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第一章 金金诧然看着面前那双眼睛,漆黑的瞳眸里闪着熊熊烈火,高温向她飙射,像恨不得在瞬间将她燃成灰烬。 金金的思绪一时凝固了。她不太了解,程万里,这个男人,与她相伴了二十六年的男人,一分钟前还对她诉说着浓情蜜意的男人,为什么突然间恨她若弒亲死雠? 他们是未婚夫妻啊!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就住对门,念同一间学校、同一个班级;一男一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十五岁的时候就约定了长大要结婚、厮守终生,虽然双方家长都当笑话看,但他们很认真。 后来他父母车祸身亡,她还拜托自己爸妈接他到金家住。金家二老自然不肯,程家又不是没有亲戚,一般遇到这种事都是依靠血缘最近的亲人,哪有跟邻居一起住的道理?但程万里说不想离开她,她也舍不得与他分别,便任性地以死要胁,终于求得父母点头,为他在金家觅得一处栖身地。 他们本来计划十八岁高中毕业就结婚,可后来他又说想上大学,她父母立刻表明不负担他的学费。他们说他成年了,应该自力更生。 可是一个人又要读书、又要工作,那有多累?她舍不得他太辛苦,就出去工作赚钱供养他,让他继续深造。 她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笑她傻,什么年头了,哪还有永恒不变的爱情?尤其他还是个英俊小子,如果他没钱没势,或许还会甘守在乡下,娶个普通女子,组一个小家庭过一生。可一旦让他拥有优秀的条件,各色美女任他挑,他绝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 但她不信那些诋毁的话,他看她的眼神是如此深情、对她的态度像海一般的温柔,好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 她信任他,满心期待着两人四年后的美丽婚礼。 然后,在他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他送给她一个银戒指向她求婚。 她开心得几乎昏过去。她知道他是个可以依靠终生的良人,那些说他不专情的人都错了。 他们终于订了婚,虽然参加仪式的只有两个人,他和她。 他说先不要告诉其他人,他要去台北打拚出一番事业后,再回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她。他要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她淌着泪将自己仅剩的积蓄给他,千言万语诉不尽离别相思之苦,她告诉他,她不在乎他富或穷,只要两人在一起,就算是天天稀饭咸菜,日子也是其乐无穷。 他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他这一生一世都不会辜负她……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的双手会搁在她的脖子上,十指用力得像要掐断她的颈项。 她的胸膛痛得要炸裂开来了。她无法呼吸、无法出声,只能用绝望的眼神问他:“为什么?” 他一直温润、柔和得像春风般把她包裹住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尖锐似刀。 “妳不该来的,这辈子你们金家人把我欺负得还不够吗?我爸妈去世的时候,我本来可以被叔叔收养的,妳知道我叔叔是干什么的吗?他是大医院的副院长啊!如果我做了他家的小孩,我现在会有多幸福!但妳家的人却传出流言,说我跟妳有不清不白的关系,叔叔因此不要我,我只能屈辱地住进妳家当二等公民,我不能读最好的私立学校,课余时还得去打工,每天都累得像条狗一样。那时我就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成为人上人。现在,我就要娶董事长的妹妹了,很快我会成为全台百大富翁之一,妳又要来破坏我的前途,妳该死--” 程万里要娶董事长的妹妹,那她呢?她是他的未婚妻啊!为什么他要结婚,新娘却不是她? 他说金家人破坏他被收养的事,但那时明明是他告诉她,他不想离开故乡,请她想办法的啊! 而且她家人什么时候欺负他了?无法供他上私立学校是因为她家没钱,难道贫穷已经变成一种无可宽恕的罪过了? 可就算没钱,她还是想尽办法供他读完大学。在他初上台北的前几年,工作不顺利,她还每个月寄钱给他当生活费。 天冷了,她怕他冻着,给他织毛衣;担心他一个人在外吃得不好,就定期给他寄上各种蔬菜水果、三天一通电话、一星期一封情书,年复一年,没有变过。他怎么有良心说她不好? 他不喜欢她上台北找他,说是要专注于事业。她也听话地照做,一个人守在乡下,等着他久久一次的连络。 可是女人的青春有限,她二十六岁了啊,再等下去,她的身体很快会老化,不能为他生孩子。 而跟他结婚、为他生儿育女却是她今生最大的梦想。 于是她第一次违背他,悄悄上台北找他。她并没有想着能马上结婚,她只是想问问,他对两个人的未来有没有打算? 因为他住在公司宿舍,那里不太方便招待客人,所以每回她按捺不住思念上台北找他,都会另寻住处,尽量不打扰到他的工作。 这回也是,她翻报纸发现台北一家饭店正在举办周年庆,预约整个月住宿者,可享七折优待。 于是,她订了这家饭店,却没料到会在饭店大厅碰见他。 他一身西装笔廷,黝黑的头发剪成俐落的层次,柔和地覆盖住他饱满的额头,整个人英俊得让人心口抽紧。 金金好兴奋,认为这正是上天对他俩缘分的见证。她迫不及待地奔向他。 可是程万里的速度比她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她的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可以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比战鼓更加急促。 “嘘,别说话,让我好好地感受妳。”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她感动得眼眶都湿了,原来他对她的思念一点都不比她的少。她的爱人啊!她情愿追寻着他生生世世,哪怕地老天荒也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她安静地跟随他走向女生厕所,等待里头的使用者都走光后,他拉她进了厕所,锁上大门。“我想要单独跟妳相处。”他说得好温柔。 然后……她完全没想到,他的蜜语之后却是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他用力地摇晃她,好像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妳该死!你们金家的人都该死,把我当狗一样地轻视就算了,还要破坏我美好的前程,我不会让妳如愿的,妳去死吧--” 金金的眼前全是黑雾,她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恶意却像针一样,不断刺进她每一个细胞。 她的脑子里充满了他的诅咒,凌迟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她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和希望都弃她而去了。 结果她在这场漫长的爱之旅途中只得到了一样东西--背叛。 原来爱情真的不可信,她错了,大错特错。倘若人生可以重来,她必不再谈爱,永远也不爱了。 “清铭,你有没有听到女生厕所那边好像有什么怪声?”柳扬的脚步停在饭店大厅,转身望向他的助手。他有一副颀长的身躯,大约一百八十公分,动作总是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一股爽俐的韵律。 史清铭简单一摇头。“没有。” 柳扬的手指优雅地点上史清铭的鼻子。“清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除了一点。想知道是哪一点吗?” 史清铭没有躲,也没有回答柳扬的问题,任由柳扬按着他的鼻子,像在对付一只坏掉的门铃那样粗鲁。 反正也是躲不掉的。柳扬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迅速,他说:“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当然,史清铭从不知道,这跟他喜欢欺负人有什么关系? “清铭,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太没有实事求是的精神了。”柳扬把史清铭的鼻子按得通红了,才放开他。“要知道,人类之所以会进步就是因为拥有探索知识的念头,想要让生活过得更好、想要了解一些东西,于是,古今中外无数的科学家耗尽心血、努力研究,终于开发出璀璨的文明。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情操,你居然毫不具备,你这是在拖慢世界文明的进展,你将成为人类的千古罪人,你知道吗”他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大篇演说。 史清铭揉揉发麻的鼻子。他知道柳扬很不想参加妹妹的订婚典礼,而他的任务却是逼他出席,所以柳扬把满月复的不悦发泄在他身上。 “清铭,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应该对这个世界多点好奇心,要更努力去参与天道的运行,你会体验到更多的真理,让你的人生开满艳丽的花朵。”柳扬折磨一个人的耳朵是永无止尽的。“有一句俗话是这样说的:失败为成功之母。这就是告诉我们,人生要勇于尝鲜,善变无罪。当你经历过越多的失败,累积了无数的挫折后,到你死亡的那一刻,你就能回归成功之母的怀抱,这才是一个圆满的人生。你懂吗?” 不,史清铭从来不知道“失败为成功之母”可以这样解释。当然,他也不想理解柳扬的通篇歪理。 “请你直接说出你的要求。”他保持着冷淡的态度。 史清铭是柳氏集团董事长柳扬的助理,不过他领的薪水却是总经理级的。 因为放眼天下,有能力做柳氏总经理的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可是忍受得了柳扬的长篇大论而不发疯或睡著者,仅只史清铭一个,别无他人。 这不是说柳扬品行卑劣、能力低下,他这个人其实很厉害,十五岁接掌一间快要倒闭的榨猪油工厂,然后利用十年的时间将其改组为速食面王国,再以十年岁月跨足罐头、冷冻食品、速食调理包等项目。 二十年过去,柳氏俨然成为全台第一的食品公司,只要是柳氏出品,即是品质与美味的保证。 柳扬天生一张女圭女圭脸,白皙的肌肤一点皱纹也没有。 他深棕色的眼眸有如水晶般清澈,鼻梁挺直、鼻头圆润,两片性感的嘴唇永远都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笑得既天真又无邪,好像不知道这世间有悲伤这回事。 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天使。 但这只维持到听见他开口说话为止。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爱说话、会牵拖,因为向他问出这个疑惑的人们都已淹死在他的口水中、英灵远矣。 看在这一点分上,柳氏给史清铭再多的薪资也是值得的。 柳扬张开嘴,吐了半个“啊”字,突然大步往女生厕所方向冲去。 史清铭愣了一下,拔腿追赶。“订婚典礼快要开始了,你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嘿,任何典礼都比不上拯救一名美女月兑离灾难更重要。”柳扬半步也不停。 “哪里有美女遇难了?”起码他没看见。 “在女生厕所。我清楚听见一名美女发出痛苦申吟,她一定遇到大麻烦了。”柳扬说。 老天保佑他。史清铭翻个白眼。大厅距离女生厕所将近十公尺,中间还有一堵墙,这么远的距离,他怎么可能听见有美女在申吟? 好吧,也许柳扬天赋异禀,听觉超灵,可是…… “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女生厕所,你怎能确定申吟的人是个美女?” 柳扬回他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 “那记申吟是如此地柔弱无助、又惹人心怜,想当然耳,只有美女才发得出来。” 史清铭想,他唯一白痴的就是--跟柳扬讲道理。 他们奔过长长的走廊,拐了两个弯,终于看到女生厕所的牌子。 “就在里头。”柳扬说。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厕所里传来一个剧烈的撞击声。 柳扬加快速度冲向厕所,连那扇锁住的门板都阻挡不了他,他抬腿踢坏了锁。 冲进厕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横卧在地的女性身影。 这时,史清铭也发觉了事情不对劲,不顾男性不该踏入女生厕所的禁忌,跟着闯入。 柳扬直接奔向倒在地上的女人,史清铭却警戒地注意起四周。 柳扬的天命或许是保护天下弱女子,史清铭可不是,他的职责是看护好他的老板--柳扬。 史清铭将整间厕所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单间。他从被打破的窗户探头出去,风中隐约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但一下子就消失了。对方一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看来原本在厕所里的人,在他和柳扬进来前打破窗户逃跑了。 史清铭衡量一下现况,没有追出去。在还不清楚跑掉的人是否就是行凶者之前,还是保护他麻烦的老板比较重要。 现在这间厕所里只剩他、柳扬和地上那个女人,危机解除。史清铭回到大门口守着,不让人进来打扰柳扬的救美大业。 柳扬检视着地上的女人。她清秀的脸庞上布满惊恐,肌肤泛着一种可怕的淡青色,配上颈间那圈明显的勒痕,整个画面诡异得让人心脏一紧。 他水晶般的眸子闪过一抹乌云,这是一桩蓄意伤人事件。 但他有些怀疑,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质朴的气质,不像是到处结仇的人。 可却有人要杀她,是为财、为情、还是……她只是倒楣,遇到一个疯子? 不知道为什么,柳扬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但他很肯定自己不认识她。 “董事长,有人过来了。”史清铭提醒柳扬。饭店毕竟是公众场所,人来人往的,总会有人想上厕所。 “你去跟饭店经理要个房间,我带这位小姐上去休息。”柳扬说。 “不报警?”他以为这算是刑案了。 “去去去,什么事都照章办理,人生多无趣?清铭,你该学着放松,并且享受生活了。”显然柳扬打算把这件事当成另一项乐子。 史清铭也不跟他争辩,径自打电话找饭店经理要房间。他没傻,跟柳扬辩论,再清晰的脑袋都会被搞昏。 柳扬得知房间号码后,扶起地上的女人,伪装成喝醉酒的样子,大大方方出了厕所,逛过大厅,步向史清铭为他新订的客房。 靶激老天吧!柳扬超凡入圣的听力挽救了金金被人扭断脖子的命运。 她猜,她也许只昏迷了几分钟,因为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还听见程万里打破玻璃窗逃窜的声音。 紧接着,她迷茫了一会儿,那感觉就像在气温三十六度的室外连续奔走几个小时,然后眼一黑,中暑昏倒了。 等到她逐渐恢复意识,就发现身处的空间里多了两个男人。 她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不好,在逃离一个男人之后,又落到两个男人手中。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怕得一动也不敢动,事实上,她也动不了。她的意识恢复了,身体却沈得像灌满了铅,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这两个男人都是怕麻烦、不想管闲事的家伙,那样他们就会抛下她,仓皇地逃跑,而她也就安全了。 可惜今天上帝公休,没有人负责实现信仰者的祈祷。 因此,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扶起了她,把她像个洋女圭女圭一样地紧箍在怀中。 她的脸贴在一片厚实的胸膛中,很宽广,而且坚硬。 这是个比她的未婚夫还要强壮好几倍的男人,所以如果他对她有恶意,他的伤害也会强上许多。 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升起,冻住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臀部……眼看着连她的心脏都要凝结了。 那个搀扶她的男人将她抱上了一张软绵绵的大床。是的,她被送进了一间客房,而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到达的。 她只顾着恐慌和惊吓,没有精神去注意其他的事情,直到床铺的柔软勾起了她的警戒。 她开始注意那两个男人的交谈,不多时,一个脚步声离开了,她祈祷另外一个也会跟着消失。 但是该死的上帝还没有上班,所以第二个脚步声不仅没有离开,还越来越贴近她。 她憋住呼吸,想象自己已经死了,这样她就会失去所有的知觉,再不会害怕。 她看过报导,很多杀人犯虐杀死者是因为他们被激怒了。所以聪明人会选择冷静面对意外,保护自己避免受到更多的伤害。 但愿他看到一具毫无反应的身体后,会自觉无趣地走开,这样她就可以找机会逃跑。 可他仍然不停地接近她,她已经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他散发出来的体温。 她的手脚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她的呼吸再次受到阻扰,但这回掐住她脖子的却是恐慌。 她的脸色发青,快要窒息了-- “嘿!”就在这时候,柳扬开口了。“我知道妳醒了,有没有什么话想要--”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冲进脑海里,让那团围在四周的恐惧一下子爆炸开来。剧烈的冲击令她沉重的身躯瞬间绷紧,她变成一枝架上弓弦的箭,然后咻地像一阵风似的,她连滚带爬地逃离他远远的。 柳扬从没看过有人可以跑得这么快,也许她可以为中华民国赢得第一面奥运金牌。 “小姐。”他让自己嘴角的弧度更上扬几分。据说,他这种笑容很纯洁,就像三岁小孩一样。 “妳不要怕,我--”他没有说完,也许这是柳扬生平第一次无法畅所欲言。 他的口才一向很好,死的可以说成活的,黑的可以讲成白的。 从小周遭的亲朋好友都说他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可以鼓动天上的神仙来向他购买一碗泡面。 但神仙要泡面做什么?祂们又不需要吃东西。但柳扬就是有这种能耐,卖出所有他想卖的东西,包括他的想法和观念。 可他发现他没办法对眼前的女人施展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她眼里的恐惧又浓又黑,化成了一副沉重的锁炼,紧掐住他的喉咙。 她把整个身体缩成一颗球一样,紧贴着墙壁角落。 他毫不怀疑,他若继续逼近她,她整个人就要化入墙壁里,变成一堆钢筋水泥了。 懊死的,她在怕他,而且不是普通的怕,她是吓得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难道她以为他是不久前攻击她的人?别闹了,他像是个会对弱女子出手的变态吗? “小姐,我不想伤害妳,也没有伤害过妳,妳其实不必那么害怕,妳知道吗?妳在这里会很安全。”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柔和、再柔和。“妳瞧,我的脸上就写着『忠厚』两个字。我遵守童子军礼节,我会日行一善、扶老太太过马路,也会在公车上让位给孕妇……当然,我最喜欢干的善事是英雄救美。从小,我的梦想就是当个屠龙勇士,有朝一日拯救一名公主月兑离危险,然后,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过我绝对不想做超人,一天到晚要找地方换衣服,多累啊!而且超人的衣服远没有勇士的铠甲华丽……” 她看着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一个字进入她的脑海。 她太害怕了,只顾着颤抖,和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要太近。一定要保持在一个手臂以上的距离,这样他就没那么容易拧断她的脖子。 柳扬滔滔不绝地说着,大概有半个小时之久。 其间,他尝试着靠近她一点,她立刻全身震颤。 他感到泄气。一直以来,他总是能轻易说服别人认同他的观点,并且信任他。但这一回,他失败了。 也许他该用另一种方法安慰她,比如说:抱着她。 可当他又试着靠近她一步,她吓得揪着自己的头发,做出尖叫的姿势。 但她的嘴巴始终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如果她不是喉咙受伤,就是个哑巴。还有一个可能--她被吓坏了,暂时失去声音。 他看到一撮头发落到白色的地毯,雪白印着乌黑,刺眼得像有人拿一根铁锤狠狠敲击他的胸膛。 “冷静一点,我保证不会伤害妳,好吗?”他慢慢地后退,远离她,一步又一步。“放轻松,不要再拔妳的头发了。想象一下,一只孔雀如果没有毛,还会漂亮吗?嘿,不要怀疑,我真觉得妳挺漂亮的,像孔雀一样艳丽。可是一只月兑毛的孔雀跟鸡又有什么分别?我打赌连妳也分不出来,所以……妳不想成为一只无毛孔雀吧?”拜托,他已经快退出客房了,麻烦她住手吧!不要再拔自己的头发了。 终于,在柳扬几乎要尖叫喊救命的时候,她停下了自残的行为,呆呆地看着他。 但他知道,她的安静不是因为被他说服了,而是他已经退到了足够的距离外。瞧,她那双眼正警戒地盯着他,不让他越雷池一步呢! 他想,他是没有办法单独搞定她了,他需要一个医生,一来,治疗她的脖子,二来,给她一针镇定剂,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第二章 柳扬面色沉重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她已经被镇定剂摆平了,柳家的主治医生正在为她脖子上的伤做处理。 史清铭焦急地候在他身边。他们今天来这间饭店,是为了参加柳扬的妹妹--柳枝的订婚宴,但他们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而柳扬还没有动身前往会场的打算。 他几次暗示柳扬,他们该出发了,但柳扬都当作没看到,硬是杵在客房里看着医生为那个受伤的女人诊疗,不肯动一步。 史清铭等得快吐血,只好拚命跟医生使眼色,要他动作快一点,他和柳扬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没空--直在这里等。 那个医生被催得满头大汗,几乎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治疗终于结束,医生半滚半爬地离开了客房。 史清铭再也不客气,揪着柳扬的手往外拖。“快点,我们已经迟到了。” 柳扬却是动也不动,仍盯着床上的女人看。 “清铭,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会想掐死这个……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洋女圭女圭?” 史清铭只知道,柳扬一点都不在乎今天晚上的宴会。 “我们不能参加完订婚宴后,再回来讨论这个女人的问题吗?” “反正已经迟到了。晚一个小时和晚一个小时又十分钟……嗯,也有可能是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谁知道呢?”柳扬耸耸肩。“基本上,迟到就是迟到,至于迟到多久,那已经没有差别了,不是吗?” 差别很大。史清铭很想这么说,但他也听出了柳扬话里的意思--如果他合作,回答问题,他们就可以快点去参加宴会,否则大家就在这里耗着吧! “首先,你又没看到攻击者,如何确定掐她的人是个男性?其次,你并不认识床上的女人,也许她是个外表柔弱,实际上却心狠手辣,仇家满天下的人呢!