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白雪王子》 第一章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 姊妹兄弟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虽然没有好花园,春兰秋桂常飘香。 虽然没有大厅堂,冬天温暖夏天凉。 可爱的家庭啊! 我不能离开你,你的恩惠比天长。 微高的少年歌声在厅堂里回旋,荡出一股温暖的氛围。 少年边唱、白皙修长的手指边忙碌地交插编织,半晌,一袭艳红妍丽的针织洋装在他手中成形。 宽宽的袖缘上有著精心绣制的蝴蝶图样、绵延一圈。 再往下瞧,各色深深浅浅不同的红线织成芳草遍地、落英缤纷;初看不明显,可当他双手扬起,衣裙在光华下旋转,一幕幕春戏大地的图彩跃然裙上。 那岂止是美,简直是巧夺天工了。 满足的笑漾上年轻的薄唇,粉瓣儿弯起,衬著一张雪白晶莹的脸蛋儿、蓝钻眼瞳、日阳碎片似的金发,活月兑月兑是图画书里的王子步入现实。 伊悔,这是他的名字。 不过听说当初验出怀孕的母亲原是想将他取名为“真幸”的,意指有了他,便拥有真切实际的幸福。 只是这番甜蜜仅维持了短短十个月,直到他呱呱落地,突出的金发、蓝眸、雪肤让母亲的快乐跌落谷底。 案亲的家人坚持母亲偷人,否则两个纯血统的中国人怎生得出一个白种人? 尤其考察父母两边祖谱,证实五代以来不曾混过任何外族血缘,这不贞的罪名就更加炽烙成印了。 母亲强硬否认,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案亲送他去验dna,最后才检查出他是眼睛皮肤白化症第二型,又称“酪胺酸酵素阳性之眼睛皮肤白化症”。 当时医生还跟父亲道喜,说他比眼睛皮肤白化症第一型患者幸运多了,因为他的眼睛没有反射出红色调,虽有视力障碍,却轻微许多,只要小心照顾,依旧可与常人无异。 多好笑的话,他宁可自己有双红眼,病征明显,母亲就不致被误会得那般深,以致想不开跳楼了。 从此他的名字改成“悔”,一个父母后悔生下来的孩子、一个后悔来这世间走上一遭的孩子,因为…… “伊不悔。”粗鲁的吼声从马路对面一路张扬传进他家门,惹得伊悔扬笑的唇狠狠往下一撇。 “伊不悔,上学喽!”叫声更近。 不理、不理,他姓伊,名悔;不悔,那是在叫谁啊?反正不是他,不应。 “伊不悔、伊不悔、伊人不悔、不悔儿……”来人索性把他的名字当歌唱了。 忍无可忍,伊悔跳起身,才冲下楼梯,便在客厅与某人撞个满怀。 “唉哟,小心点,不悔儿,撞坏你美美的脸,我会心疼的。”说话的同时不忘吃他一把豆腐。 伊悔被她的乍然出现吓一大跳,待得回神,脸颊已被模了好几下。 “你怎么进来……啊!”话尾被前方倒在地上哀嚎的门板吓成一记惊呼。“你……你又把我家的门给弄坏了!”满满的不敢置信,这家伙还算女人吗? 齐珞薰不好意思地搔搔一头狗啃似的短发。“那个门板太老旧了啦!随便敲两下就垮了。”没说的是,她老家开道场,从曾爷爷开始至她大哥,已连续四代纵横武术界无人能敌,就连年纪最小的她也在上个月拿到全国青少年冠军,为齐家的丰功伟业再添一笔佳绩。 “这扇门上星期才换过。”伊悔跳脚。 “咦?你家的门怎这么容易坏?八成是工人偷工减料,下回我介绍可靠的公司……”话犹未完,就闻伊悔的吼声似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轰过来。 “上次那扇门也是你踢坏的!”他发誓,若非这家伙是女人,他一定会赏她两拳。呼呼呼,气得好累。 “别激动、别激动。”她一双因练武而有力的手咚咚咚地拍得他驼腰、岔气。“早告诉过你,身体不好的人就要多修养身心,别老是发火……” 他伸手挥去她的好意,后退一步躲过更多的折磨。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高中一年级吧,就开始了他永无止尽的噩梦。 还记得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正从讨厌的国中生涯毕业,迈向同样惹人生烦的另一个求学阶段。 来到高中校园门口,如同往常,被一群无聊人士围住取笑兼谩骂,他是不痛不痒啦!反正打小被欺压惯了,不理他们便是。 怎知更无聊的家伙却选在此时冒了出来,自比王子,一心想解救他这位沦落他乡的异国公主。 真是他x的,他哪里像女人了?就算他的脸长得白了一点、五官细致了一点,他还是个不折不招的男子汉好吗? 齐珞薰是个有眼无珠的混蛋—— 就因为她,从此他有了一个可耻的绰号——白雪公主。 “我是男人。”为此,他跳跳跳,吼了好久。 最后是齐珞薰扬著拳头替他揍遍了那些叫他“白雪公主”的人,解决这场纠纷。 不过他的绰号也由白雪公主变成了白雪王子。 “差别在哪里?一样丢脸好不好?”他很想这么喊。 但想想还是算了,损他是个娘娘腔的男人,总比直接喊他女人强;他忍。 只是齐珞薰自此缠上他,就教他忍无可忍了。 “你干么每天都来我家?”踢坏他家门板、吃光他的早餐不说,还害得他无法专心做人偶。人偶是他的生命呀,可恶的齐珞薰。 “当然是来接你上学啊!”边说,她不忘晃荡进他家厨房。 “不需要,要上学我自己会去。”眼睁睁看著她搜刮光女佣为他准备的早餐,他的火气更旺。 “可是没人来接你,你很容易就玩洋女圭女圭玩得忘了去上学。” “那不是洋女圭女圭。”吼完,喘口气,奸累。“人偶是艺术的杰作,每一尊都有它的生命,跟工厂里大量制造的洋女圭女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尤其他的人偶都是依据早逝的母亲形象而塑,那岂是普通的女圭女圭? 在他心里,那些人偶早成为“慈母”的替身。 “哪里不同?”她低声咕哝。“你每天躲在家里给女圭女圭们做衣服、梳头发,入迷的程度恐怕比那些玩芭比女圭女圭过头的人更疯狂。” 真的不是她爱念啦!他会为了省钱给女圭女圭买布做衣裳而不吃午饭、不买衣服,鞋袜破了也不换,害她忍不住想问他,对他而言,到底是女圭女圭重要,还是他一条小命重要? “你说什么?”别以为放低声量他就听不见,他只有视力不好,耳朵可灵得很。 “没有。”她大剌剌地挽住他的臂。“走啦!快七点半了,再不走,上学就要迟到了。” “我今天休息。”甩开她的手,他转进客厅,拾起奋斗了近一个月的红色衫裙。春神方临,他“母亲”也该换新装了,今天是个不错的好日子。 看著那件洋装,她就知道他的呆病又患了。 三步并作两步,她冲到他身边,抢了洋装就往外跑。 “齐珞薰,你想干什么?”他心惊,急急追著她。 她不发一言,直直往校园方向跑去。 “站住,齐珞薰,把洋装还给我。”虽然他是男、她是女,但他的身子自幼虚弱,要追上从小就是健康宝宝的她,那还真是……没门儿。 “老师早。”齐珞薰就这样引诱他步入校门。 当伊悔气喘吁吁跑进学校、来到教室时,齐珞薰已经坐在他的位子上,手拿他努力多日的红洋装对他挥舞著。 “不悔儿,吃早饭了。”那课桌上摆著两碗番薯粥、一小碟煎蛋、小鱼乾、卤豆腐和两样青菜。 伊悔气冲冲地跑过去,抢过红洋装,正想骂人时,齐珞薰已端起一碗粥,唏哩呼噜吃将起来。 “说真格的,你家泰佣煮的早餐真是最好的开胃菜,每天不啃一点,我一整天的胃口都不会开。”当然,那菜又酸又辣,不开胃都难。 伊悔皱眉,怀疑她的胃是不是钢铁铸就,否则怎吃得下那些酸辣食物?像他,可是恨死泰国菜了,总想找个时间拜托老爹换佣人。 不过因为她老吃光他的早餐,转买清粥小菜做赔偿,让他的肠胃获得适当慰问,他的“解雇宣言”也就一直可有可无耽搁到现在。 齐珞薰笑嘻嘻踢开一旁的椅子,招呼他。“坐啊!站在那里做什么?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伊悔只想昏倒,如此粗鲁的行为,简直跟个野蛮人没两样;与她一起用餐,他绝对会消化不良。 端起碗,夹了两样菜,正准备走人。 “早啊!公主。”新转来的方首为没被扁过,自然记不起那流传在校园里的小小警告,快乐地调戏起大美人儿来。“你还是一样漂亮,给不给葛格泡啊?” 一句话让伊悔僵死原地,铁青的脸色像天空直接塌下、砸在他头上。 吼—— 然后,住在河东边的母狮捉狂了。 “王八蛋,谁准你调戏他的?”扬著拳头,齐珞薰迅如疾风地掠过伊悔身边,直扑语出不驯的方首为。 “哇!齐珞薰,你这个男人婆,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扁你。”因著对方的性别,方首为躲得好不狼狈。 “扁我?”齐珞薰一记铁拳k过去。“有本事来打一架啊,谁扁谁还不知道呢?” “打啊、打啊——”四、五名同学开始鼓噪。 独伊悔默默放下碗,拎著洋装,转身离开学校。 很多人都说小孩子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天使,可他从小到大,因为异样容颜而招来的欺侮与打压却是多如天上繁星。 伤痕累累的身体教会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恶魔,即使是同学、邻居可爱的小孩也不例外。 所以他讨厌外出,如果可能,他连学校都不想来,只愿日日待在家里,抱著柔软的人偶,像倚在母亲的怀里,安安稳稳过一生。 *** 在一阵鼻血和著拳头狂飞后,齐珞薰讶异地发现。“不悔儿——”不见了。 啊咧,太不够意思了;就算她有千般不好,看在她为他张罗吃食、又豁命干架的分上,离开前起码通知一声嘛! “公主早走啦!”好心的班长走过来报告,顺道接收她一记发泄的肘拐。 “告诉你们多少次了?别喊他公主,他不喜欢,又想量量我穿几号鞋啊?”脚抬起,冷冷地威胁。 “不敢。”班长后退一大步,副班长上。 “说真格的,小薰,你到底看中那家伙什么地方,一张脸美得跟女人没两样,嗜好又是玩洋女圭女圭、做衣服,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那是你没看过他做的女圭女圭,五官、气质、姿态……怎么说?”齐珞薰敲一下装满武功招式的脑袋,企图摇晃出半丝文学残渣,可惜……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挤也是白搭,一团空啊!“总之,伊悔做的女圭女圭是艺术,不是普通女圭女圭啦!” “还不就是女圭女圭?”副班长与班长对觑一眼,依旧不明白齐珞薰是中意伊悔哪点?只知道她爱得没有道理、而且乱七八糟。 “小薰,我们年纪都还小,没必要这么快就认定一个人吧?”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副班长给出最中肯的建议。 “认定什么?”她一头雾水。 “你不是很喜欢伊侮?” “对啊!”想到那张美美的脸蛋,真是赏心悦目啊!“副班长不觉得下悔儿长得很可爱吗?” “男人不能光靠一张脸,本事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将来怎么养家活口?” “那就我养他啊!”她回得理所当然。 一班子同学却惊到九重天外去了。 氨班长期期艾艾开口。“小薰,你真已下定决心要嫁伊悔?”是不反对啦!但想起他两人天差地别的性子,不会有闹到互砍进医院的一天吧?很怀疑。 “嫁不悔?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怎不知道?”依稀记得童年时最大的梦想是嫁给超人,与他一起锄强扶弱、维护世界和平。齐珞薰不敢想像她若拖著伊悔一同去干这些事的情况,他大概撑不了三天就可以直接扛去埋了。 “那你跟伊悔……” “你们不觉得他很像随时需要人保护的公主吗?”一见他的脸,她就放不下他,只想著要照顾他、哄他开心,其他都无所谓了。 嗯,重点果然在这里——伊悔太美了。 氨班长张口结舌半晌。“这么说来,你一天到晚跟伊悔黏在一起只是因为……他触动了你的保护欲?” “呃?从没想过这问题耶!”对於伊悔,齐珞薰只有一种感觉,不想看他受委屈、受不了他被欺负,所以谁敢找他麻烦,她绝对扁人到底。 “小薰!”副班长被打败了。 “干么啦,我又……” 当当当,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一班子少男少女的闲谈。 “惨了。”齐珞薰猛一跳。“第一节是阎罗王的课,要让他发现不悔儿跷课,非整得他留级不可,怎么办?” “不会啦!”班长悠闲摆手。“伊悔身体不好,常请病假的事老师又不是不知道,哪会随便整人?” “但他的出席日数已经很危险了啊!”焦急的目光四顾,瞧见地上被扁成猪头一颗的方首为,齐珞薰扬起一抹诡笑。“刚才是你把不悔儿气走的啊?” “你……你想干什么?”捣著黑青的眼,他步步后退。 “也没什么啦!”真的,她发誓,她的要求很小很小。“我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你你你……”明明她的笑容可掬,他就是背脊一阵发寒。 “看在同学一场的分上,咱们谁也不愿见不悔儿被留级是吧?所以请你帮点小忙,把你的……” “我不可能帮他点名。”他先下手为强。阎罗王严格得要命,被捉到会死的。 “当然、当然,我岂敢将如此重大的任务交给你这种不学无术的混球。你呢,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将制服借给我。”男、女生的制服不同,她要替伊悔点名,自然不能穿著一袭白衣黑裙,太明显了,百分之百会被捉包,一定得稍微改装一下,找气走伊悔的罪魁祸首帮忙便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什么?”他还没反应过来。 “制服拿来。”齐珞薰已扑上前扒衣去也。 “喂!”方首为紧捉前襟不放。“你别乱来,啊……”扣子飞了三颗。 “别叫,阎罗王快来了,你如果真害伊悔被留级,瞧我饶不饶你!”抢完上衣,她的目标转向裤子。 “不要!”方首为脸白了,紧捉裤头。“住手,非礼啊,你住手……” “不许挣扎……哇哇哇……”视线怎么改变了?齐珞薰诧异地回头,一张黑到不能再黑的脸出现在她身后。“阎罗王!”他什么时候到的?竟没人通知她一声,真不够意思。 “阎罗王?”好吧,他是姓严,名锣,但跟执掌地狱那个阎罗王有何关系?记忆中,他们不同爹、不同娘,当然也不至於同名同姓;那么这名号由何而来,就不言可喻了。 “一大早精神不错嘛!齐珞薰。”严锣拎著她的后领,笑得阴冷兮兮。 “嘿嘿嘿……”她回以一串儍笑。“还比不上老师啦!教师办公室距离一年级教室足足有三栋楼距离,跑步都得花上十分钟,您却只用了五分钟便来到教室,果真是老当益壮。”敢情她是看中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扒人衣物。 “我今年只有三十一。”哪里老了?不过这不是重点,眼下的关键要务是——“齐珞薰,你刚才叫我什么?” “严锣老师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改口改得可快了。 “不是阎罗王?” “老师,你不是说你今年才三十一,怎这么快就耳背了?我喊的明明是严锣老师,不信你问方同学。”一记杀人视线砍过去,不信他敢拆她的台。“是不是啊?方同学。” “是、是。”好哀怨,他被恶人威胁了。方首为含泪点头。“齐同学喊的确实是严锣老师。” 齐珞薰好不骄傲地仰起头。“我说吧,老师,我绝对没有喊你阎罗王,所以可以请你放我下来吗?”被捉住后领,像小鸡一样提起来,很丢脸耶!大大损害了她老大的形象。 “哼!”严锣带这个班级也不是第一年了,岂会不知齐珞薰在班上恶势力惊人?他不拆穿,只笑得令人发寒。“绰号问题就算了,倒是齐同学……”更刻意将人拎高,晃了两下。“一大早,你在干什么?” 齐珞薰给晃得有些晕头转向。“我……”瞧瞧底下一脸黑青的方首为,这干架一事大约是瞒不住了,不如老实招认。 “打架。”她回得坦率。 严锣眉间狠狠一皱。“不是强暴吗?” “啊?”她干过这档子事吗?怎没印象? 他眼神扫向她的右手。 她这才发现手中捉了一条裤子,如果没记错,它原本是穿在地上那位全身缩成虾米状的方同学身上。 “奇怪,这裤子几时跑到我手上的?”随手把裤子一丢,她撇得一乾二净。 “是吗?”随著咬牙切齿的声音落下,严锣将视线往下移。“方同学,刚才我似乎听见你在喊非礼,可以告诉我,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呃!”闻言,手捉裤子才想穿上的方首为全身一僵。“她……我……”用力咽一下口水,齐珞薰的拳头正悄悄对著他挥舞,好恐怖。 “方同学?”严锣催促。 好汉不吃眼前亏,方首为硬生生地改口供。“报告老师,我们只是在玩。” “玩到月兑衣服?” “玩医生游戏当然要月兑衣服,不然怎么检查?”回答的是齐珞薰。 严锣只想晕倒。“齐同学,你好歹是个女生,麻烦你有点女孩样可以吗?”就算她上头有七个兄长、母亲又早亡、一家子全是男性,但她还是名女娃儿啊!跟男生玩什么医生游戏,真是够了。 而他,简直倒楣毙了,身为齐家道场的大师兄,又在她就读的高中任教,无端端被托付照顾小师妹的重责大任。天哪,他宁可跟恶魔打交道去。 齐珞薰歪著小脑袋思考半晌。 “女孩样到底是什么德行?”这问题她想了很久,可惜一直得不到答案,难得老师提起,她索性问个彻底。 “女孩子多半秀气、斯文,举止合宜、不粗鲁、下野蛮,更不会随便月兑人衣服。” “伊悔。”他够斯文有礼了吧?可是……“他是男孩。” “是啊!”这也是严锣执教鞭多年来最感头痛的一点,他班上有一个男学生,酷爱玩女圭女圭,貌似女子、斯文有礼。 而齐家道场的小师妹偏偏满口脏话、成天举著拳头四处干架,如今,连月兑男生衣服都学会了。老天啊,这要叫他如何对师公、师父一家子交代? “所以说,男孩和女孩没有一个固定的模样嘛!”她眉笑、眼也笑。“真要说男女有何不同,不过是一个下面有那玩意儿,一个没有。” 咚地一声,严锣昏倒。 班上同学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齐珞薰乘机摆月兑严大师兄的禁锢,奔向大门口。 “站住,齐珞薰。”严锣惊诧,手掌一翻一转,揪住她上衣。 齐珞薰甩头扭腰,一记金蝉月兑壳,快乐地摆月兑严锣逃学去也。 “齐珞薰,你给我回来。”严锣还想再追。 “老师,不用忙了啦!哪回伊悔跷课,齐珞薰是没陪著的?”班上同学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 严锣咬牙、咬牙、再咬牙,咬到牙床松软,他恨哪—— 上天到底看他哪里不顺眼?让他执教的班级问题学生一堆? 默默在心中记下,晚上要联络伊悔的亲人、还要回去找师父哭诉,呜……小师妹欺负他啦! 第二章 走进卧房、打开衣柜,伊悔对著里头的人偶绽起一抹愉悦的笑。 “早安,妈。”那人偶有著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和蔼可亲,是他心头最深处的想望。 依稀记得头一回对人偶产生兴趣,是在六岁的时候。 那日,阳光好毒,他被勒令留在家里,只能无聊地隔著阳台落地窗往下望,有一群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聚在他家门前玩家家酒。 她们每一个人怀里都抱著一个布女圭女圭,有人扮父亲、有人扮母亲、还有人扮兄弟和姊妹,一家子长居一处,和乐融融。 他从不晓得家族原来可以这么庞大,像他,小时候跟保母住,长大换佣人;“家人”对他而言,就像远在天边的寒星,可望而不可即。 忍不住想,如果他的家里有许多的成员,天天有人陪伴,是否就不会觉得孤单? 他很好奇,顾不得父亲的禁令冲下楼,与邻居有了生平第一次接触。 没想到,她们被他异常的容貌给吓得尖叫连连、四下逃窜。 他呆了,自己有这么恐怖吗?不过皮肤白一点、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金色的,基本上他还是个人啊!为何要被歧视? 眼底难掩落寞,他转身才想走,注意力被地上数个女孩们遗落下来的布女圭女圭吸引。刚刚,它们还是她们口中的“家人”,却如此容易被舍弃不要,为什么? “家人是这么没有价值的东西吗?”他自幼丧母,虽有父亲,但父亲怪他害死母亲,父子俩根本不亲。 其余的亲戚……他们看见他只会说些“好可怜”、“莫非是前辈子造了孽,今生来还债”之类的蠢话。 他有家人等於没有。一个人好寂寞、好孤单。 每晚入睡前,他都会向上帝祷告,期望一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他原是个正常的孩子,没病也没痛,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中珍视的宝贝。 然而,他的祈祷一直没实现过。 始终没有人爱他,他没有家人。 忍不住弯腰拾起一个布女圭女圭,像拥抱家人般搂入怀里;一股激动的情绪和著女圭女圭软软的触感,与小女孩遗留下来的体温、香气,一同渗入心坎。 接著,他听到胸膛里冰封多年的心湖发出清晰可闻的崩裂声。 莫名的热气冲上眼底,他搂著女圭女圭嚎啕大哭,一个小小的心愿在心里成形。 没有人给他家庭的温暖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创造。 从此,他开始做人偶。 人偶的材料有很多,比如布、黏土、橡皮……但很可惜,至今他仍末寻到任何材质足可表现出人体的柔软与温度。 但他绝不会放弃。 而拜此之赐,他做人偶的技术也越来越好。 柄中三年级时,他偶然在美术课发表了一套牛郎织女会,美术老师惊为天人,未经他同意,擅自送它们出国参展,赢得首奖。 之后,“伊悔”这名字便在人偶界传扬开来。 前阵子更有艺廊前来与他交涉展售他作品事宜,被他一口拒绝,赶了出去。 白痴,会有人贩卖自己“家人”的吗? 他的人偶是非卖品;可能的话,他连看都不想给人看,不过被送到美国参展那一套大概是收不回来了。 但他会谨记此教训,固守堡垒,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侵入半分,甚且…… “不悔儿——” 天外一记呼唤吓得他手一抖,险些将手中人偶摔落地面。 不会吧!他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不是将家里每一扇门窗都钉死了?怎么齐珞薰的声音还能这般接近? “伊不悔。”随著话语落下的是一阵敲击声。 咚咚咚,好像……就在他的阳台上,可是,他住二楼耶,难不成—— 放下人偶,伊悔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窗帘,落地窗外,一个人正吊在花台边朝他挥著手。 “嗨!”齐珞薰笑得好开心。 而伊悔,他昏了。 伊悔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 事实上,他很冷漠,国中读三年,班上四十个同学,他只跟一个人讲过话,那内容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班长问。 “假单。”伊悔答。 “为何请假?” “生病。”然后,他就跑了。 升上高中,他本来也打算这样干的,却倒了八辈子楣碰上齐珞薰。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吼声如雷,连他本人都吓一跳,原来他的嗓门也不小嘛! “爬窗啊!”手下一个用力,齐珞薰利用摆动,顺势将身体甩进洞开的落地窗内,跃入他睡房。