成了种子,正往他心里扎下根脉。 “喂,做我娘子怎么样?”他旧事重提。她怔了一下,脸很烫,心跳得很快,却不得不摇头。 “抱歉,我无意与众多女人争夺你一个,况且,你家族实在太单薄了,不符合我选择相公的条件。” 第二次被拒绝了,但他也不强求,免得吓跑她,害他连听她拒绝第三次的机会也没了。 感情一事,强求不得,可她现在不喜欢他,不代表将来不会喜欢啊! 至少,她肯为他闯天牢、企图劫狱,可见她还是很关心他的。 他相信只要自己功夫下得深,早晚能将她这根铁杵磨成绣花针。 “那帮我办一件事。”他迅速转移话题。 “什么?”他不在求亲的问题上纠缠,她松下一口气,心里暗下决定,不管他要求的是什么事,只要不违背公理正义,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一定帮他完成。 “帮我看着我爹,我担心他会一时冲动,去跟皇上死谏,那麻烦就大了。” “没问题。”一个小小文官嘛!了不起把他绑起来,不让他出门就是。但…… “那你呢?继续坐牢?” “当然,我在这里越久,自有更多人找白云麻烦,况且我在这里生活也不错,这种利己损人的事,不多做一点,怎对得起我这场牢狱之灾?” 她无语。只能说,白云得罪他,算老牛鼻子衰星罩顶、霉运当头了。 第4章(1) 武梅渲发誓,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修道人。 当她按着文若兰的指示来到礼部尚书府,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文父不要逞一时之气,行那死谏迂事,暂且忍耐,待文若兰出狱,便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谁知她还没看到文知堂,就见一群小道童先把门房打趴下,然后砸破文家大门,轰轰闹闹地冲进去,见什么砸什么,偶尔发现几件值钱的,还顺手牵羊,模进了自己怀里。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她一掌扇飞了两个道童,阻止他们继续祸害文若兰的家。 “哪里来的臭女人,居然敢打道爷?可知我们师父是什么人?!”其中一个道童被打飞了两颗牙,依然气焰张狂。 “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师父是谁。”但即便是太上老君的童子,敢在她面前干这种偷抢打劫之事,她一样揍。 “我们师父便是当朝国师、有名的‘活神仙’,白云道长。”道童神气得不得了。“礼部尚书不识天数,得罪我师父,上苍震怒,师父这才派我们来给他一个教训,以全天意。” 干坏事还能有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啊?武梅渲嘴角抽了抽,算是服了白云老道的不要脸,难怪教出一群不长眼的徒弟。“我管你师父是活神仙还是死神仙?总之这里姑女乃女乃罩了,识相的全给我滚,否则……”她扳着手指,不排除杀鸡儆猴。 “你竟敢对我师父不敬,我——唔!” 没等他把话说完,武梅渲已一拳打晕他,将人扔出大门外。 她就这样一路打进去,只要看见穿道袍的,绝对揍晕了事。 在天牢时,她听见很多探望文若兰的女人怒骂白云道长。 但初入京城,她却听很多老百姓交口称赞白云为“活神仙”。 那么白云道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名声竟是如此两极? 可因为她的心是搁文若兰身上的,所以她还是讨厌白云道长多一些。 而今看了白云道长徒弟的德行……那白云老牛鼻子绝对不是个好东西! 她反而担心文知堂了,文若兰是有一身好功夫,父亲却不知如何?如果担忧儿子的时候,又被这群混账气出个万一……该死,她怎么跟文若兰交代? 她下手越发狠辣,本来只是打晕人,随着心绪紧张,个别骨断筋折的道童也陆陆续续出现了。 “可恶,这么大的房子,怎地半个护卫也没有?”放眼看去,都是那些不良道童,瞧得她都快气死了。 但同时,她也更加忧虑起来。倘使这偌大的尚书府除了外头被打晕的两个门房,就剩文父一人,怎抵挡得住这些穷凶恶极的道童? “文大人,你在哪里?”她从大门打进中堂,还是没见到文父,不禁忧心地叫唤。“文大人、文大人……” “是谁在唤老夫?”一把中气十足的声嗓自后园传来。 武梅渲的轻功提到极致,化做轻烟一抹掠向声音的来处。 结果到后园一看,她下巴差点掉下来。 实在不该小看文若兰的父亲,毕竟能养出那样的儿子,做老子的又怎会逊色到哪里去? 后园里,就见须发皆白的文知堂,手中一柄黑铁剑,剑刃未开锋,因此绝对杀不了人,但打起人来,保证够痛。 白云老道派来那些道士,一个个被打得嘴歪眼斜、都成猪头样了。 即便她不来,文知堂只要不犯浑,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武梅渲看着后园倒下的道士越来越多,多到妨碍文父行走对敌了,于是弯腰,一手提起一人,走到墙边,随手丢了出去。 文父见了她的行为,也微微一惊。这些成天吃喝嫖赌、搞得脑满肠肥的假道士可不轻啊!这不知名的姑娘却能一手一个丢出墙外,果然强悍。 不多时,最后一名来犯的道士终于被文知堂打倒了。 而武梅渲也将这些不速之客清理干净,同时将两名受伤的门房扛进来,接骨、裹伤,弄完一切后,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既好奇又尴尬地对视起来。 最后还是文知堂老成持重些,轻咳一声,开口问道:“姑娘高姓大名,怎会来此?还……帮老夫对付那群上门恶客?” “我姓武,武梅渲,是文若兰的朋友,受他委托,前来请伯父安心,他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望伯父勿行险招,免得落人把柄,反招祸端。” “原来是我儿的朋友……”文知堂意味深长地将武梅渲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虽然是个相貌平平的姑娘,但谈吐大方、行事磊落又知分寸,也算是个良配。 武梅渲被看得浑身像爬满虫子般,只觉得痒了起来。 她哪里知道,文若兰素来不喜与女子纠缠不清——不是他不喜欢女人,实在是她们太热情了,他消受不起——因此活到二十八岁,从没提过成亲一事,更未让爹爹见过他任何一位女性友人。 不过在遇见武梅渲前,他有女性友人吗?好像也没有。 反正不管怎么说,武梅渲都是文若兰第一个刻意“介绍”给父亲认识的姑娘。 武梅渲只知文若兰一肚子花花肠子,哪里晓得那家伙的心机也跟鬼一样,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有好几个目的。说他多智近妖,一点也不为过。 真正比较了解文若兰的人,也只有一手将他抚养长大的文知堂,因此他一听武梅渲的自我介绍,便知道这是儿子看中的姑娘,自然对她多所好奇,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观察武梅渲的同时,他心里也在想,自己从未干涉过儿子的任何决定,文若兰若真喜欢武梅渲,回家禀报一声,他自会请人上武家提亲,有必要把人弄到家里让他看吗? 武梅渲说,文若兰是担心他因为忧伤过度,做出傻事,给全家招祸。 拜托,几十年父子了,儿子会不了解他的性子吗?身为礼部尚书,他确实很讲究礼法,但他并非顽固不通的老夫子,否则也教不出文若兰这样的儿子。 他晓得文若兰让武梅渲来找他,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现在就看他怎么从她身上探出答案了。 “伯父,我……有什么不对吗?”她被看得快抓狂了。 “呃。”文知堂垂下眼眸,脑筋一转,一个借口便出来了。“我只是好奇,武姑娘可知我文家得罪的是何许人?” “不是白云那个老牛鼻子吗?” 文知堂咳了一声,差点喷笑出来。“老牛鼻子”,多好的形容! “姑娘莫忘了,白云不只是个道士,还是当朝国师。” “那又怎样?” “他现正当宠,权势滔天,姑娘打了他的人,是不是先避下风头比较好?老夫实在不想连累你。” “伯父的意思是他可能会找我麻烦?”武梅渲的心思果然被转开了,暂把关注放到白云道长身上。 “不是可能,是肯定。”文知堂的脸色很凝重。“不知武姑娘可听过‘活神仙’这称号?” “听过。”武梅渲点头。“想不到白云为人如此奸诈,在百姓口中的评语倒是不差。” “那是因为他擅长做表面工夫。而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记恨,我劝姑娘忍一时之气,可享百年无忧。” “那伯父忍得住吗?”白云道长就算能调动军队围剿她又如何?凭朝廷现在那些军户,不是她要说,底子真是差到极点了,只怕禁不得她铁枪冲杀三回,便要全线溃败。 但她答应文若兰要保护父亲,这事却是重中之重,万不能有所差池,所以她一定要得到文知堂的保证,不冲动、不莽撞、不愚忠,凡事以性命安全为优先考虑。 文知堂低喟口气。“忍或不忍,有差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狗屁啦!皇帝昏庸成这样,还要听他的话,岂不白痴? 武梅渲出身江湖,对朝廷的敬意本就不多,知道皇帝的真面目后,对他的唾弃更是加深。 要她说,这种皇帝还是早点死了算了,换个好一点的人当,省得天下百姓受苦。不过越是这种人,越是怕死,越想求长生,简直蠢毙了。 皇帝大概从没想过,若先皇不死,何来他坐龙庭的机会?往更远一点说,太祖不死,包括先皇和他也不过是龙子凤孙中的一员,这两百余年传承下来,不擅钻营、无法获得太祖圣心者,只怕生活比之一般豪门富户也相差无几,还能让他在这里耀武扬威? 武梅渲从不相信长生不死这种鬼话,所以她不鸟白云老牛鼻子、更不鸟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当然,她对于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是嗤之以鼻了。 不过文知堂能这么想,也有一点好处,起码他不会为了救儿子而干出傻事,这样她保护起他来,也容易许多。 “是吗?那……只要伯父暂时忍住,在家修身养性,不干死谏那等事,就……你性命无虞,我便安心了。” 文知堂心里暗笑。小丫头或许容貌不优,这心性却是百里挑一。不得不说,他儿子还真有眼光。 “要死谏,也得陛下肯纳忠言,否则死谏便无意义。” “我跟你保证,皇上是绝对不会采纳忠言的,所以有关死谏一事,伯父最好是连想都不要去想。”要不然,她不排除将人绑起,只要顾好他的三餐,不让他死掉,等文若兰放出来后,她还给他一个活生生的父亲,便算任务达成。 “姑娘对皇上似乎很有意见?” “自陛下登基以来,加的税应该有先皇的三倍那么多吧?你说税抽这么高,百姓们日子难过,对皇上的想法又能好到哪儿去?”因此她讨厌皇帝也很平常吧? 提到这事儿,文知堂也忍不住叹气。今圣确实不如先皇多矣,不过读书人最重天地君亲师,圣上再不好,为人臣子也只能劝谏再劝谏,却是说不出批评话语的。 他转移话题。“既然姑娘是我儿的朋友,今天就别走了,且在此住下,让老夫款待一番,以谢姑娘高义厚情。”顺便也让他替儿子模清她的底。 “那就多谢伯父了。”武梅渲一口应允。她进了文家,就没打算离开了,万一她不在的时候,文知堂遇害了,她怎么跟文若兰交代? 两人互相行礼,你谢过来、我谢过去,心机是斗得不亦乐乎,只不知笑到最后的会是谁…… * 第4章(2)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更让武梅渲惊讶的是,饭菜居然还是堂堂礼部尚书大人亲手烹调,而且味道相当不错。 谁知,文知堂竟说,儿子的手艺比他好多了,经过他手的才真有资格称为珍馐佳肴。 武梅渲有点怔愣。不都说君子远庖厨,想不到这道理在文家中,啥都不是。 她越来越觉得文若兰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只除了……为何文家人丁如此单薄? 如果他能多几个兄弟姊妹,一个也好,她便能说服自己接受他,可偏偏…… 唉!她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暗想,两个数代单传的家族结成亲家,会不会干脆香火断绝了? 席间,文知堂不停地给她劝酒。他是有意灌醉她,想听她酒后吐真言,以帮助儿子娶得贤妻。 武梅渲也不推辞,杯来酒干,文知堂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也想藉文知堂的口,将自己的难处传达给文若兰知晓,他俩是不可能的,他们应该一起死心才对。 只是要死心好难,他的笑容、言谈、行为……一切一切总在不经意间滑过她脑海,虽然短暂,却深刻得教人无法忽视。 她不免奇怪,他们认识又不久,为什么她对他的感受如此强烈? 难道这就是他桃花遍京城的魅力?任何女子只要靠他近一点,便忍不住会被吸引,她也无法例外。 这真是个教人郁闷的发现…… 但比她更郁闷的却是文知堂。武梅渲想招婿……这若是几天前,他绝对不会答应,可儿子入了狱,皇帝摆明了要拿文若兰作为这次围猎失败的替死鬼,丝毫不念文家数代为国尽忠的功劳。 圣旨一下,诸亲好友怕受牵连,纷纷远避,家中的童仆佣人更是人心惶惶,待一个内管家、一个长工企图卷款潜逃后,文知堂对这些下人也不抱希望了,干脆解散他们,省得麻烦。 也因此,当白云老道派人上门找碴时,偌大的尚书府才会仅剩两个老门房,都是代代服侍文家的家生子,因此对主子特别忠心。 不过他们的忠心不仅没得到好结果,反落得重伤在床,不晓得休养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能不能完全康复也不知道。 经过这一连串的风波后,文知堂也看开了很多事。人性本私,为官一任,到底是要忠君?还是忠于百姓? 当君不贤时,为臣者劝谏无效,是要拿命相搏以全忠义? 还是帮着剥削百姓,弄得民不聊生,藉此取悦君王,落一个荣华富贵身? 他是礼部尚书,从来最重礼法,不过当礼法遇上现实后,他也不禁开始反省,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这究竟是对或不对? 尤其皇上拿儿子开刀的主因还是源于他一片拳拳报国之心时,他真的失望,对皇家,对这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无比厌恶。 以前若说他还有几分迂腐,认为万事“礼”为重,如今他觉得那些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帮助对的人、做对的事、行有利于百姓的措施,然后,他一家人都能平安健康,这才是目前的他最想追求的。 所以儿子若真喜欢武梅渲,喜欢到不惜入赘武家,那儿子高兴就好,至于外人的闲言碎语,谁理它啊? 但听武梅渲的说辞,哪怕她真喜欢文若兰,也不想拿两个代代单传的家族香火开玩笑,倒不是她古板,而是她不想被女乃女乃念到臭头。要知道,武家女乃女乃的唠叨功力若说是天下第二,绝无人敢去争那第一的位置。 一听这答案,文知堂也傻眼了,人家担心绝后很正常,可是……文家怎会单传这么多代?这问题他还真没想过。如今经人一提醒,他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恐怕这问题不解决,文家还真有绝后的可能。 可文家到底是从哪一代开始单传的呢?他想,今晚要好好翻一下族谱了,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答案。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互斗心机的两人都半醉了,文知堂亲自送武梅渲回客房,让她早些休息,别累坏身子。 武梅渲点头称谢,但文知堂一走,她迷蒙的双眼立刻清明起来。 文知堂真不愧是文若兰的父亲,两人的心眼有得拚。 她也隐约猜到文若兰让她来“保护”文知堂的真正原因了——是藉保护为名,让文知堂模清她的底,顺便找找有无办法解决文家代代单传的问题。 如果解决不了,至少文知堂身为长辈,或能宽解武梅渲一、二,让她别这么固执,给文若兰一个机会,两人相处看看,真不行,再谈其他。 文若兰的用心……真的是非常良苦。 但武梅渲洞悉他的心思后,却是好气又好笑。 “这个诈炮!”人说七窍玲珑心,她却觉得文若兰的心绝不止七窍,九窍、十窍都有可能,简直狡猾到让她无话可说了。 找个时间,她一定要好好骂骂他! 她边想、边走去推开窗户,仰望天上银月。弯弯的月牙散发淡淡银辉,虽比不上十五圆月的明亮,却别有一番朦胧之美。 月牙的形状有点像文若兰的嘴角,总是似笑非笑地扬着诱人心神的弧度。 她本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他对她用这么多心机,却让她忍不住有些喜、有些忧。 喜的是,她对他也有感觉,就在初见时,他那忽然一笑间,好像什么东西淌进她心窝,接着,他的身影也住进去了。 如今她想起那抹笑,脸颊犹微微地烫,芳心忍不住也雀跃起来。 他们两人……是两情相悦啊,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的事吗? 可忧的是——他俩的问题太多,如何解决?若天注定这是跨越不了的难关,如今不停地投注感情,将来怎生收场? “这文若兰真是我命里魔星……”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遇到他却是处处受挫,想到就不禁生气,但愠恼的同时,心里又有一股淡淡的甜意蔓延。 她知道这就是爱,只是…… 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对象不对,而且她毫无准备,忍不住慌张。 她喜欢掌控一切,让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进行,而不是这样突如其来,打坏她全部布局。 麻烦的是……感情来都来了,难道还能一笔抹消? 即便抹消了,她抚着胸口那淡淡的悸动,这同时夹杂着酸甜苦辣滋味的感受,怕也是消去不了的吧? 她喜欢文若兰,无法否认,也抗拒不了。 “这简直见鬼了,我们才认识多久……”她无奈地对月唉叹。 但不管她怎么想、怎么抗拒,对他的情意依然持续加深。 就如现下,她看着弦月都能想到他的笑容,漆黑的夜空是他乌亮的发,闪烁的星子是他眼里迷人的光…… 真是没救了,她不管看到什么,只会联想到文若兰,彷佛她的脑海只有他一人,再无其他。 她怎么会变得如此痴迷,完全不像自己? 她想不通,情不自禁有些烦。 “反正都是文若兰的错,一定要他向我赔罪。” 既然她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出问题,那么害她失常的他便是唯一的罪魁祸首了,不找他讨公道,找谁去? 她决定了——她要夜探天牢。 第5章(1) 武梅渲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想到就做的冲动性子,虽然曾经为她带来无数麻烦,但今晚…… 当她凭着一股劲儿再度夜探天牢,发现文若兰被几个臭道士刑求个半死后,她真感激上苍让她生就一副莽撞性情。 而这份冲动也让她气冲斗牛,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何时间、对象是谁,敢对文若兰出手,统统该死! 骈指如飞,每一记点在人身上,都直接截断对方血脉。这群臭道士不会马上死,但长时间的血液不流通,他们会死得非常难过。 谁敢伤害她看重的人,她一定百倍报偿。 这回,她才不管文若兰说什么逃狱就坐实了他不轨的罪名,断了那些臭道士的生机后,她直接拧断他身上的铁链,将人带出了天牢。 轻功身法如鬼魅夜行,化入夜风,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她带着他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地方——皇家猎场。 文若兰安静地待在她背上,不发一语,默默感觉着这具身体的娇小。 真搞不懂,明明是如此纤细的娇躯,应是无比脆弱、惹人爱怜,但她的能力却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强大。 看她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他明显感受到江湖中人和官府中人的不同。 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有恩报恩,有仇也绝不会拖着。 