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位多情郎》 楔子 尚善国南方,距离港口不到一百里的海面上,一艘大船鼓足了风帆,赶着要在天亮前进港。 船舱里,魔芳馡正在看书。 她今年二十岁,有一张清雅、澄澈如水的面容,和一对勾魂摄魄的魅眼,这让她的气质同时融合了天真与妩媚,形成一种挑动人心的诱惑。 她现在有些兴奋,白皙的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发亮。 再不久就到达尚善国了,一个她只在书上看过,却从未亲身经历的国度。 事实上,大陆中每一个国家她都没去过。 这是她第一次离岛上陆。她在怀阴岛上出生,也在那里长大,若非岛上发生地震,毁了今年存粮,需要人外出购粮,她也没机会出来见识。 不知道尚善国是不是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男女平等,朝中有一半官员是女子担任?尚善国民尚武,骨子里有一种倔,千万别把他们惹急了,否则他们会舍得一身剐,连皇帝也敢拉下来?这个国家浪漫多情,文人雅士挥洒笔墨,谱就出一篇篇浪漫诗章,就好像…… 她模着手上的书,遥想那京城的风云岁月,第一名捕苏觅音和盗神商昨昔的交手,是势与力的碰撞,也是情与爱的交融。 尚善国人都这样吗?不顾身分对立,大胆地爱其所爱。 她会不会也在那块多情的土地上,遇见一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人? 那人是长什么样子? 我喜欢武功厉害的人,他会对我笑得很温柔,还会对我呵护备至……她想象月影下,一道颀长秀立的身影,拥有顶天立地的气势。 可她琢磨不出那人的面孔,怀阴岛上的男人很少,都是奴仆,她无法将他们的形象套在“心上人”身上。 她希望可以找到这个人,然后跟他成亲,再也不回怀阴岛。 师父想立她做下任教主,可对那个位置最有兴趣的却是二师妹,她不愿跟二师妹争,也不想师父为难,最好的办法就是她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回去。 成亲后,她就躲起来,让二师妹她们运粮食回去。有了这件功劳,二师妹可以顺利接下教主之位,就再不会跟她生气了——越想,她越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办法。 只是,良人何处寻?这一点比较伤脑筋。 “大师姊,我们要上岸了。”二师妹在外头说。 “这么快?”魔芳馡赶紧用油纸将书包起来,贴身收藏,然后拿起几上长剑,心里怀着几丝兴奋,她推开船舱大门。 唰,一柄利剑闪着凄厉寒光刺向她喉口。魔芳馡偏头闪过。 “二师妹,妳——”她还没说完话,就发现整个船舱被砸烂了。 千钧一发之际,魔芳馡跃上半空,尽避夜雾迷离,她还是看清了随船一百零八位师妹全都持起长剑围攻她。 二师妹冷笑。“大师姊,妳以为武功好就可以做教主吗?怀阴岛是我的,我才是当仁不让的下任教主!” “我从没想过与妳争教主之位。”魔芳馡飘身落到桅杆上。“教主的提议我已经拒绝,妳拉帮结派,我也当没看见,妳欺负亲近我的人,我便把她们调走,这样妳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当然不满,若非为了救练功走火入魔的妳,我娘不会死,妳得了娘亲功力,从此成为教内第一人,却将我压得抬不起头。教内人人拿妳当宝,我呢?兢兢业业十几年,师父连句夸奖都没有……我们这些师妹哪个不是这样,成天被师父指着鼻子骂废物,要我们跟妳学习?学什么?害死人吗?这样的日子我们受够了,只有杀了妳,我们才能出头天。” “妳们呢?都跟二师妹一样的想法?”魔芳馡的视线扫过其余师妹,她们有的对她愤然而视、有的垂下眼眸,唯一相同的是,她们嫉妒师门对她的独宠。 魔芳馡觉得悲哀,十余年的同门之谊抵不过一个“妒”字。 “二师妹,妳误会了,妳娘并非死于功力衰竭,而是……她……”顿了几下,她还是说不出口。当年,她走火入魔前,功力已是教内最高,她走火入魔的时候,二师妹的娘为她运功,却遭她护体真气反击,经脉寸断而死,她没有吸收任何人的功力。 但她还是愧疚,因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为此,她一直容忍二师妹,但如今看来,她们注定水火不容。 “是什么?妳怎么不说?不好意思?如果妳还有一点点良心,就该自杀向我娘谢罪!”二师妹狰狞大吼:“妳们还呆着干什么?上啊,杀了她!” 一百零八人组成三个剑阵,两个合围魔芳绯,一个负责守备,防止她逃走。 魔芳馡不想跟她们生死相见,毕竟是同门师姊妹,她没有拔剑,只以轻功在剑阵中周旋。 她像穿花蝴蝶似的,把一个个师妹打倒在地,却没有伤害她们。 眼看魔芳馡就要冲出包围,二师妹咬牙,朝左右两人使个眼色,最后一个剑阵也投入攻击。但她们突然杀入却没能挡住魔芳馡,反而将原本进退有据的两个剑阵冲得七零八落。 魔芳馡看见缺口,正想突围,一股不安却袭上心头。 突然,二师妹发出一声长啸,剑阵化整为零,各自投海去了。 “陷阱!”魔芳馡心下一惊,也跟着跳海。但她还是慢了一步,身子方跃起,轰,一阵剧烈的爆炸将大船整个炸成碎屑。 魔芳馡被爆炸的冲击震得口吐鲜血,跌入海中。 二师妹的脑袋正从海面探出来,看见她吐血,大喜。 “她落向东边了!八师妹,就在妳那个方向,快点,找到她,杀了她!” “我知道。”八师妹带着几个人游向魔芳馡落海的位置。 可是—— 一群人找了许久,天色都亮了,还是不见魔芳馡身影。 她人呢?难道化成海中的泡沫消失了? 二师妹愤怒地捶着海水,就像一只被困入囚牢的野兽。 “现在怎么办?”八师妹游过来问。 二师妹劈头给她一巴掌。“废物!若不是妳手脚太慢,怎会让那贱人逃了?” 八师妹捂着脸,很讶异。她怎么敢打她?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魔芳馡都不敢对同门出手,她凭什么? 八师妹正想上前理论,九师妹拉住她。“她气疯了,不是故意的,妳别跟她计较。” 八师妹挣月兑不开,愤怒地瞪着那正在发疯的女人。她又打了两个人。 “都是一群废物,气死我了!”若非身下的海水太冷,冻住二师妹残存的理智,恐怕她已抓狂地拔剑砍人。但眼前,她还记得收拾善后。 “妳们给我听好了,兵分两路,一队上岸找,也许魔芳馡根本没受伤,是假装吐血,瞒过我们所有人,已经登陆了。一队留下来,继续搜寻,不择手段找到魔芳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章 柳乘风坐在青楼,四处是脂香芬芳、藕臂如林,他的心却像泡在黄连汁里,苦得发涩。 他长相桃花,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株盛开的桃花树。 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凤眼,长年雾蒙蒙,唇色粉红,湿润如一方饱满的美玉。 加上他有个绰号叫“品花鉴玉柳大少”,所以很多人以为他贪花,最爱依红偎绿,每次谈生意,都找他上青楼。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他品花,看的是桃花、李花、梅花,各式各样的名花异种;他鉴玉,赏的是辉玉、墨玉、羊脂玉,关女人什么事? 他其实很讨厌青楼,因为这里的脂粉太香,而他鼻子敏感。 每次上青楼,他的鼻子眼睛就会特别难受。于是,在青楼待越久,他眼里的水雾就会更迷蒙,整个人看起来更桃花了。 大家看他这个样子,以为他喜欢了,就更爱找他上青楼。 这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柳乘风好辛苦地应付完委托人,将这趟镖接下来——运送一批粮食到北方。 他是“大镖局”的主事者,底下两个弟弟功夫都比他好,所以他们负责保镖,而他则专司交际应酬。 当他送走那些粮商时,人已经没力了。 他用最快的动作会完帐,然后跑出青楼,找个阴暗的角落躲起来,拚命打喷嚏。实在是忍太久了,他这喷嚏打了快一刻钟。 突然,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撞了他一下,才让他把剩下的喷嚏忍回去。 “不许告诉别人你看过我。”女人警告他,然后手忙脚乱地隐入黑夜的尽头。 柳乘风还没反应过来。一片漆黑的,他要去跟谁说她的行踪? 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被一群年轻貌美却神色冰冷的女人包围了。 在对方拿剑指着他之前,他完全没发现她们的存在,这使他反省自己武功的低微,被两个弟弟赶过去就罢了,连几个女人都可以威胁他的性命,实在太丢脸。 但他总是想想而已。 柳乘风不练武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怕麻烦,而武功是天底下头等麻烦中的头等。 柳乘风没等她们开口,直接把威胁他的人出卖了。拜托,非亲非故的,他干么给一个凶巴巴的女人掩饰行踪? “妳们可是要找一个年约半百、穿着青色衫裙、头上插了一根凤凰钗、眼尾有颗米粒大小痣的大婶?她朝东方跑去了。” 真的不能怪别人误会柳乘风,他总是一照面就把人家大姑娘小媳妇观察得一清二楚,若非有兴趣,怎能注意这么多? 那些女剑手缩小了包围,其中一个越众而出,剑指柳乘风。 “说,你跟小贱人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你在帮她逃跑?她现在在何处?招出她的下落,饶你不死!” 柳乘风的脑袋又迷糊了。一个半百大婶能被称为“小贱人”吗?但人家高兴,也没哪条律法规定不可以吧? “我不认识妳说的人,我只是在这里休息,然后被个大婶撞了一下,接着又被妳们包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妳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撞一下你就连小贱人眼尾有颗小痣都记清楚了?你当本姑娘傻了?” “我说的是真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女剑手下令。“把他捉起来。” 柳乘风立刻高举双手。“别动手,我投降。” 他很有自知之明,武功差就别逞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些女人估计没见过这么孬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轻蔑。 柳乘风也不在意。一些不认识的陌生人,管她们怎么想?他不痛不痒。 他乖乖地被押着走。她们带着他直接出城,一路往东。 柳乘风一边烦恼怎么把今天新接的镖托付给柳照雪?麻烦这些女人传信?她们铁定拒绝。但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要赔钱的,伤脑筋。 而且,那位威胁他的大婶往东走,这些女人也向东行,两方人马会不会遇上? 如果她们因此捉到大婶,会不会放他离开? 柳乘风跟着她们奔跑了三天,差点累翻,而她们一个个神清气爽,足见功力高强。 当然,这是跟他比啦!一百里路走三天……非常耐人寻味的轻功。 他再次庆幸自己投降的英明决定,否则现在已成尸体一具。 女人押着他,直到进入一座古墓。 他被丢进地牢,成了人家的阶下囚。 柳乘风在地牢里遇见一个意外的人。 “大婶?”他只是在心里想,两方人马都朝东走,可能遇上罢了,怎么她已经被捉进来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好奇查看,轻推了她一把。“大婶,妳还好吧?” “大婶”翻过身子,如弦月般的凤眼瞪着他,眼尾那颗小痣好像在发光,一闪一闪的,撩得人有些心痒。 “不许叫我大婶。”她的声音很虚弱,偶尔还会吐两口血,但瞪他的眼神很凌厉。 柳乘风有些呆,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她穿着青色衫裙,衣上绣着蔓草,纠纠结结蔓延开去,形成一片美丽的青色海洋。 她的脸是小巧的鹅蛋形,柳眉弯弯,很可爱,凤眼瞪人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魅惑。 她发上插了一支凤凰钗,似是用无数金丝掐成,做工细致。 她不论穿着、脸上的特征、连说话的口气都跟之前撞上他的大婶一模一样,偏偏,眼前的姑娘是个双十年华的青春少女。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遇见一对双胞胎?见鬼,哪里有年纪相差几十岁的双胞胎?所以…… “我知道了,妳是大婶的女儿?”母女肖似,便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小泵娘张嘴,这次血是用喷的。她气得全身发抖。 “不准再说﹃大婶﹄两个字……” 他看着地上漫流的血泊,再看她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 “妳们母女的感情真有这么差,我随口一提,妳就——” 剩下的话他吞进肚子里,因为她已经被气晕过去了。 “喂!”他摇了小泵娘两下,没反应。“不会就这样气死了吧?” 他赶紧捉起她的手把脉,眉头随即皱结成团。 “这是什么脉象?不对……没脉搏了……又有了……” 他被搞得一头雾水,只好再探她口鼻,好半晌,确定她没有吐息。 但他清楚看见她的胸口在起伏,也就是说,她还活着。 活人能不呼吸吗?他不是大夫,所以不清楚,但一确定自己救不了她,他便开始求救。 他隔着地牢的铁栏杆朝外喊:“有没有人?快来人啊,她快死了……喂,有没有人……” 他喊了很久,但外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看那姑娘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距离阎王殿也就是一步而已了。 他不甘心地再喊一句:“喂,见死不救是犯法的,妳们快想办法救人啊!” 他希望那群女人能听见他的求救,伸出援手,不都说女人心肠软? 可他等了又等,还是没人来。 他再瞥一眼小泵娘,她已经不吐血了,可她的胸口也不再起伏。 “完蛋!”他赶紧冲过去,把人扶起来,让她盘腿坐好,双手抵住她后背,希望自己微薄的功力能为她的性命做出一点贡献。 他的功夫很糟,除了轻功外,他的身手只比庄稼汉好一点。 因此他的内力也很差,说要替她运功延命,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功力差到当他的手一贴住她后背,便被她体内传来强大的劲道反弹地撞墙。 柳乘风落到地上,张嘴咳出一口血沫。 “真的假的……年纪明明不比我大,功夫却比我高几筹?”说完,他自己脸红。因为她是比他厉害几十筹才对。他终究是个爱面子的男人,不想把自己贬太低。 不过被他微薄的功力一刺激,小泵娘却离奇地睁开双眼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然后开始闭目运功。 柳乘风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刚才那一下,把他全身功力都震散了。 他瘫在地上,目瞪口呆看着她,腾腾烟雾从她身上冒出来,再被吸回她的身体里。这是内功修为到高点,化虚还实的现象。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言,可连他那个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练武奇才的二弟柳照雪都做不到的事,眼前的小泵娘却办到了。 “这武功到底怎么练的?如此厉害?”他情不自禁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你的武功是怎么练的?如此差劲?”小泵娘收功睁眼。 “那还不简单,练一天,休息一个月,连续练上十几年,人人都可以这样差劲。”他很自然地说。 小泵娘没想到他皮厚如斯,一时呆住。 “妳知不知道那些女人是谁?她们为什么要捉妳?这儿是哪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得弄清楚眼下情况,才能寻找接下来的逃生路。 小泵娘生平头一回遇无赖,很是着恼。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要脸……丢人现眼的事,也说得理所当然……你你……” “那是事实,我为什么不能说?”只要条件许可,柳乘风不说谎。当然,人生常常不如意,所以“不许可”的时候是很多的。 “你荒废武功、懒散怠惰,却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小泵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柳乘风肯定了一件事,这是个只有武功强、脾气强,其实没见过世面的单纯小泵娘。 他从来不做大侠,偶尔还会占人一点小便宜,可对于这种“无知姑娘”,他还是不好意思太欺负人家。 “小姐,世上不是只有武功一门行当,我又不是纯粹的江湖人,干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武功上?再说,我还得学做生意、弹琴、下棋、书画、品花……哪有这么多精神练武?”开镖局的,更多要应付的是南北行商,他们才是赏镖师们饭吃的大爷,至于江湖人士,他们是一堆麻烦。 “是这样吗?”小泵娘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淡淡的粉红从她的脖子爬上耳朵。“对不起,我对一般人的生活不太了解,误会你了,很抱歉。” 柳乘风当下羞愧,自己居然哄骗这么天真的小泵娘,他真是越来越邪恶了。可他也没打算改。 “没关系啦,说清楚就好。” 小泵娘朝他笑了笑,很清纯的容颜,好似一滴水,就这么渗进柳乘风的心里。 柳乘风模模胸口,见鬼的,心脏跳得好快。 “其实你文武俱全,光凭这一点,你就比我强。”小泵娘很诚恳地说。 柳乘风差点被愧疚淹死。“小姐,我……”他挣扎着想动,马上就吃苦头,被震伤的内腑一阵一阵地疼。 他抚着胸膛,呛咳出声。 小泵娘突然走过来,拉起他的手,一股温和的、好像海一般浑厚的内力梳理过他全身,他立刻发现自己的内伤好了,功力隐隐还有往上突破的趋势。 她放开他的手,说:“你的功力这么差,以后别随便给人运功,这回若非我见机早,你全身经脉已被我自然反弹的内力震断了。”她想起一件悲伤的往事,神色有些落寞,忍不住再叮咛他一回。“记住了,别再给人运功。” 柳乘风点头如捣蒜,生死关头走了一回,他再次肯定一件事,没能力就别想做好事,否则,往往是好心办坏事。 小泵娘被他惊慌的模样逗得笑出来。“你这人真好玩。” 小命可以拿来玩吗?真不会说话的姑娘。但他还是拱手行了一礼。 “柳某谨记姑娘教诲,多谢姑娘,未请教贵姓芳名?” “魔芳馡。” 她就是那个被上百师妹陷害落海的倒霉大师姊。当时,她不想跟师妹们翻脸,上岸后就东躲西藏,在山里做了三个月的野人。 她以为只要表明态度,自己对教主之位没兴趣,师妹们就会放过她,可惜事与愿违,她们还是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她在尚善国人生地不熟,躲得万分狼狈,却不知师妹们从哪里找来一堆帮手,合力搜捕她。 她越逃,追兵越多,她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犯衰神了。 三天前,她本藏在城郊的破土地庙休息,被一群自称五毒门的人围攻,她不小心中了毒,虽及时月兑身,却在之后的逼毒过程里走火入魔。 这次的情况很糟糕,她居然发现自己的武功和性命逐渐消失,乌黑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变白,虽然同时流失的还有她体内的剧毒,仍吓得她魂飞天外。 后来她撞到柳乘风,那时,她已是强弩之末,但隔了半日,她的功力又莫名其妙恢复了。可惜,她同时也落入九师妹的围堵中,成为今日的阶下囚。 那段时间好像一场梦,她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 “魔?好特别的姓。”柳乘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会吗?我们教里所有人都姓魔。” 他小心翼翼地问:“贵教孤悬海外,教里全是女性弟子?” “你非我教中人,怎知我教内之事?” “大名鼎鼎的魔女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在心里悄悄再补一句话:还是人人喊打的角色。 本来江湖人对魔女教的印象只有一个——一群奇怪的女人组成的教派,教中人半生练武,就是为了在年华老去前,累积足够的功力,走火入魔,废去一身修为,然后得到返老还童的机会,重新美丽。 他曾经把这些传言当笑话,怎么可能有一种功夫创出来就是为了让修练之人走火入魔?还返老还童呢?怎不说长命百岁? 但三个月前,魔女教的人横空出世,一百多位绝世佳丽,像一块巨石投入这平静无波的江湖里,惊起滔天巨浪。 一个又一个武林侠少、黑道巨枭为她们神魂颠倒,他们不惜抛家弃子,但求美人一笑。 于是,江湖乱了,几个小门派甚至被她们颠覆。 于是新传言出现,魔女教是江湖的灾星,她们是要来覆灭武林的,已经有几个江湖宿老发出英雄帖,意图连络卫道人士,对魔女教发动反击。 柳乘风觉得无聊,男欢女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勾引那个人有错,莫非放荡花心者就无过? 他是不会去参加那种灭魔行动的,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在这种时候接近魔女教的人,眼看着大战在即,他不想成为城门失火时,那条无辜被牵连的池鱼。 魔芳馡没听懂他话里的讽意。她是个很用功的人,正如柳乘风的猜测,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练武及读书,她喜欢读那些浪漫的才子佳人故事和游记。 她只有满脑子的风花雪月,却不知“现实”两个字怎么写。 “魔女教很有名吗?我第一次离开教派,不清楚,你可以跟我说说,它哪里出名吗?” “这个……魔女教的弟子都很美,是……全武林人士看到,都会疯狂追求的对象……”他悄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这样?”魔芳馡却跟着窜到他身畔,肩膀就挨着他的。“还有没有其它的?比如,点评我教内武功好坏?” 柳乘风看着她天真的眼,头很痛。 “魔姑娘认为贵教武艺如何?不要拿我比,妳……跟其它人切磋过吧?他们……”他想一想,不太对,二弟都不能光靠护身真气就震伤他,但她可以。“我错了。魔女教的武功应该很好,只是之前没被发现罢了。” 魔芳馡娇颜充血,不好意思说,整个魔女教她最厉害,师父都挡不住她百招,所以魔女教的实力还是不怎么样的。 但魔女教代代相传的剑阵威力却很不错。她在心里补充一句。 “还没请教公子贵姓大名。”她转移话题。 “在下柳乘风。” “柳公子是哪个门派的?” “家传武学,登不得大雅之堂。” “要不要我教你几招?你身手这么差,在江湖上跑,很危险的。”她很热心。 “门派绝学岂能外传?柳某谢过姑娘好意,但还是算了。”连坐牢都要练武,他的人生不必过得这么累吧? “你又不是女人,练不了魔女教的武功。不过我自创了一套步法,威力不错喔!我把步法教你。” 她真是个好人啊!可他万万消受不起。 两个人聊得正愉快——魔芳馡很愉快,柳乘风就有待商榷了——一个女人送来了饭食,只有一份。 她把饭碗一放,连吭一声都没有,就走出去了。 柳乘风非常惊讶地看见对方的发上也插了一支凤凰钗,不同的是,那支钗由木头刻成,手工极差,不细看,根本无法辨别那上头刻的是乌鸦还是凤凰? 魔芳馡和她都用凤凰钗,是巧合吗?或者,她们系出同门? 柳乘风有一种被雷劈到的感觉。初被擒,他以为是误会,得知魔芳馡的身分后,他想,自己是卷入了某个门派的灭魔行动中,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个都好,小心解释清楚,他小命无虞。 但现在,他发现这群女人也是魔女教徒,那么魔芳馡和她们便是闹内哄,而他则是个无意中窥见教内机密的外人…… 他情不自禁打个哆嗦,暗自决定,要把嘴巴管好,绝不问些有的没有的,省得再惹麻烦。 同时,他也希望二弟赶紧察觉他的失踪,派人来救,否则…… 救命!他还不想死! 第2章 魔芳馡端起饭碗,递到柳乘风面前。 “你被关了大半天,也饿了,吃饭吧!” “都给我?”那她吃什么? “我不饿。”反正这饭菜一看就是替他准备的,上头一大只鸡腿,但她不爱吃肉。她那些师妹真狠,浑然不顾同门之谊,千里追杀就算了,捉到她还要欺辱一番。 相比起来,柳乘风更有情义。她记得自己重伤吐血时,他拼命地喊人救她,还替她运功,虽然他这种行为差点害了两人,但他一番好心,她却是记住的。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他谨守慎言原则,接过碗,直接扒饭,不问为什么只有一份餐,她和那些女人有何关系? 魔芳馡看着他吃饭虽然吃得快,但举止斯文,有种读书人的翩翩风采。 她也没见过读书人长什么样子,但她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章回小说,不由自主便把他的形象套在那秉烛夜读的多情书生身上。 按小说写,书生跟小姐一起落难,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美满良缘。可惜她不是小姐。 但她这样想着,也有一点点好玩。 她一直以为只有练武才能让她心情愉悦,但现在,看他吃饭、胡思乱想,竟也感到轻松。 柳乘风吃完饭,朝她一笑。他有一双桃花眼,长年雾气迷蒙似的,让人一见就沉溺。 她情不自禁颤了下,胸口开始发热。 “多谢姑娘。”他放下碗筷。很庆幸她没要求共食,因为一碗饭根本填不饱他的肚子。 “不客气。”魔芳馡害羞地低下头。 柳乘风虽不,但碍于生活逼迫,长年混迹青楼,看多了小儿女情态,怎会不知小泵娘对他有了好感。 他不禁有些紧张,牵扯进魔女教的内哄已经够衰了,再跟个魔女教徒纠缠不清,有十条命也不够。 他决定不再跟她说话,礼貌地扯一下唇角,准备睡觉去。 她好像被他的笑容震住了,整个人呆呆地看着他。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他又笑什么呢?正该学习二弟、三弟,板起脸,专吓芳心蠢动的大姑娘小媳妇。 他抿紧了唇,一派严肃地拱手,然后,缩到墙角去。 魔芳馡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不舒服,有些担忧。 “柳公子,你还好吧?” 他装睡,不说话。 “柳公子,你很累吗?”她坐到他身边,晶亮的眸里闪着关怀。 他只觉得自己变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竟然欺负无知小泵娘。 “柳公子,有什么问题,你得说出来,我才能帮你解决啊!”她的心肠真的很好很好。 柳乘风悲伤地在心里体会“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句话。 “魔姑娘,我没事,所以……”能不能请她别再跟他说话了?他不想死,也不想欺负她。 “可你的样子怪怪的。” “我很好,只是吃饱了,有些想睡觉。” 喔。她放心了,不过…… “你那样睡不舒服吧?要不我到角落练功,你来中间躺着,这里地方大。” 柳乘风眼眶一热。多么好的姑娘,世上难寻啊!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还是决定大方接受她的好意。 “多谢姑娘。”他伸直了身躯,就在牢房中央大大方方地睡了。 可怜的魔芳馡,她盘腿坐在墙角,一遍一遍地运着她的神功。 中间,她功成几回,便睁眼看他,他呼吸均匀,好像睡得很熟。 她也不打扰他,继续练功。反正在怀阴岛上,她也常常一个人闭关修炼几天、甚至几个月,她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孤独的。 但他近在咫尺,却令她有些心烦意乱,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多看他几眼,想跟他聊天。 她扳着指头数时间,也许等下一餐的饭食送来时,他会醒来,跟她说几句话。 虽然她在尚善国里没过一天好日子,但她对这个国家、这里的人,仍充满憧憬。 好不容易,晚餐送来了,还是只有一份。 柳乘风果然清醒,坐在那里,迷蒙水眸看着她。 魔芳馡好喜欢他的眼睛,真是漂亮。 她把餐盘端到他面前。“你吃吧!” “谢谢。”柳乘风快乐地端起饭,吃得香甜无比。 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眉眼确实眯细的,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这饭菜很美味吗?按她对几个师妹的了解,她们是弄不出可口佳肴的,除非她们还绑架了一个厨师进古墓,专门负责做菜。 “柳公子,饭菜好不好吃?” 他移动中的筷子顿了下来,眉角抽动,显出一丝不舍。但他还是挟了一大口菜送到她唇边。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心痛的表情,觉得这口菜吃下去,她就要被天打雷劈了。 “我不饿,你吃就好。”这是谎话,她其实好饿。 “没关系,就一口。”柳乘风摆明了只给一口,其余免谈。 怕他筷子举得太累,她还是把那口菜吃下去了,然后差点吐出来。 “好难吃,你……你怎么能吃得这样享受?” “因为我很有身为阶下囚的觉悟。人家不弄些糠菜来折磨我们,就算不错了,东西做得难吃,那是厨师手艺不好,怪不得人。”他继续吃,吃得更快,怕她又想分一口。 谁知她眼眶发红、泪汪汪。 “柳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有情有义,而且知足常乐,我……”她吸口气,下了决定。“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喔!”他点头,继续吃。他承认她武功好,但很多事不是动武就能解决的,得靠脑袋,偏偏……他侧头,瞄一眼那融合着天真和魅惑的容颜,真是漂亮,可惜里头筋道太少。所以他还是指望二弟来救比较保险,至少,柳照雪那家伙是出了名的鬼主意多。 二弟啊……我好想你。他心想,含着泪,把饭菜吃光光。 他却以为他是感动自己说的话,更坚定救他出牢的决心。 魔芳馡果然不是个聪明人。她可以徒手扭断铁栏杆,却打不出古墓。她那些师妹一发现她暴力惊人后,便在重修的铁栏杆上抹毒,触者即亡,她别说出古墓了,连牢房都出不了。 柳乘风庆幸自己是个有远见的人,没跟她一起逃狱。 她邀他一起走的时候,他说自己武功不好,若与她同行,恐怕连累她,让她先跑,若她能逃出去,便到沛州城的大镖局,请二镖头柳照雪来救。 结果他坐在牢房里,看着她被打回来两次。 啧啧,别看是群女人打架,那刀来剑去的凶狠劲儿,克不比江湖火并差。 她失败了两次,身上落了些伤口,现在正恨恨地瞪着那阻住她的铁栏杆。 他看看她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双手在身上掏模着。往常他在街上走一圈,姑娘都喜欢看,让他收到很多手绢丝帕,奇怪,这会儿突然找不到了…… 他陷入挣扎,要不要牺牲自己的衣服替她裹伤。 魔芳馡终于收回瞪视栏杆的目光,转向他,微带憔悴呃脸上含着歉意。 “对不起,我本以为可以救你出去的,可惜……”论武功,她那些师妹绝对挡不住她,但她们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堆暗器、毒药,她两回失败,就是栽在那些东西上。 他心口有些堵。没见过她这样傻的姑娘,她看不出他在避她吗? 好吧!以她的天真,确实厘不清真正的人心,所以她做什么事都很拼命,卯足了劲付出。 她让他觉得自己欠了她某些东西。 “没关系,就算我们一时出不去,至多十天,我家里的人也会寻来,我们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刻。现在……”他指着她的伤。“你别想太多,还是顾好身体要紧。” 他很不喜欢亏欠的滋味,便撕下自己的里衣,替她裹好肩膀、手臂两处较严重的伤口。 至于其他小伤,太多了,他总不能把自己的衣服都撕了,拿来把她捆成一颗粽子吧?已经不流血的小伤,暂且无视。 她模模肩上的包扎,目光与他的相交,他立刻别开。但她看见了,他对着她的伤口皱眉,那里头有心疼、无错贺某种复杂的光芒。 她不清楚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却为他眼底那一闪而逝呃心疼,心绪如潮。 “谢谢。”她小声地说。 “喔……呵,应该的。”他声音有些哑,好像……他喉间堵了太多,欲说,却无言。 “柳公子——” “魔芳馡,你不要再做困兽之斗了,否则,我们不会再等二师姊来对你做处置,直接杀了你!”八师妹在牢门前重重地放下一个餐盘,转身走人。 魔芳馡一个字也没回她。同门师姊妹,斗到这步田地,确实也没话好说了。 她拿起餐盘,递给柳乘风。“吃饭吧!柳公子。” 这是他们被捉后的第七顿饭食了。之前六顿,魔芳馡都把饭菜让给柳乘风独享,这回亦然。 但柳乘风却把饭菜分成了两份,当然,他分得非常公平。他不会因为她是姑娘,便为了展示风度而虐待自己的肚皮。 “你两天没吃了,不可能还说不饿吧?”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确实很饿,但她真心不想连累他。 “我没关系……嘿嘿……”她笑得几分骄傲、几分淘气。“我内力好,只要有水,十天半个月不进食也死不了。” “但你会变得很虚弱,等到你手脚发、动弹不得时,就算人家敞开牢门让我们走,你也出不去。” 她低下头,眼眶红了。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一定可以带你冲出去,想不到……” “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死在这里,我跟你保证,就这几天,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这里如此偏僻,谁会来救?” “我二弟,柳照雪。” “柳二公子武功很好吗?” “可能比你差一点点,但也不会相差太多。”重点是,柳照雪若与魔芳馡交手,魔芳馡必败,因为,柳照雪不只武功好,还是出了名的卑鄙无耻、狡猾奸诈。 魔芳馡脸上带着淡淡的晦暗。柳照雪的武功连她都比不上,怎么能打赢她那些师妹? 况且,八师妹她们不对她下手,是因为要把她留给二师妹处置,万一柳照雪到得比二师妹晚呢?依二师妹的个性,看到她和柳乘风,绝对是一起杀了,免除后患。 最终,他们还是难逃毒手。 她从小就没有爹娘,虽然师门长辈照拂,但她们与其说疼爱她,不如说是严厉教导,迫她成材。 很少、很少有人这样软言软语跟她说话,关心她肚子饿不饿,柳乘风的作为让她感动。 她虽然不明白,他是因为对她有好感,才对她体贴,还是尚善国人都这样,温存得慰贴人心? 不管他是哪一种,她都希望他能一直活下去。 “放心吧!我二弟一定可以救我们出去,现在先吃饭。”他把一副碗筷放到她手里。 她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你伤太重,没办法自己吃,要我喂你?”他笑着,挟了一口菜送她嘴边。 她立刻低头。这个人的笑容像有魔力,那眉目飞扬的时候,一直拨动她心弦,弄得她心头小鹿乱撞。 柳乘风好尴尬。明明无意与她多做牵扯,怎么随便做个动作,她就害羞半天? 他考虑是不是把筷子收回来,菜自己吃算了。 她突然偏过头,红女敕的小舌一卷,一筷子的菜进了她嘴里。 她的唇缓缓动着,湿润的唇瓣像花一般,在初春的季节里,纷纷落落,每一片都飘进了他心窝。 他有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这菜跟之前她尝过的那口一样,说不出的咸腻与苦涩,但滑入胃里,却有一股暖流从里头慢慢地流淌出来,让她全身好像浸在一缸微温的蜜水里,又甜又暖。 她低着头吃饭,再也不敢看他。 他悄悄挪动,离她远一点。 反正襄王无意,最好神女也不要有梦。 这一次的危机过后,大家便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纠缠谁,他最怕麻烦了。 不过……他再悄悄瞥她一眼,唉,这个傻女人…… 又过两天,柳乘风和魔芳馡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个人每天只吃三碗饭,分着吃,根本吃不饱。 柳乘风都想把那些在牢房里窜来窜去的大老鼠捉来炖着吃了。 但魔芳馡不让,她说老鼠太恶心,吃了会生病,所以她又把她的饭再分一半给他。 柳乘风再度肯定,魔芳馡的脑子简直笨到没救了。 他只好破坏自己不与她纠缠太深的原则,教他一些世间现实、人间冷暖的问题。 他有一种感觉,把魔芳馡这种天真到无可救药的人放出江湖,不用三天,她一定会被害死。 大家毕竟相识一场,他怎么好看她去送死? 还有,他要严正声明——他没有喜欢魔芳馡,一切不过是……友情。 对,他们是朋友,共患难的朋友。 但魔芳馡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温柔,好像好滴出水似的,这让柳乘风诅咒自己的“心软”。 “柳公子,我早上吃太饱了,中午就不吃了,你把它们吃光吧!”她又把饭菜全部推给他。 柳乘风撇嘴。早上两匙稀饭也能让人吃太饱?这谎话一点都不高明。 “看来大师姊在这里过得很快活嘛!”忽地,一把阴狠的声音从牢房外传进来。 柳乘风看见了一个此生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她好像一幅画,精致得无可挑剔,但这份美很快就被她眼底的阴鸷给破坏了。 柳乘风感觉她就像传说里专门勾引男子,吸尽其元阳精魄的山魈鬼魅,美丽只是她们的面具,她们骨子里是一堆腐烂的蛆虫。 “二师妹!”魔芳馡立刻把碗抛了,豁身挡在柳乘风面前。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二师妹比柳照雪先到,她和柳乘风在劫难逃。 “很抱歉,坏了你的好事。”二师妹弯着红艳的唇,轻轻笑着。 柳乘风背脊上好像爬过一条虫,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嚓,他听见一个机簧弹动声响。 “趴下!”他没有多想,直接将魔芳馡扑到。 二师妹拉动藏在掌中的暗器,噗!一股带着恶臭的烈焰从铁栏杆的缝隙中喷到监牢,直追柳乘风二人方向,牢里的温度瞬间升高到让人感到灼热的地步。 “呜!”柳乘风发出一记闷哼。 熊熊的火焰中,掺进烧焦的味道。 “柳公子!”魔芳馡惊呼,想要挣出柳乘风的怀抱,但他抱得太紧,她竟月兑不开身。她的泪滑下眼眶。非亲非故的,她还连累他下狱,他为什么要拼死救她? 从两人同处一牢,他就一直对她很好,这种亲切是她从来没尝过的。 她的心剧烈地跳着,一种刀割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住手!快住手——”魔芳馡凄厉地喊着。 老天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没有了?怎么可能?该死!”二师妹连续地拉动圆筒,却喷不出新的火焰。 残存的焰火在半空中喷吐几下,终于带着二师妹浓浓的撼恨熄灭了。 “唔……”柳乘风倒抽着气。刚才若非他见机快,及时扑到魔芳馡,她已经被烈焰焚身。 但他们两人的位置还是太高,烈焰擦过他后背,烧焦了他一块皮肉,现在是一抽一抽地疼。 魔芳馡从他身下钻出来,看见他缩着身体,不停地颤抖,那伤口狰狞得让她心痛欲裂。 “柳公子,你怎么样?”她抱着他,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柳乘风全身已经被疼出来的汗水浸湿了,他疼得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 “我没事。”但他还是扯开嘴角,对她微笑。 她一直很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桃花似的黑眸里荡漾着春水,说不出的温柔好看。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份笑容会让她痛彻心肺。 “柳公子……”她抓着他的手,看见他正在摇头,好像要让自己清醒一点。但他实在太痛了,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疼痛加倍,五官也扭曲了。 魔芳馡好舍不得他这样受苦,她含着泪,一指点在他的穴道上,让他睡过去,便能少受点罪。 他模模糊糊地倒下去,但唇边仍然挂着想让她放心的微笑。他一直告诉自己,要跟她保持距离,但共患难的日子还是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牵挂着同时历劫的她。 魔芳馡小心翼翼地让柳乘风睡在地上。她模着他汗湿的脸,神情无比温柔。 但转瞬间,当她的视线对上二师妹时,却变成了野兽般的狰狞。 “魔虹依,你该死。”那是二师妹的名字,但她从没喊过。她们同门习武、一起长大,她一直当她是妹妹,虽然这个妹妹不太喜欢她,可她还是喜欢她。她没有家人,所以把每一个同门都当亲人,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敌得过亲情? 师妹们追杀她的时候,她没有全力应付,总妄想着有一天,这份情谊还可以弥补,就算她们无法亲如手足,至少做朋友也行吧? 她真的很在乎身边的人,还有周遭发生的每一段感情。 但柳乘风的受伤让她愤怒欲狂,她红着眼,理智尽失地扑向铁栏杆。 二师妹脸上浮起一丝恶毒的笑。那铁栏杆上涂满剧毒,只要魔芳馡碰上一点……嘿,骨肉成泥那算小事,生死两难,可就有意思了。 魔芳馡的武功很好,所以她的心动也特别快,一个眨眼的时间都不到,她砰砰两掌,震断了一排铁栏杆,猛虎似的身影直扑二师妹。 二师妹魂飞天外,她拼了命地往后退,但魔芳馡如附骨之蛆,紧追她不会放。 二师妹仿佛见到鬼般,看着越来越近的魔芳馡。“你怎么可能不怕毒?怎么可能——” 魔芳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怕毒了,但她现在确实没什么不适,只有满腔怒火,欲杀人泄愤。 “魔虹依,你逃不掉的!”她催尽了所有内力,不留一丝余地。 当魔芳馡第一掌印在她胸膛时,她张嘴,吐出一口血,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魔芳馡。这么强悍的内力,只是一掌便断绝了她的生机……不可能……她们是同年同月啊?魔芳馡怎会强她这样多? 魔芳馡杀了二师妹后,没有停歇,又扑向其他几个师妹。 那些人根本阻挡不了她,她们连她一招都撑不住。 但魔芳馡没再杀人,这回,她只是把人打倒就算了。她终究惦着同门之谊。 九师妹提醒大家施毒药、放暗器,可那些东西已经阻挡不了魔芳馡离开的脚步。她无论如何都要把柳乘风救出去。她毫无保留地,一遍又一遍将功力提升到最高,对于迎面而来的毒药和暗器,能躲便躲,躲不了,就硬扛。 她像一头发狂的狮子,陷落羊群中,正恣意发泄自己的暴力。 接下来,九师妹她们便看到一副永生难忘的可怕画面——魔芳馡的头发和皮肤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中,变白变皱,不过几个眨眼,绮年玉貌的双十佳人便成了老态明显的五旬大婶。 可魔芳馡变老后,她的武功反而更加高强,那些暗器打在她身上,还会被反弹下来。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九师妹她们吓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在转眼间苍老?武功也许能在争斗中获得提升,但成倍成倍地往上翻,谁能做到? 魔芳馡是妖怪!众师妹越打越心惊,她们敢跟教内第一高手对抗,却不敢再阻挡妖魔似的大师姊,仓皇地往外退。 魔芳馡看得好时机,回身背了柳乘风,便往外跑。 只要出了古墓,他们就安全了。 她要救他。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第3章 魔芳馡带着柳乘风逃进了麒麟山。 在尚善国的地理游志中描述,此山风云多变、四时景色瑰丽,偶有仙人踏足,云烟飘渺,宛若仙境。 魔芳馡没感觉,也就是一座山罢了。 至于神仙,也许她没福气吧,进来这么久,别说仙人,凡人都没见着一个。 魔芳馡带着柳乘风来到一汪碧湖畔,小心翼翼帮他更衣,处理烧伤。 她没有解开他的穴道,所以他依然沉睡着。 她看他背上那块焦黑,面积不大,但伤得很深,她的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往下掉。 他伤口附近的皮肤也泛青,所以她知道,二师妹拿来对付她的火焰有毒。 而这一切原本是她该受的,却全部被他替代了。 她不明白他那种义无反顾的护卫是什么意思,但心被他搞得好乱。 她在碧湖附近找到几样生肌止血的草药,然后拔出随身匕首,处理掉他伤口上的焦黑皮肉,替他吮出毒血,在将草药敷上。 也许是药草功效好吧?他一敷上药,紧皱的眉眼便放出一抹轻松的弧度。 直到现在,他的唇角还是微微勾着,那张哄她安心的笑颜始终未曾消失。 她模着他的脸,眼眶里又有水滴在凝聚。 “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你会没事的……”她抽抽噎噎地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说了没一会儿,她又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一场。 她从小生活平淡,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被追杀、第一次让人救……那么多的第一次全部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发生,让她的心累积了太多情绪,正需要发泄一番。 她哭了半刻钟,才收起眼泪,开始考虑要不要给他解穴。 他若能清醒,自己吃东西、自己休息,应该会好得比较快。 但是……她低头,看着倒映水中那年华不再的容颜,苍老夺去了美丽,只剩下岁月无情的痕迹,这种模样她真不想被他看到。 万一他嫌弃她,或者当她是妖怪,她会很伤心的。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在怀阴岛上,她曾经练功走火入魔,那时就有一点还少为老的现象,但她及时控制住了,所以并不明显。 前阵子,她被师妹们偷袭,又一次走火入魔,也换了副老态。正是在那时候,她撞上了柳乘风,被她喊了几句大婶,窘得她想钻地洞。 想到他还说过,她跟“大婶”是母女,她心里有丝甜、也有些恼。她的年纪才没有那么大,喊她“大婶”,活生生把他与她的距离拉到十万八千里远了,真教人郁闷。 罢认识的时候,这家伙嘴巴可不怎么样,每一句都气人。 不过,他人很好。想到他的温柔,她才抹干的泪又有泛滥的迹象。 总之,她前两次走火入魔,还少为老后,功力都是先流失,再成倍上升,大概三、五个时辰后,容貌便会恢复。 但这回,她的功力没有消失,而是直接提升了三成,但是……外表也是经过三个时辰,没有复原迹象。 她才二十岁,难道要这样一直老下去,直至死亡? 想到恐怖处,她抱住他的手臂,全身发抖。 在陌生的国家里,唯一认识的人想杀她。而她仅有的朋友却倒在这里,师傅、长老们全在怀阴岛,她只觉茫茫天地间,就剩自己一个,好孤单、好寂寞。 两行泪又流了下来,她伸手抹去,它们又流……她满手濡湿,紧紧抱住他。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眼泪的流淌消失了,她的心底裂了一道,可他的体温却一点一点渗进她的身体,缓慢地弭平她心头的缺憾。 时间便在这令人焦躁的气氛中,迅速流逝。 魔芳馡掐着指头算,四个时辰了,再不帮柳乘风解开穴道,他的身体、经脉就要开始僵硬,再久一点,他即便醒来,也会变成废人。 可她的脸……望一眼碧湖,容颜上的皱纹依旧是那么深刻。 他一定会被她吓到的,也许还会讨厌她。 她心里焦急着,不想被他讨厌,更不想害他。 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他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她撕下一段裙摆,将脸蒙起来,伸手替他解开穴道。 不半晌,他悠悠醒转,翻了子,似乎拉到背部的伤,他痛得眉头一皱。 “柳公子,你怎么样?”她赶紧伸手扶他。 看见她,他眼里闪过一抹惊讶。这应该是魔芳馡吧?虽然她蒙着脸,但她肩上的包扎,证明了她的身分。 可魔芳馡年方二十,正是青春年华的年纪,怎么可能有一头星霜斑点的灰发?至少,在他手上昏睡前,她的发色是黑的。 他想起那夜跟他相撞的“大婶”,与魔芳馡一样的衣装、相似的容颜,后来他被囚地牢,再遇到……难道“大婶”跟魔芳馡是同一人? 一个人的样貌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日间横跨数十年,由青春变老迈?他怀疑自己疯了。 可眼前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他积了一肚子疑问。 她看见他眼底的疑惑,心像是被人抽了一鞭那么地疼,悄悄退离他几步。 “柳公子,我……你受伤了,所以……”她要怎么说才不会吓到他,她不想被他当妖怪。 如果说,柳乘风在懒散和自私外,还有什么优点,就是察言观色和体贴。 他很快把视线从魔芳馡身上移开,四下张望一会儿。 “看来我们已经离开地牢了。”做了那么久的地老鼠,一朝神清气爽,舒服!他满足了。“还未谢过姑娘救命大恩。”他起身,对她一拱手。“柳某感激不尽。” 她想避,却没避开,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你会受伤,也是为了救我……没什么啦!” 当然没什么啊!所以他只是道谢,没说什么“为报大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承诺。 魔女教这滩水实在太深了,他可没勇气去蹚。 “我现在在何处?这地方……有点眼熟……”他没再看她斑白的头发,也不提她蒙脸的行为,好像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她提在半空中的心,不知不觉便放下了。 “我入山的时候,看见道旁一块石碑上刻着:麒麟山。我看过书,这座山在尚善国很有名,有很多仙人都会来这里玩耍,不知是真是假?” “原来是麒麟山,那这里就是谪仙池了,难怪我觉得眼熟。”风景圣地嘛,他曾来玩过。 “为什么叫谪仙池?” “传闻很久以前,有位仙人在这里爱上一名凡间女子,但仙凡不得通婚,仙人为了爱人,不惜放弃永生,但求与爱人一世白头,所以叫谪仙池。” “后来呢?有没有人帮助那对情侣再临仙界,做一对神仙夫妻?”她期盼的是永生永世,直到地老天荒的爱情。 他摇头,世间事怎么可能件件完美?再说,永生未必是福,一对男女,千万年地相对,说不定早就翻脸成了怨偶了。 “他们死后,魂魄每隔十年,都会在这里相遇一次。” “为什么不天天相遇?”悲惨的结局让她眼眶发红。 “我不知道。”他笑着,走过去,拍拍她的手。“那只是个故事。” “我喜欢听好结局的故事。”她嘟囔着。“像盗神商昨昔和名捕苏觅音那样,虽身分不同,但历经艰辛,终能携手一生。”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吵架?”他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们如此辛苦才在一起,怎会吵架?”她模着额头娇嗔,浑然忘了走火入魔、老了青春的事。 这便是他要的结果,既然事情已无法改变,就不要耿耿于怀,大方地接受吧!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离湖边。背还有些痛,但她帮他敷的草药功效不错,已不再疼得他冷汗一身。 “我倒以为,商大侠生性飞扬、脾气激烈,平常没事都要惹点事来玩,怎么可能成亲后就安分守己,不再以戏弄苏名捕为乐?” 她随着他走到大树荫下坐着,凉凉的风吹拂,带来了满山的清新。 “听你说的,好像你认识商大侠。” “曾有过一面之缘。” “啊!”她一双眼亮了,灼灼闪闪的,称着眼角的小痣也在发光,形成一种迷人的光彩。 柳乘风终于完全肯定,这青丝斑白的女子便是魔芳馡无疑。世上再没一个人的眼睛能像她那样天真、纯粹透澈。 “商大侠多大年纪?他长得怎么样?武功好不好?个性如何?”她仰慕商昨昔多年,真的好兴奋。 他摇头,忍不住笑了。 “我只见过商大侠一回,怎知晓许多?” “喔!”有些泄气。 “但他英俊华美,却是出人意料地年轻。” 她的眼神迷蒙了,像是感动,也像是沉醉在那英雄的美梦中。 他一个冲动,月兑口而出:“你还这么仰慕他,若有机会上京,我便为你们介绍一番。” “真的?”她大叫着抱住他。“我要见他!请务必带我去见商大侠!” 他立刻后悔了,灭魔大业方兴未艾,现在跟她搅和一块儿,不是自找苦吃吗? 但她是如此开心,让他不忍心破坏他的美梦。 “你饿不饿?我给你找东西吃,我们说好了,你要带我上京喔!”这个天真的小泵娘,并未看穿他真正的心思。 柳乘风喉头涌出一记叹息,又强行压下去。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离去,既然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来了,便去实行吧! 再则……他的目光追上她那斑白的、犹在半空中飞舞的头发,一个二十岁的小泵娘,突然老成这样,若非相熟之人,谁能认得出她是魔女教徒?她这样反而安全。 只不知她的老迈是暂时或永久?他渴望安全,但还是希望她恢复。 不晓得他昏睡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不会是好事。因为他注意到她身上又添几道小伤口。 他对她其实有很多疑问,但看她似乎不愿意说,他便只字不提。 也许那些答案会永远尘封,他的好奇心终究得不到满足,但若为满足他的好奇,挖掘那么一个天真小泵娘的隐私,他万万做不到。 魔芳馡,总是让他忍不住心软。 苞柳乘风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快乐得教魔芳馡忽略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容貌的。 