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弄人的贝多芬》 第一章 “大叔。”响亮的招呼声像天降冰雹,哗地兜头洒落。 雷因眨眨眼,这应该不是在叫他吧?没响应。 “大叔。”招呼声持续追着他的脚步走。 雷因子数自己的年纪,二十九岁,正是人生巅峰期,应该被称为先生、大哥的时候,大叔?那绝对不是在叫他。 当作没听见,他继续往前走。 “大叔。”偏偏来人不死心,这回干脆直接指名道姓。“雷因大叔,我在叫你,你没听见吗?” 一张青春正盛的年轻面孔乍然出现在雷因眼前。 “唔!”相较于对方白女敕的肌肤、毫无皱纹的脸庞,雷因不得不承认,二十九岁的自己是有一些些沧桑了——只有一些些喔!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回道。 男孩毫不在意地绽放笑颜。“雷因大叔,刚才那堂课你好象听得很认真喔!” “认真听课是学生的本分。”雷因话声才落,一阵嘻笑声瞬间响起。 “天哪,这是几零年代的说法了?” “好土。” “lkk!” 几句不客气的评语,更加落实了雷因“大叔”的名号。 唉,三年一代沟。以雷因二十九岁之龄,与这群十九、二十岁的大学生相比,那距离几乎可与太平洋相提并论了。 他是个土里土气的老头。雷因暗暗含泪与青春道别离。 “你们闭嘴啦!”阳光男孩回给那群同学一记吼声,拍拍雷因的背。“大叔,你别理他们。” 雷因的心更伤。 “同学,你叫我有什么事?”若无其它事,他要回去缩在墙角舌忝伤口了。 “呃……”阳光男孩搔搔头,几许腼?让他更显稚气。 雷因益发郁闷了。年轻真的已离他如此遥远了吗?不知多喝点“欧蕾”唤不唤得回来? “同学,你有话就直说吧!” 阳光男孩嘻嘻一笑。“其实是想跟大叔借笔记啦!你也知道,古教授的课好闷,所以……”他们都被催眠了。“偏偏他又特别爱当人,真的很烦。不过听学长说,古教授最喜欢上课认真抄笔记的同学,只要学期终了,整理出一篇完整的笔记给他看,考试的时候他就会睁只眼、闭只眼给人过。因此……”他双手合十朝雷因拜了拜。“大叔,你帮帮我们吧!” 雷因二话不说,翻出笔记本丢给他。 阳光男孩千恩万谢地接住。 “谢谢你,大叔,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们影印完马上还你,一下子就好,你等等。” “不必了。”雷因摆摆手。“我不急,你们弄完再给我就行了。” 阳光男孩登时兴奋地睁大眼睛。“雷因大叔,你真好!” “不客气。”雷因转身走人,离开教室的瞬间,一抹邪邪的笑容浮现唇角,瞬间消逝。 “敢说我老……”碎碎念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不过多了几根白发嘛!”基本上他的皮肤还算光滑啊! “我明明就不老,充其量只能称作成熟,这群不懂欣赏的小表!”所以就不要怪他爱整人了。 有求于人嘴巴还这么坏,他又没欠他们。 “哼!”冷哼一声,他绝不原谅人家说他老。 雷因那厢,心思千回百转。 这边,整个教室里纷纷响起对他的歌功颂德。 “不知是谁说大叔为人阴险,现在一瞧,哪会啊?” “谣言嘛!” “也许是他看小童可爱啊!” “那是我嘴巴甜。”被唤作小童的阳光男孩挺了挺胸膛。“不像你们,明明有事求人,态度还不放软一点,居然说大叔lkk。” “他本来就是lkk啊!什么学生的本分就是认真听课……土死了!” “我说,学生的本分就是赚钱才对。反正将来出社会也是要赚钱,不趁年轻多捞点,老了就像大叔一样,沧桑落魄,多可怜?” “好啦!别废话了,赶快把笔记印一印,去逛街了。”小童把笔记翻开,几个同学同时凑过去一看—— 霎时,满教室人声皆默、落针可闻。 足足三分钟后,一记惨叫惊天动地,伴随着哀嚎、怒骂声响遍校园。 “这是什么笔记?” “根本是鬼画符。” “我们被骗了。” “所以我说他是变态,不要跟他借嘛!你们不信,这下惨了,我们被当定了。” “去找他算帐。”一伙人风风火火地冲出教室。 满室的热闹终于岑寂。 好半晌后,一条颀长的身影从墙角转出,竟然是那早该离去的雷因。 “不知道是谁找谁算帐喔!”他耸耸肩,离开原本的藏身处往外走。“有听说过断手的人还能写什么好看的字吗?”这一路走过,他不时以手指轻敲墙壁,铿铿铿地,绝不是击墙的声音。 他那只手是——义肢。 一只很精致、而且被雷因隐藏得很好的义肢,始终没被人发现。 雷因抬头看着门牌。“135号、137号、139号……到了,143号。” 他举目望向古铜色门牌后面那朴拙、大方的雕花大门,透过镂空雕花,他可以瞧见前院大片绿油油的草皮,十足地赏心悦目。 这是一栋让人感到舒服、自然的别墅,蓝天、白云、绿地……很不错的环境,虽然还没见到雇主,但他已有意接下这份工作。 其实不接也不行,古教授介绍的;不接,他这一科休想过关。 唉,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古教授是个空前绝后的厉害人物,不惜自美国远渡重洋拜入他门下呢? 他不过是看过古教授一篇论文、又听闻他种种传说,然后……算了,谣言本来就不可靠,会相信是他自己笨。 真正的古教授根本是个霸道、疯癫、又苛刻的老头子,逼他来打工,还要抽取两成介绍费,简直没天理。 雷因边骂,边伸手按下门铃。 “来了。”过来开门的是个穿著白衣的小护士。“请问你找谁?” “我姓雷,是古教授介绍过来当复健师的。” “你就是雷因?”小护士显然听过他的名号。“复健系三年级榜首那个雷因?”大学三年级顶多二十二、三岁吧?但眼前的男人,瞧他斑白的头发、土气的衣着,怎么看都不像大学生。 “我就是雷因。”他掏出学生证给她看。 小护士接过一瞧,呆若木鸡。 基本上,男人三十而立,二十九岁虽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也不至于沧桑得有若四旬大叔吧? “你真的只有二十九岁?” “不好意思,我天生长得比较『臭老』。”雷因暗暗咬牙,轻推一下鼻梁上那“耸”到最高点的黑框眼镜。 发现他好象生气了,小护士不好意思地吐吐舌。“没有啦!雷先生其实很有男子气概,一点都不老喔!”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雷因脸更黑。 小护士忙后退一步,歉疚地笑道:“让你久等了,我这就开门让你进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雷因还能怎样?只有颔首回道:“麻烦你了。” “不会。”小护士打开大门。 雷因跨步而入,身上是标准的白衫、蓝裤,烫得直挺挺的,配上一丝不茍的完美西装头,活月兑月兑是六○年代英国绅士走入现代。 “真够老土了。”小护士在他背后悄悄下了个评语。 不过老板大概会很欣赏雷因的朴拙,帮忙照顾骄蛮的大小姐正好。 只是日后大伙儿工作可能会有些辛苦,雷因的个性若如他的外表一般古板不知变通,在他底下做事的人一定会累死。 小护士在心里暗暗祈求老板不录用雷因。 只是没想到,有个人比小护士更排斥雷因的到来。 “爸。”雷因与小护士才进客厅,一记娇唤迎面砸来。“你不要再请人来了,我已经有小梅、王婶、周姨照顾,够啦!” 声音的主人是名年轻女子,有着一张可爱的女圭女圭脸,粉雕玉琢似地。不过她眼底的精光绝对不可爱,透露出她十足强悍的性子。 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雷因这回治疗的对象——水芝茵。 “她们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我现在请的是为你安排复健课程的人。”浑厚有力的男声,光听声音就知是个意志坚强的男性。 雷因在小护士的带领下步入客厅,终于瞧见话声的主人。那是个年逾五旬,却不失英伟的男人。 他立刻猜出男人就是水天凡,委托古教授聘请他来的雇主。 水天凡,听说他是个商场悍将,由一介工人做起,创立天威集团,短短二十年间成为独霸全台的百货公司龙头。 水芝茵是他的独生女,三个月前发生车祸,下半身受到重创,虽经过两次手术,仍无法站立行走。 水天凡一直不敢告诉女儿,根据医生的说法,她复原的机率只有三成,而有百分之七十的机会她会半身不遂,残废终生。 枉他拥有上亿资产,却无能许女儿一个幸福的未来,他深以为憾,只能想尽办法给女儿最好的照顾。 一星期前,水天凡偶然听老友提起他有个学生,因为本身曾遭意外,对复健颇有独到见解,或许可以给水芝茵一点帮助。 水天凡闻言大喜,当下委托老友请人;而水天凡的老友就是k大有名的大当铺——古教授。 至于古教授口中的学生,便是雷因了。 只是水芝茵身为水天凡的独生女、天威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虽然自幼丧母,缺乏母爱关怀;但旁人看在水天凡的面子上,总会对她多加疼宠,成长过程中几乎未受过什么挫折。 这回遭受意外,半瘫在床上已够让人气愤,她连门都不想出了,又怎肯让个陌生男人瞧见自己的狼狈? 水芝茵坚决反对雇请雷因,美目瞬也不瞬地直瞪着这个胆敢闯进她世界里的男人。 雷因搔搔头,对她憨憨一笑。水芝茵并不是那种很漂亮的女孩子,但很有活力,尽避发生意外夺去了她娇妍的气色,可闪亮的眼睛仍突显出她倔强的灵魂。 雷因只瞧一眼,就确定她绝对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命运只会放弃已经绝望的人,不会舍下希望无穷的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水芝茵眼底火光频射。“爸,这个糟老头就是你为我请的复健师?” 水天凡也吓了一跳,照古教授的说法,雷因是他系上极有前途的学生,怎么来的却是个沧桑古板的中年人? “你是雷因?”他不免怀疑有人冒充。 雷因二话不说先递上身分证。 “是古教授要我来的。”他说。真想叫这些睁眼瞎子看清楚,他只是有着一头少年白,可他的脸还是很年轻的。 身分证上的人确是雷因,而他今年只有二十九岁。水天凡轻咋舌,怎么有人可以把自己保养得如此“臭老”? “听说雷先生对复健拥有独到的见解,不知可否指教一二?”他有些怀疑。 雷因轻笑,伸出他的左手,打算以事实证明一切。 “啊!”水天凡一声惊呼。 雷因的左手扭曲变形,像是受过极严重的创伤。 但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他的左手探向胸前口袋,掏出原子笔转动起来,那笔竟灵活得像在他的指间跳舞。 三分钟后,雷因潇洒地将笔插回口袋里。“六年前,我的手曾被医生断定再难恢复原本的功能。” 而今,那只手在虚空中连连挥弹,灵活得像一只音乐家的手。 水天凡毫不怀疑它们能弹出天下间最美妙的音符。 突然,他对女儿的未来充满希望。 “雷先生,我女儿就麻烦你了,她……” “慢着。”水芝茵尖叫着打断父亲的话。“爸,我说过,我不想再请人了。” “你别任性了,小茵,你想想,雷先生这么严重的伤都能好起来,有他帮忙,你一定也能尽快站起来。”水天凡劝道。 “爸,你连调查一下这个人的来历都没有,看他甩几下笔就相信他啦?万一他是个骗子呢?”毫无原因的,水芝茵就是看雷因不顺眼。 “这……”水天凡为难的目光转向雷因。他不是不信任雷因,事实上,从看到他那只变形的左手开始,他就相信这个年轻人是有些本事的。 但雷因得自己赢取水芝茵的信任才行,否则,他们要怎么合作进行复健? 雷因为难地低下头,好半晌,他抬起头,眸底晶晶闪耀着坚毅的光芒。 他又伸出手,不过这回是右手。 他在手臂上转了两下,右手月兑离原位,那……是一只义肢。 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同一个问题——雷因究竟遭受过什么可怕的意外,竟让他一手变形、一手残废? 至此,水天凡算是彻底服了雷因。他不怕在人前示短,显示他是个有勇气又坚强的人,这样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但水芝茵却恨死他了,她本来是希望自己能够站起来的。 只是二十岁的少女心敏感又纤细,她不想让太多人看见自己的糗态,尤其还是个陌生男人。 雷因终于进驻水家,成为水芝茵的专属复健师。 他每天给她安排复健课程、三餐饮食,甚至连她几点上床、几点起床都要管。 他已经变成她的噩梦了。 “你不会连我每天上几次厕所都要管吧?”她说气话。 他却一本正经地点头。“那的确都得做记录。” 她轰地一声,全身冒出熊熊火花。 “王婶。”雷因对着厨娘喊。“小姐有点蛋白尿,你煮饭时盐麻烦少放点。” “是的,雷先生。”现在整栋宅子里的人除了水芝茵外,全对雷因言听计从,而他进水家不过三天。 “雷、因——”水芝茵咬牙切齿。一想到他去检查她的尿液,她呕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了。 “小姐有何吩咐?”雷因一派恭谨貌。 水芝茵深吸口气。“咱们梁子结大了。”她冷哼一声,招招小护士。“小梅,推我回房。” “是,小姐。”护士小梅点头,推着轮椅送水芝茵回房间。 雷因无动于衷,径自对着王婶说:“王婶,周姨一来上班,你立刻叫她来见我,我有话要告诉她。”周姨是另一个看护,与小梅轮班,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照顾水芝茵。 “是的,雷先生。”王婶毕恭毕敬。“那小姐……”他们小姐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在水家工作的人没人敢得罪她。 她曾经让十三个护士神经衰弱,再也无法担任看护工作。 而原因只是因为那几个护士不小心让水家未来姑爷瞧见大小姐狼狈的一面。 水芝茵虽然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但她有钱、有权,想干什么坏事只要一通电话,服务就到。 得罪她,简直比得罪天王老子更可怕。 王婶是很怕啦!不过雷因……他似乎不在意。 “小姐的事我自会处理,王婶不必担心。”他的态度是既威严、又不失礼貌。 王婶心一凛。初听闻这位雷先生只有二十九岁时,还以为是个空有虚名的轻浮少年,相处之后,却发现他比老爷更严谨。 不知道水天凡去哪里挖出这个“怪ㄎㄚ”?唉!在这么一板一眼的人底下工作,完全不能模鱼,很累的。 “记住,一定要叫周姨来见我。”雷因撂下最后一句提醒,转身走人。 “可怜的周姨。”王婶在他背后碎碎念道。 雷因听见了,却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着,谁可怜啊?水芝茵才最无辜好吗! 不晓得是哪个大猪头说的,吃止痛药会延缓身体的痊愈,结果周姨把水芝茵的止痛药全扔了。 好几回,他听见水芝茵痛得在床上翻滚。 甚至,她常常痛到无法入眠,隔天顶着一双黑眼圈,怎么也清醒不了。 当然,遇到这种时候,她的胃口也不会好,吃不下、睡不着,恶性循环下,她的身体只有更糟,更别提要做到他安排的复健课程。 一开始,他没发现,以为她偷懒,硬性规定她一定要去做复健。 结果,唉,他们之间的仇自此结下,恐怕到死都解不了了。 身体只有在觉得舒服的时候,才能顺利的疗养、痊愈啊!他在心里大喊,决定下回再听到有人说吃止痛药会让伤口无法痊愈,他非得把那人的脑袋剖开来重新排列不可。 周姨如果无法接受新观念,坚持不让小姐吃止痛药,他只有辞掉她,再请新看护……”他边想、边走进自己的房间。 手才搭上门把。“啊!”他突然手一麻,头发都竖起来了。 “搞什么鬼?”好半晌,他甩开手,胸膛剧烈地起伏。 哪个浑蛋在他的门把上通电的? 他用衣服包着门把打开房门,这回不敢鲁莽进入,先在门口张望许久,确定没有什么东西再砸下来了,才小心起步走入,看到门把上精致的通电装置。 “做得真是巧妙啊!”他叹息,情不自禁赞赏起设置陷阱的人。 应该是那个小丫头干的吧?难得她在这种时候还如此有活力想陷阱整他,值得拍手鼓掌。 忍不住,他模了电线一下,咻!某种射击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雷因诧异转头,一包面粉瞬间砸中他的脸,白色的粉末扬满半空。 “噗!咳咳……”雷因拚命甩头,挥去满头面粉。“该死!”有一些面粉跑进他的眼睛,弄得他眼睛痛死了。 这场游戏变得有一点点不好玩了。 他下意识地倒退两步。 “哇!”地上不知何时被泼了一摊油,滑得雷因一坐倒在地。 当他的脊椎狠狠亲吻地板时,满眶英雄泪霎时飙出。 “喔!”他听见一记裂帛声起,裤底破了。 这是他唯一一条尚称体面的西装裤啊! 因为他其实也满懒散的,不喜受拘束,所以买裤子总是选可以自由活动的运动裤,需要整烫的西装裤就那么一百零一条。 他可是很保护这件西装裤的,每天洗、整、烫,费尽堡夫照顾它,结果…… “可恶!”这下子要再参加什么正式活动,他就没裤子可穿了。 怒火在心里冒起。 虽然他不喜欢跟个小女孩斤斤计较,不过……有仇不报非君子。 等着瞧,水芝茵,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整人的最高境界! “雷先生!”一记惊呼在他身后响起,是周姨。“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要不要我扶你一把?”很假的关心。 雷因猜想,这场恶作剧周姨铁定也参与有分。 “不必了。”他摆摆手,辛苦地扶着地面坐起来。“我没事。” “那就好。不知道雷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周姨在水家也算老臣子了,自然知道眼前画面代表什么意思——水大小姐杠上新来的复健师了。 不晓得这位雷先生还能撑多久? 待会儿去找王婶打个赌,她认为和大小姐杠上的人,顶多三天就会撑不住,投降走人。 如果她赢了,或者就有机会把百货公司那条金链子买回家了。 好半晌,雷因终于站起来,靠着一张椅子喘息。“我找你是想告诉你,别再把小姐的止痛药丢掉了,请照医生的指示让小姐服药。” “可是吃太多止痛药,会妨碍身体的痊愈啊!”周姨说。 “但是,你完全不让小姐吃止痛药,她每天痛得吃不下、睡不着,不是更妨碍身体的康复?” “那些痛,忍一忍就过了。” “问题是,在忍耐的过程中,就已对小姐的身体造成严重伤害了。”雷因努力说服周姨。 偏偏周姨很固执。“我这是为了小姐日后的身体好。何况,再大的痛苦也比不上生小孩,女人天生就拥有比男人更强的忍耐力,这一点点小小的痛,只要小姐多忍忍,很快就会没事的。” 这是什么理论?雷因眉头皱起。“周姨,现在小姐的身体由我负责,我希望大家能协助我,让小姐早日站起来,而不是妨碍。”这话说得很严厉。 周姨不禁瑟缩一下,却仍不服输地回道:“可是吃太多止痛药会上瘾啊!” “只要按照医生的指示服药,就不会有那些后遗症。周姨,我希望你以后别再任意给小姐加减药物,明白吗?”虽然一身狼狈,雷因的眼却灼亮得像天边的寒星。 周姨虽有满月复不愿,却也不敢再提,只得咕咕哝哝地点头退出。“知道了,雷先生。不过……你能管我多久呢?”她嘴角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几乎已可预见雷因被水芝茵赶走,这里又变成她当家的快乐天堂。 但雷因会这么简单就如她的意吗? 周姨走后,他认真的表情转为戏谑。“水芝茵,这么有活力的病人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希望你能永远如此生气勃勃。” 第二章 听到周姨描述雷因的狼狈后,水芝茵高兴地哈哈大笑。 “那个浑球,以为我无法行走就好欺负,看着吧!只要三天,我要他像条狗一样地跪在地上向我求饶。”别的她不敢说,论到整人,活到二十岁,她从未遇到过敌手。 “那个人根本不懂得护理知识,居然要我给小姐吃止痛药,不知道止痛药会妨碍伤口愈合吗?”周姨大告其状。 水芝茵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老实说,那种深入骨髓的痛真的很恐怖,若非为了尽早痊愈,她早撑不过而偷吃止痛药了。 可她一定要再站起来,不只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至爱的未婚未——林永杰。 林家和水家是世交,林永杰大水芝茵三岁,从小就是她的偶像,她追着他,一路从国中、高中,到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在学校里,他是众所瞩目的白马王子,能文能武、英俊潇洒,不知掳去了多少芳心。 曾经,她以为自己只能如同其它学姊、学妹一样,痴痴地望着他,膜拜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想不到去年,水、林两家谈定了商业联姻,她就这么成了他的未婚妻。 虽然他们之间还没有爱情,但她有信心,只要给她机会,她会成为他最棒的妻子。 林永杰也说了,愿意等她成长,不管他们是为了何种原因结婚,他都会珍爱她一生一世。 而订婚后,他果然也如自己所言,娇宠她有若无价珍宝。 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在某次与他出游时,他们发生了车祸,他受到轻伤,当下就出院了;她却撞断了腿,卧床三个月,至今无法行走。 奇怪,只是腿骨折断,开刀接回后,应该很快就可以恢复啊!为什么她就是动不了? 她很迷惘、也很不安,害怕自己永远都好不起来了,一个残废无论如何是配不上林永杰的。 想象他另结新欢,而她却得永远坐在轮椅上,眼巴巴望着幸福远离的模样。 她无法接受。她一定要再站起来,绝不轻易放弃这段难得的感情。 后来周姨来了,说她是吃了太多止痛药,才会影响伤口愈合;而又因为怕痛,她不敢轻易尝试移动,才会一直好不了。 周姨是护士,听说退休前曾当过某知名医院的护上长,学、经历都非常丰富。 所以,水芝茵对周姨的话深信不疑,从此不再服用或施打任何止痛药剂。 尽避这让她之后的生活宛若地狱,每天都痛得寝食难安,但只要能尽快好转,再度回到未婚夫身边,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而雷因,他居然妄想阻碍她的计划,她一定要他好看! “周姨,你告诉王婶,从今天起,不必再供应雷因吃的,他要吃饭,叫他自己想办法去。” “没问题。”水天凡为女儿安排静养的别墅地处深山,周围杳无人烟,距离最近的商店,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倘若水家不供应食物,雷因的三餐可就成为大问题了。周姨很兴奋,照这样看来顶多两天,雷因就会收拾包袱走人了。“我这就去。” “周姨。”水芝茵喊住周姨欲离去的步伐。“顺便吩咐下去,将雷因的车子毁了,我要他走路下山。” “这招好。”周姨两眼放出光芒,迫不及待执行小姐的命令去了。 “雷因,我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水芝茵已经开始幻想雷因向她磕头求饶的画面了,那一定很精彩。 她哪知道,雷因早将一派下人收拾得服服贴贴,如今的水家又岂轮得到她要威风? 丙然,周姨兴高采烈地离去,不到三分钟,便垂头丧气地回来。 水芝茵见她面色有异,奇怪地问:“周姨,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姨垮着双肩。“王婶说接到老爷的命令,以后宅子里的事全听雷先生吩咐,谁敢不听他的话,就……”她比了个开革的手势。 水芝茵俏脸煞白。“老爸糊涂了吗?居然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不只王婶,连小梅和那班守卫都说了,很遗憾以后不能再听小姐的话,因为他们不想被开除,请小姐原谅。” “哼!”水芝茵咬牙切齿。“姓雷的以为这样就压得住我?周姨,把电话给我拿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不信整不走他。”她准备召唤她的整人大队了。 水天凡的天威集团经营的主要是百货业,与众多客人接触,发生纷争是难免的。 因此,集团内有专属的律师和征信人员。 既然是公司养的人,水芝茵自然有权力调动,只不过她通常只会委托他们干些整死人不赔命的恶作剧。 