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财郎君》 前言 春寒料峭,然而却有几株奼紫嫣红的花朵从初绽绿芽的枝头上盛开,南京城一片繁华新景。 南京城里不乏富甲一方的商贾,随处可见奢华。 而其中之最,听说是位于城西的文府。 文府老爷在朝为官,底下妻妾替他生了四个壮丁,照道理说,这该是极为令人欣慰一事,实则不然。 虽说后继有人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文老爷却教这四个儿子给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盼了多年等待儿子们长大成人,就是希望他们能一展长才;他也不要求孩子飞黄腾达,就盼着他们能有所成,即使不循着他的路子入朝为官也无妨,岂料他们居然这般不长进,沉迷于酒色财气之中…… 文字觉:文府大少爷,取名为字觉,乃是希冀他能够悟出人生大道;孰知他却沉溺于酒乡之中,日日酒食征逐,不惜一掷千金从各方取得上等美酒,自己又经营了酒肆,几乎以酒肆为家。 文字征:文府二少爷,取名为字征,原要他豪放不羁,彷若沙场大将军的潇洒落拓;然谁知道他竟眷恋美色,在美人堆里开疆辟地,日拋千金只为花魁回眸一笑。 文字凛:文府三少爷,取名为字凛,是望他能威风凛凛、执理行事;不料他竟刻薄贪财,只对钱财威凛不容情,甚至还经营了几家钱庄、赌坊鱼肉乡里,压根儿不觉有错,甚至还沾沾自喜自个儿的经商有术。 文字慎:文府四少爷,取名为字慎,是盼他万事谨言慎行;可打小时候受尽万般宠溺,以至于长大成人后毫无主见、成天游手好闲、一无所成;唯一的技能,就是逞一口气,最受不得他人激,一旦被激,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这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长进、一个比一个还荒唐,酒色财气全都沾上了身,和文老爷当初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 于是,文老爷特地在年关时告假还乡,并对四个儿子撂下重话-- “倘若无法在五月祭祖前成亲,便逐出文府,没收底下其所有田地、商行和房舍,并除其名,永不列祖谱!” 把话说重,是要他们能听进心底;逼他们成亲,是希冀他们能够讨房好媳妇,让他们能因此收心,也好替他管教儿子;最好是能赶紧生下子嗣,让他把冀望转放在孙子身上,遂他也允诺不计较媳妇的出身,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便可。 但事情到底能不能如他所愿,这就得要张大眼,等着瞧了。 楔子 位于摘月楼正中央的摘月亭,就设在人工湖泊上头,从湖泊中央敲下地基,往上拱出一处平台,设立为亭,四面架上数座拱桥衔接;摘月亭的四周,纱帘轻飘,里头向来炉烟袅袅,偶有几缕丝竹声逸出。 摘月亭虽是在摘月楼的正中央,然而这儿却是不许客人入内的,这儿是大老板文字征一人独处的最佳之处。 笙歌达旦的只有在临街的前院楼台,中间的摘月亭是他独处之处,而后头的院落则是他为家的戏月阁。 虽说摘月亭是他独处之地,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两三人随侍一旁…… 文字凛大剌剌地走上拱桥,还未掀开垂放飘扬如浪的霞纱,便听到里头传来古怪又暧昧的申吟声,教他不由得微蹙起眉,崩紧了脸上线条,阴寒着一张漂亮而吸引人的俊脸。 抬眼瞅着天色……还没晌午呢,可真是好兴致。 算了,就稍等一会儿吧,横竖也不赶在这当头同二哥谈。 他往后退了几步,瞧瞧人工湖畔的垂柳,还有打出支流通向后院的蜿蜒小溪,以及一旁初露粉色的杏林,堵住前后院通路的巧雕朱门。 “啊……老板……” 一声娇吟传进他的耳里,教他眉头拢紧得几乎快要打结,怒眼瞪向霞纱里头两抹交缠的身影。 里头还在吵! 都什么当头了,他还有时间在里头玩乐? “文字征!你他妈的还要我等多久?”文字凛恼火地怒咆了一声。 混蛋,当他闲得很不成?明明就是他约他的,他反倒是在里头享乐……混蛋,想玩,就别找他来! 他怒拧着俊脸直瞪着霞纱,却突地见着里头冒出几抹身影,飞也似地往另一头跑,不由得教他傻眼。 罢刚里头到底有几个人啊…… “字凛,进来吧!”文字征掀开霞纱,将霞纱系在两边柱子上头。 空气中依稀可嗅见几分麝香暧昧气息,教文字凛微恼地杵在霞纱前,怒眼瞪着铺设在梁柱之间的软榻,硬是不往里头走一步。 “怎么,我这儿有毒不成?” 文字征果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完美的体魄,依序将四面的霞纱都系好之后,才缓步走回石桌前,抓了把松果丢进火炉里,将泉水烧得更滚些才冲进壶中,刷出一股教人迷醉的清香。 “你到底是怎么着?差人要我过来,自己偏又在这儿享乐……”文字凛取出腰间的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 “是我记错了时间,真是对不住。”文字征闲适地斟了杯茶递给他,尽避方才教自个儿的胞弟给瞧见了,他也不以为意。 “算了,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文字凛接过茶,凑在鼻间嗅闻着。 “我待会儿要上慎弟的万福宫,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过去?” 呷了一口茶,他不禁翻了翻白眼。“就为了这等事?” “要不然呢?” 文字凛将茶杯搁在桌面,怒瞪着二哥。“就为了这等小事?我还以为你想要再弄家妓馆,要找我一同合伙哩!” “我何必再弄家妓馆?”文字征轻啐一口。“要再经营一门生意,就该弄点新鲜的。” “牙口买卖?” 文字征不由得轻蹙起眉。“你怎么和慎弟一般不正经?” “是我教他的,做生意就得要赚钱,要不以为咱们是开救济院的?”有何不对?开门做生意不打算赚钱的话,干脆关门大吉算了。“啐,他弄了家茶楼,会赚钱才有鬼。” “赚钱的门路属偏,就得要偶尔布施积点功德。”文字征轻呷了口茶。“再者,像慎弟一样弄家茶楼有什么不好?” “啐,听你这种说法,你该不会真是想要弄个救济院吧?”二哥开了家妓馆舞坊,难道就不算是偏门道?“至于字慎……依我看,他那家茶楼早晚会向你借些花娘舞伶,你若是不信,等着瞧!”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他有吉祥那机伶丫头帮他。”文字征顿了顿又道:“我近来就收留了个无依无靠的姑娘。” “肯定是她长得不俗。”得了,二哥那兴头,谁不知道? 女子不艳、不媚、不妖、不野,全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何时安了这等好心眼来着?肯定是那姑娘长得不俗。文字凛冷笑了声。 “堪称清秀。”文字征撇嘴道,突地探向远方。“瞧,就那个样。” 文字凛回头探去,距离有些远,瞧得不是挺清楚,他也没那兴致多瞧两眼。“由着你,横竖你良心大发想当善人,那也是你的事,字慎那儿我是不去了,我要回去歇息。” “啐,现下是什么时分,你居然要回去歇息?” “管它是什么时分,大爷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沾到床,又在钱庄里与人谈事,喝了一整夜的酒,累得头晕眼花;倘若不是你差人要我过来,我老早就回去了。”谁知道一来,竟是为了这桩无聊事。 “想要再营门生意,你倒不如学慎弟赶紧成亲,我听他说,爹给他的那一份家产相当可观,由此可见爹这一回是来真的。” “我没事找个人来烦我,替我花钱作啥?”文字凛不屑地轻哼一声。“倘若我哪日周转不灵,我再找个女人成亲,教爹分份家产给我,待我拿到钱之后就休妻,如此一来又是逍遥一人,亦可以分到家产……嘿嘿,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文字征笑瞇了一双桃花眼。“亏你聪明得紧,想得出这等鬼主意。” “要不,我要怎么做生意?”文字凛的笑有几分好商气息。 “那倒是。”文字征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见三弟踉跄了一下,忙起身扶他一把。“你到底是怎么着?” “头有点晕哪!”该死,以为喝点茶会好些,谁知道头还是晕得紧。 “你干脆到我的院落去睡吧,要不若是走在大街上昏倒了,包你醒来时全身都教人给扒光,说不准还被人打得满头包。”不是他要诅咒三弟,而是因为他开了家钱庄和赌坊,在外头与人结了不少怨。 “那倒是……”文字凛有自知之明。 文字征走到亭外,轻喊一声:“叶枝,妳过来。” 远远的,一个小小身影朝亭子走来,身上穿的简单袍子好似还有些过大;头发也绑成两束大大的麻花辫,露出一张消瘦的瓜子脸,一双大大的明眸就嵌在眼窝里。 “老板。”她必恭必敬地欠了欠身。 “带三爷到后院,随便找间厢房让他歇着。”文字征道。 “是。”她点了点头,偷偷觑文字征一眼,黑黑的小脸有些微红,再敛眼睇着彷若快要昏厥的文字凛。“三爷,咱们往这边走吧!” 文字凛微掀眼睇着她,见她一双看似聪颖狡黠的黑眸,不由得勾出一抹笑。“长得挺不错的嘛……” 现下漂亮又聪明的姑娘不多了,眼前这小妮子倒还挺对眼的。 文字征挑眉笑道:“你真是醉了……叶枝,伺候三爷到厢房歇着,别忘了替他抹把脸,盖上被子……别让三爷着凉了。” “叶枝知道。”她羞赧地点点头。 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她硬是扶着几乎昏厥的文字凛努力地往后院前进。 第一章 摘月楼 “混帐,真是当我很闲来着,一天到晚就要我往这儿跑……”文字凛踩着步伐,缓缓地朝摘月亭走近。 但见他口中念念有词,怒气抓狞了一张俊脸。 停在霞纱前,手方抚上霞纱,便听见里头传来教人脸红心跳的申吟声,他立刻火冒三丈。 二哥的兴致会不会太好了些? “我去你的文字征,你在耍我不成?”他恼火地暴吼。 每回上摘月亭,全都瞧见二哥的下流样……他可没兴致瞧自个儿的亲哥哥大演秀,他想要回去休息! 瞬地,旧戏重演,又见着几抹身影慌忙地从另一头的拱桥逃了。 混蛋……简直是没完没了。 到底是在搞什么,天天这般玩,有什么好玩的?连自己的摇钱树也玩,真不知道二哥脑袋里是在想些什么? “误了点时间……”文字征拉开霞纱,见来人一脸毫不掩饰的怒意,他笑得有些腼腆。“不巧你这回竟是这般准时。” “我一向很准时的,是你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文字凛恼火地抽出纸扇轻搧着。 “不过是小玩一会儿……”文字征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将四面的霞纱全都系起来。“你要我杵在这儿发呆,岂不是要闷死我了?” “嫌闷,你不会过来找我?老是要我走这么一趟!”文字凛啐了几口,没好气地坐在石桌旁,怒眼直瞪着他。“我丑话说在先,若是你今儿个要我过来,又是要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你可不要怪我立即走人。” 倘若二哥再提到字慎的万福宫,他绝对二话不说走人。 “这一回可是重要得紧,才会差人快马通知你。”文字征坐到石桌前,状似优闲地泡起茶来,神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多重要的事?”二哥每回说的重要事,听在他耳里,根本就是和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无聊事。 “这个嘛……”文字征微挑起眉,彷若在思忖着什么。 “你是娘儿们不成?说起话来扭扭捏捏的!到底是什么事,麻烦你直说,我还有事要忙,没时间同你瞎搞。” “啧,你倒是让我先想想该怎么开口嘛!”文字征微恼地瞪着三弟。 “难开口不如别开口。”文字凛一怒而起。 “喂,你上哪儿,我话都还没说哪!”见他起身,文字征没好气地跟着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袖角。 未免太不尊重他这做哥哥的了? “有屁快放!”文字凛咬着牙道,锐利的鹰眼直瞪着二哥。 见状,文字征不由得摇摇头,一脸无奈地道:“先坐下,听我说完前因后果。” “我去你的,要我听你说故事啊!”他百忙中抽空来听他闲扯淡不成? “不是说故事,你先听我说,成不成?” 闻言,文字凛尽避一肚子不满,却还是乖乖地坐下,单手托腮,一脸不善地瞪着二哥。 文字征睇了他一眼,缓缓地冲了壶茶,整座亭子里头就只听见松果烧得啪啦啪啦响,还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你是浓屁放不出是不是?”见二哥不疾不徐地泡起茶来,他不由得更火。 “你是一大早没洗牙不成?嘴怎会臭成这样!”文字征恼火地吼回去。“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为谁烦恼!”混蛋,他看不出来他很烦吗? “你哪里有烦恼的样子来着?我瞧你方才倒还玩得挺开心的!一个是开心得满嘴下流话,一个则是爽快得满嘴吟声浪语,不……不只是一个,方才我见着的,没五个也有三个。” “混蛋!你的嘴怎么会这么臭!”文字征拍桌站起。 “嫌我臭,就不要找我来!”文字凛也跟着拍桌站起。 他的嘴又不是头一天臭,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二哥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怎么遇着了烦事便拿他开刀?他就得要活该倒霉地任他糟蹋?而且还是大驾光临上门讨罪受……妈的,自己有这般贱吗? 倘若他不是亲哥哥,他早八百年前就将他给埋了! “你这个混蛋可真是不知死活,不知道我是为谁烦恼、为谁忧啊!”文字征瞇起漂亮的桃花眼直瞪着他。 “关我屁事啊!”文字凛大喝,横竖又不是为了他! 老早就知道自己在家里头是姥姥不疼、老爹不要,外加连兄弟们都不愿睬他的小可怜,但无妨,他就算自个儿一个人,还不是活到现下? 再者,他很忙的,成天忙得晕头转向,没时间同他们联络感情。 唯有钱财价更高! “混蛋,就是关你的屁事!” “我有什么事要劳驾你来着?”文字凛瞇起犀利的鹰眼,双手环抱在胸,一脸不善地瞪着二哥。 生意的事,他向来打理得极好,根本就不需要谁操心。 “混蛋,不知死活了你!”文字征恼火地回座。 “你开口闭口都是混蛋,我没名没姓啦?”文字凛也气得回座,怒眼直瞪着他。“到底是什么屁事,你能不能快些说?我说了,我还有事要忙!” 文字征微恼地瞪他一眼,才幽幽的道:“前些时日,我不是提过曾收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 “我哪记得那种事?你一天到晚在拣人,我哪知道你这一回又拣了什么东西?”文字凛没好气地道。 啐,那种事他怎么记得住?说穿了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那什么话?那是锦儿求我,我才收留她的!但话说回来,见着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收留她也花费不了太多,就当是做好事、积点阴德嘛!”要不,真以为他这儿是救济院了不成?“倒是你前些日子不是有到这儿来,那时……” “我常往这儿跑,我哪里知道是哪一回?” 文字凛没好气地道,然而见对面的文字征一脸肃杀之气,他不由得乖乖敛下眼,拿起他替他斟的茶呷上一大口。 “约一个半月前,你说你忙得一天一夜没合眼,甚至还同人喝了一夜的酒,遂你晌午来时,其实已有几分醉;我瞧你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便要你在我院落里住下,我差了个丫头伺候你……谁知道就将你给伺候到床上去了……”文字征愈说愈恼,噙怒的桃花眼直瞪着三弟。 文字凛愣愣地瞅着他,微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春梦,而是真有那么一遭啊……这么一来,那日床上干涸的血迹就不难解释了。 原本还以为,向来不碰处子的他是为哪个良家妇女破了例呢! “你该记得吧……先说了,我可没有那种吃干抹净,拍拍就忘得一乾二净的兄弟哦!” “啐,我是那种人吗?”文字凛没好气地道。 “你从不上妓馆的。”文字征叹道。 “那是我洁身自爱。”再者他忙,才没有空上妓馆。 “因为你是只铁公鸡!”三弟刻薄得连上妓馆犒赏自个儿都不愿意……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视财如命。 “是又怎么着?”自己就是爱财,不行吗?“大明律例有规定百姓不得当铁公鸡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同你讨论大明律例,我只是想告诉你,叶枝……有身孕了。” “叶枝?”谁啊? “就是教你给糟蹋的清白姑娘。”文字征咬牙道。 文字凛挑起浓眉,上下打量着二哥。“你……该不会是挖个洞给我跳吧?明明是自个儿闯的祸事,偏是要推到我身上来……” 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哦! “你这个混蛋,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男人啊?”文字征一拍桌,桌面微晃,茶水洒了一桌。 “我当然是男人,只要是我做的事,我一定会承认,但若不是我做的事,谁也别想逼我!”文字凛也跟着拍桌,茶水又洒出一些。“或许那姑娘真是教我给坏了清白,可在我之后呢?” 二哥别想要把自个儿的风流帐推给他,他是不会笨得去接收的! 文字征无力地合上眼,再狠狠地瞠圆桃花眼怒瞪三弟,大声吼道:“我问你,我碰过的女人你会碰吗?” 混蛋,都当了二十几年的兄弟了,他会不知道他的性子? “当然不。”文字凛想也不想地道。 只要是要花钱的,他都不会碰,再者……他可不想再同二哥亲上加亲,共有一个女人。 “那么,你认为我会去碰你碰过的女人吗?”同理可证。 “这……”有点难说…… 见三弟存疑地睇着自个儿,文字征不禁微恼地拧起眉。“好,咱们这么问吧,你认为我会对那种姿色的女人下手吗?”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在桥墩边等着的叶枝。 “呃……”文字凛探去,不禁微叹一口气。“不会。” 二哥向来偏爱美色,而她……真的称不太上是美女。 太瘦小,一头长发黄褐若枯草,一张小脸又黝黑得似城外的乞儿……唯有那一双眼、那略厚的唇还有点看头;不过严格说起来,她也只能算是清秀,绝对不会是美色。 打死他也不相信,二哥会对她下手。 那么……凶手真是他? “那不就得了?”听三弟这么说,文字征总算是觉得心头舒服多了。 “可谁能确定她肚子里的娃儿是我的?”在事情尚未明朗化之前,他可千万不能笨得自个儿跳进去。 在这烟花之地的女子能有多自爱? 再者,说不准就因为她教他给糟蹋了,遂她把心一横,索性下海攒钱……毕竟她总是要自救嘛,不能老要他人救济她。 