“我虽然不大聪明,但也不至於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被她的动作吓得脑袋一阵晕眩。 她却无知无觉地逛起他的卧室。 “想不到你一个男孩子,房间收拾得倒挺乾净的。”不像她,东西丢得乱七八糟,一件道服可以翻过来、转过去,连穿半个月不洗,直到它发霉,扔进垃圾桶里了事。 所以说男孩子跟女孩子哪有什么固定模样?严锣胡说八道。 “你……”伊悔咬牙,浑身发抖。 “咦?”她看到床上的人偶。“你又做新人偶啦?”手才伸过去。 “不许碰!”暴龙发狂了。“谁准你进来我房间乱逛的?” “你啊!”一副他别赖的样子。 如果不是怕她摔死,他何必开窗?不过他现在后悔了。 “滚出去。”他跳脚。 “可是……”她才进来耶,这么快就要她走,不嫌残忍些?“让我再待十分钟好不好?” 他一双眼瞪得像要暴出眼眶。 “五分钟。”她讨价还价。 他整个身子沐浴在熊熊怒火中。 她心头猛一跳。“我马上走。”好可怕,再待下去,怕他不将她拆吃入月复了。 一步一步往后退,她来到落地窗附近。 伊悔瞠目结舌,她想干什么? 齐珞薰跃上阳台。 他吓得魂飞九重天。“喂——”她该不会是想…… 下一秒,她朝他摆摆手。“再见,我明天再来找你喔!” “站住。”他急喊。 但来不及了,她已一个翻身,自二楼跃下。 “齐珞薰!”他冲到阳台边。 “我在这里啊,不悔儿。”她站在一楼的庭院对他挥手。 他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双脚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她在地面看到了。 “你怎么了?不悔儿。”语气无限关怀。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勾勾的视线怎么也无法自她脸上栘开。 靶激上天,谢谢过路神佛,她没事,那个混帐、专生来磨人的混球还活著。 一股湿意在颊上蔓延,不知为何如此难过,可他揪紧的心都疼起来了。 “不悔儿,你病了吗?”询问月兑口而出的同时,她正爬上他家水管,准备二度攀入他房间。 “你给我站住。”他绝对受不了第二回惊吓。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啊! “下去,到大门边站好,我过去帮你开门。”虽然脚还抖著,他还是强撑著落地窗站起来,不管怎么样都好,他不想再看到她做任何危险动作。 “什么?”真的假的?他愿意放她进屋了? 从这一刻起,齐珞薰得到了自由进出伊家大门的机会。 因为伊悔为了自己心脏著想,给了她一把大门钥匙。 这算是多年艰苦熬成婆吗?她不晓得,只知道,从来不许人接近的伊悔难得为她敞开了一扇窗。 她,变成了独一无二的例外。 *** 修长的手指来回不停地舞动著,伊悔整个人陷入疯狂的忙碌中。 他身边有三具人偶,一个“妈妈”、一个“爸爸”,还有一个“女乃女乃”,现在正在做“爷爷”。 不必靠眼睛观察,他的手指自然对肌肉的起伏、突出的血管、骨骼的形状、深邃的黑眸……拥有独一无二的感受力。 曾有人说过,他做的人偶仿佛可以透出生命的光辉。 当年未经他同意,便将他做的人偶送出国参展的老师就问过,为何他做的人偶如此栩栩如生? 原因只有一个,他是在塑造自己的“家人”,不是人偶。 所以……“该死!”手下一个用力,才塑好的模被掐碎。他愤怒得发抖,理想中的人偶不是这样的。 他的“爷爷”应该有张被风霜侵蚀的沧桑脸庞,五官威严却不失慈祥;黝黑的眼底充满人生的智慧与幽默,不是这般……讥讽、而且愤世嫉俗。 他做坏了,可是……改不过来。 无论他如何反覆重来,脑海里抹消不掉的都是那副画面——三天前,爷爷带他上医院的经过。 “这是您的孙子吗?”护士小姐问。“好漂亮。您家媳妇是哪一国人?一定生得很美,才能帮您生出这么好看的孙子。” “没有啦!”伊爷爷笑得暧昧。“是你不嫌弃。” “我说的是真的,这么漂亮的孩子很少见呢!不知道他是哪儿不舒服?” “呃……” 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那孩子是白化症患者,眼睛下好,今天来做检查的。” “白化症!那不是一种单基因遗传疾病?”这一瞬间,在护士小姐眼里,他已经从一个漂亮的孩子变成了病人。 “是啊!” “既然知道家族里有遗传病因,干么还要生孩子?”护士小姐无心的话让伊爷爷当下脸色大变。 “这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伊爷爷吼得好大声。“我们家才没有遗传病,他是邻居的小孩。” “是……是吗?”护士小姐瑟缩了下,转头望向伊悔。 他没有说话,却仍可感觉到一旁,爷爷如针似剑的锐利目芒。 他不是伊家的孩子?这种话以前女乃女乃说过、姑姑说过……很多很多人都说过,甚至,他爸爸在午夜梦回时,也曾如此祈求过。 但明明他就姓“伊”啊!为何他不是伊家的孩子? 那么他是谁家的孩子? “我不是任何人的孩子。”茫然低语著,他的视线在已成形的三具人偶中游移。 它们才是他的家人,其他人都不是。 丢下塑坏的模,他走进“妈妈”怀里,轻轻地贴入那副看起来十足柔软芬芳的胸膛中,期待被骄宠的感觉降临。 他做的人偶很像人,神采像、气质像、模样也像。 那白皙的肌肤下浮著淡蓝色的血管,里头好像有血液在流转,随著心脏的鼓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可恶!”焦急地推开人偶,为何只是像?他听不到心跳的声音、感受不到那份温暖,一切仍是白搭。 “废物、全是废物。”一把扫开所有人偶,他四肢大张躺在地上。 他一辈子也创造不出属於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吗? 眼眶好酸,他合起眸,感觉到有种湿热的液体渗出狠角。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他好累。 不想再努力了,他想睡觉,就这么一睡不醒也无所谓,睡吧、睡吧,且让他永远地沈睡—— *** 当齐珞薰拎著两盒便当来到伊家,看到的就是这副像台风扫过的可怕模样。 “不悔儿?”记忆中,他爱人偶若痴,怎会让人偶倒了一地? 一一将它们扶起,她瞧见倒在人偶堆中的伊悔。 “伊不悔!”随手把便当一放,她走过去,扶起他。 手掌接触到他在衣服外的肌肤,被上头的高温吓了一大跳。 “不悔儿?”天哪,他在发烧耶! “退烧药、退烧药。”她满屋子团团转,急著找药给他吃。 “找到了。”亏得他生活习惯好,什么东西都有固定的放置位置,换成她家,怕就是找上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找得到想要的物品。 进到厨房,倒来一杯开水,她扶起他。 “吃药了,不侮儿。”扳开他的嘴,她剥出一颗药丸放进去,努力想叫他吞咽,他却一无所觉。 “怎么办?”看著药丸半晌,她一掌将药丸捏碎,扔进水杯里,搅匀,不能吞药丸就喝药水吧! 但他却连药水都喝不进去,她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瞧见几案上的电话,她放下他,跑过去打电话回家。 电话响了三声。“喂——”那头,有人接起了电话。 齐珞薰一下子认出大哥的声音。“大哥,是我小薰,问你一个问题噢!如果有人生病发烧,却没办法吃药,该怎么帮他退烧?” “用酒精擦他的身体,再不然让他睡冰枕也行。”齐家大哥说。 “我知道了,谢谢。”说完,挂断电话,没听见后头还有一句话。 “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送医院治疗。”齐家大哥徒然对著已无回应的话筒说。 此刻齐珞薰只记得一件事——弯腰扛起伊悔送上二楼卧室,将他平放床上,然后,她翻遍他家急救箱,找出一瓶酒精,准备帮他擦身子。 既然要擦身子,就要月兑衣服。 幸好这方面她经验丰富,学校里那些企图欺负他的混球都曾被她月兑衣警告过。何况月兑起他的,手脚更形俐落,三、两下就剥光他的上衣。 “哇!”乍然出现的美景让她血脉一时偾张,差点流鼻血。 她上头有七个哥哥,小时天天跟著哥哥洗澡,看惯了平坦宽阔的胸膛,不过就比她的硬上一些、多长几根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伊悔的却大大不同,他的体毛稀少、色淡、皮肤又白又细,还散发著淡淡的粉红色光泽,直可媲美上等瓷器了。 “好漂亮,真想模一把。”当然,她不会只是想,言出必行是齐珞薰的好习惯。 所以她不只模了,还连模好几下。 但是,触模之下才发现,触手的温度高得吓人。 “糟糕,差点忘了他正在发烧。”赶紧取来一条毛巾,稍微浸湿酒精,轻轻擦拭起他的身子。 前胸、后背都擦完了,她看著他的裤子。“忘了问大哥,下面要不要擦耶?” 她苦恼著,好半晌。“应该没关系吧?多擦一点,烧退得比较快。”想到就做,她伸手解开他的皮带。 床上的人儿轻轻抖了一下。 齐珞薰抽出皮带,解起他的裤头。 伊悔的震动更大了。 其实在酒精擦身时他就被那阵冰凉惊醒了,但全身无力,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有人打起他裤子的主意,这下子不想醒也不行了。 努力与疲乏战斗许久,他终於张开眼,同时看见齐珞薰剥下他的裤子。 “你在干什么?”他张嘴,才发现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来。 当然,那人也不会察觉他的挣扎,兀自快乐地拿起沾满酒精的毛巾擦拭他的月复部。 然后,她的视线定在他的男性象征上,一秒、两秒、三秒……转眼三分鐘过去。 他终於储备够说话的体力。“齐、珞、薰!”一字一顿,怒气像海啸排山倒海而来。 她一惊,毛巾落在他的男性象征上。 “唔!”好冷,他全身一抖,咬牙切齿。“你在搞什么飞机?” “你醒啦!”她好快乐地拎起毛巾。“大哥教我用酒精擦身子可以退烧,我正在帮你做啊!” 狠瞪她一眼,他吃力地想要抓起一旁的棉被掩身,却无能为力,只能恨恨地喘著气。“把毛巾放下来。”有得遮总比没得遮好。 “咦?”她看看毛巾、看看他。“你要毛巾干么?你又没力气爬起来自己擦,不必客气啦!我来帮你擦就好了。” “就是不要你擦。”他尴尬地在床上蠕动著,只想找个什么东西遮丑。 老天啊,就算在父亲面前,他也没这般过,没想到却被一个女同学给看光了,真是丢尽伊家祖宗十九代的脸。 “为什么?”望著挣扎的他,她想了好久。“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别害羞啦,你是病人嘛!在医院里,病人和护士也不会分性别、彼此啊!况且我从小就跟哥哥们一起洗澡,男人的身体我看惯了,不会在意的。”没说的是,如他这般美丽的胴体还是生平首见,真想流它两滴口水以兹赞美一下。 伊悔一声不吭。不是不想说,只是太羞耻了,语言功能暂时当机。 他只顾著移动,努力挣扎好久,虽然没抢到一丝半缕遮身,却幸运地翻过了身子,保住“宝贝”见光死的可能性。 齐珞薰看著他的果背,以及白皙、挺翘的臀部,吸了下口水,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想擦后面啊,早说嘛,我就帮你翻身啦!”然后,毛巾落到他臀上。 伊悔整个人一僵。 她手掌罩著毛巾在他的臀部来来回回画著圆圈。 他全身鸡皮疙瘩直冒。“够了,你住手。”他尖叫,声音都破了。 “什么?”她真的“住手”了;但手掌还是紧紧贴著他的臀部。 “请你的手离开我的。”忍无可忍,也顾不得虚弱的身子是否经得起这场怒火折腾,他发飙了。 她吓一跳,慌忙拿著毛巾跳离他身边。 他强撑著身子爬起来,取饼床头柜上的电话叫救护车。 基本上,他对於生和死并无太大的渴望;但怎么样也不愿落在她手上被凌虐至死。 打完119,他全身的力气也耗尽了,虚月兑地瘫平在床上。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边,良久,一句话不敢说。 但他实在喘得太厉害,一口气像随时会断掉,她忍不住必心询问。“不悔儿,你很难受吗?” 他冷哼一声,不说话。 她也知道他在生气,忧心忡忡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五分钟过去,救护车还没来,伊悔的神智却逐渐涣散。 “不悔儿。”她试探性地再唤一声。 这回,他连哼都不哼了。 她吓得泪水飙出眼眶。“不悔儿?”凑近他身边,瞧见他整个人已失去意识。她想也没想,捉起一条棉被裹住他,扛起人就往楼下冲。“别怕喔,我立刻送你上医院。”救护车来得太慢,还不如她自己送人就医呢!从小,她什么不行,就体力最好,一定可以及时送他进医院的。 跑吧,她努力、拚命地往前跑—— 第三章 这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普照,是难得的好天气。 伊悔走在上学的路上,却是一脸的哀怨。 他一点也不想去学校,因为听说三天前,他光著身子被送进医院的消息已传得全校皆知。 天哪,他这辈子惹出的谣言还不够多吗?还要再增加一条。 住院这三天,他没一天耳根清静过,老爹打完电话换爷爷、爷爷完轮女乃女乃……那些几乎八百年没见过面的亲戚全撞在这时候出现了。 问候千篇一律只有一句——要他行为检点些,别把家族的脸全丢光了。 奇怪了!他明明是受害者,病得连根手指头都抬下起来,却被一个“女强盗”给乘机欺负了,闹出笑话。这关他什么事?为何要骂他? 想不通,却很无奈,他们没人问一声,他的病如何? 有时忍不住会想,哪天他病死了,会不会有人为他流下一滴泪? “哟,这不是咱们一中有名的公主吗?”三个男同学挡住他的路。 伊悔不认识他们,却对这种情况不陌生,读国中时,几乎每天都会碰到一次,直到进入高中…… 如今想起,才发现这两年的高中生涯,他遇见混球的机率似乎少多了,有时候一年都不一定碰得上一回,该说他的运气变好了吗? “听说你跟女孩子做到送医急救啊?”甲同学笑得婬邪。 “瞧你这副美得冒泡的模样,真的有本事做吗?”乙同学连手都伸过来调戏了。 伊悔后退一步,冷冷地看著他们。 谣言是无聊人士的最爱,它被广为传布只有一个原因,满足人们恶劣的偷窥嗜好。 伊悔不想与这些人多有牵扯,转头就往后走。 今天果然不是上学的好日子,虽然他的出席日数已岌岌可危,但衡量得失,还是决定再请假一天,省得麻烦。 然而,却有人不肯放过他。 “唉哟,咱们的公主可真大牌,鸟都不鸟我们耶!”丙同学鸡猫子鬼叫。 他是人,当然不鸟混球啊!伊悔无言地继续走。 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可把三名男同学给气疯了。 一记拳头毫无预警地挥过来,正中伊悔下巴。 他被打得倒退三步,一坐倒在地。 奇怪!捧著下巴,他有些惊讶,打小起挨的揍没少过,他自信忍痛的功力一流,不过今日这随便的一拳怎么就教他痛得眼泪差点飙下? “啊!”某记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伊悔回头,瞧见一张吓得苍白的脸。 很不可思议地,他认得那张脸的主人,那是不久前才转学进他班级的方首为。会记得他的原因是,他也曾捉弄过他,却被齐珞薰扁成猪头一颗,伤势足足养了三天才好。 对了,齐珞薰,他想起来了,因为她的多管闲事,他有许久不曾被人揍过了,难怪忍痛功力大减。 “看什么看,还不滚?”三个准备扬拳揍人的男同学齐声怒斥。 然后,伊悔亲眼看著方首为落荒而逃。 没有人可以永远守著另一个人,寸步不离;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所以说,齐珞薰扬言要护他一生的话也不可能会兑现。 模著抽疼的下巴,他心里有了再住院三天的觉悟。 第一记拳头落下来,他举臂挡住;但第二腿就无能为力了,他纤细的身子被踢得飞出去,倒在地上呛咳不已。 忍不住后悔习惯了齐珞薰的保护,换作以前,这一拳一腿他是不放在眼里的。 长年挨揍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学会护住身体重要部位,举凡胸口、头部等地方。这是生物求生本能发挥到极致的结果。 可安逸久了,这项本能却会淡化。比如现在的他,忘了守住胸口,被人一脚踢中,甭说逃了,恐怕连动一下都难,一条小命八成得断送在这里了。 唉,无奈地叹口长气,脑海中转过自己乖舛的前半生,虽然只有短短十余年,却像上百年那样漫长。 母亲的自杀、父亲的怨恨、亲人的排挤、还有那数不尽的流言蜚语,他实在不懂,与一般人不同真是件这么罪不可恕的事吗? 他只是患了一种少见疾病,不必就此将他打入地狱吧? 不过想想,他也不是最倒楣的,之前还听说一个爱滋病童被强制退学呢!起码,他还能够读书。 所以,他该是幸运的吧?记得曾读过某篇有关白化症的报导,上头说,巴拿马sans族的印地安人,称白化症患者为“月亮的孩子”。这名词多可爱?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把那三个揍人揍到兴头上的人给气得火冒三千丈。 那高扬的拳脚正准备以更激烈的方式落下。 “齐珞薰,他们在这里,你快来啊!”是方首为的声音。原来他不是逃走,而是搬救兵去也。 丙然,在他的叫声之后,一声更巨大的怒吼以排山倒海之姿涌过来。 “哪个混球敢欺负不悔儿?”齐珞薰像颗炮弹似地冲过来,瞧见道旁一身狼狈的伊悔,整个人瞬间爆炸。“王八蛋,给我纳命来。” 然后是一阵拳头与飞脚齐扬、哀鸣和求饶声共响的惨烈画面。 其中,偶尔还可闻几声欢呼。“齐珞薰加油,扁死他们。”那是方首为的杰作。 伊悔强撑著身子坐起来,还搞不清楚状况。 “哈罗,你没事吧?”蓦然在伊悔眼前放大的是方首为憨笑的脸。喝!几时跑来的,速度快得吓人。 伊悔皱了下眉,下一秒,另一个人将他抢进怀里。 “不悔儿?”是齐珞薰,她的身手还是一样俐落,不到五分钟,三名混混倒地,哀嚎不起。 他看著她绯红的脸,娇艳艳浑似三月飞樱,心儿突地一顿。 这是齐珞薰吗?应该是,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全身上下都像,唯一不同的是,记忆中的她骁勇善战,寻常三、五名大汉,她打起来眉头不皱一下,怎么今日,区区三名混混就让她累得娇喘不停。 什么也没想,他下意识伸手探向她额头。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他自己。 不过别人惊愕的是他的行为,而他本人则是被掌心感受到的热烫温度震慑住。 “你发烧了。”是为了照顾他而被他传染的吗? “是吗?”她傻傻一笑,白眼上翻。 下一秒。“齐珞薰!”方首为的尖叫声传闻千里,因为号称无人可敌的齐珞薰竟然昏倒了。 她软软地倒进伊悔怀里。他的双手拥著她,鼻间嗅著自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阳光气息,手指被她火热的身体烫得温暖,心头蓦地冲进一个念头——这才是个真正的人,不似他的人偶,徒具人形、不含人味。 忍不住,他渴望倾听她活著的证明。 伊悔低下头,耳朵靠近她的胸膛,唇角微微弯起,扬起一朵无比满足的笑花。 她的心跳声既强劲又有力。她是个健康、活力十足的人。 莫名其妙觉得感动,他怎能忍受这份生命在指间流失? 喝声吐气,他不顾酸痛处处的身体,使劲打横抱起她。 “哇!谁快来啊,有人昏倒了,快来人救命——”方首为还在叫。 伊悔冷冷看他一眼,抱著齐珞薰,走过他面前。 “你要带她去哪里?”方首为紧张地追在他身后。 他一言不发,沈默地走著。 方首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紧张兮兮地追著他跑。 今天虽然没有阳光,偶尔还有一丝微风轻送,但跑得久了,还是教人吃不消。 方首为张大嘴,拚命喘气。“伊悔……”他到底要去哪里?他又为何要追?呜,早知道去报告老师就好,也不必搞得这么发疯。 又走了约五分钟,他看见伊悔抱著齐珞薰转进一家诊所。 原来是要送她去就医啊!早说嘛,不必让他吓得半死。确定那两人没事了,方首为瘫坐在诊所门口,爬不起来了。 “想不到伊悔看起来一副娘娘腔的样子,人家打他、他也不还手,体力却不错,能够抱著齐珞薰一走半公里。”他算是服了这两个人,全校师生都在说,搞不清楚像他们性格这样南辕北辙的人,怎会凑到一块儿去? 现在想想,他们同样奇怪,怪人跟怪人不配成一对,要干么呢?方首为兀自想著,吃吃笑了起来。 他哪知道?伊悔身子确实不好,不过他沈迷於制造人偶,天天抱著与人等高的人偶东晃西晃,力气会小到哪儿去? 对於外来欺负一直逆来顺受只有一个原因,一拳打出去,不只对方痛、自己也会疼,这么蠢的事,让那些白痴去做就好了,他不屑为之。 所以他也老觉得齐珞薰不聪明,成天干架,把自己弄得青红一脸有什么好?白白糟蹋一张可爱的脸蛋。 *** 时间流逝如水,齐珞薰扳著手指算一算,她认识伊悔也有八百多个日子了。 大家都说她喜欢他,而且爱得既盲目、又毫无道理可言。 可我明明只是放心不下他啊!对著他,她不会心跳加速,也不会想人非非,这样哪里算喜欢了? 充其量只能说她的鸡婆个性被他的外刚内柔、既倔强、又软弱的个性给深深导引了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这应该与爱情无关吧?边想,她抱著满怀的测验卷踹了下伊家大门。“伊不悔,开门喔!” 她没想过自己为何不喊他“伊悔”,只是……打一开始她就不喜欢那个名儿,伊悔、伊悔,悔什么嘛! 丙真后悔生孩子,那就不要生啊!做的时候高兴,生下的孩子不合己意就说后悔,什么玩意儿嘛! 要她说,当他们的孩子才可怜,无法选择父母,衰毙了。 “伊不悔。”脚下继续踹,而且越踹越大力。“快开门……” 砰地一声,门板垮下,她迎上玄关里一双愤然怒眸。 “呵呵呵……”傻笑。“不悔儿,那个……”虽然已经是第n次了,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伊悔二话不说,转身往内走。 “糟糕!”吐吐舌,齐珞薰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伊悔走到壁橱边,打开,拎出一只工具箱往后丢。 “呃!”齐珞薰闷声接个正著。 伊悔连回头望她一眼也没,继续往厨房方向走。 齐珞薰搔搔头,将怀里测验卷往茶几上一搁,认命抱著工具箱修门去也。 咚咚咚,一阵敲击声响起。 齐珞薰摇头晃脑,边哼歌、边把门板钉回原位。 不是她自夸,打认识伊悔后,她的生活技能直如旭日东升,进步飞快。 现在她会修门板、换玻璃、刷油漆、贴壁纸……简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不过……她怎么会在他家学会做这么多工程? “哇!”一时没注意,工具箱翻落一地,顺道将镶在玄关处的穿衣镜敲下一个小角。 “惨了。”猛一跳起来,她朝厨房冲去。“不悔儿,那个……三秒胶……” 他埋在报纸里的脑袋连抬一下都不曾,只是伸出手指往冰箱方向一指。 不是他定力超好,八风吹不动,实在是对於她在他家惹祸太习惯了;哪天,若她突然不闯祸了,说不定他还会觉得不习惯呢! “谢谢。”齐珞薰打开冰箱,找出三秒胶,又埋头往外冲。 咚,脚下踢倒某物。 她脸一白,眼睁睁看著一张雕花精致的骨董椅飞撞上墙壁、再掉落大理石地板,椅脚与椅身分断成三截。 “对不起。”终於想起来为何她会在他家里做这么多工了。 因为她每回到访,十次有十一次会撞坏、打破、弄垮某些东西;为了弥补,她只好努力、拚命地修理它们,时日一久,不出师都难。 