比如装在雷因房里的那些陷阱,就是天威集团征信人员的杰作。 饼去,水芝茵曾利用他们顺利赶走很多她看不顺眼的人。 想在水家工作,有两点一定要注意。第一,不得对林永杰怀有不轨的企图;第二,不能将她此刻的狼狈泄漏给林永杰知道。 一旦违背,她立刻开除。若因有后台,父亲不许她动的人,她就想办法整得对方落荒而逃。 反正水天凡就只有水芝茵这么一个女儿,了不起骂她几句,难不成还会打死她? 水芝茵根本不怕,也就养成了益发骄纵的个性。 只是她这回对上的雷因是只老狐狸,早就针对她可能会有的反应做出全盘规划,设法防堵。 因此当水芝茵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她不只断了内援,连公司的征信人员她都调不动时,她生活起居的一言一行,已全操控在雷因掌中。 “这个该死一千遍的浑球!”她把电话狠狠地摔到地上。 “还是不行吗?”周姨恨到几乎要爆了。“公司的人不能用,那……小姐,我们能不能花钱请外头的人帮忙?” “当然能。”但前提得是,她的金钱没被冻结才行。而以她和雷因初次交手的经验看来,他应该是把她的一切后援都断了。 “小姐,那不如由我去找些人,要他们想办法把雷因赶出去。” “那些人的薪水你付吗?” “小姐不是有很多的零用金?” “我怀疑雷因会给我这个漏洞钻。”对付非常敌人得有非常手段,急不得也。水芝茵摆摆手。“算了,这件事暂且放下,以后再说。我问你,今天杰哥有打电话过来吗?” 自从水芝茵受伤半身瘫痪后,林永杰就每天一通电话、三天一封信、一星期一束玫瑰,极尽所能地鼓舞她、娇宠她。 这三个月来,他不只一次要求见她。 但她不愿心上人见着自己落魄的模样,总是严词拒绝。 她其实很怕日子一久,林永杰会失去耐性,另寻佳人去也。 可幸好,他待她始终如一。 这样看来,上天待她还是不错的。她虽然因为车祸而受苦,但这场意外却让她和心上人之间的感情更加坚定。 日后,他们有这种患难之情做为基础,相信两人的婚姻一定会很幸福。 “林先生打过电话了,他问,这个星期天可不可以见小姐?”周姨说。 “不是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丑陋的样子,请他再等等吗?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啊?”她嘴里抱怨着,眼底眉梢却是掩不住的春情。 “小姐其实很开心林少爷的痴缠吧?”周姨跟她打趣道。 水芝茵双颊登时红如火烧。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尤其她的未婚夫还是个人见人爱的白马王子,却如此珍视着她,怎不教她心花朵朵开? 雷因的长相实在没什么可赞之处,充其量只能用“憨厚”二字形容。 加上他又不注重穿著,虽不至于衣衫褴褛,但也称不上抢眼,因此多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一个无害的好人。 不过只要跟他相处上一天,所有人都食发现,雷因的个性差劲得很。 他行事一丝不苟,严以律人、更严以待己。 没有人喜欢跟他一起做事,太累了,他要求完美的高标准,简直不像人。 除此之外,雷因也时常给人一种崇高、无法接近的感觉。 而且没有人知道,雷因其实有一项很大的缺点,那就是——有仇必报。不过他声称这是旷古绝今的大优点,代表他爱憎分明。 雷因报仇的速度和手段,只可用“匪夷所思”四个字来形容。 当他收到水芝茵的“来电”大礼后,三个小时内,他迅速回赠了一项超级礼品。 深夜十一点,水芝茵在周姨的搀扶下进入洗手间。 尽避行动不便,水芝茵还是坚持每天沐浴、敷脸、按摩并且自行处理生理问题……务必保持最佳状态,希望在身体恢复后,能以最美丽的姿态见到未婚夫。 而今晚,当她强撑着坐上马桶,一股湿凉感在臀部边缘扫动。 她起初没怎么在意,受伤后,她下半身的感觉常常都怪怪的,她以为自己搞错了。 但那股湿凉感越来越明显,她脸色逐渐发白,想起日前在电视上看到,有蛇出现在冲水马桶里的新闻。 这幢别墅位处深山,谁也不晓得会不会有哪位“访客”突然秀逗,前来拜访。 她大叫:“周姨——” 以往水芝茵一进浴室,没磨蹭两、三个小时是不会出来的,周姨以为今天也会如此,所以她很快乐地溜到厨房吃宵夜去了,没听见水芝茵的呼唤。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也不知过了多久,任凭水芝茵喊破嗓子都没人理会,她越来越害怕。 “来人啊!谁都好,快来个人……”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猛力挣扎,翻滚着跌下了马桶。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根湿漉漉的羽毛掠过她眼前。 水芝茵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根羽毛,刚才就是这玩意儿吓得她三魂飞去七魄? 她抖着手,伸向前去欣起马桶盖,那根羽毛立刻掉了下来。 水芝茵的脸色由白转黑。 那是个很简单的机关,用一个弹簧压在一根羽毛上,固定在马桶座边,任何人一坐上去,羽毛立即弹起,搔刮着来人的臀部。 它伤害了她一颗脆弱的少女心。 水芝茵怒火冲天,想都不必想,整栋别墅里只有一个人敢对她干出如此恶劣的行为,那就是雷因! 她从小受宠,家境富裕,几乎是被捧在手心中长大,何时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当下飙出眼眶。 她想也不想,放声大叫:“周姨、周姨……”这一喊就是半个小时,嗓子都叫哑了,她还在喊。 周姨再怎么溜班也有限,二十分钟后,她终于吃完宵夜回来,一听见水芝茵的叫声,吓得脸色发白。 “糟糕,惹大小姐生气了,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吗?”她忙不迭地冲进浴室,就见水芝茵狼狈地跌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姐,你怎么摔倒了?”周姨才伸手过去想扶起水芝茵。 水芝茵劈头就给她一阵乱打。 “你真可恶,居然丢下我一个人,我要叫爸爸炒你鱿鱼,你混蛋……”天晓得她刚才真是吓死了。 “别呀,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吧!”周姨拚命道歉。 “你活该,我要叫爸爸让你不能再当看护,你永远也别想再找到工作了!”水芝茵气极,口不择言。 “不要啊!小姐。”周姨表面上装得恭恭敬敬,心底却是不服的。 但水芝茵没发现,她哭都没时间了,哪会注意到其它? 她毕竟太年轻了,又娇生惯养,以为世界就掌握在手中;凭水家的财势,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雷因对水芝茵的第一印象其实挺好的。 他觉得她虽然骄纵任性,却有很强的意志力,不轻易因为挫折而屈服。 不过—— “如果她再这样不懂事,就算她生命力强过蟑螂,大概也活不了太久。”水芝茵浴室里的机关就是他设置的,他当然会躲在一旁偷看这场好戏。 自然,他也瞧见了水芝茵与周姨之间的互动,注意到周姨怨怒的眼神。 事实上,雷因打一开始就对周姨这个人非常头痛,她是水家下人里头最固执、最爱偷懒、又最喜欢倚老卖老的人。 他若想在水家做任何改革,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周姨。 只要能解雇周姨,对他为水芝茵安排的复健课程将会很有助益。 但他绝不愿让周姨怀着怨恨离开,天晓得“恨”会让人做出多么愚蠢的事? 他应该出面阻止水芝茵对周姨的护骂才对,可是……现在的水芝茵就像个泼妇一样,凡人轻触其锋,等于找死。 “还是算了,下回再说。”他喜欢跟女人玩游戏,但讨厌跟她们吵架。 他默默地挪动身躯,准备离开躲藏的衣柜。 砰!一个人从浴室里被推了出来,是水芝茵。 周姨终于被她打得受不了,还击了。 雷因懊恼地闭上眼,他不想插手她俩之间的争执,若让人发现他半夜时分躲在女人的衣柜中,就算有天大正当的理由也变成下流。 可是,左瞧瞧周姨气得扭曲的脸、右瞄瞄水芝茵无力挣扎的纤弱娇躯;要赌水芝茵能在周姨的盛怒中残喘多久…… 也许五分钟都不到。雷因暗猜。 他应该出面为水芝茵解围的……只是应该,实际上…… “你够了喔!”怒火让周姨全身发抖。“我也是人,不过领你家薪水绷口饭吃,没理由让你打着玩。” 水芝茵恨恨地瞪着她。“你既然领了薪水,就应该做好工作,你让我摔倒就是没完成任务,凭什么领这份薪水?” “了不起我给你扣钱嘛!你打什么打?”她是来当看护的,又不是出气筒。 “你不是穷得要命,急着挣钱吗?” “就算我再穷,也没必要让你当玩具打。” “我打你,就当抵销你失职的过错,不会再扣你薪水了,你还可以继续赚钱,不好吗?” 打得她鼻青脸肿就叫好吗?有钱人的观念怎么如此诡异?周姨恼得吹胡子、瞪眼睛。 可当水芝茵振振有辞地问道:“还是你宁可被扣钱,也不要挨打?那我让你打回来好了,不过我要叫爸爸扣光你的薪水,哼!” 有这种说法吗?周姨还没有反应,雷因已经先昏倒在衣柜里了。 水芝茵的确需要复健,不只是她那双腿,她那颗装满奇思异想的脑袋也要重新教育啊! 雷因终究没有出面为水芝茵解围。 他发觉她非常需要再教育,也就任凭那对天才主仆去搞了。 他一直在衣柜里缩到清晨四点,水芝茵和周姨终于达成共识,水芝茵不再打人,周姨先前的失职就当抵了那几拳,往后谁都不准再追究。 她俩各自睡下了,雷因才蹑手蹑脚爬出衣柜,全身的骨头都僵掉了。 下回要再玩,应该找个更舒服的躲藏地点才对。 他边呢喃着、边捶腿捏臂,模出她的闺房。 雷因离去后,整问房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空气都是沉滞的。 这真是太奇怪了,再怎么样,有人在的房间还是应该有点呼吸声吧? 但此时此刻,周遭却似乎连水芝茵和周姨的喘息声都消失了。 一直到雷因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两个大大的呼吸声倏然响起。 “呼,他终于走了。”这是周姨的声音。“我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 水芝茵轻轻地睁开了眼,晶亮的黑瞳像是闪耀在天际的寒星,既冷静又清澈,哪还有半分之一刚的天真? “小心点,周姨,说不定他还躲在门边看呢!” “不会吧?”周姨迅速爬起身冲到门边,拉开大门一看,昏黄的长廊被一片宁静的氛围所环绕。“一个人也没有,小姐多虑了。” “是吗?”水芝茵歪着头想了一下。“但我总觉得他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雷因重整水家下人懒散风气的手段太霹雳,让她印象深刻。 “但这场戏是小姐发现雷因躲在衣柜里偷看,临时决定要演的,事前连我都不知道,要不是小姐突然附在我耳边,叫我把你打飞出去,我还想小姐疯了呢!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我们又演得如此逼真,没理由他不上当。”易言之,不久前周姨与水芝茵间的争执全是作戏,目的只有一个——降低雷因的戒心,让他误判水芝茵只是个被惯坏的骄蛮千金,而周姨则是名无知老妇。如此一来,她们要赶走他,或许就容易得多。 其实一开始水芝茵并不看好雷因。一个长相土、举止土、全身上下都充满土气的男人会有什么能耐? 她以为只要像过去一样,多整他两回,他自然会认输走人。 想不到他会还手,而且回得这么快;对照之前他管束小梅和王婶的方法,水芝茵不得不承认,这个叫雷因的,的确有两把刷子。 她决定不再正面跟他交锋。 她现在身体不好,可挨不得整,所以最好给他一个出其不意,来暗的,不信他不被整得神经衰弱,乖乖走久。 “希望如此。”无论如何,这幢别墅里绝不能再多一个人,否则,怕她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 “我也希望他赶快走。”周姨轻颔首。“可是小姐,刚才他躲在你房里不就是个大好机会了?我们尽可告诉老爷他居心不良,将他赶出去,何必劳心劳力编故事骗他?” “老爸如此信任他,哪这么容易就赶他出去?”水芝茵低啐一声。“怕只怕他舌粲莲花,随口几句倒打我一靶,可就换我得不偿失了。” “老爷会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信小姐吗?” “以前我敢保证老爸绝对会信任我,但现在……”水芝茵颓丧地望着自己无力的双腿。“周姨,你觉得我老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爷嘛……他很能干、聪明、有毅力、行事狠……呃,应该说果断,所以能把公司经营得这么好。” “是啊!”水芝茵朝天翻了个白眼。“你想说狠辣就说吧!” “小姐……”周姨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事实上,我也觉得老爸满无情的。”水芝茵垂眼叹了好长一口气。外人以为生在富裕家庭里是件很幸福的事,衣食无缺,要什么有什么。 的确,在物质生活上,她是获得了充分的满足。但在这二十年的短暂人生中,她也见识到比一般人更多的竞争压力。 金钱和权势不会平空掉下来,没有相等掌握的能力,就算老天把一座金矿搁在你面前,你还是没本事将金子开采出来花用,更遑论要维持财势不衰了。 水天凡的成功除了源自于他本身的能力和勤奋外,个性中的无情、狠辣亦占了半数功劳。 他很清楚如何为大局牺牲私情,从他用独生女去换取商业联盟就可以看出。不过在这桩利益婚姻中,水芝茵很庆幸地喜欢上了林永杰。 可是如果她残废了,林家拒绝与水家联姻,她又该如何是好? 一个无法行走的女人是攀不上什么好姻缘的。 而水芝茵本身又不是什么商业奇才,甚至,她根本不喜欢做生意。 她很担心,当某一天她变成一个无用的废人时,父亲会很干脆地舍弃她。 因此,她绝不让人看到她的弱点,绝不。 周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不到有钱有势也是种悲哀,生命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 她不晓得,不过她很清楚,水芝茵正在为她年轻稚女敕的生命奋斗。 “放心吧!我会尽力帮你的。” 水芝茵闭上眼,半晌,她长吁口气。 “放心吧!我没这么容易放弃的。”她不懂生命的真义是什么,只是,她不想死,就算得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她还是想活着。 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没用? 但她真的还不打算离开这个世间,她才二十岁啊! 第三章 当耳机里传来痛苦的申吟声,雷因两道浓眉锁得像打了个死结一样。 水芝茵以为骗倒了他,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日前混进她房里的同时,他也装了窃听器,果然发现她示弱的行为与周姨的一番争执全是作戏。 他猜她是想降低他的戒心,让他误以为她单纯可欺,她好乘机扳倒他,将他赶出水家。 其实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时,就发现她不简单。小小年纪,又身受重创,被丢在深山别墅里一待三个多月,换成一般人早精神崩溃了,哪还有她这般好活力? 况且水家目前的情势并不稳定。 水芝茵虽贵为水天凡的独生女、天威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但她毕竟年轻,脚又残了,还不引来一堆苍蝇、蜜蜂争相竞夺这甜美的花蜜? 加上她个性倔强、不易控制,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是早晚的问题。 届时,水天凡会如何选择? 水芝茵目前毫无自保能力,只能事事依靠他人帮助。 水天凡又是凡事以大局为重的个性,谁也不敢保证他会把女儿放在第一位,不会干脆舍去水芝茵,另行栽培接班人。 水芝茵的立场太艰难了。 她想保住饼往的好日子,最佳的办法就是用柔弱的外表掩饰坚强的内心,以便争取包多的时间铺好未来的道路。 水芝茵做到了,她算是个聪明的女孩,只是,雷因仍不得不说一句—— “外行人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不知道复健是很专门的工作,按摩更是需要一流的技巧,蛮横地随便乱来,只会使伤势加重,一点助益也没有。 他就觉得奇怪,依照水芝茵的伤势,不可能调养了三个月却毫无起色。看她如今连床都下不了,他差点以为是庸医害人。 现在真相出现了,有一个不懂装懂的退休护士周姨给她出馊主意,加上水芝茵求好心切的蛮干行为,她要不成残废,都是老天保佑。 不过他也很好奇,周姨既是护士长退休,应该具有一定的护理知识,怎会这般迂腐,尽用一些偏方来治疗水芝茵? 他不信水天凡在请人前,会没有事先探听好对方的学、经历。 像他,尽避有古教授推荐,水天凡还是找征信社调查他整整一星期后才决定用他,没道理周姨会例外啊! 除非另有内情。 雷因越想越是头痛。 “啊!”耳机里传来更惨烈的哭嚎声。 雷因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姨到底是怎么折腾水芝茵的,竟让她叫得如此凄厉? 他不该只装窃听器的,早知道就连摄录影机都一起装上去,省得现在满月复疑惑。 “哇——”更恐怖的叫声传来。 雷因慌忙将耳机甩掉,他的耳朵差点聋了。 “这可不行。”他急急忙忙往外跑。 本来不想理的,水芝茵毕竟不是笨蛋,他出面,她一定会猜到他暗中监听,那偷装的窃听器不就曝光了。 但—— “还是得去阻止她们,否则让周姨将水芝茵给弄死了,麻烦可大啦!”他跑得匆忙,才下楼梯,没发觉昏暗的厅里杵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股脑就直直撞了上去。 “唉哟!”雷因连退两步,险些一坐倒在地。 “你没事吧?”幸亏对方机警,一把拉住了他。 雷因把眼一抬,面前出现一张俊俏的脸,二十出头,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你是雷因先生吧?新来的复健师?”对方倒是先认出他来。“水伯伯告诉过我你的事。” “水先生向你介绍过我……不对,这么晚了,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口明明有警卫。” “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林,林永杰,是芝茵的未婚夫,水伯伯特别恩准我可以在这里来去自如。” “你就是小姐的未婚夫,那位林家少爷!”雷因想起来了,他在水芝茵的床头柜上见过这家伙的照片。不愧是白马王子型的人物,长相、身材都好,那一身昂贵的行头更显出他的身价不凡,难怪迷得水芝茵晕头转向。 “未婚夫?”林永杰苦笑。“那也不过是个名称,也许在芝茵心里,我连个外人都及不上。” 啧,雷因还以为这种商业联姻多半没有感情呢!但瞧林永杰谈起水芝茵的神色,却似对她颇为眷恋。 也许这会是一对不一样的利益夫妻喔! “林少爷何出此言?”雷因问。 “自从芝茵出事后,我每天来找她,她都不肯见我。”林永杰很泄气地说。“是不是她怪我开车不小心,害她受伤?但之前她明明说过,车祸是意外,她不怨我的。” “哈哈哈——”雷因大笑。“林少爷太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了,越是面对心爱的人,她们越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缺点。我家娘亲大人在结婚前,可是连脸都不给老头子瞧上一眼的。” “是这样吗?”林永杰很激动地抓住雷因的臂膀。“大叔没骗我?芝茵不见我是因为重视我,而非讨厌我?” 大叔?雷因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身分几时从先生升格成大叔了?他才二十九岁啊!为什么每个人都把他叫得这样老? 但林永杰却没注意到。“如果真是这样,我要去告诉芝茵,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她的,我林永杰绝非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男人。”说着,他抛下雷因就往水芝茵的闺房跑去。 “是吗?”雷因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眯起眼。 人哪,总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弱点,以为自己已经够好了,这样的人在面对挫折时通常会最先崩溃。 就不知林永杰这匹白马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他有一些些幸灾乐祸,不为别的,只因,林永杰叫他“大叔”!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老?”忍不住,他掏出口袋里的小圆镜照了起来。“没皱纹啊!”除了那一头少年白外,他的脸皮光滑得就像颗白煮蛋似的,哪里老了? “一群没长眼的笨蛋!”也许他该试着把头发染黑,那样看起来应该会比较年轻。 林永杰也算是富家公子里,少数洁身自爱、不贪酒色的男人了。 身为企业家第三代,他难得地没有染上奢华气息,反而努力学习,将林家企业从现在的中等规模推上更高的层级。 他有脑袋、有背景、又肯打拚,这个世界还是很善待有为青年的。 案母为他作主与水家联姻,他在见过水芝茵一面后,立刻同意。 水芝茵虽然不是什么惊世绝艳的大美人,却挺可爱的,个性也不错,他觉得自己可以努力去爱她,他做得到。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也确实对她产生了感情,是不是“爱”姑且不谈;至少,他不讨厌她。 天底下有多少夫妻是因为炽情浓爱而结合的?应该不多吧? 而缠绵恋爱后结合的婚姻,又有多少对夫妻能以幸福做终结?怕是更少了。 他父母是因媒妁之言而结婚,洞房那天才见到彼此,不也携手共度了一生? 所以他相信,婚姻靠的是无数的忍让与妥协,而非爱情。 只要彼此不讨厌,看得顺眼、个性又不错,任何男女都能共度一生。 当然,有一点点喜欢是最好的,它可以令婚姻生活加味得更美好。 而林永杰对水芝茵正是这种感觉,他们会组织出很棒的家庭,他有自信。 然面,这份信心却在他撞开她房门的刹那,出现了裂痕。 夫妻要互相扶持过一生,他知道。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他也懂。 他们不可能永远年轻,总有一天会变老、变丑,他更明白。 但他始终没想到,一个人……一个曾经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巧笑倩兮的可爱女孩,有一天会狼狈成这副德行。 她满头乱发、一身灰尘,连可爱的小脸都是黑一块、白一块的。 她的脚上有一条很长、很狰狞的疤痕,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正展现着恐怖的模样对他张牙舞爪。 她的唇,他曾轻轻啄过一次,又香又软。可现在,它们干裂惨白,上头还碰撞出几许血丝。 而更更可怕的是,她身下有一摊湿,那黄色的痕渍很明显是……尿液,让这问装潢华美的房间充满了某种恶心的臭味。 他不知道她的失禁是太过痛苦的关系抑或车祸的后遗症……事实上,他什么也不晓得,他从来也没想过,活生生的人是要吃喝拉撒睡的。 他觉得很惶恐,整个人都呆了。 但他不是房里最惊讶的人,真正完全痴愣住的人是水芝茵。 