下海捞确实是最快的,毕竟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能够自立活下去再说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一来又好似是他害她的,倘若不是他糟蹋她,她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啐,关他屁事啊,他又没拿着刀逼她! “我就能确定,因为我收留了她,遂我便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我怕她吃客人的亏,所以在前院里她做的不过是跑堂的工作,幸好就连喝醉的客人也瞧不上她,没沾上她的身子……这阵子倘若不是我发觉她有异,对她加以逼问,怕是等到肚子都横出来,她都不会说的。” 糟蹋了人家的清白身,究竟孰是孰非,文字征心里也没个准,不过事情终究是三弟做的,无论如何总是该要给个说法,找个地方安置她才成。 尽避他总觉得叶枝不若外表那般单纯…… “照你这么说,瞧得上她的我,岂不是挺怪的?”好似他没眼光一般。 她的条件差劲到连醉酒的客人都看不上……文字凛若有所思。 虽说他不是挺在意女人的皮相,但他可以确定自个儿并不似二哥是个渔色之辈,然而在那当头他都醉了,哪里会有兴致同她燕好? 再者,倘若她抵抗,他该会放弃才是……怪了,记忆不是挺清楚的。 既然记忆不是挺清楚,代表他确实喝得挺醉的;既然那么醉,他哪来的气力去制伏她? 换言之,会不会是她自个儿半推半就想要赖上他,可偏是教她给押对了宝? 真是倒霉透顶,不过就一回……难不成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桃花劫? “倒不是这么说,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再者,你那时候醉了,而且你向来不近,顶多是由我作庄,你才姑且凑合,说不准是久未泄欲,遂……”男人嘛,有些时候是说不准的,何况是在喝醉的时候。 “我那时没醉,只是头有点昏。”文字凛没好气地啐道。 包可怕的是,他还隐隐约约记得那时的温存……该死,好似真有那么一回事;更教人吃惊的是,在那当头,他好似还觉得她挺美的。 喝酒果真会误事,真是害人不浅。 大哥若是再不戒酒,早晚会死在酒缸里,绝对死得比他还惨! “不管那时到底是怎么着,横竖我找了大夫和弄婆看过,确定她肚子里头真是有你的骨肉了,这事儿……怎么办?”文字征双手环胸,敛眼瞅着他。 “不就是个女人!”有娃儿又怎么着? “你说的是哪门子的蠢话?她肚子里有你的骨肉啊!要不你以为我是为何事烦恼?”文字征恼火地吼着。“再者,人家是姑娘家,你好歹也给点说法嘛!” 文字凛抬眼睇着二哥,无奈地撇了撇嘴道:“得琢磨琢磨,你给我点时间。”让他想想该怎么整治她…… 得先探探她,到底是不是如他想象的那般卑劣。 人纵使有大善之心,可教贫贱给逼着,人心是会扭曲变形的。 天晓得那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坏心眼? “我能给你时间,可她不能等啊!” “那就教她不要等啊!”文字凛大吼。啰唆,自己又不喜欢娃儿……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银两,到最后居然得与人分享共乐,那他何必把自个儿搞得这般辛劳? 况且他若是要成亲,至少也得找个对自己有帮助的。 找一个要人救济的丑姑娘……天啊,这不是注定的赔本生意吗? “你说的是什么话?”文字征没好气地往三弟额上敲了一记。“是你造的孽,你还想要怎么着?倘若她没你的骨肉,我二话不说打发她走,不会再收留她;但现下不同了,她有你的骨肉,你要我眼睁睁地瞧你的骨肉在外流浪不成?” “这……”总得要算计算计,掂掂看这笔生意到底划不划得来……肯定是划不来的,教他拿钱供她,他可真是不愿啊,不过……一道灵光突地闪过他脑际,他露出好黠的笑。“我带她回去总可以了吧!” “你要迎娶她?”文字征反倒一愣。 “待她生下娃儿再休掉她!”这么一来,就勉强算是划得来了。“待会儿你差人把她送到我的院落,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拋下话,文字凛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教文字征苦笑不已。 真有他的,居然能打这种主意……果真是了得,果真是个生意人,盘算得可精了。 第二章 哇…… 一身简朴装扮的叶枝甫踏进文府,一双大眼便从头到尾没眨过。 走进后院招财窝里,她的眼珠子更是险些翻落出来。 会不会太奢侈了一点?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这楼台还真不是普通的奢华。 方踏进这座花厅,脚下便是轻柔的软毯,一抬眼便见着满屋子的珍奇古玩。 虽说她不是挺懂这些奢华玩意儿,但再傻的人也知道,摆在上头的东西全都是相当昂贵的……比如说像摆在一旁的花瓶,看起来就觉得价值不菲,而且这一整个宅邸,瞧起来就比她以往待的地方要奢华许多……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分? 摘月楼的文老板说,他是他的胞弟,可文老板也不过是家妓馆的老板,怎么住得起如此奢华的地方? 难不成江南真的比北方富裕多了?或是说,他们是依靠祖产? 但不管如何,文府是她到江南之后所见过最富裕的地方了,自从文老板收留她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真是要翻身了。 往后,她不用再过着餐风宿露的生活。 文老板说他的胞弟定会给她暖暖的床,给她热热的食物,给她漂亮的衣裳……只要是她开口要的,他定都会给她…… 文老板的胞弟瞧起来就不像是个正派人,也不像文老板那般赏心悦目,但只要能够教她往后别再上街头乞讨,就算他长得像鬼,她也不怕。 叶枝轻轻地踩在软毯上头,感觉脚底一陷,不由得勾起笑,更加放轻脚步地走到厅堂两边的椅子边,好奇地模起铺在椅背上头的锦衾,模模架在椅子中间的矮几,铺在上头的绣金线垫子…… “妳在做什么?” 身后突地传来低沉的斥骂声,她猛然回头,瞪着门边回拔的身形,偷偷地咽了口口水。 “你是……”里头的灯火很亮,把他的脸映照得相当清楚,但不知道怎么的,她老觉得同自己那一日瞧见的不太一样……他看起来更加阴森,又是一身月牙白,不仔细看,还真是有点像鬼哩! 老天啊,她方才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她不要同鬼在一块儿啊! “啐!肚子里都已经有了我的骨肉,却不记得我的长相。”文字凛缓步走近她,盯着她一张惊诧的脸。“妳肚子里的娃儿到底是谁的?” 她蓦地抿紧唇,一股气就哽在喉头上。 被识破了? 不可能的,她收买大夫、收买弄婆,还教他们要在文老板跟前说她有身孕的……想要赖上这个地方,肚子里没馅儿是不行的,遂她才会花了在摘月楼里所攒的银两,收买大夫和弄婆。 所有的家当都赌进去了,可千万不能在这当头出差错,她输不起:她不要再过以往有一顿没一顿,又只能窝在街边的生活了。 她不要,绝对不要再过那种生活!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文字凛挑高眉头,双眼直瞪着她,彷若要从她那一双大眼里瞧出端倪。 这娘儿们瞧起来年岁不怎么大,但是……不若一般姑娘。 总觉得她双眼之间所流泻出来的光芒有些古怪,有些不太对劲,可若真是要他说个分明,还得再给他一点时间。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她瞪大眼,不敢逃避,就怕神色一变,便会真数他瞧出端倪。 他的眼像是鹰隼般犀利,和那一日笑得有点傻气的他全然不同。 他真的是那日的人吗?脸是一样没错,可感觉怎会差这么多?她原本以为他是有点呆头呆脑的,倘若要骗过他,该是不会太难才是;但现下瞧来,他好象精明得像个鬼一般,她真瞒得过他吗? 若是教他给拆穿了……她肯定是二话不说地被他给赶出府。 “是吗?”他蓦地勾出笑,俊脸就俯在她的眼前。“我还以为妳要对我坦诚,妳肚子里的娃儿根本就不是我的!” 她微颤了一下,故作镇静的道:“你怎能说这种话?那一日明明是你硬压着我不放,是你……”说到伤心处,她不忘紧紧地咬着下唇,狠狠地咬出血痕,逼出眼眶中的泪。 文字凛傻眼了,挑起浓眉,搔搔头。 “是,就当是我说错了,妳就在这儿待下吧,我已经教人替妳备了间房,里头已经有盆温热的水可以让妳沐浴一番,还放了几套衣裳,若是不合身,找丫鬟说一声,她们会替妳处理……”他睇着她豆大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的别过眼。“今儿个我要在前头的亭子里用晚膳,妳洗好澡、着完装,就到亭子里同我一道用膳,若是找不着地方就叫丫鬟带路。妳现下已经是文府三少夫人,大可以指使那干丫鬟,不需要客气。” 话落,他随即转身走出大门,徒留她一人回不了神地瞪着地上的软毯。 “好疼……”她探出丁香小舌轻舌忝着破皮的下唇,尝出咸腥的味道,不禁笑了;是挺疼的,但是却相当有价值。 至少她没教他看穿意图……不过,往后她非得要多提防他不可,要不迟早有一天定会东窗事发……她得要先想个法子让自个儿有孕才成,要不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没大起来的肚子迟早启人疑窦。 得再想想法子…… “哇……” 叶枝经下人带路到招财窝最边上的厢房。见着每五步悬着一盏灯笼,就连林间也系上灯火,剎那之间让人觉得这院落灿然如白昼,教她感叹不已。 然而一进到他特地为她安排的厢房,她不禁傻愣得险些跌一跤。 这是座小别院,里头自有厅房,踏进厅房,地上便是绣金线的毛毡子,一路铺到将属于她的睡房。 泵且不论花厅有多么富贵骇人,无谈谈睡房吧! 一走进里头,映入眼帘的是最角落里的四柱大床;床边罩着双层霞纱,床上有暖暖的丝被,丝被上头还绣着吉祥的团兽。一旁还有高低几,另一头更有几个衣柜,全都是最上等的桧木制,上头雕镂着各武花样,边上镶着金边。 她快步地跑到衣柜之前,伸指抠着金边,抠不下来便改用戳的,发现金边随即凹下一点小痕,教她不由得瞪大眼。 “是真的!”是金子啊! 她回头再探向四柱大床,发现床面,床柱也是如此,连桌椅、软榻、架在窗边的对椅矮几都是……天啊!举目所见的木制家俱上头都镶着金子,花瓶古玩上头竟然也镶了宝石冷玉…… 太可怕了,竟是这般富有! 她跪倒在软毛毡上,敛眼瞅着这从天而降的一切,开心得眼泪都快要淌出来了。 “呵呵呵……”她低声笑着。 不走了……这辈子,她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了,死也要赖在这儿,谁也别想要赶她走!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怀疑她,还是打算要赶她走,她都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这里什么都有,她才不要离开这儿。 “夫人,妳要不要沐浴了?” 听到身旁传来声响,她侧眼瞪去,发现给她带路的丫鬟竟站在门边,她赶忙爬起身。 她轻咳了两声,大眼有点贼性地睇向她。“妳在叫谁啊?” 懊死,她方才会不会太激动了?不知道丫鬟有没有瞧见她的举动…… “夫人。”丫鬟有些不解地睇着她。 “叫我?”她恍然大悟地瞪大眼,见丫鬟点了点头,她不由得有点微愣地敛下眼……是叫她呢,她正在叫她呢,难不成是他的意思? “夫人,先沐浴吧,三爷在园子里等着,怕教他等久了,他会生怒的。”丫鬟好意提醒她。 “是吗?” 倒是……他那个人双眼太利,总觉得有些不近人情,走起路来似有仇敌在背后追赶,表示这个人的个性急躁,是个标准的急惊风……跟这种人,要如何相处得好? 这得要琢磨琢磨了……但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走的,他别想要逼走她。 “夫人……” 叶枝抬眼睇着丫鬟。“我知道了,妳先下去吧!”她径自走到搁在屏风后头的浴桶边,乍见飘在浴桶里黄绿色的柳花,她不由得瞪大眼。 哇,搞得这般华丽……不过,这人的心思真是古怪。 她搔了搔头,突地觉得这浴桶里头的柳花有些刺眼……有人在浴桶里头放柳花的吗?而且这柳花是黄绿色的,上头还有白白的柳絮,教她想起了一句话……那是怎么说的啊? “喂,这里头为什么有柳花啊?”她不禁问着尚未走开的小丫鬟。 “是三爷差人放的,原本说是要放杨花,可现下只有柳花,结的柳絮不多,遂才放了柳花。” “欸?”她微蹙起眉。“等等,什么杨花柳絮来着?” “柳絮就是杨花啊,只是现下柳花方开,结的子不多,所以……” 至于后头丫鬟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明白这个中的意思…… 以为她没读过书吗?以为她不懂吗? 谁不知道他这是拐着弯在骂她水性杨花! 独坐在亭子中,文字凛敛眼瞅着满桌佳肴,却没有半点动筷子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耐,敛下的黑眸彷若正在盘算些什么。 突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教他不由得抬眼,原本是要夸赞她动作俐落,然而却见她和方才没两样,立即不快的蹙起眉。 “妳还没沐浴?” 叶枝气喘吁吁地瞪着他,狰狞地挑出一抹扭曲的笑意,大剌剌地在他身旁坐下。 “我饿了。” 她原是随意找个理由,然而当目光停在满桌佳肴上头时,她全然忘了方才狂奔而来的怒意……气?有什么好气的? 鸡耶……老天,好大的一只鸡啊!怎么就连富贵人家的鸡瞧起来都比外头的还要大,而且还有鱼,还有羊、牛、猪……现下到底是怎么着?今儿个是过年还是办喜事啊? 她双眼发直地瞪着桌上的佳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断地咽着口水。 一旁的文字凛见状,眉头拧得更紧了。“饿了就吃啊!”他没好气地道。 她干嘛露出一副穷酸的饿死鬼模样,好似他存心饿着她来着?他不是善类,但是心也没有这般狠! “真的可以吃?”她用力地再咽了咽口水。 有红烧的,有清蒸的,有焖烧的,有油炸的……老天啊,这是什么汤啊?上头勾着芡粉,里头五颜六色,瞧起就觉得珍贵极了,更扯的是那上头……似乎还浮着什么东西。 她不由得拿起汤勺,率先替自个儿盛了一碗,仔细地研究起上头的金黄色飘浮物。 “不就是金箔,妳瞧什么啊?”他轻拍一下她的手。“妳要吃就吃,不吃就倒掉,妳这么瞪着,不怕眼珠子掉到碗里去?” 穷酸得教他羞赧……真是要给她一个三少夫人的名分吗? 这种女人怎么带得出门啊?娶了她,除了能够拿到爹分出来的一笔家产,其余的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就连要当丫鬟,他都觉得穷酸……他随便到外头找个千金小姐,都比她象样多了。 倘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娃儿的份上,她这一辈子甭想要踏进他的院落,他又不是二哥那个独对女人心软的笨蛋! 二哥一天到晚收留女人……要收留也好歹收个可以替他攒钱的,收留这种穷酸女子有什么用?不过是浪费白米罢了。 “金箔?”她瞪得眼珠子真要掉落了。 太太太……太奢华了吧,会不会遭天谴啊? “吃吧,不吃的话,我就差人倒掉!”不过是金箔罢了,这有什么了得的? “我吃!为什么要倒掉?”话落,她二话不说地端起碗牛饮,压根儿不管这勾了芡粉的汤汁烫口。 “妳……妳真是饿死鬼投胎不成?”他傻眼地睇着她。 那碗汤是方端上桌的,她就这么着喝……待会儿把肚子里的娃儿给烫熟了,他非要找她理论不可。 此时她搁下碗,一张稍嫌黝黑的脸绽出令人心头一颤的笑,教他不由得更加蹙紧了眉头。 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喂,我可以吃吗?”她指了指满桌的菜肴,水眸压根儿不瞧他一眼。 好喝啊……好好喝哦,掺上了金箔,确实是相当美味可口,但这汤就算没有金箔,应该也不差吧! 真不知道这什么玩意儿,怎会这般好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烫了些。 她烫着口了,但不打紧,她还撑得住。 “妳叫我什么?”他没好气地道。 喂……有没有搞错啊?好一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她到底是凭哪一点能当他的妻子啊?这儿又不是大内,要子凭母贵来着……可事实上他确实是需要子嗣,要不他大笔家产,往后要教谁继承? 他唯一不甘心的,就是孩子的娘出身差透了。 “我……”面对他如针扎来般的犀利神态,她不由得敛下眼。“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文老板又没说……” 吧嘛老是要这样看着她?好似她作恶多端,而他正准备要抓破她的面具来着。 她肚子里是没有娃儿,可他坏了她的清白是真,要他负责一个姑娘家的一辈子,一点也不为过,是不? 她教文老板给捡回摘月楼,知晓女子的清白在这些达官显贵眼中很值钱,而且可以买卖,银货两讫,根本不需要负责……遂她才会想出了这个好法子。 线是放长了一点,但只要可以钓到大鱼,再长一点也无妨。 不过他的眼太犀利,彷若快要将她看穿似的,而且他眼里总带着嫌恶……他差人在浴桶里头放花,根本就是在耻笑她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矜持能当饭吃啊?倘若矜持可以当饭吃,她现下就不会这么饿了! “叫三爷。”他不耐的道。 啐,她竟连要怎么称呼他都不知道! “哦……”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件事。“三爷,我叫叶……” “妳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妳要把肚子里的娃儿给生下来,到时候我会滴血认亲,若血融不得,我便要妳付出代价!”他丑话说在前,省得她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哦……”那可麻烦了……尽避心里担忧得紧,但她的眼不由得还是瞧向满桌的菜肴。“三爷,我还可以吃吗?” 不管了,先喂饱肚子再烦恼、再想对策吧! “可以。”他没好气地道。他语声方落,突地见着她纤手扯下鸡腿便往嘴里送,而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地抓来一只羊肋在旁等着。 只见她两三下便把鸡腿啃得一乾二净,随即羊肋便又往嘴里送,手里忙着舀汤、盛饭……就这样子,饭、菜、肉、汤,她风卷残云般一阵吃吃喝喝,不一会儿桌上的菜肴便已缺一大片;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舌忝舌忝沾在指尖上头的酱汁,侧眼睇着他。 “你不吃吗?” “我……饱了。”他流下一身冷汗。 太可怕了,她瞧起来挺瘦小的,怎么吃起东西这般豪气……这一桌菜就连他都不见得吞得完,想不到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她便吃完大半……她是饿了很久不成?还是天生是个无底洞? “你饱了?”又没见他动筷子……不管了。“那我还可以吃吗?” 闻言,冷汗滑下俊脸,他抽搐着嘴角,慢慢站起身。“妳爱怎么吃便怎么吃,慢慢吃,不急,没人会同妳抢的……” “真的?”她一脸娇笑。 他突地浓眉一锁,猛然想起那一日她也是这般的笑……真是见鬼了,她瘦得像骷髅,哪里漂亮来着?可不知道怎么地,他竟真的发觉这娘儿们笑起来的模样挺美的。 