那么,有人想掐死她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柳扬指了指女人的脖子。“回想一下那些指痕,那么大的手,男性的机率比较大。当然,这世上也是有女人的手掌大小足可与男人媲美,可是就机率而言,我倾向认为伤害她的是一名男性。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人们常说,眼睛是灵魂之窗。根据我刚才与她独处观察的结果,这女人就像只小白兔一样无害,除非她是个演员,并且是影后级的,否则没办法将脆弱与纯朴的眼神诠释得这么好。” “抱歉,你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也没发现。”毕竟,史清铭跟床上的女人非亲非故,他肯帮忙救人就不错了,还管她那么多。“但你不觉得,你对她的注意已经有点离谱了?” “不是有点,是非常。”柳扬更正他。“我对这个女人很有兴趣。”他越看她越觉得眼熟,偏偏没有记忆。这对柳扬来说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经验,他的记性很好,任何人只要跟他谈过一句话,他就不会忘记。 史清铭一阵头昏。“你……看上她了?” 他不敢相信,床上的女人横看竖看只有中等之姿。她没有化妆,素白着一张脸,眉毛不浓不淡,形状还好,只是一点修饰也没有,看起来有点杂乱。至于眉毛下的眼睛,因为她正睡着,所以看不见。 她的鼻子长得普通,但上头有一大块因为晒伤月兑皮的红痕,看起来颇为刺眼。 她的唇形是五官中最漂亮的,饱满、丰润,而且是天生的粉红色泽,很有诱人尝上一口的魅力。 但整体来说,她还是够不上美女的标准。 到底柳扬为什么对她一见钟情?史清铭无法了解。 “有兴趣就是看上吗?清铭,你的思想太狭隘了。”柳扬的手指又点上史清铭的鼻子。“这个世上,我感兴趣的人事物太多了,比如你,我就有兴趣了解,你明明很受不了我,为什么肯留在我身边工作?而这能说我看上你吗?” 史清铭打个寒颤,柳扬的举例太恐怖了。 “我肯一直做你助理的原因很简单,柳氏给我的薪水够高。” “所以你是会用性命来换取金钱的那种人?别否认,我很清楚你对我的观感,像现在,你就正在生我的气。要知道,愤怒这种情绪对于身体健康的伤害是很大的,也许可以媲美蔬果上的农药残留。而你在柳氏工作,一天八个小时,几乎时时刻刻都处在情绪高峰中,很可能导致你未老先衰,或者体内器官病变,那是再多的金钱都弥补不了的。你难道不怕有命赚钱没命花?” “我只知道,你正故意要惹我生气。而我可以告诉你,你不会成功的。”话虽如此,史清铭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柳扬两手一摊。“我的个性一向如此,也没变过,怎么可以说是故意呢?”他边说,边往外走。“如果你以前不觉得生气,现在却生气了,那肯定是你变了。这样你就要检讨了,自己的耐性是否变差?或者更年期到了,所以情绪起伏加大?再下然就是你生病了。听说身体不舒服的人也会容易发怒,我建议你去看个医生……” 柳扬的嘴巴永远都这么讨人厌,但史清铭这时却感到心情愉悦,因为柳扬终于肯离开床上的女人,去参加宴会厅那场订婚宴了。 他们走出客房,关上房门,史清铭突然发现他被一只手抵压在门板上。 “唉。”他发出一声叹息。“你就这么不想参加这场订婚宴?看在老天的分上,去露个脸也好,不要把你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可能会为你惹来大麻烦的女人身上好吗?” 柳扬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放心,我会去参加宴会的,但你大可缺席,反正也只是一场订婚宴,又不是结婚宴,没什么大不了的,除非你对宴会上的菜色有很大的兴趣。可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宴会菜通常都重油、重盐、重味精,吃多了对身体绝没好处,如果--” 史清铭打断他的话。“你想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出来好吗?”他很焦急,害怕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柳扬的废话里,然后,不知不觉问,宴会结束了。 等到第二天,所有的柳家人都会来质问他,为何不叮嘱柳扬参加宴会?这可是柳扬唯一的妹妹的订婚宴啊! 他要怎么说,柳扬对一个陌生女人一见钟情,所以用了大把时间来陪伴她? 如果史清铭这样说,就死定了。 他不只是柳扬的助理,协助他处理公事,还肩负保护他的责任。现在的治安太糟糕了,任何一个稍有资产的人都要小心护卫自己的身家财产安全,更何况是柳扬这种大企业家,他们的防卫比一般人森严多了。 而史清铭站在第一条防线上,他的工作就是:不让任何目的不明的陌生人过度接近柳扬。 但考虑到柳扬的个性,史清铭要完美地达成任务显然非常困难。 柳扬举起手,帮史清铭弹开他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别担心,我一定会出席这场订婚宴的,可是你要代替我守在这扇房门前,小心别让里头的女人跑掉了。” “没问题。”史清铭嘴上打包票,心里却在想,那个女人都已经睡昏过去了,干么还要防备她? 有钱人的脑袋都很奇怪。这是史清铭的想法。 “小心点,这个女人饱受刺激,有点歇斯底里了,谁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而且,伤害她的人极可能仍在饭店里。如果凶手执意完成行动,救了她的你跟我就是最大的妨碍,凶手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不希望十五分钟后,再回来却看见你被打破头倒在门口,而那个女人却被杀掉,或者逃跑了。”柳扬又习惯性地按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会当自己正在守卫一只老虎,尽可能地小心和谨慎。” “麻烦你了。”柳扬终于走了。 史清铭吐出憋在绚月复里的一口浊气,然后伸手拉松颈间的领结。“今晚真是够了。”他走离房门几步,掏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本来是一场喜气洋洋的订婚典礼,居然冒出一个受攻击的女人;这很明显是一桩谋杀案,柳扬却不准他报警,坚持自己处理,真是令人费解的富人游戏。 史清铭唯--庆幸的是,他在柳氏获得的高薪足够让他在四十岁那年退休,然后环游世界四十年,他不必永无止尽地搅和在这场麻烦中。 “谢天谢--呃!”他才刚把烟点燃,脑门就挨了一记闷棍,打断了他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随着手上香烟的坠落,史清铭高壮的身子也缓缓倒了下去,一道鲜红的血痕从他的后脑勺流下来,浸湿了地上的地毯。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想到柳扬的叮嘱,他应该更谨慎的。毕竟,与犯罪有关的东西部很危险。 他更后悔订下这间位置偏僻、又紧靠安全门的豪华套房。当初他只想到这里可以让柳扬“不为人知”地将女人移上来,却忽略了凶手一样可以悄无声息地模过来抢走他一条小命。 今天,如果他订的是一般客房,附近人来人住的,凶徒一定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一步之错就是生与死的差别啊! 金金在柳扬和史清铭踏出客房的那一瞬间,踉踉跄跄地爬下床铺,走向他们刚才经过的道路。 靶谢上天,自从高中毕业,她为了筹措程万里的大学费用,一人身兼三份工作。那四年里,为了提振精神,她每天至少灌下一千五的咖啡。 那让她几乎咖啡因中毒,但也因此改变了她的体质,导致镇定剂对她的效力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 尽避她已经戒除咖啡四年,可被改变的体质仍无法恢复原状。 罢才医生那一针也许可以使一般人沈睡,但用在她身上顶多是让她感到晕眩。 于是她假装睡着,闭着眼睛倾听那救了她的两个男人的对话。 她已经知道那两个男人是主雇关系,其中一个叫“清铭”,是两人中比较正常的那一个。 至于另一人,她不得不说,他是个变态。 他有--副好口才,足可颠倒是非,说黑成白。 他似乎很喜欢惹人生气,总是以言语刺激别人最忌讳的地方。 但又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他常常--针见血地直指事情真相。 可是他用的方法太尖锐,太容易伤到别人了。 大脑告诉她,这是个对目前的她而言太过危险的男人。其实,她觉得每个男人脸上都应该贴着“危险生物、请勿靠近”的标志。 金金想起了程万里。他刚才没有杀死她,势必不会放弃。 她太了解他。他是那种不行动则矣,一旦开始就一定要达成目标的人,即便要他不择手段也一样。 死神的镰刀仍未彻底离开她的脖子,它高高地挂在她头上,随时可能掉下来,喀嚓一声,砍断她的脑袋。 她得逃跑才行,远离每一个男人。 呜……她的眼眶一阵酸涩。她想逃命,却不知道自己可以逃到哪里去。 她不能回家。程万里跟她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他一定猜得到她的去向,想象着要再次面对他的杀意,她的胆都要被吓破了。 她也不能留下来寻求两个救命恩人的帮助,他们……他们是男人啊!现在别说让她接近男人了,光是闻到他们的味道,她就感到胃月复里一阵翻涌。 去报案吗?她要怎么说?告诉警察,她被未婚夫背叛了,他想杀她? 老天,这不是在写小说或者看电影。现实生活中,警察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一件谋杀案正在进行。 依照她的经验,想让警察相信并受理一件犯罪案,就得想办法提出证明。比如去年十月的某一天,她下班从工厂走出来,发现惯常停在厂房门口的摩托车下见了,立刻去报警。 结果隔天,车子居然自动出现在原位。警察说是她自己搞错了,但是前一天它明明不在啊!尤其,要怎么解释她本来饱满、却在一夜间变得空空如也的油箱。 但警察还是坚持撤销了她的报案。他们也没有加强巡逻,然后工厂员工的车子陆陆续续丢失,有时隔--天,有时差个两、三天,车子又回来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仍未改善。 金金不相信警察。况且,她想象自己面对一名男性员警--过去她只见过男性警察,至于女警,她只在电视萤幕上看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对男性警察诉说自己的处境。重点是,那是个男人啊…… 她情不自禁打个寒颤,她现在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可怕的东西。 她蹑手蹑脚,终于爬到了门边。她祈祷着救她的两个男人都离开了,这样她就可以乘机逃胞。 可上帝依然在休假中,那个叫“清铭”的男人被留下来了。 她颓丧地靠在门边,眼泪又开始拚命往下掉。 她真的逃不掉了吗?脑海自动播放起刚才的死亡经历,那种全身被冻住、灵魂一点一点被捏碎的痛苦,她绝不想再重温一次。 可是门口有人,他不会让她离开的。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她也许可以闯过守卫,快速逃离。她对自己的脚力和体力还挺有自信的。 但现在……她的双脚在镇定剂的作用下软得像两条刚出炉的吐司,用这样的力气逃亡,可能连门都出不去就被挡回来了。 大门是不能走了,她应该-- 慢着,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某种东西被敲击,接着有人发出了痛苦的申吟……只有一声,很快又消失了。 金金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看不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却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同一时间,客房门板剧烈地摇晃起来,好像有人正在外头拚了命地扭转、顶撞,想要破门而入。 而且她敢肯定,那个想要进来的人绝对不是订下这间客房的主人。 主人会有钥匙,但外头这个人没有,才会想以蛮力开门。 金金立刻想到一个人,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今夜却翻脸无情要杀她的程万里,他又来了。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逃命。 金金颤抖着腿,扶着门板站起来,双眼在客房四处溜了一遍,小客厅、卫浴、睡房……阳台。可以从阳台出去。 用走的速度太慢,她四肢落地,连滚带爬地往阳台方向逃去。 汗水从额头冒出,沿着眉毛、鼻管滑下,其中少许流入眼中,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撞门声越来越剧烈,砰,砰、砰……每一下的撞击都像在她胸口用力捶了一下,她的心脏都要爆裂了。 她的视线已被泪水和汗水弄得一片模糊。 为什么这样痛苦?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她还是不肯放弃求生?她已经没了未来的指望,难道还要苟活下去? 爬出阳台,清凉的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身体。她仰起头,好想大喊。 她不想死啊! 砰地,门板摇晃得更厉害了,眼看着外头一双魔爪就要探进来取她性命,金金惊惶失措地扶着墙壁站起来,她想爬到隔壁的阳台上,如果那里有人,就发出求救讯息,否则……总可以躲一下吧! 她爬上阳台,一手捉着上头的镂花铁栏杆,那尖锐的的铁制花瓣一下子刺入她掌心,剧疼钻进心窝,让她不自觉缩手。 流血了。她看着掌心一点艳红,竟想起了那个叫“清铭”的男人。他奉命在门口看守她,如无意外,应该不会随便放人进来攻击她。 但现在门板就快被撞破了,那个“清铭”还是没有出现,他……该不会也遭遇毒手了吧? 她想起刚刚那记申吟声,心脏一阵紧缩。 也许自己连累了一条无辜的生命?她周身冰凉得像被扔进了冷冻库。 “清铭”已经死了吗?还是像之前在厕所中的她一样,正无功地恳求着上帝钓援手?他曾经救过她一命,她可以毫不顾念他,自己逃跑吗? 宴会厅附设的休息室门口,柳扬像尊门神似的挡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以免泄漏了柳家大小姐的狰狞之姿--因为未婚夫打电话通知,被一名恶客户缠住手脚,暂时月兑身不得,会迟到片刻。柳枝怒火冲天,将整间休息室……差不多拆光了。 突然,一阵剌耳的警铃声响起。 “失火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快跑啊!” “救命。” 宴会厅里的众人陷入惊慌,争先恐后往大门方向跑去,行动缓慢的妇女被推倒在地,老人被挤到墙角,不让他们挡住逃生之门,却也剥夺了他们求生的机会。 哭喊、尖叫、哀嚎……各式各样的人间悲鸣在小小的空间里挤压着,空气中充满了一股疯狂的氛围。 柳扬静立原地,没有奔逃,就看着人流川涌,一波打来、一波又起。 危境里是最容易看出人性善恶的地方,只是……真的有危险吗? 空气中闻不到一丝烟味,空调继续运转,灯光也没有一丝闪烁,如果真的发生火灾,一切能如此平静? 他不太相信,这个警铃声应该是另有原因。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厕所里那个女人的面孔,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里浮现。 没有跟休息室里的柳枝打声招呼,柳扬迈动脚步,奔向与逃难群众相反的方向。 他回到今晚订下的豪华套房,却讶然发现门口挤满了人。 “发生什么事--啊!”他看到被三个服务生包围的史清铭。 史清铭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脑袋卷了一圈绷带,隐隐渗出一点血迹。他脸色苍白,但胸膛还平稳地起伏着,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饭店经理走过来向柳扬解释。“柳先生,我们发现这间房里的自动洒水系统启动了,警铃响起,以为发生火灾,就过来查看,却看见史先生满头是血地躺在门口。我们不敢搬动他,但为他止了血,也叫了救护车,应该没事了,至于起火的问题……”饭店经理引导柳扬走进客房,指着房里那张烧了一半的床铺。“这就是起火点了。但幸好火势不大,已被洒水系统浇熄,现在起火原因还在调查,如果--” 柳扬抢口截断了他的话。“很可能是我在床上抽烟引起的,我很抱歉,我愿意负责贵饭店的所有损失,请经理就此谅解这件事。” 饭店经理眉头轻皱。在床上抽烟导致火灾这种事常常发生,但今天这桩……很抱歉,他事先检查过起火点,并没有发现烟头的存在,这房里甚至连个烟蒂、烟灰都没有,怎么可能是抽烟引起的? 很明显,柳扬在撒谎。 但是饭店经理不知道要不要揭穿他,柳氏是很有势力的财团,柳扬又是柳氏最高领导,随便触怒他的后果是很惨烈的。 可火灾这种事对饭店的声誉影响很大,一个没处理好,整家饭店的生意将大受影响。他不确定自己想承受哪种后果。 柳扬随手签下一张支票,高达七位数,递给饭店经理。“这是补偿,并且我承诺舍妹的结婚典礼也将在贵饭店举行,席开最少百桌。届时政商名流聚集,将是最好的广告,你们不会吃亏的。”当然,饭店也很难占到便宜,因为被柳枝拆掉的那间休息室装潢一看就是很昂贵的那种,这两相加减下来,应该是打平吧! 那个经理看看支票,又想了一会儿。“请柳先生务必小心,不要再引起任何骚动。”他接下支票,算是同意了柳扬的提议。 “绝对不会。”柳扬向他保证。 饭店经理点点头,领着一班服务生走了。 柳扬送他们出房间。等他们走后,他深深地看了略微变形的门板一眼。这是经过强烈撞击的后果。 饭店里应该有客房的备份钥匙,那经理就算再着急救火,取钥匙来开门还是比较快的,不至于要破门而入。 那么,是谁把房门撞得都歪掉了呢? 他关上门,走进客房里,放眼四顾片刻,笔直迈向浴室,抬脚一踹,一条瑟缩的身影正躲在浴白里发抖-- 就是那个差点被掐死在厕所的女人。 第三章 男人! 当浴室门被踢开,金金看到柳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抄起手边的漱口杯,护在胸前,打算若他有任何行动,立刻拿杯子敲他的头。 当然,一只漱口杯不可能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她也没办法,手边没有太多的选择。 柳扬却只是站在浴室门口,连一步都没有踏进。 他深深地看着她,一鞠躬。“我是来向妳道谢的,谢谢妳救了清铭。” 他怎么知道的?她圆圆的大眼眨了两下。 柳扬笑着解释。“床上的火是有人特意放的,为避免火势扩大,伤及无辜,放火的人还特地在床铺四周浇了饮料……虽然自动洒水系统毁了很多证据,不过那一圈果汁残印倒留了下来。我看了被踢歪的大门、受伤的清铭、起火点的床铺,再加上妳现在的行为……妳总不会预见火灾要发生,所以事先躲进浴室、弄湿毛巾、摀住口鼻吧?那结论只有一个,有人打晕清铭,想破门而入,也许来者就是妳的敌人。以妳今天的遭遇,妳现在应该很害怕,再遇到类似的危机会不顾一切逃跑才是。可妳没有,我猜妳是发现了清铭的险境,所以利用纵火通知外头的人。妳救了他一命,我自然要感谢妳。” 他猜得分毫不差,金金讶异地看着他,换做平时,她会很敬佩这样的聪明人,但现在,她觉得这个男人厉害得像魔鬼一样恐怖。 “如果妳不要我靠近,我会保持距离的,我不会伤害妳,妳可以信任我。”柳扬接着说。 可是金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的话语,除非他用行动表现出来。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脚,看他是否真的会言行如一? 柳扬果然没有踏入浴室一步,他又向她敬了礼,转身离去。 金金松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男人的味道,视线内不留存任何男性身影,让她紧绷的身躯松懈了些。 但她还是不敢放下警戒,竖起耳朵凝听外头的动静。 柳扬正在应付赶到的救护人员,帮忙把史清铭送上担架后,又转了回来。 他敲敲浴室的门。“小姐,这里已经不能住人了,我准备回家去,妳有什么打算?” 金金沈默地坐在浴白里,她能有什么打算?在台北没有朋友,又不能回家,还有一个对她知之甚详的程万里躲在暗处,随时要捅她一刀。 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 柳扬对她提了一个建议。“要不要跟我走?” 她浑身一颤,感觉才放松的身体又凝冻住了。 发生这么多事后,他应该发现她身边缠了多少麻烦,他居然不怕,还想邀她同往,他有何居心? 柳扬紧接着说:“我对妳没有恶意,不过相逢即是有缘,我不希望哪天在新闻上看到自己救过的人,变成一具有待辨认的女尸。当然,妳若有其他的打算,我也不勉强,妳尽可自己决定。” 他完全点中了她的弱点。金金不想死,又没地方可去,除了柳扬提供的庇护所。她思考着要不要冒一次险。 柳扬又说:“如果妳信不过我,我们可以先去买一些电击棒、防狼喷雾器之类的东西,让妳随身携带。一旦我对妳有不轨行为,妳大可拿那些东西保护妳自己。” 这一次金金被说服了。 柳扬看着她走出来,得意地弯起嘴角,就说他口才一流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说服不了的人。 转眼间,金金已经在柳扬家住了三天,很漫长的三天。 这期间她没说过一个字,也没怎么睡,吃进肚里的饭粒更是用手指数得出来。事实上,若非柳扬摆出满汉全席的阵仗,随时在屋里四周放满饭菜,又在墙上贴一堆像是“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品尝美食是人生最大享受”的标语,用那种无形的压力逼迫她吃饭,她是连一口食物都不会吃的。 她不停地思考,为什么她的感情路会走到这个地步? 是社会的大染缸污染了一段纯洁的青梅竹马之情?还是她从头到尾就看错了人? 然而,什么样的识人方法才是正确的?她跟程万里认识了二十六年,交往十年;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他一天吃几碗饭、上厕所要花多少时间、鞋子穿几号、喜欢什么、专长有哪些,她一清二楚。 而她居然没看出他根本不爱她,他其实是恨她的。 是她太傻?还是他太会演戏? 每每一想到这个问题,她的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喀嚓,随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大门被打开,一条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柳扬下班回家了。 金金立刻站起来,就要离开客厅躲进客房。 “嗨,等一下。”柳扬喊住她。她始终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也没问,就一天到晚“嗨、喂,妳、哈啰”地随便乱叫,她也任由他喊。在生存大事面前,姓名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金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还是带着警戒。 柳扬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扔过去一盒寿司。 自从她第一天搬进他家,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小睡了一小时,却因恶梦而尖叫不停,他好心探看,被她兜头赏了一罐防狼喷雾,让他咳了一天后,他再也不敢试图靠近她。 但是金金已经连续三天吃睡不宁,反应太差,竟然没有接住寿司。 装寿司的便当盒在地上滚了两圈,翻倒开来。 柳扬惊呼。“啊!丢错了,怎么把我的精力餐给丢了?我--妳为什么不接好?这是我让店家特别做的耶!”都怪便当盒子长得一样,让他搞混了。 金金看一眼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凭她现在的精神,体力,像是能够接住突然抛过来的便当盒的人吗? 况且,她的眼神落在他手里的另一盒寿司上,那里不是还有一盒,反正她也不饿,他大可吃她的分。 