她一直死命地隐藏、最不想让人见到的一面终于曝光了。她毕生最羞耻的秘密——因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轻微尿失禁。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一瞬间,好象有人活生生地把她的灵魂强迫抽离,她什么也没办法想、没办法说。 先反应过来的是周姨,她急忙抓起床单掩住水芝茵的身体。 但强烈的刺激已经深烙林永杰心底,又岂是区区一条床单掩盖得住的? 他脸上的血色还是一直在褪,并渐渐由白转青。 周姨也有一定年纪了,当然瞧得出这个年轻人心底正经历着怎样的变化。 她尽力想要粉饰太平。“林少爷,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我……”林永杰移开眼神,不敢再看水芝茵。“芝茵受伤后,一直不肯见我,我实在很着急,所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莽撞的。” “小姐身体不好,当然不想见人,你还是先回去吧!”周姨委婉地赶人。 “我……她……”他想问,水芝茵有复原的一天吗?她会不会永远坐在轮椅上仰赖人照顾?她能否自行处理生理问题?抑或是,她连最基本的上厕所都无法自理,要人帮助……他有满月复的疑惑想问,却又觉得,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问这种问题太伤人,他说不出口。 他觉得她很可怜,他应该帮助她,可是……他又好怕得一辈子照顾一个残废的人。 但在这种想法后,他更恨自己的软弱和无情。 “林少爷,你……还有什么事吗?”周姨一脸纳闷。 算啦,还是别问了。 林永杰摇摇头。“我只是来瞧瞧芝茵好不好,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林少爷慢走。”周姨赶着要关门,这回一定要记得上锁,绝不再让无关的第三者瞧见水芝茵的狼狈。 可怜的小姐,每天努力复健,忍受无数的痛苦,只希望能尽快恢复原样,回到林永杰身边。 她是把林永杰当成偶像、天上的神仙那样崇拜了。 她拚命隐藏弱点,务求自己在林永杰心里的形象能始终保持完美。 但这秘密竟被如此残忍地揭开,不知她受不受得住? 周姨不停转着脑筋,企图想出一个好方法来安慰她。 “芝茵。”林永杰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轻轻地向水芝茵踏近了一步。“那个……你好好保重,我下回再来看你。”说完最后一段话,他自觉尽了义务,闪得比兔子还快。 周姨迅速关上门。 水芝茵还在呆。她面无表情地瘫倒在地,无力的身躯深深掩埋在雪白的床单中。 到现在,她被强迫抽离的灵魂依然未回笼,但这不表示她毫无知觉。 林永杰的话她全听见了,他颤抖的语调她也发现了,她更注意到他躲避的视线……那一切的一切全化成钢爪,狠狠刨刮着她的心。 “小姐,你还好吧?”周姨伸手把她扶起来。 她一句话也没说。 周姨实在不是个称职的看护,她的动作一点都不俐落,甚至是粗鲁的。 她扶着水芝茵的步子东倒西歪,好几次让水芝茵摔在地上、撞到床柱,但水芝茵依然一声不吭。 把人弄到床上后,周姨无力地撑着膝盖狂喘。 “看护这行饭还真难吃,累死我了。”她自言自语着。不过尽避疲累,她还是没忘记照顾水芝茵。 她从浴室端来冷水为水芝茵净身,还帮水芝茵按摩,只是力道没有抓得很准,一指下去,经常就是一记瘀痕。 往常,这些动作都会让水芝茵痛苦申吟或高声尖叫。 但周姨坚持会痛才有效,为了再次行走,水芝茵也只好忍耐,只是偶尔忍不住了,她会骂人。 可今天,任凭周姨怎么折腾,她始终一声不吭,好象……眼前的她只是具空壳子,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子。 周姨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把她弄妥当了,心里想着,她没哭大概就是没事了,于是快乐地挥手准备走人。 “小姐,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先去休息了。” 水芝茵轻轻地对她摆了摆手。 “小姐晚安。” 周姨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呼!”出了卧房,周遭没了水芝茵的气息,周姨这才猛然松下一口气。她这个人没什么弱点,就怕人掉泪,幸好水芝茵没哭,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不过林少爷怎么会这样莽撞,不打一声招呼就闯进来?”周姨皱了皱眉。“亏他之前还表现得文质彬彬,没想到家教真差。”她一边念、一边走回客房,完全没注意走廊底一条颀长的身影,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雷因实在很想知道,周姨这个天兵看护到底是怎么通过水天凡的考验,进入水家工作的? 她根本就是个粗心大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嘛,居然就这样放着水芝茵在房里…… 砰!一记巨大的碰撞声打断他的沉思。 雷因慌忙冲到水芝茵的房门前,举起手还没来得及敲下去,乒乒乓乓,一阵玻璃碎裂声自房内传出。 雷因当机立断,破门而入。 只见水芝茵手抓着一块碎玻璃,正准备割腕。 “住手!”他忙不迭地冲过去,抢下她手中的利器。 “你既然有勇气自杀,干么不把这番精力用在复健上?”他吼道。 她一言不发,只睁大一双晶亮的眼望着他。 他站着,可以行动自如。 她双腿不良于行,只能软软地瘫在床上。 照理说,讲气势、论体力,他都是强过于她的,但在她冷绝的目光下,他居然有一些瑟缩。 他的心狠狠地抽痛着。 她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好象要穿透他的灵魂。 他情不自禁地避开她的视线,转移话题。 “给你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有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顿时心虚得手足无措。没错,他是故意激林永杰擅闯水芝茵卧室的。 他需要一个机会完全接手她的复健课程,而非与他人合作;就算要合作,那对象也不是周姨、小梅这种半调子。 他要从饮食、日常生活下手,彻底改善水芝茵的身体,让她痊愈后,不至于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像他,每逢天气转变全身骨头就会酸痛。 她已经受伤超过三个月了,再不快点调养,恐怕复原无望。 他没有太多时间,只能用这种激烈的方法改变她。 别问他为何对这份工作如此执着,他只能说……看着她,他就好橡着着当年的自己,他也是在二十岁时出车祸,从此人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如今,他已经学会不再追悔过去,但不代表他没有遗憾。偶尔他还是会想,倘若他没失去这双曾被誉为上帝恩赐的手、没有丢掉那被赞为二十世纪贝多芬的美誉,他现在会怎么样? 他会意气风发地巡回各国演奏,他会得到全世界所有人的赞誉,他会登上音乐界的最高峰,他会…… 总之,他不会有现在这样历尽沧桑的模样,更不至于才二十九岁就被称为“大叔”。 倘若,他能让水芝茵毫无后遗症地痊愈,接续她中断的灿烂人生,使她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他有种预感,他的遗憾也会被枚平。 所以他不择手段地要救她,就算伤了她的心也无所谓。 将来,她一定会感激他的。 可是水芝茵的眼光好冷好冷,像是恨他恨入了骨髓。 “是你对不对?是你引杰哥进来的?” 雷因低着头,一声不吭。 “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她声音冷如冰霜。 “我是为了你好。”他为自己辩解。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什么东西对我最好?” “只要你能重新站起来,林永杰就会再度回到你身边,而我,绝对有把握让你痊愈。”他坚持说道。 “但是,他永远会记得我的丑态。” “哪个人不会吃喝拉撒睡?你会、他也会,有什么好丑不丑的?” “雷因,我发觉,你虽然年纪比我大,但一点也不了解爱情。”水芝茵怜悯地望着他。“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谈恋爱的时候,对方在自己眼中就是神仙,现实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荒唐,这种爱情又怎么经得起考验?”雷因的确没谈过恋爱,他的人生在最辉煌的时刻就断了,从此,他专心生活都没时间了,又哪有余力再去碰其它事物? “热恋不需要考验,它只要甜蜜就够了,等到时间一久,热恋会升华为爱情,再变成亲情……最后,它便成了生活。” “那谈恋爱做什么?”他觉得可笑。 “当然是为了快乐,只要想着他、看着他,我的心口就会发热、脸蛋会烫红。而他,我要他想起我时,觉得我美丽、温柔、像天仙下凡一样。” “但事实上,你只是个凡人,你不是神仙。” 水芝茵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望着他。“你还是不懂。过早认清现实只会让感情枯萎。如果你看到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孩,才动心,立刻就瞧见她鸡皮鹤发的模样,你还会喜欢她吗?” 这种事他没想过,但……“只要是人都会老。” “所以我就要提前在杰哥面前憔悴,狠狠打击他的心,让他对未来美好的婚姻生活失望?” “倘若他连这点打击都禁不起,那他未免太没用了。” “要怎样才算有用?他二十三、而我也才二十,我们的人生本就该是粉红色的,若不是这场懊死的车祸,我们现在应该快乐地享用烛光晚餐,到海边看星星、上山赏樱花,交换无数的甜言蜜语,编织美好的未来……”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哭吼出声。“雷因,你毁了它。” 真的吗?教他们认清事实是错误?雷因懵了。 “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无奈地往外走,到了门口,低沉的嗓音自青白的唇进出。“也许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人不可能永远靠着梦想过活,总有一天,我们要面对现实。” “就算如此,这总有一天的一天,也不该由你来决定。”她语如冰珠。 他只能长叹。“如果你继续接受错误的治疗,延误伤势,导致复原无望。你以为,你又能瞒他多久?”说完,他终于走了。 水芝茵恨得牙龈都咬出血了。 周姨的治疗真是错误的吗?她不清楚,但周姨的履历表十分完整,拥有一流的学、经历,也曾照顾过很多像她这样的伤患,帮助他们痊愈,没理由用在她身上不行。 但,三个多月过去,她的伤—直没有起色也是事实。 要不要试试雷因的方法?她拿不定主意,脑海里浮现林永杰闪躲的眼神,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了。 说实话,那一刻,她恨林永杰的软弱,胜过恨雷因戳破她的伪装。她是他的未婚妻啊!难道他从没想过她不可能永远健康,意外总会发生,倘若她发生了什么不幸,他是不是愿意照顾她?还是一旦她美丽不再,他就再不会回顾她一眼? 可冷静下来思考,林永杰毕竟出生富裕人家,从小被保护良好,又怎预料得到现实会如此狼狈?她真的不该怪他深受打击而失态。 “说来说去都是雷因的错,如果不是他的自以为是,我和杰哥之间也不会出现裂缝了。”不管如何,她是恨定雷因了。 第四章 彻底得罪水芝茵后,雷因已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家吃自己。 “一个复健师若得不到病人的信任,再好的技术也是白搭。”这是古教授在课堂上教的第一课,他将之反复诵念,并且书写百遍贴在书房内,可惜啊!扁是知道却做不到,也是没用。 他的急功近利,造就了这次的失败。 为免耽误水芝茵的伤势,雷因决定放弃这个工作,请水天凡另寻高明。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水芝茵竟然亲自打内线告诉他,愿意接受他的建议,即日起开始做复健。 他不敢置信地呆了好久,月兑口问道:“我以为你恨死我了,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是恨死你了。”但她还是想赌一把,原因是:“不管你是个多么混蛋的人,只要你能让我站起来,我愿意既往不究。” 看来水芝茵也颇具乃父之风,凡事以大局为重。 堡作失而复得,雷因当然拍胸脯保证,只要她依照着他的指示做,半年内绝对让她重新站起来,行走自如。 来此之前,他看过水芝茵的病历了,她虽然伤了脊椎,导致神经受损,但现在医学发达,只要配合他的经验,加上之前在中国习得的针灸之术,他有信心能完成这艰钜的任务。 不过周姨却气坏了,坚持他巧言迷惑了小姐,一定要向老爷告发他的恶行。 雷因真搞不懂,周姨干么如此排斥他,就算他抢了她的工作,可他又没夺去她的薪水,相反地,他还减轻了她的负担,她该感激他才是,何必敌视他若此? 可不管如何,他是接定这件工作了,周姨肯帮忙自然好,否则,恕他手下不留情,要赶人了。 水天凡聘请他之前曾答应,这里的一切,从人事、开销,到水芝茵的日常生活全交由他负责。 今天别说周姨的续聘问题了,只要他一声令下,甚至可以封杀林永杰的造访。 他终于可以完全掌控这件工作了,就像个率领百万大军的元帅,意气风发。 一大早他就打电话请人重新装修过水家别墅,他要水芝茵的生活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开始改变。 除了周姨坚决不配合外,王婶、小梅,连同打工的人员都被他操得半死,只恨不能多生四只手来应付这些骤增的工作。 雷因看着理想一点一点的实现,心里的高兴非笔墨可以形容。 他简直一秒也不想离开这里,但他毕竟还是学生,有学生的责任要尽。 “王婶,我今天得去学校一趟,剩下的工作就麻烦你了,要注意的事我都记在这里,烦你多费点心。”本来这里除了水天凡和水芝茵外,就属周姨最大,守卫们的工作也都由她安排,但周姨不愿与雷因配合,雷因一火,架空她的权力,改换王婶作主。 只有水才往低处流,人呢,谁不想高人一等?王婶自然想好好把握这个掌权的机会,一口应道:“我会的,雷先生。” “叛徒。”周姨对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雷因不理她,王婶也当作没听到,只有神经超大条的小梅不会看人脸色,问:“周姨,你说什么?” 周姨狠狠瞪她一眼。 小梅吓得缩起肩膀躲到雷因背后。 雷因轻轻地扬了扬眉。“王婶,以后只要我不在,这里就由你作主,谁不听话你都可以自行处置。” 周姨也知道他这话是针对她而来,生气地说:“我会禀告老爷、小姐的。” “请便。”雷因才不怕她。 “咱们走着瞧。”周姨气嘟嘟地离去。 雷因难道会伯她?迳自挥挥手,让众人各自做事去。然后,他转回自己的房间,拎了报告,准备上学去。 才出房门,他在走廊上遇到坐着轮椅的水芝茵。 她讪笑地望着他。“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惹熊惹虎,不要惹到凶女人?” 他眨眨眼。“什么?” “孺子不可教也。” “啊?”他呆滞。 她冷笑地推着轮椅走人。 雷因纳闷地搔着头,真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赶着上学,回来再问好了。 他走出大门,弯腰准备穿鞋,几点银光闪过眼帘。 “不会吧?”他不敢置信地拎起皮鞋,倒转,一堆图钉掉了出来。 在鞋子里放图钉,这不是只有漫画、电视才会发生的吗? 他想起水芝茵的警告——惹熊惹虎,不要惹到凶女人。这个凶女人指的该不会是周姨吧? 因为不可能是水芝茵,她不会玩这么低级的把戏。 “唉!”雷因忽然叹口长气。“恶作剧果然要靠天分,没能力的人就是逊。”倒完图钉,他转身走人。 两道恶狠狠的视线目送雷因的背影消失,是周姨。 对于雷因的批评,她一字下漏全听进耳里,气得全身发抖。 “你嫌我的能耐太差,嗯?等你到了学校,就知道谁强谁弱了。”她嘿嘿嘿地邪笑,抽动的嘴角、扭曲的五官,真的…… 好丑。周姨身旁的水芝茵在心里暗道:老爸果然没什么看人的眼光。 雷因在学校里找到古教授,送上报告后就想直接走人。 其实他不必上学也毕得了业,他早就拥有复健师执照了。 不过古教授是复健医学里的权威,前年他在美国发表过一篇论文,其中的观点让雷因极度感兴趣。 为此,雷因特地从美国赶回台湾,只是想在古教授门下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不料,古教授给他的第一个课题就是帮助水芝茵重新站起来。 也许古教授早看穿了他的弱点吧! 他对年轻受挫的伤患拥有异常的执着,帮助他们克服困境、接续断掉的人生是他会从事复健师这一行的主因。 但,看着他们喜悦的表情,他心底其实是嫉妒的。 九年前,倘若他也能遇见这样好的复健师,他的人生不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不知道古教授是怎么找到水芝茵的,她的情况简直就像他的翻版,让他好不容易才平静的心湖再掀波涛。 希望这回他能真正地跨越过去、往前迈进,希望—— “雷因——”一只粗壮的手臂毫无预警地伸出、扳住雷因的肩。“终于等到你这个浑球了。” 他回头,想起了这位同学。“是你,笔记抄好了吗?” “你还敢提笔记!”随着吼声落下,三男两女包围了雷因。 “你那是什么笔记?根本是通篇鬼画符!”女孩大骂。 “你不想借就说一声嘛!做什么骗人?” “很多人说你外表忠厚,其实内心狡诈,我还不信,结果……我真是错信你了。” “你太让人失望了。” 叫骂声此起彼落。 雷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有拜托你们相信我吗?”何况,古教授上课一视同仁,他们自己不认真,还来责怪他,真没道理。 “总之,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半个小时的争执后,众同学终于有了结论,要求雷因收拾烂摊子。“你得替我们跟古教授说,是因为你我们才来不及完成报告,请他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雷因看着他们,良久,好无辜好无辜地叹了口长气。“我实在不明白我的笔记到底有哪里不对?” “通篇鬼画符,这种东西哪算什么笔记?”男同学叫道。 雷因默默地翻开笔记。“问题是,我的字本来就这样,我不晓得你们看不懂。” “咦?这也算字?”众人尖叫。 雷因点头。 “你骗鬼啊!这种东西要有人看得懂,我脑袋给他当椅子坐。” 雷因暗笑。“那你准备把脑袋砍下来送我当椅子吧!”他手指着笔记上的内容,逐字念出来…… 五名同学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真的有人看得懂那篇乱码。 “你那是什么字?”好半晌,终于有名女同学回过神来大叫。 “抱歉,我的字太丑了。”雷因说。 “你用那种字交报告居然也会过?” “因为种种原因,所以古教授一向体谅我。”雷因低着头。 “你跟古教授有特殊交情?”种种臆测纷纷出笼。 一名女同学忽然指着他尖叫。“你该不会跟古教授上床吧?” 雷因愣了一下。“我是男的。”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同性恋!”一名同学说。 “不可能。”另一个同学反驳。“古教授一向自谢极有审美眼光,怎么会看上雷因,他……那么老!” 喝!他不过生了一头少年白,有差这么多吗?“我今年才二十九岁。”雷因为自己辩驳。 “什么?你不是四十九了?” “那个具体数字是从哪里来的?”雷因很讨厌人家说他老。 “你看起来就像四十九啊!” 一名女同学悄悄举起手。“我本来以为他五十九的。” 再跟这群人讲下去,雷因一定会气死。 他索性拉高袖子,让五名同学看到他的义肢。“因为我九年前发生过意外,两只手都受到严重创伤,现在虽然好了,但控制力未完全恢复,因此写出来的字才会变成这样。”这当然是谎话,真的要写的话,他连书法都能挥洒自如。 五名同学眼底的愤怒瞬间被同情所取代。 “对不起,雷因,我们不知道你……请你原谅。”女同学边说着,忍不住掉下眼泪。 雷因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哭。本来还想整他们一整的,瞧见眼泪,当下什么恶作剧的念头都消失了。 “没关系啦!你也不是故意的。” “雷因,”另一名男同学用力拍着他的肩。“原来大家真的误会你了。你放心,以后谁敢再说你的坏话,我绝对饶不了他。” “没错,从今天起,有我们罩你,你再也不必害怕被欺负了。” 他有被欺负过吗?雷因纳闷,印象中都是他欺负人居多吧!不过对于这群天兵,雷因还真的对他们气不起来。 也罢,就当交几个朋友吧!只要他们不再说他老,他可以不计较他们之前的冒犯。 “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那就没事了,我先走一步。”惦着水芝茵,他迫不及待要回水家。 “慢着。”又有人喊住雷因,不过这回出现的是古教授。 “古教授!” 一见克星现身,五名同学还不想尽办法闪人?他们各自找了不同的借口落跑,只有雷因被捉住了,跑不掉。 “什么事,教授?”雷因问。 迸教授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久好久,长喟口气。“雷因,我知道你很崇拜我,但是在报告申述说你对我的……呃,崇仰,我还是没办法给你分数的。” “啊?”雷因一头雾水。 迸教授把雷因的报告还给他。 那是一台录音机,雷因虽然能写一手好字,但他的手毕竟受过伤,不论打字或写字都比一般人慢,所以他的报告特准以录音替代。 只是,雷因辛苦录制的报告怎么变成…… “教授,你虽然是个冷血无情的大混蛋,又低级又下流,脸长得像青蛙、身体像头牛……但我对你的敬仰依然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我对你的爱比山高、比海深……每个夜晚,我对着你的画像流口水,想象被你拥在怀中,你粗壮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进入我的身体……” 迸教授面红如火。 雷因晕倒。 从这一刻起,古教授和雷因有一腿的消息传遍大学校园。 完全不必动脑,雷因转转膝盖就知道,会用这么高明的手法整他的人,只有水芝茵。 不过……她不是已经答应接受他的帮助了,为何还要整他? 在学校里出了大糗后,他怒气冲冲跑回水家找水芝茵。 “你偷换了我的报告!”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她一睑天真,那亮闪闪的眼,十足地动人。 雷因有一瞬间的迷惑。凡人被捉到错处,都会尴尬、或者惊慌失措,她却镇定如昔,甚至……他有一种错觉,她愿意整他是他的荣幸。 这是什么鬼想法?他可没有被虐待狂。 “你几时说过要调换我的报告?”他反驳。 “我说了。”她郑重颔首道。“惹熊惹虎,不要惹到凶女人。” 呃!他呆了一下。“我以为……”原来那指的不是周姨,而是她自己。 “在你接受水家的约聘之前,没听人说过,我是有名的凶女人吗?”她问。 他们岂止说她凶悍?还有人骂她是泼妇、心理变态,坐在轮椅上还有办法搞鬼,短短三个月内,整得十来名看护神经衰弱,落荒而逃。 