某个清晨,当她注意到时,她脸上全部的皱纹都消失了,而且她的武功也更高了。 柳乘风看着她打拳,掌风呼啸处飞沙走石,真是恐怖。 她现在的武功绝对比柳照雪高出一截。 但若柳照雪跟魔芳馡打起来……柳乘风沉吟了一下,他还是看好自家弟弟的卑鄙。 魔芳馡打完一趟拳,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 “柳公子,你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只要不过分拉扯,就不会痛。”他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下山吧!”他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不能总窝在麒麟山上当野人。 当然,他也不否认躲在山里的这四天,衣食都有人服侍,她又天真可爱,日子其实挺舒服。 或许等他老了,他会考虑跟她隐遁山林,一起-- 柳乘风吓一跳。他跟她?大镖局的总镖头和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女教徒,这不是很麻烦? 可他心里意外地没有天多排斥。她天真的性子总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忘了她的身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思考着。 这时,魔芳馡已经收拾完毕,站在他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准备好了,走吧!”其实留或走,她并不太在意。尚善国对她而言还是太陌生,有他帮忙拿主意,她很乐意听从。再则,她有信心,以她现在的功力,可以很好地保护他,不让他受伤。 他看她背上一大包东西,不像是在逃难,倒似两人要出游了。 “你都带了什么?”他伸出手,想帮她背。 她一个闪身,他的手落空。 “只是一些肉干,还有草药。你身体不好,不能饿着,伤口也要天天换药,才会好得快。”她说着,便领头往山下走去。 她那种警戒的样子,好像把他当成一个脆弱的女圭女圭。 他忍不住好笑,原来在她心底,他是如此娇弱。 不过……他的武功跟她比起来,确实弱很多。 他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上前两步,来到她身边。 “放轻松一点,我想,不会有人偷袭我们的。” “我之前也曾经在山里躲了三个月,以为没事了才下山,谁知一下山就出事。还是小心点好。” 也就是说,她被魔女教的人追杀很久了?柳乘风不明白,她在魔女教做了什么,引起众怒,她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人。 不过现下魔女教也自身难保了,应该没力气再追杀她。 “你放心吧!若那些人真要追杀我们,这几日,我们不可能过的如此轻松。敌人一直没出现,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们放弃了;第二,她们现在很麻烦,没空理我们。我估计第二种可能比较大。” “你怎么知道?”她看路上有石头,还赶快一步,清除了障碍,再回到他身边。 这样的关怀教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欢喜吗?但又有一点郁闷。 他是不是真的太弱了?可要在这世间立足,不是武功好便行的,机智、反应,缺一不可,而他对自己后两项的才能还满有自信的说。 “在牢里,看她们一副要将你生吞活剥的样子,我想,要她们放弃追杀你,是件很困难的事。所以我猜。她们是另有要事,才没空追杀我们。” “会有什么事比追杀我们更重要?”她杀了二师妹耶!她以为其他师妹已对她恨之入骨。 他耸耸肩,暗地里盘算着,之前各大门派谋划的灭魔行动,应该就在这几日了,或者如今,魔女教的势力已被铲除干净。 他不想把这些事告诉她,不愿这单纯似水的女子牵扯进杀戮血腥里。 因此,他考虑要不要带她回大镖局,有个大势力护着她,她未来的日子才不会太麻烦。 “柳公子,你怎么不说话?”久久没听到他的答案,她凑到他身边。“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看着这个天真的女人,想起数日前,自己避她若蛇蝎,这么快就改变心意,想照顾她了? 是谁说女人心若天上云,变幻莫测?男人心也是一样的。 “我很好。只是你的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就不说话了。”他随口转移话题。“倒是你,下山后有什么打算?除了见商大侠外,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她一下子怔住了。满怀希望来到尚善国,她却发现在这里,自己根本没有归属。 她能去哪儿呢? 魔芳馡的眼神转向他。柳乘风是她在尚善国唯一的依靠。 “你要不要去我家?”他适时地提出要求。“我家是开镖局的,长年走南闯北,可以见识到很多东西。我记得一个月前接了一趟镖,年底出发,要送一批药材到京城,你跟我一起去,我介绍商大侠与你认识。” “走镖吗?”她幻想着与他携手上路,今游沧海,明赏春光,四时风景,尽在眼下,那迷茫的前途瞬间光明了起来。“好啊!我去你家。” 他对她伸出了手,她没有避讳,也根本不懂得避讳,便与他的交握一处。 他想,他有一点点喜欢这个天真的姑娘。 柳乘风领着魔芳馡抄小路下山。 一连四天,他们避开人群,一迳在荒山野地里走。 他是故意的,不想让她发现魔女教引起众怒、被围攻的事。 她也没问,为什么上山的路跟下山不同?事实上,她也没有时间想那些问题。 柳乘风看出她对尚善国的好奇,便每天换着花样跟她介绍各地风俗民情、人文地理、传闻轶事。 他读过很多书,保镖生涯又走遍大江南北,渊博的学识如大海,竟像永远也挖不尽。 她不禁佩服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一天比一天高大起来。 第五日,他们终于走出麒麟山,遇到一个人。 “二弟!”柳乘风有些惊讶,那正以寡敌众的男人竟是柳照雪。 魔芳馡并不认识柳照雪,但她见过围攻柳照雪的那些人,他们是五毒门的弟子,曾经暗算过她。 她看那些人又施老招,放烟雾、出暗器、下毒。 她大喊:“躲开,别接暗器,有--”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五毒门那些人突然都死了。 魔芳馡不敢相信,那个柳照雪的武功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可能还比她弱一点,她都逃不开的暗算,怎么他一转眼就破了,还能反击敌人? 柳照雪从烟雾中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向柳乘风。 “老三跟你一起出事,你认为我应该先去救谁?”柳照雪是个眉目冷清的人,说话语气也淡淡的,周身上下好像有一阵清风围绕,但眼里却燃着两簇火。 他是七天前发现柳乘风失踪的,但同时也接到他们家老三柳啸月的求援。柳啸月追老婆追到大散关,却遇到外敌入侵,急得上火。他想柳乘风机智,柳啸月虽武功好一点,但脑子有事不拐弯,便先上大散关救人。 走到半途,他又接到消息,柳啸月没事了,他才开始寻找柳乘风,因此耽误额时间。 魔芳馡看着柳照雪的眼睛,就有一种站在火山旁的感觉,又热又让人拜服。 柳乘风皱眉。“老三在大散关,那儿甲坚兵利,会有什么危险?” “如今的尚善国外敌窥伺,怎会不危险?” 柳乘风点头表示理解。他没问老三怎么样了,如果老三出事,柳照雪现下就不会有心思在这里跟他闲磕牙了。柳照雪稳若泰山,老三必定安然无恙。 “我跟你介绍一个人,魔芳馡,”他说。“我被魔女教的人捉走,幸亏她救了我。” “魔--姑娘。”柳照雪特地强调了那个“魔”字。 柳乘风不着痕迹地对他颔首。 柳照雪便知道自己没猜错,这位“魔姑娘”正是现下搅得江湖不得安宁的魔女教徒。他心里暗叹自家大哥会惹祸,什么人物麻烦,就招惹什么。 “你好。”魔芳馡跟柳照雪打招呼。“你……为什么你不怕毒?那么多暗器,你怎能一一接住?你是如何打败他们的?”她也算武痴一枚,一看到高深武学,便移不开眼了。 “你看得见?”柳照雪动作太快,很少有人能看清他的招式。 她点头如捣蒜。“你好厉害。那些暗器才飞到你身边,就好像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它们一枚一枚地往你手上飞……这……我从没见过这种事。后来,你挥手,那些人就全死了,我没看清楚你最后一招,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柳乘风突然有些不开心,老二用的根本不是武功,哪里值得她如此推崇?最重要的是,她一看到柳照雪,就再也不注意他了。 “他身上有一块强力磁石,才能引得暗器自投罗网。至于五毒门的毒再厉害,能强过毒尊吗?他与毒尊是朋友,身上的剧毒是多的是,他杀五毒门的人用的是毒,不是武功。”所以说,武功高强并不代表一切,脑袋才是最重要的。而他的机智一向为人称颂。 但魔芳馡一句天真的问话却让他差点一头撞死。 “你怎么可能看得见他的动作?” “他当然看不见,以他的武功,能看出我与几个人对峙就不错了。”柳照雪的嘴巴一贯恶毒。 柳乘风险些气死。“你的敌人有十个,我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 魔芳馡睁大眼,看着他。 “干么?”他问。 “敌人有十一个。”她说。 “你当我不会算术吗?地上的尸体明明是十具。” “树上还有一个。”那是个杀手,只有在他出手时,她才发现那个人的存在。但这样一个高手仍被柳照雪解决了。魔芳馡因此才更加佩服他。 柳乘风无言,心里很呕。现在是不是武功不好的人就该被轻视?明明这个天底下,不会武功的人比谙武的人多! 她就这么在乎一个人的武功强弱--慢,听说盗神商昨昔的武功也很好,会不会他介绍商昨昔与她认识后,她也像现在对柳照雪这样地崇拜对方,再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很不想承认,但自己确实在吃醋。 第4章 夜晚,柳乘风一行人投宿于悦来客栈。 魔芳馡住一间房,柳家兄弟合住一间。 半夜,两兄弟就着一壶小酒、几碟小菜,秉烛夜谈。 柳乘风先把自己落难的遭遇讲了一遍,柳照雪则提了些大镖局的事。 而后,柳乘风问:“你怎么会跟五毒门的人打起来?” “我开始调查你的行踪后,便听人说你艳福齐天,一人拐了十几个漂亮的女剑客连夜出城快活。” “我那是被迫的。” “没办法,谁让你名声太臭。” 柳乘风差点气歪。 “后来我一路追踪,就碰到各大派围攻魔女教的事。”柳照雪续道。 “你插手了?”柳乘风以为柳照雪不会管闲事。 “本来也懒得理他们,但魔女教那帮人简直有病,看到人就说别人要害她们,她们誓死不屈。”天知道她只是在古墓前捉了一个丐帮弟子,探问知不知道柳乘风下落,根本没对魔女教下手,就被围上了。“后来魔女教和她们那帮合伙人,大概有五毒门、巨鲸帮、长孙世家……差不多四、五十个吧,说要我为进犯魔女教付出代价。他妈的,全都有病!我就走了。他们开始追杀我,但到半途,他们看实在追不上便放弃了,就五毒门那些混蛋,当我吃素的,死命跟了我一个时辰,干脆杀掉算了。” 柳乘风沉吟了一下。“如此看来,魔女教这回事劫数难逃了。” “我估计如今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他指着隔壁房间问:“你真要带那位魔姑娘回家?会很麻烦。” “她跟其他的魔女教徒不一样。”柳乘风把魔女教徒追杀魔芳馡的事说了一遍。“我才奇怪魔女教会突然大肆扩张,不择手段搜罗帮手,最大的原因便是想杀她。不过她们用的方法太过火,反而引火自焚。” “同是魔女教徒,其他人为何要杀她?” 柳乘风的手指在桌上弹了两下,轻轻笑了。“这个问题我没问过她,但我猜答案不外两个,第一,争权夺势,第二,嫉妒。魔女教的武功你也见识过了,并不怎么样,但魔姑娘的功力却比你高深。” “这个我承认。”正因彼此都是高手,柳照雪更能了解魔芳馡的厉害。不过她的应敌经验太差,两人若打起来,她赢不了。“可既出同门,她们师姐妹的武功怎会相差这么多?” 这种事柳乘风就不知道了。“她的武功很诡异。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容貌像个五旬老妇,三天后再见,她却是双十少女。五天前,她救我出地牢,莫名其妙又老了,直到隔日才返回青春。而且我发现,她恢复后,功力大增。据江湖史记载,魔女教的武功练到最后,是会返老还童的,我不明白她怎么反而变老了?” “九变!”柳照雪两眼发亮。一样稀世绝学放在嗜武之人的眼前,就像肉骨头之于小狈一样,魅力无穷。 “什么?” “传闻有一种功夫叫九变,激发人体潜力,逆反经脉而行。练这种功夫会精力就此突破,突破时好像走火入魔,若于此刻散功,因体内潜力尽被激发,能使人体回复到精神体力最好的时刻。” “魔女教的武功传说可以让人返老还童,莫不就是九变神功突破后散功的状态?” “很有可能。”柳照雪续道:“练习九变神功者,突破时不散功,则功力迅速累积,每经一次蜕变,功力便能增加一至五成,直至九变功成,天下无敌。但因为体内潜力被过度开发,时长日久,寿算不长。你那位魔姑娘会迅速苍老再回复,我猜她是在突破时没有散功,心神大量使用,造成容颜老化,一旦功力平衡,就恢复原状。但你说见过她蜕变两回,不知道她之前是否突破过,若有……你最好劝她散功,否则,长此以往,她性命难保。” 饶是柳乘风平素机智过人,乍闻如此奇功,也是瞠目结舌。 半响,他抚额。“怎么有如此变态的功夫?” “所以九变已经失传很久了,就不晓得魔女教的人怎么会练此奇功?”如有机会,柳照雪一定要弄一份来看看。 “为了返老还童吧!”柳乘风头好痛,他知道魔芳馡好武,要一个武痴散功,岂不比杀了她还难受?“女人为了美丽,总是不择手段的。” “魔女教立派也有数百年了,难道她们都没发觉这武功很有问题?” 柳乘风睨他一眼。“九变好练吗?” “既称奇功,自然不好练。” “像你这种武痴,古往今来能有多少?” “如果你是在夸赞我,我可以告诉你,自有江湖史,能在三十岁以前名列十大高手榜的,仅只四人。”而柳照雪是其中之一,目前排在第五位。 “魔芳馡的功夫比你更好,可见她有天分也努力。这般人才,百年难寻,能给魔女教捞上一个,已经是她们祖坟头上冒青烟。”因此,九变神功至今才被发现,也属正常。 柳照雪并不在乎魔芳馡的武功比他好或差,他练武只是为了兴趣。他身上随时携带一堆小玩意儿,出手基本都使诈,他有一身好武功,但很少使用,不过…… “哪天她要散功前,通知我一声,让我与她过两招。”他要试试九变的威力。 一提到散功的事,柳乘风的头就发胀。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理由劝魔芳馡放弃她深爱的武学? “那种事……以后再说吧!我被魔女教的人捉走前,接了一趟镖,护送一批粮食到北方,你先帮我把这件事安排一下。” “抱歉,我暂时不想回大镖局。” “为什么?” “尤贪欢在那里。” “她去大镖局干什么?” 喜新厌旧尤贪欢是江湖三大害之一,风流声名比起柳乘风更臭上十倍。 但那家伙却是柳乘风的挚友之一,这是她自己说的。柳乘风完全不记得曾答应与她做朋友。 大镖局的人看到尤贪欢也很伤脑筋,但他没有躲避她。尽避他常常赶她回家,可他永远是当面提,不会背后言人是非。 柳照雪耸耸肩,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柳乘风问道。 “随便逛逛,哪天尤贪欢走了,我自然会回家。”说完,柳照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乘风觉得头更痛了,为什么自己如此倒霉,总是被一堆麻烦事缠身,不得清闲? 他好像什么事都不必做,每天混吃等死。 “唉……”真希望天上掉下黄金,再加上几千帮手,为他把所有麻烦事都解决,那就好了。 早晨,柳乘风带着惺忪之气起床。心里太多麻烦事,弄得他一夜难眠。 他正在梳洗,咚咚咚,有人敲响房门。 他没精打采地走过去开门,迎面就是一张澄澈透明的笑颜。 这瞬间,他有种错觉,仿佛满心的郁闷被一点一滴清洗干净了。 “没吵到吧?”魔芳馡眨着闪亮的大眼看他,手里献宝似地端着一碟馒头、三样小菜和一大碗清粥。“我让小儿准备了早餐,一起吃怎么样?” 他在想,要是自己沾满尘垢的心能常被这样清洁,应该是件快乐的事。 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他让开门,请她进来。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左右张望一下。“怎没看见二公子?” “他有事,先走了。”他洗好脸,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么急?”她本想跟柳照雪讨教几招。 柳乘风很庆幸没把柳照雪留下来,要不,她现在心里还有他吗? 魔芳馡给他成了一碗粥,送上汤匙和筷子,就像一个体贴的小媳妇。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服侍,她的动作也不算柔雅,但他接过粥,却觉得有份温暖直达心窝。 “谢谢。魔姑娘……嗯,我以后叫你阿馡如何?” “好啊!”她并未察觉魔姑娘跟阿馡之间有什么区别,但他看她的眼神很是柔软,这让她的脸有些热烫。“柳公子……” “你叫我乘风吧!老是公子、公子地叫,太生疏。” “乘风……”有些绕口耶!她反覆念了几次才习惯。 他很喜欢她卷着舌头念他的名字,那带点软糯的声音,特别的甜。 “阿馡,我昨晚听二弟提起,有朋友在大镖局等我,我们直接会沛州如何?” “好啊!”反正她对尚善国不熟,便把前程都托付给他。她相信他会帮她最好的规划。“那吃饱就上路吧!” “我还得准备一些干粮和饮水。阿馡,你要不要换身装束?毕竟你是姑娘家,与我孤男寡女同行,易惹生非,不如扮做男子方便一些。” “可我没扮过,不知道扮得像不像?” “没关系,只是掩人耳目罢了!”重要的是,她的凤凰钗和青衣太明显,遇到江湖中人被认出身分,肯定有麻烦。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让她改装。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章回小说,也有那易钗为牟的段子,总难想像,男人与女人相貌身材大不同,该怎么扮才不会露馅? 她觉得改装若不成功,便很恶心,她不喜欢那样。 但柳乘风是不可能让她穿这样出门,不断鼓动她。 “你放心,改装我拿手,每个试过我手艺的人都夸赞。” “你常帮姑娘家做改装?”问题月兑口而出后,她吓了一跳。自己的口气好酸啊!“其实……唉,我随口说说,你别在意……这个……没事了,你要出门的时候再叫我,我先回房。”她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阿馡。”他想了想,有些事得让她知道。“我只帮过一个姑娘做改装,就是那个在大镖局等我的朋友,她叫尤贪欢,是一个很喜欢装神弄鬼的姑娘,我因此学了一些易容技巧,虽不精深,但还算生动。” “是这样啊……”她的心有些甜。 “也许我的外表看起来很花心,江湖人给我的匪号‘品花鉴玉柳大少’,听起来也很风流,但我绝不是个滥情的人。”他希望她能明白真正的自己。 “喔。”她忍不住想笑,真的很开心。“不过……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我只是……莫名其妙闷闷的,就乱说话了,对不起。” “你对我有疑问,本来就该问出来,这样很好。”他不喜欢与人冷战,因为猜测人心太累。可经营一家镖局,周旋在三教九流中,人际就是一大学问。他一直做得不错,如今才知心其实累了,与她的直来直往让他很快乐。 魔芳馡底下头,害羞地脸红了。 两人继续吃饭,再没人开口说话。 她偶尔会偷看他一眼,又赶紧将眼神移开。在地牢时,她就觉得他的眼睛特别好看,与他对视,她的魂魄好像要飞入他的瞳孔里。 而现在,她感觉他的脸也变得更好看了,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一直吸引她的目光。 她有些惶恐,自己老盯着他看,他会不舒服吧? 柳乘风吃完饭后,把碗放下来。 “我去准备东西,你先回房休息,我很快回来。” “可是……”她不喜欢一个人闷着的,那多无趣,她想跟他一起去。 但是他说:“你等我回来好吗?” 她说不出话了,直觉地不想违逆他,不想让他难受。 他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时,她才模了模刚才被他拍过的肩。他的体温还留在上头,暖暖的,很舒服。 但她的心却有些闷。为了他,她做了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她怎么这样想哄他开心、顺他的意呢? 她渐渐地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洒月兑自在,想干么就干么。 她有些惶恐,为了他而改变自己,是好、还是不好? 柳乘风没有夸大,他的改装易容技巧真的很好,不过给她加深了肤色,眉毛画浓一点,她就像个俊俏的小伙子。 他特地给她选了一件领子比较高的衣服,掩饰她没有喉结的颈部。 他本来还准备了药粉要替她填平两边耳洞,后来发现她根本没有耳洞,他稀奇地看了她好久。 她问:“尚善国的姑娘是不是都穿耳洞,我要不要也去穿一个?” 他捏着她的耳垂,轻轻地揉着,笑得一脸灿烂。 她看得一阵晕眩,他的笑实在好闪亮。 “你这样很好。”他说。 她的脸立刻红了,心中决定,为了他的夸赞,她一辈子都不穿耳洞。 他们买了两匹马,一路紧赶,两天半后终于到达沛州。 此刻正是上午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城里不宜骑马,所以他们牵马而行。 柳乘风好像认识全沛州的人,到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尤其是姑娘家。 魔芳馡发现街道两旁的高楼上,时不时总有妙龄女子,或挥手、或扬着丝绢,娇滴滴喊着:“柳大少,好久不见。”更有那大胆者,直接与他相约黄昏后。 她记得他说过,他虽有“品花鉴玉柳大少”之称,但从不风流花心。对照眼前情况,他的话显得好单薄。 她心里又有一股闷气聚集,不喜欢、讨厌那么多姑娘与他纠缠不清。 她不清楚这种烦躁的情绪是什么,只是胸口很堵。 柳乘风跟每一个人打招呼,不管对方是商人、农夫还是倚门卖笑的窑姐儿,他同样不失礼数。 他相信一件事,人脉就是钱脉,谁知道现在路边一个小乞儿,会不会是未来的大将军?也许过几年,他们会成为大镖局的客户,岂能得罪? 因为他这种观念,大镖局在他的经营下蒸蒸日上。 他不停地对每一个人笑着,笑得嘴角发僵。 这一路走、一路笑,明明只有一刻钟的路,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进了大镖局,柳乘风长吁口气,一股疲累从骨头里钻出来。 “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魔芳馡关心地问他。 他这才收敛笑容。“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她看他都不笑了,果然不对劲,便伸手拉过他的缰绳。 “我帮你把马牵到马厩,你去休息——”她还没说完,一道带着桂花香气的身影便从墙边扑过来。 柳乘风没发觉,他太累了,况且他功夫也不好。 但魔芳馡看得很清楚,那是个姑娘,二十来岁模样,娇艳的脸蛋、窈窕的身材,整个人火辣辣,像一株盛放的牡丹。 “阿风——”女人发出了软糖似的娇呼。 柳乘风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你干什么?”他伸出手,想要接人,却因看不准目标而有些慌张。 魔芳馡积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为什么女人看到他,就像蝴蝶看到花?尤其是这个女人,居然还投怀送抱! 她弹了弹指,一道指风将女人打得倒飞出去,跌进草丛里。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女人不会摔伤,第二,女人碰不到柳乘风。 大镖局是柳乘风的家,不管她再吃醋,都不会在这里动手打人。 柳乘风瞠目结舌。“这……我以为应该掉在这个位置的,怎么会……”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瞧一眼女人坠落的位置。“不过也好,摔在草丛里不疼。” 草丛一阵??声响,女人顶着满头泥沙和杂草狼狈地爬出来。 她大叫:“谁打我?” 魔芳馡哼了一声。 柳乘风缩一下肩膀。他是不是听错了,魔芳馡的哼声里有好重的酸气。 “阿馡,这个……” 魔芳馡别过头,就像个正在闹意气的孩子。 柳乘风有点想笑,她连吃醋时的表情都特别可爱。 “我跟你介绍一个人,喜新厌旧尤贪欢,她是古今中外最没有节操、最善变的大,你记住了,千万别私下跟她相处,当心被她占便宜。” 魔芳馡眨眨眼。“你怎么这样说一个姑娘?她名声都败坏光了。”她的心眼不大,爱吃醋,但个性正直。 柳乘风欣赏她的坦率,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永远不必勾心斗角。 他笑得越发欢快。“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女人……也就是尤贪欢气鼓鼓地来到柳乘风面前。她一路走,头上还一路掉草屑。 “你——”她才想开骂,心思就被魔芳馡拉过去了。江湖上的俊男美女不少,就连她自己也算佳人一枚,但身为江湖儿女,总难免沾染一些武林习气,或霸道、或威猛、或儒雅,就月兑不了一个“英”字。 可魔芳馡不同,她清纯如水,澄澈、透明,不含一丝杂质。 尤贪欢的眼睛亮了起来。“不知姑娘贵姓芳名?我叫尤贪欢,人称江湖三大害中的喜新厌旧就是我。其实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哪里有什么好与坏?不过多数人都很虚伪,即便有此癖好,也不敢公开承认,与他们相比,我就是个再诚实不过的好人。” 魔芳馡很惊讶,她怎能一眼看出她的伪装?但接下来,她就被尤贪欢一番看似自贬,实则自褒的话惹得笑出来。 这个人居然这么正大光明承认自己的恶习,还一副要将它发扬光大的样子,若不是没脑子,就是脸皮比墙厚。 “不要脸。”柳乘风给了答案。 魔芳馡掩着嘴,笑个不停。 尤贪欢气得头顶冒烟。“柳乘风,你是嫉妒我桃花比你旺是不是?居然拆我台,你才不要脸!”她伸手去拉魔芳馡。“姑娘,你看他成天笑嘻嘻,不是好东西,他心狠手又辣,你千万别靠近他,会吃大亏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魔芳馡很好奇。 尤贪欢心里也有相同的情绪——好奇。一般被她这样拉来扯去的姑娘,都要生气,为什么眼前这个不发火? 她伸手在魔芳馡的胸口按了按。 “只有女人才有这样的胸吧!” 她以为魔芳馡会一掌打过来,但魔芳馡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若要再扮男装,会注意的。” 结果是柳乘风打落了尤贪欢的魔爪。 “吃够豆腐了吧?