柳扬举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用力摇了摇。“我买给妳的是女性专享的散寿司,至于我的,那是特制的,专门给男人吃的寿司。” 寿司不就是生鱼片下加了一些掺醋的饭,还分什么男人吃、女人吃的?金金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找碴。 柳扬看出了她眼里的不屑,长长叹口气。 “现在的人从来不去了解自己吃进肚里的东西有什么营养素、会造成什么结果吗?”柳扬坐到地上,拎起一块鱼片晃了晃。“沙丁鱼的脂肪中包含的不饱合脂肪酸能防止动脉硬化、降低胆固醇;鲤鱼有恢复精力的作用,鲷鱼能健胃、整肠,据说还有治疗阳痿的效果;至于虾子,它脂肪含量低,蛋白质高,因此能够防止老化和早泄。懂了吧?” 男人都这么吗?金金翻个白眼,懒得理他,径自往客房方向走去。 柳扬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喂,我说的是真的,妳干么不相信?” 她相信。她相信男人为了壮阳,什么东西都敢吞下肚。就像她老爸爱喝鹿茸药酒、吃蚕蛹,生鸡蛋是一样的。 她只能说,幸好老虎是保育类动物,否则男人会为了一根虎鞭,把全世界的老虎都阉割了。 “嘿,我越叫妳越走,算了,管妳信不信,来把妳的寿司拎走,这玩意儿我不吃。”这回他把寿司放在茶几上,没用扔的,反正她接不住。 金金没有动。她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她能吃、他却不行入口的,除非他下毒, 柳扬看着她眼里的警戒之色越来越浓,不住摇头。“我要害妳,早几天前就动手了好吗?之所以说这盒寿司我不吃,是因为这里头放的都是滋阴的材料。”他打开便当盒给她看。“喏,海参、银耳、芦笋、芝麻……做成散寿司,最佳的女性食品。妳吃了应该会变得像人一点,当然,我不是说妳现在不像人,只是……妳的情况妳自己最清楚,眼泛红丝、双颊凹陷,皮肤毫无光泽。妳这样会害我被人误会是个喜欢欺负女人的混蛋的,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甚圣我还是个勇救美人的大英雄呢!” 他越说,声音越发激扬,像在选举。“所以我坚持维护我的声名,妳不能这样陷害我,诬蠛我的名誉!” 她觉得自己碰上了疯子,轻哼一声,转回客房里。 他也没生气,反而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地笑了起来。“起码出声了,也算是一种进步。” 午夜时分,天地都陷入一片寂静。 万物蜷缩在夜的怀抱里,享受它带来的温柔抚慰,以涤平白日里的辛苦与疲惫。 金金原本也静静地沈睡着。她现在比较能够入睡了,从半个月前,一闭眼就梦见程万里瞪着她的憎恨眼眸,至今她一天大概可以小睡四、五个小时,然后…… “啊!”她从床上弹起来,惊恐地模着脖子,以为程万里又想掐死她。 可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她颈上的伤已经好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的喉咙也不再疼痛,可以顺利地发出声音,只是……她仍旧不想开口跟任何人讲话。 她喘息着,伸手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好厉害。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可以完全恢复,还是……她这一生注定就要与恶梦相伴了。 她真不想这么软弱,以前她很勇敢的,敢爱敢恨,可以为了追求理想,奋不顾身;但现在……她连门都不敢出,更怕看到陌生人。 难道要这么躲一辈子?她摇摇头,模索着爬下床。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这儿又不是她的家。 她摇晃着还有些晕眩的脑袋打开房门走出去,想到厨房喝杯牛女乃,让自己冷静一下。 “嗨!”一个声音突然在阴暗的走廊里响起,吓得金金跳起来。 “喂,妳的表现太伤人了。难道我是鬼吗?让人一见就害怕。”走廊深处走出来一个人,颐长的身影、宽阔的肩膀在黑夜里更具压迫感。 柳扬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金金松了一口气。 柳扬心里暗暗得意。他花了十来天的时间陪伴她,遵守她“时时保持安全距离”的游戏规则,总算让她对他解除了警戒。 “嘿,要不要一起看电影?”他举起手,对她晃一晃手中的影碟。“十分精彩、万分可观,有关一个美艳绝伦、丰满诱人却没有什么脑袋的倾城妖姬和七个男人的故事。” a片吗?谢谢,她没兴趣。她退出走廊,转进客厅,把整条路都让给他。 柳扬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开了电视放影碟,坐在沙发上,又对她招着手。“一起看吧!反正妳也睡不着。” 她摇头,没兴趣和一个男人一起看a片。天晓得他会不会看到一半突然兽性大发? 她已经在男人身上栽过一回,不会再给另一个男人机会来伤害她。 “不看电影妳要干什么?继续回床上乱滚,向上帝祈祷睡眠降临?这是很不健康的做法。也许妳该找个时间去看看心理医生,他们会告诉妳,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喝杯牛女乃,泡一下温水浴,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勉强自己非躺在床上不可。那会让妳紧张,反而会令失眠恶化,到最后,妳只能依靠安眠药过活。” 问题是,他如果不叫住她,她现在已经在厨房喝牛女乃了。 可她不想跟他解释,她不要跟他太亲近,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溧具危险性的男人。 但柳扬显然不愿轻易放过她。 “好啦,开始了,让我们来观赏这部世界名著吧!”他说得好大声。“妳以前一定也看过这部片子,但我打赌,妳从来不曾了解这部片子真正要描述的是什么。我可以免费为妳解释,只有今天晚上喔,错过妳会后悔一生。” 好吧!她承认她看过a片,但一女配七男这种片子她绝对没看过。那是很变态的,怎么可能登上世界名著的宝座? 她被他勾起了一点好奇心,眼角不经意瞥过电视萤幕,嘴巴张大。 这……见鬼的,什么一代妖姬配七个男人,根本就是迪上尼的卡通白雪公主嘛! 真是个下流的玩笑。她横他一眼,转过身子,准备走人。 “我猜白雪公主一定是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她的胸部……我估计应该有f罩杯。”他对着电视吹了声口哨。 她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很没品的男人,但是……那个f罩杯的估算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忍不住有些好奇。 “妳一定在想,我怎能断定白雪公主是个大胸脯的女人?故事里明明说:她天真无邪又美丽绝伦。但我有证据。”他把影碟快转到白雪公主吃下坏皇后送来的毒苹果那里。“现在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而白雪公王多大了?一把年纪却连基本的道理都不懂,我不得不怀疑她的智商。“胸大无脑』这句话我们都听过,再联想到白雪公主的言行,我可以断言,她有一副非常丰满的魔鬼身材,完全符合那句俗谚。” 她真是疯了才会留下来听他胡言乱语。 金金甩甩头,也不想去厨房了,还是直接钻回客房,蒙上棉被,看是要哭要笑,尽可随意。 “等一下。”柳扬又叫住她。 金金本来不想理他的,他就会吹天盖地,没一句正经话。 “也许妳还没有走出伤痛,”但这回柳扬的声音好温柔,低低的,微带着一点沙哑,钻进她耳里,就好像一杯温牛女乃滋润着她荒芜的身躯。 金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妳已经离开家很久了,就我所知,最少半个月了。在妳悲伤的时候,在某处,也许有人正担心着妳,所以,打通电话回家报平安吧!”他边说,边走过她身旁。 他靠得如此近,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香皂和刮胡水的味道,她的背脊不禁轻颤。 但他经过的时间如此短暂,在她刚碰触到恐惧深渊的边缘时,他已经悄然远离。 她深吸口气,很快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我不打扰妳了,晚安。”他站定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对她挥手道别。“喔,差点忘了告诉妳,我买了很多影碟,妳无聊或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 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睡房大门后了,她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接着,开始感到眼睛发酸。 她茫茫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两手抱着膝盖,眼睛则看着茶几上的无线电话。 他叫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打这通电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上台北之前,曾跟父母谈过,她想尽快跟程万里结婚。 她父母虽然不太喜欢程万里,但因为她的坚持,他们还是同意了,甚至为小俩口买了新房。 她父母是如此仁慈,为何程万里却恨透金家的人? 现在她的婚姻告吹了,跟程万里的关系又弄到好像世仇,不死不休,她要怎么跟父母解释呢? 案母一定会叫她报警,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受欺负却不讨回公道。 但她无法对第三者说出感情失败这么私密的事。 结果是……她什么事也做不好。 金金把头埋在膝盖里,任由泪水往下流,好像这段时间里,她除了哭,无法再做其他的事。 柳扬就贴在房门后,静静凝听着她的哭声。 她的悲哀就像细雨一样,飘落在整个空间里,任何踏入这间房子的人,都能清楚感觉到她的伤恸。 但她还是很勇敢,强迫自己吃,强迫自己睡,强迫自己努力活下去。 他本来只是觉得她是个长得有点可爱的女人,有一种像是泥土般纯朴的感觉,让人一靠近就彷佛身处森林里,身心都被洗涤一清。 可她不只是有点可爱,还很正直。 她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不忘对身边急需救助的人伸出援手,她的机智与勇气救了自己和史清铭。 于是,柳扬更无法放下她不管。 他陪着她过了半个月像是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一开始是啦,但在他夜以继日的开导劝说下,她终于渐渐有了属于人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口才,果然,道黑是白、指鹿为马这种事,也只有他这种天才办得到。 照柳扬估计,顶多再一星期,绝不会超过十天,他有把握将她拉出痛苦编织的牢笼。 他静静地等着,倾听外头的啜泣声由大变小,最终消失成一片寂静。 天也亮了,他转转酸痛的肩颈,该去看看那个哭了一整夜的人儿了。 他转开门把,来到客厅,一条纤细的身影就躺在沙发上,青黑的眼眶下还残存着未干的泪痕。 他的心头又涌起一股柔软的感觉。实在很难想象,这个每天哭得要死要活的女人怎么有勇气烧了饭店的大床,利用火灾警报器拯救那个毫无警戒心、给人打破脑袋住院好几天的史清铭。 她是他见过最极端的女人,一方面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无法自理生活,随时随地需要一双有力的臂膀在后头支撑着她。 另一方面,她又很勇敢,可以为了求生、为了救人不顾一切。 他越看她越觉得她有一股谜般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柳扬月兑下西装,缓步靠近她,想将西装披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倏地,金金突然从沙发上跃起,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着警戒。 还好,柳扬心想,起码她没有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电话砸他。 他敢拿脖子上的脑袋来打赌,要是在两个礼拜前,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她,她早就打破他的头了。 他高举双手。“别紧张,我以为妳睡着了,想为妳盖件衣裳而已。但既然妳已经醒了,何不进房去睡?我会准备好早餐,放在冰箱,等妳睡醒,随时可以吃。” 她翻过沙发,确定两人间的距离保持在安全界线后,定定地看着他。 “真是令人哀伤啊!想想我们都同居半个月了,妳居然还不相信我完美高洁的人格,啊!我受到太大的创伤。”他像个唱戏的,大声地吟唱着走进厨房。“我需要很多食物来安抚我受创的心灵,今天早餐就吃法国吐司、味噌汤、三明治、皮蛋瘦肉粥和蛋饼吧!” 什么跟什么啊!金金对着他的背影翻个白眼。她真是越来越不了解这个救她一命的男人了。 他有时候很正经,像个睿智的哲学家,有时候又仁慈得像天使,但更多时候,他根本就是个疯子,满嘴胡说八道。 她飞快地绕过沙发,正准备躲进客房去,却又想起他说的--打通电话向家人报个平安吧! 她望一眼茶几上的电话,还是无法确定该怎么对父母解说她目前的处境,但是……她应该还有时间思考才是。 她转回去捉了无线电话,往客房跑去。 第四章 “无名氏小姐!”清晨八点,柳扬心急火燎地敲响金金的房门。“快起来,救命了!” 金金赶紧将手中的信纸塞进枕头下。昨天柳扬劝她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她考虑半天,还是不晓得如何跟父母解释目前的困境,遂决定写信。 虽然使用文字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语句和修饰,但为了这封信,她还是奋斗了十来个小时。 现在好不容易就要写完了,被柳扬这么一吵,她又忘记要写些什么了。 “小姐,火烧眉毛了,妳到底要不要出来救命啊?”柳扬一副她再不开门,他就要破门而入的架势。 金金赶紧翻出之前买的防狼喷雾器,紧捉在手中,再小心翼翼地定过去开门。 门板被推开的瞬间,金金往后直退了三大步,戒慎恐惧瞪着门口的男人。 柳扬衣着狼狈……或者也不算狼狈,他只是很臭,好像刚在醋缸里滚过一圈。 但他还是守住了对金金的承诺,不随意侵犯她的私人领域。 “干么一副碰到色魔的样子?况且,妳见过像我这般英俊潇洒、正气凛然的色魔吗?”他挺起胸膛,端正脸色,倒是有几分男子汉本色,只可惜维持不到三秒钟。“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强摘的瓜不甜。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也要两情相悦才有滋味,否则就像是泡了水的西瓜,味道尽失。还有,我姓柳,不姓项。妳难道没听过『霸王硬上弓』这句话?那就是说只有楚霸王项羽才会硬上弓,而像我这样风度翩翩的英雄,一定是站在高岗上,一轮明月照着自己清白无垢的身躯,任由世人歌颂我伟大的传奇。” 他到底是来干么的?金金一阵头晕, 随着柳扬的滔滔不绝,她眼里的警戒也减轻了,总觉得自己无法跟这个男人生气。 柳扬足足叨念了有十五分钟之久,忽然跳了起来。 “忘记办正经事了!唉呀,妳怎么不提醒我呢?明知道我这个人是最善良的,一旦遇到有人有不解之惑,就一定会倾囊相授。” 他居然还抱怨耶!金金索性给他一个白眼。 但柳扬是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那种人。 “我这个人啊,就是太好了,完全无法坐视世间不平,只要自己有能力,就会帮人一把,又如此博学多闻,所以每天要忙的事简直多得不得了。这难道就是能者多劳的悲哀?可像我这样出色的人,又如何掩藏得住?”看来他是陶醉到快飞上天了。 金金懒得理他,转个身子就要绕过他。随便哪个地方都好,只要给她一个安静空间躲避他的口水就行了。 “喂,妳去哪里?亏我对妳这么好,妳却连帮我一次都不肯?难怪人家说戏子无情……不过妳是演戏的吗?”他变脸比翻书还快,一下子就从得意洋洋变成沮丧无助了。 当然不是!但她很想把手中的防狼喷雾器砸到他头上,这个男人的废话真是比猫毛还多。 她两手扠腰,静静地望着他,看在他曾救她一命的分上,她可以再给他三分钟喷口水,但是……逾时不候。 柳扬大概也说累了,这回很快就导入正题。 “嘿,妳刚住进来的时候,也没带半件换洗衣物,我拿下一堆衬衫给妳替换,妳还记得吗?还有没有剩?借一件干净的来穿吧!我连一件干净的衬衫都没有了。我今天要接待从美国来的客户啊!” 衬衫?金金想了一下,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但那时她情绪低落,满脑袋浆糊,突然接遇那么一大堆衣服,还是连包装都没有拆的,真是吓了一跳。 不过那堆衣服确实帮了她大忙。这些日子她都窝在房里舌忝舐伤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饮食上就烦劳他张罗,而衣物便从那迭衬衫中翻找了。 柳扬很高,约有一百八十公分,金金才差不多一百六十,所以他的衬衫可以让她当洋装穿。 她每天就穿着一件大衬衫在房子里东晃西荡,之前光顾着哭也没感觉不妥,如今稍微回过神来才发现,这种穿着挺不得体的。 但刚住进来的时候,他若提议要帮她买衣眼,她一定会认为他别有用心,吓得逃跑。 就因为他事事淡然处之、成天对她嘻嘻哈哈,她才能够安心地在这里疗养心伤,不至于崩溃发疯吧! 如果没有他,她现在很可能去跳楼,或者住进精神病院了……突然,金金对柳扬有了一种新的看法--这个怪男人也许有副不同于一般人的温柔心肠。 “小姐,妳怎么在这种时候发呆呢?八点半了,我快来不及接待客户啦!妳赶紧找件见得了人的衬衫给我吧!”柳扬出言打破她的恍神。 金金及时找回思绪,她记得将那堆衬衫都搬进客房的浴室里了。 她转身走向浴室,柳扬就紧跟着她,亦步亦趋的。 可是当浴室的门一打开,柳扬就尖叫了。“啊!怎么会这样?” 浴室里的确有很多衬衫,但全堆在墙角,高高迭起,就像在腌酸菜一样,连味道都有几分相似。 金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最近太忙着伤心了,真的忽略了很多生活细节,比如:换下来的衣物要清洗干净。 “没办法了。”柳扬抱着一副像是要上断头台似的悲壮神情走向咸菜……不,是衬衫堆。 他伸手在那迭脏衬衫中翻揽着,捉起一件,闻一闻,很臭,丢掉;再捉一件,更臭,又丢……足足找了有五分钟那么久,他终于翻出一件可以忍受的。 “只好忍耐了,”他把衬衫披在肩上,转向金金。“嘿,我看妳也没替换衣物了,今天晚上一起去买吧!” 吧么要买?浴室里一堆,洗干净就好啦!她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疑惑。 “做什么这样看我?难道这些衣服还能穿?”柳扬皱了下鼻子。“拜托,臭得都可以熏死人了好不好?还是……妳要我洗衣服?”他双手扠腰,很骄傲地大笑三声。“抱歉,这么困难的事我可不会做。”说完,他昂首阔步地走了。 金金纳闷地看着柳扬的背影。他不是会做饭吗?难道洗衣服会比煮菜困难?真是个诡异的家伙。 她又回头望一眼堆满墙角的衣服,确实挺臭的,真不知道前些日子她怎么忍耐得下去? 现在一回神,真的是……受不了了。她弯腰抱起衣眼,准备清洗。 而就从这一刻开始,金金离开了人生的岔路,逐次转回原本的生活步调。 金金为柳扬洗了衣裳。 真的是好多好多的脏衣服,从衬衫、裤子,t恤、内衣……什么都有,怕不有百来件。 照柳扬的说法是,他从来也没洗过衣服,一向都是柳家小妹隔三差五到他的公寓收回家洗。 当然,柳扬付了钱。 但最近柳家小妹出去婚前旅行一个月,这点让柳扬非常纳闷,一般不是都结完婚才去度蜜月的吗?几时变成结婚前出国了? 柳家小妹离家的这段日子,自然就没人帮柳扬洗衣服了。 不过柳家小妹还算够意思,出国前给柳扬准备了一大堆替换衣物。 本来如果只有柳扬--个人穿,撑上两个月都没问题, 可柳扬捡了一个金金回家帮忙消耗干净衣服,而金金……借住柳家的日子里又心神不宁,把柳扬给的衣服,不管是干净的,还是骯脏的,全扔在浴室角落里等着培养霉菌。 柳扬错估情势,变成无衣可换。辛苦撑了二十来天,差点就把内裤按三个角、轮流换着穿,还是撑不过去,那衣服臭到连他闻了都要吐,才想到去找金金求救。 可惜金金没能帮上忙,所以柳扬决定去买新衣。 后来金金渐渐回复精神,惦念他照顾多日的恩情,就帮他洗衣服。 那还真是浩大的工程啊!足足让她辛苦了三天才把衣服洗完。 真搞不懂,怎么有人可以混到这种程度?就为了不会洗衣服,在家里特地隔出一间房堆脏衣,然后……金金想起第一回进污衣室的瞬间,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跌进了垃圾场,扑鼻而来的臭气把她的眼睛都熏红了。 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么恶心的地方住了二十来天,金金突然有股冲动,想把柳扬捉起来爆打一顿。 也许是天性、也许是后天养成,总之金金无法忍受住在这么脏乱的房子里,她开始着手打理那团混乱。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了。 生活过得如此忙碌,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悲伤就变成一种太过奢侈的行为。 “嗨,美丽的金金小姐,我回来了。”如同过往的每一天,柳扬准时在下午六点拎着便当踏进家门。 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叫出了金金的名字。 金金手里的洗衣篮砰地落了地。 他调查她!这个意念一闪过她脑海,她全身的警戒系统立刻启动。 柳扬看到她一副随时要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样子,忙后退一大步。“喂,妳这种眼神对一个英雄侠义、俊美无俦的帅哥而言是种很大的侮辱喔!况且,我又哪里惹到妳了?我这么辛苦给妳送信,妳就算不说声谢谢,起码给个笑容嘛!迸人都说:家书抵万金。我可是捡了万两金子都不动心,还诚诚恳恳地送到妳面前,光看在这点的分上,妳是不是就应该把我当作恩人来崇拜?” 原来……他是看到她的信才知道她的名字。她太神经过敏了,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三天前给父母寄了信报平安,还查看这里的门牌、留下地址,以便父母可以联络得到她,今天收到回信很正常。 不过她没有去检查信箱,倒让他看了她的信。 金金走到柳扬面前,伸出手讨信。 “喂,妳好歹先谢一声吧!”他不甘不愿地递上了信。“真是有功没赏、打破要罚。我倒楣啊!” 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中间直接写着“金金收”,寄件人那边还有她老家完整的地址和电话。 唉,真是把她所有的老底都泄光了。 希望柳扬不是那种卑鄙小人,看了她的资料就去查她的过往,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把和程万里那段感情彻底抛却。 她已经哭得好累,想得好累……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柳扬看她咬着嘴唇,黝黑的眼眸底又开始飘起一股悲伤的雾气,知道她又想起伤心事了。 一直看着不幸的过去,怎么迈向幸福的未来呢? “哇!”毫无预警地,他大声喊叫。 那剧烈的音波好像一枝箭,旋风似的粉碎了金金方才堆积起,尚未稳固的悲伤情网。 她眨眨眼,一时间竟有种身处外太空的感觉。 “妳……妳把污衣室里的脏衣服洗了……”他张大嘴,指着她的手指抖得像要断掉一样。 金金突然觉得这种状况很好笑,她是替他洗衣服,又不是打劫他,他有必要摆出一副见到鬼的模样吗? 但柳扬的表情却是万分惊恐,比见鬼更加害怕。 “妳惨了,小枝会打破妳的头、叉爆妳的眼珠子、把妳开膣破肚,妳居然抢了她的工作……等一下,我先说好,衣服是妳自愿洗的,我可不付钱喔!”他一边说,一边在客厅里团团转。“但不知者无罪啊!妳又不晓得我和小枝的约定,无意中违约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小枝找妳算帐,我会替妳开月兑的,不过……小枝是那种会听人解释的女孩吗?