奇怪,他今儿个又没喝酒,怎么晕了…… 第三章 数日之后 天底下,想找个姑娘像她这般邋遢骇人,又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应该不太容易吧…… 文字凛坐在院落边上的亭子里,欣赏着满园子差人精心设计的美景,然而耳边却传来极为诡异的声响;他侧眼探去,又是她在用膳……今儿个她吃的究竟是第几回了? 方过晌午,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的第几餐了。 她一直在吃、一直一直都在吃;打从她入府至今,他每回见着她,她都是在吃,是膳食也好、是点心也罢,横竖没见她那一张嘴歇过。 她累不累啊? 就算真是饿极了,好歹也细嚼慢咽,但她狼吞虎咽得活似饿死鬼来着……天底下有哪个姑娘家会这般吃东西的? 就算是再不解世事的乡下小泵娘也不会这般放肆。 再者,她这坐姿,难道就不能好看一点吗? 石椅很大,但她不需要连脚都给缩在石椅上吧? 已经入春一段时间了,天气不冷,她不需要缩得这般紧吧? 既然将自个儿打扮得像是金枝玉叶般,她是不是该与这一袭水波锦缎好生应和一下,别拿这丑态糟蹋了这一身行头? 他嫌恶地睇着她的坐姿和吃相,却见她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地,他竟心情复杂了起来。 算了!他只要娃儿不要娘,遂他压根儿不需要管她的吃相和坐姿;再者,他是不可能带她出门的,她难看也是在这座院落里,只要他少来这儿,图个眼不见为净便罢……偏偏这阵子不知道是怎么地,老是教他闲得发慌。 看来他得要再弄门生意玩玩,要不成天待在府里,岂不是要他的命? 得弄些什么来玩呢…… 除了眼前的赌坊、钱庄,还有什么是不蚀本的攒钱生意? 他敛眼瞅着她又拿了块梅花糕往嘴里塞,眉头不由得又拧紧些……究竟是肚里的娃儿在吃,还是她在吃? 都吃了那么多了,她怎么还是不长肉? 颊边还是有点削瘦,纤腰依旧是盈盈一握……她瘦得前胸贴后背,不见胸也不见臀,当初他怎么会醉得对她下手? 真是醉得离谱…… 正哀悼着自个儿一时酒醉误事,却又见她探手抓了最后一块福饼,他不禁瞪大眼,有些难过。 他都觉得想吐,为何她能够吃得这般开怀,还边吃边笑,真有那么好吃吗? 大眼笑瞇成弯月,她好似真是开怀极了,眼里彷佛只瞧得见这满园子放浪的花,拿整片花海当成佐料般化入嘴里……她倒是挺懂得风花雪月,但却始终没正眼瞧他一眼……见鬼了,他都已经坐在这儿那么久,怎么都没瞧她转过眼来? 她该不会不知道他在这儿吧? “喂!”他不悦地低吼一声。 坐在石椅上的她倏地往上跳了几寸高,惊骇地侧眼瞪着文字凛,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干什么啊?”她没好气地吼着。 居然吓她,她还以为事迹败露了呢…… 他像个鬼似的,走起路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这样偷偷模模地晃到她身边……几天碰上一两回,然而每回见着他,她都怕会教他识破。 他根本是在监视她,压根儿不相信她的说辞……这可真是糟了,几天来她只顾着吃,把这回事都给忘了。 文字凛微恼地瞇紧黑眸,狠狠地瞪住她发恼的神情。“我坐在这儿好半天了,妳压根儿没发现……现下是怎么着,吃得浑然忘我了?”混帐,居然敢吼他……她算是哪根葱、哪颗蒜啊? 还以为她除了贪吃、粗俗以外,该是算个好姑娘,谁知道不过几天光景她便换张新脸,想吃他了? “我吃也是为了你的孩子吃,你凶我做什么?”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说得很像一回事,好似她现下的饿态真是教肚子里的娃儿给逼的,可唯有她清楚,她不过是饿怕了,想要屯粮啊! 倘若哪日砸锅了,她至少也赚了好几天的饱餐。 “去你的,妳想当我的女人,最好是给我温柔些!”他蓦地拍桌站起,怒眼直瞪着她。“别忘了是谁给妳吃好、穿好、睡好、用好的!” 没规矩,太放肆了! 叶枝咽咽口水,从骨子里颤悸起来,可为了生存下去,她勇敢地站起身,伸伸有点发麻的腿,硬着头皮同他吼道:“我告诉你,倘若不是你糟蹋我,我今儿个也不会为了你的孩子苦命地猛吃东西!” 他定是在考验她,定是想要逼她说出真话……她不能慌,绝对不能在这当头慌,得沉住气才成。 文字凛蓦地瞇起噙满暴戾之气的黑眸。“去你的,大爷我不吃妳这一套,妳最好是给我安分一点地待在这儿,就算要吃到死我也不管,但我要妳肚子里的娃儿:倘若妳那肚子里蹦不出个象样的儿子,妳再瞧我怎么整治妳!” 为了他的孩子?呸!她根本就是饿死鬼投胎,哪来如此官冕堂皇的理由,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想压他?也得瞧瞧她够不够分量。 他待她好一些,她便准备要拿乔了?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别傻了,他文字凛向来不吃这一套,光是天天供应她数餐,就已经教他觉得够赔本了! 他要一个只会生孩子的女人作啥?没家世、没背景,根本帮不了他的忙,注定是个赔钱货,不知道要糟蹋他多少米粮…… 要不是为了娃儿,她还以为他会这么舍得? “你凶我?”她颤身跌坐石椅上。 好凶……他那神情根本就是要将她给活吞下肚一般,倘若真是教他给知道了实情,她岂不是死定了? “我凶妳又怎样?”他啐道。 凶得刚刚好而已,要不还真不知道她要在他面前撒泼到什么地步。 他又不是文字征那笨蛋,也不是专门伺候女人的蠢蛋,想要在他面前装可怜,还得瞧他领不领情! “我欺负你儿子!”她作势要搥打肚子。 “带种就试试看,别说我没警告妳!”他瞇起黑眸瞪着她。 她无奈地扁起嘴,无力地垂下手……呜呜,居然连这招都没用!“是你先凶我的,要不我也不会……” “妳最好给我安分一点,不要逼我!”不待她说完,他极为不耐地撂下这句话,起身飞快地离开,不一会儿便隐没在花海之中。 见他走远,她不由得啐了他一口。 是他自个儿跑来招惹她的,又突地发怒跑了……莫名其妙嘛! 她饿,她想吃,又有什么不对? 凶什么! 好饿啊! 叶枝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纤腿一会儿踹开丝被,一会儿又卷上丝被,柳眉微攒,彷若受尽了苦楚。 “好饿……”她扁着嘴,剔亮的水眸子几乎要淌出泪水来。 呜呜,她今天睡醒到现下,眼看快要晌午了,都还没有尝到半点东西……只喝了一肚子果月复的茶水。 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地,整个院落里不见半个下人,她又不敢走得太远,怕一不小心便走不回这间房……这院落已经够大了,要是莽莽撞撞走到其它院落,或者是走进林子里出不来,那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院落太大、下人太少所致,还是有人故意要整她……要不为何不见半个下人来伺候她? 她好饿……可找不着人,也找不着厨房…… 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会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好饿啊,她饿得手脚一点气力都没有,就连要思考的气力也没有…… 懊不会是看她出身低,见主子不在,他们故意要欺负她吧? 还是他生她的气,遂要下人别拿东西给她吃?不至于吧!尽避他不顾她,也得要顾她肚子里的娃儿啊,除非……他根本不相信她肚子里的娃儿是他的,要不就是他不相信她肚子里有娃儿!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糟了。 尽避浑身无劲,叶枝还是奋力跳起。 知道他精明得像鬼,可他不会那么快就看穿她了吧……他那一双眼彷若可以看穿人心,说不准…… 她紧紧地收拢柳眉,细细思忖着。 倘若真是教他给看穿了,她是不是要赶紧收拾细软离开才好? 一路从开封骗到南京,倘若不见好就收,迟早又会落到流落街头的命运……都怪她太贪心,每赖上一个地方便舍不得离开,不离开的结果,到最后就是教人给赶到街头乞讨。 每回都是因为她太贪心所致……可这一回,她聪明得没有碰房子里头的珍奇古玩,因为她知道只要事情能够处理好,这儿将会是她最后的归宿,所有的东西全都是她的;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偷? 但是照眼前这状况看来,似乎有些不妥,倘若她不走,只怕会被他撵出去,流落街头当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与其要让自个儿落入那等绝境,她倒不如趁着四下无人拿些值钱的东西快走,至少可以上当铺换点银两……但是她舍不得啊,这儿是她待过最舒适的地方了。 千挑万选才下定决心要赖他,她绝不能栽在这当头。 以往她老是故技重施,为的只是一小段舒服日子,然而总有人硬要坏她清白,逼得她不得不落荒而逃。她知道骗人不好,可她也只是想要几顿温饱,外加几天好眠,顺便带些值钱东西走罢了,她又没有要很多。 但这一回他是真坏了她的清白,自然不能怪她要赖上他……要怪就怪他自个儿醉了硬是欺负她,是他给了她借口。 不过,有身孕的谎言是拖不得的。 肚子里明明没馅却要硬装有馅,早晚会事迹败露……她到底该怎么办? 缓步站起身,她推开门走到外头去,睇着满园的花,教她更不舍了。不管,死赖活赖都要赖在这儿! 想要有身孕倒也不是那般难,只要她多多靠近他……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肚里真有了馅,他想赶也赶不走她。 不怜惜孩子的娘,他好歹也要怜惜孩子啊! 可……也要他肯。 再者,也要有机会才成。 昨儿个他的脸色可真不是普通的臭,看起来很火,而且很恼,然而又觉得他好似很在意她肚里的娃儿……倘若教他知道她是骗他的,真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眼前就只剩下两条路,她该要怎么走呢? 不管怎么走,她都觉得好为难。她实在不想离开这般舒服的好地方,但若是不能有身孕,她迟早会教他给撵出去,而且这一回绝对是吃不完兜着走……他可不像之前那些爷儿那般好打发。 他瞧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大善人,经营的生意又属九流,性子也不怎么好,说不准还会打人呢! 倘若他日东窗事发,他定会唤来护院赏她一顿毒打……对了,她迷迷糊糊地入府,也不知道这府里头到底有没有护院……就算府里没有,钱庄里定是有的,再不赌坊里也有。 哇……太可怕了,他这人肯定是吃不得闷亏的,昨儿个她的说话声音不过是大了些,便教他瞪起一双鹰隼般的利眸,好似要把她给吞下肚似的,倘若他要是知道她骗他,她的下场肯定是惨不忍睹。 与其一顿毒打,她倒不如趁现下收拾值钱家伙走人算了……可若是就这样走了,岂不是太可惜? 她会不会太贪心,以至于又要重蹈覆彻了? 柳眉紧蹙得几乎快要打结,她站在门口细细评估着、掂算着,好半晌之后终于扁起嘴,下定决心。 她二话不说跑回房里,翻箱倒箧地寻找值钱东西。 她的力气不大,带不了太多贵重的东西,最好是能找到什么传家之宝,要不就是又轻、又小、又值钱的玩意儿。 只见她拿起花瓶估量着……不成,太重又太累赘,要是她手拙摔破了,岂不是等于什么都没有?至于搁在房里的玉质祥兽更重……可恶,小小的一只不是挺可爱的吗?搞得这么大一只,他是想要摆阔给谁看? 懊死,这房里如此碧丽辉煌,难道就没有容易带上手的值钱东西? 她倚在矮柜边上,敛眼瞅着镶在柜子上头的金边,心念不由得一动……难不成真要她拿刀子把这些金子都给刨下来? 全刨下来要多久啊? 她蹲子细细评估着,纤指在金边上头轻抚。 “夫人。” 身后突地传来丫鬟的轻唤声,她作贼心虚地转过身,纤手直接着跳颤不止的心。 “什……什么事?”她咽了咽口水,赶忙起身。 “夫人,对不住,今儿个三爷在钱庄忙着,咱们便忘了院落里还有夫人,忘了替夫人送膳食过来……请夫人千万别同三爷说。” 小丫鬟将几道菜搁在桌上,后头也跟进几个丫鬟,转眼间在圆桌上头摆满了精致的菜色;一干丫鬟随即下跪请罪,教她有点傻眼。 “得了,我不会同他说,妳们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随即把注意力搁在满桌菜肴上头,二话不说地探手抓起一只羊肋。 瞧瞧,多丰盛的满菜啊,她哪里舍得离开?一旦离开了,这辈子肯定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事。 “多谢夫人。” “不用、不用!”她的出身不高,但她还不至于无聊到去干这种浑事,不过……她彷若想到了什么,忙唤着正要离开的丫鬟们。“等等,妳家三爷的钱庄到底是在哪里啊?” “夫人,妳……” “我不是要去告状,我是想要去探探他。”她堆上满脸的笑意。 嘿嘿,她改变主意了……以往不是她太贪心,而是她太容易退却……她该要贯彻自个儿的目的才成。 想骗就得要骗得有始有终、骗得淋漓尽致,怎能因为一点点阻碍便失志丧气,随便拿点值钱东西便走人? 她要的可不只这些……她飘泊得好累,想要落叶归根了。 第四章 “我是你家老板的妻子。” “我家老板又还没娶妻!” “就同你说了,我真的是你家老板甫迎娶过门的妻子,你这个混蛋,要是再对我无礼,我就要你老板开除你!” 远远的便听见钱庄前厅有着异常剌耳的吼声,教人在后院的文字凛不得不拋下赌坊的帐房们,先到前头探探。 一走到前厅,他怒眉一扬,没好气地将她一把拖到身旁。 “妳搞什么鬼?”他怒声低咆道。“我不是要妳待在招财窝里的吗?” 混蛋,她居然晃到钱庄……她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又怎么会知道钱庄就在这儿? 孰知,她竟大胆地对着掌柜喊道:“你瞧,不都同你说了,我是他的妻子,你最好……” 她的话未完,他一把将她拖到中庭去,压根儿不管自个儿的手劲已经扣得她手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痕。 “你做什么啊?”她有些骇惧地睇着他。 难道她这么做太过火了一些? 可若不这么做的话,外头的人怎会知道她是谁?往后若他要是赶她出府,她又能找谁申冤去? 他这个人给人感觉阴险得紧,说不准哪日不悦便将她赶出府了,到时候她岂不是落个妾身不明的身分被赶出去?所以好歹也要让外头的人知道她是谁,如此一来,他做起事来才会有分寸。 “我做什么?”他蓦地松开她的手,露出狰狞骇人的笑,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我想知道妳现下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我……想到外头走走……”她心虚地敛下眼,瞅着教他给抓红的手,不由得扁起嘴来。 好没良心的男人,弄疼她,却一点怜惜之意都没有。 “随便妳要去哪儿晃,妳晃到这儿做什么?妳又怎么会跑来这儿?妳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妳到底是什么心思?”他的话语伴随怒气自牙缝中迸出。“丫头,妳别以为我会笨得不知道妳有什么心眼。” “我……我哪有什么心眼,我只不过是……”她慌得咬着舌头,疼得眼泪都快要淌出来了。 “只不过如何?”见她眼中有泪,他心里依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反而一步步凑近她,恶狠狠地瞪着她。“只不过是想到这儿露露脸,让人知道妳的身分,除了可以炫耀,更是为了确保我不会赶妳走,对吧?” 倘若他连她这么一点心思都看不透,他也太丢脸了。 “你……”是鬼,真是鬼,居然将她的打算说得分毫不差! “妳以为妳这么做,我就不会赶妳走?”他不禁勾唇冷笑。“天真!” 天底下怎会有女子笨到这种地步的?她还真以为做了这么些小动作,就能够力保自己现下的身分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她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强迫自个儿绝对不能在这当头退却。“我有你的子嗣,你不能赶我走!” 他既然在意子嗣,那么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她决定了,这一回她要玩大一点,她要赌大一点,把自个儿都给赌进去,让自个儿没有半点后路,省得又想要再打退堂鼓。 他在意的,他肯定会在意的。 “妳说呢?”哼,她还真以为是母以子为贵哩! “至少在我生下子嗣之前,你是不会赶我走的。”她信心满满地道。 他敛眼瞅着她,似笑非笑。“会下蛋的母鸡可不是只有妳,而且我真是要颗漂亮的蛋,我就会去找只漂亮的母鸡,不是迁就一个瘦骨嶙峋的小母鸡。”真以为拿个子嗣便要吃定他? 天真得可怜! “你不会的。”她努力地抬头挺胸。 “妳就这么有把握?”是谁教她想得这般天真的? 抬眼睇着他笑得阴沉的俊脸,她不由得打从心底发起寒颤。 他该不会真的要赶她走,就连他自个儿的骨肉都不要吧……昨儿个他明明还挺在意的,怎么现下…… “我告诉妳,妳要待下不是不能,但是妳必须要安分一点、听话一点,最好是别拂逆我,要不……谁也不能给保证,妳的下场会变成怎样。”他一字一句地要挟她。 哼,倘若他连她这么一点心思都看不透的话,他还要开门做生意吗? 小表头一个,有的不过是小眼睛、小鼻子的小气量。 “你!”他这是在吓谁啊? 她不是恶人,但她可是很有胆子的,他以为三言两语便能唬住她?别傻了,她又不是被吓大的。 尽避,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怕怕的啦…… “得了,别人穷志也穷,妳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只要有一个小地方给妳窝着,一些简单的饭菜果月复也就够了。妳安分一点,我自然能给妳一份安稳。”个过就是这么一了点心眼,他给得起。 不过,也只给到她生下娃儿为止。 毕竟他的钱可都是自个儿辛苦揽来的,为何要分给他人一道享用?尤其是眼前这一无是处的丫头! 要留她当丫鬟,他还嫌她笨手笨脚哩! “谁说我要的只是一份安稳,我……”她握紧粉拳,恼怒地瞪着他。 谁说她只不过是要一个小地方窝着,一些简单的饭菜果月复?不只,绝对不只是如此而已,而且就冲着他今儿个嘲讽她的这些话,她非要让他为了这一席话后悔不可! 仔细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教他后悔呢? 肯定会有法子的。 再者,他能为了娃儿而不赶她走,就代表她的推测没有错。 他要孩子,他会为了孩子而留下她……可不是?他手上有不少生意,倘若没有子嗣,往后谁来继承? 哼,尽避他那一双眼犀利如鹰隼,尽避他的黑眸瞧不出心思,但只要在一起的时间够久,她肯定会找着他的弱点;一旦找着了,她非得要一针见血地戳死他不可,然后……嘿嘿嘿,她要他失心疯似地爱上她,要他发狂地爱她,无她不可,无她不能活! 要他开口要求她她一辈子都陪着他…… 文字凛敛眼直瞅着她吊诡的笑容,不由得挑高了浓眉;不知道她那小脑袋里头到底是胡思乱想什么,居然想得眉飞色舞,真是服了她。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兀自沉默……他还在等下文呢,她居然神游去了。 真是笨丫头,想赖上他,凭她这么一点道行得再修个五百年吧! “老板。” 