没吃够,我可以派人送你去醉香楼,随你爱在里头玩多久,我帮你付钱。” 尤贪欢人精也似,怎会看不出柳乘风对魔芳馡的偏爱。 她模着手掌嘀咕:“小气鬼。” 柳乘风没理她,只对魔芳馡道:“阿馡,尤贪欢生平最好收集美人图,不分男女,只要她看上眼,就会死缠烂打求人家让她绘一幅画像,一旦目的达成便甩手走人。曾有位武林侠少,被她美色所迷,以为两情相悦,岂知画成,她翻脸无情,惹得少年公子伤心欲绝,落发为僧。所以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都别相信,她只是想画你而已。” “你也被画过吗?” “我的眼光没那么差吧?”尤贪欢插口。“阿馡姑娘贵姓啊?” “阿馡就是阿馡,你管她姓什么?”魔芳馡的姓是个禁忌,柳乘风绝不会泄漏。“她现在的目标是老二,不过老二根本不理她。” “柳二公子?”魔芳馡想起容颜清新、如云似雾的柳照雪,再看一眼柳乘风。“我觉得你比较好看。” 柳乘风一贯沉稳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尤贪欢哈哈大笑,“想不到号称江湖第一风流客的柳大少也有脸红的时候,我承认,现在的你比二公子更迷人。” “那你要画他吗?”魔芳馡问。 尤贪欢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 柳乘风赶紧道:“我可没有兴趣被画。” “画一次吧!”魔芳馡劝他。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画我?”尤贪欢画图的时间很久,期间,她与被绘者同吃同住,毫不避讳。任何有脑袋的人都不会喜欢被她盯上,而柳乘风一向正常。 “画过之后,她就不会再对你感兴趣了。”她觉得,与其千日防贼,不如让贼一次偷光,省得麻烦。 这答案让柳乘风和尤贪欢同时流了一身汗。 第5章 魔芳馡住在大镖局,柳乘风对她非常殷勤,她到达的第一日,就有商铺流水一样地送来各式衣服鞋袜任她挑选,连她住的房间都进过了特别布置。 这番待遇令尤贪欢嫉妒不已,因为她拜访大镖局的时候,柳家兄弟根本不理她。 可也因柳家兄弟没特别招呼她,尤贪欢才喜欢三不五时来这里晃一圈。她的名声太差,不管到哪里,总惹白眼,柳家兄弟的不在乎,反让她轻松。 魔芳馡听着尤贪欢的抱怨,心里却没有多大的喜悦。 她觉得柳乘风特别招呼她,是因为彼此不相熟,才要多点热忱,建立关系。至于尤贪欢,她把大镖局当自家厨房晃荡,自然没人当她是外人。 与尤贪欢相比,她和柳乘风的关系还是太疏离。 她与他,认识地太晚。 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尤贪欢知道柳乘风喜欢吃鱼,便特意与他抢。 魔芳馡看着他们打闹,心里一片酸风醋雨。 她有些恼怒,为什么自己不早一点认识他? 因为怀着怒气,所以不管柳乘风对她多体贴,她都无法打从心里笑出来。 柳乘风应该也发现了,因为他的精神有些无奈。 魔芳馡一方面觉得抱歉,惹他不快,一方面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她不想看到柳乘风和尤贪欢追来打去的样子,但她更讨厌心绪起起伏伏的自己。 吃完饭,柳乘风就说奔波几天累了,让她早些休息。 尤贪欢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送自己回房。 她变成一个客人,教她更生气。 但她也没说什么,就忍着一肚子郁闷回房,重重地关上大门。 只剩自己一个人,她的眼开始发酸,有些雾气凝聚,她又用力将它们眨掉。 她没漱洗,也不想睡觉,便把随身携带的《传奇》翻出来看。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一直用油纸包着,贴身收藏,就连遇刺落海,她也把书保护得完好。 《传奇》写的是盗神商昨昔和名捕苏觅音的故事,她很崇拜他们两人,身份相对,却能排除万难、相依相守。 当柳乘风在地牢中替她挨了一记暗器,她拼命带他逃出生天时,她就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有了情意。 那种滋味很甜,就算在逃亡中,她也觉得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当她答应跟他到大镖局的时候,她认为自己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 但她不知道,他在大镖局里有这么多事,和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 而更让魔芳馡吃惊的是,自己的嫉妒心如此之大。 她明明看得出,柳乘风和尤贪欢之间没有暧昧,但她仍对他们之间的投契吃醋。 她觉得好头痛,这样的自己好讨厌。 当商昨昔和苏觅音在一起的时候,也遇过这样的问题吗?书里没写,所以她不知道。 她放下书,叹口气,头好痛。 看书的时候,她以为爱情如蜜甜,谁知落到自己头上,却像一团乱麻,把她整个人、整颗心都缠得乱七八糟。 她有一种落入陷阱,无处可逃的感觉。 好闷啊……她抱着脑袋,在房里团团转着。 但不管她走几圈,心头的郁闷并未减少。 她实在忍受不了了,便打开房门来到庭院,一招一式地开始打起拳法。 她很专注,每一招、每一式都像从书上印下来地那么精准。 其实在怀阴岛,魔芳馡并不是天赋最好的人,但她绝对是最用功的,因为她喜欢练武,爱极了不断变强的感觉,所以她成了教内第一高手。 她练武的时候心无旁骛,连柳乘风来到她身边,她都没发现。 她把拳法打了一遍又一遍,从天黑到天亮,到日上中天,她依旧练着。 柳乘风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惊讶变成忧虑。她这么爱武,他怎么告诉她,那功夫再练下去,她就要没命,最好是散功? 要一个武痴放弃武功,可能比杀了她更痛苦。 但现在,柳乘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他的心却比死还要悲凉。 第二天了,他试着呼唤魔芳馡的名字,希望她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她没反应,依旧是那一套拳法,无数次地反复练着。 以前,柳家也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疯狂,那便是柳照雪。他曾经为了一套剑法,苦练七天七夜,功成那日,他也虚月兑累倒了。 柳乘风知道,像他们这样的武痴,专心于武学时,便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唤不醒她,有些嫉妒武功在她心里占据的大位。 他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累倒,便把工作都搬到庭院里,一边处理行镖运货事宜,一边记账算钱。 渐渐地,庭院的一角多了一张长榻、一方围帐,柳乘风就在里头吃睡。 他陪着她,寸步不离。 几次尤贪欢说有要紧事找他,他也不理,气得尤贪欢说:“早晚让你后悔!” 柳乘风根本不相信她能对他怎么样,于是,尤贪欢被他气走了。 柳乘风住在庭院的第五天,那吐息开合声终于停止了。 他走到魔芳馡身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滋味。 之前,她周身的拳风凌厉到他稍微靠近,就有被大卸八块的危险。 他一直靠近不了她,一直只能远远守着,一直……那懊恼让他的心纠结成团,气自己的武功为什么这样差? 魔芳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浮云。 半晌,她笑了起来。自己真傻,为什么要嫉妒尤贪欢认识柳乘风比较久?时间是不可能追得回来的,但她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加深与柳乘风的相处,弭平这份缺憾。 她决定了,再也不为这种事生气,她要像练武一样,一心一意地对待柳乘风。 柳乘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什么事这样好笑?” 她看着他,春风似的眉眼下是一抹桃花笑,难怪尤贪欢说他是江湖第一风流客,这样恍若盛开桃树的男人,怎能不潇洒多情? 她靠向他的肩膀。“尤姑娘真的没想过画你吗?” “她喜欢的是美人,容颜清俊,仪态万千,不是我这样气质取胜的人。”口气有些撼恨。“其实男人应该看内涵,不是外表。” 她拉着他的手,笑弯了腰。 他轻轻地搂着她。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风吹过小溪,吹起阵阵涟漪,那么清新,那么可爱。 真难想象,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小泵娘,武功如此高强。 可她的强悍是用生命换来的。 唉……他心里很为难。“阿馡,你很喜欢练武吗?” “喜欢啊!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所以我练武的时候,心情总特别快乐。” “如果我让你别再练武呢?” “为什么?” “只是一个假设,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没有武功,你想象一下,如果你也没有武功,你会怎么样?” “我讨厌这种假设。除非你有很好的理由说服我,否则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要他告诉她,练武会让她短命?他回想这五天,她对武学的痴迷和狂热……他说不出口。 “没什么,只是你太厉害,让我很难堪。”他希望她快乐,因此,那些不开心的事,暂时还是别提了。他岔开话题。“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准备饭食。” 她模模肚子,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坏了。 “好啊!多煮一些,我肚子都扁了。” “你跟老二一样,就是个武疯子。”幸好,他很懂得照顾这样的人。“你先去洗澡,我去吩咐厨房做菜。”要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肴,才不会伤了她的身体。 他送她到客房,然后来到厨房,半途,却接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尤贪欢走了,但留了一颗大炮弹给大镖局——两个魔女教徒。 真是见鬼了!尤贪欢怎么会跟魔女教的人走在一起? 柳乘风看着两个连二十都不到、容颜冰冷的姑娘,好头大。 他问:“是尤姑娘带你们进来的?” 小泵娘戒备地看着他,一句话不吭,只递给他一张纸条。 那上头的字,他一看就知是尤贪欢的手笔。 纸条上写着:孤女二名,烦请收留。 他瞧两个姑娘头上的凤凰钗,就知她们是魔女教徒,哪是什么孤女?尤贪欢还想骗他。 懊死的尤贪欢、天杀的女恶魔!她难道不知道,现在整个武林都在搜捕魔女教徒,他若收留两个姑娘,一旦被发现,大镖局祸患不远。 他没有想魔芳馡也是魔女教徒,即便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他也会不择手段保护她。 可是两个小泵娘……她们也许年轻、不解世事,但要柳乘风冒着整个大镖局被铲平的危险收留她们…… “两位姑娘贵姓芳名?”他问。 小泵娘们抿着嘴,没回答。 “你们是怎么认识尤姑娘的?”他再问。 小泵娘们保持沉默。 “尤姑娘可曾告诉你们,到这里要做什么?”他捺下脾气,抛出第四个问题。 小泵娘们的嘴巴硬是不开。 柳乘风一阵厌烦。既然想要别人的帮助,就要坦诚点,她们什么都不说,却要他牺牲一切保护她们,他看起来像个热血昏头的呆子吗? “两位姑娘想必有难言之隐吧?既然如此,柳某不便相逼,两位姑娘且在此处休息,柳某告辞。”他一走出门,就听见后头传来重重地落闩声。 柳乘风被气得反笑出来。她们真是把他当贼了。 问题是,这里是大镖局,不是魔女教,她们就不懂得尊重一下他这个主人吗? 他不想维护这样的人,又担心魔芳馡发现他对她的同门见死不救会生气,她们毕竟是师姊妹,基本情分还在,而且他也不忍把两个姑娘丢出去送死。 怎么办?他捻着手指,思考有没有两全之策。 半晌,他伸手招过一名镖师,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 当晚,厨房给两个姑娘送去一份掺了散功药的晚餐,把她们的武功都废了。 柳乘风联络人牙子,将她们卖到沛州有名的大善人杨府里做丫鬟。 杨府的老太君是出了名地待人慈和,而且杨家有两个儿子在京里做官,所谓民不与官斗,江湖再怎么搜捕魔女教徒,总不至于打进官府中人的府邸杀人吧? 这一招既能保住两个姑娘的命,又不必拿大镖局的前程冒险,两全其美。不过从此以后,两个姑娘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了。 柳乘风才不管她们做不做得了婢女的工作,他对她们没有责任。 他这一切做得很隐秘,除了几个心月复,无外人知晓。不过…… 他送两位姑娘出大镖局时,她们极力挣扎,他居然被打伤了。 柳乘风第无数次反省自己低微的武功,是不是该下一番苦心修炼了?但是……好麻烦啊! “总镖头,你还好吧?”一个镖师问他。 柳乘风模着稍稍泛疼的胸口,不说话。练不练武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属下去请大夫。”镖师转身往外走。 “不必了。”柳乘风喊住他。“我没啥大碍。你去传书给二爷,告诉他,该回来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魔女教徒在大镖局出现的事若泄露出去,大镖局肯定有麻烦,可若有柳照雪这江湖排名第五的高手在,那些卫道人士想挑衅,也得掂量掂量。 “是。”镖师走了。 柳乘风继续揉胸口,闷闷的,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他又不想看大夫,那些药好苦。 他想到正在客房休息的魔芳馡,若能请她为他治疗,不必一个时辰,他便能痊愈—— 可柳乘风不好意思说,自己逊到被两个弱女子打伤了。 他外表随和,其实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柳照雪应该也能帮他治伤吧,真希望二弟快点回来…… 柳乘风打心底佩服魔芳馡,她先前练拳、连打五天五夜,才休息一晚,次日清晨,换把剑,又继续练了。 难怪人家这么厉害。高手都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柳乘风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成不了高手了,因为他只会去想要不要练武,却不想亲身实践。 他站在廊边,看她舞剑,手腕翻飞—— “呃?”他眨眼,明明看见她掠上半空了,怎么下一瞬,却出现在他眼前? “阿馡,有事吗?”她看他的眼神不太好。 “你受伤了?”她捉起他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的呼息不顺。”她两指点在他胸前,手掌往他胸口一拍,他觉得自己像个久咳不愈的病患,突然间,所有的病灶被除了干净。他深喘口气,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谁打伤你的?”她脸色阴霾,很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 他不好意思说,打伤他的是她两个师妹,而小泵娘们当时已经服下散功药,一身内力去了七、八。 “我跟局里镖师过招,不小心受伤,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想起他说过,武功不是全部,他还会品花、鉴玉、书画、下棋等等无数技艺。 她认为他说得有理,武功高强并不能代表一切,但如果功夫烂到连跟人过招都会不小心受伤,是不是太差了点? “乘风,我教你几招防身术如何?” 他还没有逊到要学防身术的地步吧?高超剑法来几招还差不多。不过他只想开开眼界,并不想练它。 “很简单的,只要你腿脚和轻功配合得好,即便遇上华山剑阵,亦能撑上十招不败。”当然,如果是她的话,华山剑阵根本困不住她。 “有没有这么神奇?”华山剑阵很厉害。 “你跟着我做。”这套步法是她自创的,结合了五行、八卦,威力称不上绝伦,但其中自有神通。 “还是不要了,我——”他不想练武。 她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乘风,快点做。” “可是……” “乘风,请你移动手脚,不要动口。”因为是为他好,所以她很坚持。 柳乘风叹口气,只好闭嘴。但看了一会儿她的示范,他呆住了。 他的武功是差,但他也知如何鉴赏,魔芳馡教他的这一套步法非常奇妙。 他心里感到一点悲伤,这么喜爱武学、又有天分的人,终有一天,她却得散去全身功力以保性命。老天真是不公平。 “你别只是看,一起做。”她希望借这个机会拉近与他的距离,所以催促他更甚。 “喔!”柳乘风回过神,跟着比划起来。 但不到一刻钟,他便后悔了。 魔芳馡是个像水一样的女人,很温柔,也很体贴,柳乘风最喜欢她天真中带着执拗的性子。但当那性子用在他身上时,便一点都不好了。 “你的手不对,别靠手腕发力……你的腰呢?沉腰……脚,脚要往前踏……不对,踏左边,再偏一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一刻钟,她的嘴巴都没停,反复的揪着他骂。 一刻钟,他活得好似身在地狱。 一刻钟,如一年那么长。 “呼呼呼……阿馡,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他喘着,好累。 “你连第一步都没有练成,怎么可以休息?”如果是别人,练好练坏,她才不管,但柳乘风不行,他虽不是纯粹的江湖人,却是个镖师,长年走南闯北,说不准什么时候遇到意外。她可以保护他,但她不一定次次赶得及,万一怎样,她会抱憾终生。 因此她一定要训练他,让他拥有自保的能力。 “乘风,你天赋不错,可惜底子太差,刚练得时候难免辛苦,但只要撑下去,你一定行的。”她鼓励他。 他已经眼花了。不成,再继续下去,他可非栽在这里不可!怎么办? “阿馡,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一定要学这个吗?” “这是最简单的。” 他想死,这么刁钻的步法还简单?那困难的是什么? “阿馡……”他拐着弯想把她的心思从练武上转开。“你这套步法叫什么名字?” “无名。” “啊?” “我没想过名字,所以叫无名。”她边说,边拉起他的手。“你说话归说话,手脚别停下来。” 他背脊一阵凉。江湖里,不时有人自创武功,并且取一个神气的名字,比如“九天十地唯我独尊神功”。通常,名字取得越响亮,威力就越普通——想也知道,精力全用来想名字了,摊分到武学上的,能剩多少? 神通子在排江湖十大高手时就说过,那些名号越普通,绝学越不起眼的,往往拥有不为人知的威力。 这道理用在魔芳馡这套“无名步法”上,同样行得通。一心只追求结果,而不在乎其他的武学,它博大精深,它…… “乘风,你倒是快一点啊!慢吞吞的干什么?”她催促着。 柳乘风想仰天长啸,这样的武功肯定非常难练,他不要练了,饶过他吧! “乘风,你今天至少要学会一招。”她下了最后通牒。 他只觉自己被一道天雷劈了。 柳乘风度过了生平最辛苦的一个早晨后,便瘫在账房里,有气无力地听着老张头报账。 真的好累,但想不到那么困难的武功,他竟学成功了,虽然只有一招,而且还走得七零八落,但毕竟有了模样。 魔芳馡说,这套无名步法总共九招,他差点去买烟花来放,庆祝自己的苦日子只要过九天。 但她又说,九九归一,也就是说九个步法,最后要演变成八十一种变化。 柳乘风听到这个坏消息后,就再也提不起精神。 他连午饭都没吃,就躲进账房里,开始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魔芳馡打消教他武功的念头。 “总镖头,这个月的帐都念完了,可还有问题?”老张头问。 “楼仓、会州、丰扬三地换了新账房是吧?新人做事,难免出错,让他们不必急,把帐算清楚了,再送上来。”柳乘风趴在那里,好像神游天外,但老张头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绕了三圈,才做出决断。 老张头抹了下额头的汗,那三本帐都是他审过的,他知道有问题,但人家用大量珍宝塞他的嘴,他就想,一点点小事,应该看不出来。尤其,那时候柳乘风还在外头,老张头以为他赶不回来,这个月的帐会由柳照雪负责,柳照雪武功很好,但不懂算账,要骗他很容易。 想不到,柳乘风还是回来了,还被他抓了包,老张头后悔得要命,早知道就别为了一时贪心,沾这一身腥。 别看柳乘风平时很好说话,他最恨背叛,从他掌管大镖局起,就没哪个叛徒可以直着走出大镖局。 “对不起!总镖头。”老张头只希望柳乘风能饶他一命。 “老张头,你这次收了多少银子?”柳乘风掩嘴打个哈欠。 老张头腿一软,跪了下去。“总镖头,属下知错,请总镖头看在属下多年勤勉的份上,饶了属下这次。” “只有这次吗?”柳乘风不是见不得犯错的,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就不可饶恕了。 他的手指在几案上轻敲着,每敲一下,老张头跪在地上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但老张头不敢有丝毫动作,他知道柳乘风功夫不好,要杀柳乘风很容易,可他太聪明,一定是铺好所有后路,才会揭穿阴谋。一旦妄动,不只他,连他的家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老张头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柳乘风的判决。 半晌,柳乘风扬起唇。“听说你闺女生病了?” “不关她的事!”老张头下得跳起来。 “你是为了替她治病,才昧下良心收钱吧?”柳乘风轻轻笑着,周身仿佛飘满了桃花,当他斜眼看老张头时,那微微飘动的头发似乎也满是桃花香。 这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面,但看在老张头眼里,却比地狱更恐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快疯了。 “不关她的事、真的不关她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总镖头罚我吧,求求你,别动我闺女,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他的脑袋在青石地面上撞得砰砰响,血都流出来了,这也使他越来越不理智。 柳乘风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好像一个塞满火药的桶子。 突然—— “乘风。”魔芳馡的呼唤声在门外响起,成了点燃火药的引信。 柳乘风惊叫道:“阿馡!” “你要杀我闺女,我就杀了你!”老张头忽然疯狂了,红着双眼,扑向柳乘风。 柳乘风眼睁睁看着那掌击向自己胸口,唇角的春风笑变得冷厉。老张头以为他没做任何准备就来?未免太小看他了。 他本想饶老张头一命,但他自己找死,就怨不得人了。 柳乘风把手放在腰带上,那里藏着江湖中最歹毒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他正想扣动机簧,砰,大门突然被震裂,一道窈窕的身影快如电闪地掠过柳乘风身边,将老张头打飞出去。 柳乘风立刻松开暗器,赶过去。 “阿馡!”眼看那纤掌落下,老张头小命难保,柳乘风急道:“别杀他。” 魔芳馡的手掌堪堪停在老张头前额,她皱眉。“他要杀你!” “只是个误会。”柳乘风转过头。“老张头,你做的事虽其罪难恕,但情可悯,看在你为大镖局工作十余年份上,留下一臂,便饶你性命,限你三日内离开沛州,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老张头没想到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呆呆地看着柳乘风。总是笑得很春风的总镖头,今天有些疲惫,失望让他的眼神蒙上一层阴影,他忆起自己在大镖局做事近十年,柳乘风待他如骨肉月复心,若闺女病倒时,他老实求救,柳乘风会帮忙吧…… 但此刻想这些都已经太迟了,他惭愧泪下。 “对不起,总镖头,谢谢你,总镖头……”他给柳乘风磕了九个响头,自断一臂,转身离去。 魔芳馡一直警戒地看着老张头。不管他现在的样子多可怜,他曾对柳乘风动手,她就不喜欢他。 直等到老张头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她才放下警戒。 第6章 书房里,柳乘风把老张头的事跟魔芳馡说了一遍,她没说话,对于不了解的东西,她一向不随便发表意见。 他问道:“你找我有事?”今天不是练完了吗?如果还要练第二招,他就要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魔芳馡拉着他走到长榻边。“你练了半天步法,很累吧?我帮你松弛一下筋骨,你明天才好继续连。” 他听到前半句,很感动,但后半句就让他头皮发麻了。 真要一直练下去?九九八十一种变化,得练两个多月,而且还保证学不会——这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这种步法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太高,他无能为力。 她让他坐下来,躺在长榻上,看着他游移的目光,知道他心里排斥这样辛苦的练武。 但她是为他好,希望他能明白她的一番苦心。 她把内力集中在掌心,轻轻地贴在他的肩上。 “唔!”他喊出来,好酸,好疼。 “一下子就好。”她安抚他。“你太久没练武,筋骨有些僵硬,以后你天天走完步法,我就替你按揉一回,很快你就不会觉得痛了。” “天天”两个字像一道雷,打得他头昏眼花。 她真想把他训练成一个武功高手?老天爷,这样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不行,他绝对不要变成她或柳照雪那样的武疯子。 “阿馡。”他抬起手拉住她的,细长的凤眼直勾勾盯着她。 他只觉得自己被那片漆黑的夜空吸进去了。 他的眼睛实在太迷人,教她呼吸困难。 他将她拉近自己,渐渐地,他的鼻子抵住她的,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他心里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房里没焚香,为何他却闻到一股馨香? 他偏头,将两人的唇调整一个合适的角度,吻上她。 一开始,他的唇只刷过她唇角,落在她颊上。 她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居然出糗,于是重新调整角度。这一次终于吻到了,却在一触及之时,两人又吓得身子往后一弹。 她低头,双颊发热,心脏跳得像要蹦出胸口。 她娇颜绯红的样子,让他又欢喜,又有一股焦躁。 “阿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嗯?”她微抬头,稍稍上扬的眸子牵起了醉人的情丝。 “可以吗?”他渴望碰触她,她的手、她的脸、她的唇、她的全部。 她又低下头。 柳乘风辛苦地等待,感觉心里的焦躁益发翻涌。 良久,才见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他狂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近她,轻吻一下,发现她在发抖,其实他的手也在一直颤着。 细碎的吻不知道互相碰了几回,终于,他们忍受不了这样轻浅的碰触。 他张嘴,彻底地将她的唇含入,他的舌头碰到她柔软的唇瓣时,一股酥麻窜过两人体内。 她呆住,知道他在吻她,不同于刚才的轻碰,这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吻,既深入,又缠绵;但她感觉不出这吻是甜是苦,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的心、她的眼只能装进他迷人的黑眸,再也存不进其他东西。 他仿佛也被这情况吓到了,身子一震,离开了她。 “阿……阿馡……”他喊着她的名字,喉咙被情火烧得干哑。“你生气吗?” 她听见他的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反应。 “如果你不生气……我……我可不可以……再吻一次?再一次……”他模着她的脸,细细滑滑的,让他的心跳增快。 这回,她晓得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好半天,她烦了,干脆点头。 他心里涌起一股狂喜,立刻靠近她。 “阿馡……”他轻吻她。“你觉得怎么样?可以吗?” 魔芳馡却觉得他好烦,为什么一直说话不做事? 她迅速地贴近他,芳唇吻住他的。 他像被针扎到一般,狠狠一震。 紧接着,她感觉到柳乘风喘了口气,他的手环上她的腰。 他的长舌试图撬开她的唇,突入她唇腔。 这种亲密让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倒向长榻,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他吻得更激烈,吸住她的下唇,用力舌忝吮。他的舌头刷过她的牙齿,每一回的探刺都让她身体发颤。 她体内好像燃气了一把火,灼烈的放肆奔腾着。 她松开牙关,任由他的舌头长驱直入,和她的丁香缠绵。 只要他的舌头一卷住她的,她便觉得身子更热,尤其是下月复部,那是闷热中带着淡淡的湿意。 她的娇躯情不自禁地厮磨着他,让两人的身体擦出更多的火花。 “嗯,乘风……”不知为何,两人的身体越靠近,她就越觉得焦躁。“乘风……乘风……”她想要的不是这个……不对,是这个,又不像这个……她不晓得该怎么说,总之,她想更亲密地触碰他。 他被她欲泣的眼一瞥,脑子就晕了。 “阿馡……”他一只手探向她衣襟,深入那片女敕滑的肌肤中,另一只手则托着她的翘臀,按向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掌在她臀部捏了一下。“啊……”她埋入他胸膛,不停地摇头。“乘风,别……啊!” “对不起。”他以为伤到她了,赶紧松手。 但这反而让她更难受。她都不明白自己了,他模她,她好心慌,忍不住就想躲,可他不模她了,她心碎,只想他做得更多。 “乘风……”她不敢看向他,只好继续埋在他胸前,把自己弄的钗移鬓乱、颊如霞栖。 他眨眨眼,有些明白了,她不是不要,是不知道怎么要。 “阿馡……” 她扭动着身体,靠向他的唇,再一次吻上他。“乘风……” 他也回吻她,但这回吻的明显带着一点距离。 一吻既罢,他扶她坐起。 他开始深呼吸,她纳闷地看着他。她的身子还好热,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停下来? “我失态了。”他的声音低哑,还带着浓浓的。“我们还没成亲……对不起,我应该珍惜你的。” 她的脸唰地红得快滴出血来。 其实她刚才比他更热衷,不是吗? 他帮她拉好衣服,拢好头发。她发髻上本来有一只钗,是代表魔女教徒身份的凤凰钗,他手一抖,钗子就顺着他的衣袖落入他掌中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钗翻出来用,有多少人注意、明白这支钗的意义? 懊死!他就想着不要练武,想着要她,竟没注意到这么眼中的事—— “阿馡,明天有集市,我们一起去逛逛如何?” “好啊。”她低着头,不太敢看他,却又忍不住想看他。这心情真矛盾。 “那我叫人去准备。”他起身离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发觉他姿势僵硬、步伐有些不自然。 “乘风。”她追上他。“我帮你按摩完,你再去吧!” 他吓一跳,以为她发现他偷了凤凰钗的事。幸好没有。 “不用按摩了,我又没什么事。”他捏紧手上的钗。 “但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这样明天会更难受喔!我帮你按一按,你明天才能继续练。” 一听到练武,他简直想撞墙。“阿馡,其实……你不必教我练武,我……我没武功也无所谓的。” “你不必成为武林高手,但走镖时,基础的防身术还是要有吧?” “防身术我已经会了。”想当年,他练那些玩意儿练得差点吐血呢! “你那套防身术太差了,防不了身。”她不想他再受伤,一心就想保护他。 “已经不错了,寻常三、五大汉近不了我的身。” “但三、五个懂拳脚的人就可以把你打趴。” 用不着说得这么明白吧?他的武功是差了点……只有一点,大男人还是要面子的。 他想反驳,但她说的是事实,他反驳不了,心里闷闷的。 “乘风,这套步法很简单的,又有我教你,你一定学得会,你就耐心练上几个月吧!”她相信,只要他学会了,一定会感激她。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那就说定了,我们明天继续练。”她笑得好温柔,温柔到让他心痛。 “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我先叫人准备逛集市的事。”他逃也似地跑出书房。先去把这支凤凰钗毁尸灭迹,再查查她戴这支钗的时候,有谁看到了?有没有奇怪的反应? 唉,早该毁掉这支钗的。但他看魔芳馡很喜欢凤凰钗的样子,便一直没动手,结果犹疑铸成大错。 她还有一套从怀阴岛穿出来的青衣,也是祸患。他考虑着该告诉她魔女教引起公愤的事,让她自己切断与魔女教的关联?还是他私下帮她毁掉衣服? 他想起那双清澈的眼,是一潭没有污染过的碧水,他不希望她的天真被那些血腥影响,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 她应该能够理解我的苦心吧……他决定替她解决麻烦,但不告诉她。就算日后被她发现他的自作主张,也是为她好。这么想着,他去了客房。 而另一边,魔芳馡正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懊恼。逛集市需要准备什么?他根本是为了躲避练功才逃跑。 她咬着唇,心很闷。 她不明白,他怎么就是不理解自己一番苦心? 她决定更加坚持、逼他练功。 “也许你现在会很难受,但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为你好——” 魔芳馡失去精神,连练武的力气都没有。 她已经连续三天见不到柳乘风,就算想听听他的声音,也找不到他。 她踏遍大镖局每一寸土地,询问每一个见到的人,他们都告诉她,总镖头出门应酬了。他们请她理解,总镖头是很忙的,绝对不是故意撇下她。 她相信他忙,但她无法相信,他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她想起那天在书房,他逃跑似的离开。他是为了不要练功而躲她。 她心绪烦躁。为什么他就是不懂她的苦心? 她不知道自己得等待多久,他才能开窍,才能静下心练武?但她真的越等越不耐烦了。 被他抛下的第四天,她决定不择手段找到他。 她找到他的房间,开始等门。 魔芳馡从半夜就蹲在墙边等,夜风有些凉,她想起第一次撞到他的情形。那时他在打喷嚏,可能太难过了,他的鼻子红通通,双眼却水汪汪。 饼了那么久,重新忆起,他的模样还是好清晰。 他们被关在地牢时,他对她好好,一次又一次救她,那会儿,她就有了跟他在一起的念头。 后来他邀她到大镖局,她连考虑也没有便答应了。她想,他们这么合拍,住在一起,一定会很甜蜜,就像她看过的无数传奇和游记。 但为什么到大镖局后,他们之间反而拉远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她有点想再跟他关在一处,那样会比较幸福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亮了,晨光照得连风中都带着暖意,只有它的心热不起来。 她辛苦地等着,直到辰时,那扇雕花大门终于打开了。 柳乘风穿着一袭天蓝色的长袍走出来,头发以一顶金冠束起,微风吹起他的衣摆,衬得他犹如玉树临风。 她的心瞬间热了。几天不见,她想他想得心痛。 柳乘风打了个呼啸,一名镖师出现在他面前,拱手行礼。“参加总镖头?” “不用这么多礼。”他左右张望了下,确定四周只有自己和镖师两人。他没有注意到墙角的魔芳馡,她躲得太好,他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发现她。“今天阿馡姑娘有找我吗?” “没有。”镖师回答。“负责伺候阿馡姑娘的下人说,今天还没见阿馡姑娘出门,应该还在休息。” “那就好。”柳乘风松了口气。 “总镖头,你还要这样躲多久?” “再过三、五天吧!等阿馡逼我练武的心思淡一点,我自然会出现。” “总镖头,你不想练武,为什么不跟阿馡姑娘直说?” 因为他不想让魔芳馡失望,因为她太坚持了,他拒绝不了,因为……理由太多了,他反而说不出口。 他懊恼地一甩袖。“有些事是说不明白的,我们——算了,我跟阿馡的情况太复杂,讲了你也不懂。先去库房把今天要出运的货物清点一遍,中午陈老板还约了饭局,下午……”他的嘴角有些抽搐。城里有位姑娘要嫁到董家村,因为途中要经过恶龙滩,那里最近匪患频传,新娘子家担心闺女出状况,希望大镖局派人保护新娘出嫁。 保镖保新娘,这种生意柳乘风还是第一次接,真觉得开镖局这行当不是人干的。 镖师是不觉得保护新娘有什么问题,但他讨厌新娘的娘亲开一堆禁忌,比如这是喜事,一路都不许见血,免得秽气。 镖师想问,遇到匪徒也不许砍吗?难道要大镖局的人束手就擒?简直莫名其妙。 刘乘风拍拍他的肩。“你就当行善吧!”若非抱着做好事的心态,这桩生意他才不接。“女人的心思真的很难理解,唉!” 他们像一对难兄难弟一样,同时叹着气,走了。 墙角边,却有一个人正在抽噎。这时候,魔芳馡真讨厌自己功夫太好,把他的字字句句都听进耳里了。 柳乘风不能明白她的苦心,甚至觉得她麻烦。他为什么不懂呢?她眼眶热热的。 眨眨眼,眼前变得模糊了有什么东西坠落下了。 她担心,如果他一辈子都不能了解她的好意,她该怎么办?是不是不要逼他比较好?但他的武功那么差,却要保镖走天下,随时可能出意外。 她又矛盾又伤心,蹲在那里一整天,直到月上柳梢头,他回来了,她也没挪动脚步。 为他好和讨好他,两种心情在她心里拔河。她想了一天一夜,也想不出个结果。 第二天,刘乘风又出门了,她情不自禁跟着他,几次想叫他,都开不了口。 他变得好遥远,就像书里那些英雄,是她只可以看,却不能亲近的人物。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一辈子不出地牢……她的心已经不会热,也不会冷了,变得麻痹。 她偷偷跟着他,走进一间酒楼,来到二楼包厢,里头已经坐了两个带剑的江湖人物和一名微胖的富商。 柳乘风对他们拱手微笑,神情如春风和睦,整个人灿烂得像一株盛开的桃花。 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看到他的笑。明明他曾经对她笑得那般耀眼,却在她要求练武后,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不要逼他比较好吧?因为他一听说要练武,就不笑了。 她喜欢他笑,她想他开心,如果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失去他的笑容……但是他若不平安,也笑不出来吧? 她又陷入痛苦挣扎。 “这不是阿馡吗?”一只手搭上她的肩。“你怎么在这里?”是尤贪欢。她丢了一个大麻烦给柳乘风后,自己无事一身轻,跑去玩了,现在估计问题已经解决,又跑回来找柳乘风。 魔芳馡对尤贪欢认识并不深,但她在这块土地上,连个亲人也没有,相较于那些陌生人,尤贪欢还是比较熟悉的。因此一见到她,她的眼泪就委屈地忍不住落下。 “哇!”尤贪欢被吓得手忙脚乱。“我没欺负你啊!你哭啥……呃,该不会是柳乘风对你做了某些有碍道德的事吧?” 魔芳馡摇头,柳乘风就是什么都不做,她才哭。他已经不理她了。 她的泪流得越发地急,怎么也止不住。 可不论尤贪欢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她不愿把自己与柳乘风的事到处讲,只想找个肩膀依赖一下。 尤贪欢不敢逼她,这家伙的功夫她是见识过的,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万一逼急了揍她一顿,多划不来。 不过魔芳馡把她的衣服哭湿了,这笔帐却要找柳乘风讨,就让他出卖柳照雪,让她画幅像吧!她心里打着好主意,便很有耐心地等魔芳馡哭够。 魔芳馡大概哭了一刻钟,终于渐渐手拾情绪。 “对不起。”她红着鼻子,从尤贪欢的肩膀上抬起头。 尤贪欢开始咽口水。第一次见魔芳馡,她就觉得这姑娘特别,清清润润、澄澈透明得好像一汪碧水,是她没见过的类型。 当时她就有画魔芳馡的念头,但被柳乘风挡住了。 现在嘛……嘿,趁柳乘风不在,美人儿又如此伤心,岂不给了她大好良机? “只是湿了一件衣服,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这样客气。”她说这种话,反而更引人愧疚。 魔芳馡低着头,眼眶里又有水雾凝聚。“我……我会赔你衣服的。” “真的?”尤贪欢很高兴的样子,伸手去拉她的手。“我正好看中漱玉坊一件外袍,我们立刻去买吧!” 因为她敲竹杠敲的那么明显又理所当然,魔芳馡愧疚之余,也觉得好笑,便没提防,任她牵着走。 尤贪欢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她一笑。 魔芳馡脑袋一晕,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欺骗这么天真的人,真有罪恶感。”尤贪欢笑嘻嘻地说,完全看不出她有在反省。她把魔芳馡的手搭在肩上,扶着人往外走。 不过她就喜欢骗人。她兴奋地想着,要把魔芳馡藏哪里,才不会被柳乘风发现。她们至少得躲一个月,等她画好人像,再把人还给柳乘风。 这个地方得好好选择—— 柳乘风走出酒楼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他已经跟所有客户说过,他再也不上青楼。他有了喜欢的人,想成家立业,就不要再踏足风月场所,以免心上人难过。 结果现在谈生意,都改去酒楼,但偎红倚翠的情况却没有改变。唯一变的是,大家风流的地方从青楼改到酒楼了。 他跑进暗巷,一个镖师跟着他。这是柳乘风经过一场牢狱之灾后,鉴于自己身手太差,便选了几个手脚俐落的镖师充当保镖。 他靠着一面墙,蹲,开始打喷嚏。 这回的客户兴趣怪异,不好清倌人、特爱半掩门。那些徐娘半老的风月女子,因为手头紧,用不起太好的胭脂水粉,只好买一些便宜货往脸上糊——对,是糊,不是抹。那脂粉的味道很像有人把一朵花送进鱼市里,熏了一整夜,气味既刺鼻又恐怖。 柳乘风拿着手绢擦鼻子,感觉脑袋胀的快炸开。 后头,镖师同情地看着他,原来风流潇洒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条手绢被柳乘风弄湿了,他又掏出另一条,才刚凑上鼻子,三个喷嚏立刻冲出来。 “什么东西?”他干净把手绢扔了,这玩意儿的味道只能用“销魂蚀骨”来形容。 “哈啾、哈啾——”柳乘风站不住了,坐倒在地。 “总镖头,你还好吧?”镖师上前扶住他,又立刻皱眉,松手后退。“总镖头,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这么……”臭吗?好象不是,但那味道就是极品地销魂。 柳乘风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六个姑娘,每人都送了条手绢给他。他把那些手绢都掏出来扔掉,终于感觉好一点了。 难怪自己喷嚏那么久都止不住,因为致病的源头一直在身上! 柳乘风又喘了一会儿,才在镖师的搀扶下站起来。 “大镖局那边没有什么消息?阿馡还好吧?”几天不见,他想她想得心痛,又不敢去见她,无数的矛盾聚成大石,压得他心口沉甸甸。 “我刚才看见阿馡姑娘了。” “她出门了,怎么没人告诉我——”柳乘风说到一半,想起自己方才跟人应酬,当然不会有人特别来向他禀告魔芳馡出门的事。“她是来找我的吗?有没有说什么事?” “属下没跟她搭话,不过她跟尤姑娘一起。” “尤贪欢?!”柳乘风的脸黑了。“她几时回来的?” 这问题镖师可答不出来,尤贪欢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谁能确切掌握她的行踪? “她们上哪去了?”柳乘风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脑袋实在太疼了,很多事情都想不全,但他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属下不知。不过看她们携手相扶的样子,似乎处的不错,总镖头不必太担心。” “阿馡不可能跟尤贪欢携手相扶的。”因为他警告过魔芳馡,尤贪欢性情恶劣,别靠太近,以策安全。魔芳馡不会违背他的话,所以……她上当了。“你可看见她们往哪个方向去?” “属下没注意。”镖师不懂,柳乘风为什么这样紧张。“总镖头,阿馡姑娘神功盖世,谁能伤害她?” “武功不代表一切。”这才是真理,偏偏,没几个人懂。 第7章 当魔芳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长榻上,衣衫不整时,她突然想起了柳乘风的话——混江湖,不是只要武功强就好。 她很厉害,她有把握光明正大动手,尤贪欢连她手下十招都走不过。 可她俩对阵时,她却是败的那一方。 “尤贪欢,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尤贪欢准备拉下她的裙子时,她恨恨地瞪着她。 “帮你换件衣服,打扮得更漂亮而已,你不必紧张。”尤贪欢的手脚很麻利,帮人穿衣月兑衣,只要眨眼时间。她干这种事的经验太多了。“话说你真不会打扮自己,穿的衣服都好丑。” 魔芳馡不理她,默默运功。只要她的功力恢复,区区几条麻绳根本不放在她眼里。 “我说,这衣服该不会是柳乘风买给你的吧?他的品味一向糟糕,既没眼光又——”尤贪欢说不下去了,因为魔芳馡的目光像刀一样割着她。 魔芳馡拼命运功,但不管她怎么提气,丹田就是空荡荡。难道尤贪欢废了她的武功? 尤贪欢替她换好衣服后,又帮她涂脂抹粉。“你不必白费力气,没有我的解药,你是无法恢复功力的。”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毒的?” “我说要去漱玉坊买衣服的时候。” 魔芳馡死命地想,那时候她有看到毒药,或闻到任何异味吗?结果是什么也没有。 “你用的是何种毒,如此厉害?” “也不算毒啦!”尤贪欢帮她打扮好后,满意地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她果然很有制造美人的天赋,经过一番巧手,魔芳馡起码比原来的模样漂亮十倍。为什么外头那些人都不理解她的厉害,老是排斥她?他们肯定是嫉妒。“这是一种蛊,叫轮回,只会让你虚软无力,不会害你性命的。”说着,她就去拉魔芳馡的衣襟,露出半抹酥胸。 “住手!你要干什么?”魔芳馡吓得尖叫。 “给你摆个美丽的姿势,方便我作画啊!” “你画便画,月兑我衣服干什么?” “你这样子比较漂亮。” “你——”魔芳馡气得眼睛都变红了,她已经被剥得半果。“你到底都画些什么东西?穿好衣服也能画吧?” “我可不是那些三流画师。”尤贪欢撇撇嘴,随后又露出一脸神秘。“你想不想看我的画?我身上正好带了一幅,让你开开眼界。”她掏出一幅画,摊放在她面前。 魔芳馡只看一眼便呆住了。尤贪欢画得真漂亮,她的画不像多数的工笔美人,讲求意境,是完完整整地真实,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跃进了画纸里,正在那儿调皮地笑着。 她的画技无疑非常高强,但是……为什么美人没穿衣服? 魔芳馡眼里闪过惊恐。莫非尤贪欢癖好画人? 尤贪欢撇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赤果就画的。” 魔芳馡苦笑。要不要感激尤贪欢对她的没兴趣? 一谈到画,尤贪欢就陷入魔症。“你呢,气质如水,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若让一般画师绘人像,一定会把你画成一个天仙下凡的模样,但我却能感受到你的热情,水只是你的表象,你心里是像火一般激烈、冲动的人,你很适合红色,狂野的、奔放的、鲜血似的大红……” “我倒以为你更适合血色。”一把冷冽如冰的声音在尤贪欢背后响起。 魔芳馡瞪大眼,就看见柳乘风鬼魅般出现在尤贪欢背后,一脚踹倒她,手中寒气森森的利剑直指她脖颈。 “柳乘风?!”尤贪欢惊讶得嘴都歪了。 “你不错嘛!丢了两个麻烦给我就跑了,等我处理完问题,你又跑回来?合着当大镖局是收拾善后的?” “你反正都把麻烦往自家领了,再添几个,又有什么了不起?”尤贪欢也救过两个魔女教徒,听说她们追杀自家大师姐的事,结合魔芳馡的离奇出现,和柳乘风对她的特意保护,尤贪欢很快便猜出她身分有问题。 柳乘风的脸色瞬间一僵,他本没打算永久隐瞒魔芳馡的身分,只想避开这段敏感时期。等“灭魔行动”稍歇后,他便会公开她的身分。 可这件事连尤贪欢都知道了,看来他的保密功夫做得不够。如今该考虑的是,万一魔芳馡身分败露,他要怎么办?大镖局该如何因应? 也许,该是给大镖局找退路的时候了…… 尤贪欢扶着摔疼的肩膀站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柳乘风没好气地道。他一听说魔芳馡被尤贪欢拐走,第一个调查的地方就是大镖局,果然在储藏货品的一号仓库里找到她们。 魔芳馡看到尤贪欢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急道:“小心她用蛊!” “不怕。”柳乘风又笑了,依然像一株盛开的桃花,却是棵被冻在冰里的桃树,虽然美丽,却冷得吓死人。“她有轮回,我有转世。刚才进来前,我就先下手了,轮回不会致命,转世却会让人见阎王,而我恰巧知道尤姑娘是最怕死的,是不?” 尤贪欢愤恨地一咬唇。她确实怕死,所以不敢妄动。 “把轮回交出来,还有解药。”柳乘风边说,长剑边在她的脖子上比划着。 尤贪欢从怀里掏出两只瓷瓶,扔在地上。柳乘风突然一瞪眼,长剑高高举起—— “啊!”刺耳的尖叫声出自尤贪欢和魔芳馡。 但长剑只是削落尤贪欢的半截长发,并未伤及她性命。柳乘风冷冷地笑。“轮回,解药。” 尤贪欢忍不住哭了出来。她边掉泪,边丢出一只木盒。“让我画一幅像又不会少块肉,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小气?呜呜呜……明明我画得很漂亮……” 柳乘风不理她,点了她的穴道,把她丢到墙角。不管她想做什么事,如果本人不同意,而她强逼,就是不对。 他捡起木盒,打开一看,里头一样是两只瓷瓶,一黑一白。 他走到魔芳馡身边,看了她一眼,脸便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尤贪欢虽然是个变态,但他仍然得承认,她对“美”这种东西拥有过人的天赋。魔芳馡不过换了套衣服,柳眉淡扫,粉唇涂朱,便像换了一个人。她的眼神依然澄澈,带着碧湖似的清爽,但她周身却燃起一团火,璨璨艳艳,宛如夏日午夜的焰火。 他的喉咙发干,身体的温度不断地升高。 他想吻她、抱她,与她一起恣意狂欢。 魔芳馡在乍见他的惊喜后,便不好意思再看他。她一直逼他习武,说可以保护他,结果她却被一个武功连她的脚趾都比不过的人撂倒了。 此情此景,对比她以前的所作所为,真是讽刺。 “对不起。”良久,她小声地说。 “嗯?”他的脑袋还没从她的美丽中转过来。 她握紧双拳,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对,武功不代表一切。”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逼他了,她会相信、并且支持他所有的判断。 柳乘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模着鼻子苦笑。“其实武功好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我实在练不来。”他有难言之隐。 “你不用武功,已经很厉害了。”她语气中净是迷恋。 他瞬间害羞了。人都说他风流,他确实也常往来风月场所,但那骨子里仍然是个腼腆的男人。 “我……我先替你解去蛊毒……”他眼神搜寻着她,觅到了,又赶紧离去,在那犹疑间,还要从黑、白瓷瓶里倒出解药给她,真个是手忙脚乱。“来,各吃一颗,这轮回有些奇特,解蛊时要再吃上一回……尤贪欢没安好心,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会相信她……等一下,我到底要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反正他要她吃,她便吃了。 吃完药,她澄澈的大眼依然看着他,就是舍不得移开半分。其实他们闹意见也没几天,她却觉得不见他的日子已过了几年。能够再看到他、重见他的笑颜,她的心满满是热、烧得她眼眶都红了。 他慌张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我送你回房吧!”他伸手想搀扶她,才发现忘了帮她解开绳索。而她自己也不记得。救人救到这么糊涂,也算奇葩。“抱歉,我先帮你解开麻绳。”但是尤贪欢绑得太紧,他扯了几回,也没打开绳结。 最后,他只好把剑提起来,干脆用割的比较快。 但这时,魔芳馡体内的轮回已解,功力恢复,自己运功绷断了麻绳。 她的武功真是好啊!他看看她,再瞧瞧手中的长剑,其实变成绝世高手,也是件好事吧? 可惜他练不成,唉! 自从知道魔芳馡是因为被冷落,才会找尤贪欢哭诉,不小心被拐走后,柳乘风就把她带在身边,不论到哪里,两人都形影不离。 但为了掩饰她的身分,柳乘风还是为她做了改装,这灵感还是尤贪欢带给他的——魔芳馡气质如水,但热情如火。 他帮魔芳馡修了眉毛,额间贴上精致花细,双唇点着大红胭脂,再穿上特制的绯丽武士服,澄澈的气质染上了焰火灼热,仿佛是可以穿透地狱的野火红莲,若不是熟悉的人,绝对无法将如今的魔芳馡和以前的她联想在一起。 她装扮成一名镖师,贴身保护他。 