唔唔唔,恐怕她会先踢烂我的。嗯……对了,妳好像还不知道小枝是谁喔?” 这不是废话吗?他老是脑筋打结、自说自话,她要能搞懂他在说什么就直接做神仙了。 “小枝她--我想还是先解释我跟小枝的关系。她是我妹妹,柳家的小鲍主,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做女佣,世界第一女佣。可我老爸不答应,她只好勉为其难替家人整理家务,并以此获得高昂的报酬,成为千万小盎婆。别怀疑,一般人洗一件衣服了不起上百块,煮顿饭……我公司里请的煮饭阿桑一个月薪资两万;但请小枝洗衣服一件要八百,水费和清洁剂还要另计,因为小枝说她的功夫是世界第一。但就我个人观感而言,小枝那一生气就发疯的性子,应该是暴力世界第一才对。然后妳可以开始算了,妳抢了小枝多少钱,她对妳的怨恨就有多深。因此,妳好自为之吧!” 金金先是被他转来转去的话绕得一脑袋浆糊,再猛然听到洗一件衣服要八百元--有没有搞错?这比抢劫还狠。 然而金金还没惊讶完毕,柳扬的话题又转向了。 “金金……嘻嘻嘻……”他居然一边念她的名字一边笑,好没礼貌。 金金凤眸斜挑,瞋了他一眼。她本是中等之姿,那神情却好似发出光芒,迸射于空气中,点点光华如桃花乱舞,又似繁星璀璨,教人眼目生花。 柳扬浑身一颤,只觉心头被那无限风情重击了一下,剎那间,万道热流在他血管里流窜着,令他的下月复都要胀裂。 他喉咙发干,向来自诩能生出莲花的三寸不烂之舌竟变得重如千斤,动弹不得。 他说不出话,客厅里原本愉悦和谐的气氛顿时被浓稠的沈窒所取代。 金金不自在地扭动身子,想要躲避他炽如火焰的视线。 柳扬轻咬了下舌头,又深呼吸几次,才控制住体内因她而起的。 “我……咳咳咳……”他的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一个眼神竟可以令他异变如斯。 金金看他咳得脸都红了,水晶般的棕眸上蒙着一层痛苦。 她一时不忍,转身走向厨房想给他倒杯水。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顿时觉得四肢沉重若铅。 他张开嘴想要喊她回来,可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这种有口难言的滋味,对他而言彷佛是前辈子的记忆,他懊恼地握紧了拳头,有股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但她的身影却在这时候翩然转了回来。她手中端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 她没有开口要他去喝水,却用很温柔,像是隆冬过去、第一道降临世间的春风般的眼神看着他。 他会意,端起水杯轻啜一口,微温的水流过喉咙,他心头一片暖洋洋。 “谢谢妳,金金。”这一次,他不是用嘻笑的口吻唤她的名字,而是种微带甜腻和珍宠的语气念着。 金金不觉皱了下眉头。从小到大,她的名字一直是众人口中一个笑话,突然被如此宝贝,让她有点不习惯。 柳扬却误会自己的感情外露引起她的警戒。她心伤未愈,最需要以平常心仔细呵护,任何过与不及的关怀都会让她不安。 他提醒自己小心,并快速转动脑子,改变话题。 “妳的名字挺特别的,妳父亲取的?” 特别?是好笑吧!金金嫌恶地撇撇嘴。 “金金、金金……”他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响亮又好记。” 她翻个白眼,如果他知道她老爸叫金多多,大哥名为金富贵,本来父亲要将她取为金银满屋的,上天怜悯,户政事务所的人员不给金父登记这么怪异的名字,于是,金父勉为其难将她改名金金,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不过妳的名字还不及我妹妹小枝。”但他下一句话却让她大吃一惊。“我妹妹全名叫……先警告妳一声,妳听到她的名字想笑,最好现在笑完,胆敢在她面前笑,就要有被她砍成八十段喂狗的心理准备。小枝的全名是--柳枝。” 她愣了一下,原来这个世界上喜欢取敝名字的人还真多。金家老爸是一个,柳父是另一个. 她不禁有些好奇,他的妹妹叫柳枝,那他呢? 柳扬竟然在她探询的视线下红了一张俊脸。 他支支吾吾半天。“那个……我现在叫柳扬。”他自己取的,但只用在日常称呼上,并不使用于身分证明文件中。 不是他不想改,而是柳家老爸不准。柳父自己就有个超难听的名字叫柳干,有鉴于自己幼年时受到的莫大苦痛,怎么可以让子女太好过呢? 于是,比谁的名字可怕便成了柳家独特的家风。 不过金金并没有察觉他话中的真意,只觉得他名字叫柳扬,很正常、很好听啊! “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名叫……”他的脑袋垂得都要掉到地板上了。“柳树。” 她眨了眨眼,一股笑意涌上心头。 “要笑就笑吧!”他自暴自弃地挥手。 她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眉儿弯弯、眼儿瞇瞇,如月华般的光辉从她体内深处渗透出来,衬得她整个人迷迷蒙蒙,如云间嬉游的仙子。 柳扬瞧得整个脑袋都发昏了,比灌下三大瓶威士忌还要昏。 第五章 “清铭。”柳扬一颗脑袋打横伸出来,恰恰好挡住史清铭办公桌上的电脑萤幕。 “哇!” “啊!” 第一个惊呼是史清铭吓了一跳发出来的。 第二声惨嚎则是史清铭下意识反击,一拳打中那突然出现的脑袋,头颅的主人柳扬叫的。 “清铭,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竟然下此毒手!”柳扬以手摀着前额叫道。 “你……”史清铭深喘口气。“好端端的,你干么装鬼吓人?” “我哪里像鬼了?就算要装,我也是你的守护神、真理的捍卫者、道德的第一防线……” 史清铭头好痛,就知道不该跟柳扬辩论的……下,连跟他说句话都不行。一旦让柳扬开了口,除非天不下雨、改洒黄金,否则是不会停止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点,拜托,我还有一大堆工作,晚一点还要跟工会代表开会,我很忙的。” “难道你以为我就很闲?你这种见不得人好的想法实在太要不得了。”柳扬的手指又开始欺压史清铭的鼻子。“你这是在嫉妒,你眼红我工作效率此你好、收获比你多、人长得比你英俊、谈吐比你有深度,所以用言辞诬蔑我的人格、以拳头减损我的风采。”说着,他还委屈地伸手抚了抚前额的红肿。“清铭,你这是失败者才会产生的小心眼,大凡成功人士都会唾弃你的。你若不想一生沈溺于失败的深渊,就要学会以更宽广的心胸去看待这世闻的人事物。但我也明白,以你凡人的智慧要理解这么困难的事是不可能的,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只要有我这天才在,我一定可以带领你突破层层难关,直奔成功的殿堂。” 史清铭比较想搬起桌上的电脑砸他的脑袋。 不过为了柳扬这种人犯下杀人重罪一点都不值得,史清铭努力深呼吸以平复心底的怒火。 “再过十分钟就要跟工会代表开会了,你有任何问题,都请等开完会再说好吗?” “天哪!你难道不晓得『等待』正是所有遗憾的来源吗?”柳扬一本正经地端起教育者的架子。“做父母的总是要孩子等待他们赚够钱,就可以多抽出一点时间陪孩子,可是等父母赚到足够的金钱,孩子也已经长大到不需要父母陪伴了,结果就是,亲子问题将成为双方心头永远的痛。一对年轻男女各自努力打拚,等待他们功成名就的一天,就要携手共组家庭。但当成功来临的时候,却总是发现,过去的浓情蜜意已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于时光的洪流里。年轻人拚死命工作,最大的心愿就是存够老本,可以无事一身轻地环游世界去。然而,当他们存够了钱,还有体力满天下到处跑吗?” 柳扬自问自答:“放弃等待吧!清铭,那只会浪费你的生命。只有活在当下的生活才是最精彩、充实的。” 史清铭脑中转的是,如果他现在递辞呈,人生能否立刻从被柳扬欺负的地狱直升天堂? 可是柳氏规定,辞职得于一个月前提出。 算了,不想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要专注处理眼前的麻烦--六分钟后的会议。 他抽出一迭厚厚的申诉单。“这是工会代表递上来的抗议书,总共九百二十一份。员工们非常不满今年的年终奖金和明年的调薪幅度,他们不排除罢工抗议,请问董事长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你真是个工作狂耶!连片刻的放松也不要,小心过劳死。”柳扬把整迭抗议书都扔进垃圾桶里。“况且,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员工们不满意的东西,我们就讨论到他们满意为止啊!” “他们要求四个月的年终奖金和最少百分之三的调薪幅度耶!” “这个要求还算公道啊!” “哪里公道?”奇怪,有关劳资问题,史清铭这个员工怎么反比柳扬这位公司老板更在乎?不是史清铭不正常,而是柳扬疯了。“我们原本只打算发三个月的年终,预估明年调薪百分之二点五的。” “但那是综合前三季的营业成绩算出来的结论。本季的呢?” “这一季都还没过完,怎么算?” “所以才要预测啊!不需要精准数字,就凭你过去的经验想一想。”柳扬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再提醒你一件事,把第四季公司产品售价调涨的幅度一起考虑进去。” 史清铭恍然大悟。“所以你早就打算提高年终奖金和调薪幅度?那你为什么不发公告,要让员工们抗议成这样?” 柳扬伸出两根手指在史清铭面前摇了摇。“两个原因。第一,谁都不喜欢被命令来、命令去,尤其是在薪资、奖金这方面,如果能够自己作主该有多好?有以上想法的人绝对占多数。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事事为员工们拿主意,要多少让员工们自己来争取,宾主尽欢,多好?第二,从第三季开始,员工们的工作情绪明显下滑,根据公司专属医生的观察,这是生活压力造成的。我们都知道,今年的物价上涨幅度比起往年要高出许多,但薪资的调涨却始终赶不上物价的飘涨,这让很多人对生活感到紧张和悲观,自然就生出许多毛病。要驱散这些问题,单靠心理辅导和药物是行不通的,只有让员工们感觉他们的生活受到保障,一切的烦恼自然消除。” 史清铭突然想到一件事。“莫非那个年终奖金的发放和调薪消息也是你散播出去的?” 柳扬理所当然地点头。 难怪才十月,工会代表就吵着要跟公司商讨年终奖金和明年调薪幅度的问题,那种东西明明还在内部商议中,根本也没结论。 现在史清铭知道是谁搞鬼了,真的好想暴打柳扬一顿。 “你要散发这种消息就不能事先通知一声,让管理阶层有个心理准备吗?你知不知道突然接到大量抗议,大家都忙疯了?” 那样就不有趣啦!柳扬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看在史清铭已经快疯掉的分上,真的把他玩挂了,还有谁能陪他玩? 柳扬很善良地隐藏了真实想法。“没有大喜,如何冲淡累积许久的不安?不管是管理阶层还是一般员工,在沈闷了这么久之后,我相信大家都需要一点刺激来振奋生活。” 史清铭真的不太信任柳扬,但他又说的很有道理。 他想了许久。“以后再有类似问题,至少你要通知我一声。” “那好吧,我现在就通知你,下班后买份礼物上我家。”柳扬说。 “干什么?” “拜谢你的救命恩人啊!”柳扬指指他的头。“你该不会忘了几个星期前在饭店被个美女救了一命的事吧?” 史清铭脑子转了一下,大惊失色。“那个女人遗留在你家没有走?!” “叫美女,不然金金小姐也行。”柳扬横他一眼。“这么没礼貌,人家好歹救过你一回,所谓点滴之恩,涌泉以报。我也不要求你做到那种程度,但买份礼物、亲自登门道谢,你总办得到吧?为了不让你成为忘恩负义的坏蛋,我可是费尽心思,你不必太感激我,记得六点准时到我家吃饭就行了。”而这也是柳扬计划带领金金踏出悲伤牢笼的前奏曲。 她刚住进柳家的时候,就像具行尸走肉,柳扬舍不得逼她太紧,选择在一旁悄悄看护她,让她自行舌忝舐伤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伤沈淀,人总算有了生气。 直到昨天,她露出相识以来的第一抹笑,像历尽寒冬,迎着春风吐露枝芽的娇蕊,风华绝代。 柳扬知道她就要摆月兑悲伤的阴影、迈向新生了,只要一个契机,她便会月兑胎换骨。 而柳扬选中了史清铭做为金金重生的踏板。一来,他方便使唤,二来,史清铭和金金互救过对方一次,算是有缘嘛! 忘不忘恩那种事,史清铭自己心里有数,他比较烦恼的是-- “你怎么可以留一个陌生女子在家里一住近月?孤男寡女的,万一出事怎么办?还有,你根本不了解她,谁晓得她是不是蓄意混进你家,有所图谋。” “我相信她。”柳扬说得好认真。 史清铭一下子呆住了。柳扬如此慎重的表情,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但保护柳扬身家安全的重责大任促使他勉强开口。“你……你凭什么说得如此笃定?你们……你跟那个女人才认识多久?” “那个啊……”柳扬笑得好神秘。“我们在梦中相识好几年喽!我对她的了解也许比她自己还要深。” 史清铭额上爆出青筋。“你就不能有片刻的正经吗?” “那么困难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柳扬摆摆手,自顾自迈步往外走。“另外,提醒你一声,开会时间到了。” “喂,你不要跑,我的话还没说完!”史清铭追在他身后。 “开会迟到不好喔!尤其是与工会代表开会,任何失误都会被严厉指责的。”柳扬回头给他一抹坏笑。 史清铭霎时一惊,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那你还不快一点?”说着,他已越过柳扬身边,往会议室跑去。 柳扬两手圈在唇边对着他的背影喊:“喂,你忘了开会资料。” “啊!”史清铭赶紧跑回去拿文件。 当然,有关金金究竟适不适宜在柳家长住,这个问题就被忘却在柳扬的有意、史清铭的大意之中了。 金金刷完最后一个锅子,举起被清洁剂和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抹去满头大汗。 终于结束了。整整三十一个锅子啊!她在一天内洗刷完毕,累得够呛。 金金撑着几乎断掉的腰杆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麻得连感觉都消失了。 手中的锅子匡啷一声,又重新砸回地面,她也没有力气捡了,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努力喘息。 近几天大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累的日子,不停地打扫、洗衣、刷锅……干的事比她几年前为了筹钱让程万里读大学、一人身兼数份工作更多。 但是……随着汗水不停排出,好像也带走了她体内某些阴霾,让她的精神体力逐渐恢复健康。 她有一种就快迈向新生的预感。 才一个月啊……她几乎淡忘了程万里的伤害。 其实是没有时间想起,柳扬每天都要搞一堆事烦她、逗她、气她……从前以为那是作怪,现在想想,那其实是他拐弯抹角的呵护。 他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自己身上了,她怎么还有空闲去悲伤程万里的背叛? 她不再哭泣,便有余力注意身旁其他的东西,比如这堆骯脏的锅子。 她一直记得她痛苦得心神俱丧的时候,有一个人总是不停换花样,西餐、中餐、日式料理……弄来了各武各样的食物,摆满她触目所及的每一处。 她不想吃东西,可是摔了一碟又会出现一碟,更让人心烦。 迫不得已,她会吞上几口,然后,那些食物就消失了,还她一抹平静。 就因为那几口食物,她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候。 她看看骨节突出的双手。如今虽然瘦了一大圈,但她活下来了,再次睁开眼瞧瞧这虽不完美,却仍然有其可爱地方的世界。 而这都是柳扬的功劳。昨天她才知道,柳扬弄给她吃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上功夫。那分量和种类都很多耶,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烹饪? 他厨艺很好,不过……瞄一眼身边推积如山的锅子,她唇角弯出一抹柔软的笑弧。 柳扬是个怪人,会做菜居然不会刷锅,还说那种困难的事不要找他。 拜托,做菜比较难吧-- 叮咚、叮咚,门铃响起。 金金心跳急了一拍,该是柳扬回来了。 她跳起来,又踉跄了几步,果然太累了,连路都走不稳。但她还是尽量赶快去帮他开门。 今早他去上班前,特地拐到她房门口,隔着门板喊,晚上要给她一份神秘礼物。 但他的认知一向奇怪。他说世上最美的花是豆花,因为香浓可口又好吃。首号胸大无脑的美女是白雪公王,否则哪会被坏皇后骗了一次又一次?睡美人其实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后裔,所以能一睡百年,容颜不改。 在走去给柳扬开门的时候,金金不停地想起他漫天浑话的样子,唇角的弧度也越扬越高。 素手拉开大门,迎着夕阳余晖走来的却是名长发美女。 好可爱的女人,十四、五岁的女圭女圭脸却配上一副魔鬼身材,丰胸、蛇腰、圆臀,整个人融合了一股天真又妖娆的风情。 金金不禁看得一呆。 “看什么,快帮我提行李。”女人硬挤进玄关,抬头望去。“咦?妳是谁?这里不是柳扬家吗?难道我走错房子了?”她一溜烟又跑出去,盯着门牌发了会儿呆。 “地址没错啊!莫非……”女人突然又冲过来,纤指点着金金的鼻子。这个动作跟某人真像。“妳这个小偷,主人都回来了妳还不快跑,要我报警捉妳吗?” 女人靠近后,身上传来一股微带青苔和泥土的味道,那种气味好像一根钉子打进金金的心底。 金金原本就不太健康的苍白脸色变得更加晦暗。她不会弄错,这个女人身上沾着程万里的味道,她到底是谁? 难道……程万里发现她的行踪,又让人来杀她? 金金猛地跳离长发女人三大步。 “谁把这么大堆的行李堆在走廊上?不知道好狗不挡路吗?”一个低沈却不沙哑,反而显得磁性动听的声音自大门外传来。 是柳扬!金金像只月兑免似的闪过长发女人身边,迎向柳扬。 柳扬看到她飞扑的身影,以为是一记投怀送抱,大方地张开手,准备提供他宽阔的胸膛做她停靠的港湾。 谁知道金金的身影灵活一闪,竟然钻过他腋下,躲到他背后。 柳扬呆呆地看了落空的胸怀一眼。可惜啊……差一点点就软玉温香抱满怀了。 但想想,金金哪有这么容易卸下心防,愿接受他的肢体碰触。她现在不防备他,肯对他笑就已经够好了。 他不应该太贪心,连话都没讲上一句、手也没牵上一回,就想直接进展到拥抱的阶段。 恋爱的醍醐味就在于按部就班慢慢来,他得要有耐性才行。 柳扬收拾起沮丧的心情,转向金金,正想安慰她两句。 “树哥。”一个柳扬最讨厌的称呼直接砸了过来。 柳扬瞪圆了一双虎眼。“小枝,跟妳说过多少次了,我现在的名字叫柳扬,把那个树字给我抹掉。” 你不喜欢叫柳树,难道我就喜欢叫柳枝吗?柳枝在心里咕哝着,但看兄长一副气势“凶凶”的样子,还是不要在虎口上拔毛了。“是,大哥。”她扮出一脸乖巧喊道。 柳扬收起怒容。“妳怎么提前回国了?旅行不好玩吗?” 柳枝嘟起嘴。“我说要去旅行一个月,时间到了自然就回来啦,有什么不对?” 一般人照既定的时间表出国游玩是很正常,但柳枝却是那种玩高兴了随时可以延长几倍时间的人,她会准时回来才叫反常。 “小程呢?小俩口一起出去做婚前旅行,总不至于才相处一个月就吵架闹分手吧?”柳扬也只是随口损损自家妹子,哪知道就这么准,什么事情都让他说对了, 柳枝的脸色黯淡得跟街边一把十块钱的青菜有得拚。“什么事不好提,说那混蛋,树~~哥。”她给惹毛了,还不一箭射向柳扬最忌讳的地方。“你是不是每天求神拜佛祈祷我和小程分手呢?也对啦!你一直都不赞成我们在一起嘛,树~~哥~~” 柳扬给她一棵“树”、两棵“树”,搞得脑袋都胀了。 “得了,我不过问你们小俩口的事,妳也别拿我的名字来说嘴。看妳几大袋行李往这里扛,大概是不想回家了。要住我这里可以,约法三章。第一,房里有客人,妳要有点礼貌,别把我的客人吓跑了;第二,如果小程来找妳,你们爱怎么吵都随便,但不许在我屋里吵。第三,别在我屋里开宴会,想唱歌、跳舞,打架……都要远离这栋大楼--就百公尺吧!” 听他提到客人的事,柳枝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大哥,你说的客人该不会是你身后那一位吧?”看柳扬对她的紧张,那两人间的关系肯定不寻常。 不过柳枝觉得自己大哥的眼光真差,天下美女何其多,怎么会看上一个瘦巴巴又胆怯,活似只小老鼠的女人? “这是金金。”柳扬为她们做介绍。“金金,这是我妹妹柳枝。” 金金飞快露出半个脑袋,对着柳枝点了一下,又立刻缩回柳扬身后。 那个柳枝,跟她在一起越久,金金越感觉到她身上传来可怕的气味。那分明是程万里的味道,而且沾得很牢。 不知道柳枝跟程万里是什么关系?但会沾了这么多他的气味,他们两人一定曾经很亲密、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相处了好一段时间。 金金忍不住猜想,该不会程万里发现她的行踪,所以指使柳枝来杀她吧! 不过,金金心里也知道这个可能性极低。毕竟,柳枝才刚回国,哪能这么快被程万里说服? 还有一点,柳枝是柳扬的妹妹,柳扬……那么好的一个人,金金相信他的妹妹也不会是满手血腥的恶魔。 金金对柳扬有一股说不出的信任。 但柳枝却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搞什么鬼,她又没长着一副青面獠牙,金金有必要这么怕她吗? “大哥,这……就是你为我找的未来嫂子?”她眼里有着深深的蔑视。 “小枝……”柳扬刚想教训一下失礼的妹妹。 “董事长……咦,小姐,妳回来了,这次提早了喔!” 史清铭带着礼物来拜访了,他是被柳扬逼着来答谢救命恩人金金的,两人本来同车,应该一起到达目的地,但临上电梯时,柳扬发现他的礼物只有一束花,觉得太寒酸,就让他再去多买些东西。 因此史清铭迟了十来分钟才到柳家,却想不到这里如此热闹。 “我哪有提早回来?”柳枝撇撇嘴。“我说去一个月,到今天正好满三十天,我回国有什么不对?” “但妳从来没有按时回国的纪录啊!一向是玩得高兴,就延长日期。何况这回是婚前旅行,我以为小姐一定会晚个十天半个月才回来的。”史清铭实话实说。 柳枝恼得眼睛都往上吊了。“史清铭,你真是个讨厌鬼,你知道吗?” “我……”史清铭不解地眨着眼。 柳扬哈哈大笑。他一直觉得柳枝跟史清铭才是最速配的一对。瞧,他们说起话来多么有默契。 偏偏柳枝看中一个姓程的小子,也不过脸孔长得好看几分,就跩得二五八万,活月兑月兑空心大老倌一个。 所以柳扬对于柳枝的婚姻一直抱持反对的态度,不过他也没认真去干涉。柳枝都这么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家人可以给她意见,但说到要左右她,恐怕她会先翻脸,到最后好心被雷劈,多无辜啊! “有什么好笑的?”柳枝鼓起了双颊。 “小枝。”一个温柔得像是一团棉花糖的声音从远处直瞬过来。在场每个人反应不一。 柳枝愤怒地跺了跺脚,嗔骂:“这么晚才追来,还不如不要来!” 柳扬和史清铭对看一眼,各自摇头。他们都不看好柳枝的婚姻。 而金金听到那个声音,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整个人颤抖得都要散了。 她不会听错的,那个声音……那是程万里的声音。 程万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慌得六神无主。 其实她从来也没有对不起程万里,反而是程万里亏欠她比较多,两人一旦见面,她大可以向他兴师问罪。 但金金却下意识地畏惧,只要是任何与程万里有关的东西,不论是气味、声音……都让她感到生命深受威胁。 她想也不想,就往反方向的安全门跑去。 她不要再被杀一次了,她要赶快逃命-- 第六章 金金被程万里的声音吓得落荒而逃,柳扬担心她,自然是紧追而去。 奇怪的是,史清铭竟也跟着追人。他手上甚至还抱苦一大束花,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盒蛋糕。 柳扬边跑,斜睨他一眼。“你干么跟着来?你应该留下来帮我招呼小枝和小程啊!” 史清铭蹙眉思考许久。“清官难断家务事,小俩口间的麻烦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况且,他也很不会应付程万里。 程万里长得很帅,是那种女孩子一见就会尖叫的白马王子,但……他就是太俊了,从头发到脚趾,每一寸都特意修饰得尽善尽美,让人觉得好不真实。 史清铭每次跟他相处,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跟一尊塑像说话。 “看来你也不太欣赏小程。”柳扬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追小枝?如果今天跟小枝订婚的人是你,我就可以放心等着做大舅子。” “追小姐……”史清铭吓得脸都白了。柳枝那么泼辣的性子,他才不敢碰,又不是活腻了。 “慢着。”柳扬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大楼对面一只大型回收桶。“那里好像有人……啊,金金!”她居然躲在回收桶后面,缩得像颗球一样。 史清铭眉间蹙起一座小山。“董事长,那位金小姐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毛病?她的行为不太正常。” “她曾经历过恐怖的谋杀,你忘记了吗?”柳扬比了比史清铭的脑袋,提醒他,别刚掉疮疤就忘记痛。那个差点干掉金金和他的凶手可还没被捉到。“你也被敲过一记闷棍,那滋味不好受吧?” 被柳扬一说,史清铭感觉那已痊愈的伤口似乎又痛起来了。“那确实是个可怕到会让人连作数夜恶梦的经历。” “所以金金也只是心伤未愈,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克服的。”柳扬带着浓浓的温柔,凝视对面那抹瑟缩的身影。 “那要一直放任她躲在那里,直到她平静下来吗?” “当然不是,我去劝她出来。” 史清铭怀疑,金金的情况这么糟,能听进别人的劝慰吗? “喂,花跟蛋糕给我。”柳扬说。 “做什么?”史清铭把东西递给他。 “哄女孩子啊!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女孩都会喜欢这两样东西的。”柳扬拿着花和蛋糕扬长而去。 身后,史清铭在嘴里轻声叨念:“据我所知,小姐就不喜欢花和蛋糕。” 柳扬来到金金身边,看到她本来就因悲伤而憔悴的脸庞,惊恐下化成在狂风中挣扎的春樱,摇摇晃晃,稍不注意,美丽的身姿就要坠落泥里,腐烂成一片污黑。 他心底涌起一股怒气。昨夜她还对他笑得像圆月般灿烂,才隔没多久,她又被折磨得灵气尽失。 这时,他真恨那伤害她的人。这样摧残一个阳光般的女孩,难道凶手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 “金金。”他举起手中的花束,轻拍她的肩膀。 他还记得她怕男人,所以与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饶是如此,金金还是被吓得浑身直抖。 “是我。”柳扬飞快将手中的花束塞进她怀里。“这是清铭为了感谢妳的救命大恩,特地买来送妳的。”他也不问她为什么突然跑掉,他不希望她回想那恐怖的过程。 清铭?金金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在饭店客房门口脑袋被打破的男人就叫这个名字。 “当然啦!我觉得救命大恩仅用一束花、一盒蛋糕就想打发过去,实在是太抠门了,而且完全不符合送礼原则。所谓『礼轻情意重』。那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礼物要越轻巧精致,表现出来的情意才越真切。瞧瞧,蛋糕和花,多么沉重?还不如一瓶香水。不过我以为救命大恩这么伟大的恩情,一定要用更精细的礼物来回报。所以……钻石戒指怎么样?如果妳同意,我立刻去跟清铭说,让他把花和蛋糕退回去,改买戒指。”柳扬又是拉拉杂杂一大串。 金金先是瞪圆了眼,听他胡说八道。他连说带比,比那电视上的谐星还要逗趣。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眼里倏地闪过一抹安心。 金金低下头,知道柳扬是在逗她,心里很感激他。 亏他这么用心关怀她、照顾她的情绪,让她受惊的心神,在温柔的抚慰中逐渐平抚。 一股被呵护的暖流淌过她心窝,她眼眶里溢满泪水。 金金抿了抿唇,感觉喉咙紧紧的,有什么东西正想冲出来,是她想挡也挡不住的。 “谢……谢谢……”那是她久违了的声音,异常沙哑的、好像粗砾一般,在空气间回荡。 这回换柳扬呆掉了。 她这是在跟他说话吗?天哪!怎么可能? 他原以为要让她肯开口跟他说话,还要磨上三、五个月的,想不到…… 因为期待得太深,愿望突然实现,反而让人不敢接受。 “那个……金金,刚才是妳在说话吗……”他居然结巴耶! 这个自信满满的男人,总是张着一张嘴将旁人耍得团团转、连神仙和恶魔都照骗不误的家伙,却为了她一句话、舌头都打结了。 她突然觉得他好亲切,他的温情透过眼神渗进她的血脉,融入她的灵魂里。 她甚至可以察觉他每一缕思绪,与他心灵相通。 这一刻,柳扬对她而言是比家人更加亲密的存在。 她双手捧着花,低下头,缓缓动着因为太久没用,而有些发涩、生痛的声带。“谢谢你帮助我这么多,我……没有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谢谢你……谢谢……”她是三生有幸才能遇见他啊! 真的是金金开口了。柳扬瞠目结舌,这是这辈子上天赐给他最棒的一份礼物。 自从在柳扬家门口被程万里的声音吓得三魂飞去七魄后,金金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柳扬,他跟程万里除了是主雇关系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牵扯? 她现在已经知道程万里工作的柳氏正是柳扬所掌,一名员工这样堂皇地找上老板的妹妹,老板却没有异议,这…… 她反复回忆那天发生的事,几乎已经确定程万里就是柳枝的未婚夫,只除了她没有亲眼目睹。 那天她被柳扬动回家时,柳枝和程万里都走了,一件行李也没留。事后柳扬说,柳枝大怒于哥哥的重色轻妹,暂时都不来找他了。柳扬说话的时候,表情不知道多开心,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兄妹是不是仇深似海? 金金则很烦恼,倘若程万里真是柳扬未来的妹婿,她要告诉柳家人,她跟程万里间的恩怨吗? 不说,万一程万里对柳枝也非真心,纯粹是看上柳家的钱,天知道他娶了柳枝后,会如何在柳家里兴风作浪? 而柳扬和柳枝兄妹对程万里的为人又不甚了解,难保哪天被他害了,入了地狱还不晓得是谁下的手。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柳家兄妹涉险,但告诉他们……他们会信吗? 况且,程万里若发现她又碍着他的富贵路,一定不会放过她。 想起程万里那日瞪着她的那双血红色眼睛,她又开始打颤了。 她的双手不自觉伸向脖子。程万里曾经差点掐断它,那一刻,她的心脏急撞,却冲不开死亡的重围。 她的手脚一分一分地僵冷,力气都被抽光了,神智渐渐迷蒙,就只有痛苦深深烙人骨髓。 她甚至有种预感,如果她在那时候被掐死了,她的灵魂也会永永远远地飘荡在那剧痛死亡的瞬间,不得超月兑。 所以后来她只要一想到程万里、闻到他的味道,听见他的声音,便感到心神若丧。 “生病的人不好好休息,瞪着一双眼睛在那里胡思乱想些什么?”柳扬端着一碗稀粥走进客房里。 是的,就在柳枝来访隔日,金金病倒了。 医生说她是太过劳累又营养不良,才会倒下。 这也很正常,她初逃离死亡关头那一个月,整个人根本就是行尸走肉。后来渐渐有了知觉,最先注意到的却是满屋子的脏衣服和油腻锅子。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屋子收拾干净,还没喘口气歇息,又被程万里吓着,心神、体力都消耗光了,再不倒下也奇怪啦! 然后她昏睡了两天一夜,再醒来,柳扬就像个老妈子,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叮咛着她,睡觉要盖被、三餐得定时、还得准时上厕所。 这可没夸张,照他的原话讲就是:废物在体内堆积久了对身体不好,因此得按时清理。 有时,她睡得晕了,他还会叫醒她该起床上厕所了。 金金给他闹得好气又好笑,若非每回一睁眼就见他担心得眼眶泛红,一副怕极了她睡上千年万载的模样,她八成会兜头赏他一拳。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了四,五天,精神、体力是一点一滴恢复了,就是很多该想、要问的事情都给闹忘了。 难得她现在又想起来,张了口正想问。 “喝点红枣粥吧!”柳扬却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品送到她面前。“在古代,有钱人家的小姐专爱吃些珍珠粉养颜美容,一般人家的姑娘享受不起珍珠粉的高价,就吃红枣,效果比珍珠粉还好呢!” 粥很烫,腾腾烟气熏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 病倒这几天,他就每天熬粥给她喝,什么白果、薏仁、燕窝、党参……三餐换着熬。 她什么也不必做,躺在床上让他伺候着。 其实他不必对她这么好的,可是……她伸手接过粥,才想跟他道声谢,柳扬已经一大步退离床边。 “那妳慢慢吃,我先出去。有事妳直接喊一声,我在客厅,不过两点过后我要去公司,妳想找我就打电话。”尾音才落,他人已经跑了。 她想,他是还惦记着她不爱与人过度接近,所以总是跟她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她心里很感激他的体贴,但在相处一个多月、受了他许多帮助后,她实在很难再与他遥遥相望。 “柳扬……”她放下粥,追出客房,进了大厅,却见他坐在沙发上,脑袋埋在一个大碗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金金踮起脚尖仔细看,碗里装的是燕窝,柳扬正聚精会神地挑着燕窝上的杂毛和秽物。 其实现在即食燕窝那么多,何必要买这种干货回来自己清理、发泡? 而且清洗燕窝麻烦得要命,那些杂毛又细又小,得拿着镊子一根一根慢慢挟,一份燕窝弄到好,得费多少时间啊? 可柳扬做得好认真,他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情,水晶般的棕眸里荡漾着温柔的波涛。 金金看着看着,眼眶不自觉酸涩起来。 她无意识地遘动脚步走向他, 柳扬察觉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唇角撂着一抹宠溺的笑。“喝完粥啦?”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被满溢的感动给堵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柳扬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回答,他已经跟沈默的她住了一个多月,很习惯她的安静了。 他指指茶几上的燕窝。“晚上做杏汁炖燕窝给妳喝,这玩意儿清肺润喉、养颜美容,很有帮助的,妳多喝一点就不会再咳嗽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心情平复,声音终于出来了。“我咳嗽不是因为生病,只是天气变化,所以喉咙有点干干的,多喝点水就好了。” “如果妳是感冒引起的咳嗽,要吃的就是川贝炖水梨,而不是杏汁炖燕窝了。”他笑着说。 “那可以买即食燕窝啊!何必……”她想说,他白天上班,中午也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还要这么辛苦弄燕窝……他待她这么好,她要如何回报他?“你有时间应该多休息才是,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你就不要公司、家里两头跑了。”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这样跑啊!”尤其能听她对他说这么多话,他觉得再累一百万倍也是值得的。 “可是……我已经欠你这么多,我不知道得等多久才还得起,我……”她激动得眼泪又开始往下滴。“我要怎么才能回报你呢?” “哈哈哈……”柳扬大笑。“妳想太多了吧,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喜欢、我高兴。我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为什么要妳来回报?严格说来,我才应该感激妳愿意接受我这一厢情愿呢!” 金金感觉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一堆模糊的意念在眼前闪烁。 “但……有付出就要有收获,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以前是这样认为的。她爱人,别人也爱她,施与受,总要有个平衡,难道不对吗? “倘若是工作,我是希望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啦!但在感情上,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我却不喜欢,这种事情不是每天都在发生?所以做自己觉得快乐的事就好,何必想这么多?”他端起桌上清理完毕的燕窝递给她。“我该去上班了,这个就麻烦妳,放在厨房就可以了,拜拜!” 她呆呆地接过碗、呆呆地站着,就像一尊木偶似的, 柳扬哈哈大笑。“是不是觉得我好潇洒、好帅气,突然好崇拜我?没关系,我可以理解妳的感受。大凡女子见到理想中的白马王子都是这样的,妳可以尽量倾慕。想我胸怀广阔可纳百川,不管妳有多少的激情,我一定接受得了。” 问题是她接受不了他这副疯子德行。 她翻个白眼,捧着碗往厨房走,脸上写着不驯,心其实软得像棉花。“你还是快点去上班吧!不送了。” “嘿,后天我公司有场员工同乐会,一起去吧!” 柳氏的员工同乐会,柳家人应该都会出席,那身为柳枝未婚夫的程万里也会在场喽?金金的手不自觉又发起抖来,手中的燕窝几乎拿不住了。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一提起程万里,她还是好害怕,好像……他的名字就代表死神,而且是最恐怖、最折磨人的那一种。 她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一股带着浓臭的黑暗正一点一滴侵蚀着她的神智。 “去吧!”柳扬突然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话。 他并没有靠得很近,可是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一下子就钻进她体内,安抚住那颗险些爆烈的心脏。 “我老爸老妈说有事不能来,小枝又要跟未婚夫去看电影,整个柳家就我一个人出席,很闷的。如果连妳也不来陪我,我就要无聊死了。”柳扬说。 当金金听到程万里不会出席,那不停往外冒的冷汗奇迹似的停止了。 她深吸口气,点点头。“好。”感到自己再次逃离了死神的镰刀。 金金还在工厂工作的时候,也参加过厂里举办的同乐会,无非就是找家餐厅,或者包一间ktv,大伙儿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叫叫闹闹。 想不到柳氏的同乐会这么别开生面,就在公司的私人娱乐中心里,各部门、分公司都推出一个摊位卖吃的、玩的、用的,甚至连鬼屋、人妖茶坊都有。 这不是一般学校园游会在干的事吗? 包离谱的是,主管阶层推出的居然是--砸水球。就是弄一个小台子,让总经理、董事长什么的站到台子上,再弄一桶水球放在台子边,任何人只要丢个五十块就可以买一个水球,去砸砸那些平时高高在上、威风八面的人物。 这种玩法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与民同乐。 但柳扬的解释却是:“这叫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没冤没仇练拳头。” 很好,这显示了柳氏的劳资双方关系是很有那么一点问题的。 资方平时的人缘不太好,所以每年都要找个时间让底下员工出出气,彼此的合作关系才能持续下去。 可是-- 柳扬这董事长做得不称职,饱受员工怨恨,所以一堆人买了水球要砸他,那是他自作自受,关她什么事?为什么她要陪他一起上台挨砸? “喂,我不玩!我要下去……”她尖叫地看着一颗水球砸过来,想跑,但是柳扬拉住了她的衣襬。 “看我的一掌定乾坤。”柳扬一掌劈下,水球应声爆裂。 “董事长,游戏规定上台者可以避、可以闪,就是不可以挡。你刚才的行为是违规的。”想当然耳,会这么吐槽柳扬的也就只有史清铭了。 “谁说的?”柳扬叫道。 史清铭给他一本同乐会的导览手册。“这是你自个儿签发的,你忘了吗?” 柳扬别的可以不行,但指黑道白、操纵人心却是他的专长。 他昂起头,非常骄傲地指着那本手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本手册是出自我的手?那些文字是我的笔迹吗?上头有我的签名吗?我敢打赌,那手册上甚至找不出一枚我的指纹。这样你还敢说那东西是我签发的?!” 这不是废话吗?手册经由柳扬确定、盖上公司章后,就发下去校稿、打字、编列成册了,上哪儿去找柳扬的笔迹和签名? 至于指纹……印好的千本手册直接由印刷厂送到娱乐中心,柳扬根本没有机会碰触,要还能留下指纹,那也奇了。 对于柳扬的强辩,史清铭无话可回,只气得额上青筋暴跳。 “你既然想赖皮,我--”他咬牙掏出一万块。“我买一万元的水球,大家一起来砸,看你怎么挡?” “史清铭--”柳扬脸色大变。 柳氏的员工都知道,不管公司里头平时的规矩有多严,一到同乐会,那是人无大小、职位一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隔天,谁也不会去记恨这种小事。 包何况现在是有人出钱买乐子,大伙儿还不卯足了劲地疯。 金金一看水球如雨般落下,想办法逃之夭夭。 她整个人往地上一蹲,两条手臂拉出衣袖,爽快俐落地将整件外套留给了柳扬,自己则飞快跳下台子,逃命去也。 柳扬前遇“洪水”、后无救援,直急得整张脸皱成苦瓜。“金金啊!妳怎么可以抛下我独自逃生?虽然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但人类不是鸟禽,越遇难关,更应该携手同心,奋力向前,才不枉我俩一场相知、情意绵绵、恩爱逾恒、缠绵悱恻、两情缱绻、同生共死……” 他一张嘴就没句正经话,乱七八糟,胡扯一通。金金气得好想扑上去咬他几口。 但有人先替金金报仇了。史清铭一记水球正中柳扬脸面,止住他的浑话。 “哇!”柳扬顿成一只落汤鸡。 “好机会,大家上啊!”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瞬间,十来个水球前后左右一起砸向柳扬。 柳扬就算身手再敏捷,双手双脚都能各挡下一颗水球,却还有七、八颗水球朝他身上招呼过来呢! 砰砰砰……就听一连串的水球爆裂声在柳扬身上响起。 也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柳扬一身已经湿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那一万块的水球有几个?足足两百个呢!砸得柳扬既狼狈又可怜。 好不容易捱够了时间,柳扬下了台,眉毛还邪气地直跳着。 “砸得很过瘾吗?清铭。”他一脸坏笑。 史清铭才不怕他,起码今天不怕。柳氏的规矩,谁敢为了同乐会的事私下报复,会给公司狠狠记上一笔,那年终奖金和分红就全归受害者所有了。 事实上,史清铭还巴不得柳扬来个秋后算帐呢!能得他一年分红,史清铭也可以辞职环游世界去了。 但柳扬哪这么容易如他所愿。“嘿嘿嘿……”他不停笑着,直笑得史清铭全身鸡皮疙瘩都立正敬礼了。 “对了,刚才总务部那边的摊子说烧烤用的木炭不太够,让我给他们买一些送过去,我先去买木炭了--哇!”史清铭才走不到两步,就让柳扬连拖带推地拱上了木台。 柳扬振臂大喊:“给我拿一万个水球过来,我付钱!” 史清铭脸色一时惨白。“我不是主管阶层,我不属--” 柳扬狞笑着截断他的话。“你隶属董事长办公室,我们一组的,嗯?”他举高手臂叫道:“开砸!” 这边闹得欢腾扑跳,那边,金金已经笑成掩口葫芦一只。 她两只眼睛闪得就像头顶上那圈太阳那么耀眼,双颊红扑扑的,洁白的贝齿在粉女敕的唇间隐现,迷人的纯朴气质点缀一身轻柔风华,既有花的娇媚,更添几分绿草的柔韧。 她掩在人群中,看似平凡,一点也不突出,可那抹淡淡的光辉却是怎么也无法被隐藏,一闪一闪的,直熨得人心暖洋洋。 柳扬一边扔着球,一边注意她,见她笑得欢畅,将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心底的爱怜满得像要溢出来。 但愿她能永远这么笑着,一生喜乐,他觉得只要能看着她的欢容,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了。 第七章 终于从漫天飞舞的水球中解月兑出来,柳扬和史清铭像两只斗鸡一样扬拍着翅膀、竖直了羽毛互瞪着。 他们两个人挨得水球数虽然不一样,一个被砸了两百颗、一个挨了一千颗,但狼狈的程度却相差无几。 毕竟,被一桶水泼得湿透,跟被十桶水淋成落汤鸡……反正都是在滴水嘛! “呵呵呵……”金金带着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将两条干毛巾递到两个男人手中。“擦一擦吧!秋老虎虽然热,但偶尔一阵凉风很容易让人生病,尤其你们两个还湿透了……”她说着,忍不住又笑了。“有准备干净衣服吗?我去拿给你们。” “当然有。”柳扬指着史清铭,口气中带着愤怒。“我早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眼,居然花一万块买水球砸我,幸好我聪明绝顶、英明神武,早有准备,替换衣服就带了十套。水球嘛!嘿嘿嘿,昨天我已经事先让秘书课的助理秘书们加班灌了几千颗备用,清铭,咱们还没完呢!换完衣服再战。”他一边叫,一边接受金金温柔的关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嘴巴虽然骂得凶恶,眼神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带着浓浓的陶醉和眷恋,他完全沈浸在女儿香里。 他叽哩呱啦的那一大串也没恶意,纯粹是在逗金金开心。他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让金金发笑。 史清铭这才发觉,柳扬是栽得很严重了。他哪里是想在金金身上找些乐子玩,他根本就迷恋上金金了。 “几千颗水球!你想砸到明天吗?”金金轻瞋柳扬一眼。 “如果不是人手不够,我还想灌它个几万颗呢!”柳扬夸张地挺起了胸膛。 “你想把整座娱乐中心都塞满水球啊?”金金笑骂, “然后再把清铭一起塞进去,嘿嘿嘿……那一定很好玩。”柳扬一脸不怀好意。 “神经病。”一整年史清铭也只有这个时候可以公然骂柳扬了。虽然他心里一直将柳扬与疯子划上等号。 金金又发出一串清脆的娇笑,柳扬瞧得整个人都痴了。 金金把另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史清铭。“他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快把头上的水擦一擦,再换件干净的衣服吧!” 这是史清铭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着金金。大病一场后,她的身形又轻减了几分,但也许是柳扬照顾得好,她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灰灰青青的,开始浮现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泽。 她有一张圆圆的面庞,一旦笑起来,双眼微瞇,红唇半启,整张脸立刻化成十五的圆月,隐约间还透出一股轻柔的月华,淡淡的,清凉而不炽人、舒爽却不寒心,直让人想深深沈醉。 史清铭浑身一个机伶。这张笑脸他……他看过,它太特殊了,教人一见就难忘。 可是在哪里看的呢?他皱起眉,却记不清了。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金金不是个陌生人,而是个熟人喽! 那她为何不大大方方与他相认,还要在那里佯装作戏? 她假装不认识他,又特意与柳扬亲近,莫非…… 史清铭背脊窜过一抹冰寒。万一金金是别有图谋地接近柳扬,想要勒索、绑架还是窃取鲍司机密……天哪!他们自以为好心救了人,结果却是引狼入室。 史清铭立刻对金金起了警戒心。“董事长,你说你带了十套干净衣服来替换是吧?借一套来穿如何?”他想把柳扬拖到隐密的地方,再将自己的惊人发现告诉柳扬,让他小心防范,别叫金金卖了,还帮她数钞票。 但是柳扬很不合作。“我为什么要借你衣服?而且我的衣服你能穿吗?