水芝茵扬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在接工作之前,没有先调查一下雇主的脾气,我也只能说,你是个笨蛋,挨整活该。” “我知道你很有些手段。”截至目前为止,他对她的“活力”十分感兴趣。 “既然如此,你也该晓得,我最恨人家把我的情况暴露给杰哥知道,更遑论让杰哥亲眼看见我的狼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烁着愤恨的目光。 他心头一凛,忽尔发觉,她对他的恨意竟似有山高海深那么多。 “任何人胆敢破坏我和杰哥的感情,我都不会原谅他。”水芝茵恨恨瞪着他。“你要说我不切实际也好、逃避现实也罢,不管得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自己在杰哥心里是最美丽、可爱的女孩。” 雷因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猛力撞了心口一下。“你就这么爱他?” “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当然爱他。” “但,你不可能是完美的;同理,他也不可能十全十美。”他突然有些嫉妒林永杰,那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究竟有哪一点好,值得她如此爱恋? “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完美的。”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跟你这种老男人谈论少女的梦想你也听不懂。不过我要警告你,别再犯我的忌讳,我愿意接受任何严格的训练,不计代价、不讲成本、不论形象。可这一切绝不能让杰哥知晓,你胆敢再犯一次,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也不原谅你。”话落,她转着轮椅走了。 雷因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一句话,女人是依靠着爱情而活着。 他突然发现,水芝茵与他其实大不相同。 真要说他们两人之间的相似处,也只有年纪轻轻就遭逢意外这一点。 水芝茵其实不是自己想站起来,她会这么努力、执着,只因为,她不想让林永杰失望。 而这是很危险的,万一到最后,林永杰的表现并不如水芝茵所期待的呢?她会不会因此而崩溃? 他突然感觉到愤怒。一个人为什么要依赖着另一个人而活?连独立都不懂的人称不上成年,水芝茵只是个任性的小女孩。 而他,竟为了一个骄蛮小姐牵肠挂肚,更是愚蠢。 气死了!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她? 第五章 “姓雷的。”毫无预警的,一句尖声叫唤打断雷因的沉思。 是周姨。 雷因心情正差,又听见这么无礼的呼唤,怒火更是烧到最高点。 他回头,阴冷的视线扫了周姨一眼。“你很没礼貌。” 雷因虽然外表非常“成熟”,但基本上,他还是未满三十岁。而周姨都四十好几了,论人生经验,她足可当他的老师。 可不知为何,她在他面前老是受挫。 偶尔,她还会觉得他有点恐怖,完全无法反驳他的话语。 周姨对这种现象真是非常焦躁,她很怕自己在水家的优势地位就此消失,于是想尽办法要赶走雷因。 “林少爷来电话要找小姐。”她说。 “那你去叫小姐听电话啊!”找他干什么? “这是管家的工作,你不是想掌管这个家?”周姨带着恶意地说。 雷因朝天翻了个白眼,他喜欢跟水芝茵交锋,因为她很聪明,与她交手常可尝到淋漓尽致的快感。 可周姨,她真是个言语乏味、思想浅薄的笨蛋。到底是谁让她进水家的?那家伙一定是眼睛放在口袋里忘了带出来。 雷因懒得理她,转身往水芝茵的房间走去。 “你去哪里?”周姨拦住他的去路。“我让你去叫小姐接电话你没听到吗?” 雷因送她两个眼白。“你觉得朝这方向走是去哪里?”说着,他找水芝茵去也,再不想看周姨一眼。 周姨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走着瞧,我一定会夺回当家作主的位置。到时,我非把你赶出去不可。” 他又不长住水家,管她赶不赶?雷因直接进了水芝茵的闺房,说道:“林少爷在电话线上。”意思是问水芝茵要不要接? 她突然呆了,两朵红云倏忽浮上粉颊。 说实话,这还是雷因第一回见到水芝茵流露出少女的娇羞神态,平时的她根本像只奸诈的小狐狸。 她这模样真是可爱。雷因不禁在心里赞赏着。 水芝茵低下头思考良久,忽尔抬头问道:“我应该接吗?” “呃?”雷因呆了一下。“接不接电话这种事也要问人?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要接啊!” 水芝茵瞪他一眼。“你真的完全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思耶!” 女孩子的心思就像沉落海底的针,谁模得清啊?就说她好了,前一分钟还郑重警告他,若犯了她的忌讳,要恨他一辈子。 下一刻,她居然就请教起他爱情问题,他要答得出来才有鬼。 “小姐,现在的问题是,你要不要接林少爷的电话,与我了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思无关吧?” 水芝茵低哼一声,檀口微张。雷因以为她要告诉他答案了,想不到她发出来的声音是——“周姨,麻烦你过来一下。” “小姐。”周姨立刻走进房里,可见她根本就一直躲在门边偷听。她会让雷因来叫水芝茵,纯粹是想看雷因出糗。 而雷因也如周姨所料,厘不清水芝茵的少女心,让她白了好几眼。 周姨用着“我赢了”的眼神走过雷因身边,然后俯近水芝茵耳畔,两人叽叽咕咕谈了好一会儿。 好蠢喔!雷因只想闪人。女人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动物。 片刻后,水芝茵终于决定由周姨去帮她接电话,告诉林永杰,她身体不适,请他过两天再拨。 随后,周姨带来林永杰的回复——林少爷近日事忙,恐有一段时间无法来探望小姐,请小姐多多保重。 水芝茵尝场红了眼。看得出来,她其实很想见林永杰,也想听他的声音。 雷因更是一肚子疑惑,她既然很想林永杰,干么不接他的电话? 也许他一辈子也弄不懂少女心,唉…… 雷因在美国主修复健,副修心理学。 他知道要成为一名成功的复健师一定要了解病人的心理,并得到病人的信任。 不过很遗憾,他在学校里学的知识完全不适用在水芝茵身上。 但这倒不至于引起他太大的不安,真正让他极度烦恼的是——水芝茵很习惯、也很喜欢勉强自己。 她太倔了,有着不服输、不认命的性格,只是太刚易折,过与不及对复健者来说都不是好现象。 “小姐,做复健要适量,过度的练习反而对身体有害。” 自从他为水芝茵设计好全套的复健计划后,已足足过了一个月。 起初,她进步很快,但慢慢地,她的身体反而变差了。 他反复检讨自己的设计,明明从饮食到运动,他都做了完整规划,怎么会这样? 他不解,日夜观察她三天,终于发现症结所在。 他每天帮水芝茵按摩麻痹的双腿,配合电疗、水疗和针灸。这些治疗都是有计划渐进式的,过多或过少都会影响复原情况。 但她求好心切,因此暗地里将水疗和电疗的次数加倍。 雷因看了差点昏倒。 “怎么样才算适量?你知不知道我坐在轮椅上多久了?四个月又八天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情益发急躁。 雷因了解,但还是得阻止她胡来。 “所谓适量就是,如果医生说你一天只能吃一颗消炎药,你就要照着吃,多或少都会伤害身体。同理,复健也是一样。” “问题是,依照你的计划书,我努力了一个月还是没办法行走。” “但你可以站了啊!”之前,她是连站都不能站的。“因为一开始的错误治疗让你的身体受到双重伤害,现在你绝不能蛮干,得按部就班来,否则只会弄巧成拙。”雷因解释着。 “你说得简单。你可知道无法自由行走的痛苦?你可知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慢慢远离你身边的无助?大道理人人会说,可是这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定定地望着她半晌,长喟口气。“是为了林少爷吗?”林永杰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来探望她,甚至连通电话也没有。 水芝茵真的很讨厌雷因,他总是戳进她的痛处。 “滚出去!”她不想见到他,连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厌恶。 但雷因却无法放下她。“你如果真的想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 “你要我一个女孩子主动打电话给男人?那我还要不要脸啊?” “这跟要不要脸有什么关系?平常你要任何东西都会主动去争取,为何感情不行?” “因为我不要让人以为我死缠着他。” “你们是未婚夫妻,偶尔互通电话,谈谈情、说说爱,天经地义,跟死缠有什么关系?” “若我还是健健康康的水芝茵,这的确正常。但现在我瘸了,再主动连系他,别人会怎么想?” 他摇头失笑。“说到底最看不起你的就是你自己。你觉得自己已配不上林少爷,不敢向他示好,却还奢想他对你感情不变,这有道理吗?” “如果今天你是我呢?”她灼灼的目光像天上的烈阳。“你也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受伤之后,周围的人看你的眼光不会有异,你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他觉得心口被她的目光烧得好热好热。 记忆不自觉地回到九年前,他受伤后在医院里醒来,见到扭曲变形的双手时,刹那间,他的生活崩毁了。 一直到现在,他被斩断的人生依然没有恢复。 但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如今,他过得还算不错,可偶尔,他还是怀念过往。倘若没有那场意外,现在的他会变成怎么样? 他常常幻想,不过幻想永远无法成真。 他看着她,感觉她的挫败和不安一点一滴地流进心里,伴随着他的过去,在身体里纠缠,化成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奔流全身。 “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不可能回来,不如放眼未来。”这是经历挫败九年后,他才悟通的想法。 水芝茵只是嗤笑一声。“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闻言,他登时呆滞。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拿来卖弄什么?”她冷道。 他浑身一震,默默地低下头去,离开她的房间。 也许他太自大了,也许他已经忘了年轻的滋味……忘记在大人眼中,尿床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在一名幼稚园生心底,他们是真的很烦恼。 唉,烦恼是没有大小之分的。 十二月十八日,水芝茵的生日。 饼去,每到这一天,父亲总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会,邀请政商名流、亲朋好友齐聚一堂。 曾经,她很厌恶父亲这种行为,总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这一天应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却只能沦为大家谈生意的时刻。 但如今,她好怀念那只有热闹、却无多少真意的舞会。 起码那时候,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有很多人陪在她身边。 人是不是总在失去后,才会体验到拥有的幸福? “一个人的生日真的好无趣。”她只能自己唱着生日快乐歌。“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一个文雅的男性嗓音和进她的歌里。 水芝茵蓦然回头,瞧见卧室门口一张沧桑的面孔,是雷因。 “怎么是你?”那歌声明明是…… 他举高手中的录音机,按下拨放键,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再度流泄而出。这是林永杰的声音。 “林少爷因为要赶到香港开会,无法到这里为你庆祝生日,因此特地录下这段歌声,祝你生日快乐。”他说着,同时送上林永杰的礼物。 水芝茵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一只黑色的绒布盒出现眼前。 她打开一瞧,一条光彩灿烂的钻石项链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那是今春最流行的款式,不必问也知道价值不菲。 林永杰出手果然大方。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美丽的项链,它真的好美好美,可为什么她的心好冷好冷? “林少爷说,等他从香港回来,会亲自上门帮小姐补过生日。”雷因从绒布盒里取出项链,为水芝茵戴上。 他没有说的是,那句承诺,是他打了无数通电话,最后受不了,亲自拜访林永杰后才得到的。 也许他真的做错了,天之骄子般的林永杰,压根儿受不了太大的打击。当他亲眼目睹未婚妻的狼狈后,心底的爱情随即死亡。 水芝茵没有表情的脸滑下两行清澈的泪。 “小姐。”雷因一时手足无措,他最怕人流眼泪了。“你……” “我没事。”她转过头去,不让他瞧见更多的失态。 他应该安心的,没有那些惹人烦的泪水在眼前晃,但他的目光就是离不开她纤细的背,看着那微微抖动的肩,他的心像被揍了一拳那样疼。 “小姐,如果你想见林少爷,我可以……” “我已经够难堪了,别再让我更无地自容。”她冷言截断他的话。“雷先生,你只是我的复健师,你的工作也只有为我安排复健课程,请别插手与你无关的事。” 这一点他当然清楚,但他自觉有义务为水芝茵与林永杰的情感生变负责。毕竟,这些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只是水芝茵受不了,在双腿成残的此刻,她宁可被歧视,也不要接受那些自以为是的同情心,那只会令她更伤心。 “雷先生,我很累了,想休息一下,麻烦你出去。” 明明,她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到他们相隔千里。 迷蒙之间,他觉得她已不是他最初见到的那个倔强女孩。 现在的她根本比玻璃还要脆弱。 他以为自己讨厌软弱的人,可眼下,他却好想抱住她,好想……保护她。 雷因不想看见她的泪水,那双明亮的黑瞳里应该闪着死不认输的倔强,而非胆怯的水雾。 他抛不下她。 “小姐……”轻轻地,他跨步走近她,伸长的手臂才想搂住她的肩。 砰!水芝茵房间大门被撞了开来。 唉哟!周姨、小梅、王婶在门口跌坐一团。 “你们在干什么?”雷因迅速缩回了手,脸上还残留着难堪的红潮。 那声巨响惊醒了他着魔的神智,他无可避免地唾弃起对病人兴起异心的自己,他真是太无耻了。 小梅被两个老奸巨猾的女人推出来当挡箭牌。 在雷因如火炬般的目光下,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她们说……雷先生进来这么久都没把小姐请出去,也许……呃,我们担心雷先生对小姐不轨……” “小梅!”王婶赶紧掩住笨女孩的嘴,改口说道:“我们是来通知雷先生,生日蛋糕准备好了,可以请小姐出去切蛋糕了。” “生日蛋糕?”水芝茵抬起诧异的眸望向雷因。 “是雷先生吩咐的,说是要帮小姐庆祝生日。”周姨有点不情愿地说。她本来是不想帮雷因干这种讨好水芝茵的事的,甚至,她恨不能让雷因在水芝茵面前出大糗,再找机会将他赶出去。 但因为林永杰的疏于联络,让水芝茵日渐沈默,周姨看着也不忍,适时雷因提起要办生日会让水芝茵开心一下,周姨也就答应了。 她跟雷因的仇可以改日再算,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她只希望能看见水芝茵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要为我过生日?”水芝茵分不清心里纠缠的是温暖还是愤怒,若非雷因,她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可也因为他,她不必孤独地过生日。 “小姐,一起去切蛋糕吧!”王婶来这里工作,纯粹是想多赚几毛钱,但人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她还是希望水芝茵高兴。 小梅是个傻大姊,虽然常常工作出错挨骂,她还是整天笑嘻嘻。在她的世界里,人生只要吃得饱、穿得暖,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小姐,王婶做了一个好大的蛋糕,很漂亮喔!里头夹了好多、好多你爱吃的水蜜桃,我们一起去吃嘛!” 周姨接着说:“走吧!小姐,我也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轮流望过眼前四张希冀的脸孔,他们的眼底藏着对她的真心关怀,水芝茵的心弦被拨动了。“谢谢你们。” 众人眼睛一亮。 只有小梅一脸狐疑。“这是说小姐答应了吗?” “笨蛋!”周姨骂了一声,跑过去推水芝茵的轮椅。“小姐,走吧!” “嗯!”水芝茵点点头,伸出手,准备让周姨扶她起身。 然而握住她手的,是一只扭曲的手掌。 “我抱你出去吧!”雷因把她搂在怀里。 水芝茵虽已订婚,心中又一向挂念着林永杰,但他们才谈恋爱没多久,她就车祸受伤,避居山中疗养,两人压根儿没有过多的接触。 事实上,雷因是除了水天凡外,第一个与她如此接近的男人。 她没有想过他会抱她,他的手……它们看起来十足地脆弱,会不会抱到一半断掉呢? 她有一种很紧张、又很惶恐的感觉。 她的心跳得好快,怦咚、怦咚地,好象要从她的胸口里蹦出来。 被他碰到的地方好热,像是被太阳直接烘烤一般,烫得她脸都快喷出火来了。 她全身发软,真怕就这样化在他怀里,变成一摊水。 她想阻止他,可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声音来。 “你干什么?”最后是周姨代她执行了这艰难的任务。“我命令你立刻放下小姐。” 水芝茵虽然没说话,心里却拚命地点头。再给雷因抱下去,她怕自己会昏倒。 “你命令我?”奈何雷因却是很讨厌被命令的入,反而将水芝茵抱得更紧。 水芝茵呼吸一顿,差点就窒息在他怀里。 “没错,我命令你,马上把小姐还给我。”周姨尖锐地质询着抢走她工作的男人。“服侍小姐是我的工作,不准你抢。” 拜托,水芝茵是糖果吗?能用抢的?有时雷因真的很怀疑,周姨是不是有点神经不正常,这种事也要计较? “我并不想抢你的工作,但眼下,我抱她出去比较快。”他闪过周姨就想往前走。 “站住!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周姨死命拉住雷因,不让他把人抱走。 “都二十一世纪了,哪还有这种陈腐的观念?”雷因真是被她打败了。 “总之,不准你碰小姐,把小姐还给我。”周姨拚命跟他抢水芝茵。 “你别闹了!”雷因被她闹得险些失手将水芝茵摔在地上。 “我不管,你把小姐还给我。”周姨撒泼起来。 水芝茵本来是紧张兮兮地僵在雷因怀中,连呼吸都要停了,但被他们一吵,她绷紧的情绪瞬间瓦解。 忍不住,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自己也有变成人见人抢的香宝宝的一天。 “看来你们在这里过得很愉快嘛!”带笑的嗓音,是水天凡。 “爸!”水芝茵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你怎么来了?”水天凡一向是个工作狂,不到午夜十二点是不会休息的,而现在不过八点,他应该还在公司才对,怎会来到这处山间小别墅? “老爷当然是来帮小姐过生日的。”周姨得意洋洋地说,因为是她打电话联络水天凡的。 水芝茵瞠目结舌,父亲会为了她放弃工作,这是她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水天凡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没办法留很久,所以……小茵,祝你生日快乐。”他伸手抱过水芝茵。“你们也别吵了,小茵就由我来抱。” “爸。”水芝茵低下头搂住案亲的脖子。不能留很久也没关系,只要父亲没有忘记她就够了。“谢谢你,爸爸。” 一抹尴尬的红云闪过水天凡的脸庞。 水家两父女都是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入。 水天凡抱着水芝茵默默走出卧室。 周姨紧追在后。“老爷,等等我啊!”经过雷因身边时,她递给他一抹挑衅的眼神。“活该,谁教你要抢我的工作!”在某些时候,周姨也算满孩子气的。 雷因没有答话,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默默地看着空下来的怀抱。 方才,他仿佛真有一种错觉,水芝茵是天生就该在他怀里的,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把她让出去。 他差一点就要跟水天凡抢起人来。 但事实是,水芝茵从头到尾都不曾属于过他。 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体认到这项现实时,他的心狠狠一缩。 第六章 生日庆祝会结束,周姨跑得比任何人都快,抢先一步扶起水芝茵,顺道丢一记“我赢了”的眼神给雷因,让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越来越好奇周姨为何如此敌视他了,但今天,他还没心思去解开这道谜题。 他心里满怀恐慌,自己对水芝茵的感情似乎变质了。 但一时间,他又厘不清心底真正的感觉。 只知道,如今,他不只欣赏她坚强的一面,更想保护她脆弱的一面。 “我该不会迷上她了吧?”他没交过女朋友,真的不知该拿体内这股乍起的热情如何是好。 茫茫然地,他走回卧室。 “哇!”双脚突地一滑,他摔了个五体投地。 “怎么回事?”他扶着扭到的腿坐起来,瞧见满地板的香蕉皮,难怪他会滑倒。 不过,有必要丢这么多香蕉皮在他房间吗?很难清理耶! 完全不必深思,他光用膝盖想也知道,会做这样没品的恶作剧的只有周姨。 “可恶!那个女人真是越来越变态了。”他看着满地的香蕉皮,心中浓浓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虽然暂时不想对付她,可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雷因决定赶人,才在想着要如何下开除令时…… “铃!”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他的沉思。 他有点不太想接,因为这满地的香蕉皮让他心烦气躁;可又担心来电者是水芝茵,万一她有急事呢? 他在心里问候了周姨祖宗十八代,半爬半走地,终于来到床头柜边,接起电话。 来电者果然是水芝茵,不过她只交待了一句——立刻过去。 “又要再爬过那一堆香蕉皮山了。”说实话,他真有点好奇,周姨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多香蕉皮? 好不容易,雷因终于来到水芝茵房间门口,虽称不上千辛万苦,却也不简单。 当他开门进入她的房间,她一双眼差点看凸了出来。 “你的脸……”她指着他,结结巴巴地问。“怎么黑了一大块?” “啊?”他好奇抬手擦过,沾得满手黑墨。 这应该是周姨的第二招整人妙计了,在他的电话上涂墨水。 这一招还不错,利用他摔得七荤八素、心神不宁时,引诱他弄黑半张脸。 “是周姨吗?”水芝茵也猜出了始作俑者。 他轻哼一声。“我要开除她。” 水芝茵掩嘴轻笑起来。“如果你办得到的话。”随后,她手指向浴室。“你先进去擦干净吧!” 她笑了,第一回对他这样毫无戒心地笑。 他忍不住看呆了,突然发现,她其实很漂亮;斜飞的丹凤眼很有气质,小巧的鼻子、微厚的唇,组成一张可爱又清灵的面孔。 她的眼睛闪着亮光,眼神带有活力,光瞧就知道她是个心志坚强的女人。 可因为受伤,她的脸色带着一点病中的苍白,强硬的气质加添了一抹柔弱,更加吸引人。 这一刻,他的视线被她完全栓锁住,再无法离开她。 “喂,傻站着干什么?”一直到水芝茵一记轻哼,雷因终于回过神来。 “我……我去洗脸……”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水芝茵蓦然捣着自己的脸低喃。“该死的家伙,居然用那种眼神看我。”那么地火热、那么地专注,害她差一点以为自己会在他的注视下,起火燃烧。 “姓雷的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最近怪异到她想找回之前与他作对的情绪都找不到了,而明明,她非常地讨厌他。 他害她就快失去心爱的未婚夫了。 她的生日,林永杰只用一条钻石项链就想打发过去,可见他对她的心意已在改变——这全是雷因的错。 她应该恨死雷因才对,不能对他有丝毫的心软。 “任何人都不能欺负我,胆敢冒犯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她努力告诉自己。 “哇!”突然,浴室里传出一声尖叫。 水芝茵恍惚之余,差点从轮椅上摔下去。 “雷因。”她已经忘了要找他算帐了,拚命转动轮椅,往浴室方向靠近。 当她来到浴室门口时,他恰巧冲出浴室。 两人无可避免地跌成一团。 “啊!”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胸部。 想都不必想,她一巴掌挥过去,立刻尖叫。“好恶心啊!”他的头、脸居然沾满了鱼的内脏,还是那种已经弄出来很久,正散发着恶臭的状态。 “你以为这是谁害我的?”他怒吼。 “呃……”尴尬的沈默霎时笼罩室内。绝非故意装傻,她是真的忘了,想他想得忘记自己已布好的陷阱…… 雷因洗了三次澡,几乎要洗掉一层皮了,才终于消除满身恶臭。 不过现在身上的味道他也不大喜欢——玫瑰。 这当然是拜水芝茵的“好意”所赐,她说,玫瑰精油的香味是鱼腥味最大的克星,便给了他一瓶精油沐浴乳,洗出了他这一身香到快令人晕倒的味道。 雷因满心纳闷,记得之前在水芝茵身上闻过类似的香味,明明很吸引人,为什么换到自己身上,就变成了引人打喷嚏的祸首? “哈啾、哈啾……”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水芝茵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他的狼狈是她和周姨一手造成。 周姨气他抢了她的工作,而水芝茵恼他破坏她与林永杰的感情,虽然她们都认同他的能力,但欣赏是一回事,愤怒又是另一回事,不三不五时整整他,如何消去两位美人的懊恼? “你还好吧?”看他被连声喷嚏弄得满面通红,两眼泪汪江的,她也有些不忍。“要不要帮你请个医生?” 如果她真不舍,当初就别随便整他好吗?雷因没好气地轻哼一声。“死不了。” 她呵呵轻笑。“真的生气了?”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小姐觉得呢?” “我倒觉得你该感到庆幸才是,之前,我也只会花钱请人设陷阱赶走一些讨厌鬼,但自从得你教导后,我深深体验了『亲力亲为』的重要。如今终于有本事亲手设计、并执行一个完美的整人计划。” 耙情今天的落难全是他自作自受?“承蒙小姐看得起,小人倍感荣幸。不过小姐既然得到了收获,那么付点学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的很难对这家伙兴起什么怜惜之心,他那张脸长得就是很欠扁的样子,水芝茵觉得拳头有些发痒。 “雷先生教我这么多东西,我付学费也是应该的。不过在付钱之前,我准备了一些东西款待先生,就放在冰箱里,我行动不便,就麻烦你自己去拿吧!” 他满脸疑惑地望着她。今天已经连上两回当,再被骗一次,他可以直接去撞墙了。 “如果是小姐亲手准备的大礼,那就不必了。” “不过是一些吃的东西,雷先生不必客气。” 食物?他还是不大相信她会这么好心,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雷先生要不信,就由我亲自为你揭开谜底吧!”说着,她转动轮椅,艰难地往冰箱方向移动。 他觉得她一定是在演戏,平常看她转动轮椅没这么吃力的,偏偏这会儿却表现出弱不禁风的样子。 千万不要心软,他努力告诫自己。 可下一瞬间,他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双脚正无意识地走向她。 懊死!他立刻喝令自己止步。 但管住双脚的同时,他的嘴巴却背叛了他,它们迳自张开。“你行动不便,还是由我来吧!”话声一落,他只想赏自己一巴掌。 然而他的手却不听话,在击中脸颊前,它们抢先去开了冰箱。 浑帐王八蛋、白痴加三级、脑震荡的猪……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逻,明明知道她不安好心,为什么他就是无意识地想去呵护她? 没救了,他真是没救了。 丙然,如他所料,冰箱门一打开,一堆黑糊糊、发着恶臭的东西倾倒了下来。 幸好他的脑子还没有被迷昏,及时命令双脚闪开,否则今晚大概要洗澡到天亮。 水芝茵咳声叹气地看着满地脏污。“雷先生,在我付学费之前,可不可以请问你一声,通常你是如何收拾恶作剧之后留下的残局?”她口气虽然无奈,表情却是十足地得意。“为了收集那么多香蕉皮和鱼内脏,可把我和周姨累死了。” 然后,又要想办法藏起那些剥了皮的香蕉和发着恶臭的鱼内脏,她们可是忙了整整三天。 期间为了担心被雷因发觉,她们不敢随便丢弃证物,吃也吃不了这么许多,便全往水芝茵房间里的个人小冰箱塞。 当然,冰箱不是黑洞,很快就客满,结果便成了眼下凄惨的局面,那些香蕉和鱼内脏都坏了,发黑又发臭,她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残局。 水芝茵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雷因身上。 想想,他虽然对她很严,私底下倒也颇怜惜她,才会费心为她安排庆生会。 那么请他帮忙收收烂摊子,他应该也会答应才是。这是水芝茵打的好主意。 雷因连哼了两声,被她那种毫无歉疚之心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弄得好气又好笑,不禁也跟她斗起气了。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想这等芝麻小事一定难不倒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就当给小姐一个测验,我明天再来验收成果,再见。”说完,他转身想走。 “等一下。”她终于发现情况下妙。“你要我自己收?” 他不直接回答问题,只道:“我会记得把周姨关起来,并命令小梅和王婶今晚在房里好好休息,不得出房门一步。”易言之,她今晚是休想找到帮手了。 水芝茵当下决定。“我要换房间。”她急忙想逃。 但凭她那双娇弱的手,要推动一辆大轮椅行动,如何比得过他的迅速? 雷因一个箭步赶过她,奔到门边。“很抱默,小姐,今晚,你除了这里,也没其它地方睡了。” 水芝茵脸色大变。“这里这么臭,多待一秒都要晕了,谁受得了?” “自己造下的麻烦自己收,这是成年人的责任。” “管你什么责任、义务的!总之,你要么叫人来帮我收拾房间,要么就给我换地方,我绝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她企图撞开他跑出去。 只是雷因哪是如此好说话的人?他快速闪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水芝茵瞠目结舌半晌。“雷因——”她大怒。 房门外传来他哈哈大笑的声音,爽朗、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魅力。 换作平常,水芝茵应该是很欣赏的,但眼下她只气得头顶冒烟。 “你这个浑球,我命令你立刻开门。” 雷因快乐地吹起口啃。 水芝茵求救的对象立刻改变。“周姨——” 周姨应声而来。“小姐。” 雷因双手大张挡住她。“周姨,我想你也该给我一个解释了吧?我房里那一地香蕉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姨被他阴冷的气势压得瑟缩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月兑罪第一招——死不承认。 “也许你看了现场后,可以想起一些事。”雷因强拉着她往他房间走。 周姨终于发现雷因是真的动怒了,她吓得大叫。“老爷、老爷……快来救命啊!老爷……” 这一晚,水家别墅充满了……惊骇的尖叫声,异常地热闹。 水芝茵、周姨与雷因的仇是越结越深了。 他们从私底下的争斗,一直吵到水天凡面前去。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把水天凡给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也因此,雷因发现了周姨在水家特殊的地位。 一般的佣人,比如小梅、王婶,都无法直接联络到水天凡,有事要报告,顶多也是透过老宅的总管代传。 但周姨却可以直接与水天凡通电话;而且,水天凡似乎还挺信任她的。 雷因不禁满月复疑问。 尤其,水天凡竟然会为了周姨三番两次的告状而找他到咖啡厅谈话,这其中的内情是越来越吊诡了。 “水先生,你知道周姨一直给小姐服用一些偏方草药吗?” 水天凡愣了一下。“我晓得她会私下花钱买些中药给小茵补身体,但她都是为了小茵好吧?” “不管是中药或西药,滥服都是一种毒。我不否认周姨是真心想帮小姐,但她的做法却有些偏颇。而且她还会任意加减医生开给小姐的药剂,这对小姐的身体又更不好了。” “这件事周姨跟我报告过。为防小茵的身体对止痛剂上瘾,她要将止痛剂丢掉。” 雷因仰天长叹,为何有这么多人对止痛剂抱持错误的观念? “水先生,我想在谈论这件事之前,我得给你一个正确的观念。任何药物都似双面刃,用得好,便对身体有帮助,反之,伤害就会很大。止痛药当然也是,你不妨想想,倘若今天你已经很累了,眼皮开始往下掉,四肢颤抖、头脑不清,这时,你会勉强自己继续工作下去吗?” “当然不会。我一个决定关系到干万生意,当然要在最好的状况下去思考这决定是好、是坏。” 雷因就知道,以水天凡最喜欢的工作来比喻,他一定能理解。 “同理,当身体处在异常痛苦的状态下,光忍耐疼痛都要花去大半精力了,又怎分得出更多心力去进行复原的工作?” 水天凡目光一闪。“你说得的确有道理。”只是他一时无法接受周姨会伤害水芝茵这种说法。 雷因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再道:“水先生,我这样说并不是指周姨对小姐有不轨意图,相反地,我相信周姨是真心想照顾小姐,但她显然没有足够的护理知识。” “她说过她有护士执照的……”水天凡呢喃自语着。 雷因却听出了症结所在。周姨的护士背景是她自己说的,水天凡并未详查。 以水天凡这样细心的人,怎会犯下如此错误?莫非周姨的身分并不如他所想的简单? 他开始对眼前所见的一切起了疑心。 “水先生……”雷因还想再说,窗外两道亲密相依的身影瞬间闪过眼帘,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水天凡听见他的呼唤,抬眼望去,只见到他阴沉的脸色像煞台风来袭,乌云布满天空。 “雷先生。”他尝试性地叫了声。 雷因回过神来,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马上匆匆告别。 “水先生,我突然想起有件要事忘了办,得立刻去做,有关小姐和周姨的事我们下回再谈,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水天凡的回应,他急急忙忙跑出咖啡厅。 “雷先生……”水天凡阻止不及,不禁起了好奇心,跟踪上去,但才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这位客人,你的同伴忘了付钱就走了,想必你应该不会忘记吧?”是脸色不善的咖啡厅老板。 “呃!”水天凡愣了一下。“抱歉。”随手抛出五百块付了咖啡钱,他再追出去,已失去雷因的影迹。 引得雷因抛下水天凡追出去的不是旁人,而是水芝茵的未婚夫,林永杰。 记得两个多星期前,他拚命打电话给林永杰,请他来参加水芝茵的庆生会。 但林永杰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麻烦他的秘书传递清息也没有下文,雷因迫不得已,亲自找上林氏贸易,才终于得到林永杰亲口开唱一首生日快乐歌和一条钻石项链做为生日礼物。 当时,林永杰说他要去香港出差一个月,赶不回来为水芝茵庆祝生日,但只要他事情一办完,会立刻去找她。 言犹在耳,不料他出差的日期还没结束,雷因却在台北街头见到他揽着他美女秘书的腰,状甚亲热地逛大街。 雷因心头烧起一把火,他宁可对方将话说白了,也不要给个永远不能成真的希望,让人苦苦等待。 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打击,而是给了希望后,又将之毁灭。 “林永杰。”他终于追上他们。 听闻叫唤,林永杰回过头来,乍见雷因,一抹尴尬的红云掠过脸颊。 “原来是雷先生,真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不幸的巧合,不是吗?”雷因的眼神像冰一样冷。“林少爷上回不是说要再等一个月才能结束工作,自香港返台吗?算算日子,应该还有四、五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总经理工作提前结束,便回来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林永杰没说话,代他回答的是那位美女秘书。 “原来如此。”雷因扬唇,抿出淡淡笑容。“可我明明记得林少爷亲口答应过,一旦回来,会先和水小姐联络,为她补过生日,不知这承诺可还算数?” “当然。”林永杰笑得好尴尬。“我说过的话怎会不算数?” “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有幸在此遇见林少爷,不如我们一起上山,给小姐一个惊喜吧!”雷因说。 林永杰顿时懵了。 美女秘书急忙插口。“总经理今天才返抵国门,累得要命,哪还有体力去给水小姐庆祝生日?好歹让总经理休息两天后再说。”她打的是拖过一天算一天的主意。 但雷因哪会让她如愿?“既然林少爷要先休息两天,那么我们就约定三日后在山上相会吧!我一定会告诉水小姐,请她妥善准备,以迎贵宾。” 闻言,林永杰和他的美女秘书脸都黑了。 美女秘书暗咬银牙,她没想到这个外表不怎么称头的老男人竟如此难缠。 “总经理回国后有很多事情得办,也不知道几时才有空,不如等总经理公事全都处理完毕,再与水小姐联络好了。雷先生觉得怎么样?” 雷因要会答应,他就是白痴了。 他装腔作势地考虑良久。“林少爷工作忙,无法将全副心力放在小姐身上也是正常的。那不如由我们主动去拜访,林少爷只要抽空露个面,一解小姐的相思之情即可。不知林少爷觉得怎么样?” 林永杰根本就快疯了。 美女秘书更是被雷因气炸了。“办公室是随便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的吗?” “小姐是林少爷的未婚妻,也就等于是未来的总经理夫人,偶尔去公司探望一下未婚夫,有什么不可以的?”雷因才没那么容易被打发。 美女秘书额爆青筋。 林永杰更是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 “那就这么决定了。”雷因迅速为这话题做下结论。“这几天我们会找个好时机上门拜访的,再见。”不等他们反驳,他迅速跑人去也。 雷因走后,美女秘书不依地扯着林永杰的衣袖。“你真的要让那个瘸子到公司来?你不怕人家笑你未婚妻是个无法行走的女人?” 林永杰懊恼地扒扒头发。“芝茵毕竟是我的未婚妻,你别这样说她。”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你明明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我知道,唉……总之我会想办法,你别着急嘛!” “你能有什么办法?那水芝茵摆明赖定你了,难道你真的心甘情愿娶个残废做老婆?” 想起那一夜水芝茵狼狈的模样,林永杰脸色泛白。“我是不想娶她,但……在她最辛苦的时候离开她,也太残忍了,我做不到啊!” “你这个人啊……”美女秘书瞠他一眼。“就是这么软心肠,才会到哪里都被吃得死死的。” “对不起,但我真的觉得不该在人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心慈手软的另一面,是不是也可以称之为儒弱? “知道啦!烂好人。” 林永杰和他的美女秘书一迳地沉浸在他们伟大的情操中,不知在他们身后,水天凡将一切看在眼里。 “愚蠢。”他眼里的寒光像十二月的大雪一样,冷彻入骨。 第七章 当雷因回到山间别墅,将与林永杰所做的约定告知水芝茵后,她二话不说,捉起手边的东西当场砸得他满头金星。 “你疯了!”他模着肿起一块的额头,大吼大叫。 水芝茵不回答,再赏他一只花瓶。 第一回没注意给打中了,现下他留了神,又怎可能二度受创? 他及时闪开,那花瓶在地板上摔成碎片,水晶玻璃的锐角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出寒冷的青芒。 雷因背脊一阵凉。刚才要是被那玩意儿打到,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想起水芝茵的无理取闹,他也火了。 “你够了。”他一把捉住她乱挥的手。“无缘无故发什么神经?你……”骂声未完,一点炽热的液体滴在手上,瞬间令他的喉咙梗住。 水芝茵居然哭了。 雷因一时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唉!如果你不喜欢去林少爷的公司,了不起我跟他取消约定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 她恨恨地瞪他一眼。“你到底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我几时羞辱你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水芝茵再没用,也不会去乞求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施舍半分同情。”她咬牙切齿。 他一头雾水。“这跟同不同情有什么关系?你是林少爷的未婚妻,偶尔上他公司拜访一下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如果我还是原本的水芝茵,这也许没什么,但我现在落魄成这副模样,还去缠着他,你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我不要脸,死赖着一个男人不放。”人要脸、树要皮。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高傲的自尊。 “可是你明明就喜欢他,不努力争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抢走?” “所以我才要尽快复原啊!一旦我能走能跳,我自然会去把他抢回来。” “换言之,你如果不能恢复到过去的样子,你就要放弃他?” “当然不是,倘若他对我真情不改,不在乎我变成什么模样,我还是会接受他的。可假设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我宁可放弃他,也不要厚着脸皮去求他回头。” 好复杂的心情。雷因想,他就算花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体会这样深沈的女人心。 “让我整理一下。你的意思是,可以接受林少爷来这里找你,但你自己绝不愿去找他?” 水芝茵气得又赏了他一只杯子。“你这个白痴。”她再也不想理他,愤怒地转动轮椅走了。 “搞什么鬼?”雷因满月复疑云。 “你真的很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一记叹息在他背后响起,竟是水天凡。 “水先生!”雷因好奇地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大钟,下午三点整。往常这时候,水天凡绝对端坐在公司中,怎么今天又是找他出来谈话、又上别墅探望女儿……慢着。“水先生是来看小姐的吗?” “一半一半。我下午不想去公司,要好好思考一些事情。”水天凡回答。 哇!水天凡这个工作狂居然也有不想去公司的时候。雷因困惑地揉揉眼,再细看。“你是水天凡先生吧?” 难道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生命中除了公司再无其它?水天凡苦笑。“我只是喜欢工作,不代表我会为了工作牺牲一切。” 雷因的眼底闪着问号。 “工作让我有成就感,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强者。我喜欢操控的感觉,可我并没有意思要操控世间所有的人、事、物。”水天凡进一步解释。“也许我是把天威集团看得极重要,想尽办法要让它变得更强大。但我并没有因此就沦为工作的奴隶,你看看我,身体健康、容光焕发。那就代表无论我多么拚命工作,也会记得吃饭、睡觉、健身,更不会忘记女儿的生日……我不是个没有心的工作狂。” 雷因看看他保养得宜的外表、晶亮的眼神,确实像个懂得生活的人,一时无法反驳他,只是仍有些疑问。“听说小姐的婚姻是水先生作主为她订下的。” 水天凡立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雷因在怀疑他,既然不会为了工作牺牲一切,又为何要给独生女撮合一桩商业婚姻? “是我作主订下的没错。但前提是,当时小茵迷死林家小子了。我观察了林永杰三个月,发现他是个颇上进、也有良心的年轻人,这才为他们订定婚约。” 这么说来,水天凡是个很为女儿着想的好父亲喽?雷因觉得过去的认知正在脑海里崩解。 但水天凡却不给他消化的时间,又丢了一颗巨型原子弹。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林永杰也许不是个坏人,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保护我的女儿,想必将来也没有能力管理天威集团。因此我打算取消他和小茵的婚约。” “什么?”雷因吓了一大跳。“小姐知道吗?” 水天凡眉头一皱。“你一定要叫小茵『小姐』吗?” “不然要叫什么?” “叫芝茵或小茵都可以。” “我们毕竟是复健师与病人的关系,直接喊名字未免怪异。”