呜……“不悔儿,我不是故意的。”她卯起来鞠躬又哈腰。 他望都不望她一眼,把看完的报纸四四方方摺回原样,然后,转身上楼去。 “不悔儿。”她在他身后哀嚎。他总是这样,一出问题就躲进二楼卧室里、把门关上,这样很难沟通耶! 偷偷地,她试图跟在他身后往楼梯方向走。 他也不说破,拐上楼梯、走进房里。 她踮著脚尖跟进,瞧见房里多出一具人偶,眼睛一亮。 “哇!”才伸出手想碰。 “齐珞薰。”他像后脑长了眼睛,一下子捉住她的小辫子。“你敢再上前一步,从今而后,别想再进我家门。”声音比冰还冷。 她瞬间顿住身子。“那个……是新的作品吗?”好漂亮喔,不过怎么有些眼熟呢? “嗯!”轻应一声,这几年也不知为什么,每回他做了新作品,就是会希望她看一眼,所以才会对她偷偷模模的行为无动於衷。 她背著手,小心翼翼绕著人偶转了一圈。 “这是谁啊?”她发誓,她一定见过这个人,那脸型、五官,太熟悉了。 他不说话,直勾勾地望著人偶发呆。那是谁?他心中最深切的孺慕——母亲。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他做人偶就是想创造出一个家,里头有和蔼的父亲、慈祥的母亲、美丽的姊姊、爱笑的大哥和老是捣蛋的小弟,也许还有爷爷和女乃女乃。 他的家里洋溢著快乐的笑声,家里的每个成员都会被幸福所包围。 只是努力了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成功。人偶不管再如何栩栩如生,都无法拥有生命,它们……不会安慰他、拥抱他。而他,寂寞依旧。 “不悔儿?”她好奇地拉拉他的衣袖。“你在想什么?” 他甩甩头,月兑下外套、拿出雕刀,准备继续未完的工作。 “你回家去吧!”他做人偶的时候,不喜欢身旁有人。 事实上,连已完成的人偶他都不爱被人看见,家人又不是展示品,任人参观。 只有齐珞薰例外。已忘了是何时开始的,总之,她成了他作品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欣赏者。 “可是……”她眼珠子转呀转的,就是不想离去。 “有什么事快说!”他的耐性下好,即便是她,惹火他,照样轰人出门。 “老师要我拿测验卷给你,明天交。”终於想起留下的理由了,她笑。“所以……” 他摆手打断她的话。“等你把我家恢复原状,喊一声,我再下去。”冷淡的声音,但起码比冰点温度好一些了。 “真的?”意思是说,她还可以留下来喽? “快去。” “是!”齐珞薰松下一口气。“等我五分钟,我立刻把门板、穿衣镜、骨董椅全部修好。” 啦啦啦!他应声了耶,那就代表他今天心情还下错,也许晚一点还可以请他教她功课,他的教法一流,只要受他指导一遍,当月考试她一定能从吊车尾爬上前十名,屡试不爽。 好快乐,其实每回来他家都好开心,尽避他总是冷言冷语、寒著一张酷脸,她就是觉得待在他身边很舒服。 唯一的缺点是……好好一个平凡人家干么弄得像座样品屋,到处摆满骨董,害她待得胆战心惊,深怕一个不小心撞坏某样东西,她打拚半辈子也赔不起。 不过迄今,她搞砸的东西也没少到哪儿去啦!庆幸伊悔从没叫她赔过。 “想想,他虽不爱说话,但人真的挺不错的。”呵呵呵,搔搔头,她儍笑,修东西去也。 *** “哈哈哈,最少都有八十五分耶!”拿著考卷,齐珞薰笑得就像签中乐透头彩。“我就知道只要不悔儿肯敦我,这回月考我绝对名列前茅,不过……” 侧头瞥向隔壁桌的伊悔,他每一张考卷的分数栏上都打了个大大的——六十。 敝了,他的程度明明就那么强,为何自己考的时候却无相同好成绩? 要说他不懂的话,那鞭辟入里又简单明了的解说是打哪儿来的? 要说他懂,怎么会考出这种成绩?而且,每科都整整六十,太神了吧? “不悔儿。”偷偷拉拉他的衣袖,她轻言。“你好厉害喔!竟能这么准,每科都考六十分。” 瞄她一眼,伊悔默默把考卷收进书包。 没得到回应,她不死心再问一次。 这回,他连看都不看她了,从抽屉里抽出英文课本,徐缓翻阅。 “不悔儿……”她的声音微微放大。 他不说话,但额上爆出小小青筋。 “不悔儿!”她叫得更大声了。 他眯起眼,唇方启,想叫她闭嘴…… “齐珞薰、伊悔。”台上,严锣正横眉竖目瞪著他们。“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啊?可不可以告诉老师?” 伊悔恨恨瞪她一眼。 齐珞薰整个背脊僵硬起来,不是因为被严锣骂,而是,伊悔生气了。 她好怕他的怒火,每回他板起脸不理人,她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似,心头闷得难受。 “没、没有啊,老、老师……我们什么也没说……真的!”她只差没发誓了;可惜语尾抖得太厉害,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严锣几大步走下讲台,来到伊悔和齐珞薰的座位边,拎起她的考卷,瞄上两眼。 “考得不错嘛!平均都有九十分。”完全不像平常那位只会要拳弄武的小师妹。 “嘿嘿嘿……”她笑得有些得意。“多亏不悔儿教得好。” “噢!”严锣意味深长地瞥了伊悔一眼。“这么说来,伊同学的成绩应该更好喽!毕竟,他可以把别人教得这么棒,自己怎么可能不会?” 齐珞薰的笑容狠狠垮下。“这个……” “伊同学,可以把你的考卷让老师看一下吗?”严锣笑得很和蔼,语气却十足别有用意。 “不行。”伊悔还没有所反应,齐珞薰却已抢先答道。 “为什么不行?”严锣挑起眉。 “因为……”齐珞薰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没什么不行的。”伊悔却冷冷地打开书包,掏出考卷递过去。 “不悔儿。”齐珞薰拚命以眼神向他道歉。 伊悔只顾看他的书,望都不望她一眼。 倒是严锣接过考卷一瞧,脸先黑一半。“伊同学,如果说齐同学的成绩是你教出来的,你本身却考这种成绩,不是很说不过去吗?” “教人的并不一定懂得全部,有时候,理解和考出好成绩是两码事。” “既然理解,又为什么考不出好成绩?” “理解是指了解事情缘由、足可理出一条可循之脉络;但要考出好成绩除了懂之外,通常还需要一点好运气。” “这是说你考运下好?”严锣轻笑地挥著手中考卷。“那可真巧了,你每科都考六十分?” 耸耸肩,伊悔面无表情。 严锣却觉得一颗心快被气炸了。 “伊同学,人生是你自己的。不管你过去曾发生何事,老师都希望你别糟蹋生命。”牙根咬得死紧,若非碍於老师身分,他真的会挥拳扁人。 然伊悔却不动如山,只管冷笑。“我是如此愚蠢的人吗?” 轰地一声,严锣只觉心头火山爆发。“若非如此,你怎会每科都考六十分?别告诉我是巧合,我不信。” “那当然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你在耍老师吗?”敢点头,绝对扁死他。 “我没那么无聊。只不过我不以为学业是生命中的唯一,六十分足够了,我的人生中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做。”他的人偶。 “这是说,你是故意考六十分喽?”严锣语气险恶。 伊悔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你——”严锣一口牙床咬得嘎嘎作响。这么不受教的学生他还是生平首遇,简直快被气死了。 齐珞薰发觉气氛越来越僵,只急得满头大汗。“老师,读书又不是单为考试,不悔儿全部都懂不就好了,干么非要求他考好成绩不可?” “不考试,我怎么知道他对於课本里头的内容是真懂还是假懂?”快忍不住吼起来了。 “不悔儿既能帮我整理出所有的课本重点,就表示他都懂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既然懂,却考出这种成绩,摆明了是故意使坏。” “那……人家不想要好成绩不行吗?”为维护伊悔,齐珞薰可是豁出去了。“大师兄真不讲道理。” “齐珞薰。”早说好不在学校泄他底的,她竟违约,严锣给气疯了,怒火直冲三千丈。“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你自己想清楚。” “大师兄不讲道理。”气到了,她的嗓门也跟著大起来。 两师兄妹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叫吼得不亦乐乎。 反观当事人伊悔却静静地坐在一旁,背英文单字。 他不讨厌读书,却不喜欢将全副心力花在课业上;为了多留些时间做人偶,上课时他会非常专心听课,但仅限於上课时间。 突然,天外飞来一记怒吼。“伊悔,下课后我会联络你父亲到学校一趟,今天你晚一点离开。” “好哇!”他回得轻快;反正也一年余没见过父亲了,看看也好,不过……他怀疑老爸会有空来,毕竟都一年多了,老爸连一秒钟也没路经家门,比那为治洪水而三过家门不入的大禹更伟大。 “大师兄,你怎么可以威胁不悔儿?”齐珞薰跳起来。“我要告诉爸爸,你仗势欺人。” 严锣直气得全身发抖,这两个混帐学生,啊!好想仰天长啸,他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要受此折磨?呜……他不想干老师了,呜呜呜…… 第四章 当那道颀长的身影从校门口缓缓步入、慢慢接近自己时,伊悔整个人呆了。 案亲,他那位大忙人父亲居然肯为了他拨冗前来,大地要裂开了吗?不,也许下一秒他会发现自己长了翅膀、在天上飞—— “呃!”真的有人飞出去了,但不是他。 “爸——”他拚命往前冲,却仍拉不回被揍得飞进树丛的父亲。 怦、咚!人影压垮一丛矮拭瘁,狠狠坠落地面,然后…… “唉哟!”一阵哀嚎声起。 伊悔煞住前冲的脚步,回头,望向不远处胀红著一张娇颜的齐珞薰。 “你……”她居然揍他父亲耶!还一拳把人打飞出去,再一次见识到齐家名闻全台的武功有多强。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捧著右拳惊慌失措。“我看见他举起手,以为他要打你……我不知道他是你爸爸,我只是想救你……对不起。” 嗯,其实她也没错啦!他老爸是常常对他动手动脚,但再怎么狠也没她恐怖好吗? 摇摇头,他小心翼翼接近树丛。 哗啦!一个人影跳起来,脸上还挂著两管鼻血;乍见伊悔,来不及嘘寒问暖,一记巴掌抢先扬过去。 啪地!打是打中了啦,但却非目标物。 “齐珞薰!”伊悔扶著倒入怀中的柔软娇躯,一直以为像她这般粗鲁的女子,整日打拳练功,身子骨应该很结实才对,可她纤细的曲线却让他大吃一惊。 这么样的娇小,腰细细的、肩膀小小的、全身上下软绵绵,果真是个女孩子。 那之前,屡屡跌破他眼镜的蛮力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忍不住好奇,他多望她一眼。 入眸的是微浓带著英气的眉毛、圆圆的鹿眼、小扁的鼻,旁边还有几点雀斑,与长年带笑的菱角嘴儿,搭配成说不上美艳,却十足可爱的容颜。 她不像他母亲那般灵秀可人,但看著她活力满满的表情,他觉得安心;起码她不像他母亲那般脆弱,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齐珞薰的柔软里,犹带数分强韧、坚毅,而且难折。 “你这个魔鬼的孩子,到底还要给伊家带来多少不幸你才甘心?”气呼呼的喘息声来自伊悔的父亲,伊靖染。 伊悔抬头瞄了父亲一眼。一年多不见,他又更老了,完全不像个正值壮年的四旬汉子。 听说他父亲曾是个人见人夸的美男子,母亲亦娇艳如花,他的好容貌就是遗传自父母的优良基因。 年轻的伊氏夫妻恩爱甜蜜,原以为幸福可以亘久不变,直到他诞生,异变的外貌带来毒辣胜蛇的谣言,首先击垮母亲。 随后,父亲受不了邻居亲友的指指点点,精神崩溃,从有为的外商公司经理、一落而为小小业务,这一生大概是没机会再高升了。 伊家算是毁了,只因为他一个人;所以父亲说他是带来下幸的恶魔之子,一点也没错。 人间走上一遭,他一点成就也无,或许连他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掉下一滴眼泪。真搞不懂,他为何要来经历这一场苦难? “你在说什么?儿子是你生的,你要不想生,当初就不要做,做了才来怪人,你丢不丢脸?”齐珞薰的话常常会让人脑袋发晕。 “你说什么?”伊靖染面红耳赤瞪著她。“我想起来了,就是你,刚刚无缘无故揍我一拳。哪里来这么没教养的野孩子,你要是我女儿,我早扁死你了。” “幸好我没这么倒楣,有你这样的混帐父亲!”模模微肿的颊,嘴里尝到铁锈味儿,她更不服输地吼。“而且,方才我也被你打回来了,你没有资格骂我。” 在齐珞薰的观念里,没有父母永远是对的这种事。她爷爷说过,是与非跟辈分、权势毫无关系。 对就对、错就是错,天下间没有什么人伟大到可以抹杀事情的黑白,即使他尊贵如一国之尊也一样。 “你有胆再说一逼。”拳头扬起,伊靖染气炸了。 “再说一百递也一样,我打你一拳、你回我一巴掌,我们算扯平了,你敢再来,休怪我不客气。”摆出干架姿势,齐珞薰挑衅道。 大概是被气昏头了,伊靖染挥著拳头就想冲过来。 却闻伊悔的声音凉凉落下。“爸,她可是全国青少年武术冠军得主,你确定你要跟她打?” 脚步煞住,伊父一双因饱历生活磨难而浮肿的眼狠狠瞪住两人;他想骂、想吼、更想不顾一切干上一架。 上天待他太不公平,自信一生没做过坏事,为何有此恶报? 他不过生了一个有病的孩子,便失去老婆、丢了工作,揽上一身甩也甩不掉的流言恶语,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再来一次他一定不要生孩子,绝对不要,他,好后侮啊! “伊先生吧!”严锣气喘吁吁闯入对峙中的两方人马中间。他从教师办公室的窗户瞧见中庭发生的事,虽不知真相为何,却深知不及时阻止,凭齐家小师妹冲动火爆的性子,绝对有本事将小小的争执搞成原子弹爆炸般可怕。 因此不顾三七二十一,他直接跳出窗口,往事发现场奔去。 耳边依稀传来数名女同事的惊呼,他在心头暗骂一声:该死!努力保持、维护多年的绅士形象就这么完蛋了。 想到自明天起就没有女同事为他做便当、烤蛋糕,他的憾恨直如黄河之水,汹涌狂奔到天边去,呜……回头定要跟师父告状,他不要再担这副重责大任了,请让他卸职吧! “你是……”伊靖染眯眼瞧向眼前的男人。他的声音有些耳熟,似是自伊悔进高中便三不五时打电话到公司找他,要求与其沟通教育问题的导师。 他其实不想来的,但今天的电话好死不死被上司接到了,那个臭老头狠狠训了他一顿什么……男人虽以事业为重,但也不能忽略家庭的屁话。 没办法,他只得来上一遭;真正的目的也只有一个——要求老师别再打电话去他公司了,再害他连工作都保不住,他铁定要去自杀。 “我是伊同学的导师。第一次见面,你好,伊先生。”严锣边朝著伊靖染伸出手,边在心里向满天神佛谢了个遍,感谢老天爷保佑,让他及时赶上阻止小师妹犯下杀人罪,这真是今天唯一的安慰啊! 丙真是这个瘟神!伊靖染冷下脸,视眼前热情伸出的手掌如无物。 呜呜,又来了一个难搞的人。严锣真想仰天长啸,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别人的铁饭碗都捧得快活无比,偏他走得崎岖不平,上天不公啊! 但在学生面前,他又不能不保持形象,只得咬牙强忍。“伊悔、齐珞薰,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把打扫工作做完。”把两个祸源赶走,他好处理正事。 “可是……”齐珞薰看看严锣、又瞄瞄伊悔和伊靖染,总觉得气氛紧绷得教人不安,她不放心走。 “可是什么?快走。”严锣冷下脸。 齐珞薰瑟缩了下,只要不触及纪律问题,严大师兄平时都很好相处,可一旦他收起欢颜,那事情就大条了。 不敢多作耽搁,她不顾一切拉了伊悔的手就跑。 伊悔也没反抗,任由她拖著,只是深沈的眸光猛朝父亲立身的方向递过去。 案亲还是恨著自己!但好奇怪,不管经过多久,对於父亲,他从来不恨,只有深深的孺慕之情沈在心底,揪得心里不时发痛。 他常想,如果他生得跟一般人一样,这些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有时,他会作梦,梦中,他是个正常的孩子,有父亲疼、母亲宠,还有一群兄弟姊妹天天吵吵闹闹,那种日子一定很幸福。 然后醒来时,他就疯狂做人偶,如今,他有一尊父亲的人偶、一尊母亲的人偶,它们的脸上都带著笑容,很开心;是他多年努力下来最棒的杰作。有朝一日,他会做出一个“家”,里头住满永远不会背弃他的家人,“他们”会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成功,但…… “不悔儿。”齐珞薰的猛烈摇晃将他自无边幻梦中敲醒。 神思回笼,伊悔的耳朵再度接收到不远处父亲和严锣的争执声,那问题的内容只有一个——他,伊悔,一个有问题的孩子。 金色的眉毛皱起,他蓝钻似的眼眸变得如冰般冰冷。 齐珞薰吓了一跳。“不悔儿,你不舒服吗?” 他瞪她一眼,本想要她别窜改他的名字,然而眸光触及她红肿的颊时,恶咒却硬生生堵在喉口。 她代他挨巴掌的画面重新流转过脑海,瞬间,一股淡淡的愤怒漾上心头。 怒哼一声,他转身就走。 齐珞薰目睹他火气张扬的背影,不解地搔搔头。“我又哪里得罪他了?不过就揍了他父……啊!”猛地跳起来,她尖叫,这才想到,她揍了伊悔的父亲。 问自己,如果有人揍她老爸,她会怎样?不必问理由,绝对请出家传宝剑砍过去。 “不悔儿,对不起。”她不是故意揍他父亲的,原谅她吧!“不悔儿……”追人的脚步才踏出,却被转回来的伊悔骇得顿在原地。 他一身寒厉的气势比她那潜修数十年的祖父更精悍恐怖,害她忍不住倒退一步、又一步,想不通,区区一名高中生怎会拥有如此可怕的气势? 突然,伊悔丢了样东西给她。“拿去敷脸。”说完,他又走了。 她展开手中的东西,是块湿布。“不悔儿?”她看见他空荡荡的右手,原来他把他右边的袖子撕下来浸湿让她敷脸…… 伊悔一直是冷漠的,要说他有什么特点让齐珞薰一见就放不下心,该是那双同时融合著虚无、悲伤、坚强又软弱的眸子吧! 打出生起她就是一副好管闲事的性子,又练得一身好武功,便立下了济弱扶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宏愿。 她没想过要从助人中得到什么好处,但伊悔的一只袖子却让她心头溢满温暖,怎么会这样? 把凉湿的袖子贴上微肿的颊,其实练武练惯了的身子对於这样一点点伤害根本不痛不痒,可不知为何,她的眼眶逐渐酸涩,某种液体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可恶。”用力摇晃出恼人的雾气,她好气它们害她看不清伊悔的背影。 *** 晚间八点,齐家道场里。 当严锣第八次被气势昂扬的小师妹摔倒在杨榻米上,他终於发现,他成为人家发泄情绪的沙包了。 “住手、住手,我不玩了。”再不投降,他怕会被打死。 齐家虽然一门好汉,但听师公说过,家中最有武艺天分的不是一班男孩,而是这个唯一的女孩儿。 虽然这个说法没有经过证实,但他一点都不想成为那个被实验的物品。 可惜齐珞薰心思正乱,哪有闲暇听他的求饶? 砰!第九次被摔了。 严锣翻起白眼。“我不玩了,小师妹,你快住手。” 齐珞薰的耳朵休息,继续。咚!第十次。 严锣再也顾不得男子气概,扯直喉咙大喊。“救命啊,师父,师公,谁来救救我,啊——”第十一次了。 然后,他很悲惨地发现,师父一家子都躲在道场门边看。 他们早就发现他的惨状,却不过来救援,摆明了要牺牲他嘛! “哇!”男子汉的泪水再也忍下住飙出。 “够了、够了,小妹,你再搞下去要出人命了。”齐家七个哥哥同时出动,这才压制住失神的齐珞薰。 齐父奔过来,拉起严锣躲向一旁。“不哭、不哭喔,小锣。” “师父,你们太过分了,就这样把我丢入虎口,亏你以前还老说拿我当儿子看,原来都是骗人的,呜呜呜……”没人知道,长得高头大马的严锣其实很爱哭。 “你是我儿子啊!”十八年前,齐父在街上捡到走失的他,交由警局代寻他父母,却久久没有消息,在他即将被送入孤儿院前夕,齐家领养了他,之后就一直当他是齐家的一份子,至今未变。 只下过,当小丫头发飙时,别说养子会被牺牲了,如有必要,老子都有成为牺牲品的一天。 齐珞薰是颗不定时炸弹啊!她很有武学天分,但性子不稳,原以为打坐修养可以让她性情变得稳定,无奈只增加了她与人干架的次数。 她那似永无止尽的精力好像只能靠著打斗去发泄,直到她进了高中,三不五时发作一次的失控渐渐减少。 齐家人一直以为是严锣这个大师兄兼导师教得好,因此就将照顾齐珞薰的责任交托到他身上。 可从今日之事看来,让齐珞薰安定的功臣并非他,而是另有其人。 齐爷爷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出头,拍拍严锣的肩。“小锣啊,你都三十一岁的人了,还这么爱哭,不嫌丢脸吗?” “哪里丢脸了?我这叫真情流露。”只要没有女人在场,严锣都是这副德行。“而且,我若不爱哭,早死掉八百次了。”这倒是实话,打小,严锣的哭声就宏亮似雷鸣。 那次与家人走失,被齐父捡到时,他也正哭得震天响;否则在锣鼓喧天的庙会里,谁有本事注意到一个小孩子的哀嚎? 然后十岁那年,一个怪叔叔想用一根棒棒糖骗他进公园瞎搞,他也是这样大哭将人吓跑。 十一岁时,学校的学长要他缴纳贡金,他哭天抢地到对方主动掏出五十块钱塞他的嘴、求他别再哭了。 同年,某个不长眼的小偷趁著齐家没大人,爬墙进来、试图行窃,也在他惊天动地的嚎哭声中,失风摔下墙垣,跌断腿,被救护车载走。 总之,说起他“爱哭”的丰功伟业,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统合下来的结果只有一个——哭泣是救命的千金良方,怕死者请多多爱用。 “那你尽量哭吧!”齐爷爷拍拍他的肩。“不过要小心追不到女朋友。” “只要某人不要成天找我麻烦,有事没事就将我一张帅哥脸扁成猪头,我的女人缘一向很好。”说起齐珞薰的罪行,严锣就忍不住含泪将近日受到的委屈尽数哭诉了一遍。 “我才没有找麻烦,乱来的明明是大师兄。”跟七个哥哥全部打过一场,精力发泄够了,齐珞薰终於神清气爽来到大门边,看到严锣,想起他对伊悔的威胁,小巧的五官皱成包子样。 “我哪里乱来了?”为了照顾小师妹,严锣可是连老命都赔上了半条呢! “为人师表,明明就应该公平对待每一个学生,大师兄却老是以一己之喜好欺负不悔儿,还说没乱来。” “我什么时候欺负伊悔了?”若没他顶著,以伊悔的学习态度,早被退学几百万次了好吗? “你老是威胁不悔儿要叫他爸爸来学校面谈,还说没有?” “他行为有问题,我不找他爸爸谈,要找谁?” “可是他爸爸不喜欢他啊!你又对他爸爸乱告状,不是更叫他们父子失和?” “小师妹,你要知道两件事。首先,他们父子感情的问题我无权干涉,充其量,我也只能劝导、希望伊先生改变一下对伊悔的态度。第二,伊悔还未成年,他有任何问题,导师找监护人商量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并没有告他什么状。还有,你一见面就揍了伊先生,这件事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的?”齐珞薰不悦地撇开头。“是他自己二话不说,走过来就想打不悔儿,我当然要打回去啦!而且,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悔儿的爸爸,不过最后我有赔他一巴掌,我们算扯平了;才不像大师兄,拉拉杂杂胡说一大堆。”别想瞒她,她全看到了,伊靖染离开学校时,那张脸黑得跟木炭没两样,她好担心,伊悔回去后会不会被打? 