看看我们的身形差别,我高大威猛、双腿笔直修长,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衣架子。你虽然只比我矮了三、四公分,但我们的腰线却足足相差了三寸,你穿我的裤子还不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裤?后头拖着一条长尾巴,可以直接拿来拖地了。” 这家伙的嘴巴实在是有够臭。史清铭在想,干脆不要理他,让他被金金剥皮拆骨,有多远卖多远算了。 可他们好歹也是主雇一场,彼此合作有八、九年了,就算是养宠物,也培养出一点感情了吧! 忍耐、忍耐,史清铭努力叫自己别生气。“我说我们去换衣服,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要一堆废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发火了。 “怎么可以说那是废话?所谓真理就是越辩越明,除非你自认理屈,向我赔个罪,我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柳扬真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眼看着史清铭就要气得爆血管了,还是金金好心。“我去拿两套衣服过来让你们换。”当然,那两套衣服都是柳扬的。 她要不果断点给他们拿个主意,只怕柳扬和史清铭就是再吵上一天一夜,还是吵不出个结果来,最后就是柳扬和史清铭一起伤风感冒,而那堆辛苦带来的替换衣物就扔在车子里纳凉了。 金金蹬蹬蹬地跑走了。史清铭呆子一下,怎么他想拉着柳扬避开金金,结果柳扬拒不合作,而那个他想躲避的人反而自己跑掉了? 世事就是这么奇怪,但他想和柳扬私下相处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史清铭把握机会,一吐心中疑惑。“董事长,我总觉得那位金小姐越看越眼熟,我肯定以前见过她,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我怀疑,她的来历有问题,你最好不要跟她太亲近,以防不测。” 柳扬先是瞪大了眼,然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哈哈哈……清铭,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你是这么迟钝的人,现在才想起见过金金的事。” 史清铭大惊。“董事长也对金小姐有印象?”所以柳扬对金金早有防备喽?但他怎么看都觉得柳扬已被金金迷得晕头转向,哪里像是对她心怀警戒的样子? “我对她当然有印象,而且深刻极了。”虽然一开始在饭店相会时,他没想起来,但没多久他就发现她的身分了,那一刻,他兴奋得几乎想跳起来大叫、感激老天把他朝思暮想多年的梦中情人送到他身边。“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毫无目的的情况下就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吧?” 史清铭下意识地摇头。柳扬是个生意人,言必称利,他造桥铺路、上孤儿院做义工、到马路上捡垃圾……都要让记者去拍照做宣传的,怎么会干没有好处的事?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对金小姐千般体贴、万般照顾都是有目的的,她……她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你这样费心去图谋的?” “金金本身就是最棒的宝物了,我还要图谋什么?” “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我爱她好几年了,你难道不晓得?” 他知道个鬼啦!史清铭只记得见过金金,其他的事他根本一点概念也没有。乍听柳扬坦然说爱,吓得他差点魂飞天外。 金金来历可疑,柳扬又执迷不悟,万一金金对柳扬心怀不轨,柳扬岂非一点逃生的机会也没有? 史清铭的头都快张破了。要怎样才能说服柳扬清醒一点,不管他再怎么喜欢金金,好歹先派人模清她祖宗八代的底,再来投放情意嘛! “董事长,你--”他的规劝才到一半,金金却已抱着两套干净的衣服回来了。 “衣服拿来了。” 史清铭错失劝阻柳扬贸然恋爱的机会,扼腕不已。 “你们快点把衣服换一换,这里还有两杯热桔茶,你们换完衣服就把茶喝了,可以防止感冒的。”金金微笑,身上散发出一股属于山林、草地的芳香。 她整个人……说难听点就是带着乡士气,但这般气质却不粗豪,反而自然清新,再融合她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使人亲近她就像靠近一畦农田、一汪湖泊、一流小溪,那么舒服、宜爽。 说实话,史清铭虽对她心怀疑虑,但看她笑得如春风扑面,心情还是一阵轻松。 难怪柳扬喜欢她,这样自然的女子,拥抱她就像拥抱一片山水,哪个真男儿能不倾心? 史清铭真不想防备她,但他职责在身。 他伸手接过她送上来的干净衣服,趁此机会,他一大步贴近她,低哺道:“我不知道妳接近董事长有什么目的,但妳若伤害他,我不会放过妳的。”说完,他飞快地抱着衣服走了。 金金本来因为史清铭的乍然贴近,身子一僵,等听完他的耳语,心头疑云顿起。 史清铭怎么会怀疑她对柳扬有不轨之心?她感激他还嫌不够呢!如果可能,她愿倾尽一切报答他对她的恩情。 可是史清铭对柳扬的忠心也让她感动,这些人尽避嘴巴上老是吵吵闹闹,一颗心却真诚无比。 相较起来,她和程万里以前日日说爱、天天谈情,最后却以背叛告结,到底算什么? 她曾经因为程万里的背叛而对人性产生怀疑,更畏惧男人。 但看看柳扬,再瞧瞧史清铭,这世上也有真心男儿吧? 抬头望一眼清朗的天,湛蓝帷幕中不见一丝异彩,纯粹得让人心醉。 金金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正褪去一些顽垢,每剥落一层,身体就轻松一分。 她握了握拳,发现体内充满了勇气,让她开始有一点信心去面对那险些扭曲了她人生的一段插曲。 柳扬把一切看在眼里。当然,他也没有忽略刚才史清铭的异举。 他本来想,如果金金被史清铭吓坏了,他就得想办法安抚她;但她没有,她反而抛却了过去的阴影,回复原本的自然美丽。 他一声不吭,默默地守护着她,不放过一丝宝珠涤去尘埃、放射出灿烂光华的美景。 柳氏的同乐会真的玩得很疯。 柳扬这已经是第三次被砸成落汤鸡,而被金金逼着去换衣服了。 他每次都指天咒誓再也不上台挨砸了,但只要一被人挑衅,又会忍不住挽起袖子去拚个胜负。 结果他们还打起了水球躲避球,连金金都不小心挨了两记水球,幸好只砸中膝盖,湿了半条裤子,否则她就要穿着一身湿衣回家了。 她没想到陪柳扬参加公司的同乐会会被人砸水球,自然不会事先准备替换衣物。 如果借柳扬的衣服来穿……他身高一百八十,她才一百六十多一点,很像在套布袋了。 她玩得好累,叫得嗓子都哑了,终于被恩准暂离战场,休息片刻再上。 但金金不想再战,她累死了,干脆躲进女生厕所里。柳扬找不到她,就不会拖着她再去发疯了。 她趴在洗手台边,抬头看着镜子里,笑闹得双颊红似火的自己。 瞧瞧她,头发散得好像一个疯婆子,鼻子又被太阳晒红月兑皮了,秋老虎的威力还是不能小觑的。 不过……“哈啾!”她揉揉鼻子。秋天就是这样不好,冷冷热热的,容易感冒。 要不要去买杯热桔茶来喝?可以预防感冒,当然,也得替柳扬准备一份。 “还是有备无患的好。”她自言自语着,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哈啾,哈啾……” “怎么突然冷起来了?”她打个寒颤,才想迈步出厕所,突然,一条人影出现,将大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好久不见啦!”那个人开口,闪着一嘴的白牙,像玉贝一样漂亮。 “看见我太惊喜了,是不是?”他转身锁上了厕所大门,然后朝金金走去。 金金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俊俏的面孔,凤眉修目,鼻管挺直,双唇丰润、似含着丹珠,真一个唇红齿白,俊美无俦的白马王子。 是女人看到这样俊美的男人都会尖叫的,金金也好想张嘴大喊,但她的脖子却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掐住了,半点声音也出不来。 她只能惊恐地看着他,她的前未婚夫--程万里。 程万里走到金金面前,低下头。他比她高了十几公分,曾经,她只要这样仰望着他,就觉得好像得到全世界那样地满足,但现在,她却发现他这个动作充满了对她的鄙夷与轻视。 到底是她过去太傻,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幻?还是他太会演戏,居然可以一扮深情男子就是十余年? 她不知道,事实上,两人的感情走到这步田地,她曾经恨他,不顾一切想要报复,也考虑过寻死,却又舍不下这个世界。 那时,她很迷茫,这世间到底还有什么值得留念,让她不愿归去?或者她只是太软弱,怕死? 可是她又活得好痛苦,她摆月兑不了程万里带给她的死亡惊惧。 她每天都作恶梦,吃不下、睡不着,一想到程万里,整个人就要发疯了。 但柳扬将她拉出了地狱的深渊。他给了她活下来的理由,让她重新学会笑,学会珍惜身边一些小小的感动。 现在,她还是很怕程万里,怕他又带来死亡的威胁。 但除此之外,她对他很难再生出更多的怨和恨。 在柳扬每日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金金承受着,身与心都载满了喜悦,恨,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柳扬把一身破烂的她洗涤得完美洁白,难道她还要为了一个程万里,再搅和那池污黑的仇恨沼泽,让自己染得一片恶臭?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就太对不起为她费尽心血的柳扬了。 金金深吸口气,心下有了决定,放弃再去厘清往昔和程万里那段感情中的是与非,就为柳扬保持一片清纯。 如果程万里是真的喜欢柳枝,她乐意祝福他们,并在这一刻,为自己的过去划下一个句点。 然后,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迈向新生了。 她祈祷,恳求柳扬给她勇气度过这一难关。 “万……万万万……里……”她拚命要自己勇敢,但该死地,她还是好怕,手脚都开始发抖了。 程万里哈哈大笑,但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浓浓的阴郁。 “我那个未来的大舅子对妳不错吧?看妳面色红润,肯定跟柳扬勾搭得快乐,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了不起、了不起。”他单掌执起她的下巴。 金金整个人都吓呆了。他怎么会知道她跟柳扬住在一起?难道是柳枝说的?果真如此,那天他应该会想办法留下来,取她小命,怎么会轻易放过她,与柳枝一起离开?这完全不像他的为人了。 程万里知道她瞧不破里头的机关,也不瞒她,直接给了答案。 “那天在饭店女厕,我虽然被柳扬和史清铭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失手,但还是一直注意着妳,否则,我哪知道柳扬将妳藏在哪间房里?还赶了一个凑巧,赏了姓史的一记闷棍。这也该感谢妳,我早瞧姓史的不顺眼了,成天挡在我跟小枝中间碍我好事,难得有个机会报复,我岂能不把握?可惜那一棍还是敲得不够用力……嘿,妳……别抖、别抖……”他用力摇晃她的下巴。“我今天又没有说要杀妳,妳怕什么呢?” 金金当然怕,她本来以为可以跟程万里讲道理的,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 程万里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又挪到了她的脖子。 “我叫妳别抖,妳没听见吗?又想惹我生气?”他嘴里说没要杀她,但他的手却又掐住了她的颈项。 他没有用力到让金金断气的地步,却让她呼吸困难、无法发声。 金金双眼渗出了泪水,迷蒙中……她以为会再看到死亡的阴影,心下已绝望。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狱不见了、死神消失了,她脑海里闪过的是一个又一个柳扬的身影。他在家里各处摆满了饭菜,不让她饿死自己;他老是胡说八道,逗得她又气又笑;他说,她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了……他那时候的样子好沈稳,就像座山一样。 不知不觉间,柳扬的笑貌已刻满了她全身每个细胞,让她在面临死亡的瞬间,忘却了恐惧,满心满眼只是舍不下他。 第八章 金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程万里对她说了什么-- 他……他要她对柳枝下药,好让他可以将柳枝拐上床,最好能让柳枝怀孕,这样他就能随意对柳枝捏圆搓扁,再不必忍受柳枝的大小姐脾气了。 这么无耻的事他怎么说得出来?况且,他不爱柳枝吗?他不惜谋害前未婚妻也要跟柳枝订婚,共偕白首,难道一点感情也没有? 程万里低下头,双唇印上她的。 金金好像被无数的毛虫爬上了身,她吓得已经不管会不会被杀死了,拚命挣扎着想要挣月兑他的掌握。 程万里边亲着她边摇头。“其实金金,我也知道妳很爱我,但妳实在太不解风情了。有女人接吻的时候像妳这样,两片嘴唇绷得像两条死鱼,连点挑逗也不懂,这样男人怎么会兴奋?”他说着,终于放开了她。 金金一摆月兑他的魔掌,狼狈地离他远远的。 她一直当他是个负心汉,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程万里哪里无情了,他根本是个丧心病狂的禽兽。 “我都说不会杀妳了,怎么还是如此怕我?”他一脸惋惜地看着她。“不过也好,妳越怕我,越会乖乖听我的话,不是吗?”他走近她,大掌轻抚着她的脸。 金金的心脏快要停了,才鼓起的勇气在他的疯狂中消磨殆尽。 “不要……碰我,走开……你走开……”想到自己将这样的恶魔留在家里多年,朝夕相处,她怕得像瞧见天正崩塌下来。 “啧,妳以前不是最爱我碰了?怎么,现在不喜欢了?”他形状优美的剑眉轻轻挑起,“妳变心了?也对,妳跟柳扬同居多日,谁晓得你们干了多少好事?” 听他侮辱柳扬,她满腔惊惧中不自觉生起一股怒火,烧得眼睛一红、脑袋一空。 “不许侮辱柳扬!”她吼出声。 程万里听得一愣。 但金金却比他更惊讶,她原以为反抗程万里,他一定会立刻杀死自己,谁知他却被她吼呆了,这……情况突然变得有些可笑。 程万里回过神,面孔又变得狰狞。 “看来他倒是有几分能耐,能诱拐得了妳。”他蹲,狠狠瞪着她。“但他有我好看、有我英俊吗?他只是多了几个钱,不过没关系,那些钱很快就都会成为我的了。妳如果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事成之后给妳一点好处,比如……妳一直想要我的孩子,我也可以答应。” 他的话让金金心头的畏怯消退得更快,代之而起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笑意。 程万里竟觉得事到如今,她还会迷恋着他?是他疯了,还是她精神错乱了? 她觉得他自信得好可笑,又自傲得好可悲。 程万里不喜欢看她惊恐的眼眸逐渐恢复冷静,他一只手掌又威胁性地搁上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掏出一只指头大小的药盒,塞进她怀里。 “同乐会后,还有一场烧烤大会,我和小枝都会参加,到时候妳只要找个机会将里头的药放在小枝的饮料里,让我称了心,我也会如妳的意。否则……”他的手指用力掐紧她的脖颈。“妳小心了,我不会放过妳。” 这回程万里并不想杀金金,她死了,谁替他做事呢? 所以他只是掐得她呛咳便松了手。“别以为妳躲在柳扬家里就可以逃开我,妳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中,我是不想下手,而非不能下手,妳最好学聪明点。” 她呛咳两声,泪眼迷蒙地抬头望他。“你不是不想下手,你只是不想在柳扬家中下手,你怕惹上麻烦会失去柳小姐,还有柳家这座大金矿。” 她被逼到了极点,终于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现在,她只剩几点不明白。“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柳小姐才跟她订婚的吗?” “我当然喜欢小枝,那么赏心悦目的美人谁不爱?她可比妳知情识趣得多了。” “我想柳小姐应该也是对你有情,才答应跟你订婚,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为何还要做下药这种下流勾当?你们大可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啊!” 她当他不想啊?但柳枝是什么人,柳氏的小鲍主,金枝玉叶,模不得、碰不得,性子又娇贵得要命,程万里每天光想法子哄她,头都要炸了,还是拐不上她。 柳枝喜欢跟男人调情,又不让人进展到最后,简直把人当狗那么耍着玩。 像订婚那天,他因为被金金绊住了脚步,迟到了下,柳枝就跟他吵得天翻地覆,非逼他带她出国散心不可。 他也是有一点心虚,就处处顺她的意,把她当太上皇那般伺候着。 谁知仅仅一个月她就花了他快三百万,最后,五张信用卡都刷爆了,柳枝还嫌他没用,转头跑人,将他一个人留在东京,差点去要饭。 程万里被柳枝搞到几乎发疯,好处还没沾到,已经惹来一身债,再这么下去,他还要不要活啊? 但这些话他可不会跟金金说,太没面子了。 “我跟柳枝怎样不关妳的事,妳只要照我的话去做,我不会亏待妳。否则……小心妳的脖子了。”撂下最后一句狠话,程万里转身走人。他也不敢把金金关在这里太久,谁知道柳扬会不会突然想起她而来找人。 哼!想起柳扬,程万里越发生气。这柳家人简直混帐,一个柳扬专门破坏他的好事,一个柳枝成天耍弄他,总有一天要他们好看! 等程万里走了,金金也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为了应付程万里,她已耗光全身的力气,但也因此厘清她心底许多疑惑。程万里对柳枝……唉,纯粹是看中柳家的钱,心底并没有多少情意。 而且程万里在柳家的处境也不太好……或者该说,柳家人对他也是有所防备的,所以他的行动处处受制,而她也才能保得一命。他不自己对付柳枝,却来威胁利诱、逼迫她向柳枝下手,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金金感到无限悲哀,就为了钱,要把自己终生幸福赌上,值得吗? 她回忆幼年时与程万里两小无猜,他们也曾天真无邪……但是真有过那回事吗?她努力翻出记忆的书册,却发现它们如轻烟飘过,一抹淡淡的白痕,春风一吹,无迹无踪。 柳扬和史清铭打水球打得正激烈。 “大哥。”柳枝兴高采烈地兜起一颗水球砸过来。“我也要玩。” 柳扬看到她,整个人都呆了。 柳枝手中的水球砰一声,在他身上开了花。 柳扬只觉那水球砸到身上都变成了冰,将他的四肢体肤冻得疼了。 “妳怎么来了?!”他喊得好大声,周遭的欢乐一下子被压下去了,错愕与沈闷渐渐在空气中流散。 史清铭看情况不对,着急地打圆场。“小姐,一颗水球五十块,妳没有缴钱不能上来。” 原来是为了这回事啊!快乐的笑声再次飘扬在这偌大的娱乐中心里。 柳扬迫不及待跳下木台,拉了柳枝就往角落跑。“小枝,告诉我,妳是自己一个人来,还是小程陪妳来的?” “当然是他陪我来的啊!我才不爱来呢,要不是小程一直说我好歹也是柳氏一分子,员工同乐会就算不参加也得露一下面,我才懒得来。”现在柳扬又不陪她玩,简直闷死人。还有那个混蛋程万里,一到娱乐中心就不见人影,等回家后看她怎么修理他! 柳扬整张脸都变色了。 这时,史清铭也追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分头找金金,立刻找到她。”柳扬只下了这个命令就跑了。 柳枝满怀不解地望着史清铭。“大哥疯啦?这样急着找那女人。” 史清铭苦笑,看来柳扬爱惨金金了,连一刻不见她都不行。 “小姐,我也要去找人了,妳自己玩吧!”话落,他也跑了, 柳枝气得直跺脚。一堆人就知道绕着金金转,也不理她,太可恶了。 “我才不要那个丑女人做我的嫂子,死都不要!”她大小姐脾气发作,下定决心要阻碍柳扬和金金的爱情路。 史清铭埋头跑了百来公尺才追上柳扬。他这会儿可有了重大体认,再华贵的皮鞋用来跑步,还是比不上路边摊一双一百块的布鞋。他的脚好痛。 但柳扬根本不听他说话,一见他追上来,拖着他又继续跑。 “董事长。”史清铭哀嚎。“你到底急着赶去哪里?你不是要找金小姐吗?这样一直跑就能找到人?” “金金一定在女厕所里,我们只要去那里就能救到人了。” 史清铭耳尖地听到他用“救”这个字。 “董事长凭什么断定金小姐会有危险?”他下解,联想到柳枝,脑海灵光一闪。“就因为程万里也来了?这一点道理也没有。” 柳扬叹口气。“敢情你还是没想起在哪里见过金金?四年前,除夕夜,我们在哪里?” “我们每年除夕夜都会带着年菜和红包去慰问留在员工宿舍的员工,祝福他们新年快乐。这种事还要问吗?” “但是四年前那个除夕夜,我在员工宿舍入口滑了一跤,捡到一张照片。”当时,照片被揉成一团,扔在入口的阶梯上,柳扬就是踩中它才滑倒的。他本来还很生气,想找出那个没有公德心、乱丢垃圾的员工,罚他个几千块,但结果……一把照片摊开细瞧,他所有的愤怒就消失了。 史清铭终于想起来。“照片上的女人就是金小姐?!”天哪!当时他们两人对着那张照片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那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景象,就是一个年轻女人对着镜头露出一脸灿烂笑容, 那女人模檬普普通通,淡淡的眉,眼睛微微瞇着,鼻子红通通的,上头一大块晒伤,笑得一整排牙齿都露出来了。 照片中,阳光正好斜照在她的脸上,令她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一样。 那一年除夕好冷,可是柳扬和史清铭看着那张照片,却感觉好像泡在一池温泉里,从心坎里暖了上来。 后来那张照片……史清铭斜瞥柳扬一眼,看他脸上掠过两朵可疑的红云。“董事长,那晚我们说好要把那张照片扫描放大,各自收藏一份,但隔天我就找不到它了,那照片……” “我藏起来了,不行吗?”这会儿柳扬可像个强盗了。 柳扬是老大,他存心独吞美人照片,难道史清铭还能逼他交出来? 不过史清铭很怀疑。“以董事长的个性,既然一眼就看中了照片上的女人,一定会派人寻访,想方设法追到手,怎么四年来没见你有任何行动?”所以,他才会渐渐淡忘了那年的事。 “因为我查到最后却发现,照片上的女人,也就是金金,竟是程万里的未婚妻。我难道还能强夺自家员工的老婆?”结果四年来,柳扬就这么抱着照片天天看、夜夜想,搞得自己都快得相思病了。 史清铭可是听得脸色都发白了。“程万里早就有未婚妻还跟小姐订婚?他分明……不可原谅!” 柳扬看史清铭这么愤慨,立刻乐了。 “所以我一直让你去追小枝啊!偏偏你这么没用,明明认识小枝比程万里久了一倍以上的时间,最后还是被程万里捷足先登了。” 史清铭一脸不可思议。“我追不追小姐不是重点吧!主要是你,既知程万里不老实,为什么不说出来,阻止小姐和他订婚?那是你妹妹耶!你完全不关心她?” “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几时没阻止过小枝了?我一直都反对小枝和程万里在一起,但小枝听过我一句话吗?” “你可以开除程万里,把他赶得远远的,不准他再见小姐一面。” “我如果那样做,保证小枝立刻与程万里私奔。” 史清铭不敢说话了。的确,柳枝就是那种你越要她往东,她偏要向西行,绝对叛逆的一个人物。 “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程万里那个坏蛋欺骗?” “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补救吗?” “还要想什么办法?硬来不行,就让小姐和金小姐对质,拆穿程万里的真面目*” “哪这么容易?程万里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能够防备他一时,难道能防他一辈子?况且,天天胆战心惊过日子,累都累死了。对付他这种人一定要一次将他连根拔起,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史清铭不太相信。“程万里有这样厉害?”他一直觉得他不过是小白脸一个。 “柳氏有一家签了长约的征信社,记得吗?”柳扬问。 “四年前,董事长突然说要对新进员工进行基本审核以防商业间谍混入,让我去找的嘛,我--”他说到一半才想到,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吧?莫非找征信社不是为了审核员工,而是调查照片上的女人? 然后,柳扬发现金金是程万里的未婚妻,只能干望照片发愁? 但柳扬是会轻易对看上眼的东西放手的人吗?他了解金金、也了解程万里后,会不会利用人性上的弱点,布下这一连串的局,就为了遂他的相思美梦? 程万里贪财,一定会为了金钱抛弃旧爱;金金痴心,必成妨碍;柳枝任性,是最佳的棋子,然后……史清铭想着,背脊都湿透了。 “你利用了所有的人?”史清铭看着柳扬,感觉那已不是个人,而是一团阴谋诡计。 柳扬只是淡淡地笑着,像夏夜里,凉风穿透窗棂,拂过人们赤果的肌肤,带起阵阵鸡皮疙瘩。 “清铭,人心藏在体内最深处,难道是可以轻易被利用的吗?别把一个人的错全归到另一个人的头上,想要做什么事都是自己决定的。” “但是你预先料到了,却没有出手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我又有什么能耐阻止?以程万里的贪财,他今天不攀柳家这门亲,也会去祸害别的千金小姐。我可以阻止他几次?以小枝的刁蛮,就算逃过了程万里的欺瞒,早晚还是会被其他有心人士诱拐,我又能救她几回?以金金的痴心,即便让她受程万里千次伤害,只要不跌入绝望的深渊,她还是会矢志不改。这是他们的个性,并就此决定他们的人生。”柳扬嘴边闪着讽刺的笑。“佛祖、基督、阿拉……世上无数神明以其强大的力量试图改变人问为一善美天堂,牠们可曾成功?连神都掌握不住的人性,你要我以一介人类的身分去做,不觉得可笑?” 那字字句句如轰雷打在史清铭头上,他笑不出来,却觉得可悲。 一个人聪明到可以预见某些事情的未来走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发生,无法插手,能不心急?能不忧虑吗? 史清铭做不到,那柳扬呢? “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我不能阻止某些事情发生,不代表我不能将它们控制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柳扬倒是笑得一脸云淡风轻,瞧不出任何异常,直到女生厕所的大门打开,一条颀长的身影迎面走过来。 柳扬的笑容崩溃了,那人竟是程万里。 一个大男人闯进女生厕所里能有什么好事? 史清铭一见程万里,就要冲上去找他理论。 柳扬一手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他深吸口气,再度漾出一脸笑,定向程万里。“啧啧啧,小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逛女生厕所的习惯,难道……你偷窥?还是偷拍?唉,你这就落伍了,现在流行的是自拍,找个山明水秀、地灵人杰、五世齐昌的地方,自己月兑光躺下去,看是要上拍,下拍、左拍、右拍,尽避拍个够,干么拍别人呢?你又不是没本钱。”听他说的,好像在挑坟头。 程万里看到柳扬和史清铭,俊脸气得发青。他们会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鬼才相信。这两个人分明也在注意着他,或许他们还派人跟踪他呢! 真是太可恶了,这些家伙就没一个信任他的,还能怪他对柳家心起怨恨吗? “董事长,我是听见女生厕所里有怪声,过去巡视一下,却发现有个女人倒在里头,正想去喊人来帮忙呢!” 柳扬立刻想到金金。混蛋程万里该不会又对她下手了吧? 都怪他太大意,以为柳枝能将程万里绊住,完全没有防备。如果金金有个万一……他握紧了拳,脸上却一丝表情不露。 “是什么样的女人呢?不如我们一起进去瞧瞧吧!”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那女人我倒不认识,不像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应该是谁家的亲戚,或者是外面跑进来的。”程万里倒是将责任推卸得一乾二净。 如果不是柳扬拉着,史清铭已经狠揍程万里一顿了。他就是会演戏,装得一副无辜样,内里却整个烂透了。 柳扬第一个跑进厕所,地板上瘫着的女人果然是金金。 这一刻,他想把程万里一拳揍到太平洋去喂鱼。 但这样有什么意义?除了给自己惹来一条伤害罪,让程万里痛上几天,过不久,他照样可以顶着他那张俊俏的脸皮继续骗女人。 柳扬要么不干,要干就要让程万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努力压下满心怒火,佯装出一脸惊讶。 “金金?!妳躺在这里干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看到她脖子上一圈淡淡红痕,心脏如擂鼓得快要爆裂开来了。混蛋程万里,良心被狗吃了! 听见柳扬的声音,金金一下子跳起来。“柳扬……”她扑进他怀里,像溺水者抱住好不容易才发现的救生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两只手用力抱紧他,好像要掐断他的腰。 柳扬知道她是无意识的,任何人在鬼门关里转上一圈,再见到能救她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 但他仍觉得好高兴,守着一盆花儿四年余,悬悬念念、思思想想,有朝一日,那花儿突然在他眼前绽出最美丽的光彩,简直是人生最幸福的一刻。 他甚至有点不敢回抱她,就怕这只是一场梦,等他一伸出手,梦就破灭了。 可这么难得的机会,要是错过,他势必悔恨终生。 他颤着手,慢慢地圈住她的肩膀,感觉她的体温,暖洋洋地,把他整个人烘得几乎要升上云端。 程万里轻咳一声。“原来这位小姐是董事长的朋友,怎么会倒在厕所里呢?要不要叫救护车?” 金金这才发现到厕所里除了她和柳扬外,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史清铭以及……为什么程万里会回来?他……她看到他一双眼狠狠瞪着她,凶光毕露地闪过柳扬的脖子,她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程万里想要伤害柳扬!金金下意识将柳扬抱得更紧,她的目光毫不相让地与他对视着。 她很怕程万里,从一个多月前差点被他掐死后,她就很怕他,到现在还是怕得要命。只要看见他,她的心脏就会不自觉地紧缩。 她很怕程万里又来伤害她,但她更不愿程万里伤害柳扬。 如果程万里敢做出对柳扬不利的事,她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跟他拚到底。 程万里狞恶的视线终于放过柳扬,却更张狂地对上她的。他完全不担心金金对众人泄漏他的身分。 金金很了解他,知道他发狂起来有多可怕。以前读书的时候,几个男同学看他长得漂亮,就联合起来欺负他。他们七、八个人堵在厕所,要月兑他裤子,检验他是男、是女。他被惹火了,一个人卯上他们全部,虽然被揍得鼻青脸肿,却将那带头者一只耳朵硬生生咬下来,那家伙从此少了一只耳朵。 而且还没人能惩罚他,他毕竟是受害者,大伙儿只当他被逼急了,才不小心跳过那道名为“法律”的墙。 一群蠢蛋。要教训人当然要让人一次记住,否则就不要做。温温吞吞,缩手缩脚的,还是不是男人啊? 男人是什么?就是要掌权握势、快意恩仇,至于其他的小细节根本不必在乎。 金金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他的心意:“妳若够聪明,就乖乖听话,不要坏我好事,我可以放妳和柳扬一马,否则,大家走着瞧。” 金金的心里万分挣扎,要她为了保护柳扬而牺牲柳枝,她做不到。 但现在不听程万里的话,就算这里有柳扬和史清铭两个大男人,再加上她一个弱女子--她的力量可以不计啦,根本没用,但她还是没把握可以抵得住疯狂的程万里。 迫在眼前的危机和未来的隐忧,她衡量许久,终于垂下不驯的视线。 程万里得意地扬起眉,转向史清铭。“史特助,这个……看情形,救护车是不必叫了,但我们要不要避一避,让董事长他们好好谈心。” 史清铭厌恶地哼了声。这程万里倒会作戏,他真想爆打他一顿,直接将他赶走了事。 但柳扬不让史清铭轻举妄动,他也只好咬牙忍住这口气。“董事长,这里毕竟是女厕,不方便谈话,你们要不要出去再说?” 柳扬点点头。“也好。”然后,他就扶着金金走出去了。 他们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招呼他一声,摆明了看不起他。程万里气死了。 他两只眼睛喷出来的熊熊怒火几乎将柳扬、金金和史清铭都烧成灰烬。 可他们都走远了,他又能如何?只能在心里不停构思着未来的报仇大计。 第九章 自柳扬将金金从女厕里扶出来后,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身上,恐惧得彷佛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柳扬模模自己的脸,难不成他现在脸上写着“脆弱”两个字? 他轻拍她的肩,柔声道:“金金,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让清铭先送妳回去休息,晚上的烤肉大会妳就不要参加了。” “我没事。”她回得太急,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柳扬不禁心起疑惑。 金金自知露了马脚,慌急解释:“我是说……那个……我也没参加过什么烤肉大会,好像挺有意思的,当然要见识一回。” “是这样吗?”柳扬倒觉得她脸上明白写着--我有心事。而且他敢拿史清铭的脑袋来打赌--既然是赌,必有风险,柳扬奸狡似狐,万万不会自陷险地,所以史清铭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羔羊了--金金的反常绝对与程万里月兑不了干系。 “金金,妳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有个人商量总比自个儿闷在心里烦恼好。” 她早知他聪明绝顶,想欺瞒他任何事都不容易,但要她怎么说呢?直言程万里是她的未婚夫,但程万里嫌贫爱富,以至抛弃她,另追柳枝;而且程万里对柳枝也非真心,他爱的只是柳家的钱。 柳扬会相信她吗?他们毕竟只是朋友,而程万里却将成为他的妹婿了,论到亲疏地位,程万里比她有利太多。 换个方向想,如果柳扬相信了她,去跟程万里对质……程万里是疯子啊!柳扬能斗得过他吗?金金很担心。 她思前想后,最后长叹口气。“我很好,只是……也许身体还没复元,今天又玩得太疯,有些累了吧!” 柳扬看着她,良久良久,语重心长地说:“金金,我知道妳善良,也因善良而受过很多伤害,对人性有一定的怀疑,做事也容易瞻前顾后。这也没什么错,谁没有缺点呢?可是我想请妳多相信我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妳站在同一阵线。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你……你是什么意思?”她浑身一颤,莫非他查知了某些事? “我很喜欢妳,妳应该发现了吧?” 她娇颜胀成一片火红。她是人、又不是木头,他待她温柔体贴到近乎无微不至了,她怎会感觉不到他的情意。 只是她弄不清楚自己对柳扬的感觉。她跟程万里青梅竹马有……二十六年了吧,从出生就认识,一直以来也就认定程万里是她未来的老公,她没想过嫁别人,可程万里抛弃了她、更想害她性命,就在那时,柳扬出现了,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她还记得濒临死亡时发过的誓--此生永不再谈爱。但她很难不感激柳扬的救命大恩。 他偌大一个恩人头衔摆在那里,她根本拒绝不了他的好意。于是,千恩万谢缠在心头,再辅以柔情缱绻,她就算是铁人也要被融化。 不知不觉,她对他缓下了面容,开启心灵,任他进驻。 他一点一滴重塑了她,让她枯萎如残花的生命再度绽放,重新体会到那情之滋味的美妙。 她血液里已埋进了他的身影,这是否认不了的事实。只是……她很忧虑这样真的行吗?才失恋没多久又爱上别人,她是不是太善变了些? 柳扬将她脸上的变化一点一滴收藏入心,一股笑意几乎涌出来。“妳知道自己脸上写着字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欧了,哪来这么多顾虑?只要不违法犯纪,杀人放火,要爱谁,就去爱谁吧!哪个人管得着?” 她吓一跳。这世上真有人能读人心思吗?太不可思议了。 他再也忍不住让满腔的笑意涌出喉头。“不是我厉害,是妳太不懂得隐藏情绪,喜怒哀乐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但她就是这点吸引他啊!多么纯真的人,就像朗朗清风,拂过山涧,连带来的气息都是一派自然。让他这个在都市红尘中打滚得一颗心都快老化的人,也不自觉被影响得轻快起来。 她微微皱起眉,直觉他那番话并非赞美。 “这当然不是称赞,是实话。”他又再次瞧出了她的心意。 她真觉得他像鬼了,闷闷地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再让他瞧见她的表情。 他伸出手想抱她,又担心吓着她,一只手就在半空中挪挪移移的。 其实她根本不必怕他,他再聪明,不照样被她吃得死死的。 他想起刚才她主动抱他,应该是比较不怕他了,那就……赌一把吧! 他双手搁上她肩膀,感觉到她身子一缩,却没有逃避。 死亡的阴影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克服,她还是怕男人,但他可以成为那唯一的例外。 扁这样就够柳扬感动了。他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鼻间嗅进她秀发淡淡的青草香,跟他的一样。 这是当然的,她就住在他家里,跟他用同一款沐浴用品,洗出来的味道又怎会不同呢? 以后他们还会一起分享更多的东西,比如同一间房子、两人的孩子、一起携手走过的日子……想到心头就暖得发颤。 “金金,如果妳不想这么快跟我发展新关系,我可以等;如果妳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我可以做到让妳相信为止;如果妳希望我们先从朋友做起,慢慢地再来谈感情,我也愿意。但前提是,妳要抹去程万里带给妳的阴影,给我一个机会才行。”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她的身分、程万里的阴谋,所有的一切……”但他到底发现多久了,却一字也不曾跟她提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你没有话问我吗?” “我问了,妳就会说?” 那些事根本是她说不出口的。 “等有一天妳想提了,我听着就是。”他拍拍她的背。 她螓首紧紧埋进他怀里,肩膀抽搐起来。他为什么这么好?好到她就算想推拒这番情意都深感愧疚,只得不停地接受,最后让自己感动得芳心化成春水。 他感觉到有一点湿意在胸怀处蔓延开来。 “我知道妳很感动于我的温柔体贴,不过……我想做人还是诚实点好。所以有件事我得坦白招认,很多事我没说,不是不想说,或者为人着想而瞒着,只是……人生难得糊涂,偶尔糊涂,会更快乐。而我这人又没有自虐的倾向,怎样能活得更舒服,我就尽量让自己好过,如此罢了。妳可以更爱我,但是千万千万别太崇拜我,我怕哪一天妳把我当成神了,拿了三炷清香要来供奉我,我这亏可吃大了。” 这人……什么难得糊涂,他是难得正经。金金心窝里是又甜又痒,那是恨得发痒,想狠狠咬他几口,看他还怎么没风情下去。 柳扬被她看得心口一阵酥麻,搔不到、挠不着,急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那个……金金,我……”撑不住了,她那双眼里像住着两只蜘蛛,不停往他身上吐着情丝,都快把他给吞没了。 他低下头,飞快地刷过她的唇,柔柔软软,比刚做好的糯米团子还要可口。 就这么一下子根本不过瘾啊!他想再……多亲一点。 他小心翼翼觎着她,脸上没有嫌恶,眼底也无作呕,倒是双颊红扑扑的,像是雕了两朵牡丹在上头,艳得刺人眼目。 她这反应是不是表示他可以再亲一下呢?他反复思考着。 金金瞧他一副想要将她拆吃入月复的表情,分明正浓,身体却杵得像木棍,是怎么一回事? 他吻了她之后,感到后悔,发现自己并不爱她,之前的一切全是幻想?那他应该放开她啊!吧么还抱她这么紧? 说他情如泉涌,难以控制……瞧他眼底的挣扎,比那百人拔河还要难分难解,哪有半点吻到心上人的雀跃? 她想起程万里说过她毫无风情,亲起来像条死鱼,心头掠过一阵冷风。 “柳……晤!”她本想叫他不要勉强了,讨厌就松手吧,但下一秒,她全部的气息被他吞人口中。 柳扬激狂地吻着她,陶醉得浑身颤抖。 早就情潮波动,再见她红艳艳的唇瓣在眼前,一点丁香若隐若现,他还记得住自己姓啥名谁就不错了,至于君子风度那种东西,包一包扔焚化炉吧! 她鼻间涌进他满满的男性气味,心跳开始怦怦咚咚乱了拍数。 他的舌头啊……好过分,怎么可以伸得这样进去?还在她的齿列间东滑西画,她……刚才没有吃臭豆腐吧?应该没有,可是她吃了大阳包小肠,不晓得会不会留下怪味? 她的心思净往怪异地方钻去。 柳扬伸出舌头舌忝过她唇瓣。“金金,妳的神思飞到哪里去了?” 罢才她还能胡思乱想的脑子立刻变成一团浆糊,娇躯软软地瘫化在他怀里。 柳扬差点笑出来。他倾尽技巧的深吻让她心不在焉,倒是这随兴的挑逗令她魂不守舍。 这年头的调情手法难道改变了?他不相信,再来一次。 他的唇重新包覆住她的,舌头卷着她的丁香,细细地缠、慢慢地绕。 “金金……”他鼻息粗重地喷拂在她耳畔。“妳要不要也吸一下我的舌?” “咦?”她可以吗? 他勾引着她的了香回游入他口里,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嬉戏着。 她的体温越来越高,澄澈如初秋晴空的眸子也渐渐染上氤氲的雾气,她岂止是美丽,那是开在山岭间最娇艳的一株山茶花。 绽放的花朵在狂风中飞舞着,红艳翩翩,散发着迷人香气,将他俩圈得密密合合! 他在花间沈睡,醉得但愿一辈子也不会醒。 但是……咚地,一个突兀的撞击声敲破了梦境。 柳扬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小的药盒落在他与她之间的地板上。那正是程万里硬塞进她怀里,威胁她放入柳枝饮料里的东西。 柳扬看着药盒,忍不住笑了起来。“亏程万里想得出这害人主意。”他居然还把药盒捡起来,放到她手里。 金金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你知道这是用来害谁的吗?” “除了小枝还会有别人吗?”他观察程万里这么久,要是还搞不清程万里的邪恶把戏,被害死也是活该了。 “你既然知道这是要害小枝……也就是你亲妹妹的,你不想办法阻止?” “首先,程万里还不够了解小枝。我那妹妹爱玩,却没有耐性,一个游戏,她玩不了一小时就会厌腻。我敢打赌,小枝现在一定吵着要回家,她没有一年的同乐会是从头参加到尾的。程万里让妳什么时候给小枝下药?晚上的烤肉大会?小枝才不会出席,妳上哪儿找人下药?其次,柳家人天生对那些安眠药、镇静剂、催情剂之类的东西过敏,略一沾唇就会发觉,谁还能对我们下药?”所以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这盒药,也许他还等着捉程万里露出来的狐狸尾巴,以便一举解决他呢! 金金突然觉得程万里好蠢,费尽心机想要害人,以为自己最聪明,该当得到所有,倘若他没有得到,那不是时运末到或者他能力不够,而是别人阻碍了他,只要踢开挡路石,他便可以得到一切,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也早有准备,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 他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上心头。“就照着程万里的交代做吧!” “真下药?” 他点头。 “不会出差错吧?” “只要我交代清铭,多准备点酒将小枝留下来,那就万万不会出错了。”他那个妹妹啊,泼辣,没耐性又刁蛮,唯一的弱点是嗜酒,而且酒品奇差,一旦喝了酒,那比十只母老虎加起来还要可怕。 程万里这么爱捋虎须,他干脆一脚踹他人虎口,让他玩个痛快好啦! 这一来,柳枝也会看清程万里的真面目,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当然,如果能趁此给柳枝一点小教训就更好了。小丫头最近娇蛮得只差没去杀人放火,她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犯再大的错都有人可以给她擦? 柳氏再怎么有财有势,也不是天下第一,与其等某一天柳枝惹到不该惹的人,然后悔恨莫及,不如现在给她一些警告,让她收敛一些。 这可是一石三鸟的良计呢! 不过他还要找几个警卫部署一下,看征信社送来的报告,程万里那人一旦被逼急是很疯狂的,得小心应付。 凉风徐徐,夜晚的天空,几颗星子在闪烁。 上百人群,或坐或站,围着橙黄火光,高声谈笑。 程万里端着一杯鸡尾酒,隐在人群中,距离柳枝最少有百公尺那么远。 今天一天,他被她烦死了,先是费尽唇舌哄她来参加公司的员工同乐会,晚一些又差点跪下来求她不要急着走,起码等烤肉大会结束再走。 但柳枝“番”得就像住河东边的狮子,根本听不懂人话,最后是史清铭搬来一箱葡萄酒才留下她坚持离开的脚步。 真他女乃女乃的,早知她是女酒鬼一个,他也不跟她废话了,买来一堆酒淹死她算了。 让她喝吧!喝得越醉越好,就算她喝不醉,也有金金代他对她下药,等她吃了药,还不任他摆布。 一旦他搞大她的肚子,不信她还能飞上天去!程万里恨恨地想着。不过-- 这该死的柳枝,酒量还真是好,都喝了三瓶葡萄酒,还面不改色。 金金呢?怎么还不对她下药?难道金金想背叛他? 他有必要再给金金一个警告,她这辈子是别想翻出他的手掌心了。 他溜目四顾,半晌,在饮料区找到金金。她正将一粒药丸溶进一杯鸡尾酒里。 她总算识时务。程万里兴奋得全身发抖,只要柳枝一喝下那杯掺了药的酒,他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 快啊、快啊……他不知不觉将心里愿望说出口,真恨不得将柳枝捉过来,直接把那杯加料酒灌进她嘴里。 史清铭冷眼旁观程万里的狰狞面孔,这一刻觉得他真是丑毙了,什么柳氏企业里的第一俊男,狗屎都下如。 金金端着酒,闪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向柳枝。 她心里像在打鼓似的,虽然柳扬说尽避对柳枝下药没关系,柳枝不会有事的,但她总是不安心,万一柳枝因为喝多了酒,味觉麻痹,一时没发现这鸡尾酒有问题,一口喝下……她不敢想象那后果。 她有点想要打退堂鼓,但柳扬在旁边看着,程万里又在后头双眼凶光毕露地盯着她,她怕自己一跑,两个男人会同时吐血。 求神保佑吧!但愿柳枝不会喝这杯酒。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帝深觉对不起她,所以一次给她补偿个够。金金心里的祈祷才落下,柳扬就走过来,接着--简直是用抢的,夺过她手中的酒,一口喝光。 金金脸色黑得比夜色更黯淡。但是有一个人的脸却比她更难看,就是程万里。 程万里岂止要吐血,根本想杀人了。眼看着金金手中的酒就要送到柳枝面前,只要柳枝接过酒杯,喝上一口,他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却冒出一个柳扬横插一手。 柳扬喝完酒,舌忝舌忝嘴唇。“正好我渴了,谢谢妳啊,金金。”他偏头,亲了一下她的脸。 她看到他眼底闪着邪光。这家伙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知那酒有问题还喝,想找死吗? “喂,你们两个够了,在我面前亲亲热热算什么?”不远处,柳枝叫着,随手一杯酒就砸过来。 柳扬抱着金金扭腰、闪身。砰!酒杯闪过两人身体,砸在地上。 柳扬乘机咬着金金的耳朵。“我差点忘了一件大事,小枝好像对妳很有敌意,妳倒酒给她喝,她十成是不会喝的。” 忘了吗?金金才不信。她俏眸瞪着他坏笑的脸,他一定是临时想到更损人的主意整程万里,所以才匆匆改变计划。 那也没什么,但是他不该就这么喝下那杯加料酒啊!万一那很伤身怎么办? 金金很担心,柳扬却笑得像捡到了宝。 那是因为柳扬看到程万里又自己端了杯加料酒往这儿走来。任程万里再狡猾,看到苦心策划的计谋即将实现的瞬间,心防也会露出破绽。这时,给他的计划一记狠狠的打击,包他连父母是谁都忘了,还会记得要小心吗? 程万里太贪了,他不会甘心就这么放弃的,一定会冒险再进行一次恶行,届时,就是他大祸临头的时候了。 