而且水芝茵大概也不会肯。雷因很清楚她对他的反感。 “叫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怪异了。” 一朵疑云蒙住雷因心思。“水先生,之前你并不管我对小姐的称呼的,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当然是因为我希望你和小茵之间的关系能有所改变。”水天凡解释。“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我发觉比起林永杰,你更适合小茵。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女婿?” 雷因的下巴狠狠砸落地上。“水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小姐很讨厌我。” “哈哈哈……”水天凡仰头大笑。“爱之深,所以气之切。小茵是我女儿,我很清楚,她若不将你放在眼里,才不会费心思对付你。” 如此说来,他还得感激她的青睐喽?三不五时把他整成猪头。雷因朝天翻了个白眼。“水先生,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感情的事还是得经当事者同意才能算数,我们这样随口说说是没用的。” 水天凡两手一摊。“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来说,我敢保证你和小茵之间早晚会擦出火花。” 他们之间早就火花迸射,几乎烧成燎原大火了好吗?雷因垂眸不言。 “我今天来,除了跟你提一下小茵的事外,也想安排一个机会,让小茵彻底看清林永杰的真面目,我希望他们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水天凡继续说。 “水先生怎会以为我会破坏小姐和林少爷的感情?”想起水芝茵的泪,雷因早打定主意要想办法挽回她和林永杰的感情了。 “因为你比我更清楚林永杰的为人,小茵嫁给他不会幸福的,而你同我一样不愿小茵受苦。”水天凡说完,转身走了。 客厅里独留雷因,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水天凡真是只老狐狸,居然把他给模透了。 不过,他是怎么发现林永杰的真面目的?又是如何看出他对水芝茵的怜惜的?他明明掩饰得很好啊! “可恶——”他懊恼地抓着一头乱发。 雷因觉得,利用水芝茵和林永杰间的嫌隙乘虚而入,是很卑鄙的行为。 他不想成为一个下流的第三者,更不愿顺了水天凡的意。 尽避他已知道水天凡不是那种为了公司不惜牺牲女儿终身幸福的人,但他还是觉得水天凡的行为称不上光明正大。 他如果真要水芝茵,他会以本身的能力去争取。 可是看着水芝茵为了林永杰,拚命复健、忍受万般辛苦,嫉妒依然化成了恶魔,紧揪住他的心。 “站住!”水芝茵才刚会站,就想去爬楼梯,雷因看得脸都黑了。 他一个箭步街过去,搂住她的腰。 “啊!”她吓一跳,差点拐翻倒。 他迅速将她带离楼梯旁。“你疯了!也不怕摔死。” 水芝茵挥手拨开湿黏的头发,一双晶亮大眼睨着他。“谁不怕死?但我总得试试自己复原到了什么程度。” “那你不会去走步道?爬楼梯做什么?”他把她塞进轮椅里,怎样都不让她再站起来。 “天天走步道很闷的,你知不知道?” “那让周姨陪你踩脚踏车啊!” “我所谓的闷是指,我不想再待在屋里,做同样的复健动作,烦死了!我想尝试不同的东西。”她喘口气,想当初她可是学校内有名的短跑健将,曾几何时,她连走几步路都累得要命。 这场车祸不只重创了她的脚,连身体亦一并残害了。 她真怕就算治好了脚,虚弱的身子也无法复原,一辈子像只病鸡似地活着,那多痛苦? 她一定要好好锻链体力,务必至少恢复到之前的五成,她才有脸去见林永杰。 “那也不能爬楼梯啊!万一跌下来怎么办?”想到她可能再出意外,雷因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昏倒。 水芝茵纤手抹去满头的汗,大眼定定锁住他。 “倘若我复原无望,我宁可死。” 雷因感觉跳动的心脏瞬间被她的话语炸碎。 “只是一点点的挫折你就想死,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拚命求生?你这样糟蹋生命,不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 “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人生都有他的目标,与其庸庸碌碌地活着,我宁愿活得灿烂,哪怕时间短暂如火树银花。”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人只要活着,总有希望,塞翁失焉,焉知非福?又何苦强求那霎时的美丽?” “那是你对人生的看法,我却不同,早在十八岁的时候,我的人生已做好规划,我要在大学毕业的同时嫁给杰哥,一年后为他生下—个孩子,三年后再生一个,我们会组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和他都会尽力抽空陪在孩子们身边,绝不让他们感到丝毫的孤独。每天晚上,我们要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我们的家要时时充满人声笑语,不管是谁,一旦回到家中,绝对可以得到一句温柔的慰哄——你回来了,今天一天很辛苦……”她滔滔不绝地述说着,没有发觉,两行清泪正洗渍着通红的颊。 他听得出来,她说的不只是人生规划,那根本是她自幼至长的梦想。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有水芝茵、有林永杰、还有两个孩子……却不会有雷因。 他的心蓦然抽痛。 “你真的以为只要你能复原嫁给林永杰,就会拥有幸福的未来?” “谁会这么蠢,以为未来没有变故?但你不能否认,这是个机会。以杰哥温柔的个性,他一定会好好对待我的。”她对林永杰的善良深具信心。 “也许在顺境的时候,他是会好好照顾你。可你想过没有,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林永杰是个足以承担压力、解决困难,进而保护家人的人吗?” 闻言,水芝茵带泪的眸子雷光电闪。“你到底想说什么?” 雷因并不愿在林永杰背后说他坏话,那是无耻的人才会干的事。 但他更不想见水芝茵沉迷在梦境中,误了一生。 或许为水芝茵着想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出发点还是为着自己的。他希望她偶尔在想林永杰的时候,也能想想他…… 懊死!他根本就落入水天凡的陷阱了。 水天凡若没提要解除水芝茵和林永杰的婚约,转而撮合他和水芝茵,他对她永远只敢远远欣赏,绝不至于出现奢想。 但水天凡提了,无形中让他对她的独占欲越发强盛。 可恶,他受不了水芝茵继续作梦下去!尤其在他得知林永杰根本已经变心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你的计划终究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征询过林永杰的意见吗?也许他的未来并不想跟你走在一块儿。” “我们已经订婚了,将来势必要结婚,成为一家人。” “要成为一家人,前提得是你们结婚了。可你也别忘了,就算结婚,也有可能离婚,这世上没有谁与谁的人生是交织成一线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雷因——”她猛地站起来,一步跨过去,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但你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雷因从来不是个乖乖任人欺负的人,别人给他一拳,他保证回以十拳。 但这一刻,目睹水芝茵因愤怒而肾上腺素激增、不靠任何支撑地站起来,他彻底呆了。 无法抑制的狂喜自心底涌出,几乎从全身每一个毛细孔爆出来。 “你……”他看着她,好象她是天地间仅剩的唯一珍贵的宝物。 水芝茵的心脏控制下住地狂跳起来。 她从没被人如此热切地凝视过,这一刹那间,好象有两道火焰从他的眼底喷出,直射入她的灵魂,令她所有的理智和意识,完全随着他的情绪起舞。 “芝茵!”过多的兴奋让他开心地抱起她。“瞧瞧,你能走了,不靠任何支撑,你可以走路了。天哪,你能走了!”他哈哈大笑,不停抱着她转圈。 她只觉得他的话像是某种震撼人心的音符,一阵一阵地敲进她心里。 瞬间,她懵了。 “我的好宝贝,你真是进步神速,我敢保证要不了多久,你又可以在沙滩上漫步、在草地上奔跑了。”他太高兴了,比当年自己从人生的谷底爬起来更加开心。 终于,她体悟了他的话语、他的感受。 “我……好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瘫坐轮椅近五个月,她总算又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了。 “快了,就快了,你一定会痊愈。”他喜不自胜地抱紧她,欢乐的唇印上她的额。 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滴进她干涸已久的心灵,又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发芽成长了…… 是什么呢? 她的心依然在狂跳。 “啊!”她大声欢呼。“我又可以走了。”她奸高兴,只是……为什么雷因看起来似乎比她更开心? 晚上,水芝茵在周姨的服侍下洗浴完毕。 “小姐,今天要敷脸吗?”周姨问。 尽避行动不便,水芝茵却从没有荒废过保养的工作。 她笃信一句话,女人的青春是靠着勤劳和金钱打造出来的。 她从十二岁就慎选保养品,日日保养,这才养出一身仿佛可以掐出水来的白女敕肌肤,不必化妆也不怕人细看。 她对自己可以这么有恒心、有毅力而深感佩服。 常常,她会幻想着,未来夫婿在新婚之夜发现她是如此的完美无瑕,该会如何欢欣? 饼去,那惊喜的脸庞总是林永杰。 可不知为何,今晚,林永杰的脸孔有些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雷因;那个满头白发的欧吉桑。 她忍下住皱了下眉。“周姨,如果……我是说如果……嗯,你突然希望某人将目光定在你身上,欣赏你、赞美你,这代表什么意思?” 周姨想了一下。“喜欢他吧!” “可初认识的时候,你明明就很讨厌他啊!日后有可能变成喜欢吗?” “爱极就容易生恨,同理,极恨也多是由至爱转变而成。不管怎么样,有感觉都比没感觉好。” 水芝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姐,你要敷脸吗?”周姨掩嘴打了个呵欠。夜深了,赶快服侍完她,她想去睡觉了,若水芝茵一直拖延下去,她不知几时才有办法上床休息。 “等一下。”水芝茵摇摇头,半晌,像下了什么决心,对周姨说道:“周姨,麻烦你把电话拿来给我。” “小姐要打电话给老爷啊?”八成是要告雷因的状,又有好戏看了。周姨好高兴,忙不迭取来无线话筒给水芝茵。“电话,小姐。” 但水芝茵拨的却不是水天凡的电话号码。 她打给了林永杰, 电话响了十几声,终于有人接起。“喂——”是个女人,沙哑爱娇的声音很容易就能猜出她才经过一场巫山云雨。 水芝茵的心狠狠一沉,却没有挂断电话,出生商人家庭,她从小听多也看多了男人以应酬为名、行出轨之实,那么容易就动摇,如何做水天凡的女儿? “我是水芝茵,麻烦请林永杰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吓了一大跳。 一阵慌乱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过来,水芝茵几乎可以预见林永杰的狼狈。 好半晌,林永杰终于接起电话。“喂,芝茵吗?我是杰哥,刚才几个同事在这里喝酒,没什么的,你千万别误会。” 水芝茵没有质问,林永杰已叽哩咕噜地解释一大串,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奇怪的是,水芝茵只觉难受,却不怎么心痛。 之前她明明很重视他,甚至完全不愿他见到她一丝一毫的不好,她应该是很喜欢他、甚至爱死他才对,怎么发现他出轨了,她只有淡淡的悲伤? “我一直是相信你的。”她的声音冷静外,尚带着一丝寒意。 “那就好。”林永杰松下一口气。“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瞬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形成。 “杰哥,爸爸说,希望我们提早结婚,看喜气能不能让我的病跋快好,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明显地传来一记深重的吸气声。 “结婚?”林永杰叫得好象天在这一刻塌下来了。 “你不愿意?” “我……”他是不愿意,但却说不出拒绝。 “我知道,我残废了,我配不上你,如果你真想取消婚约,我不会怪你的。” “不,我岂是那种没良心的男人。”一时意气下,林永杰大喊。“无论如何,我会遵守约定和你结婚。” 和她结婚是为了守信吗?水芝茵的心麻麻的。 “那……改天再请你过来详谈结婚细节了,晚安。” “晚安。” 水芝茵挂断电话,淡淡的苦笑漾上唇角。 雷因是个有话直说、敢做敢当的男人。他爱恨分明,重情重义。 林永杰则是个温和善良的男人,为了不伤害旁人,尽避心头百般不愿,还是会努力负起责任。 他们都不是坏人……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也没有所谓的坏人,不过为什么这一刻,她竟恼起了林永杰的“善良”? 第八章 林永杰不愧是个善良的好人,答应结婚后的三天,他就亲自上门来提亲了。 不过他最近日子过得似乎不太好,整个人消瘦很多,带着两个黑眼圈,脸上也有一堆青青紫紫的伤痕,像是……被狠狠揍过一顿。 他的到来不只让水芝茵吓一大跳,整个水家都骚动起来了。 这栋山中别墅从没这样热闹过。 水天凡接到通知赶回家时,衬衫的上下钮扣甚至还扣错了,这大概是他今生最大的一次失误。 雷因本来在上课,一听闻消息,连向教授告假都来不及就匆忙赶回,想来那一科他是当定了。 当所有人来到别墅,就见林永杰端着慷慨赴义的表情递上聘礼。 “水先生,我是来履行承诺的。”他连“婚约”二字都说不出口。 水天凡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毫无预警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也许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只有雷因明白,水天凡八成早就知道林永杰另结新欢,对他大失所望。但如今,他果敢负责的态度却让人对他改观。 不过雷因倒觉得林永杰根本是个白痴,不喜欢就直接说啊!做什么搞得好象要上刑场似地悲壮? “你真的愿意娶我?”不可置信的声音发自水芝茵的檀口。她俏脸胀红,粉女敕的唇剧烈地抖着。 看得出来,她对于初恋情人的守信重义是很开心的。 雷因几乎想冲上前,扳过她的肩用力摇晃,告诉她不是发自真心,这样勉强结合的婚姻是不会有幸福的。 林永杰慨然一颔首。“男子汉大丈夫了言九鼎,既然当初我答应娶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多少人阻止,我还是会娶你。” 好一番慷慨陈辞!雷因几乎想掉泪了,更别说其余当事者。 当事人水芝茵闻言,激动地泪悬双瞳。 她纤细的双手用力握紧轮椅把手,脑海中他之前的背叛已全数消失,只剩下此时此刻的重情重义。 仿佛有一股烧灼的力量从她头顶灌入,她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完全不靠任何人搀扶。 哇!雷因心一凛,知道这是肾上腺素作祟,她的情况虽已改善不少,但还没到可以行动自如的地步。 他不敢惊动她,担心她在受惊之下会跌倒。 像水芝茵这种下半身受过重创的病人,在复健饼程中,是很忌讳摔跤的,一定要小心看护。 在雷因不着痕迹地走到水芝茵身边,正准备扶住她时,现场所有人均屏息以待。他们都被雷因严格训练过了,很清楚护理的基本常识。 但林永杰哪里懂得。 他一见水芝茵站起来,随即兴奋地冲到她身边,速度可比正蹑手蹑脚慢慢走的雷因快多了。 “你可以站了——”他大叫。 瞬间,神奇魔法消失,水芝茵慌乱地惊叫一声,两手虚空乱抓,急着想找东西扶。 林永杰霎时呆了,深深的失望充满他全身。 他忘了要去扶水芝茵。 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多数人遇到重大打击的时候,都会惊慌失措,尤其,林永杰又从未接受过医护训练。 他光处理自身激动的情绪都没空了,又如何能冷静面对这乍起的变故? 水芝茵缺少扶持,抖动的双腿一弯,眼看着就要往地面跌去。 “扶住她啊—你这笨蛋。”雷因大吼。 “什么?”林永杰吓了一大跳,所幸他的手还是下意识地往前伸。 “啊!”水芝茵整个人挂在他的手臂上。 林永杰给她拖得双手一沉,脸色剧变,完全苍白。 他从没想过照顾一个人的负担是这么地重,就像她此刻瘫在他怀里的重量,几乎要拖得他整个人往下垮。 而婚姻是一辈子的,如果他还有五十年的寿命,那岂不代表他还得背负这份沉重的负担五十年?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他受不了。 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真的很恐慌,忘了那份沉重代表着一条生命,他只想摆月兑,离开这恐怖的地方。 所以他把水芝茵往前一推。 她惊恐地张大眼,耳朵里清楚听到心中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对林永杰的爱到底有多深,她自己也不清楚。 然而,此刻她已明白,她与他之间是再难有结果了。 很可笑,她没有流泪,明明每个细胞都在呐喊着疼痛,但泪水就是被挤压在深深的心底,无法释放。 她觉得无奈、悲哀……绝望。 明知自己变成这样子,是不再有条件高攀他了。 但刚才他承诺要娶她的那一刻,她心底的欢喜却是再真实不过。 要给一个人至深至重的打击,不是拚命地欺负她,而是给了她希望后,再亲手毁灭。 她有一点点恨林永杰,他可以毁婚的,但他却偏偏用了这种最残忍的方式伤害她。 他根本不是善良,他是愚蠢。 水芝茵被林永杰推得撞到轮椅,雷因简直要气死了,他小心翼翼照顾、呵护的宝贝竟被这样对待,他狠狠一拳揍飞林永杰。 “闪一边去!”他已经来不及抱住她了,只能往地上一扑,当她跌下时的肉垫。 砰!她准准地摔进了他的怀里。 “呃!”他倒抽口冷气,胸口隐隐抽痛。 “雷先生。” “小茵。” “小姐。” 一堆人卯足了劲往前冲,准备救人去也。 今天,山间别墅热闹异于平常。 幸好,水芝茵虽摔了一跤却安然无恙。 但雷因的怒火,可就烧得滚滚腾腾了。 如果可以,他绝不让水芝茵嫁给林永杰,林永杰根本就不懂怎么照顾她。 但水芝茵喜欢林永杰,雷因再不甘,还是得认输。 水天凡问他:“有没有想过把小茵抢过来?” 雷因只愣了一秒钟,干脆地回答:“人又不是货物,可以抢来抢去。” 王婶说:“情场如战场,要赢得感情,一定要勇敢作战。” 雷因想了想。“但感情是双方面的,不是我想怎样就可以怎样。眼下最要紧的是,芝茵喜欢姓林的小子。” 小梅道:“何不让小姐转而喜欢雷先生?” 雷因翻了个白眼。“爱情如果这么容易被改变,天下早就太平了。” 周姨干脆告诉他。“你先主动去追求小姐吧!” 雷因回得振振有辞。“我一直在追她啊!但她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这倒让人好奇了,雷因从未表态过,几时追求过水芝茵了? 雷因细数对她的呵护行为,包括晚上帮她盖被子,为她倒茶送水,给她捏脚、穿鞋、扶她走路…… 所有人一致认为雷因还比较像水芝茵的老爸。 倒是水天凡红了脸,因为发觉自己有些亏负为人父亲的责任。 他们建议雷因向水芝茵说些甜言蜜语、送送玫瑰,甚至折几只纸鹤给她,女孩子最吃这一套。 雷因大喊。“那种东西一点都不切实际,为什么会喜欢?” 雷因是笨蛋,感情的笨蛋;难怪他活到二十九岁没谈过恋爱,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 一群人被打败了。 只有雷因不气馁,他认为保障水芝茵的幸福是他毕生最大的愿望。她若坚持要嫁林永杰,他就要把林永杰训练成一个一流的看护,让他能无微不至地照顾水芝茵。 因此,林永杰悲惨的生活降临。 雷因要他请一星期的假待在山间别墅里,跟水芝茵好好生活,学着看护她。 林永杰一头雾水,在他一时意气推开水芝茵后,他很努力地赔罪,总算得到大家的谅解。 然后从雷因口中,他也知道水芝茵伤势虽重,却还是有复原的机会,只要好好休养,三年五载过去,她又能如常人一般了。 他很高兴他的婚姻不会变成一场灾难。 “既然芝茵会痊愈,我有必要再学看护吗?”他不懂。 雷因狠狠瞪他一眼。“你们就快结婚了,在婚礼举行前,芝茵势必无法恢复,你不学着照顾她,将来两人一起生活时要怎么办?” 林永杰大惊。“我……我可以把婚礼的日期延到她痊愈后。” 雷因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林永杰知道这个男人火起来会有多可怕,他拚命解释。 “请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毁婚,不管芝茵需要多少时间复健,我都会等的。” 这一瞬间,雷因由人化为恶魔。 “你的意思是,你只想跟身体健康的芝茵一起生活,倘若她一天不复原,你就不娶她?” 林永杰呆了。他的话可以这样解释吗? 但是,他确实不想娶半残的水芝茵,那样哪叫娶老婆,根本是给自己添麻烦嘛! 如此一想的同时,他又深觉自己的想法过于卑劣。 一时间只见他脸色膏红白缘不停转换,可比万花筒精彩多了。 雷因气得火冒三丈。这个只想享福利、完全不愿尽义务的浑蛋,他决定使出比平时严厉百倍的手段训练他。 “我一定要改掉你懦弱的劣根性。”他大叫。 林永杰发现情况不对,正想跑。“你……你别乱来喔!我好歹是林氏企业的总经理,我爸妈要是知道你软禁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很可惜,有关这个问题,我已经请水先生向你家人解释过了。他们都很赞成你在婚前与芝茵多多相处、培养感情。当然公司方面也请好假了,你就安心在这里待下来吧!”雷因狞笑,不给林永杰拒绝的机会,将他深锁在别墅中。 “放我出去,你不能这样待我!” 有一段时间,别墅里不停回荡着这样悲切的叫声。 最近,林永杰发现自己变得比较多愁善感。 他居然会一边看着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卡通,一边掉眼泪耶! 那好象在说他的故事,一个英俊潇洒、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却饱受欺凌,只能躲在墙角数着满盘红豆、绿豆,悲叹自己失去的青春岁月。 而想当然耳,那位残酷凌虐好男儿的恶魔就是雷因。 每天每天,雷因都会叫他做很多事,举凡洗衣、打扫、煮饭……说错了,是为水芝茵按摩、捏脚、帮助她做复健啦! 其实照顾未来老婆本来也不算什么,但他好歹是林氏的少东,从小养尊处优,向来只有别人服侍他,他几时服侍过人了? 但雷因却偏偏要他亲自动手。 “我有钱,难道不能请看护吗?”林永杰大声抗议。 “不能。如果你想成为芝茵的丈夫,就得知道她生理、心理的大致需求。”雷因一巴掌揖在他头顶。 林永杰好冤枉。