远远的一头有人喊着,他回眼探去,微恼地蹙起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把帐本留下便成。” 啐,这丫头搅和得他都忘了正事了。 “你在忙吗?”她幻想到一段落,回头睇着他。 “废话!”他没好气地啐她一口,随即回身往另一头走去。 她见状,忙拉起裙襬跟在他的身后,堂而皇之地走往钱庄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头,数座乌桧书架上头满满的都是书籍。 哇……好多书啊! 她情难自禁地抚着这些书,忍不住想要从中抽出一本…… “妳在那头搞什么?” 森冷如冰的嗓音在剎那间唤回她的神智,她把抽出的书推回书架上头,缓缓走到他面前坐下。 “谁准妳坐下的?”他没好气地道。 她难以置信地睇着他。“我可以不坐,但若是你儿子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管。” 太夸张了吧,居然连坐都不给坐……真是拿她当下人看待了? “由着妳吧!”他咬牙怒道,随即又敛眼翻开叠成一座小山的帐本。 可恶,拖了个把月,这帐本多得快要砸死人了,要他如何在一天之中把东西给点完? 谁教他养了一批不中用的东西! “这是帐本?”她趴在桌上睇着他翻开的页面。 他冷冷抬眼瞪她,恼她居然在他正忙时吵他。“乖乖地闭上嘴,不要逼我赶妳出去。” 倘若不是怕她又到外头作威作福、惹是生非,他岂会留她在这儿? 叶枝不由得扁了扁嘴,敛眼瞅着他手执毛笔不断地圈点着,安静的书房里头只有他翻书页的声响;他依着一定的速度翻动着,一页翻过一页……尽避他的速度飞快,但堆在一旁的帐本还是不少。 忍了好久,她终于开口问道:“要不要我帮你?” 他恶狠狠地拾眼睇着她,嫌恶怒道:“妳识字吗?” “识字。”她趴在桌上,偏着螓首睇着他。 “妳识字?”他不禁冷笑一声,黑眸瞪大。 “我识字有那般了得吗?”见他一脸嘲讽,凭着一口气,她不由得扁起嘴,抬头挺胸地瞪着他。 文字凛不以为意地挑高浓眉,拿起帐本,手指着一个字。“这是什么字?” 识不识得,试试不就知道了?压根儿不需要争得脸红脖子粗。 “中……”她翻了翻白眼。 气死她了,拿点难些的试她成不成? “那这个字呢?” “骰。” 话落,见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她不由得有点小骄傲地咧嘴笑着……怎么样,她不错吧? 识字有这般了得吗?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妳怎会识字?”他搁下帐本,双手环胸睇着她。 太不寻常了……一个流落街头的野丫头居然识字! 她身上没有半点书卷味,没有半点书香气息,更不像是落难的千金,可……她识字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说法,好似我不能识字来着。”她又扁了扁嘴。 啐,他这么说彷佛她识字是一桩极为古怪的事。 “是没错,每个人都能识字,但是妳……妳怎会……”犀利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妳出身何处?” 非弄清楚她的身分不可,既是要留她在府里一段时间,自然得要模清楚她的底 细,倘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他也较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是……” 她正思忖着该要怎么编谎,却突地听到他在耳边暴吼道-- “不要想骗我,我会找人证实的。” 她扁嘴瞪着他;啐,倘若她说到边疆去,他也查得到吗?“我是开封人氏,家 “妳识字?”他不禁冷笑一声,黑眸瞪大。 “我识字有那般了得吗?”见他一脸嘲讽,凭着一口气,她不由得扁起嘴,抬头挺胸地瞪着他。 文字凛不以为意地挑高浓眉,拿起帐本,手指着一个字。“这是什么字?” 识不识得,试试不就知道了?压根儿不需要争得脸红脖子粗。 “中……”她翻了翻白眼。 气死她了,拿点难些的试她成不成? “那这个字呢?” “骰。” 话落,见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她不由得有点小骄傲地咧嘴笑着……怎么样,她不错吧? 识字有这般了得吗?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妳怎会识字?”他搁下帐本,双手环胸睇着她。 太不寻常了……一个流落街头的野丫头居然识字! 她身上没有半点书卷味,没有半点书香气息,更不像是落难的千金,可……她识字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说法,好似我不能识字来着。”她又扁了扁嘴。 啐,他这么说彷佛她识字是一桩极为古怪的事。 “是没错,每个人都能识字,但是妳……妳怎会……”犀利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妳出身何处?” 非弄清楚她的身分不可,既是要留她在府里一段时间,自然得要模清楚她的底细,倘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他也较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是……” 她正思忖着该要怎么编谎,却突地听到他在耳边暴吼道-- “不要想骗我,我会找人证实的。” 她扁嘴瞪着他,啐,倘若她说到边疆去,他也查得到吗?“我是开封人氏,家里有爹有娘,有姐有哥有弟有妹有……” “别说那么多废话!”他不耐地吼道:“我要知道的是妳的出身!” 她是真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故意装蒜? “还能有什么出身?不就是穷苦人家?我爹是在江口撑渡船的,我娘就在我家的破屋后头种点菜,家里很穷很穷,就这样!”他开心了吧!她真是出身穷苦人家,配不上他这个富贵人家子弟啦! 可配不起又怎么样?她就是赖定他,他能拿她如何? “既是很穷,岂有钱送妳上学堂?”他不动声色地瞪着她。 “谁说我识字定是在学堂学的?”她家哪来的钱奢侈?一日三顿饭都没有着落了,哪来的钱上学堂? “那么……” 睇着他深不可测的黑眸,她不由得敛下水眸,刻意闪避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只是……” “那妳会看帐本吗?”他不以为意地挑起眉。 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习得识字,他不想再追究了,重要的是她识字倒是可以帮上他不少忙。 横竖他要养她,总不能让她天天吃白食吧? 倘若她识字,倘若她能帮他看帐本,他倒是捡到个帮手,只是这帮手到底好不好用,就还得要试试才成。 “会。”她重重地点头。 想考她?成,她挺想表现一下,教他知道她可不是只会吃白食的,省得他一天到晚嘲讽她--不过是吃他几顿罢了,他居然也能数落她。 “很好。”他将搁在眼前的那一本丢到她面前。“妳看得懂吗?” 她拿起来,微瞇起水眸仔细地瞧着,有些含糊地道:“该是不成问题……”再给她瞧一会儿,她会更上手。 “很好,那就交给妳了,我晚一点再过来验收。” 这可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一来可以教她给定在这儿,二来又可以帮他分忧解劳。 瞧,她果真如他所猜测的,出身贫贱之户。 有哪个大家闺秀的坐相会像她这般来着?难道她压根儿都不觉得自个儿粗俗得令人发指吗? 亏她装扮得挺得体的,然而姿态却显露出她的粗俗。 他起身,敛眼瞅着她双腿缩在椅子上头的不雅坐姿,不由得嫌恶地叹一口气,摇摇头往外走。 还是让她待在这儿就好,省得跑到外头丢他的脸。 第五章 饼了好半晌,待文字凛回过神想到叶枝仍在书房时,早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这可不能怪他! 他事多、工作紧忙,身边突地出现个累赘,会忘记实是天经地义;再者是她自个儿不好,不好生待在院落,反倒是跑到钱庄来。 他快步回到钱庄,直接跑进后院书房。 然而他一踏进书房,却没见着人,只见着一堆帐本散落一桌,还有几盘饭菜搁着。 他有点傻眼。 到底是怎么着?她跑哪儿去了? 他没心情管散落一桌的帐本,径自往身后的书架处走去。 她该不会笨得绕到书架后头了吧? 这书房里头四面皆是书架,然而书架却是另有玄机,不只是表面一层,推开第一层,便能够见着后头的第二层,中间还隔了走道。 他推开第一层书架,便见着一个纤瘦的人儿倒在最里头,他不由得瞪大眼。 这是怎么着? 她睡着了吗? “叶枝。”他不耐地低喊道。 混蛋,一旁就有软榻,她若是真累了,难道就不会到软榻上坐着歇会儿,非得要晃进这狭隘的走道里不可? “叶枝,该醒醒了!”见她依旧没有动静,他不禁没好气地道。 她是死了不成?还是帐本根本就看不懂,所以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装死?以为跑进里头,他就揪不出她了吗? 有本事就别出来,她活活饿死在里头,他也不会心疼的。 但若真是饿死在里头,他还得要拿工具把她从里头拉出来,倒也是麻烦事一桩,再者她肚子里有他的骨肉……呿,她是打算要活活饿死他儿子啊? “我没生气,妳出来吧!”他努力地压下怒气。 他不会同她一般见识的,顶多是把她赶回招财窝,教人把她看着,直到孩子落地再赶她走。 “喂,妳在同我拿乔啊?”见里头依旧没有声响,他微恼地蹙紧眉头。 妈的,她是想要试试他的耐性吗?忘了告诉她,他向来没什么耐性的,想要拗性子,她肯定是找错人了! “叶枝!我警告妳,妳若是再不出来的话,就别出来了!”他往书架上狠狠一敲。 混帐,摆架子,拗性子……她是什么东西? 她凭什么以为他定是会容忍她来着?不想想看她自个儿的身分那般低贱,他让她当孩子的娘,已经是够看得起她了,她还想要怎么样? 王八蛋,想吃定他……她吞得下吗? “叶枝,不要再装蒜了,妳给我醒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我最后警告妳,若是妳再不出来,我就……”见她依旧没有声响,他不由得微挑起眉。“妳到底是怎么了?” 敝了,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送来膳食,也点上了灯火,但是……对了,她还没有用膳!她怎么会没有用膳?她不是向来最贪吃的吗?每回见着她,老是见她吃得没完没了,如今饭菜就搁在桌上,她怎么可能连动都没动? 这岂不是意味着在下人送来膳食之前,她便已经倒在走道里了? 她为什么会倒在那儿,该不会是…… “叶枝!”他低吼,不由分说地推倒第一层书架,书架应声而倒,撞在一旁的矮柜上头发出巨响。 他一把拉起她,见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紧,他立刻以指探向她的鼻息,登时一惊。 “喂,妳到底是怎么了?” 听见她低声申吟着,他皱着眉轻拍她的脸。 叶枝虚弱地睁开眼,艰涩地开口道:“我……好饿啊……” “嗄?”好饿? 灯火明亮的后院书房,只听见象牙筷子不断敲过玉瓷碗的声响。 文字凛就坐在叶枝的对面,敛眼瞅着她吓死人不偿命的豪迈吃相,浓眉狠狠地攒紧,无奈得有点想哭。 她果然是饿昏了。 混帐东西,饭菜都已经端来了,她居然还会饿昏,她现下到底是怎么着,想要藉此让人知道他凌虐她吗? 他又是哪里凌虐她了? 暴她吃穿住,应有尽有,她还想要怎样? “我……还可以吃吗?”她停下筷子,有点赧然地拾眼瞅着一脸不善的他。 他看来好似极恼,不知道是不是跟她昏倒在走道里有关…… “吃啊!”他恼道。“妳想吃就吃啊,就算妳要吃上整桌的饭菜,都没有人会吭一声的。倒是妳,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居然饿昏在走道里……妳是因为帐本没弄,所以索性躲起来,结果卡在走道里头走不出来,才饿昏在里头不成?” 话落,他微恼地踹了一脚沉重的桧木圆桌。 她吓得连人带椅子退了两步。 “我……没有啊,帐本已经算好了。”她拿着碗筷,赶紧站到一边去。 “算好了?”他拧起眉,一副巴不得将她拆吃入月复的狰狞模样。 “真的,就搁在桌上啊,你自个儿瞧嘛!”这种事又不是能让她随便撒谎的,否则岂不是存心将自个儿逼入死路? 他半信半疑地从里头随便挑出一本翻着,见里头果然都圈批好了,难以置信地再抓上一本,居然也已圈批好,不由得再抓一本……就这样一下子的光景,他便把所有的帐本都审视完了。 怎么可能?她费了不到一个下午的工夫所有的帐本都弄好了? 难道有人帮着她? 不太可能,钱庄里头会算帐的就只有掌柜的,可他在前头忙着,不可能晃到后院;再者他要出去之前已经吩咐他们,除了送饭之外不得到后院来,他们向来听话,应该不敢拂逆他的命令。可帐本已弄好,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那妳为何躲在走道里?”他瞇起黑眸。 “我……想看书。”她怯怯的道。 “嗄?” 见他难以置信地挑高眉头,她不禁没好气地道:“我想看书也不成吗?我见里头有有趣的书,遂我便直往里头钻,可钻到最后却发现出不来,所以……”话落,她不禁羞得低下眼睫。 她以为自个儿钻得进去应该也爬得出来的,可谁知道想象与事实不符。 就那样窝着窝着,她突地发觉肚子饿得紧,饿得发慌,饿到四肢无力,于是便不支倒地…… 有什么法子呢? 今儿个打从天亮起她便一直没有用膳,直到晌午过后有人带来午膳,她也只随便扒了几口便赶紧跑到钱庄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个儿这么不禁饿。 以往要她饿个一两天都不是问题,然而一入文府,她一日数餐,空闲着便是吃,除了正餐,点心也没错过,就这样吃啊吃的养大了胃口,数她现下不过是饿了两顿,一个闪神便晕厥过去。 包可耻的是,她居然是教他发现的……呜呜,正事啊,她有很多正事要做,然而却什么事都没做,径自昏睡过去。 “妳看书?”他回头睇着她方才卡住的走道处,第一层书架还倒在矮柜上,书早已经落了一地……第二层的书也散了几本在地上。 他定睛探去,发觉她看的竟是四书五经。 “妳不是说妳识字吗?” 既已识字,便表示打一开始定是从四书五经开始学,现下再瞧这个做什么? “我识字啊,可我没瞧过四书五经。” “妳以往识字是从什么先学的?”究竟是在哪儿学的,居然这般古怪? “从帐本先学。” “嗄?”他有些傻眼地睇着她。“妳不识字先学帐本?” 是哪个笨蛋这般教她的?哪有人这样学的?不过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她算帐的速度确实是挺快的。 再者,如她所说,她识得的只是字而不是字义,也难怪她的行为举止这般粗俗得难以入眼。 看样子,他得要先教些道理给她,好让她往后知道如何修改自个儿的行为举止,省得哪日上街丢了他的脸。 不过,她算帐的能力到底是在哪儿学的? 他微蹙眉睇着她思忖着,却突地敛眉自嘲。 必他什么事?她以往如何是她自个儿的事,他不想管,待她肚子里的娃儿一落地,他非要立即将她赶出这儿不可;不过,若是她乖一点,能多少替他分忧解劳的话,他可以考虑给她一小笔钱。 “对啊,先学帐本,见着不认识的字就问人,问啊问的,倒也学了不少。”说完,她不禁瞪向满桌的菜肴。“三爷,我还可以吃吗?” 好饿,还是好饿……她宁可撑死也不要当饿死鬼啊! 想聊随时都可以聊,但能不能先等她吃饱再聊? “吃!”他没好气地低吼道。 他有不准她吃吗? “可……你吃了吗?”她开心地坐回原位,夹了一口菜,随即又抬眼问他。 “吃了。” 啐,她以为他会特地回来同她一块儿吃吗?别傻了! “那……”她嘿嘿笑着,双眼锁定桌上的菜肴。“我不客气了。” 呵呵,她是真的不打算客气了哦! 其实,她觊觎那一只仅剩的鸡腿已久,只是担心他尚未用膳,不愿同他抢,既然他已经吃过了的话,她当然是不会同他客气的。 探手抓起仅剩的鸡腿,她欢天喜地地享用,彷若手里拿着这么一只鸡腿,人生便圆满了许多。 他敛眼瞅着她笑逐颜开的神情,不由得微蹙起眉。 不就是一只鸡腿,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饭菜也能教她吃得这般满足,真是穷酸。改明儿个他再带她出去开开眼界,让她知道真正好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可以先上孙家酒楼,坐在顶楼处能瞧遍整座南京城的风光,再来盘醉芡排翅、石逢巴子,配上滴酥水晶鲙、顶级的汾酒,才是真正的人生一大享受。 再不,他们也可以上段家楼,或者到茶楼吃点小炒酥果,亦可上夜市吃遍大江南北的口味,米饭、面条、芡汤、肉羹……瞧她这穷酸样,相信她吃过的定是没几样,只要带她上夜市去,还不怕她瞧得双眼发直,颤声尖叫来着? 想着想着,他的唇角不由得微挑起笑,笑意牵动了微蹙的眉头,惊回他的神智。 他没事想这么多作啥?管她到底有没有吃过,他肯收留她,她就该要偷笑了。他怎会笨得想要带她上街……带她上街的话,岂不是教人知道了她的身分?等到他要赶她走时,不就要在城里掀起一阵风波,最后还有可能传到爹的耳里…… 啐,他八成是太空闲了,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 “三爷,你要上哪儿?”见他起身,她含糊的问道。 嫌恶地瞧她吃了满嘴油腻、塞得满嘴饭菜的丑样子,他鄙弃地别过眼。“我要回房休息,妳用完膳就回去吧,我会差人备马车送妳。” 若真是带她上街,到时候丢脸的人岂不是他? “三爷要留在这儿过夜?”她把一嘴的饭菜吞下,见他背着她微微点头,她不禁又问:“三爷,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老天,她差点忘了她待在这儿的用意了。 将帐本批得这般快,为的就是想要到前院去找他,可谁知道会瞧见这满室的书籍,若是不稍稍翻看一下,岂不是要她心痒而死? “妳留在这儿作啥?”他回眼睇着她。 她是什么心眼,不难猜到。 说穿了她就是想要赖在他身边,若不是要爬上他的床榻,便是想要藉各种机会博得他的好感。 可惜……很难。 他哪里受得了她一身穷酸臭气还靠近他? “我想要借几本书……”她嗫嚅的道。 她好笨,怎会因为几本书而忘了正事,甚至还饿昏在里头,错过了可以缠着他和公布身分的大好时机。 “妳可以带回去看。”他微挑起眉。“要不招财窝里的书房也有,妳大可以回去再看……我答应把书房借给妳。” 被大方了吧,她该要知足了。 “可我想待在这里。”她放下碗筷,小声地道。 “待在这里?”他挑高浓眉,轻勾出一抹冷笑。“可以。” “真的?”她喜出望外地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能让她待在这里的话,谈条件有什么困难的? “妳若是决定待在这儿,妳就只能待在这儿,一直待到生产为止,而且妳只能在后院走动,绝对不准走到前头去。” 条件只有一个,非常地简单,而他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他不想再让她出现在他以外的人面前,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现下的身分;尽避他们没有成亲,但若是让太多人知晓她的存在而把事给传到爹的耳里,他可是会吃不完兜着走的。 