她的出现让所有男人嫉妒又羡慕柳乘风,上哪儿找这样标致又厉害的镖师?不愧是品花鉴玉柳大少,这桃花运就是比一般人旺十倍。 柳乘风试着解释过几回,说自己真的不风流,结果大家很体贴地改说他花心。现在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自己的清白了。 为此,柳乘风常常叹气,说世人愚昧。 魔芳馡倒觉得,柳乘风的桃花运好到没天理。 “柳大少。”瞧,不过在街上走着,就有位美丫鬟俏生生地送上一盒酥饼。“你最近都不上吟风阁了,咱们小姐想得紧,亲手做了一盒点心,望大少莫忘有心人。” 柳乘风满脸呆滞,转头看向身后的魔芳馡。他真的没有招惹吟风阁的花魁,充其量在阁里喝了两回酒,在花魁被调戏的时候伸出援手,他是冤枉的。 魔芳馡对他抿唇一笑,凤眸依旧清水透明,天幸的是,眼里没有愤怒。 他松一口气,正想着怎么拒绝丫鬟的好意,对方已经把饼塞进他怀里,羞怯怯地丢下一句:“柳大少,小婢也等你来喔!” 小泵娘走了,柳乘风抱着酥饼伫立风中,脸上的笑容崩溃了。 魔芳馡在他身后等半天,他也不动,便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再不走,我们要迟到了!”他们今天约了几名漆器商人谈生意。 柳乘风低着头。“阿馡,我跟他们真的没关系……也不是,我们一起喝过两回酒,可只是喝酒,再无其他,你要相信我。” 看来他真的很紧张,他都不笑了。她有些心疼,又有些感动。他把她看得很重要。 “我相信你啊!如果你们有暧昧,她们想找你,私下连络就好,何必辛苦在大街上堵人?” 他松了口气,浅浅的笑在唇边漾开。 她仿佛看见春风中,桃花正一朵一朵地绽放出美丽的姿态。 她好喜欢看他笑,心暖了,整个人好幸福。 “你不生气就好。”他看见街角一个乞儿,就把酥饼送给对方,还附赠五文钱,既然魔芳馡这么相信他,他更要端正己身,不辜负她一番信任。 “我们走吧!”事了后,他来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轻地说:“阿馡,我绝不会教你失望的。” “你本来就没有让我失望过。”她是很迷恋他的。 他们手牵手来到江南春,这是一间茶坊,专供品茶,既不卖酒也不出售饭菜,很清雅,又完全不沾染脂粉的地方。 柳乘风想了很久,他拒绝上青楼,便改约酒楼谈生意,但那些生意伙伴还是叫了一堆粉头儿进包厢取乐,这跟上青楼有什么分别? 茶坊就不一样了,这里没酒没菜,就不信那些人还敢叫姑娘到这里花天酒地。 在小二的引导下,柳乘风和魔芳馡走进包厢,又呆住。 里头是没有粉头儿,却有十二名小唱,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风情艳曲。 他心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叹,人啊,只要想风流,真是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寻欢作乐。 一个商贩看到柳乘风,开心地招手。“总镖头,我们等你很久了。” “柳大少。”三个小唱瞧见他,就像猫儿看到鱼,立刻扑了上来。“听说是你设宴,我们姐妹连知府大人的邀约都推了,就为了见你,今天你可得补偿我们。” 柳乘风的笑容又崩溃了,他呆呆地转头看魔芳馡。面对这种情况,她还肯信他吗? 魔芳馡皱了皱鼻子,心里是有些酸,但柳乘风的样子却让她发不出火。 她相信他不是急色鬼,就是青楼姑娘,也不会喜欢贪欲的婬徒。 但柳乘风确实很得众家小姐的青睐,为什么呢?他有何特殊魅力,让人难以忘怀? 一个商贩周老爷笑了。“应柳大少的约就是有这好处,风声放出去,姑娘不用请,她们自动赴约!呵呵呵,郑老、王兄、李兄,咱们今天有福了!”说着,他就把一个小唱搂进怀里,端起茶杯,便往人家嘴边灌。 柳乘风皱眉。风尘女子,金钱买卖,这也没什么,可用强逼的,就不太好了。 “周老爷取笑了。”他倒了一杯茶,敬那欺负小唱的周老爷。“此处无酒,柳某便以茶代酒,预祝大镖局与贵商行合作成功,干杯。” 这茶都端到眼前了,周老爷也不好再跟小唱闹,正经八百地端了茶杯,与柳乘风碰了一下。 柳乘风乘机给那小唱一个眼色,对方便机灵地跑走了。 周老爷想去追,柳乘风先他一步对着姑娘们挥手。“有没有什么新曲子,快唱几首来,今儿个这里的老板都是赏鉴一流的风雅之士,定能给诸位一番有益的指导。” 周老爷有些不高兴。“光听曲有什么意思?” 郑老是跟大镖局合作最久的,很清楚柳乘风的脾气,任何酒宴只要有他在,就不许人胡来。这样虽少了些欢乐,但他很会带动气氛,姑娘们又会特别卖力表演,偶尔尝试,也别有一番滋味。 包重要的是,目前尚善国,只有一家大镖局有能力有本事送大批漆器上京。漆器这玩意儿娇贵,随便雇个行脚工运,路上只要碰坏一点,价格便落了十成。 但大镖局有人,还是训练非常优秀的好手,请他们送,价钱是贵了点,但安全又妥当,是两方都得利的好事。 郑老不想坏了这场合作,便道:“原来周老弟还懂赏鉴之道,别的不说了,今天一定要给我们好好讲评讲评!” “周老爷文雅之名遍天下,定能让我等大开眼界。”柳乘风跟着补了一句。 周老爷被郑、柳两人捧了一番,身子骨也轻了几两,好像自己真的成了风流雅士,便不再强拉小唱占便宜,笑嘻嘻地坐回原位。 “好好好,我们听曲,让各位见识见识我的本领。”这也不是胡吹,周老爷青楼混惯了,什么歌舞没见过,也许不会吟诗作曲,但看个好坏还是行的。 于是小唱们开始吹弹说唱,魔芳馡则像尊门神似的,站在柳乘风身后充当他的保镖。 席间,有人对她的身分好奇,起哄地喊她柳夫人,要她也来喝一杯。 但柳乘风亲自下场,弹了一曲,化解危局。 他的琴技还好,但一曲宛转,如春风化雨,在大地上铺下一层绿色的绒装,仿佛沉睡了一个冬季的万物清醒了,枯枝吐出新芽,不多时,枝叶繁茂,还有百花馨香,蜂蝶群舞。 魔芳馡听得呆了,竟以为他的琴中出现了百灵鸟,上窜下跳地欢唱着。 她隐约有点明白他的桃花运了,一个人如果不只有貌、有财,还有才,而且对人斯文有礼,任谁都会喜欢。 要不要让柳乘风改改性子,省得他成天招蜂引蝶呢? 她目光搜寻过那些小唱脸上的痴迷——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她才不想叫他改呢!她微微一笑,也跟着加入痴迷的行列。 宴会结束,柳乘风和魔芳馡离开江南春,返回大镖局。 这一路上,他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他处处为小唱们周旋并无他意,只是看不惯。 但他心里也清楚,他这样对人好,很容易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他的风流之名是自招的。可难道要他见死不救?唉! 这种事真是麻烦透顶。他揉着抽疼的太阳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你不舒服吗?”魔芳馡歪着脑袋看他,清澈的眸里荡漾秋水,几分关怀、几分忧虑,就是没有恼意。 这使他更加惭愧。“阿馡,我与那些姑娘只是朋友,并无其他关系,你千万别误会,我们——” “我知道啊!” “我是不忍心看她们被欺负,才出手帮一把——咦?你说什么?”他的解释突然卡住了。 “我说,我知道你并不花心,我相信你。”她看着他,脸上几分忧心。“我绝对没有怀疑你,所以你也不要耿耿于怀。”他的“不笑”让她心疼。 他张大嘴,平时千伶百俐的一个人,却让她几句话打成了一根木头。 “乘风,你还好吧?”她第一次见他这种样子,好生不安。 “我……”他想问,为什么她这样容易相信他?但有人打心底相信自己,真好。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这不同于他平时桃花般的笑容,是一种很平和,直达人心的温暖。 她瞧得痴住。自己真喜欢他的笑,喜欢到愿意一辈子沉溺,永远不醒。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也不问原因了,只是牵住她的手。 她微笑地靠在他身边,觉得一辈子没这么开心过。 “大庭广众的,你们不必这么肉麻吧?”一把凉凉的声音像冰水,从后头泼过来。 “尤贪欢?!”柳乘风更加拉紧魔芳馡的手。“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之前她拐了魔芳馡,被他教训了一顿,轰出大镖局,还以为至少一年半载不必面对这个可恶的女人,结果才三个月,她又来了。 倒是魔芳馡,看尤贪欢衣着破旧,脸蛋也瘦了一圈,猜想她最近的日子大概不太如意,便问:“你要去大镖局吗?” 尤贪欢瞥了柳乘风一眼。她的确是来大镖局避难的。前些日子,她不小心招惹了乾坤门的人,被追打得很惨,她又没有其他的朋友投靠,想了想,还是只能找柳乘风,只是不知柳乘风愿不愿意帮忙? “这次又惹了什么事?”柳乘风问。 “乾坤门的人说我侮辱了他们掌门。” “你侮辱了吗?” 尤贪欢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我说目前江湖九大派、十二门,就属乾坤门的孙掌门长得最难看,这算侮辱吗?” 柳乘风想到乾坤门那个胖子掌门,人矮又秃头,偏偏他还喜欢穿得五颜六色,自以为潇洒。 “那虽是事实,但你若在人多之处说这话,也算侮辱。” “我在和平客栈说的。” “好吧,那是侮辱。” 尤贪欢皱起眉。她是个画师,一生追求美丽的事物,怎能让她违背良心,说一个丑陋的人美。 “但这不是你的错。”柳乘风叹口气,正想叫尤贪欢跟他们一起回大镖局,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魔芳馡甩月兑了。“阿馡,你要去哪儿?” 魔芳馡气势汹汹的,好像一头愤怒的母狮,直冲街尾。 大风客栈门口,两个小泵娘被捆得像粽子似的,五个男人正拿鞭子往她们身上挥下。 “叫啊!你们不叫,大爷们怎么开心?”男人一鞭挥下,就是一道血花溅起。 魔芳馡气得发抖,那小泵娘都被打晕了,如何叫得出声?她生平最见不得这种以强欺弱的事,尤其,那两个小泵娘她还认识。 “住手——”她才喊到一半,就被人拖走了。 五个男人一心一意欺负人,也没注意哪边不对劲。 尤贪欢捂着魔芳馡的嘴,把她拉到一边的暗巷里,小声说道:“那是乾坤门的人,你惹不起的。” “乾坤门的人又怎样,他们打十九和七七!”那是她的师妹。尽避魔芳馡与师妹们闹翻了,还杀了二师妹,但她见到其他师妹受苦,仍是看不过去。 “这个……也是啦,但她们是魔女教的人,所以……”乾坤门灭魔,是正当行为。 “魔女教又如何?”魔芳馡还不知道魔女教引起公愤的事。“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凌虐两个小泵娘!”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按照尤贪欢的本性,她也想教训乾坤门的人,但灭魔一事是全江湖人都认可的,贸然插手,恐惹大祸。她只能求柳乘风那只三脚猫赶快来,把魔芳馡丢给他,这档闲事她管不起。 见尤贪欢没话说了,魔芳馡想甩月兑她,过去救人。 尤贪欢赶紧抱住她的腰。“你别冲动啊!” “放开。”魔芳馡很生气,运功挣开她的怀抱。“你再拦着我,我不客气了!”她转身正要走,却见柳乘风沉着脸走过来。“你也要阻止我?”她真不懂,这些人都没良心吗?看着两个小泵娘如此受折磨,他们也能无动于衷? 柳乘风怔了一下,叹口长气。“救人。” 魔芳馡展颜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她飞一般地冲出暗巷。 尤贪欢对柳乘风说:“你确定要淌这趟浑水?会很麻烦喔!” “你真忍得了这种事?” “忍不了。”所以尤贪欢跑第二个。 柳乘风武功最差,落在最后。 他们三人将乾坤门五个弟子打成猪头一般,然后救了两个魔女教的小泵娘走了。 至于接下来可能会有的麻烦……他柳乘风怕过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8章 柳乘风终于将魔女教引起武林公愤的事告诉了魔芳馡,她呼得目瞪口呆。 师妹们真的干了这么多坏事?就为了追杀她,她们差点颠覆了半个江湖,也替自己的惹来杀身之祸? 她不相信,当日从怀阴岛来尚善国的百余人里,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六,最小者仅十四,会一次派这么多人来购粮,是因为大家都没见过世面,师父怕她们上岸后会被拐了,才多叫几个人,令她们互相帮助。 后来因为她的关系,师姊妹们闹翻了,她杀了二师妹,离开魔女教。她以为其他师妹便死心返回怀阴岛,想不到她们根本没机会回去。 她跑去问两个被救回来的师妹。 罢好十九醒了,她比魔芳馡还小一岁,但经过数月的逃亡和折磨,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十九,你老实说,你们真的去勾引名门弟子、与黑道串连、杀人劫财、图谋不轨?” 十九本是讨厌魔芳馡的,大师姐高高在上,压得底下的师妹几乎喘不过气,二师姐说,只有大师姐死了,大家才能有好日子过,那时她太累了,便认同了二师姐。 可这根本是场错误,她们的行动抢失败连连,几个师姐反目成仇,那些本来说要帮助她们的人,在“灭魔行动”开始后,很多都临阵倒戈了,她被乾坤门的人捉去,饱受折磨,生不如死,早知道……她一辈子都不离开怀阴岛了。 她想不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魔芳馡救了她。果然还是同门可靠,她像落单的孤雁,乍遇同伴,拉着魔芳馡的手放声大哭起来。 “大师姐、大师姐……呜呜呜……” 魔芳馡扶着她,眼里也有泪。总是同门一场,岂能完全无情? 柳乘风站在旁边,等她们哭得累了,他给小泵娘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嗓,又轻拍魔芳馡的肩膀,安慰她。 “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想想将来吧!” 魔芳馡又吸了几口气,才平抚情绪。她把刚才的问题重新提了一遍。 十九很激动。“我们才没做那种事!分明是他们说我们漂亮,自愿替我们办事,结果……人家打来时,他们就说是受了我们的诱惑,反过来打我们……那个孙掌门骗我,说愿意替我们解释清白,只要我嫁给他,我才答应,他就……八师姐和九师姐都被他杀死了,他还捉了我们十几个师妹……呜呜呜……” 柳乘风苦笑,这些魔女教徒果然“天真蠢蠢”,世上怎可能有白吃的午餐? “孙掌门?哪个孙掌门?”听见有人这么欺负自家师妹,魔芳馡气得想杀人。 “是乾坤的孙掌门。”十九哭着说。 “他除了逼你嫁他外,还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事?”若然,她会让乾坤门给其他死难的师妹们陪葬。 “他……”十九放声大哭。她把身体都给了那人,他却如此对她,她已经不想活了。“好师姐,我想回怀阴岛,这里的人太可怕了......我死也要死在岛上……” 柳乘风下长叹。所谓的白道、黑道,界限竟是如此模糊,乾坤门枉称侠义。 这时,十七醒了,看见魔芳馡,她也开始哭。 魔芳馡手忙脚乱地抱着她。七七是教主的义女,并未随船上岸购粮,怎会与十九一起落难?她不禁疑惑。 魔芳馡安抚了她很久,才问:“七七,你怎么也出来了?” 七七边抹眼泪边说:“你们出来那么久都没回去,岛上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师父很担心,就派了我和六八、九九一起出来找你们。结果我们才上岸,说要找魔女教的人,就被捉了……呜呜呜,大师姐,你要给我们报仇,六八和九九都死了……” 魔芳馡大惊,她们先头出来购粮的师姐妹就顾着内哄,竟忘了岛上还有几百家人在等着她们运粮回去。 “七七,你几时出来的,岛上的粮还能撑多久?” “我是上个月出来的,那时,岛上还有三月余粮。” “我立刻想办法购粮,送回怀阴岛。”魔芳馡说。 “这件事还是我来办吧!”柳乘风说。现在外头风声鹤唳,魔女教的人暂时不宜出面,大镖局拥有庞大的人力、物力,是办此事的最佳人选。 “可是……”魔芳馡开始害怕了,魔女教人人喊打,她和两个师姐住在这里,会不会给他惹麻烦?她是不聪明,弄不懂那些勾心斗解之事,但她还是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 “放心,这种事我有经验,绝对不会出岔子。”柳乘风拍拍她的肩。“你再跟你师妹们聊聊吧!我先出去安排。”他走了。 魔芳馡很担心,魔女教得罪的是半个江糊,那成千上百的高手,大镖局真抵挡得住? “大师姐,我们还能不能再回怀阴岛?”七七掉着眼泪。 “我……”她想说可以,但她真的没有把握。她有很好的武功,但要以一人之力与整个江湖对抗,仍无半点胜算,她唯一的依靠还是柳乘风。 她的心很慌、很乱,但面对师妹的泪,她还是强颜欢笑。“放心吧!乘风说要帮我们,就一定会做到。”她可以全面心仰赖他吧?他总是那么厉害,仿佛无所不能,她觉得只要有他在,哪怕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 可为什么,她的手一直颤抖呢? 十九在旁边小声地说:“大师姐,男人都是不可信的,他们忘恩负义、刻薄毖情,我们很多师妹就是被他们最亲密的男人出卖而死的,我......你看我也知道……”她和孙掌门还拜过堂呢!结果孙掌门拿下她,还博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男人,根本不会珍惜女人。 “我信任乘风。”魔芳馡说得斩钉截铁。但她的心还是慌,为什么就是怕呢? “你们也饿了吧?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东西吃。”魔芳馡转身走了出去。她才到后园,便听下人说,尤贪欢走了,临走前还告诉下人们,大镖局将成为众矢之的,要有门路的人都快逃命吧!现在下人们人心惶惶。 尤贪欢真过分,明明揍乾坤门的人她也有分,却自顾逃命。 但尤贪欢的行为正符合人性,不是吗?凡人都懂得趋吉避凶。 可柳乘风没有,他选择跟她在一起,因为她,他和他的家将承担极大的风险。 她感激他的不离不弃,但是…… 她能不能毫无愧疚地接受他的帮助?恐惧,又一点一滴从她心里萌生蔓延出来了。 入夜,魔芳馡在柳乘风的书房门口徘徊着。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却不晓得如何开口。 她迷茫着,想得头好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丝夜雨飘下来了,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裙,她也没发觉,只专注地看着那扇犹透烛光的门。 这么晚了,他还在工作,是为了魔女教的事操心吗? 好像,从他们认识以来,自己就没给他带来好事过,只有无止尽的麻烦。 如果不曾相识就好了……她有点痛恨自己。 可是不能与他一起又让她心痛,她真的很爱这个男人,风流、聪明、武功烂得要命、偶尔还会耍些小贱招,但他会笑得像桃花一样美丽。 倘使有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他的笑…… 唔!心脏突然疼得让她差点站不住脚。 咿呀——书房的门被打开了,二十来名镖师鱼贯走了出来。他们看见她,拱手跟她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最后,一道黑色的、带着冰雪般气质的人影立在她面前。“你找大哥,他在里面。”柳照雪也回来了。大镖局有难,除了远在大散关赶不回来的柳啸月外,所有大镖局人员都排除万难回来。 魔芳馡低头,好久,才给了他一扭曲的笑。“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柳照雪耸耸肩。“镖局从来就不缺麻烦。” 魔芳馡愣住了,他这是在安慰她吗? “你进去吧!”柳照雪走了。 魔芳馡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入书房。 里头,柳乘风正皱眉,翻着一叠又一叠的资料,没发现魔芳馡的到来。 她眼眶有些酸,好像从他们在一起后,他就不常常笑了。 明明,她是如此爱他,如此希望他开心,为什么她不能带给他笑容? 滴答,一滴眼泪滑落她眼角。或许,他们真的是很不适合在一起,他们携手的日子只有苦难,没有幸福。 “乘风。”她轻轻地喊。 “阿芳!”看她半身的湿,他吓一跳,赶紧走过来,随手从身上掏了条手绢帮她擦干。“外面在下雨吗?你怎不撑个伞,着凉怎么办?” 她看着他拂过她脸庞的手,他帮她擦头发的姿势好温柔,她确实感受到被宠爱的幸福。 但两人在一起,只有一方会快乐,依然不是一段完善的感情吧? 柳乘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等他发现自己拿来帮她擦拭的手绢是某位姑娘送的,尴尬得满脸通红。 “不是的,阿芳,这个……”他飞快地将手绢扔掉。“别误会,我……手绢……我绝对是清白的……”他最近好像常说这种话,说到最后,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风流花心了?怎么桃花运总斩不断? “我相信你。”她从没怀疑过他的情意,她怀疑的是自己。 “谢谢你。”他松一口气,从书桌上翻出一张纸,跟她说:“我已经让人运了五百石米粮和食盐、干肉、蔬果若干到怀阴岛,预计半月可以抵达,你不必担心岛上缺粮了。” “谢谢。”他真好。可为什么他越好,她越心痛? “我们俩还需要这么客套吗?”他已经把她当成妻子,两人是一体的,有事情当然一起承担。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怕看得越久,沦陷得越深,便没有办法跟他说再见了。 “乘风,我……我想带十九和七七回怀阴岛。” “现在吗?她们的身体承受不了风浪的。”更重要的是,灭魔行动方兴未艾,魔女教的人一露面,恐有生命之危,他不想她冒险。 “不怕,我们从小生长在怀阴岛,驾船、游水几乎成了本能,再大的风浪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老实告诉她。“阿芳,江湖的风浪比海上的更可怕。” 她别开脸,不说话了。正因明白了江湖风浪的恐怖,她才想走,不愿连累他。 他也是心灵剔透的人,渐渐地猜出了她的想法。 “你是怕牵连我,才要走的?” “尤贪欢都离开了,你……君子不立危墙下,你真的没必要让整个镖局和我一起冒险。”因为她会好不舍、好心疼他的付出。 “尤贪欢是尤贪欢,我是我。阿芳……”他拉起她的手。“若不能同甘共苦,我们如何做夫妻?”她眼泪唰地流下来。“可我不要你有事啊,乘风……我不想连累你,我好怕……” 他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抚她的背。“我不会有事的,早在邀你上大镖局时,我便预料到可能会遇上这种事,也做了防备。你要相信我,没人可以击倒我。” 她眨眨眼,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他们一起逃出地牢时,魔女教还好好的,他怎能预知魔女教的覆灭? “条从在地牢遇见你,我便知你是魔女教的人,你们正在闹内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闹翻。” 那是她心里的痛,一直不想再提,但对象是他,她愿意说。 “教主想让我接位,二师妹不服,加上多年来我在教中地位尊崇,教主总拿我当榜样,逼师妹们练功,其实师妹们已经很努力了,就不知道为何,她们的功力增长永远没我快。教主恨铁不成钢,每天打骂她们,我又只顾着练武,也没想过阻止教主,于是跟师妹们的感情越来越差,等我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如何弥补了。可我还是想,同门感情再不好,总不至于互斗吧?没想到二师妹暗中连络一群人,想置我于死地。我心中有愧,也无法对她们动手,只好逃跑。我以为只要我消失,二师妹就会死心,等她们买了粮,回去怀阴岛,二师妹顺理成章继位成为下一任教主,一切都会很完美,谁知……”二师妹的疯狂惹怒了她,她杀了人;魔女教被围攻,一众师妹几乎死伤殆尽,说来,她也是间接凶手。 “你们都太想当然耳了。”柳乘风抱着她,轻摇着她的肩。“记得你问过我,魔女教什么出名,我说魔女教徒美艳娇俏,魅力无人可挡。那时,祸患已经铸下了。你可知你的师妹们大摇大摆踏入江湖的那一刻,引起多大的风波?从没人见过那么多、那么漂亮的美女走在一起,她们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不论黑白两道,都有人喜欢上她们。那些江湖人对她们大献殷勤,很快地,她们便成了一大势力,声望直逼九大派。我不知道她们一开始接受男人的好意是何想法,单纯地与对方两情相悦,还是想利用这些人追杀你?总之,她们被突如其来的权力冲昏了头,她们破坏别人的家庭、颠覆了三个门派、还灭了一个世家,她们已经到了一种顺我生、逆我亡的疯魔状态。在我被捉入地牢前,就听说有人要发起‘灭魔行动’,剿灭魔女教,大镖局虽款参与,但我是总镖头,总能收到更多消息。” 那些事听得她浑身大汗、彻骨冰凉。真不知短短的几个月,怎能发生那么多事?但…… “你早知那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又如何?帮你师妹再把江湖杀遍?还是加入灭魔行列?” “我……”她不知道,这整件事究其根本,也没有真正的对与错,她无法选择一条正确的路。 “江湖永远都有争执,而这些事绝难分出个黑白,所以阿芳,置身事外,有时就成了最好的方法。” “你若想置身事外,为何还带我进大镖局?” 他顿了一下,抱她的手加大了力道。“我怎能不带着你,我喜欢你啊!” “可我把麻烦带给了大镖局。” “事情未必有那么坏。”他亲吻着她的额头。“阿芳,相信我,眼下的情况我可以摆得平,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去报仇?” 她沉默了,想起百来个师妹死无葬身之地,她心如刀割,但她们犯了错,本该付出代价。 可她们根本不晓得那些事有错,比起江湖人,魔女教徒太天真,才会这么容易被人引诱、犯下大错。 追根究低……这就是江湖。 她咬紧了唇,点头,泪在眼眶中打转。 “好,我不报仇。”她突然好想念怀阴岛,日子虽然清苦,但没有这么多的争执与阴谋。 “放心吧,阿芳,我已经吩咐下去,从今天起,大镖局不再接受民主间任务,我们只替官府服务。所谓民不与官斗,只要染上官家色彩,江湖人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找大镖局麻烦,如此过上一、两年,待灭魔的风声淡了,我再想办法协调魔女教与各大派的恩怨,顶多五年,我一定让你平安无事。” 如果说她这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最幸运,就是遇上他吧!有个人这么全心全意对待自己、支持自己,她觉得遇上再大的风浪,也能克服。 “乘风,我也能帮忙的,只要是我能做的事,请不要客气,一定要告诉我。”她用力回抱着他。 “好。”他说,但没想到真的要让她知道。男人若不能完美地保护他的女人,还算什么男人? “启禀总镖头,乾坤门孙掌门偕门下八大弟子来访。”镖师来报。 柳乘风从大叠帐簿中抬起头。自从救了十九和七七后,已过半月,大镖局顺利染上官家色彩,乾坤门也一直未有动作,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孙掌门为何突然来了?