“水伯伯也没有凡事亲力亲为,还不是花钱请了你们这些看护。” “但水先生好歹努力上了几堂复健课,也懂得如何为芝茵热敷、电疗,帮她止痛。” “咦?水伯伯有时间做这些杂事?” “什么叫杂事?照顾最亲密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雷因痛骂道:“水先生不管工作再忙,都会抽空关心芝茵的情况,难得一个月一次的休假也会过来照顾女儿,你这个做人老公的,难道要凡事假他人之手?”他本来也以为水天凡是个只顾工作,完全置亲情于不顾的男人。 但长期相处下来,他发现水天凡只是如多数东方男人一样,不擅长表达感情,其实他是很关心女儿的。 对于雷因提出来的各项要求,水天凡无不全力配合,只差没去考一张看护执照,否则水天凡自己也可以看护女儿了。 不过说到这点,有件事就颇让雷因纳闷了,他不只一次向水天凡提起,周姨的护士资格似乎颇有问题,她有很多观念都很奇怪。 可水天凡却始终装作听不懂,以至于周姨仍继续留在水家,三不五时跟雷因恶作剧一下。 但串好,周姨只在没外人时才与他作对,一旦面对外敌时,她是很有同仇敌忾之心的。 所以最近比较倒霉的,该属林永杰了,谁让他上回将水芝茵给推倒了呢?雷因一点都不同情他。 可怜的林永杰,这辈子大概就属这段日子过得最凄惨了。 “雷先生的话是没错,我也想为芝茵尽点心意,可是我事业做得这么大……” “混帐!”雷因化成暴龙了。“事业可以跟家庭相比吗?” 林永杰发誓,他绝不是个胆小之人,不过此时此刻的雷因太恐怖了,他完全不敢跟他辩驳。 “我知道了,你别叫这么大声嘛!” “你能够了解最好。”雷因恶狠狠地瞅着他。“还有,刚才那番话绝对不能让芝茵知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这么凶,林永杰人在屋檐下,又岂敢不低头。 “现在,拿着按摩油跟我进来。”雷因一个命令、林永杰一个动作。 这样说也许很没良心,但水芝茵最近每回看到雷因和林永杰都感到一阵好笑。 尤其是林永杰那张倍觉委屈的脸,更是……好吧!她是个没良心的女人,见到未婚夫被如此恶整,她不仅不感到心疼,反而有股报复快感。 “早安,芝茵。”林永杰颤着唇笑。“我来帮你做按摩了。” 水芝茵月复内直打鼓。也许到现在,林永杰都不相信自己也有服侍人的一天吧? “谢谢。”她没拒绝。 林永杰微抖的唇迅速垮下,以着祈求的眼神凝视她,希望她开口向雷因求求情,早日放他月兑离苦海。 而水芝茵也如过去的每一次,让他失望了。 她掀开腿上的毛毯,露出一双白玉美腿。但此刻,林永杰只把它们当成金华火腿,恨不能啃上两口泄愤。 “我技术不太好,也许会弄痛你。”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雷因狞笑打断他的妄想。“我不介意把我的腿借给你练习一会儿,等你能掌握诀窍,再正式上场为芝茵按摩。” 林永杰的五官整个垮了。雷因可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他已经很清楚他鞋子的尺码,不须多加研究。 “不必了,雷先生昨天说过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出错。” “那就麻烦你了,林少爷。”在水芝茵面前,雷因对林永杰的态度一直非常客气。 但水芝茵终究不是笨蛋,不会看不出雷因私底下对林永杰的欺负。 她知道,雷因是在吃醋。 不过雷因从未主动说爱,她也不会表白。以她目前的身体,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她不想连累雷因。 可惜雷因还当她是对林永杰旧情未了,妒火已经悄悄蛀蚀了良心。 “喂,还不动手?”他催促林永杰开工。 “芝茵……”林永杰企图做最后挣扎。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帮女人捏脚,他真的觉得很难堪。 水芝茵只当没看到,颔首轻笑。“不好意思,杰哥,辛苦你了。”意思很明显,林永杰是逃不掉了。 林永杰颓丧着脸,打开按摩油就想往她的脚上倒。 “林少爷,”雷因语如冰珠。“你似乎忘了什么事。” 他呆呆地张大嘴。 “热水。”雷因提醒。 林永杰恍然大悟。“要先用热水擦过芝茵的腿,再开始按摩。”他说着,依然蹲在地上,与雷因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雷因终于受下了,开口:“那你还不去端热水,蹲在这里做什么?” “咦?我去?” “不然谁去?” “我以为叫一声就会有人把水送来。” 雷因笑得更咬牙切齿。“不好意思,这里不是饭店,没有客房服务,得麻烦林少爷亲自动手。” 看他额头上青筋暴跳的样子,林永杰再白痴也知道踩到地雷了。 “我立刻去端热水。”他飞快地跑进浴室,提水准备给水芝茵擦脚。 在等待林永杰端水的期间,雷因注意到水芝茵有趣的视线,一时之间竟不敢看她。 不知道她会不会气他欺负她的未婚夫? 好吧!他承认他是很看不起林永杰那个公子。说好听点,他是善良,舍不得伤害人;但实际上,这样犹豫不决,反而伤人更深。 在雷因的眼里,那个不识现实的大少爷根本愚蠢到家。 水芝茵实在太没眼光了,居然会看上他。雷因越想就越觉得泄气,越无法忍受水芝茵的视线。 “你没话要跟我说?”他语带嘲讽。 “你想我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和,竟一点也没有愤怒之情。 他反而怔了。 她依旧笑咪咪地看着他。 他全身发热,觉得双颊好象要烧起来了。 两个人、四只眼,就这样紧紧相系,恍惚间,好象有一阵火花在半空中爆开。 他俩不约而同别开脸去,双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又是同时间,他们各自抬头,胶着的目光紧锁住对方。 之后他们发现,两人的眼神再也无法离开彼此。 那在半空中闪烁的火花似乎化成了细线,将两人完全绑住。 第九章 “人哪,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林永杰抬头凝望漆黑的夜空。 快过年了,却来了一波冻死人的寒流,让本就冷清的山间别墅结起霜来,更显萧索。 之前雷因答应过,不管他能不能学会护理基本知识,基于中国人对于年节的重视,他都会放他回家吃年夜饭。 为此,林永杰照三餐数馒头,就盼着除夕赶快到,他好月兑离苦海。 谁知在别墅里生活了几天,他竟也渐渐习惯了这平淡的生活,如今要重回忙碌的都市,他反而有些情怯。 而且,看护水芝茵的工作,也并非他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也许是因为别墅里有三名人手轮替,真正要他做的事其实不多吧! 雷因一直给他一种观念,看护病患是项需要体力、耐力的工作,不要把神经绷得太紧,紧张、焦虑不会让人把事情做得更好,只会让人崩溃。 雷因说,抱持着愉快的心情工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在这之前,林永杰根本无法想象,工作也会带来快乐。 堡作就单纯只是工作,要寻欢作乐,那是下班以后的事。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公私分得很清楚。 直到雷因教会他,什么叫寓工作于娱乐,仿佛打开了他生命中的另一扇窗。 他开始享受在别墅里的生活,享受照顾他的小未婚妻,享受她偶尔投过来欢喜的眼神…… 也许他到现在,才真正学会怎么去爱自己未来的妻子。 或许现在就跟水芝茵结婚也不错,他忽然有这种想法,便跟雷因提起。 “雷先生,倘若我和芝茵结婚,你愿意继续接受我的聘任,当芝茵的复健师吗?” 雷因闻言,像被狠狠揍了一拳。 “雷先生?”多亏林永杰推他一把,雷因才总算回过神来。 “你再说一遍?” 林永杰虽感纳闷,但被欺负惯了,倒也不敢反驳,乖乖回答。“我是说,我和芝茵结婚后,雷先生愿不愿意接受我的聘请,到林家帮助芝茵做复健?” “你跟芝茵结婚?”瞬间,雷因变成只会模仿的鹦鹉了。 “我们结婚有这么奇怪吗?”林永杰不解。“我跟芝茵本来就是未婚夫妻,早晚要结婚的。” “但你之前不是一直强调,要等到芝茵完全康复才肯履行婚约?” 林永杰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现在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太自私了啦!婚姻不可儿戏,不能够有利时就在一起,否则就分开。如今,我想经营一段经得起风雨的婚姻。” 霎时,雷因有一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的心好痛。 “你想清楚了没?婚姻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紧随快乐而来的是数之不尽的责任与义务,你真的有办法承受这一切?” “我不敢保证。” “那你还说什么要娶芝茵的浑话?” “但教我要努力学习承担责任的,不正是雷先生你吗?”林永杰用力拍着胸口。“我真的很有心想去学。” 雷因一阵晕眩。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林少爷……”他笑得像嘴里被塞进大把黄连。“那个……结婚的事并不急,或许……你可以再多考虑些时候……” 林永杰面露狐疑之色。“雷先生,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跟芝茵结婚?” 雷因一时哑口无言。他不希望水芝茵与林永杰结婚吗?废话,谁想看到心上人嫁作人妇,新郎却不是自己? 而且,林永杰也不是什么好对象,谁知道他会不会善待水芝茵? 但……转念一想,林永杰这几日已算成长许多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坏人,不过养尊处优惯了,缺少为人着想的心和足以承担家庭责任的肩膀。 只要稍加磨练,他很快便能改掉陋习。 月兑胎换骨后的林永杰,应该会懂得珍惜水芝茵。雷因知道,他应该祝福他们才是。 然而—— 他还是想跳脚、想大骂、想把水芝茵抢过来……他……唉!他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雷先生?”林永杰追问。“你真的反对我与芝茵结婚?”他一直以为雷因把他困在这里,就是为了逼他娶水芝茵,怎么事情好象越走越奇怪了? 雷因脸颊不自然地扭了几下,还是控制不住暴吼出声。“当然反对啦!” “为什么?” “因为我……” 啪!可怜的雷因,首次心情大剖析就被周姨狠狠一记巴掌捣飞上九重天,再不复见。 “噢!”雷因抱着脑袋,吃痛地弯下腰去。“谁打我?” “雷先生,你还好吧?”林永杰一面扶雷因,一面给了答案。“周姨,你好端端地干么打人?” “不好意思,林少爷,因为你们谈得太入迷了,都没听到我的声音,我才不得不用一种比较惊人的方式叫人。”周姨皮笑肉不笑的。 一巴掌打得人眼冒金星,也的确够惊人了。林永杰同情地望了雷因一眼,问道:“不晓得周姨叫我们有什么事?” “我是来请林少爷听电话的,林老夫人有急事找你。”周姨说。 “妈妈向来很少出佛堂的,怎么会打电话来这里找我?我去看看。”林永杰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客房接电话。 待林永杰一走,周姨抬脚又踢了雷因一记。“你竟敢破坏小姐的婚事?” “之前你不是也鼓励我追芝茵?”雷因好冤枉。 “之前是因为林少爷有意拒婚,我想没鱼虾也好,才赞成你跟小姐在一起,但现在林少爷又肯娶小姐了,你就不准再破坏。”周姨翻脸比翻书还快。 “哪有这种事?”雷因大叫。 “怎么没有?而且小姐本来就此较喜欢林少爷,他们才是天生一对,你敢再破坏,我一定告诉老爷。”周姨气冲冲地又准备去告状了。 这一回,雷因完全无言以对,因为连他自己都很唾弃自己卑劣的行为。 强抢一个对自己无心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雷因一直知道水家很富裕,如果没有钱,不可能为了女儿伤后疗养,还特地在山中买间别墅,再雇一堆人照顾她。 只是在今天以前,他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金钱的万能…… “这台钢琴你从哪儿弄来的?”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该是九年前他被称为二十一世纪的贝多芬,巡回世界演奏时的乐器。 那时候,他年轻英俊、声誉正隆,夜夜周旋在豪门夜宴中,身边徘徊不去的是各国名门闺秀。 他们赞他是天才,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音乐奇葩。 而他也深陷其中,眼里、心底除了钢琴外,再无其它。 他孤高不群,觉得那些不懂音乐的人都是笨蛋。 后来有人说他冷傲,总是远远地围在他身边,不敢靠近一步。 可是他们也从来没有远离他,因为人们总以为,天才就该特立独行。 他被捧得高高的,仿佛与天上的神只并齐,直到…… 那一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他在美国,放眼望去,到处都飘着瑞雪,整个世界被染成白色。 家家户户都在唱赞美诗,盛赞主的恩德。 那些歌唱得五音不全,雷因不懂,没有相称的好歌喉,为什么要糟蹋好音乐?这根本不叫赞美,而是亵渎。 那时他才二十岁,已经走到人生最高峰,从未遇过挫折;这样的他是不懂得替人着想的。 而他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高高在上,直到那一刻,一个急着回家陪孩子过平安夜的父亲,开车撞上他…… 那本来应该是场小车祸,如果路面没有结冰、如果他没有专心骂着那些侮辱圣歌的人、如果他稍微有些警戒心的话…… 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所以他不仅被撞飞出去,更弄折了一双手。 一个失去双手的音乐家,再也没有价值了,往常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最后,他变成孤单一人。 他没有朋友,唯一懂他、而他也愿意接受的,只有音乐。 可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它也是最先离弃他的。 他一无所有了,从天堂狠狠坠落地狱。 然后,他开始藉助酒精麻痹神经…… “唔!”他痛苦地捣住脑袋。 从二十岁到二十一岁,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他的记忆非常紊乱,每次他想回顾,头就会痛得好象有千百个小人手持锄头在里面敲击。 后来医生告诉他,那是一种人体的自我保护,对于过于悲恸的事情,在心里还无法承受的时候,身体就会自动将它掩埋,而原因只有一个——为了活下去。 总之,当他再度清醒时,已是次年的圣诞节。那年,天气好冷,纽约整整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雪。 他和一堆流浪汉缩在地铁站,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仅仅一年的时间,他白了发,面容沧桑,再不复之前的意气昂扬。 然后,不知是被何物所触动,他猛然回神,发现身边躺了四、五具尸体,都是被冻死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中,他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又感冒发烧,居然还能活下来! 也许还不到他死的时候吧!突然,他有这样的念头。 于是,他回到住处,卖掉所有会让他回忆起过去的东西,孑然一身地远赴德国,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过也总算活下来了。 然,猛地回神,二十九岁的他竟已被称为中年大叔。这是他至今不解的事,他有这样老吗? 记得当年,他也曾是众家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呢! 虽然他不曾为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心动过……好吧!他承认,他觉得那些只会尖叫的女人很蠢。 可现在想想,当年是年轻不懂事,现在则成为被唾弃的怪叔叔,以至他保持清白到二十九岁,会不会太逊了? 思绪越走,越偏往奇怪的方向。 他的表情乍忧还喜,水芝茵就这样看着他半个小时,发现他唇角的弧度越抖越剧烈,点点疑云渐浮心头。 “你这家伙,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她冷眼瞪着他,颇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他没发觉,迳自陷入沉思,懵懵懂懂地道:“记得有一回,我半夜一时兴起想练琴,走到琴室一看,管家正跟他的女朋友在钢琴上做的事,气得我几乎当场拿刀砍人。” 她瞄了钢琴一眼、又瞄了他一眼,眸底开始爆出火花。“然后呢?”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我当年怎么能只专注于神圣的乐器被轻慢一事,完全不会想歪?” “那代表你那时候纯真无邪。” “我倒觉得是太蠢了,什么好事都没尝过,万一就那样挂了,岂不可惜?”这几年他真的变了很多,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孤高冷傲的音乐天才。 唉,残酷的岁月终是让王子变成的中年大叔了。 “雷因——”想都不必想,水芝茵捉起手边的抱枕丢过去。 “哇!”雷因幻想过了头,一时没防备,给打得脑袋一歪。“你干什么?” “教训一个大。”二话不说,继续丢抱枕。 “想想也犯法?”他东移西闪。 “是不犯法,不过犯我的忌讳。”她拚命丢。抱枕丢完就丢面纸、毛毯、枕头……可不管怎么丢,她都没想到要去动旁边的花瓶、电话。 换作过去,她恐怕连椅子都砸过来了。 可如今,无论她如何火,总还是惦着他的生命安全。 这算不算是种进步?雷因恍惚地想着,顿时感到心情一片明朗。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不是吗? 大战过后,雷因收拾妥房间,端来热水,准备为水芝茵按摩。 “杰哥呢?你不是要训练他?”她其实不大想让雷因按摩,不是讨厌,而是,她越来越在乎他的一举一动。 当他的手像弹奏乐器似地在她的腿上活动时,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恨不得那时光能持续到天长地久。 他拧毛巾的手一顿。“芝茵,你……很喜欢林少爷?”问话的同时,他的视线一直在闪避她。 “为什么这样问?” 要告诉她,林永杰终于决定娶她了吗?还是说,直接表白,请她做个选择? 其实根本不必想,雷因也知自己必败无疑;没有外貌、没有金钱、没有家世,他拿什么跟林永杰拚? “没有,随口说说而已。”他还是退缩了。“林老夫人突然打电话过来,林少爷去接电话了,所以今天由我来为你按摩。还是你宁可要等林少爷?” 她的心里是宁愿要林永杰,至少,林永杰不会让她心慌意乱。 可雷因沮丧的表情让她说不出口,她终是选择了令他开心的答案。 “不必了,麻烦雷先生吧!” 他默然,静静地拧毛巾为她擦腿。 那水绝对不会太热,雷因是很认真的人,说要用四十度的水擦身,就不会让水温相差超过五度。 但为何她的脚这么热?凡是被他碰过的地方就好象埋下了火苗,就算他的手移开了,那火焰依旧在燃烧。 她的脸红了,大滴大滴的汗水浮上玉颊。 也许,她会就这么起火燃烧也说不定…… “你一定要叫我雷先生吗?”突然,雷因一句话浇熄了所有的火焰。 “啊?”她一脸呆滞。 他的脸微微泛红。“我是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毕竟,我也叫了你的名字。”虽然也忘了几时开始喊她的名,反正不知不觉就喊了,而她也没拒绝。 轰地一声,她体内的火焰变成原子弹爆发了。如果雷因有注意,他一定会看到,她的头发在瞬间竖了起来。 但他没瞧见,幸好幸好。她努力平抚狂乱的心跳。“雷……雷因……” “嗯,芝茵……”他的脸更红了,像煞鲜艳的石榴,令人垂涎欲滴。 好可爱。她狂猛地呼吸着,好想咬上一口。 “雷因。”她又喊。 “芝……芝茵……”哇!他的脸爆红。 她竟然觉得情潮汹涌、血液奔腾。 “雷因。”忍不住,她伸出手轻触他通红的脸。 他猛地跳起来,圆睁的眼直直地瞪着她。 瞬间,她错以为自己变成了采花大盗,可是……真的太好玩了。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整个人兴奋得像发出光芒。 雷因心底大叫不妙。“你……你想干什么?” 天哪!听听他的话,真把她当成登徒子了。 可就因为这样,她更想欺负他。 “我能干什么?”她拍拍自己的腿。“我连走都不能走,只是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残废。” “不会的。”雷因果然上当。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她的手。“相信我,你的情况一直在好转,你一定可以恢复的。” 难得他自投罗网,水芝茵当然不会放过。 她一个倾身,状似不经意,但绝对是故意的:她低下头,以唇轻擦过他的唇。 那接触只有短短三秒钟,也许更少,可挑动的心弦却震动剧烈,像正面临十级地震。 不只水芝茵心跳如擂鼓,雷因更是瞠目结舌,一双眼珠子瞪得像快要掉下来。 “你……”他指着她,羞窘的脸渐渐变得精悍,还有一丝骇人的厉气在凝聚。 她没料到玩火自焚的后果是这般恐怖,忙不迭地转动轮椅往后退。 “对不起,纯属意外,你别在意喔!” 他瞠她一眼。“如果这是你的初吻,你能不在意吗?”那字字句句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初吻!”原来那是他的……她模着唇,忽然觉得上头的热度更高了,烧得她开始晕头转向。 作梦也想不到,一时的兴起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她不免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喜悦。 她居然是他第一个亲吻的女孩!一想到这件事,她就觉得身体像要飘起来。 “你会买到那架钢琴,应该是知道我的过去了吧?”他的喉咙像夹着砂纸,声音异常沙哑。 那是当然的。几个月前,她讨厌死他了,想尽办法要赶走他;为此,她请人调查了他的祖宗十八代,以期找出他的弱点,一举击垮他。 知道他过去的经历后,她十分讶异。这架钢琴就是那时候托人在瑞士买到的,她也不知道他的钢琴怎么会沦落到那里去。 然后,上星期钢琴空运到了,但她对他的感觉已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如今,钢琴已不是用来对付他的道具,而是她向他示好的媒介。 她俏眸凝视着他。“我知道你曾被称为二十一世纪的贝多芬、音乐界的奇迹、拥有神赐的……”她说不下去了,看着他一双扭曲的手,喉头整个哽住。 “别哭,反正不能弹琴也不会死。”他脸上有着淡淡的落寞。 她一时无言以对,低下头,两行泪滑下粉颊,像煞红玉上点着两粒晶莹剔透的水晶,美不胜收。 他心里对她又爱又怜。“我是真的已经释怀了。” 她知道,否则他现在不会活得这么好。但她心痛的是他挣扎着要放弃的那番心情,那一定很痛很痛,就好象之前她明明很想念林永杰,却因为不想连累他,不得不拚命告诫自己不可任性骚扰他一样。 那时,她真的好恨自己为何如此倒霉,这世界天天都有人发生车祸,撞死了也就罢了,偏偏她却伤着了腿骨和脊椎,弄得整个人几乎要瘫痪。 