毕竟他的钱庄和赌坊还得要倚靠爹在朝为官的势力,若是惹恼了爹,他可就麻烦了。 第六章 只要不到前院不就得了? 很简单的条件,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趁着晚上……不,这儿灿亮如昼,每处皆有灯火,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会不会太招摇了……”她不禁自问。 敛眼瞅着自己地上的影子,影子上头还摇晃着金步摇……她是不是该要朴素一些比较好 可她今儿个就是这样出门的,丫鬟们也说她模样挺讨喜的。 进文府几日,她身上也长了不少肉,双颊也丰腴了些,相信现下自己肯定是比初遇见他时漂亮些了吧! 不过,她没听见他的夸奖。 可不是?她先闯进钱庄教他骂到臭头,而后又昏倒在走道上,数他气得恼火。 别说夸她,他没赶她走,她都觉得很庆幸了。 若是她现下晃进他的房里,爬上他的床,不知道他会不会一脚将她踹开? 不管会不会,今儿个这一趟路她是非走不可了,肚子里没馅,她自然得要赶紧造就事实,只是……还真是羞人哪,不过事到如今,却已经是由不得她了。 硬着头皮,就算用爬的,她也要爬到他床榻上去。 矜持算什么?又不能喂饱她的肚子。 她再也不要过那种餐风宿露的生活了,所以……她拼了! 深吸一口气,她缓步走到长廊最底端的一间房,隔着霞纱糊的门往里头偷觎。 灯已经熄了,代表着他已经睡下。 太好了,他睡了……不对,那她要怎么勾引他? 这怎么成! 思及此,她忙想推开门,可猛力一推,却发觉门闩上了。 欸?门闩上了? 怎么会这样?这和她想象的不同啊! 依照她原本的计画,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睡,说不准还忙着帐本,她才能像只花蝴蝶般地飞入他的怀里。 然而现下房内是一片漆黑,而且门也闩上了;她推不开门,成不了花蝴蝶,更别说要飞入他的怀里……该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她空手而归?可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若是错过这一回,说不准她往后再也提不起胆子了。 事到如今,不成也得成。 门闩上了,那就试试窗子吧! 心思一定,她随即绕到另一旁,试着拉开窗子。 窗子果真没闩上,教她不由得露出笑颜;将窗子拉开,一脚随即踩上窗台,然而她一脚是踩上了,另一只脚却怎么也没法子构上去。 于是乎她斜挂在窗台上,一脚在上、一脚在下,落入了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窘境。 呜呜,怎么会这样? 这个窗台好高,早知道会斜挂在这儿,她方才就该先找个东西垫着才对……现下该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要她一直挂在这儿吧? 但是她没力气用双手把身子给撑上去,而构在上头的那一只脚也放不下来……怎么会落到这般两难的局面。 唉,真是倒霉! “妳在搞什么鬼?” 头顶上突地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教她不由得抬眼探去,瞧见是他,她立即一愣,紧抓在窗台上的手不自觉放松,眼看着身子就快要滑落…… “啊!” 她惊颤地喊叫出声,然而身子却没有如她所想的跌落在地,甚至一阵天翻地覆之后,她掉进结实又温暖的怀抱里。 “欸?”她双眼直瞪着前方,采手一触。 胸膛……胸膛耶,好结实的胸膛! “妳在搞什么?” 又是一声暴喝,她的小手随即被狠狠地握紧,教她吃疼的低吟一声,抬眼探去,借着外头的灯火,她瞅见他一脸的阴沉恼怒。 “三……三爷?”她干笑着。 “三更半夜的,妳不睡觉,趴在我的窗台上干嘛?难不成是想要当采花贼?”他恼火地吼着,将她往地上一丢,全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 “哎哟……”她吃疼地趴在地上。 呜呜,就这样把她给拋在地上哦?既然要把她给丢在地上,他方才又何必将她拉入怀里? “说,妳三更半夜跑到这儿,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点起灯火,瞇起黑眸,直瞪着依旧趴在地上的她。 她能有什么心思? 说穿了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有本事她就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会欣赏她些。 “就是当采花贼啊……”她喃喃自语着,拉了拉袍子,挣扎了好半晌才站起来。 多浇薄的男人,把她给丢在地上不算,居然不睬她也不拉她一把……太狠了吧?没良心! “妳说什么?”他微蹙起眉,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听错了。 她敛眼瞪着他,豁出去似地吼道:“我是来当采花贼的!”可恶,脸好烫,烫得她觉得有些头晕了。 “是吗?妳是哪门子的采花贼?妳忘了自个儿方才还挂在窗台上吗,倘若不是我拉妳一把,妳还不摔死在窗台外?”他单手托腮撑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瞪着她,比方才少了几分恼怒。 有意思,不是他听错,而是她真带种的开口说她是采花贼。 想不到他也有沦落到被采的一天啊……真是教人忍不住期待。 “我……”她扁起嘴。 她没料到窗台这般难爬的,而且她怎么翻也翻不过去…… “来啊!”他突道。 “嗄?” “妳不是要当采花贼,来啊!”他可是期待得很。 没被采过,他极想要尝尝被“采花”的滋味。 其实他老早就猜到她肯定会混进他房里的,却没料到她三更半夜才来,害他等得都累了,忍不住先睡……如今教她给吵醒了,倘若她不给他一点交代,他岂会那般简单便放她走? 她笨得以为自个儿能够挑诱他,他非得要让她明白事实的残酷不可,上一回会出错,是因为他醉了! 这个不懂规矩的蠢丫头,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呃……”现下?马上?立即?她被他搅和得忘了自个儿的目的了。 “要是没那打算,就立刻滚出我的房间,他日要是让我再发现妳晃进我的房里,妳就别怪我把妳和我的骨肉一起丢弃!”他咬牙低咆。 要玩他吗?她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以为他都不用睡的吗?敢在三更半夜吵醒他,她就必须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倘若现下他不同她说个明白,就怕这种蠢事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我是有这个打算!”她不甘示弱地反击。 好狠的男人,他居然连自个儿的骨肉都不要! 当然,她肚子里还没有他的骨肉,但是很快就会有了,而且就是现下……她不给自个儿后路了,再者她也不能就这样教他看扁! 倘若不是有这打算,他以为她夜袭他,只是为了和他闲聊吗? “好,我成全妳。”闻言,他咧开嘴一笑,双手环胸地睇着她。“我给妳机会,过来。” 想挑诱……来呀,教他瞧瞧,她到底有多厉害! “好。” 叶枝硬着头皮一步步地走近,敛眼直瞅着好整以暇的他。 见他一脸讽意,她不由得咬了咬嘴唇,蓦然一个箭步冲向他,在他尚来不及反应之前吻上他的唇。 文字凛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她真的扑上来了! 她到底懂不懂矜持?在摘月楼里待久了,她该不会误以为自个儿是花娘吧? 她凭什么能当自个儿是花娘?她没照过镜子吗?没瞧过自个儿的寒酸样吗?她凭什么以为他会教她给挑诱起? 然而,就在唇与唇相贴的瞬间,不知道怎么地,她笨拙而生女敕的吻反倒是勾起他甚少兴起的征服欲。 笨蛋,这么笨拙的手法怎么挑诱男人? 靶觉她老是不断地啃咬着他的唇,他有点急,不断地等待着她下一波的攻势,可谁知道她从头到尾就只会这么一招,简直教他急死了! “就这样?”他没好气地问道,向来含满怒意的嗓音却显得有些低嗄。 “我……” 可恶,他就这般不动如山?她在摘月楼看到的不是这个样子的,通常只要花娘扑上去,接下来就会被客人反扑回去的,怎么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一日她不过是贴近他一些,他就扑上来了,她还使了好大的气力,却怎么挣也挣不开…… 说真格的,突地想到那一幕,她心底还真是有点怕呢! “只有这样的话,妳还是回去吧!”他恼怒的道。 这么一点娃儿手法,岂能满足他? 就说了,她笨得连要怎么挑诱男人都不会……长得不起眼,身上又没肉,更没有半点挑情技巧可言,她怎么可能教他动心? 他是那般随意便会教人挑诱起的吗? 那日是他喝醉了,而且是很醉很醉,要不他怎会对她出手呢? 只有老天知道,他是多么地后悔! “我还会别的,我会……”她敛眼瞅着他,咽了咽口水,感觉浑身烧烫,头有点晕,身子有点飘飘然,心头跳颤得令人想要搥两下。 然而事到如今……她只能豁出去了! 她吻着他微生胡髭的下巴,一路滑下到颈项上,又放肆地朝他的胸膛前进,小手更是肆无忌惮地抚上他结实有弹性的腿…… 倏地,他握住了她抚在他腿上的手,她惊得抬眼睇着他。 “出去!”他气得大吼。 “我还没得逞……”她不由得扁起嘴。 她知道自己很笨拙,毕竟她什么都不懂,但好歹也给她一次机会演练演练,相信接下来她的表现会更好的。 “出去!”他几近恼羞成怒般地暴咆,扣在她手腕上的手猛力一甩。 她踉舱了几步,几乎快要跌窗台边。 她凭什么以为她能挑诱他? 混蛋!他到底是怎么了?着了她的道还是疯了? 他怎会……是禁欲太久了不成?真是见鬼了! 叶枝不知所措地瞪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扁了扁嘴,忍住眼中委屈的泪,回身踏上窗台…… “妳有病啊!有门不走偏要爬窗?”他没好气地吼道。 一股气就哽在他的胸膛上,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他只知道他气极了,就为了自个儿受了她的挑诱而恼火不已。 寒鸶的黑眸直瞅着她跌跌撞撞的可笑模样,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疲惫地垂下肩头。 懊死,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几乎就要失去理智了! 盎源钱庄大厅里,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就见文字凛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地坐在堂上。 他鹰隼般的黑眸直瞪着地上,动也不动。 一整夜他居然都没有入睡,像是着了魔般。 只要一合上眼,翻飞在脑海里的始终是她含羞带怯的笨模样,是她拙劣生涩的笨姿态,然而不知道怎么地,她的身影却无法自脑海中挪开。 试了一整夜,结果教他恼火,也教他疲累不已。 那穷酸女人的身影在他眼前飘了一整夜,气得他血脉偾张,然而偾张的却不光是…… 天底下的女人何其多,他到底是怎么着……他是不是病了? 没道理啊,太没道理了! 尽避他不是极为在意皮相的人,但他在意利用价值。 像她那种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甚至还会教他蚀本的女人,他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是疯了才会在意她! 论皮相,她最近长了一点肉,瞧起来是讨喜顺眼了一些,可她绝对不算上美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又不是挺在乎皮相的……但他是绝对受不住她那粗俗的模样,绝对不可能在意她这种低贱的女人。 他要的并非千金闺秀或是金枝玉叶,因为那种千金大小姐通常不把钱财当钱财看待,和字征那败家子一般日拋万金,眉头连皱都不会皱一下…… 啐,说到哪儿去了? 他要的女人绝对不能多花他的钱,而她…… 文字凛不由得微蹙起眉,思忖着她人府至今到底给他花了多少。 仔细算一算好似也没花多少,一些便宜衣裳、便宜首饰、便宜的胭脂水粉,剩下的几乎都花在吃上头。 然而不过是个姑娘家,她能有多会吃? 百来两银子便能让她吃上数年了,说不准还能教她吃上一辈子哩……瞧瞧,多么穷酸的人,居然这么简单便能养活。 百来两!随便一个千金闺秀,出一趟门、逛一趟市集,花费的还不只如此哩! 换言之,自己若要娶妻,娶她似乎是挺适宜的……他暗自点头,微抿起嘴,彷若觉得自个儿的建议相当好,然而却又立即回神。 他病了!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把身边多余的人都赶走,不就什么钱都不用花了吗? 倘若要娶妻,他也要找个有利用价值的,找她……岂不是等于在糟蹋自个儿? 胡思乱想也要有些分寸。 他已经想了一整夜,也该要稍歇一会儿,再想下去的话,包准什么正事都不用做了…… 啐,想想想,有什么好想的? 不就是个不起眼的姑娘,按照原先的计画进行便成,压根儿不需要多想。 可不是?就等娃儿落地…… 他敛眼思忖着一旦生下娃儿该要怎么赶她走,该要给她多少银两,蓦地发觉外头一阵嘈杂声响,教他不由得抬眼看去。 “外头在吵什么?” 混蛋,当这儿是市集不成? 掌柜有点慌张地从外头跑进来。“有个人前款未结,现下又想要借,老板,你说这该要怎么办?” 文字凛难以置信地瞪着掌柜,无明火烧得更旺了。 “怎么办?教他拿一只手交换!”吵死了,没见他正在想事情吗?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叨扰他,他养了这么一大票的饭桶作啥? 混帐东西,前款未结还打算要借,带种的就拿命来借! 当他是开救济院不成?他没那种闲钱,就算有也不给! 凭什么要他平白无故地拿钱送人?与其要送人,他倒宁可自个儿花个痛快! 见他一脸恼火,掌柜不由得搔了搔头,犹豫了好半晌之后,万般无奈地问道: “怎么交换?” 文字凛冷眼瞪去。“连要怎么换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连掌柜要怎么干都要问我?我还要你干嘛?” 简直是浪费他的银两,居然连这么一丁点的小事都摆不平,事事都要劳驾他这个老板;既然如此,他倒不如自个儿包办一切不就得了? “不是的,老板,我只是想知道手要怎么个交换法,这手……”虽说老板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曾听他发狠到要砍人手脚来着……自己没干过这种事,总要先问清楚才行。 “剁了不就得了?”文字凛没好气地道。 “剁了要做什么?” “随便你去炖汤、做菜都随你开心,问那么多做什么?” 听见有人帮自个儿回话,他怒不可遏地朝声音来源处瞪去,孰知……“谁准妳跑到这儿的?” 欸?心头怎么抖了一下? 还来不及兴师问罪,他难得傻愣地抚着胸口,感觉掌下的心跳颤个乱七八糟。 第七章 “我肚子饿了。”叶枝无辜地扁起嘴。 呜呜,她也知道要遵守规定啊,可是……她饿了嘛! “现下是什么当头,妳饿了?”看来她不光只是饿死鬼投胎,她根本就是猪精转世! 可恶,他的心在跳个什么劲儿啊? “都已经晌午了,我会饿是很正常的事啊!”虽说今儿个的天候有点阴沉,但他也该要知道按时给她饭吃吧? “晌午?”他睇向外头的天色,再瞪向站在厅外有点心虚的掌柜,“混帐东西,都已经是晌午了,你居然没要厨房送膳食到后院去!” 这猪头掌柜打算造反了? “老板没有吩咐,所以……”掌柜抖得厉害,连脑袋都快要抖掉了。 “我没有吩咐?你带种就再说一次!你敢说我没有吩咐?我昨儿个就说了,你现下是给我装胡涂吗?想必是掌柜的职务太忙碌了,这儿不会处理,那儿又忘了,我是不是该要给你一个较轻松舒服的活干?” 文字凛恼火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近掌柜,鹰隼似的利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 “老板……”掌柜想逃,奈何双腿抖若落叶,想移一步都难。 “你说,我该要怎么对你呢?”他寒鸷地道。 “老板……”掌柜双腿一软,跪地求饶。 “文老板,你帮帮我吧,再借个五十两好让我去翻本,我保证再给我几个时辰,我便可以先还这五十两,到时候……”一个长相猥琐、衣衫褴褛的人闪过一群护院,一路冲到厅堂外,放声大吼道。 文字凛拾眼瞪去,恼火地暴咆道:“怎么?没有王法了?没有规矩了?谁准你们放这等人入内的?给我赶出去!倘若架不走他,就跺了他的双脚,直接丢到外头!”以为他开钱庄,他的钱就不是钱了吗? 这家伙三番两次上门,前款未清又来借,当他是救济院啊? “是!”护院接令,架着闯进来的人往外头走。 一阵鬼哭神号之后,剩下教人打从心底发毛的静默。 叶枝来回睇着掌柜和文字凛,不解他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 那掌柜吓得魂都快要飞了。 原来他的脾气真的不太好啊……这一幕顿然教叶枝发觉,他除了性子不佳之外,对人倒也挺刻薄的。 明明开的是钱庄,怎么又不借人钱? 就算是前债未清,但人家那么急,就当是做功德嘛! “你说!你该要怎么同我解释?”文字凛怒瞪着已跪倒在地的掌柜,一双隐晦的黑眸透着教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老板,你并没有说这姑娘家到底是什么身分,遂……”掌柜吓得泪水就快要夺眶而出了。 文府又没办喜事,怎会跑出个夫人来?再者,老板对她的态度不善啊…… “你是看身分办事的?”文字凛冷冷的问。 “老板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你说什么?”闻言,他不禁怒咆了一声。“你长不长眼睛啊?我向来只教你要看事办事,你居然看不出她的身分,我留你何用!” 他八百年前就说过了,凡是他带进后院的客人,身分定是有所不同;不见得全是他的亲信至友,偶尔也会有几个他厌恶却又不得不陪侍的人,但他会给他眼色,教他分清楚该要如何款待。然而这一回这笨掌柜居然看不出她是什么身分……他会随便带女人到后院吗?他跟在他身边多年,该是清楚得很啊! 懒得骂出口的话在脑海里不断地跳翻出来,然而翻到一半,却教他有些恍神。 她不就是他最厌恶的低贱之人吗?掌柜依他的喜好行事,可是一点错都没有啊!那么错的是谁? 是他太过大惊小敝了吗?就是让她饿上一顿又怎么样?一顿饭不吃,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可她挨不住饿啊……肚子里的娃儿也挨不住啊! 对,是他怕娃儿出差错,遂才会动了大怒的……但他又是何时开始如此关注自个儿的娃儿了? 他何时有身为人父的自觉了?以前他又不喜欢娃儿…… “老板,对不住,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她就是夫人,往后小的再也不会这么做,求老板别赶我走,别让我一家流落街头,老板……”掌柜跪地求饶。 “喂,别逗他了,让他起来吧!”在一旁的叶枝突地发声。 “关妳什么事?谁准妳开口来着!”文字凛微恼地低咆。 “不就是犯一点小错,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敝,掌柜又不是故意的。”