官府中人就不一样了,就拿那个白云老牛鼻子来说好了,仗着皇上宠信,权势滔天,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白云真要杀他,请皇上派几个影卫过来就够了。 但他偏不,白云就是要拿到他的罪状,让他亲笔画押,公告天下,再行秋决。 人都说“官”字两个口,是非都由他们说。 可一旦做了官,身分不同,做事的手段岂非也麻烦许多? 白云不想让人抓住他的小辫子,在皇上面前说事,所以再怎么心急着要他死,仍然得照章办事。 结果呢?呵呵呵,几个臭道士刚要伪造他的罪证,逼他按手印,就被武梅渲杀得一干二净了。 这样一想,做江湖人其实更快活,没有太多拘束,随意而来、畅快离去,行事但凭一心,更重要的是,江湖中有她——武梅渲。 他知道就算她不来,即便白云伪造了他的罪证,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死,他还有杀手锏没有使出来呢! 白云想杀他,难,比登天更难。 但他仍然感激武梅渲,至少她让他少受很多皮肉之苦。 更重要的是,她白天才来探他一回,夜晚又来,这代表什么? 她心里挂意着他,所以看完一遍,不放心,又来一趟。 这倔强的、口口声声说不能喜欢他、他们绝对无缘的姑娘,也许不知道,她心里早已装进他的影子,随着时光推移,埋下的情种在心田发芽,什么时候能长成?不知道,但至少她对他已经有了情。 他很开心,这么多年才找到一个可以恣意畅谈、共话心事的女子,在他尚未察觉自己喜欢上她之前,已将她视为平生第一红粉知己。 如今,知己有情,他……又岂会无意? 夜风中,他嗅着她的发香,是桂花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有点杀风景,可谁要鲜血是从他伤口流出来、沾染到她身上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怎能怪她? 他依旧陶醉在这桂花和着血味的气息中。 不知道是不是血流多了,脑袋有点晕,他越闻、越觉得这味道特别诱人,尤其是挑动。 看这一路洒下来的血迹就知,他的伤就算不致命,也重重伤了元气。 可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迷恋着她的发香,从小月复缓缓升起一股。 忽而,风向一转,她原本往后飞扬的发丝稍稍乱了,露出一小截白玉般的耳。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雷打到一样,彻底懵了。 他心里只剩一个声音——好漂亮…… 然后,理智便灰飞烟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她突然将他重重丢下。 武梅渲一手捂着右耳,面红耳热、心跳如擂鼓。 这家伙搞什么鬼?大难临头了,他还有心思胡来?居然……居然……他居然在她带着他逃命时,偷亲她的耳朵! 他的脑袋是不是被那群臭道士打坏了? 她咬着唇,恨恨瞪着他,有股想要打他两拳的冲动,但肌肤上不停传来的热气让她手脚发软,一股莫名的情潮在心底荡漾着。 他被摔落地后,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楚,原本消失无踪的理智终于渐渐回笼。 他痴痴地看着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却不明白,从来进退有据、凡事三思而后行的自己怎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举动? 他不是真被那群臭道士打傻了吧?他疑惑着,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那白皙柔软、宛如玉雕的耳,身体又开始热了。 也许他的失常跟臭道士们根本无关,他只是……更喜欢她、更迷恋她了。 他凝视她的眼神越发地温柔、热切起来。 她本来有些生气的,但在他似水柔情的目光中,气怒渐渐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股热烈的情愫,一种……她还不太明白,可她的目光却离不开他的特殊感情。 他们就这样愣愣地对视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露水湿了两人的衣衫。 银月已渐西落,东方天际隐然出现一抹亮橘。天,快亮了。 第一抹金芒洒下的时候,他首先回过神来,看看周遭的环境,再想想昨天的境遇…… “糟糕,要出大事了。”他以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明明是她把他摔下去的,但见他行动辛苦,最不舍的也是她。 她一个掠身,风一样地来到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她还没说完,他截口抢道。 “快,送我回天牢。” 她呆了一下,奇怪地望着他。“你脑袋真被打坏了?” “我脑袋没事。” “那你还回天牢?怕死得不够快啊?” “我回去,不一定会死,我不回去,我爹就死定了。”他一走了之,白云肯定诬他畏罪潜逃,蛊惑皇上为除后患,先将他爹砍头了事。 “啊!”她这才想起,那位文知堂大人还在京里呢! “所以梅渲,你一定要送我回去,并且要赶在天牢狱卒换班前,让我回到牢房中。” “可你一回去,万一白云老牛鼻子又对付你,怎么办?”她可不想下回再探天牢时,看到的是他被刑求得体无完肤的尸体。 “这就要靠你帮忙了。”尽管一身狼狈,他依然笑得如春风初临、冰雪消融,盈盈绿意,喜煞人心。 她的心猛一窒,凝望他的眼神就再也移不开了。“我听说江湖上有很多奇怪的手法,可以让人陷入假死之境,你懂这种方法吗?”他问。 她没回答,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仅仅一抹笑,却在她心湖里掀起滔天大浪? 他的嘴唇长得跟别人不一样,所以笑起来特别好看?还是他俊美无俦,微笑时,自然魅惑无双…… 她给他的微笑找了千百个理由,却发现每一个都不对,她根本无法形容他笑容带来的震撼力。 那是……可以把人的心神连同身体一起勾引过去的魔性。 难怪这么多女人喜欢他,而她……要说幸运还是不幸,她也成了他魅力的牺牲者之一。 不该喜欢他啊,可偏偏……事到如今,她还拉得回自己的心吗? “武姑娘、梅渲、小渲渲……”奇怪了,好好地话说到一半,她怎么突然出神了。“我的心肝小宝贝,回神喽!” 她狠狠打了个机伶,彷佛从天上被拉进了地狱。 “你叫我什么?” “武姑娘啊!”他一脸无辜。 她恨恨瞪了他半晌,发觉自己很难对他生气。她的性子一向不算好,可对于他……不知怎地,她会恼、会羞、会尴尬,就是很难真正对他发火。 “下次再叫得这么恶心,休想我再理你。” “恶心?谁说话恶心了?”他故做不知地转移话题。“对了,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呃……”她俏脸红如深秋的枫叶。刚才被他的笑容迷得太厉害,她真没注意到他都说了什么。 文若兰是什么人?从小被女人纠缠到大,如何看不出她的窘境? 换做其他人,他少不得要冷嘲热讽一番。但对她……她的羞窘只让他心怜,说不出半个带刺的字,只得将问题重复一遍。 第5章(2) 她听完,一脸纳闷。“你问假死的方法要干什么?” “一群臭道士都死光了,我这个囚犯却活蹦乱跳的,是个人都能猜出其中必有问题,所以我必须‘死’一回,好堵住某些人的嘴。”不同的是,白云派来的狗腿子是真的死了,而他会再复活,气死那个臭牛鼻子。 “可行吗?万一你的死讯传出,白云便诬赖你畏罪自杀,割下你的脑袋,悬首城门,以儆效——” “停停停!”拜托,有没有必要说得这么恐怖?害他的脖子都痒起来了。“你且放一百个心,白云绝不敢辱我尸身半分,更有甚者,此事还会惊动皇上,派御医前来勘验,然后御医就会发现我一息尚存,赶紧抢救,我便可顺利‘还阳’了。” “有没有这么神奇?”她不太相信有人能将人性拿捏得这么准。 “要不来打赌?我赢了,你便嫁为我妻;我输了,入赘武家,做你相公。” 她送他两颗白眼。这种赌,不论输赢,都是他占便宜好吗? “跟你打这种赌?”她冷哼一声。“我像如此蠢的人吗?” “不像。”他心里暗叫可惜,她要蠢一点,就好拐多了。姑娘家没事生这么一副好脑筋干么?折腾男人嘛!“那你说吧,你想怎么赌?” “我不跟你赌。”他的神情太有自信,而她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你不是赶着回天牢吗?快点把你的计划说完,我们好按计行事。” 占不到她的便宜,真不过瘾,不过……算啦,来日方长,只要他功夫下得深,铁杵必成绣花针。 “我装死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京师、包括皇宫整个大乱。把水搅浑了,我也好乘机月兑身,然后说服我爹,把官辞了,宁可回家种田,也不再参与政事。” “伯父肯吗?”都做到礼部尚书了,未来问鼎相位也是有可能,现在辞官、回归田园,多少人能做到? “绝对肯。” “这么有把握?” 他讽刺地笑。“你以为皇上若无意对付文家,光凭白云几句诬陷,我会锒铛入狱?戒备森严的天牢还有闲杂人等敢进去胡乱刑求犯人……尤其这个犯人尚未定罪,一切的罪名都是子虚乌有之事,他们却能做到这等田地,没皇上的暗许,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白云针对你是想报复你爹上书弹劾他,但真正想要你命的却是皇上?为什么?文家世代为官,朝之栋梁,皇上怎会自断臂膀?” “功高震主。”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便是帝王心术,他本也没想到,直至白云的狗腿子堂而皇之进入天牢,百般刑讯,非要他认罪,他才恍然大悟,若无皇上的默许,谁能如此嚣张行事?所以真正要他命的是皇帝,白云不过是一只被利用的棋子罢了。“文家在朝堂上的根系太深了,从我曾曾曾祖父到我爹、再加上我,数代以来,没人官位是低于四品的,其中更有两位官至右相,门生故旧遍及天下。你想想,你若是皇上,底下有这么一个臣子,龙椅坐得安心吗?” “就因为这样便要杀人?”天哪,朝堂怎么比江湖还要黑暗,根本是吃人不吐骨头嘛! “这便是最好的理由了。”他倒是看得开,只是为几代祖先不值,为国家劳心劳力,却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岂是“悲哀”二字可以形容? “可……”她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太蠢,对于朝堂上这些阴谋诡计,她不仅看不穿,甚至连防范之力也没有。“既然是皇上要杀你,又怎会派御医去勘验你的‘尸身’,甚至在发现你没死后,出手救人,而不是乘机让你死得更彻底一点?” “因为皇上不仅是一国之君,更是一个父亲,只要几位公主坚持,或者其中之一做出某些激烈之举,皇上就一定要照顾她们的心情,以免她们伤人或自伤。”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虎毒不食子吧! 她大概了解他的计划了,不过…… “你确定那些金枝玉叶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翰林学士寻死觅活?” “倘若我被关押已久,她们或许会渐渐将我淡忘,最后我是生是死,都不会有人在意。但我才进天牢,就莫名横死,你说她们会怎么想?百姓又会怎么想?” 她只想到,一份感情若够真切,哪里这般容易淡忘?尤其他又是如此特别的一个人,想要忘记他……她自认没那本事。 沉吟片刻后,她道:“就算大家都为你的死感到讶异,各式流言蜚语遍京城,到最后,连皇上都会感受到这压力,那么……会不会有某些人被当成替罪羔羊,送上刑场呢?”如果朝堂真如他所说的黑暗,那么这个可能也是很大的。 武梅渲希望那只替罪羊是白云老牛鼻子,因为她实在看不过一个方外之人,居然心肠如此恶毒,留他在世间,压根儿就是个祸患。 但文若兰一语打碎她的妄想。“皇上可能把天牢从上到下清洗一遍,给天下一个交代,独独不可能动白云,别忘了,皇上还指望白云帮他求得长生不老术呢!” “皇上真的相信世间有人可以长生不老?” “皇上信不信不是重点,真正要命的是皇上不想死,他要千秋万载,而他手中握有无上权力,如今他便要利用这股权力,不择手段谋求长生。”话落,他叹口气。皇上已走入歧途,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长生啊……”她摇头,讽刺一笑。“算啦,这些事已不是我们所能插手,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走,我现在带你回天牢,顺便帮你假死。” 他颔首,见她走过来,一把将他负在背上,他没有拒绝,更没感到不好意思。本来嘛,世间人各有不同的优缺点,比如他,智近于妖,而武梅渲则武艺过人。 他们在一起,一文一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什么男人不能依靠女人,更别提让女人背……无聊!两口子还分什么你我,他巴不得跟她更亲密一些呢! 他不在乎被人说靠女人求生,就如她也不觉得背他有什么了不起。相反地,她很庆幸,他的大方让两人的相处越发和谐、愉悦。 现在想想,和他在一起也不错,他的聪明冷静弥补了她的冲动,而她的果决和恩怨分明则能推动他不停前进。 他们若结为夫妻,一定会是幸福快乐的一对,只除了……唉,为何他们两家的人丁都如此单薄? 她女乃女乃一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两个世代单传家族的人结合……女乃女乃必定誓死反对到底。 所以她还是应该早早挥剑斩情丝,以免越陷越深,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这段情,如今还斩得断吗? 她感受着背上他温暖的呼息,绵绵密密的,彷佛在她心底注入一股暖流,让她忘不掉、舍不下。 明明彼此相识不久啊,这般的纠缠却是所为何来?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烦,为什么爱情一点也不受控制?希望它来的时候,它一无消息,没要它时,它偏偏敲开了她的心扉。 她好想回到最初,没有遇见他时的潇洒自在。 但他的身体在她背上沉甸甸的,不只压在她身上,也压在她心底。 忘不了了,她知道这辈子,自己已经很难很难忘记他。 要她为了传宗接代再去找其他男人……不,她做不到。 可是他们两人……想到女乃女乃,她只觉得将来一片黑暗。 她虽然常常顶撞老人家,但血浓于水,小小气女乃女乃一下无所谓,真把老人家气出事,她第一个无法原谅自己。 而女乃女乃只要一听文若兰的家世背景,肯定是要阻止他们往来的。女乃女乃半辈子都在担心武家绝后,待她百年,无颜下地府见列祖列宗。倘使女乃女乃以死相胁,那她……她做得出抛弃一切,追求真爱之事吗? 如果不行,那她与他……也许前世姻缘不够深,注定了今生有缘无分。 终究是要分开啊!她心里默默想着。既然如此,长痛还不如短痛来得好…… 她暗下决定,等这里的事情完结,确定文家父子平安无事后,她便离开京城,天南地北去游荡。 然后……她可能会领养一个男婴,带回家哄骗女乃女乃,那是自己生的,先安老人家的心。至于会不会被拆穿? 她现下已经没心力再去烦恼那些事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离开他,她心中只有满满的不舍和茫然。 她甚至不知道心头那隐隐如针刺般的感觉是什么?痛吗?又为何还带着一点酸楚? 尤其她的眼眶好热,不知道什么时候,水雾满盈,一滴泪珠滚落玉颊。 覆在她身后的文若兰感受到那点湿意,以为是清晨未散的雾水,不知道这短短路程中,她心思已经弯弯绕绕,转了这么多个圈。 他若晓得,必笑她自寻烦恼。既然要领养小孩,不如直接骗说是跟他生的,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所谓当局者迷,就像武梅渲这样吧? 第6章(1) 武梅渲带着文若兰回到天牢,途中没惊扰半个人,安然无恙地将他送进囚室。 窄小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了四、五具道士的尸体,那景象跟他们离去时一模一样,可见那些狱卒根本没有巡视这些牢房。 还亏这是天牢呢!但其管理之松懈,真令人匪夷所思。 文若兰见此情景,也不知该庆幸自己运气好,还是为神佑国越来越荒废的吏政感到悲哀? 武梅渲先放下他,准备搬动那些尸体,清块干净点的地方,让他躺得舒服些。 文若兰急喊一声:“别动!” “啊?”她吓一跳,赶紧放下手中的尸体。“你叫什么?这里乱七八糟的,我帮你整理一下,让你舒服些,不好吗?” “你这一整理,不等于告诉人家这里发生过事故,这些道士的死亡另有其因,到时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倒霉了,不如维持原样,让我和他们‘死’成一堆,反而能堵住悠悠众口。” 她摇头叹笑。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啊!真是有够厉害。 “好吧,都照你说的做。”她扶着他走进牢房,正要让他坐下。 文若兰突然说道:“把我铐起来吧!” “什么?”她怀疑他是不是想虐待自己。 “你不铐住我,我如何撇清自己没杀人!” 也对,他若是动弹不得,“死”在刑台上,确实不可能杀人。 不过……她看着他一身血污……血污……等一下,她救他出去近两个时辰,居然没想到为他治疗一下伤口。 老天爷!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迷糊了?她虽生性冲动,却从不犯浑的,直到遇见他,她感觉自己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变得莽撞、茫然、常常心不在焉,为了他,她甚至敢劫天牢,完全不管这会不会给自家带来麻烦。 他对她而言太重要了,重要到只要他能健康平安地活着,她愿意付出一切。 这感觉有点可怕,但不晓得为什么,她的心却很甜、很甜。 武梅渲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堆金创药,准备为他治伤。 那些鞭打、炮烙的伤若不妥善处理,容易发炎、生脓,甚至致死。 “等一下。”文若兰看她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走过来,赶紧制止她。“这伤若经过治疗,谁肯信我是无辜的?” “可万一你……” “放心吧!我撑得住的。”他用力挺起胸膛,表现自己没事,虽然疼得眼角直抽,但只要能安她的心,他怎样都无所谓。 但武梅渲是什么人?刀口舌忝血的日子过久了,别的事情她不敢说自己很厉害,可观人伤势,绝对是一瞧一个准。 文若兰的外表也许很强悍,但他额上那层薄薄的冷汗却泄漏了底细。 他现在的状况肯定不好,又不能治疗,那么……她搜索枯肠,想着要怎么更有把握地保住他的小命。 她留在天牢,暗中保护他? 不行,白云老牛鼻子死了这么多徒子徒孙,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他在这里整不到文若兰,难保不会对文父下手,而她又无分身之能,如何兼顾两边? 她势必要回去看着文知堂,否则他出事,文若兰就算侥幸得生,也会抱憾终身。 她绝不想他伤心难过,所以她要将文知堂照顾得好好的,待文若兰平安月兑得大险,还他一个健康平安的父亲。 可她一走,万一御医或狱卒中的某些人受到白云的收买威胁,让他们明着救文若兰,暗地里想办法害死他呢? 这机率虽小,也不是没可能,她不能冒这种险。 怎么办?鱼与熊掌,她两样都要,那么……想了好久,她终于作决定。 她慢慢地解开衣襟,露出半片白皙肌肤。 文若兰看得眼珠差点掉出来。男人啊,明明伤得半死,但看见心爱女人的身子,依旧烧得轰轰烈烈。 他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会在此时此刻轻解罗衫,天时、地利、人和都缺啊! 但他并未阻止她,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面对心爱的女人,他要还能坐怀不乱,除非变太监了。 所以他等着她解完一颗绊扣,再解下一颗,然后再一颗,接着……咦?没了?为什么不继续解下去? 他心里遗憾,错过这回,不知几时才能有如此旖旎氛围,让他有机会更亲近她。 “梅渲,你……我……”好难得,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文若兰也有对女人手足无措的时候。 “什么事?”她没注意到他眼中热切燃烧的,只是从单衣底层拉出一条金链子,用力一扯,金炼断成两截,她把金炼下的圆形坠饰送到他手中。 “这是……”定情信物吗?那他要回她什么?他搜索枯肠,想着此刻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与她互换,约定终身。 “大还丹。”她解释道:“我爹曾救过少林方丈一命,当时少林有意传爹易筋经,助爹爹功力更上层楼。但爹拒绝了,却以此恩向少林求取两枚大还丹,一枚给了我女乃女乃,一枚给了我。这是天下最好的救命灵丹,一旦有一口气在,及时服下丹药,虽不能立时痊愈,可只要事后细心调养,必能恢复如初。现在我将它送给你,记住了,若遇意外,就捏碎外头这层玉膜,将大还丹吞下去,等我前来救你。” “这……岂不是有了它,等于多出一条命?”如此珍贵的礼物,他如何受得起? “可以这么说。”她颔首。 “不行,它太宝贵了,我不能收。” “丹药再神奇,只有在需要用到它时方显珍贵,否则也是死物一枚。这枚大还丹跟着我七、八年了,全然派不上用场,它若有灵,想必也会遗憾,不如送予你,以备不时之需,若事情真出了岔子,它能救你一命,也不枉少林众僧耗费四十九年时光,才能炼出这样一炉九十九粒的大还丹。” 四十九年才能炼出九十九粒救命灵丹!这堪称天下奇珍,她却毫不犹豫将它送予他,文若兰说不出心头的感动,但是微微发热的眼眶却泄出了心底的激动。 此恩此情,他怕是终此一生都无法报偿了。 “梅渲,我……”他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偿还此情的千万分之一呢? “别啰嗦了,正事要紧。”她说着,同时问他,要不要替他戴上手铐脚镣了? “好吧,先办正事。”他低下头,不让她看见眼底的激动,同时在心里发誓,此生此世,必不负她这份真情厚谊。 文若兰让武梅渲替他戴上刑具,并请她助他进行假死之策。 她还是那一招,点血截脉,但这回她只用了三分力,既让他看起来和那群臭道士一样,死于血脉无法流通,却又保证他性命无虞。 文若兰咚一声,倒在地上,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可神智还是清醒的。 武梅渲附在他耳畔说:“我这回只用了三分力,顶多两个时辰,你的血脉又会开始流动,届时,你便可以行动自如了。” 文若兰勉力睁开一只眼睛,眨了下,像在对她道谢。 她不知怎地,一滴泪就滑下来了。想到文家数代为国尽忠,却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怎能不悲?再想到此事过后,他俩缘分将尽,又如何不伤? 看他身上伤痕,一道道、一条条,胸口一大块都被烙成焦黑色了,她又岂能不心痛? 情不自禁,她伸手抚上他沾满尘灰、狼狈的俊颜,还记得初见时,他是如何风采翩翩,而今却…… 倘使一片丹心是这样的结果,她想,忠心一定是错的,尤其是对一个愚昧昏庸又残忍奸诈的帝王尽忠,更是大错特错。 希望此事过后,他真能如自己所言,退出朝堂,过另一番逍遥自在的日子。 而她……她的思念会陪着他一起的,直到天涯海角、直到海枯石烂—— 文若兰虽已没力气再睁眼,看不见她的泪,但他仍有知觉,所以当她的手模上来时,他恍如受到雷击,骨头都酥软了。 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热,以及其中含带的满满浓情。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却不是那么有信心,她对他的感情也是同等。 可透过这小小的接触,他明白了她的真心,那是一片的赤诚和爱意。 他兴奋得真想跳起来抱住她,大声欢呼,可惜他现在动不了……可恨啊!为何他动不了?平白错过了这样一番互诉衷情的时机。 再有下回……再有下回,哪怕要用命来搏,他也绝不放过如此良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要不择手段,用拐的、用骗的,他这辈子就是娶定她了。 武梅渲,也许是全世界唯一能与他这般相处的姑娘。像她这么傻,认识没多久,就把唯一的保命灵药送他的真情女子,错过了她,他将后悔终生。她是生平第一个在他心里烙影的姑娘,他一定要把握住她,紧紧捉住这段天赐良缘。 老天,他喜欢她,他真的好喜欢她。 可惜他现下不能言语,但已在心里呼唤了无数遍。 武梅渲,我喜欢你、我爱你…… * 第6章(2) 任谁也没想到,文若兰的死讯一传出,七公主立刻横剑自刎了,虽然被救了下来,但那苍白而奄奄一息的模样,却彻底震撼了老皇帝。 他真不知道女儿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早知如此,他……他他…… 太可恨了,为什么没人明白,文家这两个人真的不能再留了,且不论文知堂门生满天下,单就文若兰,他在京城的影响快大过他这个皇帝了,假以时日,若文家父子心生不轨,这天下恐怕就要改朝换代了! 这是为祖宗基业在打算啊!偏偏……气死他了! 这一天,他迁怒地杀了侍候七公主的太监、宫女、护卫共七十五人,罪名是没有照顾、保护好七公主。 一时间,皇宫内人人自危,皇上的手段实在太凶残了。 在这种氛围下,连最受宠的刘贵妃都不敢触皇帝霉头,只有一个人例外——白云国师。 “皇上,文若兰既死,只剩一个了,一定要永绝后患,否则遗祸无穷啊!”白云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谁敢得罪他,他一定报复到底,何况文知堂还上奏弹劾他呢,不杀文知堂,他心火难消。“朕难道不知道吗?”御书房内,皇帝没好气地摔了一大堆东西。“可文若兰一死,七公主便跟着自尽,其他公主……”还有那些郡主、大臣千金……老天,他已不敢想下去了。 在这种时机,他若再对文知堂下手,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找借口杀死文家父子的,届时,还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君是舟,民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能失去民心,否则皇位危险。 该死!好端端的,文若兰怎么就死了呢?对了,皇帝终于想起来,是谁说要让文若兰死得身败名裂,为皇上赢得一个好名声? 白云……这个只会修道,却丝毫不懂政事的笨道士,他肯定对文若兰做了什么事,才会不小心弄死文若兰,惹出这么大风波。 唉,当初就不该听他的话,说什么能让文家父子成为天下人憎恶的对象,结果搞成这样,该如何收拾? 把白云推出去背黑锅?别闹了,白云若死,谁教他修练长生不老术? 所以…… “来人啊!传御医。”皇上的决定果然印证了文若兰当初的猜测。 “皇上是要验尸吗?”白云有些慌张。他刑求文若兰的事未经皇上许可,他几个弟子又无端暴毙,更让他心头惶惶,深恐这一连串意外是上天的警示。 但上天为什么要警示他?他为君消愁乃是忠心体国的表现,上苍理当嘉奖才是,不可能降下惩罚啊! 对,他没错,肯定是有人嫉妒他,暗中陷害于他,但他有诸神护体,百邪不侵,所以他不会输! 皇上一听他略带心虚的问题,心头一凛。 “你做了什么?” “这个……”白云虽自负,但面对不怒自威的老皇帝,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快说!”皇上气得狠了,随手抄起一方砚台便砸了过去。 白云吓一跳,慌忙避开。 老皇帝双眉微微一皱。他这一动怒,若换成别的臣子,定然不敢回避,宁可被砸得头破血流,只求天子消气,毕竟,雷霆雨雾皆是君恩,但白云躲闪了,主要是因为他并非科举出身,修习长生道而未读圣贤书,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蔑视君王的一种表现? 这些修道者啊!自负本领过人,竟不将天子放在眼里。皇上心里暗下决断,一旦他修练长生术有成,必杀白云。 这世上只要有一个活神仙就够了,不需要其他假仙来分薄他的权力。 白云让那方石砚吓得够呛,结结巴巴说出了派弟子去诘问文若兰有关勾结匪徒,意图不轨的罪证。 他想,只要得到证据,再逼文若兰签名画押,死罪便定,届时,午门斩首,谁人敢拦?而且还能为皇上赢得民心。 他一意辩解,自己所作所为皆出自忠君爱国之心,无半点私欲,请皇上明察。 皇上根本不用察,他只想掐死白云。这个笨道士,居然派人去刑求文若兰?简直比猪还蠢! 至于文若兰,他八成是受刑不过身死的。这下子麻烦大了,文若兰受刑而死的消息一旦泄漏,不但白云要遭殃,连皇上也讨不了好,至少在百姓心中,他的威望也要掉个几成。 白云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皇上恨不能砍了他了事。 但长生之道还握在他手中,现在不能杀他,要忍,忍到习完长生术……哼,他要将白云五马分尸。 就在皇帝怒气冲天的时候,御医终于来了,皇帝稍将心思从白云身上移开。 白云暗自松了口气。他一直以为皇帝软弱可欺,事实上,今天以前,皇上也是对他言听计从,从未驳过他任何一项要求。 白云还以为自己深受宠信,位高权重,真真正正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在帝王心中,任何宠信都是有限的,一旦逾越分际,皇上随时翻脸杀人。 难怪人说伴君如伴虎。白云心里暗升起这项明悟,同时也决定,以后教皇上修道,绝对要藏私,以防皇帝事成之后卸磨杀驴。 不管白云在那边转悠着坏主意,皇上一心叮咛御医,去到天牢后,一定要仔细检查文若兰的尸身,倘若他确已身故,皇上希望运出天牢的是一具“完整无缺”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不要任何人发现文若兰是受刑而死的。 假使文若兰还有一丝气息,不管要花费多大的代价,务必救他性命。 如此,一来可安众公主、郡主们的心,二来,也赢得仁慈之名——连对牢中罪犯,皇上都能法外施恩,在罪犯“病危”时,派御医前往诊治,堪称一代仁君。 只可惜这回要错过了一举灭杀文家父子的大好机会了,而这全是白云的错。 思及此,皇上转头,又恨恨瞪了白云一眼。 这又更坚定了白云背叛皇帝的决心,这样反复无情的帝王,谁敢真心相待?也许他要想办法投效某位皇子了,待皇帝百年后,皇子继位,这朝堂上才真正有他立身之地。 可皇上不是修长生吗?又怎么会死?但白云教的若是假长生术,皇上怎可能不死,相反地,还会死得更快呢! 皇上瞪完白云,又对御医细细交代一番,才让御医离去。 同时,皇上又调来一队禁军,团团包围文尚书府,美其名为保护,其实是怕文若兰的死讯传开,文知堂会做出某些不当行为。 皇上做好一切准备,才重新面对白云。 现在皇上对这个老道士是又爱又恨,爱他高深的道法,虽不知他是否已具升仙之能,但民间对他多有好评,人人赞以“活神仙”,可见他是有一些真本事的。 可老道士半点政治悟力都没有,又喜欢插手政务,就很麻烦了。 “国师,以后你就长居钦天监,不要再掺和政事了,免得再受弹劾。朕能保你一次、两次,却恐难保你生生世世。朕这样说,你懂吗?” “老道明白,谢皇上。”白云躬身行礼。谁也没发现他敛下的眼里,凶光闪烁。皇上此举无异是将他软禁于钦天监中。 果然君王无情,亏他为皇上思虑许多、做恁多事,还因此损失了十余名弟子,结果……皇上修道未成,就想把他这柄良弓藏起来了。 既然皇上不义,那就休怪他不仁了。 那张龙椅又不是注定了只能今圣坐,皇宫里多的是对它有意思的凤子龙孙,这回他要挑一个最听话的,扶他上位,到时候,他才是真正的无冕王。 皇帝只知白云素有“活神仙”之称,本领非凡,岂知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在入朝受封前,他还亲手害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将他放在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过皇帝也非普通人,只能说是两只老狐狸相斗,至于谁能笑到最后…… 时候未到,谁也说不得准。 不过现下有一个人倒是笑得很欢快,那便是在天牢里装死的文若兰。 御医到时,他的神智已渐渐恢复,可以感受御医发现他一息尚存时的喜悦,以及抢救他的急迫。 凡事都在他的掌控中,人性于他而言,就像掌中的纹路那般清晰。皇上和白云想要设计他,别说门儿了,窗儿都没有。 待他出狱后,便让爹爹辞官,接着,他再娶武梅渲为妻,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谁还管朝堂上的乌烟瘴气? 想着日后的美满日子,就算身上的伤痛得要命,他唇间仍是不自觉地拉开一道灿烂的笑弧。 那抹笑差点让御医看傻了眼,原来世上真有人能笑得如此魅惑人心,难怪七公主为他自杀,即便他是男人,见到这样的笑也觉得心情愉悦。这文若兰……说他是个妖孽,也不为过。 第7章(1) 文若兰在接受御医的治疗时,武梅渲正怒火冲天,若非理智死死压住愤怒,她早取出武家铁枪,将团团围住文府的禁军送去见阎王了。 “想不到我文家一门忠烈,最后竟要落得如此下场!”文知堂目送前来宣布皇上“好意”的禁军统领离去时的背影,情不自禁感叹。“鸟尽弓藏,古人诚不欺我。” “伯父请放心,只要有我在,凭这样一队草包,休想越雷池一步。”武梅渲还不敢跟文知堂说文若兰被刑讯的事,就怕老人家受不了。可现下皇上图穷匕现,这文知堂……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文大人在这一刻老了十岁不止。 “老夫知道你有本事,可王叔和柳伯……” “两位老人家怎么了?”二人就是在文知堂遣散下人时,坚持追随故主,后来被白云派来的狗腿子打伤的门房。 “今晨天一亮,我立刻请大夫过府为他们诊治,想不到大夫说,他们伤得很重,需一日三次针灸、六剂汤药,先试个三日,若能缓过气,或许有救,否则……情况不乐观啊!”文知堂摇头叹气,实在不懂,怎么越是忠心耿耿的人,下场越是凄惨?“而你刚才听见了,禁军统领说,为了‘保护’我,在皇上下令前,不准外人进来,更不许里头的人出去……皇上待我可真好。”武梅渲也觉得皇上做得不地道,如此对待忠臣,这国家不亡才怪。 但在文知堂面前,她也不好说什么逆君的话,遂道:“如果只是殴打损伤,也许我能帮上忙。” 江湖人成天打打杀杀的,谁没受过伤?久“伤”成良医,对这等问题,她倒有几分手段。 “果真如此?”文知堂大喜,也忘记礼教之防,直接拉起武梅渲的手,便往里屋走。“武姑娘且随我来,若能救得王叔、柳伯,文某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而已,伯父不必客气,不过我用的都是一些土方法,所以……总之我会尽力。”况且她还没看到伤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救人,现在让文知堂抱太大希望,万一……她恐怕文知堂会承受不住。 可如今的文知堂哪里听得进这些,他只晓得相处了几十年的老伙伴命在旦夕,尚书府又被人团团围住,大夫进不来,伤员送不出去,眼看着只能等死,他都快绝望了。 好难得武梅渲居然懂岐黄之术,文知堂就如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捉到一点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总也是一点希望。 他祈祷武梅渲能治好两名忠心耿耿的家仆——不,在大难来时,下人们纷纷离去,独他两人自告奋勇留下来与他共度难关,文知堂已当他们是家人,不再是下人了。 他现在只剩三个“家人”,儿子在天牢,王叔、柳伯命悬一线,让他这个半百老人情何以堪? 他自信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真不知老天爷怎会如此待他? 幸好啊幸好还有武梅渲在,但愿在她的妙手回春之下,两个老伙伴能活转回来。如此,他愿意折寿以谢天地。 二人匆匆进了里屋,武梅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血光,所以不必看,用闻的就能感受到这间屋里死气沉沉,两位老人家只怕已经…… “武姑娘,王叔和柳伯就麻烦你了。”文知堂一脸希冀。 武梅渲实在不知怎么告诉他,她认为两位伤员已经没救了。 而文知堂又不停地催促着,她只好施施然走到床榻边,先伸手模向一名伤员的腕脉,结果却是一片冰凉——这人已经死了。 她赶紧再诊另一位,结果亦然。 真是,天不佑忠仆…… 武梅渲无奈地放下两人的手,转身迎向文知堂期盼的目光。 “怎么样?武姑娘,你能救他们吧?” “我……”武梅渲实在不忍再打击他,可这种事又说不了谎,她只能沉痛地摇头。“对不起,伯父,王叔、柳伯已经仙游了。” “啊!”文知堂好像受创过深,一时间居然呆了。 武梅渲又唤了他数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只为他感到悲哀,一生忠君,结果呢?儿子下狱,生死未卜。 奸人上门挑衅,打死两位忠仆,若非她及时赶到,只怕他也有危险。 而他一生尽忠的皇上又派了整队的禁军将文府包围,分明是要断他生路。 是不是做好人都没有好下场?文知堂脑子乱了,一会儿是圣贤书上写着忠君爱国、一会儿又想到儿子正在天牢受罪、一会儿又忆起和王叔柳伯年轻时的荒唐岁月……诸般过往、现实与梦境交叉,混杂得教他几乎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武梅渲看他茫然若失的模样,知道打击过重,此刻不宜再受惊扰,否则恐将留下病根。 因此她不再试图唤醒他,只静静地陪在身旁,希望文知堂早日度过难关,重新振作。 唉!说来文若兰还真是料事如神,预料到他爹这边会有问题,所以坚持她留守文府,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文府真的出大事了。 那个只会使权谋、但半点没有治理天下之能的笨皇帝,像他这样乱搞,早晚令朝堂忠臣一空,只剩奸佞,天天给他逢迎拍马,他就高兴了吧? 不过到那时,神佑国的国运大概也走到尽头了。 武梅渲一边骂皇帝,一边守着文知堂,心里却紧紧牵挂着文若兰。 虽知他料事如神,判断皇帝终会派人救他,可难保不会有意外啊!万一白云又对他下手,以他目前的假死状态要如何应对? 神佑国民,人人敬天畏地,崇拜神明,一年四季,各式大小祭祀无数,国里的庙宇、道观更是数不尽、望不完。家家户户进庙参拜还不够,稍有能力者,甚至在家设立神坛,日夜三炷清香,祈求诸神保佑,万事吉昌。 像她家就在女乃女乃的要求下,在后园盖了一间小庙,女乃女乃规定家人每天要照三餐祭拜,祈求神明保佑武家香火有延,子嗣昌隆。但很奇怪,武梅渲从小就不信这一套,尤其听过很多神话后,她觉得神也是人做的,人有七情六欲,难道神就能完全做到无情无欲?若真无情,也不会管苍生大地的祈求了。 至于说什么化小爱为大爱的,那更是胡扯,她邻居有一妇人,为积福德,以求死后荣登西方极乐,便散尽家财修桥铺路、施衣赠粥,解救无数贫苦大众。 结果那妇人是博得了善名,但他的夫君却受不了破产之苦,心疼三名稚子衣食匮乏,又劝不回妻子,最后上吊自尽,期望以死唤回妻子的理智。 可惜妇人已经走火入魔,为行善,数度路过家门而不入,根本不知道夫君已亡,三名子女伴尸而居,无衣无食,险些病饿而死。 最后是武梅渲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发现这桩悲剧,葬了那男子,并收留三名小孩,他们现在在武家做长工,说起那善名远播的娘亲,无不咬牙切齿,恨意盈然。 她以为人真正可以依靠的仍然只有自己,妄图借助外力一步登天,那叫做白日梦。 可就算是这样铁齿的她,面对如此绝境,一边是文知堂、一边是文若兰,她又无法分身照顾,也不免希望世间真有神明可以护佑好人,平安健康。 她默默做着生平头一回的祈祷,愿上苍保佑文若兰得月兑大难,万事皆如他所料,不出半点差错,让他平安无事走出天牢,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老天爷啊!好人不该总是受苦的,请祢开开眼,保佑文家两父子吧!他们数代忠君为国,功在社稷,不该得此下场。请祢一定要保佑文若兰,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反复念着祷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满是疲惫的声音突然响起。 “武姑娘,我儿……他是不是出事了?”谁也想不到,文知堂一夜的怅然迷惘后,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件事。 “我……”武梅渲低下头不敢看他,实在不忍心在这老人悲伤时再为他增添苦痛了。 文知堂也没再纠缠,他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巨石般沉重。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王叔一眼,彷佛要把这个老伙伴的身影烙入心底。 然后,他拉起王叔早已冰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王叔,是我没用,连累了你,愿来世你为主我为仆,我必尽心尽力,忠心无悔。”说着,他轻轻拉起王叔身上的棉被,将王叔的头也一起盖了起来。 接着,他又走到柳伯床边,同样的事再做一遍。 而这时,他眼眶早已红透了,只是始终坚持着不流一滴泪。 “武姑娘,我已经没事了。”深吸口气后,他以沙哑可还算平静的声音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若兰发生了什么事,又交代了你哪些东西吗?” 武梅渲诧异地瞪大眼。这两父子真的很聪明,一个被刑讯个半死,仍能看破人性,将众人掌握于股掌间,料敌机先,筹谋大局。 一个方经大恸,身心俱疲,仍能看穿重重迷雾中的真相,直指现实。 皇上为一己之私,图谋这样一对忠心为国的父子,不仅是朝堂的损失,更是天下百姓的遗憾,只怕自此而后,真正有能力者,再不愿踏足庙堂,宁可山水纵横,逍遥自在。 不过这些事都不是她能管的、或者有能力管的,所以她只能叹息,然后将文若兰的计划缓缓说了出来。 她三言两语带过文若兰被刑讯的事,不想再给这位饱经悲恸的老人增添悲伤。 而后加重诉说文若兰的计划,还有自己送他大还丹,确保他性命无虞的事。 “最后……”文若兰希望他爹辞官的事,她却说不太出口。毕竟,文知堂不是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是堂堂礼部尚书大人,位高权重,要他放弃,他舍得吗? 结果文知堂还是比她看得清楚明白。他疲惫地抿了抿唇。“若兰是不是希望我辞官归隐,再不过问政事?” 武梅渲轻声笑了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不用费尽口舌说明,他们自能揣度她的意思。 “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我先去找那位禁军统领,请他允许我安葬王叔和柳伯,然后我就去写奏折,向皇上辞官。”文知堂是彻底看破了,如此君王,不值得效忠,不如归去。 “如此,多谢伯父。”事情能完全照着文若兰的计划进行,她比谁都开心,因为这代表他离安全出狱的路又更进一步了。 “我依我儿计划行事,为何还要你来谢我?”想开后,文知堂也稍稍抛开了悲愤之情,恢复过往的幽默风趣。 第7章(2) 武梅渲的脸色瞬间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因为……我……他……那个……”上天明鉴,这真是她今生最糗的一次。 她要怎么说?告诉人家爹爹,说她爱慕他家儿子,所以对他的计划言听计从? 别闹了,这么害羞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结果文知堂随口一个问题,就把一个纵横江湖、号称“鬼面罗刹”的女中豪杰武梅渲大小姐窘得差点去挖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文知堂抿紧唇,假做正经,心里其实笑翻了,却不能表现出来,以免吓坏文家未来的儿媳妇。 他已经当武梅渲是自家人了,当然要多照顾点她的感受。 说来儿子受欢迎,他这做老子的也没少占便宜,很多姑娘在文若兰那里讨不到好处,便走曲线救国道路,改向他献殷勤,希望他能说服儿子娶其为妻。 她们有的送礼、有的天天上尚书府洗手做羹汤,更有叫父兄前来,拉他去喝花酒,企图灌醉他,拐他立下婚书,弄假成真,以便嫁入文家门…… 反正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手段真是千奇百怪,让文知堂大大开了眼界。 可不管她们怎么做,他就是觉得无聊,自然不可能替她们说项,让文若兰娶她们其中之一为妻。 只有这个武梅渲,出身江湖,既称不上贤良淑德,更与娇美艳丽搭不上边。 但她的豪爽重义,敢和他杯来酒干,大剌剌地说:文武两家俱皆单传,恐怕结婚后,单传就要变成绝后了,所以她不愿招文若兰为婿,不过和他为友,却是一大乐趣。 她当着文知堂的面说要招赘他儿子,而不是她嫁入文家门。 刚听闻时,文知堂真的是吃惊,可真正相处下来,却发现她这份直率和大胆不仅不讨人厌,反而是种真诚、让人心喜的个性。 尤其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后,文知堂体悟无论是交友、娶妻……做什么都好,要挑这种真诚无伪的人,才不会付出一切,反而倒手给人卖得干干净净。 再加上她为了文若兰的事多方奔走,辛苦卖命,让文知堂想不感动都难。 他现在非常希望武梅渲能成为文家的一份子,或者……她坚持不出嫁,只招赘的话,他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小两口去啦! 反正人生百年眨眼过,拘束太多,反失乐趣,不如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来得潇洒快活。 “武姑娘。”不忍心她继续羞窘下去,他开口转移话题。“我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但若兰还在天牢里,生死不明,你有没有办法瞒过外头的禁军,偷偷去帮我瞧一瞧若兰?” 要在那样一群酒囊饭袋中来去自如,有何困难?而且她也非常想去探望文若兰,他再聪明,身受重伤、又处于假死,人家若使奸计害他,他如何躲避? 只是她若去了天牢,文知堂这边怎么办?外头还有一群禁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他拆吃入月复呢! 她去探视文若兰的时候,倘使文知堂出了意外,她怎么跟文若兰交代? 这样两难的问题,她实在作不出决断。 不过私心里,她是更想去天牢的。文若兰就像她心底一根刺,总是不停地提醒她,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安不安全?皇上有没有派御医去救他?白云会不会又使坏点子害他……总之,她几乎没有一刻是不想着他的。 可正因为太在乎他了,她更不想违背他的计划,离开文府,放文知堂这只羊在一群猛虎中,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伯父,文若兰……他要我保护你,所以……我不能离开文府……”这个决定作得好痛苦,明明她是如此想念文若兰,却不能见他,她又急又气,若非一点理智尚存,她几乎要发狂地提枪杀进皇宫,宰了那个昏庸帝王和那欺世盗名的白云臭道士。 “我好端端地在家里,外头还有一队禁军守着,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就因为那群禁军意图不明,才更让人担心。” “你怕他们会突然冲进来杀了我啊?” “这个……按照你们对皇上的形容,我觉得今圣是个肚量狭小、擅用权谋、志大才疏却好大喜功,又重名声的人,所以他若要杀人,不会弄得声势浩大、鲜血淋漓,更有可能的是,派人送来一杯毒酒,赐你自尽。因此……我不知道伯父若面对那等情况,会作何决定?但文若兰既要我护你周全,真到危急时刻,我是不会管什么君命难违的,一定带着你杀出重围,待你安全后,我再杀回天牢,劫狱救文若兰。” 要说武梅渲直率没心机,这番分析还真是中肯,将今圣的性子形容得半分不差。 文知堂苦笑。这丫头也没那么笨嘛!看来儿子要把她拐到手,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愿诸神保佑儿子顺利娶得美娇娘吧!至此地步,他也只能替儿子祈祷了。 “我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做到那等地步,不过……这群禁军若想为难我,也没那么容易。”他带她到后花园,在那满眼碧绿、百花盛开、流水潺潺中,几许怪石点缀其中,衬着整座园林说不出的清新舒爽,宛若桃源。 文知堂带着她敲开一座巨石,想不到机关打开后,竟是一条黑黝黝、看不见尽头的地道。 “若那群禁军企图强攻,我自有逃生门路,不会留下来等死的。可若兰在天牢却是孤军奋战,形势更加危险,所以我希望你去看着他,若有万一……”他是礼部尚书,一辈子讲礼守法,谁知临老了,却要做出这样出格的决定。“你就直接打破天牢,将他救出来吧!” 文知堂刻意不提皇上可能赐死的事,因为那不比禁军的围攻或是白云的挑衅,那是君命,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能抗君吗? 他在心里苦笑。没到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决定,也许以死明志、也许先逃再说,等待今圣或者他百年后,此事再由后人盖棺论定。 在文知堂的刻意引导下,武梅渲完全将皇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本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只是太挂心文若兰了,不自觉地便忘了很多与他无关的事情,心思全集中在他身上。 文知堂的反复劝说让她不知不觉动了心。“伯父,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我都几岁人了,吃过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难道危急之时,我还会不懂得闪躲吗?” “那你记住,那些禁军若想进府,八成就有问题,你立刻躲进地道中,由此出城去,等待我和文若兰与你会合。” “我知道。”怎么突然觉得这武梅渲快比他已逝的娘亲更啰嗦了。“你且放一百个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那……我走了……”她一步三回头,不是不舍,是愧疚,文若兰叮咛她照顾父亲,她却为了相思难耐,坏了自己的承诺。这生平第一回说话不算话,让她既不安又心慌。 可留下来……不,她真的放心不下文若兰。一眼,只要看一眼,确定他平安无事,她便立刻回文府,保护伯父。 “快走吧、快走吧!”文知堂不停地挥手赶她。 “那……你小心,我……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着,她如风一样地闪了出去。 文知堂忍不住好笑,这番儿女痴缠啊……他忍不住想起了亡妻,年少时,他与妻子岂非也是如此难分难舍? 咻,不知何时,武梅渲又掠回他身边。 文知堂吓一大跳。“你……速度还真快,确定我儿平安了吗?” “我还没去天牢。”武梅渲不好意思地臊红了脸。“我临时想起有件事得跟伯父说一声,你不只看见禁军要躲,发现道士更要闪,知道吗?” 文知堂笑了,这丫头真是有趣极了。 “行,只要是陌生人企图进入文府,我全都躲起来,相应不理,这总行了吧!” 武梅渲松下一口大气,点点头。“嗯,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去了,伯父保重。”她又鬼魅一般地消失了。 文知堂呆了半晌,放声大笑,心里暗道:儿子啊,你可要争气,如此有趣的姑娘,你要追不上手,那就是你的大损失了。 远远地,武梅渲听见他的笑声,本已通红的脸更是臊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这样着急会情郎,是不是很不矜持、瞧来特别地傻?可她真的想文若兰嘛!好想好想,想到心都痛了。 生平头一回这么思念一个人,她的脑袋已经慌乱得成了浆糊一团了。 唉,相思害人啊! 可是……却也好甜,让人心窝暖暖,彷佛吸入口的气都带着蜜似的味道。 文若兰……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想不到这趟京师行会遇到这样一个充满魅力的男子,她觉得自己真是好幸运。 她挂着浅浅的笑容,迅速冲往天牢,浑然不觉一场危机已在她身后酝酿,随时可能爆发,炸得她姻缘路断,甚至小命难保—— 第8章(1) 武梅渲急匆匆赶到天牢,发现这里的守卫变得森严了。 但那也只是跟之前的松弛比较,事实上,这种防卫比起江湖上的二流帮派圈地办事、闲人勿近的法子,还逊了一筹。 因此,她依然轻松地混进了天牢,沿着横梁,来到关押文若兰的牢房所在。 她从墙上探看牢房景况,深深地吐了口长气。 文若兰已经从刑架上被放下来了,一名老御医正在给他检查,同时嘴里小声念着:“缺德喔!修道人,下手这么狠,这修的是哪门子道……” 老御医说得很小声,他身边的人都没听见。 他也怕得罪白云,下一个沦落天牢受苦的就变成他了。 但武梅渲这个可以打趴武林盟主的武学奇才,耳听八方更是她的强项,却是一字不漏将老御医的话都听进了耳里。 她更放心了,老御医会说那种话,显然也是看白云老牛鼻子的嚣张不顺眼的,由他来为文若兰检查,肯定不会使坏,他的小命也就有保障了。 老御医带来的几个学徒分别勘验那些对文若兰动刑的道士尸身,不久,他们同时向老御医禀报。“师傅,这些人早死透,尸体都变硬了。” “知道死亡原因吗?”老御医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 不是他没医德、不关心那些道士的生死,实在是文若兰的情况太奇怪了。 初诊时,他气息已绝,但身体犹温,号他腕脉,模不到脉动,但耳朵靠近他胸口,却能感受到他心脏微弱的跳动。 有戏!老御医很激动,文若兰还这么年轻,倘若就此遭奸人杀害,未免可惜了。 他气息虽无,却一脉尚存,若抢救及时,必然捡回一条小命。 “你们谁把我的金针拿过来。”老御医也不等徒弟们报告,迅速指使他们帮忙救人。 几人团团忙乱中,其中一个学徒踢到一名道士尸身,跌飞出去,眼看着就要压到地上的文若兰。 武梅渲心一紧,赶紧弹出一道指风,硬生生将小学徒飞跌的位置横移了三寸。 “干什么呢?!”老御医没好气地骂道。“你不知道文大人现在很虚弱吗?若再出丁点差错,小心皇上砍了你的脑袋。” “我……”小学徒一脸迷糊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正纳闷自己怎会跌倒,还跌出如此奇怪的角度。“对不起,师傅,实在是这里太挤了,那么多尸体,徒儿才会不小心绊倒,徒儿会更加注意的,师傅别生气。” “嫌挤就把那些尸体都丢出去,顺便喊几个狱卒过来收尸,直接送化人场去。”对于白云老道的狗腿子,老御医是不会施予半点怜悯的。 “啊?”小学徒愣了一下。“可师傅,咱们还没查出这些道士的死因耶!” “验尸格上直接写‘暴毙’就好了,其他就不必麻烦了。”老御医整个心思都在文若兰身上了,根本懒得理会其他小事。嗯……对他来讲,死再多白云的狗腿子那叫好事,不烧香拜佛就算客气了,难道还要认真去替老牛鼻子查线索、报仇?想都不要想。 梁上,武梅渲听见他的话,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看来白云老牛鼻子的人缘很差啊! 若非武家也算江湖名门之一,家大业大,不能随便乱拚,就冲着白云老道敢让底下人对文若兰下这种毒手,她就杀进皇宫里,将那臭道士给宰了。 现在发现老御医处处维护文若兰,她突然觉得这家伙挺可爱的。 决定了,老御医救文若兰,等于救她一样,以后他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她会传令江湖同好,有事没事稍微注意他一点,若他出了问题,武梅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姑娘没有太多的心眼,当她喜欢一个人时,便是为文若兰掏心掏肺,也是愿意的。 她卧于梁上,心安了大半。有老御医在,文若兰的性命至少了有五成把握,剩下的……就看皇帝怎么想了,若皇帝执意杀人,那么她也顾虑不了太多,阎罗殿都愿意为他走一回,誓要保他平安无忧。 小学徒犹豫地看着老御医,半晌,期期艾艾地道:“这样好吗?”总是人命一条,这样做是不是草率了点? “有啥不好?”老御医一把火突然上来,用力拉开文若兰的衣衫,只听嘶一声,裂帛声起,他上半身的衣服已成碎片。“你们看看,这群人对文大人做了什么?!文大人好歹是堂堂的翰林学士,所谓刑不上大夫,他们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文大人用刑,死了都算便宜他们了!” 众学徒一见文若兰身上的鞭伤、烙痕……那几乎是体无完肤的惨状,心火熊熊燃起。 文若兰被关的真正原因,大家多少心里都有数,但杀人不过头点地,有必要这么折腾人吗? 原来不只帝王无情,就连皇帝门前一条狗,仗起势来也是咬人不留情。 只是,那条狗凭什么违背祖制?就凭他蛊惑皇上、掳获圣心?果然,这些臭道士都是死有余辜。 学徒们也不再客气,三三两两合作,扛起臭道士的尸体就往外丢,同时叫来狱卒,将人送到化人场,烧干净了自然没事。 倒是梁上的武梅渲,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直视文若兰的伤,恨得她差点咬碎银牙。 该死的臭道士!她对他们真是太客气了,只对他们点血截脉,让他们死得这样轻松,早知如此,她就使出分筋错骨手了,让这群臭道士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白云,你最好一辈子躲在皇宫里,永远别出来,否则,我要你后悔投胎做人!文若兰的惨状将她心里所有的杀气全勾出来了。 终于,经过老御医一番施为,文若兰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 老御医赶紧吩咐一个学徒,让他去请牢头来。文若兰现在这个样子,是绝对没可能直着走出天牢了,但若让人发现他是被扛出去的,麻烦更大。 尤其他受刑不过、险些身死的传闻若被那些爱慕他的大姑娘、小媳妇知道,还不搅得满城风雨? 听说七公主都为他横剑自刎了,若再有几个公主、郡主、大臣千金跟着效法……老御医不敢想象结果会有多可怕。 说到底还是白云太愚蠢了,没事干么招惹文家两父子? 老御医毕竟不是朝官,所以不明白,若无皇上撑腰,白云哪里干得出这等恶事? 因此追根究柢,那祸源还是在皇帝身上。 不多时,牢头来了,听完老御医的要求,一双剑眉都皱成八字眉了。 如今文家的事多烫手,大部分人尽管知道他们是被陷害的,但架不住人家白云国师位高权重啊!现在为了文若兰得罪白云道长,不是寿星翁上吊,自己找死? 老御医见他一双眼飘忽不定,便知这人意图推托、不负责任,不禁沉下脸色。“你搞清楚,本官可是受皇上之命前来救治文大人的,若他有个万一……哼,你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是,下官这就去想办法。”牢头真觉自己倒霉极了,自从文若兰被关进来,就什么麻烦事都找上门,几个公主、郡主接连要求探监,拜托,天牢重犯是可以随便让人探视的吗? 但牢头哪里敢得罪这些金枝玉叶,只得一一照办,可就算他已尽力服侍这群姑女乃女乃周全,还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像文若兰会被关,都是他的错似的。 后来连国师都找上门,说要询问文若兰有关皇家猎场意外的消息……白痴都知道,国师是在乘机报复尚书大人对他的弹劾,但牢头敢拦吗? 那些小道士刑求文若兰时,他看得都害怕,可这些人哪个官不比他大、身家背景比他雄厚,他压根儿不敢拦,结果早上一看,关押文若兰牢房里的人,从犯人到国师的弟子全死了,一个不剩,吓得他差点尿裤子。 他赶紧把事情报上去,想不到大理寺的人没来、刑部安安静静,居然来了个老御医,一样使唤他像使唤一条狗,他真是……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牢头无限哀怨自己的霉运。 现在老御医要他不惊动任何人,想办法将文若兰偷运出去……等一下! 牢头走到一半,又箭步冲回来。“请问咱们这是要将文大人送去哪儿?” “当然是皇宫啦!还能去哪儿?”老御医翻个白眼,觉得这牢头真笨,活该一辈子守天牢,升不了官。 “确定要送文大人进宫?”牢头还以为要不着痕迹送文若兰回尚书府呢!那路程可远了,要不被发现,很难。 “废话,难道老夫还会跟你开玩笑不成?”老御医吹胡子瞪眼睛的。 梁上的武梅渲一听要把文若兰送进皇宫,才放下的心忽又提上喉头了。 这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杀人,直接派人砍了文若兰脑袋就是,偏偏他派了御医来医治文若兰,却又不让他回家,要御医将人带回皇宫? 难道皇帝想拿文若兰来威胁文知堂,让他别动歪脑筋,若敢结党拉派,企图颠覆国家,儿子也别想活了? 可尚书府已被禁军团团围住,文知堂就算想连络门生故旧帮忙都出不了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皇帝已经将可能发生的危机以宁错杀也不放过的手段,尽数扼杀,如今再扣留文若兰实在没有道理…… 武梅渲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下决定,横竖文若兰上哪儿,她就去哪儿,一定看紧他,不让人轻易害了他性命。 那牢头得到老御医肯定的答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人早说嘛!要进宫,又不让人发现,那还不简单,走密道就行啦!” “这里有密道可以直通皇宫?”这回不只老御医吃惊,连梁上的武梅渲都吓一大跳。 “当然。”还不止一条呢!深宫内院,总有各式各样不能搬上台面解决的问题,这时,利用密道将人送到天牢,再由皇上的影卫负责处理,既安全又私密,历代帝王都很喜欢用呢! 也因此,这密道就越开越多,真正到底有多少条,连牢头也无法确切掌握。 不过掌握个四、五条,牢头还是有办法的。他带着他们走到天牢最底部,这里昏暗得即便点了油灯依然昏黄一片,潮湿中充斥着一股腐朽之味,让人闻着就想吐。 老御医发现这里的犯人个个白发苍苍、全身上下长满褥疮,不知已经被关押多久了,他们有的是重犯,有的…… 突然间,他狠狠吸了口凉气。 因为他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虽然那人形容与二十五年前相差甚远,但他眉头上的痣,老御医是不会看错的,那曾是今圣当太子时的太傅,官拜三公的一品大员。 太傅啊,不过因为顶了皇上一句话,结果落到这步田地。 他回头看着被学徒背在背上的文若兰,倘使没有七公主横剑自刎吓着圣上,这位号称风流潇洒、桃花满京城的文翰林,最后的下场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伴君如伴虎,果真一点也不假。 不过皇帝实在太狠了,自己的太傅都这样对待他,老御医难免起了兔死狐悲之心,暗下决定,待文若兰的事完成便告老还乡,宁可做个赤脚大夫,也不要继续留在宫中,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第8章(2) 武梅渲一路尾随他们,也注意到老御医的异状,她暗暗将那让老御医失常的人记下来,然后看着牢头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按照某种规律,拍了几下,打开一道密门,他们一行人走进密道,准备由此进入皇宫。 武梅渲只望了一眼密道,就知道自己不能跟进去,因为那条密道太狭窄了,若出什么意外,她绝对避无可避,被人来个瓮中捉鳖。 现在怎么办?她是要相信文若兰在皇宫里会得到妥善的照顾,回去专心保护文知堂?还是另谋他图,想办法跟下去? 不!她信不过皇帝和白云老牛鼻子,她一定要进一趟皇宫,亲眼见到文若兰平安无事,她才安心。 不过现在时机不对,等夜晚,月黑风高,她再去闯大内会情郎。 有了决定后,她立刻模出天牢,转回尚书府。 文知堂那边也还有一大摊事,她不能光顾着文若兰,放任不管文知堂,否则等他平安归来,非怨死她不可。 她本来是冲动嚣张的一个人,直到认识文若兰……唉,为了这家伙,她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做任何事都要预先设想三天后、五天后,甚至是更长久的将来会有什么影响……这种紧张到快把人逼疯的日子,亏得这些做官的过得下来! 不得不佩服他们,尤其是文知堂和文若兰,那份料敌机先的本事,她崇仰归崇仰,但要她去做,想都不要想。 她才不要活得这么累呢!快意恩仇的江湖才适合她。 她现在已经开始幻想五湖四海游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快乐日子了。 不过若那时候,能再有文若兰相陪……算了、算了,都不知道他俩缘分是否够深,想要和他双宿双栖…… 是的,她好想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就连刚才他被带走,她都有股冲动把人抢回来,扬长而去。 但她不能这么做,只能苦苦压抑这份相思之情。 可她发现自己的耐性越来越差,本来已经决定,此间事了,便潇洒离去,不再为一段没可能的感情郁闷难解。 但如今……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越陷越深。 到时候,她真舍得走吗? * 当武梅渲回到尚书府,却见文知堂和禁军统领争执得面红耳赤。 本来以文知堂的地位权势,禁军统领见了他都要行礼如仪,尊称一声“文尚书”,可现下文知堂失势,所谓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无,约莫就是这回事了。 文知堂今朝不比往日,随便一个跳梁小丑都敢对他无礼,禁军统领甚至发出恐吓,若他再不识相,就给他一顿好看。文知堂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武梅渲同样怒火冲天,但她不能出面公然教训禁军统领,于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直击对方背心,打得他连连往前冲了七、八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口血正好喷在文知堂衣襟上,他嫌恶地皱眉,甩袖往屋里走去。 其实他只是在演戏,看见禁军统领被打,他就知道武梅渲回来了。 现在整座京城还会对文家伸出援手的,也只剩武梅渲了。 不知道她探视儿子怎么样?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是很宝贝的。 果然,他一进里屋,就见武梅渲面带愠色地站在那里,瞧见他,神色转为担忧。由近日种种迹象来看,皇帝对文家的逼迫是越来越甚了,文家人若稍有不甚,恐怕万劫不复就在眼前。 “伯父,你没事吧?那个混账……” “我没事。”文知堂轻声安抚她。“冯统领正想对我动手时,你先下手了,所以有事的是他,我一根寒毛也没少。” 武梅渲松了口气,只要文知堂没事,她对文若兰就算有交代了。 然后,不待文知堂相询,她主动说出探视文若兰的经过,以及他现在的情形。 她知道父亲一定是关心儿子的,所以尽拣好的说,不好的便三言两语带过。 果然,听完她的描述,文知堂紧皱的眉头稍稍缓解些许。 “只要出天牢就好,至于进宫……我猜这回皇上肯对若兰高抬贵手,八成是某位公主以死相逼的结果,所以老御医才要带若兰进宫,一来对皇上有交代,二来也安抚了公主。”文知堂的分析几乎与现实一致了。 这文家两父子脑袋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精明到快变成妖怪了。 但武梅渲有点不开心。不是不高兴皇上放过文若兰,而是……他到底招惹了多少女人啊!怎么像数不尽、看不完似的? 她还不知道七公主为文若兰横剑自刎的事,否则就不只是心里别扭,而是要抱桶陈年老醋直接当水喝了。 确定儿子没事,文知堂心头大石总算放下,只是…… “武姑娘,我……老夫知道这件事有些为难,不过……” “伯父有事尽管直说,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她不玩虚的,就是率直。 换做以前,文知堂可能会觉得她太外放,少了点姑娘家应有的矜持,可如今看遍两面三刀的人后,却发现率直真是人性中少见的优点,至少她不会表面笑嘻嘻,却在背后捅一刀。 文知堂深吸口气。既然自己决定月兑离朝堂了,那份逢人且说三分话的习性也该改一改了,就从现在开始学着有话直说吧! “王叔、柳伯的尸体不能长期放在屋内,理当尽早入土为安。于是老夫与那冯统领交涉,就算尚书府目前不让活人进出,但死人总不在此列吧?即便我不能出去送二老一程,让棺材铺的伙计前来收尸,由我出钱,为二老风光大葬,以谢二老至死不曾叛离故主的忠心表现。奈何冯统领……”一提起这事,文知堂就气到面色通红。“那混蛋竟说,我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给家里下人办丧事,这么有钱,不如分禁军兄弟花花,反正等老夫一死,再多的钱也带不进地狱,他们……”“伯父且放心,你就算现在给他钱,他也不一定有命花了。”刚才武梅渲打冯统领那一石子是有学问的。石头击中他背心,暗劲直摧入体,先伤他肺腑,此时,他若好生休养便没事,但若喝酒、动武,做些激烈之事,保证马上经脉寸断而死,也算是教训一下那目中无人的冯统领,不要以为天下人都那么现实,见人有难便拚命落井下石,这世上还是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你……”文知堂本想说,她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一点?但转念一想,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他再不反击,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不怕死,但真不甘心为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被害,死后还不得清名。 所以他默认了武梅渲的报复,只道:“且不管冯统领的事,倒是王叔和柳伯,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停尸里屋,而不入殓吧?” “这倒简单,待晚上,我将他们偷背出府,寻一寺庙,交付银两,请他们为王叔、柳伯入殓、封棺、大葬,再做几场法事,超度他二人前往西方极乐。” “好,那就麻烦你了。”文知堂说话时,声音有些抖颤。真的很感慨,为官多年,门生故旧无数,可在他落难时,有几人伸出了援手?居然是武梅渲这个相识不久的小姑娘,为了文若兰,四处为文家奔波操劳。待儿子痊愈出宫后,他一定要叮咛儿子,这辈子对谁不好都无所谓,要敢亏待武梅渲半分,他就当没了这个儿子。 “举手之劳而已,怎么会麻烦?倒是……”武梅渲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伯父,今夜我想夜探皇宫,可我对宫里路径不熟,不知你可能帮我?” 看来武梅渲对文若兰真的很痴心啊!为他闯天牢、入皇宫,在他落难时,代他守护文家。 说实话,这样好的儿媳妇,文若兰若错过了,文知堂十成十要揍他一顿,再逼他想办法将人追回来。 本来给外人说皇宫地形是不对的,但事急从权,况且他也很想知道儿子的情形,便备了笔墨纸砚,将皇宫的地形图大略画了一遍。 “老夫年轻时,却受圣恩,获准入宫行走,但近年……”皇帝亲小人、远贤臣,他已经很久未曾入宫了。“我不知道目前皇宫各殿位置是否有所改变,但基本的应该没错,希望能帮上你。” “有基本的就够了。”她对自己寻人的本领很有信心,尤其对象是文若兰……也许是奇迹或其他东西,总之,只要距离别太远,她好像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所以她有信心,一定能在偌大的皇宫中找到他。 但愿他平安无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从不信神的她,为了文若兰,真的把什么忌讳都破光了。她不知自己还会为他改变多少?不过…… 虽然辛苦了大半天,身子早已疲惫不堪,心里却是异常充实。她唇角扬起一抹甜中带着幸福的微笑。只要是为了文若兰,任何的改变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为什么会如此喜欢他呢?她也不知道,只晓得心里好爱、好爱、好爱他啊…… 第9章(1) 是夜,武梅渲一手一个、扛着王叔和柳伯的尸身,像阵轻风般掠过禁军的重重包围——不得不说,这些禁军的素质真的很差。 她因为扛着两具尸,身手只有原先的三成,可依然在禁军中行走自如,都不知道这些军队是怎么训练出来的,纪律、能力、警觉心……就没一样行的。 出了文府后,她就近寻了间寺庙,给了大笔银两塞住庙里大小和尚的嘴,请他们帮忙把王叔和柳伯的丧事办了,顺便做几场超度法会,以期两忠仆死后荣归极乐。 其实寺庙是不替人办丧事的,但良夜苦短,武梅渲还要赶去皇宫探视文若兰,看他是否平安无事,这才拿钱砸得那群和尚点头如捣蒜,答应替她接下所有丧葬事宜。 随后她拿着文知堂画的地形图,一路直奔目的地。 话说,虽然时日相隔已久,皇宫地形、各殿位置并无多大变动,不过换了一些名称,还有装修得更加奢华富丽。 想不到当今皇帝不只无能,还这么奢侈,标准昏君一个!武梅渲在心里骂道,难怪年年加税,真是个混账! 多数人也许把皇帝看得跟天一般大,但在她眼里,人只有好、坏之分,至于身分地位,让它们见鬼去吧!皇帝阴狠毒辣,别说他只是一国之君,就算他真修成长生不老术,位列仙班,武梅渲依然看不起他。 她在皇宫里找了小半个时辰,便发现皇上为何紧急派御医进天牢救文若兰,甚至确定他未死后,又将他送回皇宫的原因了——七公主,这位金枝玉叶得知文若兰出事的意外后,不哭不闹,直接横剑自刎,差点把皇帝吓死。 武梅渲心里是说不出的酸甜苦辣,又是一个为了文若兰而癫狂的女子。 她问自己,易地而处,她做得出七公主这样决绝的事情吗? 结果是……她也不知道。她喜欢文若兰,为了救他,多方奔走、日夜忙碌,可以说自认识他以来,她没几天是好吃好睡的,时时刻刻都在焦虑和忧心中度过。 她可以帮他做很多事,但是……自杀? 她想起女乃女乃、爹爹、娘亲大人和十七位姨娘,甚至是文知堂……文若兰果真赴了黄泉,她又跟着下地府,让那么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教他们情何以堪? 自杀?好像、恐怕、大概……她是做不到了。 是她太理智了吗?还是她对文若兰的喜爱远不如七公主? 她不知道,但心里很慌,七公主为了文若兰牺牲这么大,他能不被感动吗?他会不会变心,最终转投七公主的怀抱? 她突然恐惧了。她向来胆子大、也不敏感,很少会感到害怕。 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怕自己终将失去文若兰。 这个念头一浮现心头,她便知道,自己原先打算救出他便翩然远去,不再纠缠于这段注定有缘无分的感情,这计划已尽成空。 她离不开他了,光是听到有女人为他自杀,她就嫉妒,想到他可能另娶别人,她几欲发狂,这样的她根本已失理智,只有浓烈的情在心头奔腾咆哮—— 文若兰是她的,她的…… 她越来越急躁,在皇宫里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飞着寻找文若兰的身影。 他在哪里?他到底被安置在哪座宫殿中?她不想惊动任何人,可是……再找不到他,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捉人逼问文若兰的下落。 即便这么做会将皇宫闹得鸡犬不宁,同时让自己陷于险地,可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文若兰、文若兰、文若兰……她的心喊着他的名字。 原以为相思只是有点甜、有些酸,或者掺了苦和涩,但不管怎么说,再浓烈的相思都不致令人疯狂。 可如今……她有点控制不住,原来自己大错特错,相思到了极点,那是完全没有理智的,她只剩一个念头——她要见文若兰,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见到他! 随着时刻流逝,她在皇宫里团团转着,不停怒骂皇帝没事又多修那么多座宫殿干什么,他一个人住得完吗?根本是浪费民脂民膏! 不过也幸好那些守卫、禁军个个无能,否则像她这样乱闯乱撞,还不被团团包围,当成刺客?要嘛被捉起来丢进天牢,要嘛被射成箭猪一只,从此与文若兰天人永隔。 她花了大概一个半时辰,终于在一处叫“文华殿”的地方找到了文若兰,还有那高贵娇媚、面若芙蓉、眼似秋水的金枝玉叶——七公主。 武梅渲沿着墙角阴影,顺利躲过一干护卫、宫女、太监而进入殿中,隐身在文若兰病榻旁的屏风后。 一见到那正向文若兰倾诉衷情的女子,她便认出她亦曾前往天牢探视他。 可她不是横剑自刎了吗?怎么精神体力看起来这样好,脸色还比文若兰红润三分。 武梅渲仔细看了她好久,若非她脖子上包了一圈白布,她绝对不相信这位七公主曾经为了文若兰自杀过。 “为什么?为什么?”听听,七公主的声音多尖锐、中气十足啊!“本宫为你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动吗?还是本宫哪里不好?你说,本宫改好不好?不要拒绝本宫,不要……” “公主殿下。”文若兰苦笑。“并非小臣不识抬举,实在是……殿下以为这次是谁要杀小臣?” “除了白云那个老牛鼻子,还会有谁?你若担心尚主后,他又捉你痛脚,企图害你性命,本宫跟你保证,只要给本宫三个月的时间,本宫要他直接羽化,从此不在人间出现。”七公主冷笑。在权谋诡诈的深宫内苑里,想要生活得好,没几分心机怎成? 尤其七公主还深受皇上宠爱,否则这回她“自尽”,皇上的反应怎会这么大?虽然牺牲了几十个宫女、太监,但能救回文若兰,死再多人也值得。 就某方面来说,七公主的狠辣并不比皇上差,而在心机上,或许更胜一筹。 但文若兰经历一连串变故后,最怕的就是这种性子的人,又怎会被七公主感动呢?相反的,他更觉得她有些可怕。 还是武梅渲好,率直、大度、敢爱敢恨,她的心思不用猜,因为她会直接说出口。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是更愉快、更舒服吗? 唉,好想她,不知道她现在——嗯?他突然动了动鼻子,半晌,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缓缓浮上唇角。 这笑容就如盛开的罂粟,艳丽多彩、香气迷人,却具有惑人心神之力。 不只七公主看得一呆,就连躲在屏风后的武梅渲都瞧得瞬间屏息。 这家伙根本是个妖孽,世上哪有男人能笑得这样倾国倾城的? 偏偏他的笑就是具有无穷威力,难怪他的魅力能通杀京城里所有女人。 武梅渲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若让这家伙入了江湖,会不会引起各门派、诸女侠间的连番争斗呢?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而是非常地大。 她心里涌上一阵浓烈的酸意。真应该告诉他,想笑?可以,私底下笑给她看就好,若有外人在,绝不许他露出半抹笑,省得再添桃花债。 七公主一脸痴迷看着他。“文郎,本宫——” “殿下,你错了。”文若兰开口截断她。“真正要杀小臣的并非国师,而是皇上。皇上要灭文家满门,才会顺着国师的挑拨,将小臣下狱,如今小臣家中,只怕亦不安宁。试问,在此情形下,皇上怎可能将殿下许配小臣?” “不可能,父王怎么会——”话到一半,七公主顿住了,因为她也听说了皇上派禁军包围文府,名为保护,实则是软禁之事。 但文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心尽力,皇上怎么会想灭文家满门,这没道理啊! 除非……七公主定定地看了文若兰一会儿。国师参他,是以与贼勾结,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为罪名,奏请皇上将他下狱。 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国师以此莫须有罪名参文若兰,是在报复礼部尚书文知堂对他的弹劾,但如果事情并非如此,而是…… 不!她看着文若兰的眼,那清澈如山涧泉水般的眸底没有一丝污垢,这是她在后宫永远看不到的。 所以她才会这么喜欢文若兰,不只因为他容貌俊美、笑容迷人,还有他宽广如海、坦然正直的性格。 