卧床的一分钟就好象一年那么长,她每天都在心里祈祷有人陪伴,却一次也不曾呼救,一来是卸不下自尊,二来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那种心情是五味杂陈的,除非亲身体验过,无法理解。 可幸好,她总算熬过去了。 但她绝不会说那些痛苦已经消逝,它们只是被掩埋、被深藏,永远不会不见。 也因此,雷因的满不在意落到她眼中,变成了强颜欢笑。 “是真的。”他拚命点头以加强话里的可信度。“过去的我虽然拥有名利,但生活中除了音乐外,再无其它。我是出了车祸后才知道,原来快餐店里不只卖汉堡、也有炸鸡和饮料;便利商店除了杂货,也卖便当;取用饭店冰箱里的食物是要付钱的,还有……一直被我拒绝于生命之外的感情其实很迷人。”说到最后,他的脸又开始泛红。 她被他专注的视线盯得水眸氤氲。 “想到我过去居然错失了这么多东西,我只有一种感觉。”他的手轻抚上她柔女敕的面颊。 “什么感觉?”她的声音柔媚得像甜腻的蜜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看看自己扭曲的手,再望望她,最后视线完全定在她乍喜还羞的娇颜上。 二十岁,正是青春正盛的时候,像一朵初开的花,娇艳下可方物。 他整个人都被她吸引住了,连灵魂都要融化在她潋滥的眸海中。 情不自禁地,他倾身,眼看着噘起的唇将吻上她。 “芝茵?”话里带着淡淡的询问,他在等她认可。 她明眸凝视他半晌,浓情波涛汹涌,自她心底涌向他。 她缓缓闭上双眼。 他如获圣旨,迫不及待吻上她。 当四片唇就要密合的瞬间—— “芝茵!”林永杰破门而入。“我们立刻结婚。” 六个字,砸得她小小的闺房天翻地覆。 第十章 现在是怎么回事?地球要灭亡了吗?林永杰居然主动提出结婚要求? “我还不能走喔!”水芝茵提醒他。 “没关系。”林永杰直冲进来,越过雷因,紧握住水芝茵双手。“等我们结婚后,你可以继续复健,我也会帮你,不管几年,我都会等你的。” “万一我永远也好不了呢?”水芝茵试探地问。“我有可能得一辈子坐轮椅,甚至无法生育。” “那就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陪着我、我陪着你,也不错。”林永杰好激动。“好不好?芝茵,我们结婚吧!” 水芝茵还没回话,雷因脑血管已经气爆。 “喂,你当我死人啊!”居然在他面前跟他的心上人求婚,想死不成? 林永杰愣愣地看着他。“我不懂。雷先生,你为何这么激动?” “你之前明明不想结婚。”若非碍于水芝茵在场,雷因一定将他脚踏两条船的事抖出来。 “那是……我那时不够成熟嘛!现在我想通了,男人应该勇于负责,而且……我发现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芝茵,我想跟她共度一生。”他说着说着,脸居然红了。 “你……”雷因给他气炸了。“你这个人也太善变了!” 水芝茵却听出他话里的另一番意思。“杰哥,请问你说的『还是比较喜欢我』,是跟谁做比较?” 林永杰脸色一白。“我……不过是一时口误,你别想太多,我……” “林永杰!”一条人影像火箭炮一样射进来,正是那位美女秘书。 “喜喜。”林永杰看着她,一张嘴张张合合,半晌,他面色一整。“你来这里干什么?” 邱欢喜正是林永杰的专任秘书,两人在水芝茵出事后,短暂交往过—段时间;后来林永杰被雷因硬留在水家照顾水芝茵,与邱欢喜的关系进入冷冻期。 邱欢喜本来还不太在意,反正水芝茵的身体那么差,她不信自己会比不上一个残废。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与水芝茵密切相处后,林永杰居然又变心了,自愿去照顾那个瘸子。 邱欢喜差点疯掉,她都已经怀孕了,林永杰才搞这种飞机,分明是想整死她。 她再也忍耐不住,一状直接告到林老夫人面前要求她作主,终于要到这里的地址,立刻就杀了过来。 “你明明说过要娶我,结果……人家整个人都给你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邱欢喜扯着他的领子又叫又骂。 “恩爱时候说的话,怎么可以算数?”林永杰痛苦地伸长脖子,邱欢喜快把他给掐死了。“而且,你早知道我有未婚妻,当时你自己说不在意的。” “因为那时候我没怀孕啊!”初始,邱欢喜的确是觉得自己匹配不上林永杰,但她真的满喜欢他的,所以给他做情妇也不在意。“可是现在我有了你的孩子,难不成你不想负责?” “我都有做避孕措施,怎么可能怀孕?” “你问我、我问谁?” “两位,任何避孕措施都不会百分百安全。”雷因凉凉插嘴,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林永杰搞出这么大的事,他又是林家独子,那还不奉子成婚?真是捡到便宜了。 林永杰为难地看了邱欢喜一眼。他对她其实是有些心动的,但她毕竟不是理想对象,家世、教养都与他有一大段距离。 而且邱欢喜性情变化极大,独占欲超强,常常让他吃不消。 比较起来,水芝茵坚强又独立,真要娶……他还是比较喜欢水芝茵。 可是邱欢喜怀孕了,该死,他明明都有戴啊!这种倒霉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邱欢喜见林永杰迟迟下不了决定,也知他性子里的懦弱又爬出来作怪了。 她像只八爪章鱼紧紧缠着他。“我不管,这是你的孩子,你一定要负责,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喂——”林永杰这才发现惹到煞星了。 水芝茵轻咳一声。“两位。” 邱欢喜恨恨瞪着她。“水小姐,我知道你与阿杰早就订婚了,但想必你也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很有可能无法为林家传宗接代,我希望你别因一己之私而耽误阿杰的一生。” “喜喜!”林永杰尴尬万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我有说错吗?她根本已经残废了。” “住口!不管怎么样,芝茵才是我的元配,你如果真想跟我在一起,就得学会尊重她。”林永杰大展男人雄风。 他居然想享齐人之福耶!水芝茵朝天翻了个白眼。很遗憾,她对与人共享丈夫一点兴趣也没有。 “杰哥,我想我们的婚事尚有争议之处。我会告诉爸爸,请他亲自上林家解除这桩婚事,至于你们两个的问题,麻烦自行解决去,别在我的房里吵。”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比冰还冷。 屋内其它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现在,我累了,想休息,烦请各位出去。”水芝茵下逐客令。 林永杰还想说什么,却也在她冰泠的目光下退缩,被邱欢喜强拖出门。 雷因舍不得走,留在最后。 “芝茵……”他口才开。 “对不起,请让我安静一下。”水芝茵垂眸,不愿看他。 雷因心头一揪,不明白林永杰到底有哪里好?三番两次让她落泪,可见她依然对他旧情难忘。 雷因很不服气,但更不想她伤心。“如果……你真想要的话,我去替你把林永杰追回来。” “不要!”她吓一跳。“好端端地,你干么自找麻烦?” “但你那么喜欢他,我……”他只是希望她开心。 “笨蛋。”水芝茵睨他一眼。“你不许出别墅一步,我现在想睡一下,等我醒来再告诉你一些事。” 他很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不过她眼底的疲惫是如此明显,他不忍心逼她。 “那我出去了,你休息。”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心底深深恐惧,她是要将他三振出局了。 “唉!”离开她的房间,雷因再也忍不住长叹出声。“不管怎么样,希望她别一个人躲起来偷哭才好,我……” “哇,救命啊!” “你干什么?” 两记惨叫声不约而同响起,惊得雷因沮丧的神魂一飞。 “发生什么事了?”他冲到客厅一看,真的有人要被“三振出局”了。 周姨正拿着一根球棒满屋追打林永杰和邱欢喜。 其实林永杰和邱欢喜是死是活,与雷因无关,但—— “周姨,”他跑过去抢走凶器。“快住手,万一打死人怎么办?” “我就是要打死他们,这两个浑蛋竟敢欺负我女儿。”周姨气得火冒三丈。 “咦?”雷因脑海里闪过一点灵光。“女儿?谁啊?” 周姨慌忙掩住口。 “啊!”雷因眨眨眼,他懂了,周姨和水天凡……他们有可能是一对。 难怪水天凡不开除她,难怪她的护理知识有问题,难怪水芝茵说,如果他有本事开除周姨就做啊!水芝茵一定早就知道周姨和水天凡的事,而且……慢着。 他想到什么似地附到周姨耳畔,低言:“周姨,你老实说,你真的有护士执照吗?” 周姨脸色发白。 宾果!雷因就说嘛,哪有护士会那么没常识,随便更改医生开的药? “我的确没有……那个……但我希望小姐赶快痊愈的心绝对是真的,为了她,我还特地去买了好几本医学专刊回来看,我甚至踏逼全省去找偏方草药,我……”她拚命解释。 雷因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我了解,周姨是真的很关心芝茵。我也相信水先生和芝茵都懂得你的用心,只是,我想说一句,看护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工作,外行人充内行,搞不好会死人的。” “我以为所谓的看护,不过就是为病人擦擦身体、喂饭、倒水之类的繁琐工作,也没多困难,所以……我不过是想帮老爷分点忧。” 唉!事情真相乌龙到雷因想仰天长叹,亏他之前还想东想西,推测一堆,真是疯了。 “雷先生,你可不可以别告诉老爷,我其实没有……”周姨求着他。 “那你以后不能再妨碍我的工作。”雷因与她谈条件。 “我再也不会了。”周姨发誓。 “好吧!我不会告诉水先生真相。” “谢谢你,雷先生,另外……”周姨双眼朝左右望了望。“咦?那两个混帐呢?” “你是说林永杰他们啊?早走了。” “什么?”周姨跳起来,夺过雷因手中的球棒。“这对奸夫婬妇竟敢欺负小姐,我一定要揍他们一顿为小姐出气。”说着,她转身冲出去,揍人去也。 “喂!”雷因拦之不及,想着林永杰是该受点教训,也就由着周姨去了,不过…… “就算你揍了他们,芝茵也不会快乐的。” “你倒了解小茵。”水天凡不知几时,竟然来到。 书房里,雷因和水天凡面对面坐着。 有时候雷因真怀疑,水天凡是不是在别墅里装了窃听器,否则怎么这里一发生事情,他总能立刻赶到;就算周姨要通风报信,也没这么快吧? “水先生,你今天来是为了林永杰和芝茵的婚事吗?” 水天凡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的称呼几时改的?” 雷因脸一红,顿时无语。 “男歌女爱,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害羞的?”水天凡打趣道。 问题是,对雷因而言,这是初恋,当然会不好意思。倒是水天凡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人光看就想生气。 “受教了,难怪水先生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情人引进家中。”想起周姨惹的祸,雷因忍不住就要发火。 “咦?”倒是水天凡大吃一惊。“难道你一直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我和周姨在交往啊!小茵早就知道了。” “我……”雷因呐呐不能言语,他确实一直没发现。 水天凡仰天大笑。“难怪小茵说你迟钝。” 雷因低头,哑口无言。 “不过我承认,在周姨的经历认可上是疏忽了点,当时我急昏头了,她自愿帮我照顾小茵,我很感激,一时也没想那么多,差点铸成大错,以后我会小心的。” 原来水天凡什么都知道了。雷因再度感慨这位知名企业家的见微知着。 不过,周姨一看就知是名纯朴的乡下妇人,实在看不出水天凡究竟喜欢她什么地方。 丙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水家人的品味都挺怪的。 “你很好奇我为何会喜欢周姨?”水天凡倒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雷因尴尬地轻咳一声。“每个人都有他的喜好,那个……只要水先生喜欢,旁人无权置喙。” “不错。不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是很好的行为。”水天凡笑道:“不过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没关系。其实我会喜欢周姨只有一个原因,她很简单。跟她相处不必煞费苦心猜测她的心意,我觉得很舒服。” 原来如此,不过雷因倒比较欣赏机灵聪慧的女孩,相处起来不会无聊。 只是……“水先生,我不明白,你那句『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娶我女儿吗?等你跟小茵结婚之后,我们不就成为一家人了?” “啊?!”雷因下巴掉了下来。“你已经知道林永杰和邱欢喜的事了?” “他们发生什么事了?”水天凡知道他们在交往,但瞧雷因的样子,显然那两人间又有新进展,他倒好奇了。 “你不知道?”雷因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水天凡不晓得的事。 “我才刚到,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 雷因愣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说林永杰的风流韵事,好象在告状耶!总觉得怪怪的。 “你说不出口就算了。”反正纸包不住火,他总会知道的。水天凡笑着轻拍雷因肩膀。“难怪小茵喜欢你,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旁人逮到这种机会都会拚命告状的。” 但他不喜欢干这种事,雷因皱皱眉。“水先生说芝茵喜欢我,我怎么不知道?” “她一直很喜欢你。” 雷因回忆着他们相遇、相处、互斗的情形……如果那样叫喜欢,他真不知怎样算讨厌了。 “你不信?”水天凡问。 他是很难相信。 水天凡对他招招手。“一起去看看。” 雷因狐疑地跟着他的脚步,两人来到水芝茵闺房外,一阵琴音透过门板传出来。 “这是……”他不会听错的,这是他当年的成名曲——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可是,这别墅里有谁会弹琴,又弹得如此绝妙? 水天凡替他打开门。 答案揭晓,原来是水芝茵在弹琴。 “你会弹琴?”雷因没想过她会弹琴,而且弹得那么好。 水芝茵没有回答,直到把一整个乐章弹完了,才回头对他温婉一笑。“小时候学过几年,但弹得不好。” 也许她的技巧称不上顶尖,但琴声里蕴含的感情却是独一无二。命运交响曲不是真正经历过命运波折的人,是无法了解其中奥妙的。 雷因已经好几年没碰钢琴了,他甚至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避音乐如蛇蝎;直到今天,被她破了戒。 一开始是呆住了,待得回过神来想走,却发现房门已然紧锁,十成十是水天凡搞的鬼。 他被迫听完整章命运交响曲,听得他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心头揪痛得直滴苦水。 “呵呵呵……”他苦笑。“我想你是弹得太好了。” “雷因?”水芝茵以为他会喜欢的,想不到他脸色发青。她急忙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他白眼上翻。 她慌忙地倒了杯水给他。“我弹钢琴有这么难听吗?” 他摇头,喘得有气无力。 她难过地垂下眼。“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听得这样辛苦。” 他更努力摇头,抖着手喝下开水,长吁口气。“你误会了。我……我只是太久没接触音乐,有些无法适应。” “是这样吗?不是我弹得太难听?” 他终于缓过气来。“不关你的事。”他轻拍她的手安慰她。“其实你已经弹得很好了。”但他还是不习惯,在远离音乐九年后,音乐之于他已经变成一种禁忌、一种扰乱人心的凶器。 “真的?”她开心地羞红了脸。“我特地要爸爸找老师帮我恶补了好久,真高兴你喜欢。” “你去恶补钢琴?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都在晚上偷偷练,你当然不晓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要知道,适当的休息对病人而言是最重要不过了,你居然浪费睡觉时间去做那些无谓的事……” “什么叫无谓的事,我特地为你练习的耶!” “凡是有可能伤害到你身体的事,都叫『无谓的事』。” “你这个混帐!”水芝茵觉得一颗少女心都被他敲碎了。“人家这么辛苦练习,又拜托爸爸请人重修钢琴,只为了哄你开心,你居然……可恶!”火上心头,她又开始抓起枕头、面纸盒、乐谱等物品丢他。 她毕竟才二十岁,心性没有那么沉稳。 但雷因也没好到哪儿去!二十岁之前,他被捧得像天神一样,二十岁之后,他从云端狠狠跌落,心性大变。又迷迷糊糊过了九年,他的外表是成熟了,可惜个性如昔,不够稳重。 被她一激,他心火也起,两人就这么杠上了。 “我已经讨厌死音乐了。你弹琴给我听,我又怎么会开心?”他叫。 “骗人,你明明很喜欢音乐。” “我讨厌音乐。” “你喜欢。” “我讨厌。” 争执流于无聊的拌嘴。 门口,水天凡正在翻白眼。水芝茵明明告诉他,为了感激雷因对她的照顾,她也想帮雷因跨过九年前那场意外造成的遗憾。 当然,水天凡迳自把它解读成,他们终于要互诉衷情了。他应女儿要求,为她制造和雷因沟通的机会,怎么事到临头了,他们居然为一点小事吵成这样? 忽然—— 砰!房内传来重物敲击声。 水天凡心一跳。“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老爷,你在这里干什么?”不知何时,周姨已经扁完负心汉回来了。 见到她,水天凡真是开心。“你回来得正好,快点帮我把小姐的房门打开。” “啊?”周姨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到水天凡如此着急,也就照办。“老爷等等。”她取出钥匙打开房门,里头的景象让两人同时一呆。 房里像刚刮过龙卷风,枕头棉被丢了一地,桌子歪了、轮椅倒了、电话被摔在地上,面雷因,他正压在水芝茵身上,准备亲她。 水天凡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去救女儿。虽然他们还没结婚,但瞧水芝茵也是挺乐意的,去阻止似乎有些不识相。 但周姨可没这么多心思,一瞧见小心保护的小姐就要被占便宜了,她想也不想就举高才扁过人的球棒。 “你这个大,竟敢对小姐出手,啊,看棒——”她大喝一声,就想冲过去。 “慢着。”水天凡及时阻止她,将她拖出房间,并小心关上房门。 “老爷,小姐要被欺负了,你怎么不让我救她?”周姨急得跳脚。 “小茵好不容易才拐到雷因愿意舍弃一切束缚去爱她,你现在去打扰,她非恨死你不可。”水天凡解释。 “咦?”周姨这才恍然大悟。“小姐喜欢那姓雷的?” 水天凡点头。 “什么时候发生的?”她哀嚎,一直以为水芝茵真正中意的是林永杰。 “应该是一开始就喜欢了。”水天凡想起自雷因踏入水家大门后,水芝茵天天打电话跟他抱怨雷因的种种言行,过去她遇上看不顺眼的人,总是直接赶走,很少搞一堆花招,只有对待雷因的方式不同。可见她是一见面就将他记入心底,只不过自己并没发现罢了。 “小姐怎么会喜欢一个这么老的男人?”周姨大受打击。 “雷因不老啊!他才二十九岁。” “他看起来像四十九还差不多,比老爷还老。” 水天凡笑得好开心。“很高兴在你眼里,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讨厌啦!老爷。”周姨羞红了脸。 一旁,有人正在大翻白眼,原来是雷因与水芝茵。 周姨刚才大喝一声这么响,他们怎么可能没发现,也就跟出来看个究竟,却瞧见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正在互相调情,还拿他们开玩笑。 “我真的很老吗?”忍不住,雷因又翻出他随身的小镜子照起来。 “还好啊!我并不觉得你老。”水芝茵拨开他覆额的刘海,露出光滑前额,只见鼻梁高挺,眼角微刻着风霜。 她不自觉地羞红了脸,真想不到除却那一头沧桑白发,雷因竟有一张引人注目的英俊面孔。 “喂!”她的反应让雷因翻起白眼。“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他可口的程度让她心神俱失。“好意外,原来……你真的长得不错。” “难道之前你一直觉得我很丑?” “没有啦!”她拚命摆手。“不过觉得你很成熟罢了!” “这就是拐着弯在说我老——” “唉呀,男子汉大丈夫,计较这么多做什么?谁教你要有那么一头惹人误会的白发呢?” “你还说——” 这一天,水家别墅炸翻了锅。 ——全书完 编注: 一、假面男士角系列之一,请看花蝶710《恶作剧的罗密欧》。 二、假面男士角系列之二,请看花蝶725《搞破坏的雷诺尔》,并请大家热烈参与“恋爱新教主,董妮第一名”集截角抽奖活动! 后记 妮 会想写复健的故事是因为我们家老二,她是红斑性狼疮患者,三年多前因为细菌感染脊椎,导致下半身瘫痪。 那时,按摩、擦身、递茶、喂饭、处理排泄物、陪伴做复健……全是我们家人自己动手。 这才发现,寻常人认为很普通、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对身体不便的人都像是登天那么困难。 最开始我们由踢球做起。不是像踢足球那样子大力抬脚踢去,只是一只脚微抬脚板将球踢出,却搞了大半个小时。 肢体受伤的人捉不准那种踢的感觉,即便球就在脚下,竟也无法顺利将球踢出。 踢球原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而其它的复健动作还有踩脚踏车、扶着横杠走路,做电疗、水疗、热敷……那时,觉得能做看护的人真的都很了不起。 那绝对不单只是一份工作,没有强大的毅力与耐力是极容易被压垮的。 那时,我们在台南成大住了将近三个月,认识了一些人。 其中有一个病人也是红斑性狼疮患者,老二住院时,她也因为肺积水,住在隔壁病房,接受治疗的同时,她也堕了胎。 那是她第二次堕胎。听说她是在结婚前夕发病的,但她的未婚夫还是坚持要娶她,认为爱可以胜过一切。 可是几年下来,她病情时好时坏,好不容易控制住,怀了孕又突然转坏,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最后母体太过虚弱,孩子也就保不住了。(附注:红斑性狼疮患者若能顺利控制病情,生活与常人无异,绝对可以怀孕生子。) 认识她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宁可没有怀孕的欣喜,也不要接受紧随而来的失去的痛苦。 后来,听说她离婚了,因为两人都受不了这种忽尔有希望,又瞬间失望的痛苦。 然后,我开始很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写一个始终想以最简单的态度面对人生的女主角,写一个历经变故而性情大变的男主角,写他们之间纠结难解的感情。 但,我终是失败了。 开稿后没多久,我们家老二又住院了。 我发觉我很难身处在医院那种沉重的环境中,看着生生死死循环里,又着手去探讨任何的人生问题。 如果人生中总有起伏,我愿我的故事里永远欢笑。 同系列小说阅读: 假面男主角1:恶作剧的罗密欧 假面男主角3:捉弄人的贝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