叶枝扁了扁嘴,口中念念有词。“人家文二爷就不会如此,他待人可好了,出手又大方,凡事不计较,见人落难也会拉人一把,给人一个栖身之处,甚至还会给人银两,而且……” “妳不要拿那个败家子同我比较!”不等她念完,他便早一步截断她说不完的废话。 这南京城里谁不知道文字征是出了名的败家子? 他日拋万金只求美人一笑,是南京城出了名的笑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拿他同他比较,他只会觉得丢脸。 而她不过是受到二哥一丁点的帮助,就拿他当神看待了……好似他成了救命菩萨一般。她只是在摘月楼住饼一小段时日,又了解二哥多少?简直是可笑! 瞧她一脸痴迷得紧,是吃了二哥的迷药不成? 他好歹也养了她不少时日来着,怎么就不见她感激他? “二爷或许真是败家子,可至少他不曾迫害任何人,更不会端出架子压人!”她义正辞严地道。 文宇凛不由得瞪大眼,恼火地吼道:“妳以为摘月楼是什么地方啊?” 她是不入二哥的眼,要不老早就被他打扮妥当、拟好价钱,入楼的第一天就准备拍卖了! 蠢蛋!真正收留她的人是他,要感谢的话,就感谢他吧! “摘月楼是个好地方,里头的姐妹为人极好,二爷也好,就连上门的客人都比我以往遇过的人要好上太多了。”她当然知道摘月楼是什么地方,但是什么地方重要吗?重要的是人心吧! “妳!”那里是妓院耶! 装笨也要有点技巧吧!那些出卖灵肉的花娘暂且不谈,会在妓院走动的人能有多好?会开妓院的人又能有多好?怎么可能比她以往遇过的人还要好?她以往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会比在妓院里还要悲惨?她是脑子有问题,还是以往的生活果真不是人过的? 文字凛无力地睇着她,没半点气力再骂她,满脑子还思忖着自个儿古怪的心思,不解自个儿到底是哪里出差错了。 “起来吧!”在一旁的叶枝趁文字凛发愣时走近掌柜,一把拉起他,拿起手绢擦着他满脸的涕泪。“三爷不会赶你走的,你放心吧!” 掌柜眨了眨眼,将她瞧得更加仔细。“多谢夫人……” “甭谢、甭谢,小事一桩。”不过是拉他一把,她还担得起。 再者,冲着他唤了声夫人,这个忙她是非帮不可了。 呵呵,夫人耶……他现不知道她就是夫人,那么相信过不久这钱庄上下一定都会知道她的身分了。 无心插梆柳成荫啊! 丙真是好心有好报,老天待她真好。 “谁准妳拉他起来的?”文字凛见她扶起掌柜,甚至还拿着手绢拭着他满脸教人作呕的涕泪,不由得恼火地暴咆着。 她做起事来老是没分寸,简直是…… 叶枝不解地回身睇着他。“别这样嘛,掌柜有些年岁了,你要他这样跪着,太说不过去了吧?”唉,就知道他定会把气出到她身上来……不过相信他看在她肚子里的假娃儿份上,该是会给她几分薄面的。 “哼,一句夫人就把妳给拱上天了?”他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收买人心,好向世人公告她的身分吗? 别傻了,他们全都是他的心月复,只要他一句话下去,她的身分顶多只在钱庄里流传着,绝对不会传到外头去的。 “哪有……”真是见鬼啊,连她这心思都教他给猜中了。 文字凛冷冷瞪她一眼,对着一旁的掌柜吩咐道:“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别再怠慢了,要不……” “小的知道了。”掌柜诚惶诚恐地道。 文字凛走过叶枝身旁,在她的耳边轻声却饱含威吓地道:“妳最好给我乖乖地待在里头,要是我一回来知道妳又跑到外头来,肯定让妳吃不完兜着走!”话落,他随即往前院走去。 她瞅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啐,他又不在这儿,哪里管得着她到底要上哪儿去?再者,眼前还有一桩事等着她去做呢! “掌柜。” “小的在。” “给我五十两。”她笑得眉眼皆弯。 “嗄?” “你听见的,方才三爷说了,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而我就是夫人,你敢不依?”呵呵,原来这就是做夫人的滋味啊,真是过瘾极了! 欸,怪了?人咧? 叶枝手里捧着装了五十两银钱的小袋子在钱庄外头的街巷里跑着,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忙得浑身是汗。 她东张西望,走到十字街口,却不知道该往东南西北哪一方去。 突地听见右手边有人唤着相公,她抬眼探去,见着一男一女,而那男的瞧起来像极了方才上钱庄的那个男人,她忙走向前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她却见着那男人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她瞪大眼,一把无明火烧上心头。 她大步向前,沉甸甸的银两还揣在怀里,微恼地开口叫道: “这位公子。” 神形猥琐的男人回头睇着她,上下打量着。“妳是谁,叫我干什么?” “这位姑娘不是你的妻子吗?你怎么可以在大街上打她?”真是的,早知道他是这般下三滥之辈,她就不必特地为他送钱来了。 “妳的意思是说,我关起门来就能打了。”他冷笑的道。 “喂,你这个人很不讲理耶,难怪上了钱庄人家还不借你钱,我是眼睛瞎了才打算替你送钱来!”她恼火地吼着。 原本以为他有急用,看来他八成是手上缺现钱上赌坊厮杀吧! 可恶,刚刚还以为自个儿听错,可谁知道一点错都没有…… 三爷果真是英明得很,像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需要借钱给他,否则就如同肉包子打拘一般,有去无回! 就只有她,还笨得亲自提钱追他! “钱?”那人眼尖地睇着她抱在怀里的袋子,大手探了过去。“给我!” “喂……现下是怎么着?”借不成,他打算行抢了?“喂,你放手,要不然我可是要大叫了哦!” 他的气力真大,她整个人都教他给晃得头昏脑胀了…… “妳放手!”男人怒吼道。 “不放!”她当然不放,她要留着这一袋钱,还要完好无缺的交到掌柜手里。“你才该要放手,要不然我一喊救命,倒霉的可是你!” “妳!” 那男人见抢不着钱,恼火地抬起手,眼看着就要落到她脸上,她不禁缩紧颈项,等待着火辣辣的耳刮子落下,可谁知道等了半晌,却只听到一声鬼哭神号,她不由得张开眼-- “三爷?”欸?他不是出去了吗? 完了,他的脸好臭,他好象很生气耶……可不是?她现下人在外头,他不气才有鬼呢! “妳愈来愈放肆了!现在是怎么着?我前脚走,妳后脚跟着动,还同掌柜拿了五十两……混蛋,妳是打算如何?眼里没了我的存在,还是摆明了要拂逆我?或是根本把我的话当屁了?” 将叶枝揪回钱庄后院的路上,文字凛的嘴一直没停过。 叶枝始终垂下眼,没有勇气和他对视。 “我以为借人钱应急,也算是功德一件啊……”她愈说愈心虚,话到末端,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所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她哪知道人心叵测?不过是好心想帮那个混蛋,可谁知道人心如此险恶。 “我把妳带回来也算是功德一件了!”她还想要怎么样? “为了自个儿的骨肉,怎能算是功德?”把她和娃儿眨得那么低……不过实际上他贬的只有她,冈为她的肚子里什么馅儿都没有。 “说到骨肉……”他蓦地露出挣狞的冷笑。“妳倒还记得肚子里有我的骨肉,妳既然知道,为何不安分守己地待在后院?妳理那种赌得失了心的赌徒做什么?他的死活与妳何干啊?妳管好自个儿便成!若今儿个不是我忘了带东西,方巧踅回,天晓得妳会不会笨得伤了肚子里的娃儿!” 真是个可恶的笨丫头,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母凭子为贵的,还敢这么嚣张! 赌徒的话能听吗?那男人在他的赌坊里输了钱,才跑到他的钱庄里借钱的,除非他疯了,要不他是绝对不会借给那男人的! 她不懂前因后果,倒是急着当好人……简直是笨得不可理喻! “我……”她扁了扁嘴,嗫嚅好半天,才开口道:“对不起嘛,我一时没想那么多。” 她肚子里又没娃儿,当然是没想那么多啊,不过她往后会注意一点的,省得惹他起疑。 “没想那么多?”他咬牙低喃。“要是伤着娃儿,妳赔得起吗?” 罢刚的情景说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倘若不是他及时赶到的话,天晓得会变成什么样的惨况。 “我……” “老板、夫人,用膳了。” 她正嗫嚅着说不出话时,门外却有一干下人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她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瞧瞧。 “三爷,你用膳了没,要不要一道用?”她双眼直盯着菜,却很义气地对他招手,彷若全然忘了方才的事。 他没好气地瞅她一眼,乏力地摇摇头。 “说妳肚子饿得很,居然还拎着五十两去找那个混蛋……”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先用膳,别说了。”见他杵在窗边不动,她索性拉着他定到桌旁。 “妳吃吧,我吃不下。”他双手环胸,硬是不动筷。 “那我不客气了喔!”她眨了眨水眸,笑得可甜了。 她随即动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扒起饭来,手里还不忘抓了只鸡腿,教他看了哭笑不得。 “妳吃慢些,又没人跟妳抢。”能不能再优雅些? 她嘿嘿笑着,将鸡腿放下,舌忝着沾在手指上的酱汁,水眸子左翻右转了好一会儿才道:“三爷,今儿个真是对不住,我不该误会你的。那个男人真的好过分,他居然动手打他的妻子,还硬是要抢我的银两。三爷先前不把钱借给他,果真是英明的决定。” “妳现下才知道?”他没好气地道。 哼,那时她还拿字征同他比较,好似他一无是处来着。 “对不住嘛!”她嘿嘿干笑,又啃了一口鸡腿,轻声道:“三爷,我今儿个到外头时,听那男人的妻子唤他相公耶……我不能唤你一声相公吗?咱们应该算是夫妻吧……” 闻言,文字凛心头蓦地一颤,心乱如麻。 不动筷,除了他不饿,还有一点是因为他的手微颤着。为何颤? 这种骇惧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渗进脚底板不算,还一路麻栗到脑门,至今尚未平息。而如今听她这么一提,不知道怎么地,他真是……乱成一团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八章 懊死,那丫头该不会又趁他不在,偷偷晃到哪儿去了吧? 走在钱庄后院,文字凛几乎是小跑步着,每经厢房便稍微顿足往里头偷觑一眼,没发现她的身影,随即便又往前走,好似巡房来着。 可恶,这丫头真是愈来愈不象话了。 在这儿待得愈久,她便愈来愈放肆,愈来愈不把他给看在眼里了! “爷。” 迎面而来的一干小丫鬟见着气急败坏的他,忙欠了欠身问候。 他随意地点点头,然而走了两步又踅回来。“瞧见夫人了没有?”她们这几个小丫鬟是近几日入府的,全都是为了服侍她。 就因为她老爱窝在这儿,教他不得不替她找了批丫鬟来伺候。只是她这穷酸惯的女人就连怎么差使人都不会,身边向来不带丫鬟,人家伺候她,她还嫌累赘,教他不知道要把这一干小丫鬟放到哪里去才好。 “夫人在书房。” 其中一个指了指他方才走来的方向。 “书房?”他方才找过了啊! “用过午膳后,夫人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说不准现下已经睡熟了。” “可不是?今儿个的天候真好,教人昏昏欲睡。”另一名小丫鬟也应了声。 “是吗?”他刚刚只在窗口探了下,并没有走到里头。 文宇凛敛眉思付着,却突地听见一个小丫鬟轻笑的声音,他抬眼睇去。“妳笑什么?” 真不是他要说,近日来他发觉自个儿的主子威严削薄了不少。 会造成今儿个这种局面,肯定是她造的孽!全都是因为她不怕他,所以就连她的丫鬟们也不怕他,把他的威严当成笑话看待。 “爷儿真是关心夫人。”小丫鬟捂嘴轻笑。 闻言,他没来由地发恼吼道:“现下是掌灯时分,该要伺候夫人用晚膳了吧,妳们怎么还在这儿晃?” “我们正要去唤夫人啊!”小丫鬟压根儿不怕他,就算他气得俊脸涨成猪肝色,依然不为所动。 “那还不赶快去!” 混帐,他都吼成这样了,她们居然还笑得出来? “要咱们去,还是爷儿自己去呢?” “妳们居然敢顶嘴?”居然反问他……这儿已经没有规矩了吗? “可是,向来不都是由爷儿去叫的吗?” “可不是?爷儿老是黏着夫人,只要一回后院便急着要找夫人,这差事可是轮不到咱们身上的。” “就是啊!” 听着小丫鬟们一句搭上一句,这感觉像是在调戏他……调戏他?有没有搞错啊?她们居然敢调戏他! “好,我自个儿去!”可恶,要是再同她们说下去,他肯定会气爆而亡。 他踏着大步往回走,却隐隐约约听得到小丫鬟们的低笑声,他不由得跑得更快,将刺耳的笑声拋在脑后。 哇,她们哪会懂得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想要黏着她?只是怕若是不看住她的话,她不知道义要晃到哪儿滋事去了。 她老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让大伙儿都知道她的身分,倘若他不把她给看紧一点,说不准哪一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她的身分,而肇事者就是她,然后他还被蒙在鼓里哩! 摇了摇头,他停在书房前,推开门往里头一探,没见着人,他不由得微蹙起眉,该不会是小丫鬟们诓他吧? 他放轻脚步直往里头走,突地听着淡淡的呼吸声,他狐疑地采向屏风后头。 真是睡在这儿。 他总算明白她要这屏风做什么用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身孕的关系,怎么老是吃饱就睡、睡饱就吃,活似猪精上身。 她倒是聪明得紧,拿个屏风挡在软榻前,这么一来若是他没注意,进门也不会瞧见她的,倒可以教她睡得更加安心,顺道把他当成疯子般耍得团团转! 她是愈来愈不怕他了。 他的威严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除了外头那些手下不敢拂逆他,这里头的每个女子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啐,到底是怎么着? 微叹口气,他轻轻地落座在她身旁,见她蜷着身子,裙襬往上折了一大段,露出一双美腿,他微挑起眉。 放上屏风是再正确不过的抉择了,要不她这模样能见人吗? 亏她天天窝在书房里,她到底是看了多少书啊?怎么还是一样粗俗,粗俗得教他转不开眼,逼得他几乎要忘掉人性…… 一段时日下来,她养尊处优,身上果真是长了不少肉,丰腴了不少,光是那一张脸就圆润多了,不再像以往那样又黑又瘦的,丑得像什么似的……现下一瞧,她像个女人了,一个够格挑诱男人的女人。 懊死,她不会是存心挑诱他的吧? 他微横过她的身子,拿起她依旧握在手上的书,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女诫上头有教她要怎么挑诱自个儿的相公吗? 哎呀,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会以她的相公自居? 不可讳言,他已经慢慢地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没事便窝在他身边的感觉。尽避她什么事也没做,尽避只会聒噪着一张嘴,但还不算太吵--就算一开始觉得吵,现下也已经不在意了。 文字凛敛眼瞅着她睡得极为香甜似的粉颜,顿觉她像是只佣懒的猫,倘若她下开口的话,几乎快要从令人嫌恶的毛毛虫蜕变成蝴蝶了。 不是挺美的,却是教人心痒难耐啊…… 情难自禁的,他轻轻抚上她彷若羊脂玉般的腿,指尖微颤。 “嗯……” 熟寐中的叶枝低吟了一声。 他彷若是贼般自认心虚地急缩回手,心头颤跳个没完没了,好似自个儿教人给捉奸在床来着…… 混蛋!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只是没有明媒正娶罢了,哪里来的奸情?他在紧张个什么? 居然流冷汗了。 叶枝眨了眨眼,惺忪睡眼突亮,翻坐起身,一把搂住他。“相公,你回来了,你是来叫我用膳的吗?” 他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她该不会真的是猪精上身了吧? “是该要用膳了,但我要去一趟摘月楼,待会儿……” “我也要去。”她的双手挂在他的颈项上头,一派执拗,爱娇的道:“我好久没瞧见二爷跟锦儿姑娘了。” “无去洗把脸吧,我去差人备马车。”可恶,不多勾引他几次,她是心里不舒服不成?没事老爱在他身上蹭,倘若他日因而走火,她可别怨他。 “相公待我真好。”见他起身将她抱下软榻,她不禁整个人都窝进他的胸膛里。 真好,一辈子都这样多好,可是……他碰都不碰她啊!她要怎么有孕?她已经尽其所能去挑诱他了,倘若他再不“动手”,她真是要露馅了……她不想要破坏眼前这般美好的生活啊! 呜呜,她一直没忘记这件事,但是日子飞快地过,她找不着机会……再者,他难得近来对她又更好了些,她怎么舍得霸王硬上弓,惹他生厌? “这样就算好?”他啐了她一口,感觉软玉温香在怀,他几乎要乱了心神,随即将她拉开些。“快点,若是迟了,我可不等妳。” 懊死,这欲念再禁下去,他八成要病了! “枝儿?” 他们一踏进摘月亭,文字征一双细长勾人的桃花眼都睁圆了,不敢相信近两个月不见,叶枝会变得这般赏心悦目,和先前自己捡着她时的穷酸模样大相径庭。 “二爷。”叶枝欠了欠身,笑得眼角都弯了。 “来来来,让我仔细地瞧瞧妳。”坐在石椅上,文字征忙招着手,然而走近他的却是文字凛而不是叶枝。“我又不是叫你……见了二十多年,已经够仔细、够清楚了啦!” “你这是什么嘴脸?”只差口水没淌下来了。“她肚子里有我的骨肉,你还敢打她主意?” 二哥说他是绝对不会碰他碰过的女人……鬼才相信!只要他色心大起,有什么不能的? 文字凛立刻把叶枝支开,要她去那边桌上吃点东西。 “说什么话?我不过是想要仔细瞧瞧她罢了。”文字征撇了撇嘴,随即又凑近他。“你倒是了得,把她变成这般娇艳的蝴蝶了……倘若生完娃儿,你要赶她走,记得把她带来摘月楼,我要好生教养她。” “去你的!”文字凛毫不客气地啐他一口,怒眼暴瞪如铜铃。“你的脑袋里全都是些不正经的玩意儿!” “啐,我不过是好心想要收留她,你犯得着说得这般难听吗?”文字征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要是她流落街头,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你现在是拐着弯在骂我没心没肺不成?我告诉你,待她把娃儿生下,我会给她一笔钱,一笔教她下半辈子都不虞匮乏的钱,你甭担心到那上头去。”收留……真亏字征说得出口,好似他真是在行善一般! “哦!何时这般好心肠了,你居然打算给她一笔钱?” “那是……”文字凛突然眼尖的见叶枝凑近,立刻问她:“妳不在边上坐着,跑到这儿来作啥?” 不都要她在那边桌前坐下就好了吗?那儿多的是食物,她该是可以吃得万分开心才对,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也不想想她自个儿的身分,还打算到字征面前卖弄风骚……当他死了还是瞎了? “相公……”她扁了扁嘴。