他是她短短十余年人生中唯一一道清流,干净得让她一见倾心,从此不愿放手。 她不相信文若兰,或者说文家会叛变,那么皇上为何会听从国师建言,那么草率地将他下狱? 文若兰说真正要杀他的不是国师,是皇上,为什么?他并不是什么可以左右朝政的高官啊!他就算想叛变——慢着,他也许没有那个能力,那文知堂呢? 七公主背脊窜过一道寒意。文家世代为官,最高曾官拜宰相,门生故旧遍及天下,他们此时也许甘心为人臣,但若有一天,哪个文家子孙起了自立的心思,到时候颠覆朝纲也不是不可能。 发现危机,就要将其立刻扼杀,这是父王的名言,所以……真的是皇上要灭文家,而国师不过是个借口,一把被借来杀人的刀。 七公主原本爱慕的眼神渐渐阴沉了,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样拚了命救他到底对不对? 万一文家起了什么心思,她就是国家的罪人了。 文若兰看着她的改变,心里觉得好笑。皇室中人总是这样,将每个人都往坏处想,以权谋与人交往,而吝于付出一片真心。 其实不管是他、或他父亲,都只有忠君一念,压根儿就没想过叛国自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皇室中人幻想出来的,他们却逐渐将它当成了事实,于是,文家父子,忠贞见疑。 “殿下,我和父亲都已决定辞官,待到我返家,我俩父子会离开京城、隐居山林,并留下遗训,后代子子孙孙永远不得涉足官场。”他这是在表明心迹,自己绝无不臣之心,希望七公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能想办法安排他出宫,否则他即便保住了性命,也将失去自由,从此如苍鹰折翼,再无力飞掠高空,潇洒自在。 “你们要离开京城?!”七公主一颗芳心像被绑了条绳索,绳子的两端各有拉扯,一边是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看着文若兰那张清俊的面庞,论英俊,京里比他好看的男人多得是,可有这种清澈气质的,却只有他一人。 她是真的喜欢他,否则怎会为了救他,持剑割自己脖子?虽然只是做个样子,但在她十几年备受宠爱的日子里,这种疼痛仍是剧烈而惊人的。 可如果留下他……天下是他们封家的天下,她绝不希望它有一天改姓文。 危机一定要扼杀,这是父王从小就教她的,所以……文家父子能留吗?龙位啊……他们真能不动心? 她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抵得住坐拥天下的权势,可要她亲手害死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不,光用想的,她的心就好痛,她做不到。 爱情和利益,两方同时拉扯,教她的心彷佛要裂开了一般,她该怎么办? “我……对不起,本宫突然有些不舒服……本宫先回去休息,你……你好好保重……”她不敢看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文若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向来平和如春风的眉目突然凝重,一股冷煞之气铺天盖地蔓延了整个房间。 躲在屏风后的武梅渲心一紧,竟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从不知道他有这一面,如此冷肃、决绝、偏激和愤怒。 她不禁暗想,倘使七公主真的对他起了杀心,今天横尸在这里的绝对是七公主,不会是他。 文若兰是忠君,但绝不愚忠,或是说,他比父亲文知堂更看不起这些心中只有利益和权谋的人。 原来他不是一心如雪、洁白无瑕,只是不屑做那等龌龊事,才显得清高月兑俗。 还是武梅渲好,率直、大度、敢爱敢恨,她的心思不用猜,因为她会直接说出口。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是更愉快、更舒服吗? 唉,好想她,不知道她现在——嗯?他突然动了动鼻子,半晌,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缓缓浮上唇角。 这笑容就如盛开的罂粟,艳丽多彩、香气迷人,却具有惑人心神之力。 不只七公主看得一呆,就连躲在屏风后的武梅渲都瞧得瞬间屏息。 这家伙根本是个妖孽,世上哪有男人能笑得这样倾国倾城的? 偏偏他的笑就是具有无穷威力,难怪他的魅力能通杀京城里所有女人。 武梅渲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若让这家伙入了江湖,会不会引起各门派、诸女侠间的连番争斗呢?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而是非常地大。 她心里涌上一阵浓烈的酸意。真应该告诉他,想笑?可以,私底下笑给她看就好,若有外人在,绝不许他露出半抹笑,省得再添桃花债。 七公主一脸痴迷看着他。“文郎,本宫——” “殿下,你错了。”文若兰开口截断她。“真正要杀小臣的并非国师,而是皇上。皇上要灭文家满门,才会顺着国师的挑拨,将小臣下狱,如今小臣家中,只怕亦不安宁。试问,在此情形下,皇上怎可能将殿下许配小臣?” “不可能,父王怎么会——”话到一半,七公主顿住了,因为她也听说了皇上派禁军包围文府,名为保护,实则是软禁之事。 但文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心尽力,皇上怎么会想灭文家满门,这没道理啊! 第9章(2) 除非……七公主定定地看了文若兰一会儿。国师参他,是以与贼勾结,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为罪名,奏请皇上将他下狱。 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国师以此莫须有罪名参文若兰,是在报复礼部尚书文知堂对他的弹劾,但如果事情并非如此,而是…… 不!她看着文若兰的眼,那清澈如山涧泉水般的眸底没有一丝污垢,这是她在后宫永远看不到的。 所以她才会这么喜欢文若兰,不只因为他容貌俊美、笑容迷人,还有他宽广如海、坦然正直的性格。 他是她短短十余年人生中唯一一道清流,干净得让她一见倾心,从此不愿放手。 她不相信文若兰,或者说文家会叛变,那么皇上为何会听从国师建言,那么草率地将他下狱? 文若兰说真正要杀他的不是国师,是皇上,为什么?他并不是什么可以左右朝政的高官啊!他就算想叛变——慢着,他也许没有那个能力,那文知堂呢? 七公主背脊窜过一道寒意。文家世代为官,最高曾官拜宰相,门生故旧遍及天下,他们此时也许甘心为人臣,但若有一天,哪个文家子孙起了自立的心思,到时候颠覆朝纲也不是不可能。 发现危机,就要将其立刻扼杀,这是父王的名言,所以……真的是皇上要灭文家,而国师不过是个借口,一把被借来杀人的刀。 七公主原本爱慕的眼神渐渐阴沉了,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样拚了命救他到底对不对? 万一文家起了什么心思,她就是国家的罪人了。 文若兰看着她的改变,心里觉得好笑。皇室中人总是这样,将每个人都往坏处想,以权谋与人交往,而吝于付出一片真心。 其实不管是他、或他父亲,都只有忠君一念,压根儿就没想过叛国自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皇室中人幻想出来的,他们却逐渐将它当成了事实,于是,文家父子,忠贞见疑。 “殿下,我和父亲都已决定辞官,待到我返家,我俩父子会离开京城、隐居山林,并留下遗训,后代子子孙孙永远不得涉足官场。”他这是在表明心迹,自己绝无不臣之心,希望七公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能想办法安排他出宫,否则他即便保住了性命,也将失去自由,从此如苍鹰折翼,再无力飞掠高空,潇洒自在。 “你们要离开京城?!”七公主一颗芳心像被绑了条绳索,绳子的两端各有拉扯,一边是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看着文若兰那张清俊的面庞,论英俊,京里比他好看的男人多得是,可有这种清澈气质的,却只有他一人。 她是真的喜欢他,否则怎会为了救他,持剑割自己脖子?虽然只是做个样子,但在她十几年备受宠爱的日子里,这种疼痛仍是剧烈而惊人的。 可如果留下他……天下是他们封家的天下,她绝不希望它有一天改姓文。 危机一定要扼杀,这是父王从小就教她的,所以……文家父子能留吗?龙位啊……他们真能不动心? 她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抵得住坐拥天下的权势,可要她亲手害死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不,光用想的,她的心就好痛,她做不到。 爱情和利益,两方同时拉扯,教她的心彷佛要裂开了一般,她该怎么办? “我……对不起,本宫突然有些不舒服……本宫先回去休息,你……你好好保重……”她不敢看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文若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向来平和如春风的眉目突然凝重,一股冷煞之气铺天盖地蔓延了整个房间。 躲在屏风后的武梅渲心一紧,竟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从不知道他有这一面,如此冷肃、决绝、偏激和愤怒。 她不禁暗想,倘使七公主真的对他起了杀心,今天横尸在这里的绝对是七公主,不会是他。 文若兰是忠君,但绝不愚忠,或是说,他比父亲文知堂更看不起这些心中只有利益和权谋的人。 原来他不是一心如雪、洁白无瑕,只是不屑做那等龌龊事,才显得清高月兑俗。 “我不信你能无视于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和坐拥天下的利益……可是七公主,什么都想要,是什么也得不到的。你势必得作出选择,而我相信你会比你父王更聪明,杀我父子二人简单,可我二人一死,岂不寒了百官的心,往后谁还肯替你封家卖命?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偷偷放了我,让我父子走得越远越好,如此一来,既全了你的贤名,你也不必再痛苦纠缠于情爱与利益之间,一箭双雕。你若有心问鼎天下,这就是你要过的第一关。”他淡淡说着,每一个字都冷如冰珠,落地有声。 武梅渲忍不住怀疑,他这话是不是说给她听的? 当然,若不是想彻底斩断武梅渲对他和七公主的怀疑,文若兰怎会让她看见自己阴冷的一面? 此刻她应该明白了,他跟七公主是不可能的。对别人来说,爱情和利益孰轻孰重?很难说,但在皇室中人心底,利字永远排第一。 他说了这么多,除了表明立场之外,同时也在七公主心中种下一株毒草,让她在短短的时间内认识到“天下是封家的天下”,她绝不希望它有改姓的一天。 一旦她认知了这一点,再联想到自己也姓封,心中的野心自然要成长,再看今圣的昏庸,她也会开始思考,天下会不会败在今圣手中呢? 不,七公主不会容忍天下易主的。那么最简单的便是请今圣退位。之后谁继位呢?是惯于伪装自己的太子?还是有手段、有谋略的自己? 这一场夺嫡之战必定会很有趣,可惜他没机会留下来看戏了。 “再说……争权夺利哪里有我的美人好看?”突然,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尽消,只剩下徐徐春风,轻轻地吹着,暖人心扉。“梅渲,你还不舍得出来吗?” 武梅渲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跳了起来,险些撞倒了遮身的屏风。 “你你你——”她一脸惊讶地从屏风后走出。“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难道她的武功退步了?不可能吧? “闻出来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给她一抹灿若朝阳的笑。 那笑容明亮灿烂得差点炫花了她的眼。 武梅渲呆了一下,随即面红似血。“你你你……你是狗啊?”“你怎么知道我生肖属狗?”文若兰刻意装出一脸诧异。“莫非眼前是仙子亲下凡尘?” “你……疯子!”若非他一身的伤,她肯定要揍他一顿。这么油嘴滑舌,他还想骗多少女人啊? 可他不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良久,他慢慢地下床,走近她,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梅渲,我好想你,虽然才见过,可我还是想你,好想好想……你是不是对我施了咒?为何我的思念彷佛永远无法停止似的?”他低声地在她耳畔细语着,如琴声、如乐声。 不过一瞬间,她的心软了,身子像要酥了一般,无力地靠着他的胸膛。 她的心脏似乎也跟着他的心跳强烈地动了起来,这是他活着的证明啊……真好,他还活着。 天知道当她将他独自留在天牢时,她的心底好似有万把刀子在割着那么痛。 她怎能舍弃他?怎么能? 可她又没有其他选择,她若没有回去文府隐身教训那禁军统领一顿,文知堂还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不管是白云老牛鼻子的徒弟、还是这些禁军,个个都是没良心的,看看王叔和柳伯的结果就知道,他们根本不讲道理、不问是非,只要有人不顺他们的意,他们便下重手杀人,而对方的家属亲友还无处伸冤,因为他们幕后有一只最大的黑手——皇上给他们撑腰。 在那情况下,人死了,真的就是白死了。 否则以文知堂的性格和他的官位,怎么会不想替两位家仆报仇?只因根本报不了,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所以她回去是对的,她心里明白,可情感上无法原谅将文若兰独自留下的自己。 因此没能确定他真的平安前,她吃睡不宁。 后来他被送入皇宫,她更是发狂。这里就是恶人的大本营啊!所有对他不利的条件都在这里,万一他…… 她不敢想,心总是痛得像要碎了,好怕夜探皇宫、找到他之后,看见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她……或许为了家中年迈的女乃女乃、爹娘、众姨娘们,她会强撑着不跟他一块儿走,但她的心绝对会陪他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相离,凡尘留下的只会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也想你……文若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不在乎了……什么香火?什么传承?都让它们见鬼去吧!我……我喜欢你……”刻骨铭心的相思终于让她明白,慧剑根本斩不断情丝,她离不开他了,今生今世都离不开了。 “梅渲!”狂喜在他心头涌上。“你……太好了、太好了……”堂堂八尺男儿汉,居然语带哽咽。 认识她之后,他就开始喜欢她了,本以为凭着自己的魅力,追求她还不手到擒来? 谁知麻烦一件接一件来,让他根本没时间对她表明爱意,施展他那万人迷的诸般手段,加上她又固执地认为他家世代单传,两人结合,将来子嗣必定艰难,因此始终拒绝他的情意。 幸好她虽不接受他的情,却凭着一股义气,见他有难,一再出手相帮,这使他更喜欢她了,但她呢? 他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每次见面就是有一堆麻烦事要他处理,他会不会心有怨言?但武梅渲从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忙碌地在天牢和文府——如今又加上皇宫,三地间来回奔波,不管哪个地方需要她,她永远都在。 她的情义让他感动,也让他愧疚,她付出了这么多,他要用什么回报? 他的心吗?但她愿不愿意要?他一度很迷惘。 但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抛弃那些无谓的传承之责,接受他了。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今生赐给他最棒的宝贝。 “梅渲,我爱你、我爱你……”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她,那柔软的唇带着淡淡的香气,瞬间点燃他体内的情火。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尽管他的伤口因此而受压迫,发出阵阵疼痛的抗议,但他不想放手,恨不能将她的人揉进自己体内。 当他男性的气息窜进她鼻息间,她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让一个素性果决坚毅的女人瞬间身软如绵。 她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任他的舌头侵入她嘴里,纠缠她小巧的丁香,用力吸吮,细细厮磨。 他一手则隔着她的衣服抚模她的腰肢、背脊,和那柔软高耸的胸部。 她觉得好热,只觉他的手指碰触过的地方,一把情火就此点燃了,不过眨眼时间,她已经陷入欲念之中,无法自拔。 “文若兰、文若兰……”她喘息着,不知道怎么解除这股炽热。 “我在这里……梅渲,你也试着碰碰我好吗?”若非这里是皇宫内苑、他又有伤在身,哪里能满足于这样轻浅的碰触?他渴望她,恨不能立刻完全地拥有她,可惜……现在只能忍了。 她模仿着他,抚模他的腰、他的背……突然,他发出一记暧昧的申吟,让她整个人越发癫狂,他的喘息和着她的,让周遭充满旖旎氛围。 就算时间、地点都不对又怎样?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地探索着对方的身体,亲吻在衣服外的肌肤、颈项,甚至十指都不放过。 鱼水情未尽,但他俩之间的爱意已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碰触中,不断地累积,让每一记拥吻和碰触都变成许诺一生的印记。 第10章(1) 因为刚做了“坏事”,所以武梅渲翻墙进入文府后,根本不敢走大路,沿着墙角慢慢模,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到客房,然后…… “呃……”她呆掉了。 为什么文知堂会守在客房外等她?难道他有千里眼、顺风耳,早早知道她做了“坏事”,所以特地来逮她? 喔,天哪,让她找个地洞跳下去吧!那种事若被外人……尤其是文知堂发现,她也不活了。 “武姑娘,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自她背着王叔、柳伯的尸体外出,他就提心吊胆的,怕她负担太大,会暴露行藏。 二来,他也担心她夜探皇宫,那可不是个普通地方,她这样莽撞前去真没问题吗?可她不去,又有谁能替他探出儿子的安危与下落? 文知堂晓得自己这样差遣武梅渲很自私,若真为了她好,他其实应该叫她离开,不要卷入文家和皇室间的麻烦才对。 可受害的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啊,所以他还是自私了。 幸好武梅渲仗义,四处奔波,毫无怨言,让他愧疚之余,更心疼起这个未来儿媳妇。说真的,将来若有一天,儿子敢对她不起,文知堂绝对暴打儿子给她出气。也不想想她为文家付出了多少,别说文家两父子该报恩,将来文若兰和武梅渲的孩子、那孩子的孩子……反正只要武梅渲在,姓文的永远要以她马首是瞻。 第三,他也挂心两位忠仆的丧事是否顺利,毕竟王叔和柳伯是为了文家而死,两人若不能入土为安,他一生羞愧。 因此这一夜,他是坐也不对、站也不对,就在屋里团团转了起来,一会儿看书、一会儿查族谱、最后更把整座尚书府从头到尾逛了一遍,这才逛到客房附近,想不到武梅渲就回来了,不得不说……这世上的事真的有很多巧合啊! “我什么也没做。”武梅渲一见文知堂,心惊之下,抢先出口,却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文知堂见她颊若彩霞、眸泛秋水……他也是年轻过的人,怎会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夜探皇宫,却探回了这一身“春意盎然”,文知堂想,他可以不必担心儿子了,他们都能亲亲爱爱了,还能有什么大问题呢? 