他就这么痛恨魔女教,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他挥手让镖师退下,自己理了理衣服,往大堂行去。 孙掌门端坐堂上,身后八名弟子,个个面目带煞。孙掌门就跟传闻中一样胖,五官很端正,但一脸古板,偏又穿得五颜六色,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见鬼了。 “久闻孙掌门大名,柳某恭迎来迟,还请恕罪。”柳乘风拱着手,走到堂上的主位坐下。 “总镖头客气了,大镖局如日中天,孙某才要久仰。”孙掌门也拱手回礼。 “这多亏了诸位大人爱护,柳某不敢居功。”柳乘风暗示他,江湖事,江湖了,现在大镖局已经是半官身分,孙掌门若无大事,双方最好两不相交。 孙掌门也听出了他的隐语,不禁皱眉。江湖人都不喜欢跟官府中人打交道,但为了灭魔大业、武林安宁,他又不得不犯这个忌讳。 “总镖头,孙某不擅言辞,就直说了,传闻大镖局收留了数名魔女教妖孽,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人还是从乾坤门手上截下来的,柳乘风也推托不了,干脆地承认。 “请大镖局交出妖孽,以示正法。” “孙掌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魔女教徒若犯了法,也该交由官府审判,岂能施以私刑?”这就是背靠官府的好处了。 “荒唐!辟府什么时候能管到咱们江湖人头上?总镖头莫非包庇妖孽?” “孙掌门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这江湖也在尚善国里,岂能不遵王法?” 孙掌门觉得柳乘风很难缠,他闭口官府、开口王法,分明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这样的江湖人简直把武林的脸都丢光了,该死! 偏偏,柳乘风的话又挑不出错处,江湖的确超月兑于朝廷之外,但他们依然是尚善国民,谁也无法否认。 “总镖头,魔女教妖孽为非作歹,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无数,已犯众怒,孙某不才,蒙各位英雄推荐成为这次灭魔行动的领导,孙某是势必完成任务的,也希望总镖头配合,莫要自误。” “柳某还是那句老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镖局上下都不会触法。” “柳乘风,你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孙掌门气死了,踢翻椅子站起来,他身后的八大弟子也跟着拔出武器。 “很抱歉,孙掌门说的那两种酒,柳某都不爱喝。”柳乘风不动如山地端坐着。他虽武功不好,但大镖局自有高手应付这种不受欢迎的客人。 柳照雪自堂后走出,一身冰冷的气息,张狂的杀意如刀,直刺得乾坤门的人站立不稳,频往后退。 “文痴武绝照雪寒!”孙掌门脸色发白,任何人乍遇江湖第五高手都要紧张。“你们兄弟真的要与整个江湖对抗?” “不过是十二个小门派的联合,也配代表江湖?”柳照雪的嘴巴一向比他手上的刀锋利。 孙掌门被他一句话气得差点呕出一口血。 柳乘风抚着额头苦笑。他让大镖局只接官府任务,就是不想与江湖人闹翻,结果柳照雪一句话,便把他所有布置都破坏了。二弟的毒嘴啊……唉! 柳乘风看着孙掌门面色铁青,含恨而去,心底有个预感,只怕还有更大的风暴…… 第9章 最近大镖局遇到很多麻烦——不是镖货被抢,他们保的都是官银、官粮,除非铁了心要造反的人,否则谁会成天打那些东西的主意? 但大镖局的镖师却常常被恶意挑衅、打伤,柳乘风知道这是乾坤门搞的鬼,可惜一时间找不到证据。 他只能减少任务,集中人手,麻烦柳照雪看护,这样再遇到找麻烦的人,也有能力打回去。 因为柳照雪不在,魔芳馡又乔装成柳乘风的贴身保镖。之前她怕身分曝露,再给大镖局添麻烦,一直躲着,但紧要关头,也只能求这样的化妆术能挺过关了。 柳乘风倒不觉得有啥好藏的,大镖局收留两个魔女教徒是收,三个一样收,难道少了一人,乾坤门就不来找碴?不可能。 魔芳馡时刻跟着他,本来是件很幸福的事,但离他越近,看着他因繁忙而日渐瘦削的脸,她心里就越难受。 她再也不看盗神昨昔与名捕苏觅音的传奇故事。兵与贼的交往,岂不如他与她,白道与黑道的对立? 什么身分的对立?什么突破万难的恋爱?丝毫不美,只是一种痛苦与折磨。 她现在天天想着是不是要离开他?她好怕他会被她牵累得家破人亡。 这种日子就像有人在她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每天拉紧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绳子就要勒断她的脖子。 “……阿馡、阿馡……”柳乘风摇晃她的肩膀。 她还没有回过神。“乘风——快躲!”是有敌来犯吗?她想也不想地挡在他身前。 “躲什么?”他苦笑。 “不是有敌人来吗?” “哪里?”他想,她太紧张了。他扶魔芳馡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可是你叫我,我以为……”她还在恍惚中。这几天脑子总是钝的,一时想起在地牢的日子、一时想起他吻她的甜美,或者他带她逛街时的甜蜜,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会错乱,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刻。 “我叫你是想问你,中午吃什么?”他拉着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阿馡,你不用害怕,放轻松,我会保护你的。” 魔芳馡沉默了半响,轻应了声。她其实不怕他保护不了,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护不了他周全。 她又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为什么爱一个人到最后,尝到最多的是痛苦? “启禀总镖头。”一个镖师来报。“周老爷来访,说有件大买卖想与大镖局合作。” 那漆器商人不知道大镖局已不接民间任务?柳乘风心下狐疑,他跟周老爷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谈大买卖的地步。 “请周老爷堂上坐,我一会儿便去。” “是,总镖头。”镖师退下了。 魔芳馡忍不住疑惑。“你不是不接民间任务,为何还要见他?” “因为他在这种时候来了。”柳乘风别有深意地笑着。 “什么意思?”他的思绪转好快,她很辛苦地追,但总是追不上。这让她挫败。 “你跟我走就对了,我请你看好戏。”他卖关子。 她还是不解,只好集中所有的心神,更加小心地护卫他。 柳乘风和魔芳馡一前一后进入大堂。周老爷起身向他拱手,身后站着四个家丁,脚边放了一只大箱子。 魔芳馡看到四个家丁,寒毛就竖起来了。她给柳乘风传音入密。“乘风,他身后四个人都是高手。” “我就知道他别有图谋。”柳乘风低哼。“看来乾坤门是坐不住了。” “乾坤门?啊!”她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周老爷是乾坤门派来找大镖局麻烦的。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躲?她搞不懂他,但自己紧张到胃痛,紧贴着他,一步也不敢稍离。 “没事的。”柳乘风低声安抚她。然后走进大堂,与周老爷行礼。“数月未见,周老爷别来无恙。” 周老爷假意哼了声。“自从总镖头不接民间任务后,本老爷的漆器就不得不找其他人运送,那些人粗手粗脚,害得本老爷损失惨重,怎会无恙?” 柳乘风连连拱手。“周老爷说笑了。” 周老爷叹口气。“本老爷或许夸张了,但确实损失不少。”因此乾坤门找到他,希望藉由他的手,逼迫柳乘风交出魔女教徒,他才会同意合作。身为一名漆器商人,实在太需要一群能力强大、又做事仔细的镖师了,他希望柳乘风能尽快从江湖那滩浑水中月兑身出来。 “柳某可以为周老爷介绍几家镖局,他们的镖师也非常能干,定能完成周老爷的委托。” “哪家镖局比得上大镖局?”周老爷没好气。 柳乘风只好赔礼。 “也罢,你不接民间任务,本老爷不相逼。但本老爷有件礼物要送予太师,这你总该接了吧?” 这不是钻他话语的空子吗?柳乘风暗想,这种烂主意到底是周老爷想的,还是乾坤门策划的? “不知周老爷要运送的是何种物品?” 周老爷打开脚边的大箱子,一股异香飘出来。“佛手兰,功能舒心、延年益寿。这可是稀世名卉,除了你大镖局,本老爷不放心——” “周老爷,离开那只箱子!”柳乘风看清箱里的物品时,脸色大变。 魔芳馡倏地化成利箭一般,冲到阶下,一脚将箱子踢出大堂。 一只白玉雕的花瓶从箱子里滚出来,花瓶里插了一株通体碧绿,顶上开着宛如人手、雪白清艳、香气扑鼻的花朵。 “你干什么——啊!”周老爷大叫。这佛手兰可是价值连城,娇贵无比,一见尘埃,便化为水。 但外头那株“佛手兰”却在落土后,发出嗤嗤声响,变成一逢烟雾,一股好像腐烂尸首的味道冲了出来,闻之欲呕。 同时,那四名家丁也动了,掏出无数暗器射向柳乘风。 可魔芳馡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她的手指如利爪,每一次挥动,就有一个人的手部关节被卸下来。 周老爷被吓得浑身发抖。突然,一只手臂打斜横里伸出来,将他扯出了争斗。 “跟我来。”却是柳乘风救了他。 魔芳馡下了狠手,砰砰砰——连续八声响,四名家丁的手脚尽折,倒在地上。 “阿馡,快拿些土将那支奈何埋了。”柳乘风说。 魔芳馡不放心留下他,犹豫着。 “快点,奈何的花气有毒。”柳乘风催促。 她把功力催到最高,身子好像突然从大堂里消失了,下一瞬,却在堂外出现。她取了土,埋掉奈何,再回来,那动作快得教人以为是眼花。 当她重新回到柳乘风身边时,一阵头晕恶心。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奈何?不是佛手兰吗……可是……”周老爷糊涂了。孙掌门把花送来的时候,告诉他,那是佛手兰,请他交予大镖局运送。乾坤门会在中途抢走花卉,逼柳乘风拿魔女教妖孽去换。孙掌门的意思是,只要大镖局和魔女教划清界线,江湖人便不再限制大镖局接受任务,这样周老爷的漆器就能找大镖局运送了,他自然答应。 但运送的不是佛手兰,而是奈何,嗅闻其花气三日,便会中毒而死的鬼物……周老爷隐隐发现,孙掌门不是想逼大镖局妥协,是想害大镖局上下性命,而他险些做了刽子手。 “你居然能分辨奈何和佛手兰?”一个家丁咬牙切齿。那是痛,不是恼恨,任何人的四肢关节尽被打折,都会痛得头皮发麻。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品花鉴玉柳大少,这世上没有我分不清的花卉和玉类。”柳乘风对自己的本领很有信心。 “那不是指你风流天下?”周老爷好奇。 “那是诬蔑!”柳乘风很难堪。“我绝对不风流。”可叹世人都不了解他。 这时,魔芳馡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没说话,但传递给他一份信任。 柳乘风深吸口气,稍微平抚情绪了。“阿馡,麻烦你封了他们的武功,我要带他们去见孙掌门,看看他怎么说?” 魔芳馡点头,才蹲子。 “妖孽!你们休想拿我们威胁掌门!”语毕,四名家丁居然都咬舌自尽了。 周老爷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江湖,果然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魔芳馡暗恼,她的武功还是不够好,竟来不及阻止他们自杀。她看了柳乘风一眼,为了保护他,她一定要获得更高深的武学成就。 她不知道,她这种希望就跟找死没两样。 柳乘风的脸色是最差的。长年行走江湖,他知道,江湖很多时候没什么道理可解。但像乾坤门这样完全不讲理,碰上了,就非要跟人争个你死我活的门派,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很不安,大镖局这回遇到的麻烦很大、很大。 不过幸好,他还有压箱的绝招。乾坤门要大镖局亡,鹿死谁手还未知呢! 只是这个准备要暗地里进行,若让魔芳馡发现了,肯定又要觉得对不起他。 唉,其实两人之间哪里讲究这许多?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啊!他不明白她在别的地方明明很大方,怎么遇上“情”这个字,她的心思就特别迂腐? 尤贪欢又造访大镖局了,说要跟柳乘风单独谈话,魔芳馡不同意,眼前大镖局风雨飘摇,很多朋友跟敌人根本分不清,她不愿放柳乘风和任何人独处。 但柳乘风劝她放心,安抚了她很久,她才面色铁青地离去,可还是守在书房外。她没有办法离开他太久,会担心害怕得手脚发抖,心要麻痹。 她好想吐,却必须勉强忍住,因为一吐出来,心思就飞散了,万一这时有人要害柳乘风,她怕自己阻止不及。 可胸口真的好闷,头痛得快炸了。 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底? 她忍不住又想,如果她走了,不跟柳乘风在一起,大镖局是不是能恢复正常? 她已完全看不见两人的将来了,好痛苦…… 魔芳馡拚命要自己站直,辛苦地喘息着。 书房里,尤贪欢看着柳乘风好久。他总是一副潇洒样,唇边灿烂的笑宛若桃花舞春风。这个男人也是很好看的,但很奇怪,她从没想过画他,但她常常会想起他,便来找他聚一聚,渐渐地,大镖局成了她经常往来的地方,这里还有一间她专门的住房。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小人,她喜新厌旧,贪生怕死,所以大镖局一出事,她立刻跑了。 但她走在江湖上,总会忍不住打听大镖局的事。她的身体离开了大镖局,心却遗漏了。 这回,她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挣扎良久,还是跑来警告柳乘风。她明知这里已成四战之地,随时会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来? “你可知乾坤门已做好准备,要强攻大镖局?” “知道。”从周老爷来访那日起,柳乘风就预料到有那么一日。“我还晓得,他们本来是十二个门派共议灭魔行动,现在只剩两个,乾坤门和逍遥派。逍遥派现任门主是孙掌门的女婿,唯命是从,因此严格算起来,现在江湖上还执著于灭魔、要与大镖局分生死的,只剩乾坤门一家。” 柳乘风让大镖局扯上官方这一计还是有用,民不与官斗,魔女教现在已经无力危害天下,自然也没有江湖人愿意冒着得罪官府的危险,去追杀几个掀不起风浪的小泵娘。 只有乾坤门,他们好像脑袋被马踢了,就是分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硬要跟大镖局决一死战。 柳乘风有时候要怀疑,大镖局和乾坤门是不是前世结了冤仇,今生才会这样水火不容。 “我晓得大镖局实力强悍,但乾坤门也不弱,最近两年,它的声势已经赶过九大派,快成为天下第一了,两方相斗,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尤贪欢不想看到那种惨烈的场面,才有今日大镖局一行。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把阿馡和那两个小泵娘交出去,再让乾坤门像对待牛羊那样对待她们?不,牛羊的日子都比她们幸福。”柳乘风不否认魔女教做错了事,但乾坤门的行为却比妖魔更不如。 “可是……值得吗?” “昔日,你不也救过两个魔女教徒?”最后,还是他帮忙收拾善后。“那时你为什么要救她们?你就不怕得罪乾坤门?” 是啊!她也曾看不惯乾坤门的做法,出手救人,但她没有被发现。她想,自己的行动若曝露了,她必会丢下两个魔女教徒逃命。谁会为了救助别人,牺牲自己?柳乘风是个呆瓜。 “你好自为之。”她没有勇气留下来与他共生死,还是选择逃避。 “尤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见死不救的人好太多。所以你不必自责,山高水远,各自保重。”柳乘风对着她的背影说。 尤贪欢的眼眶立刻红了,不敢回头看,怕一个冲动,就想留下来帮忙。可是对付乾坤门……她没有勇气。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打开门,魔芳馡的身子像乳燕归巢般掠过她身边,扑进柳乘风的怀里。 “乘风,你怎么样?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魔芳馡好紧张地把柳乘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傻瓜,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柳乘风抱住她,温言蜜语慰哄她。 尤贪欢的眼泪流下来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留恋大镖局?为什么要冒着性命危险回来警告柳乘风? 她喜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恋上了这个人。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她一边忍着不让哭泣逸出喉间,一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大镖局。 生平第一场爱恋,痛彻了心肺。 尤贪欢来过大镖局后,第三天—— 这一晚,没有风、没有月,连星子都没有,但大镖局迎来了最危险的一个敌人。 乾坤门、逍遥派出动了半数高手,合计一百二十八人,夜袭大镖局。 当然,大镖局也不含糊,柳乘风集结了镖局内所有力量,包括柳照雪和魔芳馡,毫不退缩地迎面痛击回去。 但事前,他疏散了局里的下人和不谙武的雇佣。他告诉每一个留下的人,可以伤,但不能死,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生命,大镖局只应战半个时辰,之后,各自退散,返回各地分部,等待号令。 没有人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也许柳照雪猜出一点点,但只要柳乘风不说,谁也无法真正猜透他的心思。 魔芳馡在柳乘风派人送走十九和七七时,曾问过他,大镖局真的挺得过来吗?若要为她们师姊妹三人牺牲大镖局上百镖师,她宁可自己去死。 柳乘风要她放心,说他已有了万全准备,但就是不肯说出完整的计划。 魔芳馡问不出个究竟,只能随时警戒,时时紧绷。这让她异常疲惫,吃不下也睡不着。才三天,她又瘦了一圈。 柳乘风瞧得心疼,只好每天说笑话逗她,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他的笑话很有趣,她每次听完都哈哈大笑,但不知为何,明明笑得欢乐,心里的痛楚却日复一日增加。 她恶心欲呕的情况更严重了,直到今夜,乾坤门和逍遥派大举来攻,她吐了好多酸水,喉咙烧烫,将全部愤怒都发泄在他们身上。 她的每一掌都出尽了全力,教人必死无疑。 这是第一次,她的手中沾满如此多鲜血,但她一点退缩和犹疑也没有,仿佛她已经成了修罗。 她的狠辣连柳乘风看了都心寒。 “阿馡?阿馡——”柳乘风唤着她。他其实不忍心她多招杀孽,她本是个天真的姑娘,像水一样地清澈,而现下,那潭水被染成了鲜红。 柳照雪来到他身边。“她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柳乘风是最爱魔芳馡的人,怎会看不出她的异状?但他不明白,她到底哪里不对。“老二,帮我多照看她一点。” 柳照雪给他一个白眼。他再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手,哪里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再去看护一个身手比他高明又陷入疯狂的魔芳馡? 柳乘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瞧见进攻失利的孙掌门亲自上场了。 “柳乘风,你真的要助纣为虐,与全江湖人为敌?” “你也配代表全江湖?”柳乘风哼了一声。“灭魔行动早就结束了,除了你和唯你命是从的逍遥派,还有谁来了?” “那些人目光短浅,以为把魔女教大部分势力剪除,就算为武林除害,岂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偏偏柳乘风心知肚明。“你只是想除害,还是舍不得到手的权力?我听说你想角逐下一届的武林盟主,是吧?” “老夫早已是众望所归,谁能跟我比?” “那么九派联名,推举慈真大师继任盟主,又是怎么一回事?”柳乘风仰头大笑。“乾坤门的专横独断早已引起江湖不满,这次的灭魔行动,你虽以强势手段取得领导,但却有更多的人不想受你指挥,因而退出。你为了立威,才想将魔女教彻底灭绝,为此,你不惜哄骗十九姑娘,娶她为妻,说要为她协调魔女教与江湖人的恩怨,但事实是,在她嫁给你并全心信赖你,将仅存的教徒下落告诉你后,你翻脸无情,锁压了她,杀死藏匿的魔女教徒,连那些刚涉足江湖的都不放过。孙掌门,你不觉得自己太凶残了吗?” “魔女妖孽,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不过是替天行道,何来凶残之说?” “替天行道就可以不择手段?” “老夫弃个人声名,维持江湖正义,此乃高节之举,尔等匹夫,如何了解?” 柳乘风窒了一下,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极品”的人,他只有一句话。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小子找死!”孙掌门是最听不得批评的,受柳乘风一骂,比砍他十刀更可恨。他不顾领导之责,冲过层层交战的人手,其间,有两个镖师对他发射暗器,他也不管,直杀柳乘风。 “大哥,闪开!”柳照雪见情势危急,忙将柳乘风推开,挥剑迎向孙掌门。 但孙掌门却不与他对敌,一心一意只想取柳乘风性命。 那势若奔雷的一掌,柳乘风根本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掌风袭来,巨大的力道割破他的衣服,震得他脸色发白。 “大哥!”柳照雪惊吼。 “去死——”宛如晴天霹雳的声音出自魔芳馡之口。那一喝下,几个功力较差的镖师和乾坤门徒只感到一阵晕眩,柳乘风甚至被震倒了。 魔芳馡不闪不避,以十成功力对上孙掌门。 砰砰砰……连续十余掌的交错,威力强大到将地上的假山都震得碎裂。 魔芳馡的双眼已变成鲜血似的红,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她本来是个双十年华的小泵娘,但这一刻却被凄厉和痛苦催老了青春。 她的悲恸甚至感染了身边的人,令他们一起感受到心碎的滋味。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吓到了,要经历多少苦难,一个人才会变成这样子?而如此德行,还算一个人吗? “阿馡……”柳乘风心若刀割,明明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为何事情还会走到这步田地? 柳照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柳乘风身边。“大哥,她走火入魔了,可能跨过了九变,直接进入最后一关,再不阻止她,她就要耗尽自己的性命了。” 柳乘风听得面色惨白。“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他不敢相信,可是魔芳馡的情况太糟糕,怎么办?他的心彻底乱了,连原先计划好的部署也忘了。 “大哥!”柳照雪打醒他。“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先想想怎么结束这场战斗,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救她。” “对,结束战斗,对。”柳乘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狼狈。“结束它、结束它……老二,我在大堂底下埋了火药和火油,你先让大家撤了,然后点燃它,把大镖局烧了。” “什么?!”既然要毁灭大镖局,那当初为何要战? “烧了,老二……置之死地而后生……快点、快点……”柳乘风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崩溃,但他说要烧大镖局的神情却异常认真。 柳照雪一咬牙。“好,我相信你不会让祖先蒙羞。” 他先去通知镖师疏散,然后,亲手点燃了烧毁大镖局的大火。 轰,一记爆炸声响起,剧烈的震动,几乎要翻倒天地。 随即,漫天的火舌卷过,一栋又一栋的房子淹没在火焰中,催起更强大的火焰,将沛州的夜晚燃成了白日。 第10章 火好大,好烈,好热。 魔芳馡在近乎灼烫的感受中清醒,看到镖局在火焰中一点一滴的消失,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死去。 她脑海中还清晰地映着逃出地牢后,柳乘风邀请她来大镖局的情景,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每每他提起大镖局时,脸上不自觉地散发光彩。 他,很以大镖局为荣。 爱屋及乌,魔芳馡踏进大镖局第一步,也打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地方。 她在这里跟他度过了几个月快乐的日子。 轰,一座建筑被烈火烧得倒塌,是书房。 在那里,她和柳乘风亲吻,让她兴奋得差点晕倒。 她曾经幻想过,有一天,他们成亲,她要把洞房改在那里,但这种事太害羞了,她从来不敢说出口。 大镖局是她幸福的基础。 但此刻,它在烈火中化成了一片灰烬。 她不知道该恨谁,乾坤门吗?但若没有师妹们的糊涂,怎会招惹来乾坤门的围剿? 所以错的是师妹她们?可只要是人,谁受得了每天被打骂?她们不择手段追杀她,不过是想求个安生日子。 不怪师妹们,因此,最错的是她。 她不该离开怀阴岛,不该踏上尚善国,不该认识柳乘风,更不该跟他来到大镖局。 “对不起,对不起……”她整个人都无力了,像柳絮般随着夜风飘舞,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断折在风里。 “阿馡?”柳乘风大喜,发现魔芳馡眼中的血色正在褪去。 但有一个人比柳乘风更兴奋,孙掌门,他一直被魔芳馡压得喘不过气来,死都不愿相信,自己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而现在,这个女人终于露出破绽。 “去死吧。”孙掌门把毕生功力都集中在这一掌,势若雷霆地击向魔芳馡。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一掌之威,强悍得几乎把天空的云彩都吹散了,一抹月光洒下来。 而魔芳馡似乎没有回避或反击的准备。 