本来,她还想跟著伊悔回家的,偏他固执得要命,死都不让她跟,没办法,她只好回自己家。 “小师妹,看人不能只看一个面,伊先生或许不是个完美的父亲,但也绝不是个坏人。”尤其交谈过后,他发现伊靖染其实还满重视伊悔的,只是畏於流言及众人目光,不敢表现出来。 “哼,你们大人都嘛只会替大人讲话。”她才不信会随便对儿子动手动脚的人能有多好。 “那是因为大人有大人的苦处。”严锣颓丧地搔搔头,青春是莽撞的本钱,就像齐珞薰,无论她此刻有多么的不安定,因为她还小,很多行为可以被原谅。 但成年人就不同了,他们得面对来自家庭、公司、社会等各方面的压力,所以在失业率高涨的现今,才会有那么多中年人自杀。 而伊靖染的情况又更复杂了。他从小是个资优生,长大就业后,更是人人看好的社会精英,一朝却因儿子异常的外貌饱受流言所苦,再加上妻子自杀、工作遭降级、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叫他如何承受得住? 他已经算勇敢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固守工作岗位,死不肯退,图的也不过是糊口饭吃,然后,养儿子。 他自己都过得悲惨万分了,又哪里有精神气力去疼爱儿子、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庭? “反正我不管。”齐珞薰气呼呼跳起来。“我就是不准任何人欺负不悔儿,无论是他爸爸或是大师兄都一样。”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留下严锣呆坐原地,无语问苍天。 静默持续了好半晌,直到齐爷爷好奇的声音打断沈默。“小锣啊,那个……什么……不悔儿是谁?真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吗?” “不是的。”严锣苦笑一声,解释道:“小师妹口中的不侮儿其实叫伊悔,是我班上一个学生。” “那就是小薰的同学喽?”齐父颔首表示了解。“男的还是女的?听小薰的意思,好像很重视他似的。” “伊悔是个男生,小师妹也的确相当看重他。”严锣将齐珞薰一入学就为了伊悔在校门口与人大打出手的事,大略说了一逼。 “这么说来,小薰很喜欢那个伊悔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个伊悔的家庭背景好像很复杂。”齐父又问。 “喜欢吗?”严锣皱眉沈思良久,方道:“我也不知道小师妹对伊悔是什么样的想法,她看起来很喜欢人家,偏又常捉弄他。而且,你们应该还记得小师妹以前说过,有一天,她若要嫁人,对方一定要比她强上几百倍;那个伊悔是名白子,身体并不好,常常请假,我不觉得小师妹会喜欢他。”他把伊悔的病解释了一下。 “白子,是不是那种叫白化症的病?那会遗传吧?”齐爷爷问。 “如果两个隐性基因撞在一起,是有可能。”严锣说。 “那就不能生孩子啦!”齐父皱眉。“好可怜。” “爷爷、老爸。”齐家大哥翻个白眼。“除非你们对那个病很了解,否则别随便谈论人家啦!你们刚才没听大师兄说,一堆流言已经快把那位伊先生逼疯了?” “没错,这种不负责任的发言很伤人的。”齐家二哥附和道。 齐家所有的兄弟都点头同意。 言语有很多种意思,有口是心非、有口蜜月复剑,有时,说者无心,但听入别人耳里,却可能是深深的伤害,如何拿捏?是一项高深的学问。 第五章 最后的最后,齐珞薰还是忍不住连夜跑到伊家附近。 她本想远远望伊悔一眼,确定他平安无事后,就回家睡觉。 可当她来到伊家门前那条巷子,瞧见那抹半埋在水沟里的身影时,整个人呆了。 “不悔儿!”大半夜的,他不睡觉,在水沟里干什么?想自杀也别找这么臭的地方嘛!很杀风景的。 一身狼狈的伊悔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弯著腰,双手在烂泥巴里东模西掏个不停。 “不悔儿!”她又喊了一次。 他还是没听见。 她有些火了。他老是这样,眼里只有人偶,看不到其他人,就连她,待在他身边近三年了,他还是常常对她视而不见。 “伊、不、侮——”含著怒气,她冲过去用力拉起他的手,瞧见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那双原本闪亮似万里晴空的眸子完全笼罩在一片阴霾中,半丝光采也无。 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会变成这样? 伊侮似无所觉地挣扎了下,摆月兑她的桎梏,弯下腰,继续在恶臭、冰冷的水沟里模索著。 “不悔儿……呜!”她双手掩住檀口,不敢相信地看著阴暗角落里,那尊破碎的人偶。 是谁这么残忍,硬生生砸毁伊悔的心?他一直把那些人偶当成性命看待啊! 八成是伊靖染,能够自由进入伊家、碰触伊悔圣域的只有他了。 严锣还说他不是坏人。大人就爱为自己的行为找藉口,干出这么恶劣的事还不算坏吗?可恶! 吸吸鼻子,她把人偶的碎片搬过来,小心翼翼拼凑著。“还少了一只胳臂。”伊悔就是在找那只手吗? 毫不犹豫地,齐珞薰跟著跳入水沟中。 “我帮你找。”不管伊悔有没有听见,她埋头找起人偶的断臂。 他似乎察觉出她的存在,茫然的眸子持续追寻著她的身影,片刻,焦点集聚,他瞧见了她。 她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发现,可是……最近,每当他遇到困难时,回头一望,她都在身旁。 伊悔凝视著她奋力寻找的身影,苍白的颊不期然浮现一抹嫣红;她的守护,让他心头溢满温暖的热流。 他乾涩的唇下自觉蠕动了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嘴型可以清楚辨别出他说的是“谢谢”两字。 齐珞薰的安慰声叨叨絮絮传来。“你放心好了,那么大一只手臂,一定找得到的。万一真找不著,我要爸爸买材料给你重做,反正你一直想试逼各种材质,找出最能表现出人体肌肤、动态、温度和……” 他悲伤的声音打断她的话。“家人是不可能被取代的。” 她顿住了叨念,仿佛听见他心底最深处的嘶吼,无限悲伤与无助。 “不悔儿。”她乍然转头望他。 他已回复到原先的姿势,努力找寻著那只断臂。 “不悔儿。”她凝视他僵硬的侧脸。“刚才你有说话吗?” 他一声不吭,只是专心掏著烂泥。 “不是你吗?”直觉告诉她是。 但他冷漠的侧脸,一无表情。 她一头雾水,游移的视线不小心瞥到那尊破碎的人偶。 月光下,人偶白皙的脸庞上挂著羞怯的笑,那五官、那模样儿……竟有八分肖似伊悔,只除了——它是女性。 长久以来,伊侮做人偶都是以自己为范本吗? 她不信,伊悔并不喜欢他的容貌,因为这突出的美丽带给他太多的痛苦,以致他厌极这份抢眼。 那么人偶的范本是谁?望著伊悔,某个画面闪过她脑海。 她记得她第一次爬上伊家二楼,被他臭骂一顿那日,似乎在他房里见过一张照片;相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俊女俏,十足地意气风发。 那男子,以前她不知是谁,直到见到伊靖染才终於发现,那是他年轻时的相貌,所以说,女子……该是伊悔的妈喽? 原来他一直以自己的母亲为范本在做人偶。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想像著他的动机,好半晌,她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难不成……他把人偶当妈了?发现他竟是以这种心情在雕塑母亲的样貌,视若珍宝。她一双眼酸涩得近乎燃烧起来。 孩子依恋父母是天性,伊悔从小失去母亲,只能从人偶中去感受恋慕的亲情,这是何等悲哀的事? 而他的父亲虽尚在人间,却待他宛若仇人。 齐珞薰搞不懂,这些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已经错过这许多,为何还学不会珍惜身边所有,难道真要任事情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肯觉悟? 一滴泪滑下眼角,突然好想抱紧伊悔,告诉他,即便没有父母,他还是可以拥有其他亲人,至少她很乐意将家分一半给他。 她有一个爷爷、一个爸爸、七个哥哥,和一位大师兄,只要他愿意,大家都会很开心当他的家人。 “找到了。”忽然,伊侮兴奋的呼声在寒凉的夜幕里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抱著那只沾满烂泥的断臂亲密地厮磨,心揪得发疼。 “别这样,不悔儿。”她想把断臂从他怀里抽出来。 他不依,甩开她的手,飞快跃出水沟,收拾妥一旁的人偶碎片,兴高采烈往屋里走。 瞧著他孩子似开心的容颜,泪滑下她的颊,忍不住,她喊:“人偶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真正的家人的。” 他没听见,开心的脚步越迈越快。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泪如断线的珍珠滚落不停。 除了齐珞薰外,还有一个人也注意到了伊悔的异常。 伊靖染从阳台上观察到儿子的一举一动,一颗惨遭无边愤怒冰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戳破,滴滴答答落下点点鲜血。 他的儿子,还记得初发现妻子怀孕时,他们是如何的欢欣? 但伊悔偏偏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知道生病不是儿子的错,然而因为受不了众人同情、蔑视、唏嘘……等各种眼光;再加上那无止无尽的恶意谣言,他被击倒了。 他恨,明明只是生了个儿子,为何会搞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所以明知不该将罪过归到伊悔身上,他还是忍不住想,若没有伊悔,他的人生当会何等顺遂? 他,好怀念那段无忧无虑、快乐幸福的日子啊! 因此才会一见儿子亲手塑造妻子的人偶时,瞬间崩溃,将人偶从阳台上丢出去,任它摔成碎片。 瞧见儿子悲伤的眼神,他仿佛回顾了痛苦的后半生:金发雪肤的伊悔出世,他父母气晕,坚持媳妇偷人,他怒上心头,与妻子争执不断。 三日后,妻子从医院顶楼跳下,为自己的清白做最激烈的抗争。 之后,他要求医院为儿子做检查,发现是白化症患者。 伊悔确实是伊家的骨肉,他错怪妻子了,无限懊悔。 然悲剧却尚未结束,伊家的故事成为街头巷尾、亲友邻居闲嗑牙的话题。不管他走到哪里,甚至是去加油站加个油、上便利商店买包菸,都会听到各式各样或同情、或怜悯、或指责,更离谱的是说他家造孽太多,才会有此恶报等传言。 谣言像野火,瞬息烧毁了他的一切,凡与他扯上关系者,不论亲疏远近,包括他上班的公司都被卷了进去。 他还清楚记得,将他自社会精英行列彻底打下的那场战役是怎么发生的。 妻子死后一个月,他销假上班,突然发现,往昔会与他打招呼的助理、会计们全都不理他了。 她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大男人主义,也不查明事情缘由就逼死妻子;接著,连其他同僚都知道了。 他们在背后叫他“杀人凶手”。 期间,他很努力想要解释,一切纯属误会,他真的无心逼妻子去死。妻子的去世,他比谁都难过。 但没有人相信他。 三个月后,不知是谁告的密,各报章媒体以大篇幅报导了整件事,他们大力疾呼社会大众要关怀弱势团体,不要歧视白化症患者,却赔上了伊家一家大小的隐私和名声。伊靖染连同他的父母亲友全被贬成了最卑鄙、自私的冷血怪物。 而事实上,他们不过犯了一个很多人都曾犯过的错——无知。谁没有呢?哪个人敢自称无所不知,永下犯错?没有,可是整个社会却把打压他们当成为他去世妻子伸张正义的手段。 接踵而来的事就像一场噩梦,他父亲被迫提前退休、母亲遭妇女会删除资格、妹妹谈妥的婚事被取消,他则被上司约谈,说他败坏公司名声,不管他如何解释、苦苦恳求,那条平步青云的路终是被斩断了。 他从副理直接被降成普通的业务,真想辞职不干,可砸了饭碗,他拿什么养家?没办法,只得咬牙忍下所有屈辱,开始一段明知无望,却不得不接受的生活。 就单单为了一次的失误,他没了家庭、丢了事业、少了朋友……人生彻底改变,他何其无辜? 好恨、好恨、好恨—— 无数的夜里,他向上天祈祷,让生命重来一次,他不要孩子了,只要原先幸福美满的家。 可不管他如何祷告,已经发生的事都没办法重来,他只能接受。 蓦然想起方才将妻子人偶丢下时,伊侮痛彻心肺地问了他一句。“爸爸不是希望妈妈能回来与我们一家团聚吗?我帮你实现了,你为何要破坏它?” 他觉得浑身冰冷,伊悔、他的儿子疯了吗?人偶岂可取代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伊悔似乎很认真,他怀抱人偶时那股疯狂的模样连他这个做父亲的瞧著都心惊。 第一个浮上他心头的想法是——送伊悔去就医。 但下一秒,他想起过去那永无止尽的流言伤害,他却步了。 打死他都不要再过一次那种被指指点点的日子。 他该怎么办?不停地在房内踱著方步,他觉得才平静下来的人生又将兴起巨大波澜。 好怕好怕好怕,一颗心怎么样也没有办法定下来。他再也无法与儿子相处下去了。 可是,他能做什么来挽回这得来不易小小的安稳?把伊悔锁在家里,不准人见他吗? 伊悔毕竟是他儿子啊!任谁也忍不下心如此对待儿子。 他做不到,好后悔自己回来,不知道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他宁可做只缩头乌龟,也不想操烦这许多事,他已经受够这种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的麻烦日子。 他什么事情也不想管啊,可恶—— 铃—— 突然,一阵电话声惊醒了他。 伊靖染模向口袋里正叫得震天响的手机,在这夜半时分里,谁会打电话给他? “喂……经理!”他接起电话,察觉对方身分,吓一大跳。“对不起经理,我明天一定会早些去公司将今日延宕的工作做完。” “那点工作没什么啦!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你儿子叫伊悔对不对?” “呃……是啊!”心头一片忐忑不安,无缘无故,经理干么打电话问候他儿子?该不会又想追究多年前的事吧?还是他有个疯儿子的消息外泄了? 天哪,千万不要,再经历一回谣言漫天飞的日子,他一定会自杀。 “恭喜你儿子做的人偶在世界大赛上得到首奖。”这次,上天似乎听见了伊靖染的祈祷,经理提的是另一件事。“那一组作品现正在美国展览,得到很高的评价呢!” “啊?”几时发生的事?他怎全不知晓? 对方继续说:“你也晓得,董事长和总经理对於收藏艺术品都很有兴趣,难得我国有如此杰出的艺术工作者,他们一定会倾全力提携。这是你和你儿子的大好机会,只要你儿子肯出让几尊人偶,价钱方面好谈,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啊?”运转不灵的脑子过了好久才搭上线,他抖著声问:“经理的意思是,想买我儿子做的人偶?” “是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依稀间,他似乎看到了解决伊悔疯病的方法。人们都晓得,艺术家总有些怪癖,所以不管他们如何地任性与痴狂,只要不是太过,都可以被接受。 因此,只要伊悔成为艺术家之流,即使他的行为有些小小的月兑轨,也不致构成大问题,或者还有可能被称为有个性呢! 伊靖染很快乐地为伊悔决定了未来的出路,并相信儿子会欣然接受。“经理放心,我这就去跟我儿子说,要几尊都行。” “那就看你的喽!”电话挂断。 伊靖染开心得双手直发抖,十多年了,他忍耐了六千多个日子,晦暗的未来终於再现曙光,只要有人偶…… “糟了!”他想起那尊被他扔下楼的人偶。 “伊悔。”迫不及待,他冲出房间,忘了方才的震撼、忘了曾有的悲伤,忘了儿子的病、忘了…… 他脑海里只剩一件事,叫伊悔多做几尊人偶拿去卖,他们父子俩的生活就要有大改善了。 *** 齐珞薰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比伊靖染更不要脸的人。 “你对不悔儿这么坏,又把他的人偶摔烂,怎么敢再叫他多做几尊人偶给你拿去卖,你这个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拳头好痒,她发誓,若非看在他也姓伊的分上,她早拿他的脸来止手痒了。 “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被齐珞薰挡住,见不到儿子的伊靖染气得脸都红了。 “我是不悔儿的同学兼好友,当然有资格管他的事,而且,”站稳脚步、双手握拳,她摆出干架姿势。“我还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 “同学、朋友算什么?我是他爸爸、也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我才是最有资格管他的人。” “你这个爸爸只会在有需要时不择手段利用他,有什么了不起?” “那你呢?难道不是为了伊悔在人偶界里闯出了名气,才来巴结?”想到伊悔的病竟然被发现了,伊靖染简直急疯了。 “你少诬蔑我,我认识不悔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人偶。” 所以说,她不晓得伊悔脑子有病喽!伊靖染比较放心了。 “既然你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就少在那里出主意,现在,我们家要开场家庭会议,请你出去。”谈这种家丑还是得私下来才行,他可不想再搞得满城皆知,徒然为自己惹来无数流言缠身。 “我不会走的。”踱到沙发旁,她双手环胸,大剌剌地坐下去。“你少打那种把我赶走,再乘机欺负不悔儿的主意,我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你不走?”伊靖染狰狞一笑,掏出手机。“我立刻报警,说你擅闯民宅,请警察来将你赶走。” 齐珞薰有些紧张了。“不悔儿……”忍不住向他求助,尽避自信没有做错,但在立场上,她站不住脚。 伊悔沈默,似无所觉,只顾修补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偶。 “出去。”伊靖染赶人赶得更理直气壮了。 “伊不悔——”被推著步步离开客厅时,她忍不住跺脚瞠叫。“你真的要让你父亲把你的人偶卖掉吗?” “做人偶不卖,要干么?”有利益回报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一点是,伊靖染希望儿子和自己的未来能因为“人偶师”这项头衔而获得基础的保障。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死命地捉住玄关的穿衣镜,齐珞薰就是不肯走。“不悔儿所做的每一尊人偶都是他的心血结晶,不是区区几块钱就可以评价的。” “这是当然的。我会请个经纪人来帮伊侮经营他的艺术生涯,至於要如何做,就不劳你费心了。”终是自己的儿子,伊靖染难道会害他?神经病。 闻言,齐珞薰整个人惊呆了。“你这样胡搞是想把不悔儿害死吗?” “就是不想他未来失衡,我才会替他做这许多。”懒得跟小女孩多费唇舌,伊靖染强硬地将人给推出了大门。 “不悔儿——”齐珞薰尖叫。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家人卖掉的。”伊悔终於将人偶的断臂修好,有空闲说话了。 伊靖染一时呆若木鸡,他作梦也想下到伊悔会这样大剌刺地说出自己的“疯病”。 完蛋了!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女孩回去后,会怎么跟家人提起伊悔的不正常,数日后,谣言漫天飞舞,他平静的人生再度崩溃。 然,齐珞薰的反应却大大地超出了伊靖染的预想。 “你听见没有,不悔儿的人偶是不卖的。”她乘机钻过伊靖染腋下,来到伊悔身畔。 伊悔怜惜地将人偶抱在怀里。“爸爸,你不是很希望妈妈能够回来吗?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她』寻回,你为何要我卖掉『她』?” 伊靖染浑身发抖。“那是个人偶,那不是你妈妈。”伊悔疯得太厉害了,他该怎么办?他要如何做才能阻止这项变故,保护他平静的生活不被破坏? 可恶,这辈子他受的苦还不够吗?上天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他? “它是。你看清楚,这不是妈妈的脸,又是谁?”微举著双手的人偶像正准备将某人拥入怀中,它的眼神充满怜宠与慈爱,完完全全是伊悔梦想中的母亲。 “你母亲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她不是尊冷冰冰、硬邦邦的人偶。”伊靖染大叫。 抱著人偶,伊悔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下一秒,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使用质材的问题。爸爸请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做出彻底符合你要求的『妈妈』。” 伊靖染倒退一步、又一步,突然,他转身夺门而出。 他没办法再面对如此疯狂的儿子;伊悔疯了,他没救了。而他自己的人生也将从此黯淡。 “你爸爸怎么了?”客厅内,只闻齐珞薰纳闷的声音响起。 伊悔沈默不语,脑海里一迳地转著,还有什么质材是他没用过的? 打六岁起他就想要创造一个家,里头有爸爸、妈妈、兄弟姊妹,大家整天嘻嘻哈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个愿望永远不会改变,永远、永远…… 第六章 灿亮的金芒像调皮的精灵,在伊悔的眼皮上跃动著,驱走睡意,带来清明。 打个呵欠,他睁开眼,迎上一张笑靥盈盈的脸,灵动的黑眸里满蓄著慈悲。 “早安,妈。”薄唇微勾,他笑著拥住了对方。柔软的触感、温暖的体温,真好,像个活生生的人,只除了一点。 他眉头轻皱,又用力抱了人偶一下。 斑中毕业七年后,今年已经二十五的他,制造人偶的功力又较先前进步许多。 他已找出可以表现出人体肌肤的柔软度与体温的质材,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没办法给“她”一颗跃动的心灵。 “人心”到底要如何制造? 敛眉沈思,他想了好久、好久,直到—— “早安,不悔儿。”一条纤细的人影扑过来,将他压倒在床。是齐珞薰。 她的身子紧紧贴著他,一股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跃入耳畔,他凝皱的眉顿展。 就是这个,他渴望多年却始终不可得的东西。 忍不住,他圈紧她的腰,更靠近地倾听她的心律。 怦咚、怦咚、怦咚……每一下都像正击入他的心坎里。 不知不觉,他被迷住了,薄唇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弧。 