“我吃完了。” “嗄?”文字凛难以置信地探去,见着桌上果然空空如也……方才上头明明有一大堆干果和酥饼的,怎么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看来胃口还不错嘛!”文字征挑高眉,笑得莫测高深地凑近文字凛。“什么时候她开始唤你相公的啊?” 真是不可思议!他这视钱如命的三弟居然愿意给叶枝一笔钱。 “烦啊!”文字凛羞恼地瞪去,再转眼睇着叶枝。“妳……还饿?” 怎么这么能吃啊?他知道有孕在身的人总是吃得较多,但她会不会吃得太多了一些? “嗯,我……”她扁紧嘴。“相公,你不是也还没用膳?” 一个人吃东西很无趣的,所以她就会吃得特别快。 “我有事要同二爷谈,妳……” “你要召妓?”她突道。 闻言,文宇凛不由得瞪大眼,俊尔的脸翻成猪肝色,斥道:“妳在胡说什么?我……就算要召妓也不关妳的事!”谁会笨到召妓还带自个儿的妻子到场的?她是猪啊,连这种事都不懂? 不过他这么说,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哦!”她噘起嘴,点了点头。“那我上厨房去了。” “妳去厨房干嘛?”他不禁问道。 她的反应就只有这样?亏他还担心她会吃味哩……啐!她有什么好吃味的?温顺答允是天经地义的事,敢无理取闹,他定是二话不说轰她走。 只是她就这般静默,教他觉得有些古怪。 “我去用膳。”她努力地勾唇一笑。 趁着有得吃的时候赶紧吃,要不真要等到被赶走时再懊恼吗? “我去差人送来。” 文字凛方要起身,她随即又压着他坐下。 “不用担心,我知道地方,相公去召妓吧,我不会在意的。”是啊,她今儿个有读女诫,知道自个儿是不能阻止相公狎妓的,只是……他宁可狎妓也不愿意碰她,她真有那般惹人厌吗? 她笑着走下拱桥,一路直往通往厨房的拱门走去。 文字凛不禁微蹙起眉,瞪着她的背影。 文字征见状,笑得可乐了。“瞧瞧,多识大体,当初真不该把她给你。” 文字凛蓦地回眼,黑眸乍现杀气。“你在胡说什么?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话中话!”她那是哪门子的识大体?她根本就是有问题! 天底下有哪一个正室同意相公上妓院,甚至还放纵相公狎妓的? “听得懂也没用啊!横竖待她生下娃儿之后,你就打算要赶她走了嘛,亏她一声声的相公喊得我骨头都酥了,可她的真相公却置若罔闻,枝儿真是个可怜。”话落,文字征还不忘叹了一口气。 “轮不到你可怜她,你少在那儿左一句枝儿、右一句枝儿,听起来就烦!”枝儿是他能唤的吗? 好歹她现下算是他的弟媳,二哥是不定该安分一点? “要不,我该怎么称呼她?” “直截了当、连名带姓地喊呀!”倘若他不是他二哥,早八百年前他就把他给埋在郊外草山上了。 “那多生疏啊,我和枝儿之间熟稔得紧,犯不着唤得这般疏远。” “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和我杠上了。”文字凛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怒眼对上二哥的笑脸,一口气哽在心里更难受。 “要不要我找我的四大金钗替你消消火?”文宇征嘻皮笑脸得很,全然不把三弟的怒气放在眼里。“不过四大金钗只卖笑不卖身,倘若你要,那得再找找。要不二哥我好人做到底,带你到花满阁去开开眼界,听说那儿有个新花魁才艺过人,但却是千金难买一面情啊……” “你自个儿去吧!”谁管花满阁里到底有什么花魁来着? 他不要笑也不要身,他身旁有个叶枝,不用花钱便能够要她服侍得教他爽快,只不过她有孕在身,他不想动她罢了。 “那你今儿个上摘月楼是做什么来着?” 睇着二哥可恶的笑脸,文字凛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瞧他拨开自个儿的手,自顾自地揣度他的心情。 “你想狎妓,但又不想教她伤心,无奈的是她居然一点都不在意,教你受伤极了,对吧?现下则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所以你恼羞成怒地打算对我挥拳啰!”见文字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文字征笑得几乎摔倒在地。 “你说错了,全都说错了!她伤不伤心、在不在意都与我无关,你……” 话到一半,文字凛却突地听到拱门那头传来叶枝的尖叫声;他随即丢下二哥,二话不说地往拱门方向飞奔而去。 “啐,睁眼说瞎话……”文字征摇摇头,拉拉被抓皱的襟口,缓步跟上前去。 第九章 “想不到妳这丫头竟是躲在这儿,这回教我抓着,妳甭想再逃了!” 叶枝戒慎恐惧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想逃,然而双脚却硬是移不开半步。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她挤出虚弱的声音道。 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会在这儿遇上熟人?而众多熟人里头,她最不想碰见的就是他啦,因为她骗他最多…… “妳敢说妳不认识我?”那男人笑得狰狞而骇人,“妳骗我的钱,偷了我的传家之宝后就远走高飞……妳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可,我不认识你啊……”感觉扣在腕上的力道加剧,她不禁更加死命地挣扎。 钱掉了,传家之宝也被他们抢回去,她什么都还给他了,他还想要怎么样? 放手啦,要是待会儿三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手硬生生挥开扣在她腕上的男人的手,教她踉跄跌坐在地;她抬眼一瞧……糟了! “混蛋!”文字凛二话不说便开打,拳头重重地落在那人的鼻子上,当场教他鼻血四溅。“好大胆的家伙,瞻敢在这种地方调戏良家妇女,怎么?花娘玩腻了想玩点新鲜的吗?要玩也要看地方,这儿是中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你是瞎眼没见着外头的告示是不是?” 字征不是说,她丑得连醉客都看不上眼吗? 胡说!现下不就教他活生生地逮到一个?倘若不是她没有走远,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混帐,回头非找二哥理论不可! “妳没事吧?”怒气犹在胸口,但他力持静心,回身拉起她。 “我没事……我们快走吧!”她颤巍巍地攀上他的手,直拉着他要走。 快走,得要立即走,要不再待下去的话,可就…… 文字凛蹙眉瞪着她,恼火再生,回头想要再给那人一腿,却听见他道-- “笑话,她是哪门子的新鲜货?她根本就是我不要的破鞋!” “你说什么?” 混蛋家伙,说这是什么浑话,难不成是个醉鬼? 避他是不是醉鬼,他保证,只要这人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绝对要他走不出摘月楼! “哼,你想为她出气?你教她给骗了!”尽避鼻头还淌着血,男人却依旧逞口舌之快。 “相公,不要睬他,咱们走。”闻言,叶枝颤惧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只想要赶紧拉着文字凛往回走。 “等等。”文字凛拉开她的手,走到男人面前,寒騺的眼直瞪着他。“你最好把话给说清楚,要不你真是回不了家了。” 被骗?到底是谁被骗?谁被蒙在鼓里? 笑话,就凭她想要骗他,还得要再修炼个上千年! 他就等这男人把话说完,一旦说完,管他是不是醉迷糊了,他立即送他上西天,让他找阎王爷慢慢叙旧去。 “哼,她是不是说你欺负了她,她有身孕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男人抹去一脸鲜红的血,大声的问。 “你不要再说了!”叶枝颤惧地跌坐在地。 文字凛侧眼采去,心头一紧,却不发一语。 “是不是有落红啊?”男人笑了起来。“我告诉你,那是她的老伎俩,我都不知道是第几个教她给骗了的男人,至于你……那可就更难算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要先回去找找,府上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这贱女人最拿手的就是偷和骗,一路从开封玩到南京来,沿路不知道骗了多少男人……我就是为了寻她特地下江南的。” “我没有!”叶枝恼火地吼着。 她对三爷不一样,她不是只想要骗他的钱,她是想要待在府里,她是……打算要同他在一块儿的! 文字凛冷眼瞪去,唇抿成一直线。“妳骗我?” 好大的胆子,她居然敢骗他! 尽避他打一开始便发现事情不单纯,总觉得有蹊跷,但他千算万算也没算着她居然有胆子敢诓他!要他拿她如何是好呢? 钱庄后院花厅静默无声,堂上坐了个人,堂下站了个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叶枝心头狂颤,微微抬眼偷觑一下,见文字凛一脸阴寒诡谲,教她嗫嚅了好半天,依旧吐不出半句话。 他该不会真信了那个人说的话吧? 倘若真是信了,那么……他现下打算怎么做呢?要赶她走吗? 他会相信她的解释吗?可她能解释什么?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她根本没法反驳……难道她必须和往常一样,找个机会搜括值钱的东西,然后走人吗?可她不想离开这儿呀! 这儿是她所待过觉得最舒服的地方了,再者他也是待她最好的人,虽说他的脸很臭,虽说他很爱骂人,虽说他的性子急躁,但他却任她予取予求,只要她说要吃的,他不曾拒绝过。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君子,从不曾对她胡来……呜呜,就是因为他不对她胡来,所以才会教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以往待过的每个地方,总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逼得她不得不赶紧逃走,然而她现下爱上这儿,打算要赖在这儿了,他偏又对她没半点兴味……呜呜,这是不是她的报应啊? “妳没有话要同我说吗?”坐在堂上脸色不善的文宇凛,静默了好半晌才低哑地问道。 她以为这样大眼瞪小眼,就能够瞪出结果吗? “你愿意听吗?”叶枝反问道。 倘若他愿意听,就算要她说上一整夜她都不会觉得累的,可他愿意吗?瞧他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讲呢! “说来听听啊!”他皱眉道,声音也大了些。 倘若不是想听,他何必开口问?说她没脑子还不承认!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敛下眼道:“你相信我吗?” “那就要看妳能不能得到我的信任。”她是在同他玩吗?干嘛老是拐着弯问些有的没的? “可是……” “没有可是,妳只需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是猪啊!他在问什么,她在答什么? “他……”要全盘托出吗? 倘若她真定据实以报,他一定会赶她定的。 “他什么他!”见她嗫嚅老半天,文字凛更加肯定那个男人说的全部是真的。 “我要妳告诉我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说妳骗他?妳最好是同我说个明白,要不别怪我绝情!” 不是他耳根子软,而是那男人实在是说得太准了! 他说的情况和他所遇着的全部一模一样,要他不起疑都难。 闻言,她神色微慌地瞪着地板,心头狠狠地蹦跳了两下……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出口,他肯定会立即赶她走。 但是若不说明白,聪颖如他,肯定不会相信她的。 “倘若我真的有骗他的钱,我岂会沦落街头?”挣扎了好半晌,她有些心虚地解释着,见他无动于衷,压根儿不信她的说辞似的,她不禁无奈坦诚道:“好,我承认我有骗他,但我也不过是想要生活下去啊!我只是想要有张暖床,有好的衣裳穿,能有一个栖身之处……我只是觉得饿肚子很难受嘛……爹死后,娘也跟着走了,哥哥们各自成家去,无人要睬我,我只好……” “那人说妳落红是骗人的?”他淡然打断她的话。 因为想要一处栖身,她便可以拿自个儿的身体当赌注?她是够聪明,但若是失手了呢? 她羞红脸,敛眼不敢直视他。“是,但是……” “妳也是这般骗我的?”他的神色一凛。 “不是!”听她解释嘛!“对他们是用伎俩骗的,但唯独你……是真的。” 她不过是想要生存下去,所以耍了点小手段,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她又没有害人,不过是想有个温暖的地方住罢了! 开封很冷的,所以她才会一路往南走,希冀一旦入冬尽避要露宿街头,也不会如开封一般冷。 “真的?”他微挑起眉。“为何唯独对我是真的?” 那一日的事他隐约有点印象……这是唯一的疑点,也是和那人所说的不同之处,遂他给了她机会,将她带回来问个清楚。 “因为你的力气太大,我没来得及挣开……”她扁了扁嘴。 他微恼地别过眼。啐,说得他像是个极无耻的登徒子般!“这么说来,妳原本也想要故技重施,混进府里偷走一些值钱的东西对吗?” “我……”她敛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句话说,妳的肚子里根本就没娃儿,妳只是拿有身孕一事当幌子混进府里?”他瞇起黑眸,隐晦的眸底闪烁着肃杀之气。 落红能骗,有无身孕依旧可以骗,只要买通大夫和弄婆便可……虽说他记得和她确实有了夫妻之实,但他不能保证她定是因此而有了身孕。 “有……有!”她心虚极了。 “真的有?” “有!”事到如今无路可退了,横竖先硬着头皮诓他,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另作打算。 “好,妳说的,我会找大夫来看诊,若是妳骗我……妳该要知道后果。”他森冷地道。 闻言,她的心不由得凉了一截。 完蛋了,这下他绝对不会给她买通大夫的机会,那她岂不是真要露馅了?现下求饶的话,不知道下场是不是会好一点? “把妳的细软拿来。”他突然道。 “细软?”她蓦然拾眼。 “要我相信妳就要能接受我的检验,好教我信服啊,妳说是不是?”那男人说她骗了他的钱、偷了他的东西,他自然得要瞧瞧她的细软里是下是有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没有骗你!”她气得跺脚。 居然还打算要查看她的细软,好似她这个人挺卑鄙来着。 虽说她打一开始确实是抱着赖上他的想法而来的,但后来既然决定要赖上他,就没必要再偷什么了。 横竖往后都是她的,她只要一直待在这里便拥有一切,她干嘛偷? “妳拿来就是了。”他没好气地啐了她一口,径自往外走去,直接进入她的厢房。 见他是铁了心要查,她索性跟上去拉开柜子,取出一直末动的包袱丢给他。 “仔细瞧。”她没好气地道。 文字凛不以为意地打开包袱,只瞧见里头有一件大袄。“这是什么?” 文字凛抓出那件丝袄,上头是玄色和赭色交差的绣线,绣出了一只锦蛇。这不是他的袄子,他向来不爱这等鲜艳之色,而他的兄弟里头就只有一个最爱这类花花绿绿之物,而那个人就是…… “那是二爷送我的。”叶枝有点心虚的道。 好歹这件袄子不是这宅子里的东西,如此应该可以证明她没有偷吧? “妳胡说,他怎么会送妳男人的丝袄?”他微恼地瞪去。 那家伙虽说日拋万金,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他向来极爱惜自个儿身边的东西,每一件衣物全都是找御制所量身订做的,象征着他的身分,遂他是不可能给人的。 如今他竟给了她……他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怎么不会?二爷为人极好,出手阔绰又大方,对待下人又相当体恤厚道,这么一点东西,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说得好似很有道理,压根儿没发现他的神色不对。 “拿出去丢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丝袄往外头一丢。 “相公!”她吓得瞪大眼。 不需要为了一件袄子发这么大的火吧……难不成他发现了,这一件袄子是她从摘月楼里偷来的? “我警告妳,不要老是在我面前提起他!”他怒声大吼。 混蛋,老是说他有多阔绰、有多大方!不是同她说了,字征是败家子,当然不把钱当钱看!然而她竟觉得他好……她根本就是爱慕虚荣,根本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全然就不是为了觅得一处栖身之地! 她明明有手有脚,为何不找活儿干?为何偏是要干那种骗人的勾当,落得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 “我……”她不由得傻眼。 相公和二爷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方才还不见他这么光火,他现下气的到底是哪一桩? “听着,妳给我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若是想偷溜,妳干脆别回来了!” 恼火地撂下话,文字凛二话不说地往外走,还特地踩了丝袄两脚。 她眨了眨眼,依旧傻愣着。 算了,至少他不会现下就赶她走,那她就安心待下,届时再看着办吧! 第十章 相公不睬她…… 虽说相公因为二爷“送”了件袄子给她,怒得忘了请大夫过府看诊,因而教她逃过一劫,然而她的心里依旧快活不起来。 相公现下忘了,不代表明儿个不会想起。 桌上的灯火映着她愁眉不展的粉颜,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趴贴到桌面,长吁短叹不已。 虽说这几天都见不着他的人影,但说不准明儿个他就带着大夫来了……天啊!她不敢想象一旦教相公知道她骗他的话,他会怎样待她…… 唉,他肯定会二话不说丢出她的细软,叫她滚蛋! 是不是老天要她不准再骗人啊?要不怎么会在摘月楼与相公结缘,又在摘月楼遇着了那男人? 好端端的日子,怎么会突地掀起大风大浪来着? 她只是想要求一份安稳,只是想要赖在这儿,为何也这般难? 这一回她肯定会被赶出府,然后又要开始过着流落街头的生活了。 好不舍啊,不舍的不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伙食了,自然也是因为往后她再也见不着他了。 尽避他喜爱摆架子、摆臭脸,但她并不讨厌他啊,因为他待她极好,好得教她不舍离开。 原本是打算要他狠狠地爱上她,舍不得放她走的,谁知事与愿违,他根本不为所动;就算她现下消失在这座宅子里,他肯定也不会发现……尽避如此,她就是想待在这儿啊!待在他的身边,一醒来听着他满嘴不干净的秽语,听着他的放声咆哮,也是一种特别的幸福啊! 唉!相公待她真是不薄,教她明知道快要露馅了,还是舍不得洗劫值钱的东西撤夜逃跑。 叶枝坐在圆桌边,环顾着这碧丽辉煌的房间,身后的门却突地打开,教她不由得往后一探,竟见着寒驽如鬼的他。 “相……公?”她心中一惊。 他要来赶她走了吗? 