于是他开口问:“武姑娘,王叔和柳伯的丧事——” “没问题!”武梅渲松下一口气,只要没人向她询问文若兰的事,她便放心了。“丧事已经办好。”她回来前还去看了一下,并嘱咐那方丈,法事必做足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下二百两银充做香油钱,让方丈乐得嘴巴都笑咧到耳朵旁了。 换成她自己,绝不愿花这种冤枉钱,但文知堂千交代、万交代,所有丧礼都要办到最好,以告慰王叔、柳伯在天之灵,因此,她就当花钱替文知堂买个心安。 “如此,甚好……甚好……”文知堂不停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经历这么多,才知谁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可惜他们人却死了,而他甚至还无法亲自为他们主持丧礼,这成了文知堂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如果说他以前忠君,认为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经历这么多事后,他对今圣、对整个朝廷已彻底灰心,还不如挂冠求去,落一个逍遥自在身。 所以辞表他写好了,连儿子那一份也准备妥当,只等文若兰归来,两父子便抛下京城这一切,五湖四海去遨游。 “伯父……”武梅渲会做事,可惜嘴笨,见文知堂难受,支吾了半晌,也闷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你……我……他们……” “我没事。”文知堂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倒认为她比起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可贵许多。 他深吸口气,将悲伤沈进心底,转移话题。“若兰没事吧?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他说快则一天、慢则三天,他就能出皇宫了,让伯父尽快把官辞了,等他一出来,大家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她这话几乎是照搬了文若兰对她的交代,只漏了几句——梅渲,你等我,待我出去后,便请爹爹上武家提亲,咱们立刻成亲。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那些话肉麻得她脸红心跳,却也令她心窝暖暖。 心上人待她如珠似宝,教她如何不感动? 她发觉自己也很想与他成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期盼着。 只是……武家仅她一人、文家他是唯一的香火,他们成亲,到底谁进谁家的门啊?出来时,她答应爹爹,要招婿进门,为爹爹分担传承之苦,可如今……别说他愿不愿意入赘了,女乃女乃一旦知道他的身世背景,肯定反对他俩到底。别看她平时老爱跟女乃女乃顶嘴,那只是她们祖孙闹着玩、让日子不那么平淡的小游戏,真要彻底惹翻老人家,她还舍不得呢! 况且女乃女乃年纪大了,万一把她气出病来,这罪过谁担得起? 唉,归根究柢,最麻烦的还是为什么文家也代代单传呢?倘使他家人丁兴旺一些,不管谁入谁家门,那些问题都不会存在了。 她满心的喜和忧,喜的是——他与她两情相悦,彼此珍视,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欢喜? 忧的是——两人前途茫茫,无数的难关,还真不知道怎么过。 文知堂见她本来兴高采烈的,突然神色化为黯然,心里一惊。莫非儿子另有麻烦?可仔细一想,又觉不对,儿子若没把握,是不会说出“快则一天、慢则三天出来”这种话的。 那么她的不安是因为……他脑子转了几转,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武姑娘,你知道吗?我昨夜翻阅族谱,才发现十五代以前,文家原来是开镖局的,那时人丁兴旺,家族男丁几达百人。” “那为什么现在……”她不好意思问,文家的男人是怎么剩得一脉单传? “武姑娘回想一下两百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两百多年……啊,太祖建国……莫非文家曾参加起义军,与太祖皇帝并肩打天下?” “文家先祖热血,而且传闻太祖皇帝是个极有魅力又具大能力的人,于是文家举族加入了军队。战乱时期本来就朝不保夕,加上文家先祖勇猛过人,很受太祖皇帝信赖,因此日日大战、小战多不胜举,就这样,十余年的战争打下来,百多口人仅剩二十余,个个封官授爵,可谓贵不可言。但国家初立,百废待兴,外有强敌,内有祸患,文家先祖继续领军转战四方,可惜将军难免马上亡,这一年又一年的仗打下来,男人死光了,女人顶上;女人死光了,儿子上;儿子死了,孙子上……结果五代后,文家便仅剩单支一脉了。你说,人都死光光了,就算封了王侯,世代罔替又有什么用?终于,先祖受不了了,辞官归隐,并立下族规,从此文家人弃武从文,再不任武职。先祖可能是希望藉此休养生息,繁延血脉,却不想文家人从文后,婚娶对象也从最早的江湖女子、农家姑娘到武将闺女,最后却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闺秀。老夫以为生孩子真是件危险的事,若没有健康的身体,很容易……”他想起亡妻,她贤良淑德,美丽聪慧,实在是人生最佳良伴,一朵解语花,可即便她有千般好,却有一样是差的,因为长年养在深闺,她连路都走不了太久,气候一变化就有各式毛病找上门,这全说明了她的不健康,而这些问题就在她生产时全部爆发,让她魂消魄断,他们夫妻从此阴阳两隔。 他至今仍然爱着逝去的夫人,但研究完族谱后,却深感后悔。早知生孩子对女人而言如闯鬼门关,当年在让妻子怀孕前,他就应该先逼她调养身体,习练养生功,她不必练到像武梅渲这般摘叶伤人的地步,但至少健康,那么他们夫妻情缘便不会如此浅薄了。 可惜啊!千金难买早知道,如今说什么都太晚了,妻子已逝,他现在只想保住亡妻留给他唯一的儿子。 他将族谱送到武梅渲面前,她愣了下,才接过来看,良久,不禁感叹。文家对封家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结果还是那一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帝王心机、皇家权谋,真真是只见利益,不见丝毫感情,也许文家祖训该再加一条,从此文家人不得从事官职,这样才能保证文家真正地开枝散叶、子孙绵延。 不过……“伯父,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担心两个世代单传的家族联姻,不会有好结果,现在我让你看族谱就是想告诉你,文家不会就此消亡的。相反地,远离朝堂,重入江湖后,才是文家真正兴旺的开始。”文家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这不是很好吗?他想通了,与其高官厚禄却日夜难安,不如回到初始,那一大家子人人和睦、互相扶持的平凡幸福中。 “这我是能明白,问题是……”她女乃女乃不会明白啊!尤其文家近十代单传,保证女乃女乃看不到两代,就要翻脸了。 “你是怕令祖母介意文家近十代都一脉单传的事?” 她不好意思地点头,但觉得文家人这种看透人心的本事真的了不起。武家人勇猛,文家人聪慧,若顺利生下孩子,结合两家人优点,必是允文允武、一代龙凤,只是……万事都得先过女乃女乃那一关。 “这还不简单?”明明是半百老人了,但那狡黠一笑,仍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武梅渲想,她大概知道文若兰的超级女人缘承自何处了,不就是他这个年轻时必定也是祸水的老爹? 文知堂说完,拿过武梅渲手中的族谱,唰地一撕,近十代的“不良纪录”就此消失。“如此便没问题了。” 武梅渲瞠目结舌。不是吧,这样也行? “小姑娘,有时候为人处事嘛……多点变通也不错,是吧?”眼见漫天乌云将散,文知堂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松了。 变通吗?这叫骗人吧?不过……为了跟文若兰在一起,她……她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起了,女乃女乃。 “伯父说的对,行事应审时度势,切莫固执不通。” “对,所以礼部尚书文知堂已经不在了,如今在此的是一个落难镖头,至于若兰……算镖师好了……” “是,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一见投缘,便相约同游江湖。” “然后日久生情,私订终身,最后由我这老爹上门去提亲……嗯,丫头,一定要入赘吗?”反正要骗了,那就骗大一点。文知堂对她的称呼也由最初生分的武姑娘、变成小姑娘、再换做丫头了。 “出来前我是这么跟爹说的,要招个相公入门,但我爹人很好说话,比较麻烦的是我女乃女乃,她……老人家总是固执一点。” “那各退一步,入谁家门老夫不管,你和若兰自己搞定,但头胎不论男女,一定要姓文,是我的孙儿。”文知堂明白地表示他想抱孙子。 于是,武梅渲想哭了,怎么老人家个个都这样?想抱孙想昏了头?她忍不住怀疑,女乃女乃和文知堂会不会一见如故,待她与文若兰成亲后,便逼她像母猪一样成天光生孩子就好? 文若兰,你赶快回来吧,我搞不定你老爹了。她在心里呐喊。救命啊,文若兰—— *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武梅渲的祈祷,当她返回文府的两个时辰后,文若兰也跟着回来了。 他衣着焕然一新、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显然回来前,经过彻底的梳洗打理。 文知堂讶异地看着儿子,以为这场无妄之灾会让儿子形容憔悴,体虚气弱,想不到……呵,这一番新打扮,儿子反而显得更精神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比文知堂更激动的却是武梅渲。她呆呆地望着,曾经以为今生有缘无分,不意上苍又将他还回来了。 她第一次相信世间有神,也第一次暗暗发誓,自此而后她会学女乃女乃每日三炷清香,诚心叩谢神恩。 她一步上前,正想与他诉一番离别之苦。 他却给她一抹凝重的眼神,让她满心欢喜瞬间冻结成冰。 “爹,高兴一下就好,快,咱们立刻出京,从此永远不再踏入京城。”说着,他一手牵住文知堂、一手拉着武梅渲,就要往外走。 “怎么这样突然?”文知堂纳闷。“家里都没收拾呢!” “没时间收拾了,再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了。”文若兰说话时,脚步也不停,一直拖着他们出了大厅,步向前庭。 “外头有禁军把守,我们这样是走不出去的。”武梅渲不知道他因何神色慌张,但她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有其道理。 “我回来的同时,那些禁军也全撤走了。”因此,他们此时离开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皇上肯撤走禁军?”文知堂不信。皇上想杀的人,很少会放过。 “与皇上无关,是七公主偷了皇上的虎符让我带着,将那队禁军调回原处。”同时,陪他回来的太监再将虎符收回去,这样就不怕兵权遭外人掌控了。 “原来是七公主帮的忙,看来这回欠她人情欠大了。”武梅渲道。 “帮忙?”在文若兰的坚持下,他们一行三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尚书府,赶往城门。“她若没这么尽心,就是帮忙,反之……哼,她可比今圣厉害多了,今圣怕文家功高震主,有意杀我,却又找不到真正理由,所以只能将我押进天牢,再慢慢想办法对付文家。”皇上打的主意是,这样将文若兰关上几年,他便像当年的太傅一样,渐渐为人们遗忘,然后枯朽老死于天牢,无人闻问,接着再来对付文知堂,如此一来,文家便全数瓦解了。 可皇上没想到文若兰一入狱,替他求情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让皇上很是难堪。 更糟糕的是,皇帝几个女儿都喜欢文若兰,为了他,她们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都使出来了,最绝的是七公主,她横剑自刎真真吓坏了皇上,这才不得不派人诊救文若兰,但最后到底该拿文若兰怎么办?今圣依然毫无头绪。 可以说,皇上对付文家这盘棋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相反地,还给自己添了昏庸之名,得不偿失。 而七公主…… 文若兰本以为自己够了解她,能够掌控她,谁知女人心、海底针,就算让他看见了,一样模不着。 话说,文若兰是算定了七公主会放他走,因为她为了救他,肯以金枝玉叶之身不惜自裁以威胁皇上救人,可见其智谋勇皆居在其他公主之上。 于是,他告诉她,文家的存在可能威胁封家的统治,因此皇上才想痛下杀手。 这使得七公主想到了——封家的天下怎能让外姓人夺去?可是文家又无反意,皇上先下手,便落人口实了。 七公主从文华殿离开后,就满脑子想着封家的天下便该永远姓封才对,谁也不能夺走它——可让她杀文若兰,她真的做不到,那怎么办呢?然后她又想到,是谁规定封家天下只能传嫡长子的?万一那嫡长子昏庸无能……说难听点,她父皇便属这类人。 让一个无能的封家人上位,随时可能败掉封家的天下,那么传嫡这种事根本不可取;封家的天下其实只要握在封家人手中就好,何必在乎那人是嫡是庶?甚至……是男是女? 文若兰说过,他在七公主心中种下一株毒苗,有朝一日,这毒苗恐怕会成为夺位的一大关键点。 但他没想到,这毒苗生得如此快,在他暂别武梅渲之后,不到一刻钟,七公主又回来了,命人为他沐浴更衣,然后她亲手给他梳头,说自己梦想这一天已经梦想很久了,真想不到,梦也会有成真的一天。 接着她又替他穿好外衫,亲身送他出宫,那时文若兰便知道,七公主跟皇上一样,也决定将“扼杀危机”,方才所有的温柔,便是对他的诀别。 不过七公主比皇上聪明多了,她不动用暴力,相反地,她以上宾之礼待他,博足了贤名,可文若兰知道,她此刻越柔顺,接下来的手段势必更是雷霆万钧。 他判断七公主会在文家父子出京后再动手,所以他急着在七公主动手前,带着父亲和心上人找一处安全之处暂避风头,相信只要过了这一关,七公主要再找他,别说门儿了,窗儿都没有。 三人匆匆来到城门口,看着城门官眼望日晷,时辰一到,随即下令开城门。 文若兰眼见城门缓缓打开,心急如焚,不停喊着:“快一点、快一点……”只怕走晚了,七公主的包围已成,三人恐怕再也走不成了。 文知堂断断续续听着儿子的解释,良久,长喟口气。“你既知七公主有野心,又何苦去撩拨她?虽然圣上对我们不仁,可你我何忍对天下百姓不义?” “爹爹误会了,我并非为了报复皇上的阴狠才去撩拨七公主的,只不过……太子虽居东宫多年,未有一嗣,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自信看人就算看不透十成,五成也有,但对太子,我却一点也看不透,究竟他能不能做一个合适的君王,谁也不知道。因此我发现七公主有为君特质,而且能力、眼光都较今圣厉害之后,才想着或许由她登基,对神佑国反是一种好处,只是……”文若兰苦笑,他还是太看轻帝王的无情了。 “七公主真的要杀你?”武梅渲实在很难相信。七公主那么爱文若兰,怎舍得下手? “梅渲,相信我,在皇室中人眼里,‘利’永远是在‘情’之上的。”因此七公主一定会杀他,差别只在何时、何地而已。 她相信他的话,因为这么长久以来,他没作过真正错误的决定,只是……挥慧剑斩情丝啊,这么痛苦的事,七公主怎么下得了手? 她不得不承认,皇室中人和平民百姓真的是不同天地的人。 第10章(2) 眼看城门终于完全打开,文若兰拖着父亲、武梅渲迅速朝城门奔去。只要离了京城,从此天高海阔,再没人拦得住他们了—— 为了平息文若兰心底的不安,最后干脆由武梅渲运起轻功,托住他们两人,风驰电掣地来到城门口,通过检查后,迅速踏出京城。 一步出那繁华盛景却妖魔横行的城市,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们终于离开那座让人迷恋、沉醉,最后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地方了。 三人同时驻足,回头望一眼天子脚下的京城,在这里,他们皆有许多回忆,但自此而后,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了,走吧!”失落只要瞬间就好,文若兰心底的警钟未停,因此不敢大意。 “的确,过去的不会再回来,人还是应该往前看,才不会迷失在往昔的漩涡中。”文知堂深吸口气,彻底与过去的自己说了再见。 三人正准备继续前行,突然间,一支利箭彷佛划破时空般,不过眨眼间,已射到文若兰身前三寸处。 “若兰——”文知堂惊呼。 “闪开!”说时迟、那时快,武梅渲双掌一用力,将文家父子拍飞出去,远离了冷箭的袭击,自己却已力气用尽,无力闪躲。 眼见利箭已经临体,她只能尽量将残存的功力运到利箭飞行之处。 噗!利箭刺入娇躯,其中含带的真气破了她的护体神功,同时震伤她内腑,武梅渲仰头喷出一口血。 “梅渲!”文若兰厉吼,声如老猿丧子。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她绵软欲倒的娇躯。“你怎么样?!” 武梅渲勉强睁开眼眸,却是看向利箭来处、约一里远的地方……天哪,一里,能把箭射这么远,力道又如此强劲,江湖上只有一个人——南宫敬声,之前那个被她废掉武功的采花贼的叔父。 该死!若知道南宫家认亲不认理,她便该早做提防,也不会现在……不对,长箭原先想射的是文若兰。 南宫家与文若兰可有旧仇?否则怎会出动南宫敬声这号大神前来狙击?除非……七公主要杀文家父子,南宫家要对付她,他们不知怎么发现了她与文家的关系,二者利害一致,于是勾搭成奸……嗯,这句辞好像不是这么用,不过算了,那不重要,现在要紧的是,他们该如何逃出这场必杀之局? “我没事,快走……”她说话的同时,又呕出了两口鲜血。果然人的名、树的影,南宫敬声确实了不起,一箭便几乎要了她的小命。 “可是……”文若兰也学过功夫,却只是遵循古之士子,研习的礼乐射御书数之道,对付一般小贼还行,但面对像南宫敬声这种高手,却是毫无还手之力。 “没有可是,我……”南宫敬声的功力深厚,仅仅一箭就射得她差点气散功消,二十年修为毁于一旦,此时她浑身无力,只怕…… “你跟伯父走,我留下来。” “这怎么可以!”文知堂首先反对,文家可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家风。 “别跟我争这个,我的伤势……唔!”文若兰突然塞了一物进她嘴里,同时也把她剩下的话一起塞回月复内。 那小药丸入她的唇,接触到她的唾沫立刻化为一股暖流,补充她的体力,甚至将她消散的功力迅速救回来。 如此神奇的药效,除非是…… 文若兰附近她耳畔,低语道:“你曾经给过我第二条命,现在我将它还给你。梅渲,撑住,我们还要成亲,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我们要为文、武两家开枝散叶的,你忘了吗?你一定要撑住,知不知道?”他刚才给武梅渲服下的,就是她送他的大还丹。 然后,文若兰抬头看向文知堂。“爹,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杀手厉害,可能有我们熟悉京城附近的地形吗?我们正面敌不过他,就用别的方法逃吧!” 两父子对视一眼,那几乎一样深邃黝黑如夜的眸子同时闪过几许狡黠,不需过多的言语,文知堂转身便跑,文若兰抱起武梅渲,却跑往另一个方向。 一箭射倒武梅渲的南宫敬声这才带着家族里的好手赶到,却看见目标逃向两地,不禁一愣。现在怎么办?哪一个才是七公主命令非死不可的文若兰? 算了!他将家族好手分成两批,各追一人去了。至于他为何不干脆赏文若兰三人一人一箭,一次射死了结?