如果可以永远听著这心跳声入眠该有多好?他想。 时间一分一秒经过,他抱著她,怎么也不想放。 齐珞薰也不打扰他。他们认识已十年有余,大约三千多个日子、八万多个小时,她很清楚,伊悔此举并无轻薄之意,他只是寂寞。 说来说去,都该怪他那个无情无义的爹。 打七年前,伊悔拒绝出售他亲手所制的人偶后,听说伊靖染就再没踏入这栋屋子一步,偶尔来通电话,也只是关心伊悔是否改变了主意,愿出售人偶。 狈屎!若非看在他总是伊悔父亲的分上,她早想办法找到他,痛快地将人扁一顿出气了。 拳头不由自主紧了紧,一想到伊靖染,她向来就不大好的脾气更轻易燃成烈焰。 原本一脸恬适拥她入怀的伊悔,舒展的眉峰在察觉出她气息变化的瞬间,又拱了起来。 他轻轻推开她,眼底有著清晰明显的烦躁。 从小在众人的注目中成长,他有著比外表更为敏感的性情,尤其当那份波动是因他而起、或冲著他而来时,影响更深。 平常他会武装自己,让性子里潜藏的冷静与淡漠彻底发挥,将所有的不快隔离在外。 但面对齐珞薰时,他很难做到这一点,因此受到的冲击更大。 他不喜欢这种现象,非常、非常地不喜欢。 而齐珞薰也知道,所以打认识他后,她很努力地修身养性,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较之他的冷漠,她终是冲动许多。 “对不起。”吐吐舌,她老实招认。“刚才进来的时候,发现原本摆在厨房的骨董桌椅不见了,猜想八成又是你老爸手头紧,派人搬去卖了,心头就有些不爽。” “那是他的东西,他要如何处理是他的事,关你什么事?”他起床准备著衣,闪亮的金发已披到背部,随著他每一个动作,飞扬舞动出一幕幕璀璨光华。 她忍不住看呆了,明明月兑离少年期的纤细后,他肩厚了、胸宽了,圆润的脸庞也凸出些许棱角,不似当年的灵秀逼人,反增添一抹英气。 但他的动作依然优雅迷人。 进入社缓筢,她眼界变得宽广,各式俊男美女也见得下少,不过就是没一个有伊悔这种眩人耳目的光采。 他的魅力是自体内散发出来的,活月兑月兑就像个打图画书里走出来的王子,任外界风狂雨骤,他永不受影响。 好美、真的真的好美—— “齐珞薰!”一个杀风景的声音打断她的旖旎美梦。 齐珞薰像自云端狠狠坠下,摔得鼻青脸肿。 恼羞成怒,她冲过去,打开阳台上的落地窗,对著下方的人影大吼。“叫什么叫啊?吵死人了!” “你以为我爱叫啊?你已经上去半个小时了,到底要不要下来?我上班快迟到了。”严锣跳脚。 这个师妹,原以为毕业后,一班同学各分东西,她跟伊悔的孽缘也该结束了,想不到两人依旧纠缠不清。 大学、公司,她全就近选择北部;明明是住宿舍,却又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不过不是为了探望家人,而是放心不下伊悔,特地回家准备些生活杂物去给伊悔用的。害他这个大师兄老是为了接送她而延迟工作,都快被学校开除了。 “时间到了我自会下去,你不要吵好不好?”砰地一声,将落地窗关上,她转身面对伊悔,露出一抹歉疚的笑容。“不好意思喔!我家大师兄太吵了。” “没关系。”他两手抱胸立在她面前。“你该去上班了。” “呃……再等一下嘛!”她的眼神在他的睡衣与床上的家居服间来回溜著。 “那你去外边等吧!”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我可以把头转过去。”她说做就做。 他却依旧双手环胸,凌厉的目光几乎将她的背部烧透。 五分钟后,她转回来。“你干么不换?” “我不想再清你的鼻血。”上回、上上一回、再上上上回,她也都说不会偷看他换衣。他信了她,却在她走后,发现她站的地方留有一摊血迹。 之后,他观察了一段日子,才知她根本不是什么君子,身子是转过去了,头却会自动转回,看他换衣服看到流鼻血,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但他清楚一件事,不管是乾掉、还是犹自湿润的鼻血都很难洗,他绝不再清第五次。 “呃?”几时被捉包的,她怎不知道? “出去。”他面色冷了下去。 她心头吓地一蹦半天高,打初认识起就怕他生气,如今依旧。 “好嘛、好嘛,我走就是。”好哀怨地拖著沈重的脚步往外走,心里直嘀咕个不停。“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嘛!” 他的身体真的很美、很漂亮,简直棒呆了。 想著想著,她都会流口水。 眼睁睁看著房门当她的面砰一声关上,心头的不甘岂是笔墨可以形容? 她大老远搭一个小时的车回家,可不是为了听这一记刺耳的关门声。 不死心地,她把眼凑近钥匙缝,祈祷可以看到那幅天赐美景。 可惜啊!伊悔已换好衣服,忽地推开门。 咚一声,门板狠狠撞上她的脸,两管鼻血再度流下。 望著纷落不停的艳红液体,她心里呕到极点。什么都没看到还要失血,真是不划算。 *** 伊悔蹲去,凝视地上一摊红色血迹,这是刚才齐珞薰留下的。 最近不知怎地,她老对著他流鼻血,真是怪异。 忍不住伸出手,他有些烦躁地想把血迹抹去,却在沾得一手湿黏后,发现血迹只是范围变大了,一点也没有被清除的感觉。 “烦!”站起身,他想转进浴室,拎条湿巾过来拭净血迹。 铃—— 一记电话铃声令他的脚步顿住。 转回头,他望著镶挂在墙上的电话,猜测这么一大早会是谁打电话找他。父亲吗?数数日子也差不多是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了。 迈步走到话机前,他接起电话。 “喂,是伊悔先生,这是镜屋艺廊……” 叩地,他挂上电话。 现代人真的很奇怪,就因为他不想贩售自制人偶,因此导致更多人想收藏他的人偶,不管他怎么说、拒绝几百次,总有不死心的人以为可以说服他。 白痴,就算他穷得要饭了,也不会贩卖“家人”好吗? 甩著黏腻腻的手,他转向浴室。这一手的血迹得尽快洗掉,否则等它全乾了,再要清理就麻烦了。 还没走两步,铃!电话又响。 他接起。 “你好,伊先生吗?请你先不要挂,我是镜屋艺廊的……” 啪地,如对方所愿,这回伊悔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将话筒丢下,转身、快乐地洗手去也。 他不会贩卖家人的,死也下会,任何人来说都一样。 砰、咚、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响。 “小心点,摔坏了你们赔得起吗?”这是伊悔的姑姑,伊靖嫣的声音。 她会来只有一个原因,搬当年伊家家境富裕时存下的骨董去卖钱。 自从伊悔出生之后,伊家家势一落千丈,这屋里的宝贝就再没多过了,但也不至於落魄到卖骨董维生。 直到七年前,伊悔拒绝出售人偶给父亲的上司,伊靖染因此在公司内被诸多留难,强撑两年,再也忍不住递出辞职信,其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失业至今,伊家人才开始卖骨董筹生活费。 要不是这栋房子有著太多不好的故事,他母亲自杀、伊家一夕家败……弄得人见人惧,八成也早被卖了。 还有传闻说这栋房子闹鬼呢!伊家其他人都不敢住这里。不过他在此一住二十余年,除了邻居的流言蜚语有些吵外,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反正“家”对他而言,只是个暂时栖身的地方,只要“家人”都在,不管在任何地方,他都有自信可以重建起一个家。 不理会楼下的吵杂,他转进房内,洗手,准备工作。 他没有继续升学,因为家境不允许、也因为自己讨厌再过那种团体生活。 团体里讲求的是一致性,偏他不论外表、内在同样特出,倍受关注的日子并不好受,能早些离开学校,他比什么都高兴。 斑中毕业后,他找到一份居家工作——制造女圭女圭屋。 仗著在人偶界里的名气,他做的女圭女圭屋在艺廊里摆售,反应还不错,很多客人会固定去购买,却不是因为喜欢,他们图的是,有朝一日,他想开、愿意出售人偶后,能对这批熟客多所优惠。 可惜他们大概是要失望了。 但也多亏他们热烈捧场,让他的收入虽不算丰富,却也足够生活。 反正他讨厌外出,开销里除了买制造人偶的材料比较多外,真的就没什么了;食衣住行……嗯……突然想起,他好像从未上过市场买菜喔!那平常他都吃些什么? 想了半天,对了,齐珞薰会帮他准备好嘛! 不管她要离开几天,都会在冰箱里准备好足够的食物,他什么事都不须烦,只消在肚子饿的时候,打开冰箱,拿出一餐分量的食物送进微波炉里,几分钟后,打开吃掉,一件麻烦事就此解决。 谁说生活麻烦?他的生活可简单、惬意了。 因为,凡事都有齐珞薰在嘛! *** “拜托你,小师妹,你好歹是个女孩子,麻烦保持点形象,别老是笑得这么恐怖好吗?”觑一眼乘客座上的齐珞薰,严锣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关你什么事?”齐珞薰不理他,迳自幻想著伊悔美丽的睡颜,真是……越想越迷人,怎么有男人可以如此魅惑人心呢? “当然关我的事。”严锣板起脸。“你的婬笑让我快反胃了,而我昨天才洗过车,不想这么快又洗一次。”更重要的是,被这小师妹吓坏了脑子,近几年,他居然每与女人交往就觉浑身不对劲,再这样下去,他一辈子都别想结婚了。 “谁婬笑了?”她边说、边“苏”一声把流到嘴角的口水给吸回去,半丝说服力也无。 “没婬笑,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严锣横她一眼。“说实话,你跟伊悔到底有何打算?” “要有什么打算?” “你们两个都交往这么多年了,不想定下来吗?”虽然二十五岁还太早,但瞧他们大概是分不开了,那么早有结论与晚做决定就没啥差别了。 “我干么跟不悔儿定下来?” “你不想跟他结婚?” “从没想过。” “那你拒绝男孩子的追求,有空就与伊悔腻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因为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啊!”其他男孩子只会令她厌恶,她干么与他们来往,又不是自虐狂。 “所以……你打算永远这样下去?”严锣要昏了。要让师父知道他唯一的宝贝女儿打定主意终生不嫁,大概会哭死。 “对啊!”她回得爽快。 “那你的未来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啊!” “你都不做人生规划的吗?” “不做。”神经病,她要是会考虑这么多的人,她就不叫齐珞薰了。 “小师妹!”他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永远不变的,总有一天,你和伊悔必须做个选择,要嘛就在一起,要嘛就分开!” “为什么?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不行吗?” “将来有一天,你或他结婚了,你以为你们的伴侣会容许你们再像现在这样纠缠不清?” 歪著头,她终於开始想了。好久、好久之后—— “那找一个能够容许我与不悔儿继续交往的伴侣就行了嘛!”她得到一个天才结论。 严锣只想昏倒了事。“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行吗?她觉得好麻烦。“那别结婚好了。” 严锣突然发现一个重点——从头到尾,她没提过要嫁伊悔。 “小师妹,你到底喜不喜欢伊侮?” “当然喜欢。”曾经,她以为对他只是一份难舍,但交往了十年余,没有一丝丝情感,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所以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你爱他吗?”严锣问。 这一回,齐珞薰沈寂了更久。“怎样的感觉才叫爱?”听说,喜欢不足以成为相伴终生的条件,爱恋才是。但她一直弄不清楚爱与喜欢的分界点在哪里? “这……”严锣其实也不大会分辨,只得就自己的经验来谈。“爱就是……你看到一个人会很想独占他、不与人分享……看到他的身体会产生,想要拥抱他……相处的时候很幸福,很想永远跟他在一起……大概就是这一类的感觉。” 她又开始陷入沈思,好半晌。“可以前我看到不悔儿,只希望能见著他的笑,后来……应该说最近啦!我好想看他月兑光衣服的样子……嗯,还会流鼻血喔!这跟有关吗?不过我要先说明一点,我只想看,并不想有其他动作。” 严锣朝天翻个大大的白眼。“你说就说,不必现场表演——”可怜,他才刚洗过的车又要再洗一逼了,呜呜呜…… “咦?我怎么连想到他的身体都会流鼻血?”惨了,病情又更严重了。她要不要去看个医生啊? 严锣无力地叹口长气。看来要齐珞薰厘清自己的心思八成是不可能了,他最好回家与师父商量商量他宝贝女儿的问题,绝不能再放任她与伊悔继续纠缠不清下去,否则哪天她把人拆吃入月复了,还说不想嫁,那麻烦可大了。 *** 如果喜欢是想跟一个人常常在一起;而爱则是对某人抱持上的想望,那么要结婚到底是应该有爱,还是喜欢? 最近,齐珞薰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她已经二十五岁,也有了一份堪称安定的工作,父亲和哥哥们老是问她,再来想干什么? 进入职场后,她有很多男孩子追;真想不到,国中时候,她可是人见人惧的大姊头,哪个男人敢多瞄她一眼啊! 但随著岁月的流逝,黄毛丫头成长为标致姑娘;如今,她留著一头削薄的短发,凸显了她英气的五官,修长的体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活月兑月兑是个阳光型美女。 她不再常与人干架,每天光忙著工作和照顾伊悔时间都不够了,谁还有力气去搞其他的玩意儿? 她喜欢照顾伊悔,总是放不下他;但要问原因,她就说不出了。 老爸看她如此执著,也说了,倘若她非伊悔不嫁,他也不反对,尽避伊悔是个白化症患者。 爷爷对她只有一个要求——别做会令自己后悔的事。 而七个哥哥则天天吵著要她介绍伊悔给他们认识。 至於大师兄严锣,那更不用说了,三天两头找她面谈一次,问她与伊悔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千万别搞出个小孩才说要结婚,或者发现两人个性不合要分手,那可麻烦了。 家人对她的终身归宿个个兴致勃勃,一天十来通电话关心也不嫌烦;反倒是她,每每想起这问题就有一股深浓的无力感。 她是喜欢伊悔,可爱恋?她不晓得。 一直没忘记童年时的梦想,但愿将来的丈夫是个超人,身手矫健、勇猛善战;而伊悔,他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有人说,女人总是幻想著白马王子,太不切实际。 可她不懂,做人为何要如此实际,不嫌累吗?人生要有梦才会快乐吧? 她是喜欢伊悔,但她无法想像嫁给他的情形。与他相识十年,她很清楚,在他心里,至今依然是人偶第一、她第二。 常常,他做起人偶时就看不见其他,就算她在他身边跌跤了,他也不会发现。 当朋友的时候,她不在乎他这样的忽略;但结成夫妻……她实在无法忍受一个三不五时会将她当成透明人的丈夫。 纤手悄悄捏紧了置放於口袋内的机票;老爸说,这是日本武术界邀请齐家参加武术观摩会的赠礼,希望她去。 但她知道,这场臂摩会除了具交流与表演性质外,也是一场变相的相亲;父兄希望她能趁此机会多看看广阔的世界,认识各式各样的人,以助厘清她心里对伊悔的感情。 她不大想去,她才二十五岁,有必要这么急著定下终身吗?真烦。 “不悔儿。”踢开伊家大门,看到空旷的客厅里,家具全消失了,只剩下伊悔和他的人偶。“哇咧,你家老头也太狠了吧?整个家都搬空。”是知道伊家近几年经济情况每况愈下愈况,但有惨到要把家具都卖光的地步吗? 他没回答,太专心於雕塑人偶的面部表情了。 她凝视著他的侧脸,再次惊叹於造物主的神奇,到底要怎样的鬼斧神工才能创造出如此巧夺人心的杰作。 伊悔本身就是尊最美的人偶了。 她看著他修长的手指在人偶的身上挥舞,这次,他选择了黏土做材料,那堆原本像死去的东西,随著时间的流逝,渐渐有了生命。 当他塑好人偶的面容时,她仿佛看到了人偶在对她微笑,那种充满胜利感的笑。它在说,她永远也及不上它。 突然,她讨厌起那尊人偶,豁地起身大喊。“不悔儿,你吃饭了没?” 他没听见,在做人偶时,他永远是最专心的,即使天塌下来也不能撼动其分毫,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人类。 但她不死心,又叫了一次。“不悔儿,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他还是没回答,此时此刻在他眼里,除了手中那尊人偶外,什么也不剩了。 她觉得眼眶发热。“不悔儿……”忍不住,她想问,在他心里,她到底是什么?但……随著一声哽咽,她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拖著沈重的脚步,她转进厨房,打开冰箱,想再做一些东西放进冷冻柜里,让他肚子饿时可以微波热来吃。 但里头满塞的食物却让她吓了一跳。 “一、二、三……六。”总共六包食物,是两天份的餐食,正是她前日所准备的,他一份也没动,显然这两天他都专注於做人偶,连饭都忘记吃了。 人偶是他的生命,包括伊悔本身都敌不过人偶的魅力,她齐珞薰又算什么? “唉!”无奈笑叹口长气,她再次握紧口袋里的机票,决定去日本了。 这一年来,身边的亲人朋友都在跟她讲,要好好考虑她与伊悔未来的问题了。 她不曾想得太仔细,讨厌人生事事清楚。 她喜欢日子过得简单快乐,凡事过得去就好,何必斤斤计较?如此疲累,不合她散漫的个性。 可有些事不是可以这样不清不楚混一辈子的,终是得有个答案,尤其事关她与伊悔的终身。 一辈子的朋友? 一生的夫妻? 她要做一个决定,省得误人也误己。 第七章 午夜时分,伊悔一个人躺在床上,圆睁的眼望著天花板,回想著周公到底是打何时起遗弃了他? 已经……五天无法入眠了吧!以前他也曾失眠,却从没如此严重过,顶多三日,累极的身体自然会去寻求片刻的休息。 但这回不同,不管他多累,即便脚已发软、十指颤抖、连人偶都做不下去,他的身体还是不愿意陷入深沈的睡眠中。 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头疼得发晕。 翻被起身,他模模身边一个礼拜前才完工的人偶,这是他近日最满意的作品,以橡皮为材料,充分表现了人体肌肤的强韧与柔软,拥入怀中的感觉几乎与真正的人体无异,差别只在於——它没有心跳。 不管他多么努力搜寻,耳畔贴紧它的胸怀,还是寻找不到那象征生命的跃动。 它不会回拥他。就算他用尽全力去搂抱它,它也不会模他的头、与他说话;它身上没有那股他最爱的阳光气息。 它,终究只是尊人偶。 强烈的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充斥全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如此烦躁,明明,什么事也没改变啊! “唉!”长喟口气,他下床,走出卧室,来到空荡荡的一楼。真的什么东西都卖光了,电器、骨董、家具……一样也不剩了。 这偌大的房子如今展示的是伊家的衰败史,曾经繁荣、昌盛,却因为一个孩子的出生,惹来灾祸连连,终致颓靡不振。 他该忏悔吗?毕竟,一切的祸事都是他带来的。 但奇异的是,对於这苍凉的一幕,他心头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管父亲、爷爷、女乃女乃、姑姑如何地软硬兼施、威胁恐吓,要求他出售人偶以换取全家的生活费,他无动於衷。 他们也曾试图强夺人偶去卖,被他发现,找了个地方把人偶藏起来,从此,除了他……还有齐珞薰,谁也找不到他的宝贝。 天塌下来他都不会贩售人偶的,它们是家人呢!怎能出卖? 拖著无力的脚步来到厨房,他打开冰箱,里头还有三餐分的食物,那是齐珞薰出发往日本前为他做的,她说……不,他没听到她说话。 那几天他忙著做人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也不晓得她几时离去,只知,当他自忙碌中醒转时,她已搭上往日本的飞机了。 她留了张字条给他,说要去参加日本武术观摩会十五天,为了怕他饿肚子,事先给他准备了三天分的食物。 怎么不准备十五天呢?这是他第一个疑问。 但她的留言上写著,食物冰太久失去鲜味就不好吃了,还会产生卫生上的问题,因此希望他在三天分的食物吃完后,暂时靠超商或外卖过日子。 他干么要吃超商的东西,而且他也不想去买便当或者叫外卖。 所以他每天只吃一餐,三天分九餐,够撑九天,但九天后呢?也许他该减少食量,每天吃半餐,努力撑完这半个月,然后齐珞薰又会回来为他做饭。 可是……闻著冰箱发出的酸味,真的有东西开始腐败了。齐珞薰说得对,冰箱不是万能,东西冰久了也是会坏的。 那该怎么办?他不想外出啊! “烦死了。”他讨厌为了这种生活琐事操劳。 喀!大厅方向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好像……有人正在打开他家大门。 是谁啊?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候登门造访。 伊悔走到厨房门口,藉著半掩的门扉窥视玄关的动静。 一分钟后,一条玄黑的身影鬼鬼祟祟走了进来。那个人头上戴了顶鸭舌帽,脸上戴口罩,手里拿著一支小小的笔型电筒,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伊家客厅里前后左右搜寻。 小偷!这是伊悔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 但那人却略过了楼下,直接往二楼迈去。他似乎自有目标。 伊悔走出厨房,站在楼梯底,看著那人走上二楼,转进右边,他的房间里。 耙情是某个“熟人”有目的而来?可是那副身形、体态,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 对於人体姿势,他有自信不会错认,否则,这十来年的人偶也白做了。 所以说,这个人他绝对不认识,但“他”对他家似乎很熟悉。 那,要不要报警呢?万一循线捉到熟人,可有乐子逗了。 算啦!先静观其变再说。 他也跟著上楼,来到房门口,果然瞧见黑衣人在搬人偶。 “那尊人偶我还没落款,你就算搬走,也卖不到钱。” 黑衣人听见伊悔的声音,蓦然转回头。“你……” “我不知道是谁叫你来的,但在这栋房子里,我很确定,没有你要的东西。”伊悔斜倚著门板,挑眉说道。 “没有没关系。”黑衣人放下人偶,狞笑接近伊悔。“你可以当场做。” 伊悔冷冷瞪了他一眼。“不要。”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黑衣人抡拳扑向伊悔。“一拳让你倒下。” “想得美。”他闪身,从黑衣人腋下钻进房内。 黑衣人一拳未竟全功,反因自己前冲的力道摔到走廊,差点撞到对面墙壁。好勉强才立稳身子,他怒气冲冲。“本来想你乖乖听话就算了,既然你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我也不客气了。”像头发疯的猛牛,他埋头又冲了过来。 “敬酒、罚酒,你都留著自己喝吧!”伊悔轻啐一声,待他冲到门边,砰一声,使尽全力甩上房门,然后…… 咚!就听闻走廊上传来一记重物落地声响,接著……一室的静默。 “白痴。”