文字凛走近,一把揪起她,不由分说地吻上她的唇。 叶枝傻眼地瞪着他,感觉他口中不断传来麻辣的酒气,几乎快要酥麻了她的神智……哎呀,和那一日一样啊!他该不会是打算要…… 不成!今儿个不成啊! “不要!”她使劲地推开他。 “我为什么不能要妳?” 她不是曾经要挑诱他、夜袭他吗?怎么,他现下打算要如她所愿、要成全她,她反而不要了? 她的细软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字征送给她的丝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字征对她情有独钟,意味着她对字征也挺有意思的……混蛋!一个是他二哥,一个是他的女人,背着他干起什么勾当来了? 他可没忘记,那一日上摘月楼,她还大方地要他去狎妓。她居然敢自作主张要他去狎妓,他的事何时由得她做主来着?她未免管得太多了? 最恼人的是她居然一点都不吃味,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观他……可笑! 这几日没见着她,他居然失魂落魄得什么事都做不了,不管何时何地,她的身影硬是会出现在他脑海中。 思念啊……那感觉像是一种思念,多可笑。 他居然为了一个低贱的女人、一个妾身未明的女人,把自个儿搞得这般狼狈,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往后还要不要在南京城里做人? 可想的是一套,但意志却与想法背道而驰,他终究还是来了,带着一身醉意;就当自个儿是酒后乱性好了,总比清醒找不到借口的好。 他要她,就是这么简单而理所当然。 “我有身孕,不……不妥!”她硬挤出话应对。 怎能教他碰她?一旦碰着了,他岂不是就知道她…… “可我记得妳色诱过我。”那是哪门子的理由?真以为他很醉了吗? “我……” “那时候,妳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至今……” 算了算也该要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却依旧瞧不出来,只觉得她食量极大、身子乡长了些肉,教他更想要抱抱她。 “但是……” 不容她抗拒,他放肆地吻上她,探上她酥软的胸前,而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地抚上她细腻如脂的大腿。 “不要……”她伸手要挡,孰知已来不及。 文字凛蓦地一愣,醉迷的眼倏然瞪大,随即推开她的身子,恼火地瞪着摀着脸的她。 “妳癸水来潮?”他不敢置信地问。 虽说他怀疑她根本没有身孕,但怀疑和知道事实毕竟不同……但如此一来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是不? 她夜袭他的那一夜,他将她丢在地上,也没见她喊疼,而且她还打算要勾引他,这不就是意味着她根本没有身孕? 有身孕又怎能有癸水?而他居然笨得没有发觉…… “相公!”他要赶她走了吗? 不要,她不要走啊! “给我住口,我不是妳的相公,是谁允妳这般唤我的?”他怒声咆哮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直瞪着她。 她骗他!亏她带种地在他面前说得信誓旦旦,然而她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居然都是假的,而他居然还抱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相信她……她是把他给当成什么了?胆敢欺骗他! “相公……”她扁起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委屈。 “不要再说了!”他怒声大吼。 他瞪大寒惊的黑眸,好半晌之后才移动步子,缓缓地走出去,迥拔的身形显得有些踉跄蹒跚。 叶枝走到门边目送着他的背影,顿觉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能再待下去了,还是走吧……再待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自个儿离开,好歹还可以保有一丝尊严。 可……她还能上哪儿去? 回头睇着碧丽辉煌的房间,她却没有心思带走任何一件值钱的东西,只是拖着游魂般的步伐往外走。 天地之大,何处是她的栖身之所? 她想要落叶归根啊! “爷……” 文字凛瞇紧黑眸,狰狞地扭曲着脸,恼火地瞪向胆敢推他的小小身影。 “混蛋,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他暴咆一声,后脑突地一阵顿痛传来,彷若是遭雷劈了一般,疼得教他捧着头低吟着。 “爷儿,夫人不见了。”小丫鬟继续推着他。 “嗄?”他猛地抬眼瞪着她。 “我方才到夫人的房里找、到书房找,都找不着夫人啊!”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他强撑着身子坐起,突地发觉外头的天色沉得可怕。 “是掌灯时分了?” “是啊,我要叫夫人用晚膳,却找不着她。”小丫鬟急出一身汗。 “夫人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揉了揉发疼的头。 说不准又是在哪儿睡着了……这麻烦精,想教他不发怒都难。 “不知道,我以为夫人和爷儿在一块儿,遂我一直没找她,一直到现下才觉得不对劲,所以……”小丫鬟抽抽噎噎的。 “混蛋东西,妳的意思是说,妳连主子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还留着妳干什么?” “爷儿恕罪。”闻言,小丫鬟随即双膝一跪,泪眼汪汪。 “妳还跪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找!”他暴喝一声。 他的头疼得要死,她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她能上哪儿去?一定是在这宅子里,去找找不就得了! 文字凛坐起身子,半晌之后,蓦地想起-- 懊死!昨儿个他跑到她房里,结果她没有身孕……她该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所以逃了吧? 她会上哪儿去?她还能上哪儿去? 正思忖着,却突地听见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吵得他的头又发疼;他没好气地瞪去,却见着另一个小丫鬟手里拿封信跑进来。 “爷儿,二爷来的信,掌柜要我交给你。”小丫鬟气喘吁吁地道。 他怒眼瞪着她,大手接过信,缓缓拆开。“没了规矩,没个样子,这宅子里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全都是她教出来的,下人一个比一个还没规矩…… 敛眼瞅着信,他暴怒得眼珠子几乎快要掉出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怒咆了声,随即又抱着头,龇牙咧嘴地叫痛。 今儿个摘月楼有拍卖大会,而拍卖的居然是她! 有没有搞错啊?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一点?她才刚离开他眼前,字征便打算要拍卖她,这……分明有鬼! 她又不值钱,没脸蛋、没身段、没清白,她还有什么可卖的? 摘月楼 “今儿个是摘月楼难得一见的拍卖叫价大会,有兴趣的爷儿不妨多出点银两,便能够将美娇娘给抱回家。” 摘月亭外头架上了花楼,上头堆满鲜花彩球,彷若今儿个是什么佳节喜庆般。只见上头有两个人,一个是摘月楼的老板文字征,而另一个姑娘坐在台上,全身上下罩着缎子。 花楼底下早已经挤满了人,人声鼎沸。 文字征堆着满脸的笑,睇见文字凛已经在台下了,才缓缓地走到台前道:“各位,这位叶枝姑娘正值二十芳华,相貌姣美、身段玲珑,倘若各位喊出的价钱够好,就直接把她带回家,不管是要为奴、为妾、为妻都可以。” 唉赶到摘月楼,教这一群人潮给震慑住的文字凛,头疼得似快要爆裂一般,压根儿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到台上文字征这般说着。 他还来不及动怒,便听到有人已在喊价。 “五十两。” “一百两。” 有没有搞错啊,一个女人哪里值一百两了?他们真是钱多不成? 不对,二哥怎能拍卖他的妻子?叶枝是他的女人,等于是二哥的弟媳耶,他居然打算要卖她。 罢刚二哥还说什么尽避要她为奴为妾都无妨……他的脑袋是出问题了不成! 文字凛正恼火着,却听到身旁有人喊一百五十两,他不禁跟着出价。 “一百八十两!”不要再同他抢了,一百八十两可以教他养她一辈子,再者她本来就是他的,如今何来再买她一回的说法? “两百两。” 在他右斜角方向,有个穿绿色袍子的公子又出价,教他气得牙痒痒的。混蛋,是想要同他比较不成? 这南京城里有谁不知道他文字凛做的是钱庄买卖?区区两百两也敢献丑,真是丢脸。 “两百三十两。”文字凛大声道。 可谁知道他才喊,那绿袍公子又跟着喊了声-- “两百五十两。” 妈的,他是同他杠上了!“三百两!”哪里来的小角色,哪边凉快便哪边闪吧,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三百五十两!” 他正想着,没想到又有人喊价了,教他不由得光火。“五百两。”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要再逼他。 那个女人不值这个价钱,他保证,绝对不值! 买下她是最赔本的生意,因为她除了吃就是睡,近来就连帐本都不看,他真不知道留下她到底是要做什么用;再者她又无身孕在身,肚子里没有他的骨肉,砸下重金买她,他这行径岂不是和文字征那笨蛋一样了吗? 可总不能要他坐视不管吧? 她是他的女人,她的清白是教他给占的,他当然也要负起一点责任。 只是五百两……好贵啊! 文字凛一出价,没有半个人再出声。他微挑起笑意,然后就见台上的文字征微笑得邪气,缓缓地走向罩着缎子的叶枝。 “我就让大伙儿瞧瞧今儿个的姑娘长得多么美艳动人,各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出价。”话落,他随即掀开缎子。 只见叶枝身穿月牙白对襟纱绫袍子,后头两盏灯火投射在她身上,将她曼妙的躯体给映得一清二楚,众人莫不发出惊叹声。 她一张脸粉雕玉琢,彷若是天仙般美得不可方物,教底下的一干急色鬼莫不加价再喊。 “一千两!” “两千两!” 台下的文字凛怔愣地瞪着台上美艳不俗的人儿,不敢相信她真的是叶枝。 但真是她呀,不过是稍稍装扮,她便如此娇媚……字征还说她丑得连醉客也没兴致,胡扯! “五千两!”也不管到底叫到什么价钱了,他纵声一吼。 这群男人像是疯了一般,一见着她的庐山真面目,大伙儿彷若把钱当水看待,压根儿不在意地往外撒,倘若他不赶紧标下她,说不准她真是要改嫁了。 然而他甫喊了五千两,便又有人加了价,一个喊过一个,喊得他汗如雨下,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一千疯子。 一个女人值五千两吗?他们是不是数字征给下迷药了? 不管到底是不是被下迷药,事情不能再放着不管,要不……她可真是要改嫁了,那怎么成! “一万两!”他大声吼着。 剎那之间,嘈杂如市集的花楼顿时鸦雀无声。 台上的文字征饶富兴味地挑高眉头道:“没有人要再出价了吗?”依旧无声,他只好万般不得已地道:“那么就由文公子以一万两得标。” 终章 文字凛挤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上花楼,怒眼瞪着文字征,一腿一个踢开叶枝身后的两盏灯,随即便拉起她往下走。 “欸?”叶枝傻愣地睇着他。 “跟我走,我已经标到妳了!”他没好气地吼着。 “可是……二爷……”尽避被他拖着走,叶枝仍旧不断地回眸睇着文字征,却见他笑得一派轻松,对她挥挥手。 她不懂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方才她还以为是自个儿听错了、看错了,所以她捏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不是梦,是真的,是真的耶! 他居然来了,而且标下她……二爷真的没骗她。 文字凛一路将她拖到无人之处,不语了好半晌,左右来回走上几趟,才恼怒的问道:“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原先还以为字征是诓他的。 “我不知道要上哪儿,所以……就来投靠二爷。”她敛下眼,泪水盈盈。 她不知道不能投靠二爷,要不她会走得远远的,不会再惹他生怒。 听她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更恼,擒住她的肩头不住地晃着她。“妳就那么想要同他在一块儿?”难道字征真是会比他还好吗? “我没有啊!是你要我走的……”她头昏得很厉害。 他居然标下她,他居然为了她拋下万金,他不是要她走吗? “妳哪一只耳朵听到我要赶妳走了?”他不过是随便鬼吼两声便走人,她凭什么揣度他的想法,笃定他就是要她走? 他不过是想要好好想想罢了,这也不成? 天晓得他一睡醒,她便已经闹失踪,待他回神,才知道她的手脚如此之快,已经投靠字征,那混蛋也立即决定替她办拍卖大会,而且居然还有一群急色鬼这么捧场;倘若他要是没到场,她岂不是真要被人标走了? 澳日非同二哥算帐不可! “但是……” “妳给我住口!”他暴喝一声,疼得捧着头龇牙咧嘴地无声申吟着。 “你怎么了?”她好心地凑近他。 “妳……是不是谁给妳一个栖身之处,妳就会跟着谁?”只要有人供她三餐,她便可以出卖自个儿? “没有啊,我只是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所以便去找二爷,问他能不能给我一点差事做,教自个儿能养活自个儿……我又不是很喜欢骗人,很喜欢偷东西……”她扁扁嘴,哀怨极了。 “妳不会找我?为什么就非要找他不可?妳说,妳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奸情,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事?”他怀疑很久了,倘若她现下招供,或许他……不成,他无法接受,他会先砍了字征那个混蛋,再浸她猪笼。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二爷再清白不过了。”她有点哭笑不得。 “既是如此,妳为何非要找他不可?” “在这南京城里,除了找他,我还能找谁?他是你的二哥啊!”就连她找二爷都不对了,难不成他真想要见她流落街头? “他不是我兄弟,他要拍卖自个儿的弟媳,算是哪门子的兄弟啊?”那种无情的人与他没有关系! 她蹙眉听着,蓦地瞪向他,有些迟疑地道:“弟媳?”是指她吗? “废话,要不然……”话到一半,他突地停住,看她瞪着自个儿的神态,一阵热意烧上俊脸,烧得他有点手足无措……说都说了,大不了就是承认,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羞什么来着? “妳不愿意?”见她僵若化石,他不禁羞恼地吼道。 她敢说不愿意?他都为了她干下日拋万两的蠢事了,她敢不点头?这个名分她不是已经觊觎很久了?他就不信她不点头! “我当然愿意!”她僵愣地瞪着他,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可是……我没有身孕耶,你还要我吗?” 她没料到会变成这样,不过是一夜之间,事情竟然有这般大的转变,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愿意就好,有没有身孕这档子事,我又不在意。”想到还会多一个人来败他的家产,他真是忍不住要叫她先缓缓,不急不急。“但话又说回来,往后不准妳再靠近字征了,知道吗?” 他怒目瞪着她,见她眸底蓄泪,不禁又有些不忍了。 她这是怎么着?水做的不成?说掉泪就掉泪,真正想哭的人应该是他……一万两啊,他花了一万两! “可他是你二哥……” “我说了,他不是我兄弟,他居然将他最喜爱的衣物送给妳,他分明心里有鬼!”他义愤填膺地咆哮着。 “呃……”她要不要趁现下说清楚? 可会不会她一把话说清楚,他又不要她了? “横竖只要妳没那个心意便罢,我才不管他对妳到底是什么心思,不过妳倒是要听话,往后不要再找他了,知不知道?”内忧外患啊,他非但要想办法处理她以往捅下的楼子,还得要阻止自家兄弟觊觎她。 “呃!”见他说得这般慷慨激昂,她更是不好意思招供了,就当真是如此吧,他日再找机会同他说清楚。 “那么……我们回去吧!”见她垂下螓首、娇羞无语的模样,他只想要赶紧将她带回家,不让众人分享她的美。 然而才搂着她,一只大手随即从他的肩上扫下。 “你方才在鬼叫什么来着?”文字征浅勾着迷魂的笑。 “啐,我在说有个男人无情无义,没有半点兄弟情分,往后我要同他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这么火?”他怕怕耶! “我能不火吗?你拿弟媳拍卖,难不成你还要我夸你?”文字凛斜睨一眼,说到怒处,更加欲罢不能。“还有,你为什么会把你最喜爱的丝袄给她?你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别告诉我你根本就是在觊觎她!” “我的丝袄?”文字征微挑起眉。“你是说玄赭相间的那一件?” “可不是?” “我那一件袄子老早就不见了,我哪有送……”话到一半,文字征敛眼瞅着早已把脸给摀起来的叶枝。“看来她没洗劫你,倒是找上我了,她真是所言不假啊,对你果真是真心的。” 闻言,文字凛不禁瞪向身旁早已羞得无脸见人的叶枝,轻咳了两声,僵笑道: “一切真相大白,那……我们先走了。” 懊死,她怎么没同他说清楚,教他尴尬极了。 就说嘛,她根本就不是字征那风流鬼喜爱的那一型……这不代表她不美,而是喜好不同罢了。 “这么赶着走?”文字征笑得一脸邪气,攀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减反增。 “是啊……”文字凛干笑以报。 “好吧,既然你要走,我也就不强留了,毕竟我懂你的心思,定是不愿意教她漂亮的皮相给人瞧得太清楚,但是……”文字征笑得很贼。“你方才喊价的一万两还没给呢!” “嗄?”真要给? “有人说我无情无义,没有兄弟情分,所以啦……咱们还是算清楚较妥当,你说是不是?”文字征笑得眼角微弯,慈眉善目得很。 “你……你来真的?”太没人性了! 二哥明知道她已非处子,居然在旁鼓舞着他人出价竞标,还喊到天价……他还以为二哥是要帮他才会出此下策,想不到二哥真正想宰杀的肥羊根本就是他! “你说呢?” 睇着二哥狐狸般的笑,文字凛不禁紧咬着牙。这是个圈套吧?向来自视极高、智谋过人的他,就这样活生生地跳进陷阱里,不只是现下,而是打他认识叶枝至今……二哥才是真正披着羊皮的狼! 他被骗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酒色财气 财の篇:散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