大镖局因为她而毁了,她已经没脸去见柳乘风,不能再跟他一起的日子,她不晓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太累了,其实她已经硬撑了好久,从知道魔女教成为武林公敌的那一刻,她的心神就没有放松过。 她拼尽了全力努力,还是保不住大镖局,她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气力。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死了,也许轻松一些,还能为连累柳乘风而向他赔罪。 她反而稍稍挺胸,迎向孙掌门的掌风。 “阿馡!”柳乘风心神欲裂,魔芳馡曾经教过他一套无名步法,他练了一天才学得一招,后来受不了,便没再练。 那时他想,反正也练不会,就算练会了,以他的身体也使不出来,何必白费心血? 但在这危急的一刻,他的身体却本能地使出那一招,像是一道轻烟,鬼魅般出现在魔芳馡身前。 “大哥。”天啊,这一定是错觉,枊照雪深信自己见鬼了。 “乘风。”魔芳馡的厉吼却证实了那一切,他的武功明明那么差,平时连个三流江湖人都打不过,但这一刻,他的速度却称得上天下第一。 魔芳馡甚至来不及推开他,只能仓促地推出一掌,绕过他腰侧,直击孙掌门的杀招。 砰,双掌相交,准备未足的魔芳馡立刻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同时,柳乘风也被两道威力无比的掌风涉及,受了内伤,口唇溢血。 但孙掌门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本来就不是魔芳馡的对手,就算她匆忙应战,让他占了便宜,也只是惨胜。 柳照雪觑准时机,及时发难。 “看暗器。”他仿佛变成一只刺猬,无数的暗器从他身上发出,乱雨般射向孙掌门。 孙掌门不得不放弃追杀魔芳馡,拼命往后退。 “带大哥走。”柳照雪喊。 “你自己小心。”魔芳馡喊了一声,挟了柳乘风,飞快地往外遁去。 “你们以为逃得了吗?”孙掌门恨极吼道。 柳照雪只是冷笑,玩耍也似缠着孙掌门,他的武功本来就不比孙掌门弱,刻意纠缠,孙掌门根本月兑不开身。 孙掌门气极,“柳照雪,你只会东躲西藏吗?你是不是男人?” “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柳爷为什么要向你证明自己是不是男人?”柳照雪撇嘴,掐着时间算准以魔芳馡的动作,早就逃得远了,乾坤门的人是追不上了,他也不再恋战,“你说柳爷逃不了,柳爷现在就逃给你看。” 他噘唇,发出一声长啸,同时,大镖局留下来做最后阻挡的镖师们也退得一干二净。 柳照雪拔高身子,在半空中做了几下转折,轻烟似地消失在夜幕中。 孙掌门连他一片衣袖都没捉到,气得把门下弟子和逍遥派的人轮流骂了一遍。 半夜的厮杀,名满江湖的乾坤门居然只烧了大镖局的房子,其他便宜一点也没占到。 大镖局因为其商户的性质,从未列属江湖势力,但这一夜,大镖局的狠厉却让江湖为之侧目。 还是麒麟山。 因为对尚善国的陌生,魔芳馡在自己和柳乘风同时受伤的情况下,本能地返回两人曾一起藏身的地方。 她把轻功施展到极致,比前一回下山要快上数倍,不过一日夜,她与他来到了那个风光明媚的湖畔。 她把柳乘风放在地上。他已经不吐血了,但脸色却像纸那么白。 魔芳馡小心地为他检查,他的经脉已经乱成一团,再不治,就要变成废人了。 她有点恼恨自己的慌张,带他逃亡时,就应该先替他治伤的,怎么慌得忘了呢? 她功运双掌,顷刻间如蝴蝶穿花,掠过他全身三十六处大穴。 第三十六掌拍下时,她仰头喷出一口血。 “阿馡?”柳乘风才睁开眼,便看到她溅血的样子,差点吓死。 她捂着胸膛喘息,“你等我一下……我为你疗伤……”刚才只是替他稳定伤势,还没帮他治好呢。 她还想勉强提气,但身体的状况实在太糟了,却是无能为力。 其实几天前,她的身体就出现问题了,但大镖局正在风雨飘摇中,她哪有心思理会那点小毛病,便一直拖到现在。 结果对抗乾坤门的时候,便一下子爆发出来,她的功力迅速地提升了一倍,容颜苍老,青春褪去,甚至有一会儿,她的身子失控,心里的暴虐全然掌握了她。 她很想停止,却无能为力,只能活生生地感受着,功力一再被提高,心智一点一滴被吞噬,身体好像变成别人的,那般恐怖的滋味,她至今想起,仍要手脚发寒。 后来大镖局烧毁了,她心丧若死,柳乘风又为了救她,以身阻挡孙掌门的攻击,她心神剧震下,居然又恢复神智。 但她清醒的机会很短,跟孙掌门对完一掌后,她又被强横的内力震得脑子发糊。 她知道,这是因为内力提升得太快,身体适应不了。 于是,她毅然决然散功,她想,只要将功力控制如过往的程度,就不会再癫狂了。 但她没料到,这一散功就像没有止尽似的,到现在,她的功力已经流失五成了,而它们还在不停地消散。 再继续下去,不出十天,她将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她心焦如焚的是,她一帮他运功,内力的流失就会加快,仿佛要在瞬间抽空她,那种痛苦,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因此才会吐血。 但柳乘风却比魔芳馡更加紧张,“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什么运不运功的事,放心,我只是有些疼,死不了的。” “你不明白……”她皱着眉,努力等痛苦过去,“我正在散功,万一停不下来,我……等我完全失去功力,就没人帮你治疗了。” 他张大嘴,先是惊讶,然后转为喜悦。“你……你散功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劝她散功。想不到老天助了他一臂之力。 “对不起,我……我再试试,也许可以制住……”她光想象自己变成普通人,而他的身手连三流武林人都打不过,他俩沦落深山,万一遇见猛虎,黑熊什么的,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他拉住她的手,感受上头微皱的皮肤,心痛得要死,好端端的,练什么九变呢,那种诡异的魔功根本不该存在世上,“阿馡,你散功吧,没有武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像我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我没有武功就治不了你了,而且乾坤门还在追捕我们,我现在失去功力,怎么对付他们?”更重要的是,她还要帮他重建大镖局,不能没有武功。“乘风,对不起,都是……没有我,就不会引来这场浩劫,我又--” “傻瓜。”他捂住她的嘴,“大镖局是我叫老二烧的,与你无关,你说什么抱歉?至于乾坤门,我估计它如今也差不多完了,不可能再追捕我们的。” 他是安慰她的吧,她睁大眼,不敢相信。 “大镖局做的是官家生意,仓库里放的不是官粮,就是官银,乾坤门居然敢打大镖局的主意,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他脸上闪过一抹狠戾。大镖局从来不是江湖势力,乾坤门却想以武力胁迫,真是好笑。 孙掌门以为拳头硬就是大道理,柳乘风承认,单靠武力,大镖局是比不上乾坤门,所以他没想过跟乾坤门硬碰,改向官府靠拢。 现在乾坤门对大镖局下手,就是犯了国法,自有朝廷处置它,就算乾坤门的势力再扩展一倍又如何?它撼动得了整个尚善国吗? 而大镖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赔偿官府,损失了整座大镖局,但柳乘风赔得起,不怕。 她没想到,他一个主意,竟有多重目的,他的脑筋实在太可怕了。 同时,她也觉得心里一松,为了乾坤门的事,她已烦恼太久,乍然安心,便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柳乘风看她突然晕倒,大惊失色。 “阿馡,阿馡……”他抱着她,轻拍她的脸。“阿馡,你别吓我啊,阿馡……” 幸亏她只是失神了一下子,便又睁开双眼,但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却因为浓厚的疲累而显得无神。 “我没事,不过……突然放下心来,身体就没有力气……”她虚弱得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可见之前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他心里升起一股愧疚,若是早跟她说,她也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魔芳馡拍拍他的手,想坐起来,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做这种谋划必须隐密,一旦被人发现你利用官银官粮妄行己事,又令其受到损毁,犯国法的人就变成你了,你保密也是应该的。”她很体谅他。 他心里更难过,因为他瞒着她的事实在太多,有些是为了机密,但有些却是为了面子,他一时说不出口。 “阿馡,我……我才应该抱歉,其实……” 她对他越温柔,他越惭愧,说不出来,干脆就让她看吧。 柳乘风月兑下右脚的鞋子,拉高裤管,一条好长的伤疤,又深又重,从膝盖蜿蜒到脚踝。 她颤着手去碰他的腿,不敢想象受伤当时,他是多么地疼痛,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这是我十四岁第一次保镖,遇到强盗,摔下悬崖伤的,我被救起后,看了很多大夫,他们都说我的腿废了,我不信,我一定要再站起来……”他是吃了很多苦头,但他也做到了。 她搂着他,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站起来了,可是我的手脚配合却大大地减弱,我知道施展‘力劈华山’时,下盘要稳,出手要快,但……阿馡,我没有办法再练武,除了一些简单招式之外,那些精深高明,需要身体配合的,我一招也学不会,就算勉强学会,也用不出来……”所以她要教他练武时,他一直推托,明知道学不会,又何必学呢? “是我不好,明知道你不想练武,还一直逼你,对不起,乘风,对不起……”她抽噎着。 “傻瓜,是我没告诉你实情,应该道歉的是我,我太死要面子了,对不起。”他举袖,轻拭着她的泪,“我答应你,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会告诉你,我再也不会瞒你了。” “嗯,我相信你。”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 “阿馡……”他顿了下,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说。“还有……阿馡,你永远都会相信我吗?” “当然。” 他觉得自己是烧了八十辈子好香,才能遇到这么一个天真的好姑娘,无条件信任他,换成一般人,可能早气死,不想理他了。 “阿馡,我说要你散功是认真的,你再不散功,小命就保不住了。” “怎么会?” “我跟老二研究过,你练的武功本名叫九变,已经失传几百年了,不知道你们魔女教是从哪里搞到它的,居然还被你练成,九变的突破,是以燃烧身体精力做代价,所以你每次进入变化,功力失控,看起来像走火入魔,你快速苍老,就是精力被大量使用所致,再练下去,也许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但精力被使用殆尽,你必死无疑。” 她闭上眼,胸口急遽起伏。“这种事……我教传承数百年,从没听过这种事,它……师父没说过……太匪夷所思了……” “魔女教几百年来,也只你一个人练成九变,你师父不知道也很正常吧?” “所以我现在是在突破?” 他窒了一下,“我想你这次是真的走火入魔。”至少老二没提过,练九变突破时会失去理智。“阿馡,”他紧紧抱住她。“不管你有没有武功,我一样爱你,就当为了陪我走更久的路,你散功吧,好不好?” “如果我就此散功,模样……”她模着发皱的脸,五旬大婶和风华正茂的柳大少,怎么匹配? “我不在乎你的样子,我只想你在身边,就好像……”他模着自己的右脚,“你在乎我的腿吗?” “当然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 她回抱住他,泪水溃堤了。“乘风,乘风……” “阿馡,我要跟你做最少五十年的夫妻,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嗯……”她哭了好久,才抬起花猫似的脸,“乘风,你怕痛吗?请你忍耐一下吧。” “什么?”他还没弄清她话里的意思,她便突然扳过他的身子,双手抵在他后背,像江河泄堤似的狂大内力直飙入他体内,“阿馡,你做什么?” “既然都是要散去功力,就不要浪费了。”她加大力道,把所有的功力都送给他。 “啊。”柳乘风发出一声惨叫,经脉突然被输进那么多功力,就像被千刀万剐那么痛,难怪她要他忍耐。 可是-- 不是说一下吗?怎么这样久?他快痛死了。救命啊! 不过他的内伤也在这巨大的痛楚中被治愈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一得必有一失吧。 魔芳馡站在湖边,清澈的湖面上倒映着她的容颜。 想不到完全失去武功后,她的容貌也恢复了,可惜一头青丝依旧雪白,不知有没有再度乌黑的一日? 柳乘风虽说不在乎她的样貌,但拥有这样奇颜怪貌的妻子,也会招人议论吧? “唉。”她回头,看着仍在昏迷中的他,眉头依旧是紧皱的,可知输功时,他真是痛到了极点。 她也不是那么在乎武功,至少跟他比起来,武功只算小意思,但他把乾坤门设计得这么惨,就算有官府撑腰,也得小心人家暗算吧。 他的武功又那么差,只受限于旧伤,无法研习精妙招式,她只好给他一身高强的内力,起码挨打时,能撑久一点,也是一种保障,不是吗? 可这样快速又蛮横的传功对他而言负担很大,所以他才会在过程中惨叫到昏倒。 她撕下一截里衣,沾湿湖水,擦拭他汗涔涔的脸。 可能是被冰凉的湖水刺激了,柳乘风睁开眼,霍地捉住她。 “乘风?”她吓了一跳。 他有些茫然,看了她好久,猛地将她拉入怀里,“阿馡……呵,你在就好,你在就好……” “我一直都在啊,你怎么了?乘--唔。”她的唇被堵住了,他的舌带着强横的力道侵入。 柳乘风方才痛得要命,失去意识的瞬间,真以为自己死了。那时,他怕得比当年摔下悬崖更厉害。 十四岁时,他若死了,也只是对早夭的人生有些遗憾,可现在,一想到再见不着魔芳馡,他的心就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 以后他一定好好保重生命,为了能跟她在一起久一点。 “阿馡,”他喘息着,离开她的唇,“答应我,无论如何,别离开我。” 她睁着眼,心里一股甜,对着她这样奇怪的样子,他还是深情不变,她想,他们是真的可以牵手很久,很久。 “我不会走的。”她伸手抚开他纠结的眉头,“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不走。” “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不管我能不能让你开心?” “当然。”他捉下她的手,亲吻那微带薄茧的掌心,“阿馡,我爱你。” 他说爱的神情好认真,完全不笑,却比他笑得如一株桃花时,更撩动她的心,她仿佛有一点懂了,他是个爱笑的人,他对每一个人笑,但一个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拥有想笑的好心情,他也有不想笑的时候,不过那些情绪,他不让人看,因此她才会觉得,他在外头总是笑着,面对她,他反而不太笑了,那不是因为他不开心,而是因为他放心。 她为自己能做让他放心的人而感到欢喜。 “我也爱你。”她主动攀住他,秋水般的眸子流转,风情荡漾如潮。 他只觉得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又吻上她的唇。 “嗯……”她情不自禁发出一记娇吟。 那像在他火热的体内又添了一桶油,烈焰霎时冲天。 他的吻更狂热,从她的唇,她的颊,一路滑向纤细的颈项。 她的皮肤是淡淡的蜜色,很滑润,稍一碰触,就好像要他的手黏着不放一样。 她的身体贴着他厮磨,他再也忍不住地扯开她的腰带,衣襟大敞,露出更多蜜色肌肤,着诱人的香气。 “乘风……乘风……”她申吟着,如雾的眸像要滴出水来。 “阿馡,我……”他想要她,想得心跟身体都痛起来了,“可以吗?” “唔。”她垂眸,露出一种欲泣的神情。 “如果你不喜欢--” 她拉下他的头,亲吻他的唇。 他狂喜到想流泪,把她的衣襟拉开,解下水色肚兜,露出同样呈现蜜色的胸部。 他忍不住低下头亲吻,随即,一股酥麻从脚底,顺着背脊窜上,教他抖颤。 “乘风……”魔芳馡拱起背脊,强烈的刺激让她的脚趾头都蜷曲起来了。 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舌头在身上游移,被他舌忝吻过的地方,就像被火烧了一下,好烫,但又让人说不出的迷恋。 “乘风,乘风……”她摇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馡……”他从她的丰胸间抬起头来,“你真美。” “你说什么?”她喘着,害羞地用手捂住脸。 “我是说真的。”他吻着她捂脸的手指,让她的手指也开始着火。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滑下,来到平坦的月复部。 因为长年练武,她的肌肉富有弹性,教他尝到前所未有的奇妙快感。 当他的手指在她的肚脐附近画圆似地打转时,她扭动着身体,想逃,又想要他多碰一点。 “乘风……”她从指缝间露出焦躁欲泣的表情,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份快感来得激烈,最好彻底淹没她,或者,干脆停止它? 柳乘风挺起身体,再次吻着她的手指。 “你把手放下来,让我亲亲你。” 她摇头,这样不是更让人害羞? “没事的,你相信我。” 她眨着被泪水模糊的眼,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 他轻吻一下她的唇,微笑,“看吧,我说没事。”然后,他的唇覆上她的。 随着他的舌头卷住她的,她逸出一记似满足,似甜腻的申吟。 她真的喜欢他的吻,温暖得好像要将她融化了一般。 他的手滑向她的大腿,轻轻地,一寸也不放过地抚模,那种刺激让她开始扭动身子,剧烈地喘息。 当他模到她大腿根部,她吓一跳,整个人都弹起来了。 但他还覆在她身上,他的吻完全封住了她的嘴。 “阿馡,我爱你。”他温柔地舌几乎刷过她唇腔每一处。 “乘风……” “我爱你。”他连说了好几遍。 她心里的紧张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蜜般的甘甜,她的舌和他的纠缠,细细密密的,几乎不分彼此。 “乘风。”她敞开自己,完全接受他。 他吻着她,卸去两人的衣服,毫无保留的接触是至高的幸福。 他的身体叠上她的,当他的火热冲进她的身体时,他快乐地低吼。 他爱这个女人,一生一世,三生三世,永远都爱不够。 尾声 一年后 柳乘风终于有机会重新把大镖局的招牌挂上,他抬头,看着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牌匾,心里有一股骄傲,他的视线忍不住开始游移,寻找那最慰贴人心的身影。 一只小手轻轻地放入他掌中,很熟悉的触感,让他满意地笑眯了眼。 转过头,他看到了那张永远如清水般澄澈的容颜。 “阿馡。”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向小肮,那微微的突出让他更加满意,“很热吧,要不你先回房休息。”他一会儿还要跟镖师们一同庆祝。 她抿唇,温柔地笑了,刚才他也这么说,让她到阴凉的地方等他挂牌匾,结果才眨眼时间没见,她就看到他搜寻自己的样子。 他喜欢黏着她,她其实也很喜欢,那就靠近一点,何必惧怕一点点日头。 “我不热,倒是你……”她举袖轻拭他额头细汗,“很热吧?” “我比较热。”柳照雪清冽的声音插进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柳乘风和魔芳馡成亲后,会变成这样一对白痴夫妻,每天黏到别人看了都会打哆嗦,“麻烦你们注意一下环境,大门口的,别让人笑话了。” “你嫉妒啊?自己找一个。”柳乘风把魔芳馡的手握得更紧了。 柳照雪大大地翻个白眼,“我怕长针眼。” 魔芳馡轻轻地笑着。“二叔,我十六师妹年方二八,性子活泼,娇俏可爱--” “我有事先走了。”柳照雪闪人。 “乘风,二叔不喜欢我十六师妹吗?”经过一连串事故后,她跟众师妹们也化解心结,如今大家感情都很好,她们对年纪轻轻便名列江湖第五高手的柳照雪很有兴趣,想认识他,所以魔芳馡努力地牵红线,可惜成效不彰。 “没关系,你有几百个师妹,这个不行,再换一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洁白的帕身上绣着几朵红梅,是魔芳馡的杰作,成亲后,她总是绣很多手绢,让他随身携带,她其实很在乎他收到一堆姑娘们的手绢吧,虽然她从没开口抱怨,但她用另一种方法表达自己的主权。“阿馡,你都出汗了,很热吧,要不要进去休息?” “你不是更热?”她也帮他擦汗,两个人都晒得脸颊发红,但谁也不肯抛下对方先走,明明牌匾都挂好了,他们就是没想过回屋,只是手拉着手,一起心疼对方被晒出一身汗。 丙然是一对白痴夫妻。 --全书完 编注: *柳家三少爷柳啸月俊美无双,冷漠无情,但追妻之路却坎坷不断,受尽苦难?请看乱情之一花蝶1272《对面住着俏冤家》 恶搞番外之一《品花鉴玉的由来》 那年,柳乘风八岁,柳照雪六岁。 大年初一,家里迎进一堆贺客,其中,最受人注目的是一对双胞胎,年仅十岁,生得明眸皓齿,娇俏靓丽,可惜样貌太相似,一屋子百余人,却无一人能分清双胞胎谁是姐,谁是妹。据说,连她们爹娘也经常搞混。 柳乘风指着右边那个说:“这是姐姐珠儿,左边的是妹妹宝儿。” 所有人转头看他。“你确定?”他们又看双胞胎,两姐妹惊讶莫名,这是她们第一次被人一眼看穿。 “你等会儿。”双胞胎跑出大厅,半刻钟,又回来了,“现在谁是珠儿,谁是宝儿?” “右边的是宝儿,珠儿在左边。”她们以为把顺序搞乱,就能影响柳乘风的判断,可惜他不是靠顺序记人的。 再来一回。 如是,双胞胎考较了柳乘风十次,他每一回都答对。 大家终于确定,柳乘风可以认出两姐妹的不同,但是…… “乘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柳母好奇。 “娘,她们又不一样,怎会看不出来。”柳乘风说。 双胞胎很开心,第一次有人不会错认她们,她们拉着柳乘风玩了一天,入夜,要回家时,姐妹俩对他离情依依,珠泪涟涟。 柳母不禁叹气,“乘风这么受姑娘欢迎,又是人见人好的性子,只怕将来要错惹很多风流债。” 一旁的柳照雪悄悄把那些话记下了,等到客人都离开,他去问柳乘风。 “大哥,你到底是怎么认清那对双胞胎的?” “她们一人鬓边插着月季,一人簪蔷薇,这么大的目标,我还会看不清吗?” 柳照雪是分不清月季和蔷薇,但起码他明白了,“娘搞错了,你只是对花卉很有研究,你并不风流。” 但柳乘风却接下去说:“再则,珠儿微笑习惯扬左唇,宝儿笑起来,右边的唇角就翘得比较高,只要仔细看,就能分清楚。” 问题是,大部分人不会看得这么仔细。 柳照雪窒了一下,缓缓道:“娘亲还是英明的。” 恶搞番外之二《塞翁得马之后》 天上掉馅饼,听起来是件很爽的事,但对柳乘风而言,却是苦难的开端-- 自从魔芳馡送了他一甲子功力,某天,柳照雪突然说:“大哥,你以前练不得武,是因为身上有伤,但你现在功力非凡,应该能克服腿脚的不便,要不要试着再练一回?” 魔芳馡听得两眼放光,“二叔所言当真?那我立刻将以前看过的秘笈都默写出来,乘风,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武学高手。” 柳乘风面色惨白,问题是,他不想练武啊。 但魔芳馡已经兴高采烈地去写秘笈了。 “柳、照、雪。”柳乘风对他咬牙。 柳照雪拍拍走人,在柳乘风尚未成为高手前,柳照雪是不怕他的,而他估计自己一辈子都不必怕柳乘风。 从这一天起,柳乘风就过起地狱般的日子。 魔芳馡对训练他成为一名高手,兴致高昂。 他每天都得练拳,习剑,舞刀,弄枪三个时辰,然后,打坐练气,再然后……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但老天似乎嫌折磨得还不够,别人的孩子呀呀学语第一句会讲的多是“爹”或“娘”,他的孩子第一句学会的居然是-- “爹,练武了。” 柳乘风吐血三升。 后记 我其实不喜欢“我是为你好”这种话。 但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呢?找虐嘛。 这是乱情系列的第二本,写的是品花鉴玉柳大少柳乘风和魔女教首徒魔芳馡的故事。 柳乘风是个喜欢动脑胜于动手的人。 他常常唉叹自己武功太差,但他并不想辛苦地练武。 主要是练了也不成,别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运气差点的,三分耕耘,也能得一分回报,最差的,努力十分,总有一分吧。 柳乘风却碍于身体关系,得拼上一百分,也许能得一分。“也许”就是,可能得到,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都说成功是一分天才,九十九分的汗水,我却觉得,成功是一分运气,一分天才,九十八分的汗水,没有那一分运气,任你再天才再拼命,都是一场空,君不见,古今中外多少艺术家,生前颠沛,死后却一夕暴红?能说他们活着时没有天分?不够努力吗?不过是运气未到,而运气偏偏是人永远掌控不了的。 只是很怀疑,死后才走运,能顶什么事? 柳乘风知道自己在武学上再努力,也攀不了巅峰,干脆弃武从文。 人生路不止一条,有时,这条真的走不通,换一条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他仍常憾恨于武艺的低微。 这是人性吧,对于得不到的,总是向往。 他的境遇造就了他的个性,阴谋诡谲,喜欢卖关子,这让魔芳馡吃了很多苦。 不过她自幼出生在怀阴岛,生命里只有读书和练武,不通世事,不谙世情,说难听点就是天真单蠢。 她对爱情充满了无尽的幻想,不会怀疑人心,爱情出问题,她只会检讨自己。 她爱上了,便一心一意,永不回头,这样的个性,真是强悍又可怕啊。 这样的人,也就是在小说里才能得到幸福。 现实生活中,我会为她哭三秒。 柳照雪将是下一个故事的主角,暂时不提他。 尤贪欢,我佩服这种人,敢于开口承认自己的缺点,见到喜欢的就去抢,腻了就放弃。别人骂她,她也老实点头,她就是喜新厌旧。 她活得潇洒,活得自在。 我无法说我会喜欢这种个性,但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我会宁可接近真小人。 当然,两个都不要是最好的。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家有位多情郎》是个比较轻松的故事,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我们下回《隔壁来了傻小子》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乱情1:对面住着俏冤家 乱情2:我家有位多情郎 乱情3:隔壁来了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