轻撇嘴角,伊悔打开房门,果然在地上看到一个被门板撞晕过去的笨蛋小偷。 “我是不喜欢使用暴力,但那不代表我手无缚鸡之力。”想一拳解决他,也不想想这几年他都跟谁混在一起,全台青少年武术冠军的齐珞薰耶!不必学到她的八成,一成就够这笨家伙尝了。 他拿脚踢了踢黑衣人,确定对方已昏迷。 他弯下腰,揭去他的口罩,果然是张陌生的面孔,却不知是谁雇来偷人偶的。 但不论幕后主使者是谁,他都不想报警,一来,不愿有捉到熟人的一天;二来,他讨厌麻烦。 想了半天,他决定把这个黑衣人丢出去了事。 但前提是,这家伙得光溜溜的,被绑住四肢,像条猪仔一样被扛出伊家大门。这是他妄想欺负他“家人”的惩罚。 噢,别担心他没力气、扛不动人,与人等高的人偶他扛惯了,一个笨小偷还难不倒他。 *** 伊家的夜贼事件最后只惊动了一个人——严锣。 次日一大早,严锣在新闻快报里看见伊悔住的社区附近出现一名被捆得像只待宰猪仔的男子时,蓦然想起齐珞薰临去日本前的殷殷叮嘱——记得偶尔去探望一下伊悔,千万别让他又工作得忘了吃饭、睡觉。 他的责任感突然发作,便上超商买了些食物,寻上伊家大门。 他站在门口,按了好久的电铃,没人应门。若非做过伊悔三年导师,深知他讨厌外出的个性,他真会以为他是去玩通宵,忘了回家呢! 电铃足足响了十分钟,里头才传来一记睡意浓浓的声音。“来了,谁啊?”挺没好气的。 “伊悔,是我,严锣。”他自我介绍。 “不认识。”里头却传来令人绝倒的回应。 严锣浓眉拱起半天高。“我是你高中导师。” “没印象。”门还是不开。 “我是齐珞薰的大师兄,别告诉我你连齐珞薰是谁都不知……”不等他说完,大门豁地开启,伊悔紧张期待的脸出现在门的另一侧。 “齐珞薰!”视严锣如无物,他一心三思只想寻找那带走他平静心灵的女子。但……她不在?“她在哪里?” 严锣很讶异,想不到伊悔如此看重齐珞薰。 饼去他们是不是都误会了,这个男人并不冷漠,相反地,他热情得过火。只是他的热情只能专注於一物,因此他会忽略很多东西,让旁人误以为他淡漠如水。 “她不在。”严锣说。“她人还在日本。” “那你来干么?”伊悔堵在大门口,丝毫没有邀人入内一游的意思。 “小师妹临去日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三不五时过来探望你一下,以免你工作过了头,不是忘记吃饭、就是忘记睡觉。” “我不会忘记吃饭和睡觉的。”说完,他就准备关门了。 “等一下。”严锣一脚卡在门板上。“看看你那张疲惫不堪的脸,说你有准时吃饭睡觉谁相信?” “我说我有做就是有做。”至於品质如何?那不关严锣的事,他也不想告诉他。 严锣瞪著他,一把火在心中烧。“伊悔,你年纪也已下小了,别老说些任性的话好吗?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请替关心你的人想一想,至少别让小师妹担忧。” 提到齐珞薰,伊悔强硬的姿态有了些许的动摇。 看出他的弱点,严锣进一步威胁。“还是要我打国际电话通知小师妹?她不过出国半个月,你已经快把自己搞死了。” 他有一些心动,希望齐珞薰在接到电话后,会从日本赶回来。 但下一秒,严锣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小师妹应该告诉过你,她这回到日本是去参加全日武术观摩会,她以贵宾身分出席,将有好几场的功夫表演与对打练习。你没练过武也许不晓得,但武人过招,专心一致最重要,些微的疏失都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憾恨,你不会希望小师妹因为担心你而犯下失误吧?” 伊悔瑟缩了一下,无奈开口。“我有睡,但一直睡不著。”那语气像个无辜的孩子。“饭,我每天吃一餐……” “吃一餐,你干么吃那么少?” “吃完了就没有啦!”他不耐烦地紧紧皱著眉头。“齐珞薰只留下三天分的食物。” 听听他的口气,好像没做足十五日份的食物再走是齐珞薰的错。严锣难忍怒火地低吼:“给你三天分的食物就是告诉你,你要在三天内把那些东西吃完,然后再去买其他东西吃。” “不要。”他回得任性。 “不要什么?”严锣快捉狂了。 “我不要吃外面的东西。” “难不成你想靠著那三天分的食物过十五天?” 伊侮真的点头了。 严锣终於有些了解齐珞薰无法离开他的原因。他虽然外表已长成翩翩男子,但内心里仍保持部分的童真,比谁都易感、也孩子气。 他,万分无奈。“你会饿死的。” “不会。”顶多瘦一些,就当减肥喽!伊悔不在乎。 努力深吸口气、再吸口气,严锣将刚才在超商里买的饭团、三明治塞进他手里。“不管你想将小师妹做的饭菜分成几天分,都得搭配这些东西一块儿吃。” 他冷冷地看著那只手提袋,一点想将它们接过的意愿也没有。 “我要告诉小师妹喔!”严锣再度威胁他。 这一回,他皱著眉头接过了,却是一脸的嫌恶。 严锣只觉好气又好笑。“算啦!只要你好好吃、好好睡,应该就没事了。另外,我今早在新闻快报上瞧见一则消息,听说你住的这个社区出现一个男子,这年头变态不少,你要小心,以免……” “那是我做的。”伊悔忽然插口道。 “总之呢,你要小心门户——什么?你再说一遍。”严锣话到一半,整个人呆住。 伊悔将昨日小偷闯进家门企图偷窃人偶的事说了一遍。 “你怎么没报警?”严锣大叫。 “我怀疑那家伙是某个熟人雇来的。”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所以他默默地隐忍下来。直到天亮,跟父亲打了通电话,父亲说他会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喽,伊悔懒得管。 严锣非常不赞同他的作法,放任罪恶就是鼓励它。然而,他却能了解伊悔心头的无奈,和他表现出来那万分笨拙的体贴。 原来他不单单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有很复杂的心思和温柔的感情,却将它们埋藏得很深,难怪没有人看得见。 这一刻,忍不住有些佩服那位粗枝大叶的小师妹,她居然可以看透伊悔别扭言行下的真心。她是真的粗心吗?也许她才是最细心的那一个。 *** 伊悔坐在床上,看著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一则有关日本游览车翻覆意外的消息。 那本来不会吸引他的注意,但上头打出来的伤者名单却大大地令他震撼。 齐珞薰—— 那三个字亮闪闪地在萤幕上晃动著,瞬间,伊悔整个灵魂被抽离了。齐珞薰出事了,怎么可能?他……有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严锣!对了,他是齐珞薰的大师兄,应该知道更多的消息,他可以去问他,她现在还好吗?伤势重不重?她…… 懊死的,他没有严锣的联络方法。他从来不关心他人,从来不—— 现在该怎么办?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好半晌,一动也无法动。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沁凉晚风吹过,带来刺骨寒意,唤醒了他迷失的神智。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高中校园的门口前。对了,严锣在这间学校任职,只要他守在这里等,终会等到严锣,问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茫然的视线投向对面高耸的门梁柱,旁边种植著巨大的椰子树,横生的枝叶与浓黑的夜幕融合成一气。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齐珞薰的情形。 那一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他在校门口被一群混混学生包围。 路过的学生纷纷闪避,惊惧的神情好像他所处的那块地方是处龙潭虎穴。 而他,也没想过要求援,对於这种事早习惯了,在团体生活中,一致性比什么都重要,比别人特出很容易变成被攻击的目标。 所以他的金发、雪肤、蓝眸、娇颜便成了被欺负的最佳代表。 他像个旁观者,冷静地数著大概要挨上几拳、几脚才能月兑出困境。 但事实是,那一天,他一拳也没挨到。 齐珞薰适时出现救了他。从此,他孑然一身的生命里多出了一道身影。 不知道她为何爱黏著他,明明,他们是性情如此相异的两个人,撞在一起,除了争吵、沈默不语外,能有所交流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 可她一直没离开过,高中三年、大学半年,然后,他休学,专心做起人偶……足足十年有余,她几乎每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必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从没想过,她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存在著;但从不与人接近的自己,还是让她住进自己的心房。 他把家里的钥匙给她,并允许她观赏、触碰他的人偶。 他除了购买做人偶所需的材料外,很少花钱;他吃的东西是她做的、穿的衣服是她挑的、住的地方是她打扫的……他从不管一些生活琐事,却能过得逍遥自在,只因为有她。 然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薪水存进了她的户头里,她会看他需要什么东西,适时地带来给他。 他……几乎不必外出,再也不须面对众人挑剔、诧异的眼光了。 认识她之后,他慢慢地享受到生命的喜悦。 她让他非常地放松、舒服。 虽然有人说,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是不正常的,但他实在讨厌面对人群,除了她,任何的人际来往他都不想要。 可她走了,远去日本,一消失就是半个月。 当他知道,他将有整整十五天、六百个小时无法见到她时,平静的心灵远离了他。 他失眠、他焦虑、他烦躁……他每天都过得辛苦不堪,要不是后来严锣威胁他,不好好照顾自己,齐珞薰会担心,或许还会因大意而在武术观摩会上犯下严重失误,他恐怕早去买来大包安眠药,每天吞一颗,睡到她回来为止。 不敢想像没有她的日子要怎么过,她……几乎已融入他的骨血里,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直到在新闻上看到她发生意外的消息,他才猛然惊觉她的重要性。她没事吧?会不会再回来?万一…… 云云世间只剩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齐珞薰、齐珞薰、珞薰、珞薰……”喃喃念著她的名,他抬头望天,祈祷著她的平安归来。 然而,漆黑的天幕回应给他的却是丝丝冰冷的夜雨。 从初开始的毛毛细雨,几分钟后,变成滂沱大雨。 转眼间,他被淋得湿透,却还是没有移动分毫,怕这一走,会错过严锣、错过得知齐珞薰安危的唯一方法。 他痴痴地站在校门口等著。雨越来越大,渐渐地,他脚边积起了水。 他还是没动,一直一直地站著,就算大雨带走了他的体温、换来刺骨寒意,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尊——人偶。 *** 清晨,当严锣扛著大包行李袋来学校办理请假事宜,准备直飞日本探视时,一眼就看到伊悔被冻僵了的身影。 “你在这里干什么?”发现他青白的脸色,严锣有种大祸即将临头的感觉。 “齐珞薰?”他如火烧灼般的嗓子只能发出这三个音。 “还没找到她,不知道情况如何,不过没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吧!”他话一说完,伊悔突然整个人倒了下来。“喂!”严锣及时抱住他,却在入手瞬间,被那冰冷的身体和灼热的呼吸给吓了一大跳。“伊悔——” “严老师,你认识这个人啊!一大清早,我过来开校门时,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淋得一身湿,我叫他进去躲一下雨,他也不听,不知道在想什么。”工友这么告知。 在想齐珞薰吧!严锣对著工友扯出一抹艰难的笑。“可以麻烦帮我叫救护车吗?”他有预感,伊悔不是一大早来这里等的,恐怕打昨天夜里看到新闻快报,他就来了,等著向他问一句——“齐珞薰好吗?” 结果却把自己弄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唉!怎么有这么笨拙的人?严锣算是被他打败了。 放下行李袋,他两手抱住伊悔,让他睡得舒服点;心里已有认知,今天的日本行大概是要延期了。 第八章 结果伊悔一觉睡了三天三夜,待他再度醒转,严锣已经急得很想一拳让他睡到天荒地老,这辈子都不必醒了。 “谢天谢地,你终於醒了。”严锣拎起早早准备好的行李袋。“既然你已经没事,我要去日本……”他还没说完,伊悔不顾点滴的针头,猛地坐起,捉住他的衣袖。 “喂!”严锣瞧见伊悔腕脉上汩汩流出的血,顾不得形象,开口就喊:“护士!” 算他运气好吧!护士正派药到病房门口,听闻吼声,瞬间怒气沸腾的出现。“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你小声点,别吵到其他病人休息。” “他……他他他……”严锣指著伊悔血流不停的伤口,话都说不全了。 “唉呀!”护士一见病人的妄为,脸都白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跑过来,先为伊悔止血,正准备帮他将点滴针头再插回去,他却……“先生,麻烦你先躺下来,你这样我很难做事。” 伊悔似无所觉,身体半靠著病床,两只眼睛直直锁著严锣,生怕一个眨眼,他人就跑了。 “先生?”护士皱起眉头。 伊悔始终不发一语。 严锣不得不对他的执著投降。“好好好,我保证不丢下你一个人去日本,这样总行了吧?” 伊悔只是看著严锣,嘴唇蠕动半晌,似欲开口,却没发出半丝声响。 “你到底想怎样嘛!”严锣的耐性正在急速流失中。 他又努力地震动喉头片刻,一个模糊难辨的嘶哑声音被磨出了口。“她……薰……” “小师妹?”提到齐珞薰,严锣的神色迅速黯淡。“还没找到人,根据同车的乘客表示,车子翻覆山谷时,很多人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小师妹的情况算是好的了。她曾帮忙将多位伤者拉出被挤扁的车子,为他们做急救,后来其中一个伤者因为受不了压力,发狂跑走,小师妹去追他,就此一去没回头,他们猜测她八成是迷失在深山里了。” 伊悔的脸变得比雪还白。 严锣勉强扯出一朵艰难的笑,安慰他。“别这样嘛!起码在找到尸体前都还有一线生机。”而怕只怕,再继续没有消息,搜索队就要解散,届时,就算齐珞薰还活著,但缺少救援,她也…… 不不不,他用力摇头,齐珞薰福大命大,哪这么容易死?她不会有事的,或许再过几天又能看到她活蹦乱跳的身影在一旁烦死人了。 伊悔无力地垂下脑袋,严锣乘机将他压倒在床,让护士帮他打点滴。 打完点滴,伊悔神色惨淡地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直望著天花板。 严锣本来想走的,但瞧他这模样,心头一阵不忍,离去的脚步越迈越沈重。 “你别担心啦!既然没找到尸体,就代表小师妹还活著啊!你这样子,一旦她回来会很伤心的。”最终,他停在病房门口说。 伊悔没说话,呆滞的模样儿活月兑月兑已是尊人偶。 “伊悔,我……”他一定要去日本看看情况啊!但伊悔这样,叫他如何走得安心?“了不起我到日本后,每天给你电话报告搜索进度,可以了吧?” 他还是沈默不语。 严锣实在拿他没辙,只得硬下心肠。“总之,你乖乖休养,肺炎可不是小病,弄不好会死人的。我先走一步,到日本后会给你消息的。”语音才落,他闪身出病房。再瞧一眼伊悔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一定会舍不得走。 “呜!”大掌捧住心口,其实他现在就觉得好愧疚,明明答应过伊侮不丢下他的,但……听说师公、师父、师弟们都受伤了,小师妹又失踪,他不过去,谁来处理那一堆麻烦事儿呢?只好对不起伊悔了。 “等我回来,一定会好好跟你道歉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离去。 *** 事实证明,伊悔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小孩,严锣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出院回家了。 因此,他也没收到严锣任何电话讯息。 他每天都坐在家里痴痴地等著,等待那抹彩蝶也似的纤细身影突然踢开他家大门,扑进他怀里。 但他一直没等到,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电视上看见严锣与日方搜救小组争执的画面。 日方说明,找这么久没消没息,八成凶多吉少了,他们要停止搜救行动。 严锣却坚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在日本,基本的搜救行动过后,要继续搜寻,除非花钱雇用,否则他们不可能无止无尽地帮忙找人下去。 追根究底就是要钱。 但齐家一家十口全在这场翻车意外中伤的伤、失踪的失踪,医疗费已是笔大开销,又怎有钱雇请搜救队继续搜救行动? 新闻画面最后定在严锣哀声疾呼的场景上。 伊侮呆呆地看著它,良久、良久,他捉了车钥匙,出门去也。 车子没有开很远,出了社区,转入下一条巷子,他来到一家铁工厂前。 他下车走进工厂。 堡厂老板瞧见他,扬声打了个招呼。“伊先生,又有新人偶要放啊?” 伊悔没说话,只对他点点头,就走进了工厂内部的仓库。 这个地方是齐珞薰帮他找的,他也不知道她是怎样找到这里,地方够大、没无聊人士问东问西、离家又近,足够他寄放历年来所制造的每一尊人偶。 他转动钥匙,打开仓库的门,迎面,一阵舒适的暖风袭来。 这间仓库早被他改装得美轮美奂,不仅有中央空调、湿度调节,连灯光、布置都是一流的。 本来嘛!这是他“家人”居住的地方,怎能不妥善安排? 可是今天,他的造访却是一种背叛;他发过誓,不管面对如何困境,他都不会背弃“家人”、出售它们的,但…… 想到齐珞薰下落不明,她可能正倒在某个山洞里等待救援,而搜救行动却将停止,他无法忍受。 模著最近完成的一尊人偶,细滑的触感是软缎包著木棉制作所营造出的效果。只要紧紧抱住,他的体温便会传给它,渐渐地,它也会变得跟他一样温暖。 这是半年前他最得意的作品,一尊拥有人类体温的人偶。 曾经,他抱著它睡了半月余,想像这是仍在世的母亲对孩子最真诚的抚慰,睡眠也变得香甜。 但它终是被送进了仓库,因为不管他跟它说多少话、为它做多少事,它都不会有所回应。 长久以来,会回应他的心、他的情的只有一个人——齐珞薰。 莫名地,环视著人偶的双眼变得模糊。 不知几时开始,他的眼被层层水雾所蒙蔽,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掩住唇,无奈地蹲去,向天呐喊满心的凄凉。 他跟父亲一样是个背叛者,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出卖最亲密的家人,他……为什么?这是伊家人的宿命吗?没有贯彻心意的勇气,最终唯有落得失意一生的下场。 但他没有办法,没有其他的解决之道了。 抖著手,他掏出手机,拨打最常骚扰他家的艺廊主事者电话。 讲定了价码,他把所有的家人一起出卖;对方出了不错的价码,八百七十万元。 应该满意了,他的手艺得到那么好的评价。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茫茫然走进仓库深处,他抚触著每一尊人偶,父亲、母亲、爷爷、女乃女乃、大哥、二哥、小妹…… 他的家人,从明天开始,它们再不属於他了。 他又将变成孑然一身,孤独无依。 是上天的注定吗?这一生,他永远不会有家人、永远不会—— *** 严锣作梦也想不到,在他最旁徨无助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的竟然是他——伊悔。 他带了大笔现金到日本,重新雇用搜索队,搜查齐珞薰的行踪,只是…… “伊悔,你这些钱是打哪儿来的?”他怕这小子发了失心疯,去借高利贷就麻烦了。 伊悔一声不吭,唯有苍白的面容显示出他焦躁、忧虑的情绪。 “伊悔。”严锣又问了句。 他低下头,好久,嗄哑的嗓音磨出喉。“……人偶……” 严锣大吃一惊,他知道伊悔做的人偶在艺术界颇有好评,但他同样清楚,那些人偶对伊悔而言,拥有无限崇高的地位。 他拿它们当家人看,岂止不卖,甚至连瞧都不随便让人瞧上一眼。然而现在为了齐珞薰,他,卖了它们! 如果伊侮心里有座天秤,这是否表示,他看齐珞薰比任何人、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都更为重要? 严锣顿觉心酸,在这关键时刻才察觉自己的心意,该是种悲哀吧?万一齐珞薰已经身故,伊悔的后半生要如何过? “我也要去。”突然,伊悔对著直升机驾驶说。 “伊悔!”严锣原本想阻止他,但瞧见他眼底的执著,心软了。“你小心点。” 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严锣一眼,颔首。“知道了。” 严锣的眼眶红了,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若非他多管闲事,跟师父多嘴伊悔和齐珞薰纠缠不清的情况,师父也不会为了让齐珞薰厘清心情,接受日方邀请来参加这场武术观摩会,之后一切的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嗄哑的声音,他无助地嘶吼。 再有一回,他绝对不会这样干了。 天哪,请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伊悔拍拍他的肩。“我去了。”他走上直升机,迎向蓝天。 不晓得齐珞薰在这片山林里的何处?之前日方搜救队已做过地毯式搜索,没找到人,大家都说没希望了,但他不信,坚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反正,他已经把所有的“家人”都出卖了,他……像他这样卑鄙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跟人谈未来幸福? 但齐珞薰有啊!她还如此年轻,有大把岁月可以抛掷,她不该死的。 他一定要找到她,只是……她在哪里?他又该往何处去寻人? *** 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洒在齐珞薰的脸上,几许灰影在上头跳动,交织编结出一张阴霾的巨网,紧罩住年轻的生命,徒剩沮丧点缀人生。 她拖著一只肿胀、乌黑的脚,手持枯木,在泥地上拚命地挖著。 汗水沿著她苍白的脸庞洒落地面,转瞬间,为湿黏的土地所吸收,再不复见。 从来她就不喜欢园艺,从埋下种子,到发芽、成长、开花,得费多少时间,不是她这样飞扬跳月兑的人所能忍受。 练武打拳,骑车干架,这般令人热血沸腾的事,才合乎她的兴趣。 