要说柳扬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防备,其实什么也没干,不过是诱导人性往它最真实的黑暗面走去。 一个人想要堕落,那就让他坠入地狱的最深渊好了,伸手去救?不必,这世上能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旁人是帮不了的。 第十章 当柳枝伸出手接过那杯由程万里特别调制的鸡尾酒,他兴奋得全身都在颤抖。 快喝吧!快喝吧!他在心里呼喊着,一旦她喝下酒,等同于将金山银山送到他面前,他就可以快乐地挥霍到死了。 可是-- 懊死的,她怎么还不喝酒呢?就知道?人,从金金,柳扬到史清铭,她已经轮流诅咒过一遍了,还不渴吗? 真他妈的疯女人!程万里在心里大骂一声。柳扬他们忍受得了柳枝的坏脾气,程万里可受不了。 “小枝。”程万里涎笑地凑近柳枝身边。“妳就休息一下再喊吧!妳这样,万一累坏了,我会心疼的。”他觉得柳扬那些人真是疯子,连祖宗十八代都被数出来骂过一遍了,亏他们还笑得出来。 程万里哪知道,这些人太了解柳枝,清楚她千杯不倒、一杯即醉的德行。金金倒不明白柳枝的个性,不过她全副心思都放在刚才喝下加料酒的柳扬身上,现在别说柳枝在这里撒泼了,就算天从她头顶上砸下来,她也注意不到。 柳枝一旦喝了酒,就直接从普通辣椒升格成特辣朝天椒了,这时,一点小事惹火她,她都会操刀子跟人拚命,白痴才会在这时候跟她讲道理。 大家都悄悄地挪动脚步,离柳枝远一点。 柳扬更在心里祈祷柳枝再骂得凶一些,这样他就有理由逼迫她到公司打文件,否则便断绝她的经济来源。保证不出三天,她就会下跪求饶,接下来的几年内,都会大大收敛自己的火爆脾气, 类似的事在柳家也不知发生过几回了,预料未来还是会继续发生,这大概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最佳例证。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种事发生的频率一直在拉长,足见柳枝的坏脾气还是有在改善的。但要完全改变可能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也许二十年、三十年甚或五十年,那时她也老了吧! 柳扬并不担心妹妹改得慢,重点是,她真的肯认错、肯去改,那就够了,毕竟,谁能是完美的? 程万里却万万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耍威风,只要身处人群中,他就想做最顶头的那一个。 当然,枪打出头鸟,程万里立刻成了柳枝发泄怒火的靶子。 “你人头猪脑啊!没看到我大哥就要被只狐狸精拐走了,看看她那副德行,装什么委屈,就会扮娇弱,恶心死了!”柳枝朝地上啐了一口,怒火又喷向金金。“妳怎么还不去死?想进柳家门,我呸,就凭妳那张衰脸,丑得可以去跟鬼比美了,也敢肖想我大哥,妳别作梦了,我--” “小枝。”程万里实在受不了了。再美丽的女人这样撒泼骂人,一样丑得让人想吐。“妳马上把这杯酒喝下去,清醒一下脑子,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再确定妳想说那些话。” “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柳枝一句话吼出去,看到程万里发青的脸,心头一缩。她当然知道程万里是自己的未婚夫,众人都以为是程万里看中她的美貌和家世,苦苦追求她,她才允婚。 其实……一半一半啦!程万里爱她的钱,但她爱程万里那张俊到让人一瞧心口就抽紧的脸皮啊! 想当初在公司第一眼见到他,她连作了三天春梦,日日夜夜脑海里转的就是程万里这个帅哥,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答应他的求婚?他可是她这辈子第一个、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个男朋友。 她脾气不好,总是一冲动就胡乱撒泼,却也万万不想将他气走,嘟嘟嚷嚷端起酒杯,凑近嘴边。“喝就喝嘛!这么大声干么?”说着,她抿了一口酒,然后,神色古怪地望了程万里一眼。“这是你倒的?” 程万里还在气她刚才那句粗话,根本不想回她话。 柳枝看看手中的酒杯,再望一眼程万里的俊美面容,清雅秀致,岂止是柳氏第一?她出身富贵,闲来无事就四处走走玩玩,见识也不算少了,但这样出众的外貌还是今生首见,偏偏……他怎么生了一副笨心肠? 她爱他、恼他、恨他、怨他,却也可怜他。这个混球,真是该死! 柳枝用力一跺脚。“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杯酒,从此以后,我要戒酒了。”她一仰头,在金金和史清铭诧异的目光下,将杯中的酒喝个精光。 倒是柳扬低叹了口气。“妳有很多机会重来,但妳没有,妳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所觉悟。” “不必你多管闲事!”柳枝红着眼眶大骂一声,反手捉了程万里,拖着就走。“跟我来。” 程万里真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 柳枝的脸色很恐怖,像要吃人似的,但她刚喝下那杯加料酒,不多时就会勃发、任他为所欲为,等他搞大她的肚子,不信她还能翻上天空去。 金金看着程万里和柳枝走远,一时失了主张。 “他们……现在怎么办?”她捉着柳扬的手问。 “没怎么办?小俩口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可是小枝……她没关系吗?”刚刚程万里在那杯酒里下药,金金也看到了。 “谁有关系还不知道呢!” 金金不解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我是说……”柳扬整个人软倒在金金身上。“有关系的人是我,金金,刚才那杯酒里的催情药发作了,我撑不住啦,妳可要扶好我。我皮肤脆弱,如果摔伤了,会连续瘀青一个月的。” “呃?”她惊呼一声,抱住瘫在她身上的男人。“我的力气不够,撑不住你啊!你振作点,不然……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喝了药叫救护车,那是多大的丑闻,如果闹上了电视,天知道柳氏的股票会不会崩盘?史清铭唉叹地走过来,帮忙扶住柳扬。 “金小姐,这娱乐中心的后头有排小木屋,是专供公司员工休憩用的,我们先扶董事长去那里休息吧!” “可是……那个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刚才听见了。”史清铭低喟口气。“反正只是催情药,死不了人,睡个一晚应该就没事了。” “真的没关系?” 史清铭点点头。“我保证。”尤其他对柳扬的奸诈狡猾深具信心,柳扬会这么轻易被迷倒,那他就不是柳扬了。 “那就麻烦你了。”金金也帮忙搀扶柳扬。 “不会。”史清铭摇头,感觉到有人正用手指掐捏他的腰。夭寿喔!想不到柳扬这么坏,为了骗女人,什么烂招数都使得出来,还要他劝纣为虐,偏偏……他很难拒绝。以后一定不能看轻老鸨,也许他们逼小姐卖春也是有苦衷的。就像他一样。“那个……金小姐,烤肉大会后还有个闭幕仪式,既然董事长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我势必得替他上台说几句话,所以我不能留下来帮妳照顾董事长,他就拜托妳了。”他一将柳扬扶进小木屋,随便往沙发上一放,转身就跑了,连让金金跟他道谢一声的机会也不留。 “居然跑这么快?”她摇摇头,才想到去关上小木屋的大门。 这里距离娱乐中心大概有一百多公尺,前面的欢笑声完全都听不见了。 金金按下门锁,转回来,环顾这布置精致的小木屋,偌大的空问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身中药而不支倒地的柳扬,一个是……她,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俏脸轰地烧出了一团焰火。 “金金……”柳扬虚弱的声音灌进金金耳朵。 正胡思乱想的她被吓了一跳,赶紧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摀住热烘烘的脸皮。 “什……什么事,柳扬?” “我觉得浑身无力,呼吸困难,好难受啊!”他申吟着翻下沙发,只差没在地上打两个滚。 “怎么会这样?”她顾不得害羞,疾步奔到他身边,蹲,将他揽靠在她的膝盖上。“难道程万里骗我,这不是催情药,是毒药?那怎么办?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不不不!”柳扬急摇头。“我确定这是催情药,因为……”他凑近她耳畔,炽热的气息吹起她几缕发丝。“我现在好想好想亲亲妳,可以吗?” 她刚被吓青的小脸又被烧得火烫。“你……干么一直问?” 耶!他在心里欢呼一声,捧住她绯红的小脸,激渴地吻上。 那浓烈的男性气息灌进她鼻间,融入血脉,好像也把那激扬的也塞进去了。她心跳如擂鼓,无意识地启开红唇,任由他的舌头滑入。 第二次与他的舌头纠缠,克服头一回的生疏,她有更多的余裕来感受这相濡以沫的滋味。 他的舌头尝起来似乎比她的粗硬,灵活中又带着一种豪迈和洒月兑的感觉。 当他的唇密密合合地吻住她,那狂涌进来的是一股义无反顾、誓爱到底的激情,跟他平常那副吊儿郎当,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是天差地别。 她的心狠狠震荡一下,惊慑于这个男人居然爱她这么深、恋她恁般狂。 她芳心愈发柔软,玉般藕臂拥紧他。 她的回应让他满腔欣喜如泉涌出。“金金、金金……”他恋她有多久?四年有余,就是一千五百多个日子。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睡到一半惊醒,翻出她的照片,看着,心神都痴了。 他得不停地警告自己,照片上的女人是别人的未婚妻,才能止住心头的魔鬼横行,不干出那夺人妻、毁人家的恶行。 但他不是圣人,也做不到无怨无悔、祝福她和程万里一生幸福的事情。 他警告自己不要踏出法律的界限,却控制不住在心头祈祷,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和程万里分手,转而投进他怀里, 所以他放任程万里的野心滋长,行差踏错。 人性啊!他看得太多,他知道像程万里这样的人一定受不了诱惑。 也许他也曾经诱惑了程万里一把……只要在程万里面前大方撒几把钞票,程万里眼就红,心也迷茫了,再也分不清楚天和地。 他这样做有错吗? 他没有教唆程万里、没有收买他、影响他……顶多,就是袖手旁观。 将来就算有人要指责他,怕也是没有那资格吧? 反正柳扬根本不在乎,他的梦想实现了,一切便已足够。 “金金,嫁给我好不好?”他暖呼呼地对着怀中的女人说着。 金金沈迷于他深情中的神魂一颤,加重拥抱他的力度,却不说话。 “妳不喜欢我吗?”他低头,吻着她的发旋。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那么是喜欢我喽?”他声音里荡漾着藏也藏不住的欢喜。“那就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待妳好的。” 她沈吟了许久,结结巴巴开口。“你……喜欢我哪里?我……不漂亮、又没钱、没学识……我配不上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一见妳就好喜欢妳,连梦里都是妳的影子。”对一张照片一见钟情,说出来真教人发笑,但他就是栽了,怎么挣扎都月兑不出来,只好认命。 但这件事他不会告诉她,不愿她心里有负担,宁可从头与她培养感情。 就当他们是意外的相遇、相恋,然后步入礼堂、白首一生,这也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金金只当他说的是一个多月前在饭店厕所救她一命的事。 可他们相识才多久?两个人的感情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培养出来吗? 她与程万里交往了二十六年,还是栽不出一朵情花,跟柳扬……她期待中带着惶恐, “你知道我跟程万里的关系,你……不介意吗?” “有什么好介意的?”他观察了他们四年多,胆敢夸口,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她和程万里的爱恨纠葛。 其实……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有说,他觉得金金和程万里虽私订终身,却不似未婚夫妻,金金更像程万里的母亲,给未婚夫管吃、管住、管他花费……就只差没管他一天上几次厕所。 金金脑海里转着这月余来的变故,再反思过去的人生,爱情,婚姻、家庭……她真是越想越糊涂。 喜欢柳扬吗?答案是肯定的。 但对于程万里,她总是梦到,然后在睡梦中尖叫着惊醒。 当一个女人心里还有一个男人的影子时,却要披上白纱嫁给另一个男人,对丈夫是不是一种背叛? 她的心不安啊!“柳扬,我……我得告诉你实话,我已经不恨程万里,也不气他了,清醒的时候,更少想到他,可是一旦睡着,我就是会作梦。”梦境都是程万里骗她进女厕那一段,夜复一夜。 她曾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再相信程万里的话,别跟他走。但是最后,她还是会不自觉地随着他进女厕,然后置自己于最恐怖的境界里。她为什么无法摆月兑程万里的甜言蜜语,她不明白。 “我很怕,柳扬……我总是会上了程万里的当,我担心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忘不了程万里,这样对你是不公平的。” 他拥着她。啊,好想把她揉入心坎里,这是个多么正直的女人,难怪她就算快被杀了,还是无法对身边的危难视若无睹,坚持回身救史清铭一把。难怪程万里对她如此狠辣,她也没说过一句要报复的话。难怪啊、难怪…… 这样地傻气,让他想不去怜惜她、保护她都难。 “妳受惊了,一时还难以摆月兑被程万里伤害的恶梦,这与公不公平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现在知道程万里说的都是谎话,我应该有勇气反抗才是,但……那么久了,梦里的结局依然没有改变。” “那么……以后只要妳作了恶梦,我就会握着妳的手,将妳拉回现实中,妳不会再经历那可怕的结局。最终,妳会发现,妳生命里的依归只会是我的胸膛。” 她深深地被感动了,整颗心坠落于柳扬编织的情网里。 她想说话,却欲诉无言,喉咙被浓情堵得密密实实,只有眼眶里不停涌上的雾气叙述着心底的激荡。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泪,不管是起之于惊喜抑或悲哀,只要是她的,总让他心疼。 他深邃的目光从温柔、深情、体贴,渐渐地……染出一抹邪气。 “我知道妳太激动了,暂时说不出话来,那就用点头来表示同意我的求婚吧!金金,别再犹豫了,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就算不是绝后,也一定是空前。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短时间内,妳想再找到一个跟我一样好、并且正值适婚年龄的男子,那是不可能了。除非妳肯等,也许十年后,像我这样的天才还会诞生,但是妳还得再等到他长大成人才有可能跟妳结婚,妳自己算算,这样前后加起来,妳得等上多少年?保守估计三十年是少不了了。到时候妳几岁了?五十六岁,妳确定要等到那么老了才结婚……” “你……”金金想用拳头堵住他的嘴。就不能让她多陶醉片刻吗? 不过……柳扬就是这样,总让她感动得要死,一下子又气得要命,然后又笑到肚子痛。这是柳扬武的温柔啊! 她红着脸,点点头。“好。” 他张大了嘴,竟然被吓着了。 他柳扬,欺神骗鬼都不在乎的家伙,却在心上人颔首答应他的求婚时,僵成木棍。 金金瞧着,忍不住笑了,双眸却星星点点,落下了珍珠也似的泪滴。 她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让他居然也觉得鼻子酸涩起来。 “嘿,我……”他应该说一些正经点的承诺,比如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但……会不会太老套一点?还是严肃中带些轻松的好,所以……他努力转着脑子。 “救命啊!” 一句惊天惨嚎--估计比接受满清十大酷刑的人叫得还惨,当场将柳扬和金金心底浓到快凝结成块的深情爱意给打得稀稀落落。 “这……好像是程万里的声音……”叫得这么凄惨,听得金金头皮都发麻了。 “如果是程万里叫的,那就不奇怪了。”柳扬见怪不怪地说。“小枝一向不轻饶对不起自己的人,程万里敢在她的酒中下药,就得付出相等的代价。”他庆幸今晚只有区区四个人借住小木匡里,程万里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惊动外人,要不然有人报了警,该怎么解释? “但是……”金金骇了一跳,那叫声越来越凄厉了耶! “放心,小枝不会整死他的。”但程万里肯定是要吃些大苦头了。也许程万里去坐牢,下场还会比较好。不过柳扬看得出来,柳枝对程万里还没有完全死心,现在让她放手,她会遗憾很久,不如照她的意思,让她想办法改变程万里。能成功是她的运气,失败了,起码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下,不会引起太大风波。 “真的吗?”金金总觉得程万里的叫声,好像是看到什么比死亡还要恐怖的东西。 “当然。”柳扬用力点头。“妳看看我这双诚恳的眼睛,像是在说谎吗?好吧!就算我会说谎好了,但妳是我最心爱的人,我难道会在妳面前说谎?我对妳的心可比日月--啊!金金,妳去哪里?” “你每次开始说废话,就表示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那一定是你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要去看一下,起码得确定这里不会发生命案才行。”眼看着她就要走出小木屋。 “唉哟!”柳扬突然惨叫,叫得比程万里还要凄惨。 金金转过头一看,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抽搐。 “柳扬?”她忙赶回他身边,紧紧抱在怀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救护车。” “不要,我只是……那个药发作而已,不要去医院。”躺在金金怀里,他心里得意极了。谁说他只会用废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他还会使苦肉计,美男计……他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那我该怎么办?” “陪着我,握握我的手。” “好。”她马上照做。“这样子你就能好了?” “再亲我一下。” “喔!” 这一晚,柳扬很努力地将金金的豆腐吃光光。至于程万里……让他去叫吧!谁理他? 尾声 又是那双漆黑的,喷发着炽烈熔岩的眼眸紧紧捉住了金金的灵魂。 金金想逃,但那眼里的怨恨却化成无数的触手,漫无边际地向她卷来。 她拚命地跑,可是触手的速度更快。 她一下子就被追上了,触手缠上她的脖子。 “不!”她尖叫。不要再让她坠落地狱的入口了-- “亲爱的老婆大人,早安。”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金金冰凉的手,两片带着浓情的唇瓣刷过她汗湿的颊。 金金睁开眼,怨恨不见了、触手消失了,连那副地狱入口图都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斯文的脸庞,她亲爱的老公,柳扬。 他们结婚五年了,他待她如珍似宝,她几乎想不起在他之前,她还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夫。她已经遗忘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和容貌。 但偶尔,她还是会梦到那差点被掐死的瞬间。 心理医生说,死亡对于一个人的阴影是非常巨大的,尤其那死亡是一种饱含恶意,并且下手者还是受害者相当亲密而信任的人时,受害者往往会受到难以言喻的心理创伤,因此发疯者也大有人在。 但金金没有疯,她很幸运遇到了柳扬,他不只救她一命,还在未来的岁月里,日日陪伴着她。 他遵守了承诺,每当她作恶梦的时候,就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回现实。他的胸膛是她永远的依归。 她缓缓地倚进那方宽阔里。“老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很爱你?” “妳有说过,但说的机率比起我,可是少了起码几百倍。”他的声音有点酸。 她忍不住轻笑。“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了你,跟你结婚,谢谢你,我爱你。以后我每天都说一遍给你听,好不好?” “我才是三生有幸遇见妳,好吗?”他低声咕哝着。一张照片,四年相思,现在想想……岂止脸红了,也红了。 “什么?”她没听清楚。 “我说,如果妳能照三餐说一遍『我爱你』,我会更高兴。”柳扬其实是个很害羞的人,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照片的事,永远-- 全书完 后记 最近真的好幸福,虽然跑了一阵子医院,忙得头晕了几次。 然后,mc来,痛到想在地上打滚(热敷和喝点热的东西有舒缓作用,但还是很痛啊!)不过我以前都会吃些止痛药,起码让自己有力气站起来。 但前阵子新闻报导吃止痛药不好,有一堆后遗症,我就想咬牙忍了,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吃了药。 我怕疼,唉! 不提讨厌的事,说些幸福的吧! 这两个月真的出了好多好书,让我在医院度过了一段很充实的日子,完全不无聊。 单本的就不介绍了……我在医院很少看单本,太快看完,打发不了多少时间,剩余的空间会让我发霉的。单本的我都留到回家再看。 在医院我都看长篇,抱一迭去医院可以连续三、五天不无聊。 先介绍两套,第一部,可蕊的《都市妖奇谈》,全六集。 现在有新的故事,都市妖,已经出到第五集。 山海经里的妖怪修炼成人,来到都市里居住,跟人类相处,用妖怪的角度看待这个都市的变迁。山林被高楼取代了,自然景观越来越少,空气变糟了,污染加重,妖怪活得很辛苦,可让他们离开都市,受得了吗? 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漫画、没有小说、没有时装、没有冲水马桶……妖怪也要捉狂。 有的妖怪想享受生活,有的妖怪想修炼成仙;喜欢享受的就去银行偷钱,要修炼的就开计程车过活。 他们活了几百年,对感情重视却不执着,对这个人间有留恋但不贪恋。 每一篇故事都短短的,像是要表达什么东西,却没有成串的大道理。 每个故事看完,心里都有一种……啊!这红尘还定有美好一面的感觉。 第二部是《随波逐流之一代军师》(我对军师类的题材有偏爱)。 当初在书店看到它就很挣扎要不要败下去,它的架构一看就是很庞大,没个一、二十集不会结束。 但根据我败书多年的心得,这种长篇很容易因为外在因素比如出版社、作者、景气……等各项问题而出到一半夭折。 所以上网很努力地盯了它一段时间,确定这位作者大人每个星期一到五都会固定更新,风雨无阻,加上又是我偏爱的故事,就用力给它败下去了。 笔事是描写一个很想平凡过活的书生,一个不小心受命运捉弄,就一试中状元,从此受众人瞩目,再难回到他的清闻日子里。 内容描述他心机深沈、阴柔诡谲,其实……他本性单纯到有点糊涂。 它的网文和实体书有些不同,实体书应该是修过了吧?但大致走向变化不大, 其中有一段,男女主角--他们从来没有谈过情,也没有说过爱,只是默默地隔着一段距离思念、欣赏、注意着对方的一切。 当男士角为了替他的主上谋得一个皇位,在猎宫惊变的时候,一人独挽狂澜,一夜白了头发,心力交瘁。 男女主角再重遇,女主角乍见男主角瞬间,两人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当男主角呕心沥血时,女主角忘却周遭刀兵,茫茫然步向心中的爱人,而四周箭不发、刀不动,却无人敢哼出一声。 那真是……让人眼眶都红了啊!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结,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过程中的精彩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