因他的箭法是厉害,却也有缺点,就是太耗内力,以他目前修为,一日最多只能射两箭,接下来便无能为力了,所以他从不一次把自己底牌翻光,一定留着一分战力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回他却失算了,他作梦也想不到,方才他若再射一箭,便能完成七公主之命,届时不只可以替侄子报仇,更立下大功,未来南宫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就因为他这一耽搁,被迫得跟两个京里最擅长捉迷藏的人,玩起你逃我追的游戏,而在京城这陌生的地界里,他想赢过对方,一个字,难;两个字,很难;三个字,非常难。 简而言之,他没有胜算。 * 谁也想不到,文家父子并未跑远,他们就躲在京城近郊的皇家避暑山庄里。 以前文知堂与今圣君臣相欢时,曾来过几次,这里的人也都认识他们,但他们还不晓得京里的变故,瞧见两人,还以为是皇上要来避暑,遣文家父子先行过来打点,对他们很是热情,就连他们带了一位受伤的姑娘进山庄,也未受到任何刁难。 事后,文知堂苦笑连连。“以前总认为国家吏政不彰、军备松懈,迟早要酿大祸,想不到今日却因这种种弊病而救回一命,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在其位、谋其事,爹爹做过户部、兵部,最后调任礼部尚书,对某些错误的政策,自当提出意见,不过皇上接不接受,那就是皇上的事了。至于你我的性命……儿倒以为真正的救命恩人在那儿呢!”文若兰指着正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的武梅渲。 文知堂仔细想想,也对,若非武梅渲及时推开他们,以他父子的身体去挨这一箭,那就不是受伤,而是直接见阎王了。 不过…… “若兰,就让武姑娘自行调息,不请大夫,行吗?” 文若兰想了想。“她说行,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她要调息多久?”此地虽可暂时躲避,却非安居之所,他们还是得尽快离开,方为上策。 “我已经没什么大问题,若要走,现在便可离去。”突然,武梅渲收功开口。 “你好了?”文若兰不敢相信,大还丹简直太神奇了。 “完全康复当然不可能,但被打散的功力和震伤的内腑却已好了五成。”也就是说,再对上南宫敬声,只要不给他出箭的机会,她有把握和他战个平手,只是要赢可没那么容易。 “才五成……”文若兰是觉他们不应该在京城附近久留,但只痊愈五成的她却让他迟迟放心不下。 “五成已经不错了,而且我还没将大还丹的药力吸收完毕,只要再给我三日,好个八成都不是问题。” “是吗?”文若兰和父亲相视一眼。还是觉得此地并非久待之处,毕竟,谁能知道京里的消息几时会传到山庄来,届时,这里的太监、宫女会不会出卖他们,可难说了。“既然如此,等天一黑,我们立刻离开。” “没问题。”武梅渲颔首。“既然要走,我再调息一会儿,多恢复点功力,以便应对南宫敬声的追杀。” “南宫敬声?是射我们一箭的那个人吗?”文若兰问。 “是的,这家伙的武功不是盖的,若我没有受伤,自然不惧于他,但如今……” “如今有七公主会对付他,和他整个家族。”文若兰抢口道:“南宫敬声没在第一时间杀死我们,被我们逃走,便可能暴露出七公主并不如外表的仁慈大度,为了继续保持贤名,她肯定不会放过南宫敬声。因此下一波来追杀我们的绝不会再是南宫家的人。”这就是皇室中人的权谋,南宫世家的人想藉此上位,只怕反而惹来灭族之祸了。 武梅渲一愣,长喟口气。“常人总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他们真正了解朝堂的黑暗,还会想将一身本领卖给一个需要你时拿你当宝,一旦价值没了,立刻弃如敝屣的人吗?” “见仁见智吧!反正……”文若兰轻松地一耸肩。“我们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她也觉得自己太多愁善感了,轻轻一笑,正想说话,外头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什么人?”文知堂边问,边走到门边。 “尚书大人,是老奴。”那是山庄留守级别最高的魏太监。 文知堂立刻开门。“原来是魏公公,不知有何要事?” 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他。“奴才参见大人,无事不敢打扰大人,不过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平安日,大家都在扎天灯,准备晚上施放,祈求上天保佑一年内平安健康,不知可要为三位各扎一盏灯?” “好啊,不过祈福的句子我自己来写。”文若兰抢口道:“魏公公,你先扎一盏给我,我写好后,晚上再一起施放……嗯,你们若有人不知道写什么,也可以将灯送来,我一并写了。” “多谢文学士。”魏太监躬身退下,转身离去时,还隐约听见他叹了老长一大口气。 文知堂面色凝重。“只怕我们的事已经传到这里来了。此处不可再待,还是尽早离去,以保平安。” “现在只怕走不了了,还是等天灯送来,大伙儿忙乱之际,你们先走,我写完祈福语句,再去与你们会合。” “也好。” 文家父子面露讶异,都想不到武梅渲会抢先开口附和,以为她会为了跟文若兰在一起而闹别扭呢!不过她这识大体的行为,也为自己赢得更多好感。“我和伯父先走,登天塔边会合。” “就这么决定了。”文若兰拍板定案。 “伯父,你要不要改变一下形容?”武梅渲开口问道。 “怎么改变?”文知堂不解道。 “变年轻一点。”武梅渲说着,从怀中掏出五、六只瓷瓶,这边调和一点,那瓶倒点粉末,然后便在文知堂脸上施为起来,不多时,就见形容大变的文知堂出现在眼前,仔细看,他还是保留了三分原来的模样,但皮肤黄一些、鼻子长一点,人也像年轻了十岁,倘使对方对他并不熟悉,绝认不出这便是文知堂。 “这就是易容术吗?”文若兰看得眼神发亮。“太好玩了,如果——”不等他说完,武梅渲便道:“过后找个时间教你。”她太了解他了,每当他露出这种眼神时,就表示他对那种东西极有兴趣,不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教会他了事。 “一言为定。”文若兰大喜。 不多时,天灯送来,还不止一只,足足有二十六个,将整间房堆得满满当当。魏太监不禁有点尴尬。“这个……文学士……” “没关系,顺个手而已,都放下吧!”反正这早在他意料之中,毕竟这些太监、宫女若非家贫,无以为继,又怎会入宫服侍,而且无法待在皇宫中,被派到避暑山庄,半生无法面见圣颜,等于断了升迁之路,像这样的人,又哪儿来的时间和机会识文断字? 他的话让魏太监大喜过望,不多时,又送了十余个天灯过来,屋子里变得更乱了,文知堂和武梅渲便趁此良机溜了出去。 文若兰确定他俩安全离开后,开始挥汗写字,一笔狂草写得有如龙飞凤舞、笔力透纸而出,那字彷佛要从纸上飞出来似的,极具魄力。 魏太监看得既开心又愧疚,开心的是,难得文若兰这样的文士真心为他们这些人写字,而不是随便敷衍,愧疚的是他们真的不想出卖文家父子,可上头有令,他们若不照做,只怕项上人头不保。他们不想死,因此……真的很对不起文家父子,但他们确实是迫不得已的。 文若兰写到最后一个,突然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魏公公,这里头应该有一个天灯是我的吧?” “是的,连尚书大人、还有武姑娘的都准备了。”魏太监道,这才发现……咦,那两人怎么不在房中? 文若兰却没有给他想下去的机会,只道:“他们的就跟其他人一样,都求平安、健康、富贵,我嘛,呵呵呵……”他一笔挥就,却是—— 梅渲,给我生个胖大小子吧! 魏太监是山庄里少数识字的人之一,一看那内容,瞬间懵了。 “文大人,这……”这种告白也太惊人了…… “怎么?大家都有喜欢的东西,我就爱我心上人跟我生个孩子,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太露骨了。” “怕什么?这才能代表我对她的真心啊!走走走——”魏老太监被推着往外走。“先把我的天灯放了。” “可天还没全黑呢!” “这字是写给我心上人看的,又不是给天上神明看,等天全黑,她还瞧得见吗?当然趁现在夕日未落,赶紧放啦!” 魏太监拿他没辙,只得招呼人来帮忙,一伙长年困在山庄里,无聊到头发都要长虱子的太监、宫女们听说文若兰要放一个特别的天灯,纷纷过来围观。 文若兰让大家帮忙,不一会儿,天灯终于飞上天空,一些识字的看了那灯下长幅,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不识字的就问识字者,文若兰到底写了什么,如此好笑? 大伙儿彼此一说,纷纷大笑,场面越发热闹起来,文若兰便悄悄地趁这时候溜出人群外,出了山庄,远远遁入江湖中,从此京里的人再见不到这惊才绝艳的一代才子——文若兰。 另一边,文知堂和武梅渲逃到一半,见避暑山庄那里飘起一只天灯,抬头一看,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了。这个挨千刀的冤家!如此羞人的事,他竟敢写出来,还放给大家看,不是存心让她难看吗? 孰料,文知堂竟在一旁大点其头。“写得好、写得好,文武两家是该由此开始,开枝散叶了。” 武梅渲头低得快要掉下去,好想好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永远都不出来了。 尾声 文若兰溜出避暑山庄,来到登天塔,却只见父亲,不见武梅渲,心头不禁疑惑,不会是遇上什么麻烦吧?否则她怎会跟爹爹分开?要知这里距离京城并不远,若被追兵追上,大家都会有危险。 “爹。”他留意了下四周,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才靠近过去道:“怎么只有你一人,梅渲呢?” “她……”文知堂一脸感慨与悲恸,还以为所有噩运都过去了,想不到……莫非老天真的没眼,那么好的姑娘却让她落到这种结局,难道真的好心人都该被雷劈吗?“我带你过去吧!” “爹,到底怎么了?”文若兰被他爹的反应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文知堂几度欲言又止,良久,才长叹口气。“她虽服了大还丹,伤势好了五成,但受创最严重的脏腑却……却……” “却怎么啊?” “留下了病根。” “什么病根?” “刚才我们一起等你的时候,她突然月复痛如绞,我赶紧送她去看大夫,结果大夫一把脉,说她……伤到了孕育孩子的地方,这辈子都不可能怀孕了。” 文若兰整个人怔了。方才,就在不久前,他才在天灯上写下请她跟他生个胖娃子的字,想不到才多久……为什么会这样?她是如此渴望孩子,结果却…… “是我连累了她……若非我将她拉进这场意外,她怎会受此创伤?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父子,她……不该这样的,为什么……大还丹不是号称武林第一圣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吗?而且梅渲调息后也说伤势好了大半,怎会……不!也许这个大夫看错了!爹,我们带梅渲找其他大夫再看一遍,兴许——” 文知堂打断他的话。“我本也不信,这么好的姑娘,竟然……因此我扶着她连找五名大夫,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受伤后,她若好生调养,不再奔波操劳,或许伤势不会变得这么严重,但她随着我们逃亡,才令伤势恶化。方才她出血不止,若非大夫用药得宜,只怕她流血都流得没命了,所以……儿子,她不能受孕已是事实,你只有两个选择,接受和不接受。” “呵呵呵——”文若兰突然大笑起来。“爹,儿是那种危难时便弃心上人不顾的人吗?倒是爹,这辈子您只怕没机会抱到孙子了。” 文知堂迟疑了半晌,又是叹气、又是苦笑。“罢罢罢,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倒是梅渲……她家的情形你也了解,如今变成这样,恐怕她会想不开,你可得好好安慰她,别让她走上了岔路。” “我知道了。”文若兰深吸口气,突然跪下,对着父亲重重三叩首。“对不起,爹,孩儿不孝。” “说什么傻话?没有武姑娘,我们父子俩此刻恐怕都在午门候斩了,而今……难道要老夫做个忘恩负义之人吗?我许诺过你们的婚事,说出口的话便不会反悔。去吧!好好安慰你媳妇儿,无子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大不了领养嘛,世上这么多孤儿,真喜欢孩子,就抱几个来养,只要教养得宜,未必不如亲生。” “谢谢爹。”文若兰真的感激父亲的开明,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在文知堂的指引下,他进入医馆,找到正在里头休息的武梅渲。她坐在那里,双眼无神,没有半点生气,彷佛连神魂也丢了,剩下的只是一具。 文若兰看得心疼不已,轻轻走过去,伸手握住她一双柔荑。 “梅渲。”他低唤一声。她没有反应。 他等了好一会儿,她仍如他进来时那样,死气沉沉。 他再也受不了,用力将她搂进怀中。“武梅渲,你怕什么?!”低喝在她耳边响起,她整个人突然如秋风中的落叶,颤了起来。 她的目光飘移了好久,才终于定在他脸上,见他微带愤怒的神情,她不觉心一窒,毫无往昔的骄傲、洒月兑风采。 她这样的表现让他看得既伤心又生气。“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你以为你不能生育了,我就会离开你?” “你想要个胖大娃子……”当大夫宣布她从此不能怀孕之后,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个高高挂在天空的天灯。本是祈福的愿景,却在瞬间成为泡影,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不晓得如何告诉家人,她再也无法为武家传宗接代,永远不能了。 这一刻,他真恨自己为什么要写那鬼东西!本以为能讨她欢喜,结果…… “对,我想要个胖大娃子,想要跟你一起生个孩子,男女都无所谓。我晓得你很怕文、武两家绝后,肯定想要男孩,那也行,不过孩子一定要像你,率直、义气、勇敢,不要像他爹,一辈子揣测人心、玩弄人性,结果差点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还连累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不关你的事,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爱你。” “可我现在……”她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突然吻住她。 他的唇仔细地与她厮磨,很是温柔,不像之前那个吻一般火热,却如春雨,润物无声,浇灌得她干涸的心渐渐恢复生机。 “梅渲,我爱你是爱你这个人,不是爱你会生育、武功好、家里有钱等等价值,只要是你武梅渲,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若兰……”她抽噎两声,终于崩溃地伏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他松了口大气。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刚才她那样子……老天爷,就算给他整个天下,他也不愿再见一回她那失魂落魄的惨状。 他爱她,只喜欢看她笑,希望她过得好,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女乃女乃一心要武家传承下去,可是……她若知道我的情形,会绝望的……而伯父……” “爹说,不能生就领养吧!” “啊?”她张着嘴,两行泪依旧挂在颊边,却是惊讶得哭不出来了。 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自己生的也不一定比较成材,不如领养几个好的,细心教养,说不定将来成就更胜亲生子呢!” “伯父不在意吗?”“有啥好在意的?是人都会老、会死,你怎么知道死后子孙一定会帮你风光大葬?万一后代不肖,说不定你就是被气死的,还指望他们能遵守礼制,每年春秋二祭吗?再说,人死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不好好珍惜活着的时光,老担心死后干什么?万一人一死,便是永远地消灭,可你一辈子都在担心死后会怎样怎样又怎样,一点活着的乐趣都没享受到,不是很吃亏?所以……”他轻轻地摇摇她,又亲亲她。“那些无聊之事就交给无聊人士去担心就好,我们只要想着怎么一辈子幸福美满就够了。” “你真是……”好出轨又跳月兑世俗的念头,可是……她好喜欢。 “我真是什么?英俊帅气、还是聪明?” “你真是好厚脸皮啊!”她终于被他逗笑了。 “能比平常人厚脸皮,也是一大绝招啊!我喜欢。”他凑上前,又亲了她一下。“梅渲,我们成亲……喔,不对,你说过要招赘的,行,我没问题,你肯一辈子对我负责就好。” “你这个人真是……”天哪,她怎么会喜欢一个如此赖皮的男人,可偏偏……她喜欢他,好爱好爱,这一辈子,她永远爱不够他! 番外之〈蜜月的由来〉 一年后,文知堂、文若兰和武梅渲终于踏进武家庄,同时,他们带回一个胖大娃子,一瞬间,就掳获了武父和十八位女主人的欢心。 而后,武梅渲带着文若兰去见老祖宗,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女乃女乃的承认。 谁知武家老女乃女乃一见文若兰,便直勾勾盯着他瞧,看得文若兰都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长出一朵花了。 然后,女乃女乃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好。像你爹那种小白脸就够难生养了,何况这种祸水,只怕蟑螂、蚂蚁都孵不出一只,我反对你们在一起。” 武梅渲整张脸都黑了。用得着把她爹说得这么难听吗? 倒是文若兰觉得这位老人家实在太有意思了,故意与她开玩笑。“可女乃女乃,我们孩子都生了,不能成亲,那孩子……” “你们——”女乃女乃突然站了起来,力气大到把下方的椅子都踢翻了。“明天成亲!对了,孩子在哪里?” 武梅渲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随手一指大厅。 女乃女乃如风一样地闪了出去,一句话同时落下。“一个不够,记得多生几个啊!” “这是说我过关了?”文若兰问。 武梅渲掩面不忍答。女乃女乃的表现实在是……天啊,她不想活了。 “哈哈哈——”文若兰突然大笑。“好玩,梅渲,你怎么从没说过你女乃女乃这样有意思?嗯,我喜欢她。” 武梅渲瞪大眼,心想,他喜好也太奇怪了吧?但她还来不及开口,便闻大厅方向传来一阵巨吼。 “是谁允许我曾孙儿第一个孩子姓文的?我不承认!他姓武,他是我武家的长孙!臭老头,把孩子还给我——”那怒骂震得房梁都晃动了。 文若兰笑得直颤。 “你还笑!”武梅渲不满地推他一把。“女乃女乃现在就疯成这样,万一她知道我……” “知道什么?”文若兰把她搂进怀里,亲吻她的耳垂、粉颊。“反正以后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出去玩上一年,再抱个孩子回来,不消几年,包管女乃女乃看见小孩就发晕,再不想子孙满堂了。” 真的可行吗?但不管可不可行,横竖他们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这么做。 武梅渲不再想那些麻烦问题,让自己沉浸在文若兰的温柔情海中。 却不知他们这种游玩“生”小孩的方法,后来被武天豪学了去,他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便带娇妻们离家出游一番。 两年后,还真给他们“游”出了一个孩子,为武梅渲再添个弟弟。 女乃女乃乐翻了,立刻在族谱上添了一条——往后子孙成亲,一定要先去外头玩上一段时间,等有了孩子再回来。 此令一出,成效斐然。 从此文、武两家开枝散叶就全靠它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your story1:阎王的小萌 your story2:嫁狗随狗 your story3:相公招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