她从不玩土,从来也不—— 直到今天,第一次玩,想不到就是……为人挖坟。 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一直到昨天还会不停地喊渴、喊热、求她别丢下他、求她一定要带他回家。 她一一答应了,但他却等不及她履行诺言。 她拚命地想救他,在这漫无边际的森林里,他是她唯一的同伴,尽避他也是害她沦落如此惨境的罪魁祸首,她还是真心希望他能活下来。 但他依然在半夜里死去了。 临死前,他一直在喊冷,不管她给他加多少衣物,他都暖不起来。 其实早两天前他的情况就很不对了,他吃坏了肚子,不停地水泻,原本一个强壮的大男人迅速地衰弱下去,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知道他的情况很危急,拚命地在心里祈求救援队能及时赶到,但……还是来不及了,他在十一点五十二分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在她怀里。 “啊——”忍不住,她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只是一场很普通的出游。 日方武术观摩会的主办者邀请与会人士春游,包了三辆游览车,行经一处山坳,第一辆、第二辆车都顺利通过,独第三辆,在转弯处莫名打滑,毫无预警地就这么翻下山谷。 车子在山坡处翻了两圈,最后掉落流经山谷的溪流边。 她很幸运地被父兄护在怀里,只受了点轻伤。 随后,大量溪水灌入车厢,她爬出车子,看见车子的油箱破裂,溪面上浮著一层黑色的油。 她吓一跳,赶紧再爬入车厢,向大家宣告此一消息,并与几个伤势较轻的人一同将重伤者一一拖出。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她相信安然离去的那些人会为他们叫救护车,只要他们熬到救援队来临,又是光明灿烂的一天。 直到身边这具尸体……好吧!这个男人在夕阳西下、夜幕低垂时,突然发疯,说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奔入森林。 她放心不下,起身追逐,企图拉他回来,却不巧同陷入黑暗的森林里;如今,他们的好运用光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在森林里茫然模索,渴饮朝露、饿食野菜,披荆斩棘,目的只有一个,想办法找出一条生路。 其间,他们曾有两次瞧见搜救直升机飞过头顶,於是拚命地叫喊,希望有人发现,施予援手。 但事与愿违,直升机没发现他们,而他们在森林里迷了路。 甚且,连日来的奔波操劳让他们身上因车祸受的伤日益严重,渐渐,他们连前进都成了问题,只得随便找处山洞栖身。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男人终於支撑不住去世,而她……半条腿都黑了,失去知觉。 “可恶。”用力一捶伤腿,她努力站稳身子。“撑著点。”她还必须埋葬男人的尸体、让他入土为安,不能在此时倒下。 可是……“啊!”脚下一个踉舱,她滚进土坑里。好像……这座坟她是为自己挖的,而非——他。 她会死在这里吗? 泪水夺眶而出,模模糊糊地,她眸底浮现一抹身影,他有着雪白的肌肤、黄金、色的头发、湛蓝眼眸,曾经美丽夺目的五官如今益加英挺,变成每个人都会回头一望的帅哥。 但他从来没喜欢过自己的长相,她知道,他厌恶自己。 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待在家里做人偶、伴著他的人偶,从天黑到天光,日复一日,怎么也不倦;即便那些人偶永远也不会回应他,他还是可以跟它们说一整天的话,不感到累。 有时候,她会很难过,她就陪在他身边,十年有余,他从未回过头注意她一下。 曾经,她作梦自己变成他的人偶,他会把所有的心事告诉她,然后,她终於可以走入他的人生,成为他的朋友、他的……爱人。 从前,她不承认爱他,也许是迟钝、也许是逃避,她告诉自己,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非关爱情。 可此刻,面临生死关头,她想的却不是那回事,她……她想拥抱他,她是爱他的。只是她还有机会吗?还有吗? *** 伊悔坐在直升机上,让直升机载著他满山遍野的飞行。 他已经来日本三天了,每天的搜救费用约三十万新台币,短短三天,他花了将近一百万,但他一点都不心疼,只要能找到齐珞薰,什么都值得。 可是三天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真的找得到她吗?他开始怀疑。 他带了八百多万来,大约可以雇用搜救队一个月,万一时间到了,他还是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心悬在半空中,他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事实上,自从齐珞薰失踪的消息传来后,他就一直没睡好过,每天、每天,像抹游魂似地想著她、寻著她、念著她,他……好想告诉她,他不能没有她。 可是她在哪里?就算死了,也该有具尸体,她却像水蒸气,消散於空气中,半丝痕迹也不留,让他连想哭都不知该去向谁哀诉? 他的脑袋疼得发胀,怀疑自己快疯了,如果有人能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场幻梦,该有多好? “伊先生,起风了,接下来恐怕要下雨,今天就别找了,先回去好不好?”日方的翻译人员询问他的意见。 “不行。”伊悔尖叫,好像已经歇斯底里、神智不清。 “伊先生。”翻译员畏惧地缩了下肩膀。忧心成疾的落难者家属他也不是没见过,但伊悔显然已走火入魔了,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对不起。”伊悔无力地低下头。“再转一圈,这回我们从西边过去,只要一圈,再没有消息,我们就回去。” 翻译员将他的话告诉驾驶,两人交谈片刻,翻译员点点头。“驾驶同意了,我们就再转一圈。” “谢谢。”伊悔仰头吐出一口长气,有一种快要被绝望压垮的感觉。 风越来越强,乌云跑得飞快,不过眨眼时间,豆大的雨滴打在直升机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翻译员的脸色开始转白,在风雨交加的时刻飞行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但伊悔似乎很执著;他正思考有什么方法可以说服伊悔放弃绕最后一圈的念头,突然—— “慢著,回去、回去。”伊悔大叫。 “什么?”翻译员纳闷。 “刚才那块凸起的地方,我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在那块凸起处飘荡。” “咦?”翻译员告诉驾驶。 直升机缓缓转了向。 伊悔又瞧见了那抹白色的影子。“看到了吗?就在那里,可不可以飞低一点?” “真的有!”翻译员赶紧向驾驶反映。 直升机下降了几分。 “是衣服。”伊悔兴奋大喊。“瞧,一件白色衬衫。快,让我下去看看。”说著,他就想往下跳。 “别冲动啊!伊先生。”翻译员匆忙拉住他,并询问驾驶意见。 驾驶摇摇头,浓密的森林里并无可供直升机降落的地方。 但伊悔很坚持,他有预感,他的宝贝回来了。“不能降落也没关系,你再下降一点,放下绳梯,让我下去。” “可是……风雨这么大……”这不是在演电影,很危险的。 “快点。”他不能让宝贝再度从指缝间溜走;这回,伊悔发誓会好好珍惜齐珞薰。 拿他没辙,翻译员只得与驾驶商量,片刻,他们终於同意让伊悔冒险。 直升机慢慢下降,到一定高度后,绳梯放下,狂风吹得它在空中疯狂摇摆,瞧得翻译和驾驶一阵心头翻搅。 “伊先生……”翻译员还想劝伊悔打消念头,他已一溜烟爬下绳梯。 场面比好莱坞的动作片或灾难片更惊险万分,人类难以与大自然抗争的定理在此时表现无遗。 但经过约半小时,伊悔打破了那项定理,他半翻半滚地跌落森林地面,等不及站稳,他急冲过去捉住那件在风雨中飘摇的白色衬衫。 “齐珞薰——”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衣服,但他下意识就是这么喊。 “伊悔!”突然,左手边不远处传来一个诧异万分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她就站在那里,拖著脚,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不敢相信会在这里看到他,原以为……今生他们再也见不到了。而她相信这是上天的惩罚,罚她意志不坚——逃避真心、来到日本。 可是他出现了,就在她眼前。 她刚刚才埋完那个夥伴,并把衣服绑在一根枯木上,以期日后有一天她若逃出生天,可以有记号依循,带领那位仁兄的家人来找出尸体。 此时伊悔却凭空出现在这座充满绝望的悲剧森林中。 这是梦吗?如果是,请不要让她醒来。 纤弱的身体晃了两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倒,神智快速抽离。 “珞薰——”伊悔拚命往前跑,赶在最后一秒将她昏迷的身体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像要把她揉入体内,永不分离。 第九章 耳朵听著严锣与医生的争执,一方坚持她的腿伤太严重了,最好截肢以保命,另一方却死不答应,一名练武的人失去了腿,她要如何面对后半生? 生命不是只要活著就好,还要有尊严、梦想、快乐和幸福,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但伊悔什么也不在乎,他只要齐珞薰是确实地存在著。 在森林里,当他接住昏迷的她,她的身体倒入他怀里瞬间,他发现,他多年的人生缺憾总算得到圆满。 他抱著她,感觉到她的身体软软的,身上虽然散发著一股大概是多日未净身发出的酸臭味儿,却是她还活著的证明;他突然好感动。 然后,他把耳朵移到她的胸膛上,听到一阵强而有力的跃动,那是她的心跳。 从小,他就埋头苦做人偶,像被什么附了身,日夜渴望能做出一个“家人”。 一个他可以放心去爱,而它也会回应他的爱的“家人”;它会永永远远陪伴著自己,不离不弃。 但十余年来,他不曾成功。 直到在森林里抱住齐珞薰那一刻,某种认知化作雷电劈进他脑海,他发现自己成功了。 他很笨,不是吗? 想想,从高中开始,是谁一直陪伴他、保护他、照顾他? 只有齐珞薰,她在他身边待了十年多,他却视而不见,反向外界去追寻那早在他身边的东西,他真蠢。 卖掉人偶是正确的;人偶就是人偶,它们永远不可能变成家人。 妈妈已经死了,就算她没死,也不会伴著他一生一世,妈妈该陪的人是爸爸。 而他,会建立自己的家,一个有温暖气氛、长年被笑声所包围的家庭。 他会成为一个爸爸……噢,听说他的病是遗传性的,所以要不要生孩子还要考虑,但他一定会有一个贴心爽朗的妻子——她,齐珞薰。 他要她做他的妻子、他的家人。 想到就做,他绕过争执中的严锣和医生,偷偷溜进病房里。 “珞薰?”他轻喊一声。 她平稳地睡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 伊悔走到病床边,俯视她苍白未褪的容颜。 睡著的齐珞薰有著一张天真无邪的睡颜,长年在阳光底下活动的身体有著健康的麦芽色肌肤,与他的雪白恰成一个鲜明对比。 他伸手,爱怜地抚上她飞扬的五官,它们有著他最缺乏的飒爽与洒月兑。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她微微月兑皮的嘴唇上,它们粗粗的,又乾又涩。 一阵不忍涌上心头,他低下头,轻吻上她的唇,湿润的舌带著温热的津液,来回滋润她的乾涩。 他一点一滴地舌忝著它们,直到感觉它们在他的舌头下软化,变得柔软如棉;他心里快乐得难以形容。 “珞薰。”边轻唤她的名,他缓缓离开她的唇。 “你为什么亲我?”突然,一记询问从天而降。 伊悔讶异地睁大眼,瞧见病床上的人儿有了清醒的神智。 “你醒了?”他兴奋地抱住她。 是她病了,还是他癫了?齐珞薰不敢置信地眨著眼。 “你真的是不悔儿吗?该不会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吧?”过去,他从未对她如此热情,一朝转变,教她忍不住猜想他是撞邪了不成? “没有人偶了。”他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我把它们全卖了……它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家人……所以,你做我的家人好不好?” “呃?”现在她怀疑撞邪的是她。 “你做我的家人吧!”他快乐地拉起她的手,贴上脸颊。“我们结婚,就可以变成一家人了。” 她想了好久,试探性地开口。“你……在跟我求婚?” “嗯!”他拚命地点头。 好,她终於可以确定,他和她都见鬼了。 斑中时鼎鼎有名的白雪王子伊悔竟会向男人婆齐珞薰求婚,消息发布出去,绝对笑死一堆人。 重点是,没人会相信,连她自己都不信。所以,闭上眼,继续睡吧!待到天光时刻,鬼怪远离,她就会清醒了。 *** 齐珞薰作梦也想不到,她会永远丧失了“清醒”的时刻。 呃……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啦!只不过她听见严大师兄说,伊悔为了请搜救队寻找她的行踪,卖光了所有的人偶。 是梦吧?她不敢相信地用力掌了一下自己嘴巴。 “好痛。”真的不是梦耶! 可伊悔不是把那些人偶当命一样宝贝著吗?当年他父亲,还有日后他爷爷、女乃女乃、姑姑软硬兼施都不能叫他改变心意;怎么这回却为了她卖掉人偶? 严锣说,翻车消息传回台湾的当日,伊悔在高中校门口站了一夜,就只为了问他一句,她好吗? 原来在伊悔心里,她是如此重要的人,甚至比他的人偶还要紧! 她想起第一次清醒,伊悔在她床边讲的话。人偶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家人,所以希望她做他的家人。 他向她求婚了,在他们相识十年余后。 她感到既开心又悲哀。 在森林,面临生死关头时,她确实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爱他,一直一直……也许从相识的第一天起就爱了。 换作从前,她在考虑一阵子后,或许会开开心心成为他的新娘;可如今…… 她望著那条被高高吊起、乌黑肿胀的腿。 她听医生说了,它被保住的机率不高;事实上,医生强烈建议她截肢以保命。 但截了肢,她就残了,要怎么照顾伊悔? 从小,伊悔就专心於制作人偶,他在人偶界享有盛名良久,算是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家;可在日常生活方面,他无疑是个白痴。 活了二十多年,他几乎没为自己买过一餐饭、一件衣。 这样的一个人,没人照顾要如何生活? 饼去,她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有办法照顾他,现在呢?真的截了肢,缺了一条腿的她都自顾不暇了,要如何照顾他? 何况他还是个知名人偶师呢!过去,他坚持不卖人偶时就有很多人在注意他了,如今,他答应出售人偶,她几乎可以预见他的身价将水涨船高。 伊悔将会变成一个众所瞩目的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饱受社会注意。 而他却准备迎娶一名残废的妻子,那流言……光想她就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曾经,她骂伊悔的父亲伊靖染是个没有担当的懦夫,不管别人怎么说,伊悔总是他儿子,他怎能因畏惧流言而疏远儿子? 长大后才发现社会很复杂,有时,人们怜悯的目光都会变成一种深刻的伤害,她有一点点理解伊靖染的痛苦了。 人言可畏!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这句话而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承受这些伤害。 年少轻狂时,她以为世界是绕著自己转动,现在才发现,根本相反,她丧失了与其抗争的勇气。 忍不住觉得悲哀,人们总是在错过后才懂得珍惜;但能给你的反悔机会又有多少? 闭上眼,她任泪水滑落脸颊。 “小师妹。”严锣像台暴走的火车头冲进病房。“今天觉得怎么样?” “还好。”她颔首,游移的目光在严锣身后转动。 严锣会意地一笑。“如果你是要找伊悔,他去退便当了。” “退便当?” “对啊!”严锣摇头叹笑。“不知道他的天才脑子是怎么想的,居然买了一堆生鱼片,说你喜欢吃那玩意儿。被我骂了一顿,病人怎么可以吃那种东西?” 她悲伤地垂下眼眸,伊悔的无生活能力在此表露无遗。她……又怎能再拖累他? “大师兄,你想……”她话到一半。 “我回来了。”伊悔拎著两只大食盒走进来。他的脸颊红通通的,深邃的蓝眸底精光璀璨,仿佛……他的某些部分改变了,让向来沈稳的他变得神采飞扬。 “你买了什么?”严锣抛下齐珞薰走向伊悔,接过他手中的食盒。 “广东粥,我在中华街买的,听说它用大地鱼乾和鸡骨、大骨做汤底,熬足了八小时才成一碗粥,很适合病人食用。” “哟,学聪明了嘛!”严锣瞄他一眼。 伊悔笑得一张脸都亮了起来。“被你骂过之后,我就去问护士伤患应该吃些什么对身体才好,是她们告诉我的。”第一次去买食物、第一次与人交际、第一次尝试照顾人;他样样都觉得新鲜,也倍感满足。 “珞薰,你闻闻,很香喔!”献宝似地,伊悔从严锣手中抢过一只食盒,递到齐珞薰面前。 “呃,果然很香,谢谢你!”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要不要吃?”说著,他就想把食盒塞进她手中。 “喂!”严锣一记指骨敲上他的头。“小师妹连坐都坐不起来了,你就这么把食盒给她,要她如何吃?” “是喔!”伊悔看著她,好半晌。“那我喂她。” “不必了。”齐珞薰吓一跳,要伊悔服侍她,怎么受得起。 “你不喜欢我喂吗?”他低下头,像只遭到斥责的小狈。 “不是的。”舍不得看他难过的神情,她急忙澄清。 “那是喜欢喽?”他笑开怀的模样,让她情不自禁点了个头。 下一秒,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她身边,拿起一根汤匙喂起她来。 齐珞薰低头瞧著那冒著白烟的粥,想起相识多年的点点滴滴,一阵激动的情绪街上心头,同时眼眶发热。 “怎么了?不喜欢喝粥吗?”她突然雾蒙蒙的眼让他大吃一惊。 “笨蛋。”严锣又是一记爆栗敲下去。“粥那么烫,你不吹凉一点,她怎么吃?” “是喔!”他像个乖巧的学生,老师一个命令、他一个动作,绝对不喊苦、也不喊累。“吹凉了。”汤匙又递到齐珞薰嘴边。 她怀著百味杂陈的激情,张口吞下温热的粥,那泪却再也忍不住地滑落眼眶。 他没发现,只是专心吹著粥,务求粥品进到她嘴里时是最合宜的温度。 严锣看著这两个人,有种被打败的感觉。为什么他们总是一个想太多、一个就想太少?过去如此,现今亦同,这样两心要相知得等到何年何月?唉—— *** 齐珞薰一直逃避回答伊悔的求婚;而他似乎也不在意,每天依旧快快乐乐地照顾她,还把严锣叮嘱的每句话抄成笔记,随身携带。这大概是他今生最认真“上课”的一回吧!呵! 今天,日方要求他们签下切结书,保证齐珞薰再不截肢,万一腿伤危及生命,与医院无关;严锣和医生因此又在病房外吵了起来。 齐珞薰坐在病床上,呆望著伊悔削苹果。 不愧是个天生手巧的艺术家,两天前,他还是个凡事要人服侍的大少爷,如今,他已能拿著水果刀削苹果,一刀落下,到整颗苹果削完,纤薄细长的果皮,几乎可与名厨师媲美。 “削好了。”他还在苹果上刻花、雕兔子。 她其实吃不下,但瞧见他开心的模样,又不忍心拒绝,只得勉强取了一块送进嘴里。 外头,严锣和医生的叫吼声越来越大。 而她的心也提到喉头,和刚才咽下的那块苹果梗成一气。 “好吃吧!”他像是没听到外面的争执似地,始终欢喜如一。“再吃一块好不好?” 她忍不住有些气恼。“我的腿可能保不住了,你叫我怎么吃得下?” 他似乎被她的怒气吓了一跳,呆滞片刻。“可是你保住性命了啊!比起那个死在森林里的人,你已经算幸运了。” “那是说,我就算丢了一条腿,也无所谓?” “有没有那条腿,你都是你啊!”他不懂她在介意什么,大难不死,应该高兴,不是吗? “少了一条腿,我就变残废了。”她最最在乎的是,一个残废配下上一个声名正如日中天的人偶师。 “可以装义肢啊!现在做义肢的技术很好,就算少了一条腿,你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的。” 她很愤怒地发现,他不懂,知名人偶师相等於生活白痴,对於这些基本常识、社会规范,他半点儿不知。 “你有没有想过,我终究是个女孩子,装了义肢,会被他人怎样的看待?他们也许会取笑我一辈子。” “为什么要在乎他们?他们是他们,又跟我们无关。”这一辈子,他都是别人眼中的异类。 曾经,他被欺负、受白眼、遭排斥,还不是都熬过来了。如今,他活得很好,外人的感觉再也无法伤害他。 “你当然说得简单,被说闲话的又不是你。” 他沈默了很久,淡言。“这一生,我一直活在闲话中,从来没有摆月兑过。” 她蓦然想起他的出生。那场悲剧让他母亲自尽、父亲从此与他形同陌路。谁能说他不懂流言的可怕,有关这一点,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而她,几乎算是伴著他一起成长,还以为自己绝对有本事对抗谣言,不受动摇,但事实是,事到临头,她比谁都怕。 突然觉得自己好卑鄙,过去,她怎么有脸骂伊靖染胆小? “对不起。”垂下头,她万般沮丧。 他坐上病床,大掌执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的目光与他对视。 “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喜欢你。”他的手在她几乎没有知觉的腿上,来回抚触。 她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以她的腿伤而言,应该是毫无感觉的,但她却发现伤腿在发热。“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他垂眸,想了很久。“可不管你是累赘、或者像以前一样能健健康康地到处跑,你都是家人。家人是永不背弃彼此的。” 她愣了一下,单手支额大笑了起来。该感激他对家人的执著吗?因为年少的缺隐,使得他对家人有绝佳的耐性与荣誉心,变成了许她一生的最佳屏障。 笑著笑著,她泪滑下眼眶。“不悔儿……告诉我,你是用怎样的心情在说这种话?” “怎样的心情?”沈思片刻,他开口。“想把你留下来,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不是爱吗?她有点难过。 一会儿后,他羞涩地搔搔头。“以前听人说过,这种感觉好像就叫。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觉得呢?” 她的回答是探过身,紧紧搂住他。 “珞……珞薰……”他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 仿佛觉得他的声音太吵,她嘟起嘴,用力吻上他的唇。力道用得有点大了,他吃痛地蹙起眉。 但随即,他被她口中的芬芳深深吸引,情不自禁,他启唇,舌头探入她唇里。 当他的舌头与她的丁香相碰,她背脊窜过一阵激情电流。 “悔……不悔……”她在他的怀里喘息。 他换了个角度深深吻著她。“薰……我……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叫我不悔?”他的名字应该叫“伊悔”才对。 “嗯!”甜腻的申吟逸出她齿缝,在快感激情中,她努力捉住最后一丝即将消逝的理智。“因为……不要后悔,我希望……你的一生都不再有悔,像我就一点都不后悔认识你……” 答案化成快感席卷他的心。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只有她。 原来他的人生也可以不悔。 情不自禁地,他再度勾出她的丁香,又是一阵抵死缠绵。 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该是他今生第一场爱恋,也是首次的勃发。 但做这种事似乎是人类的本能,不必人教,自然便能做得完美。 他的手追逐快感的波动,探进她衣襟,一把罩住她柔软的胸。 “啊!”她惊呼,但下一瞬间,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在她眼前上演。 伊悔低下头,隔著棉质的病人服舌忝上她的胸。 她首先感到一阵湿凉袭上胸部,接著,无边火热包围了她。 “不悔……啊!不悔……”她好怕,她要烧起来了。 他撩起她的衣服,张嘴,含入她胸前的蓓蕾。 “啊!”当他的舌磨上那女敕蕊,她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 他的手来回挑逗两朵花蕊,直到它们挺立、绽放成最美丽的粉红。 “不行了、不行了……”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他继续往下吻,来到她平滑的月复部,小巧的肚脐像是最美丽的挑逗,他迫不及待吻上它。 “不,别这样……”她扭著腰想逃。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一只手探入她的大腿根部。 “不行,你不能碰那里。”她的泪都涌出来了。 “你好可爱。”他作梦也想不到,当年那个飞过他身边,将欺负他的坏学生扁成猪头的暴力女原来也有如此娇人的一面。 饼去他是瞎了眼吗?为什么十年多了,他直到现在才看穿她强硬外表下的柔软。 心头突然软得像要化开,他好想紧紧拥住她,态意欢怜。 “够了。”她被染得通红的脑袋拚命摇著。“我不行了,不悔……啊!”在一阵激烈颤抖后,她缓缓瘫软在他怀里。 “珞薰。”莫名地,他有股冲动,这辈子,他愿意为她生、为她死,只为她一个、永远不悔。 “换我了。”含著泪,她抬眼望他,纤手探向他的裤头。 “你不能碰。”他吓一跳,想逃。 她的武士之心却选在此时发作。“那样不公平。” 懊死,这种事不需要讲求公平。他还想著要说服她放弃,但是她已解开他的拉链,探向他的男性象征。 下一秒,她一双眼儿瞪得像要掉下来。“好大。” “我早告诉过你的。”光抱著她,他就已经够冲动了,何况她还碰他,他怎受得了? “会不会难过?”她问了个天真的问题。 而那份无邪却让他整个人紧绷得像要爆炸。 不管了,他确实需要碰她,就算……她正伤著,他还是忍不住,了不起,他不要做到最后。 尤其,这份激情还不是他挑起的,罪魁祸首是她。 “唔!”他咬牙,忍住她手指在他男性上厮磨带来的快感。 “不悔?”她似乎玩上瘾了。 一个男人所能忍受的也就这么多。他挺起身,吻上她的唇,藉著身体的重量正想将她压倒。 “我告诉你们……”严锣突然闯进来。 伊悔趴在齐珞薰身上的身体突然抖了两下,无边憾恨似滔滔江水,一去永不复返。 第十章 最终,齐珞薰还是决定截肢保命。 手术过后三个月,除了还有些不适应外,基本上,她生活得还不错。 伊悔请来世界知名的义肢师傅为她量身订做最好的义肢,听说,这种义肢不仅可以助她行动自如,甚至小小的快走都不成问题。 简直不可思议,她听著那些繁复的讲解,什么电脑与神经接触、可以听她脑部下命令……她完全不懂,却知道,在伊悔的细心安排下,她以为就此成为黑白的人生又变回彩色了。 她很努力做复健,医生说,顶多再半年,她一定可以走路进礼堂。 噢,忘了说,她答应了伊悔的求婚,做他一辈子的家人。 她爷爷、父亲、兄长,对这桩婚事全抱持乐观其成的态度,倒是他那方的家人…… 据闻他们并不赞同伊悔娶她,因为她少了一条腿。 但伊悔很坚持,害他家里的人快气炸了,直骂她是个迷惑人心的害人精。 齐珞薰倒是不在意,认识伊悔多年,早知他个性执著顽固,决定的事,绝不轻易更改,他家人搞不清楚,妄想撼动,才是脑筋有问题。 他们说不来参加她和伊悔的婚礼。 她有些遗憾,在这人生最美的时刻,她希望所有人都能为她祝福。不过伊侮好像不怎么在乎。 最近,他最热中的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珞薰,你看,我把盘子洗好了。”瞧他快乐的,真教人搞不懂,只是洗个盘子,有什么好开心的? “麻烦你了。”她勉强扬起唇角,对他招招手。“不悔,今天我们就要回台湾了,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他呆呆地眨了两下眼。“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终於答应出售人偶,一定会有很多人想知道,坚持不卖人偶的你为何会突然改变心意,恐怕记者们会追得你喘不过气来;也或许……它们卖得太好,艺廊会卯足劲催你再做新的,再不然……你没想过,它们可能卖不出去吗?艺廊万一要你退钱,怎么办?”她说了一大堆,却都没有提到重点。 其实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倘若有人笑他娶个残废的妻子,他会怎么做?她,很想知道。 “如果有人问我为何卖人偶,就老实告诉他们,我需要钱喽!至於人偶的销售问题,”他想了一下。“我做人偶本来就不是为了卖钱,卖得好或不好都没关系,我还是会继续做下去。你若担心家里经济问题,我会多接几个制作女圭女圭屋的工作,你不必担心。” 看著伊悔诚挚的笑容,齐珞薰蓦然想起多年前听人评过他的人偶,它们之所以珍贵,就在於其中流露的真情与超凡月兑俗的气质。 因为伊悔本身就是个真诚、坚定的人,所以他做的人偶才会拥有如此美丽的姿态。 相较於他,她的无边忧虑变得肤浅,深吸口气,强压下满心不安,她对他伸出了双臂。“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他笑嘻嘻地走过去,抱起她。“想不到我们在台湾相识,却居然跑到日本来结缘,现在要走,真有些舍不得。” “我也是。”环顾一眼住了三个多月的病房,这九十几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但飞机不等人,等下回有机会再来这里回忆吧!现在要赶飞机了。”她催他快走。 “等我们结婚后,来日本度蜜月好不好?”他抱她坐上轮椅,推著她走出病房。 “好啊!”她点头。 他笑得更开心了。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注意著她的神情和路面景况。 严锣告诉过他,轮椅坐起来其实一点也不舒服,所以推轮椅的人要非常小心,尽量维持在一定的速度内,千万别时缓时急、很难受的。 还有,路面的起伏、坑洞也会震荡到坐轮椅的人,可能的话,最好都选择平缓的路面走,免得震坏坐的人。 伊悔把这些重点一一记下,随时不忘提醒自己小心注意。 也因此,当他们走出医院,几个同院病人过来打招呼时,伊悔是专心推轮椅到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何事。 “恭喜你出院啊!齐小姐。”某个病人这么说。 “谢谢。”齐珞薰颔首道谢,在日本待了几个月,基础日语他们大概都听得懂了。 “伊先生、齐小姐,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另一个病人这么说。 齐珞薰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伊悔却只顾著注意路况,半声招呼也没回。他埋头推著她,一直一直往前走。 当然,他也不会听到另一记惊诧声。“呃,他们要结婚?” “是啊!伊先生千里迢迢从台湾来到日本找齐小姐,就是为了向她求亲,现在她平安无事了,他们当然要结婚喽!” “但她断了一条腿耶!” “人家伊先生又不在乎。” “真是个多情的好男人。” “只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 “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嘛!伊先生年少英俊,要什么女人没有?现在他是喜欢齐小姐,但他还这么年轻,多的是机会认识更好的女人,谁能保证他不会变心?” “说得也是。” “齐小姐真可怜。” 她可怜吗?听著那越来越远的讨论,齐珞薰一张原本红艳似樱的娇颜倏忽变得苍白。 *** 伊悔一直没发现齐珞薰的异常,直到他们坐上飞机。 她就坐在他身边,一路上半声不吭,他还是毫无所觉。 空中小姐过来询问他们的主菜是要鱼还是肉? 他替两人都点了鱼。本来他是不爱吃鱼的,挑鱼刺麻烦死了。 但听说她一直是喜爱海鲜胜於肉类,於是,他也养成了吃鱼的习惯。 午餐一送上来,他立刻帮她把鱼刺挑出来,这些工作原本都是她在做的,因为知道他怕麻烦,要让他吃鱼,只有帮他将麻烦解决了。 如今,他们的角色彻底掉换过来。 她看著他以不甚熟练的动作将鱼刺一一挑出,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悲。 “不悔,你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可怜我吗?”她很不安。 他抬头,愣了一下。“你说谁可怜?” “我啊!”纤手忍不住模向自己的断腿,她的神色变得冷漠。 “你哪里可怜了?”他不懂。 “因为……”到现在,她还是无法面对少了一条腿的事实。尽避,那已不可改变。 他定定地看著她,仔细观察,发现她下意识模腿的行为。“如果你是说腿的事,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可怜的,你还活著不是吗?” “但我这辈子再也没办法跑、没办法跳了。”在此之前,她甚至是齐家最有天分的武者。 “我这一生也永远没办法去海边晒太阳啊!”他指著自己的湛蓝眼眸,和那一身永远也晒不黑的雪白肌肤。“听说夏天去海边游泳、晒太阳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去过。” 白化症患者另外有个好听的名字——月亮的小孩。 可这也代表,他终其一生都与阳光无缘。 她想起高中时代,大夥儿起哄闹著叫他“白雪公主”,后来又改成“白雪王子”。绰号的起源纯粹只是好玩,谁也不曾想到,这对他是多大的伤害? “不悔……”她满月复愧疚。 “干么?”他失笑。“我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请你别随便可怜我。” 她呆了半晌,双手掩住脸,轻轻地哭了起来。 “珞薰!”他有些慌了手脚。“你怎么突然哭了?” 她没说话,继续哭。 “珞薰,我……你……”他快被她的眼泪给吓死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沿著指缝滑落衣襟。 他急跳起来。“我去拧条湿巾给你。”其实他更想去请教严锣,女孩子莫名其妙哭了,该如何处理? 但严锣与其余齐家人早在三天前就回台湾了,现在整个飞机上,没半个熟人可以给他解答;他慌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个不停。 几分钟后,他拧来湿巾让她擦眼泪。 老天保佑,她已经不再哭了。 “对不起,不悔。”她突然跟他道歉。 他又是一头雾水。“你……觉得怎么样?”总不会那次意外还留有后遗症吧?他很担心。 “我一直没为你著想过……”她激动得全身发抖。 “啊?”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他完全搞不清楚。 “我一定会努力振作,做一个不会丢你脸的妻子。” “有这么严重吗?” “请你相信我。”她忽地捉紧他的手。 “噢,好。”他除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深吸口气,挺起胸膛。“等著瞧好了,我绝对不会轻易被击倒。”她才不怕流言,一点也不怕。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兴奋,他还是努力给她拍手鼓掌。 片刻后。“那现在可以吃饭了吧?”他问。 她瞠他一眼。“不悔,我这么努力,你一点也不感动吗?” 要感动什么?他实在满月复疑云,但基於艺术家灵敏的天性,他也知道这时候摇头,稳死无疑。 因此,他拚命地点头。“感动,当然感动啦!” “那你没有一点表示吗?” 真的是祖宗有灵,他脑海里倏忽闪过严锣的叮嘱——女人常会心情不稳,这时候千万不能对她们发脾气,也不能摆出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她们会嫌你不懂情趣。 此时,最好的应变方法是,抱抱她们、亲吻她们、再说一句“我爱你”,保证一切ok。 虽然以前他从不是个好学生,但现在,为了照顾齐珞薰,他可是把严锣的话当圣旨在拜了。 “我爱你,珞薰。”倾过身子,他轻吻上她的红唇,果然瞧见她娇瞠的花颜瞬间变得火红,羞怯怯宛若一株迎风初绽的桃花,美丽不可方物。 他瞧得呆了,不免有点后悔当年没仔细听严锣教课,如果他认真一些,现在就不会这么发疯了,真想再回去读一次高中。这是伊悔此刻心里的想法。 *** 齐珞薰虽对自己说过,要努力奋斗,做一个配得上伊悔的新娘。 可当他们的婚礼现场涌进十来名媒体记者,争相访问台湾目前最出名的人偶师时,她还是小小退却了一下。 “怎么了?”相较於她的怯懦,伊悔表现得落落大方,十足是名家的风范。 她摇头,唇白了、脸也白了。 他轻笑地牵起她的手,细吻印上她的颊。 她吓得张大了嘴。他居然在众人面前干这种事,真是羞死人了。 他呵呵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刷过她微张的唇。 她错愕地撇开头,整张脸都红了。 “好耶!”闹新婚夫妻亲热似乎是中国人一贯的习俗;满礼堂的人拚命地拍手叫好。“再来一次。” “你们……”齐珞薰呆得说不出话来。 伊悔却似心情极好,有求必应。 他捧起她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上她的唇。 她再也无法反应了,只能怔愣地望著他,那沐浴在镁光灯下的身影是如此灿烂、光彩,彻底征服了所有人的心。 一吻完毕,他骄傲地将她拥进怀里。 她螓首埋在他胸膛,躲著众人的目光,无限的幸福溢满心头,直到—— 一名记者问了如下的问题—— “恭喜伊先生和齐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听说这场婚礼,伊先生的家人非常反对是真的吗?” 齐珞薰愣了一下,在人家的婚礼上问这种问题,不会太过分吗? 但伊悔却很爽快地点了个头。 “是的。”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令尊是反对你娶一个残废的女子为妻吧?”记者问。 齐珞薰瞬间白了脸。 伊悔只是加紧拥抱她的力道,脸上扬著幸福的笑。 “爸爸的想法与我无关,我的婚礼我自己作主。这辈子,我只认定珞薰是相伴我一生的家人,我爱她。”其实那日,他打电话通知父亲他要结婚时,父亲提醒他,谣言的恐怖不是他所能想像,他最好考虑清楚,以免日后悔恨莫及。而他说,他不怕,父亲笑他年少无知,但他确信自己拥有绝大的勇气——她;足可面对一切磨难。 他话语像春风扫过,齐珞薰心中的阴霾尽散,忍不住红了脸。 “伊先生真是个多情负责的男人。那请问,日后,你们有生孩子的计划吗?”记者续问。 “我希望有许多家人,所以我想要有孩子。”伊悔说。 “那伊太太呢?”记者将麦克风转向齐珞薰。 她颔首。“我也喜欢孩子。” “可是伊太太这种情况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办法抚养小孩吗?”记者道。 齐珞薰又呆了。这些记者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专问这种没脑子的问题?她忍不住有些不开心。 伊悔皱起眉头。“谁告诉你珞薰自顾不暇的?” “她少了一条腿……虽然那是一场可怕的意外,我们也很同情她,但她残废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少了一条腿的女人,有很多事情无法自己处理吧?这样还要生养小孩,不是太不智了?” “珞薰没有什么事是无法自己做的。”伊悔沈下声音。 “她这样还能自己洗澡、煮饭、整理家务?” “为什么不行?她不仅会煮饭、洗衣,她还会修理水龙头、马桶和倾斜的桌椅呢!虽然我娶她不是为了这些事,但珞薰本来就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这是个事实,不管是在意外发生前、还是发生后,它永远不会改变。”伊悔眼睛的颜色倏忽变得深邃而沈郁。 齐珞薰知道记者那番自以为是的话惹他想起童年时,那段母丧、父逃避的过去,错误的观念惹来的流言蜚语足可害死人。 另一名记者惊呼。“原来伊太太这么勇敢?真是残而不废的典范。” 伊悔的眉头皱得更紧。“你们知不知道『人言可畏』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不要随便把同情、可怜、莫名的夸赞挂在嘴边,也许你们自认没有恶意,可知,那些话听在当事人耳里是什么滋味?我太太不是什么残而不废的典范,她本来就没废过,她只是少了一条腿,她跟所有人都一样,没有差别。” 一票记者被他这番话说得赤红了脸。 另一头,某人正坐在电视机前,专心地观看伊悔和齐珞薰婚礼的实况转播。 他本来是一个人看的,他也只想一个人看,但他的家人不放过他,坚持一起观赏,并发出各式各样的评论。 “你看看,他态度居然这么嚣张,真是气死人了。” “你养的好儿子,从出生起就给我们丢脸还下够,现在还去娶一个跛子,简直把我们伊家的脸皮扔在地上踩了。” “哥,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那个女人分明是看中他的钱。” “我绝不承认那种女人是我们伊家的媳妇。” 二、三十坪的公寓里,伊家爷爷、女乃女乃、姑姑七嘴八舌吵得下可开交。 随著众人的骂声渐大,伊靖染的眉头越皱越紧。 半小时后,他终於忍不住。“你们够了没有?” 当年,他老婆生孩子时也是如此,全家人一起跳起来骂他老婆不贞。 那时,他年轻气盛,不……该说他一生没吃过苦,禁不起怂恿与打击,听信了谣言,逼死老婆,终於也毁了自己幸福的家与光明的未来。 如今,看著儿子的坚定,他好惭愧。 倘若当年他也有如此勇气,事情还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早知道他就勇敢一点了。 早知道他绝对会相信妻子。 早知道他一定会努力保护他的家。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千金难买早知道,而他已经迟了。 泪滑下脸庞,他不后悔收买那些记者去儿子的婚礼上闹。毕竟他们见证了他儿子与媳妇的勇气,他很欣慰,他的儿子会活得比他好上百倍,他们一定会幸福,而他会为他们祈祷,永远—— *** 从小,齐珞薰就有个心愿,她要嫁给超人,与他一起打击罪恶,维护世界和平。 长大后,知道世界上其实没有超人,她曾有段时间很失落。 但此时此刻,仰望伊悔坚毅的侧脸,他那番“人言可畏”的发言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地击进了她心窝。 这是伊悔吗?还记得当年他们初相识的时候,一张雪白花颜的他,纤弱得跟个女孩子没两样。 曾几何时,那个需要仰赖她拳头保护的男孩已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会站在她面前为她遮挡一切风雨。 忍不住,她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 这才明白,原来看一个人勇不勇敢不是瞧他拳头有多大、气概有多壮,而是要看他的心够不够坚强,能不能遇逆境而不馁。 伊悔做到了,让她小时候梦想的超人在现实中复生。 “你们如果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个残废,欢迎随时突击我家,相信你们会看到满意的答案。”小小的火大,她故意推开他,笔直走到那记者面前。“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仅很会料理家务,还很会修理电器、家具和……”她故意顿了下,卖关子。“人。” 记者愣了一下,尴尬笑道:“原来伊太太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伊先生能娶到你真是有福气,这年头如此勤劳的女人不多了。” 这会儿不只齐珞薰不爽,连伊悔也不高兴了。“听你说的,好像我娶的是佣人,不是老婆。”虽然他以前是很依赖她,但现在他也很努力好吗? 她大笑,又回去牵起他的手。“算了,不管怎么跟他们解释,他们也是不会懂的,我们两个自己开心就好。” 他点头。“下一摊去唱歌,大师兄已经包下一家ktv,够我们玩到疯掉。” “那就走吧!”决定甩开这些麻烦的记者,他们要一起迎向美好的未来。 “可是伊先生、伊太太,访问……”记者们还不肯善罢甘休,紧追不舍。 “烦死了。”伊悔打横抱起齐珞薰来。“用跑得比较快。”他抱著她,跑得好快。 她高声笑著,手环他的肩,童年时的梦想在脑海里盘旋——她要嫁一个超人,与他一起打击罪恶、维护世界和平。 如今,她终於嫁到一个超人了,不过她的愿望已改成——与他共同建立一个甜美幸福的家。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 姊妹兄弟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虽然没有好花园,春兰秋桂常飘香。 虽然没有大厅堂,冬天温暖夏天凉。 可爱的家庭啊! 我不能离开你,你的恩惠比天长。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白色新欢:新白马公主 白色新欢:新白狐报恩 白色新欢:新白雪王子 白色新欢1:新白酒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