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网娘子》 拭目以待 丹菁 说是梨园风云,可写到最后,丹菁却发觉这本似乎又和梨园风云不太有关系…… 而且照道理说,这个当头好像还不是衣大娘出现的时候,可是丹菁却义无反顾地把她推上前线。 反正丹菁一开始也没打算要写谁,所以找到喜欢的就下笔,还没开始喜欢的就先搁在一旁,挑些喜欢的东西跳着写,再慢慢地把它塑造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愈说愈心虚了) 原本是希望写成四本一套,但看眼前的情况……或许是五本一套、或许是六本一套;但也有可能就此停下这一套,见异思迁地投入另一套系列里也说不定。 结果会如何? 大概只有丹菁知道了。(好像挺废话的) 那么接下来呢? 就请看倌们拭目以待,若是再见到梨园风云,也不用太意外;若是没见到,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说了一大堆,愈看愈觉得是废话,所以……丹菁就不罗嗦了! 缘起 乐舞原是皇室大典或大礼,乃至于儒生吟风作雅之着,然而到了最后却成了统治阶级骄奢婬逸,追求声色享乐的方法之一。 其风由古乃至各个朝代,益发迷醉。 春秋有夫差为西施所造的馆娃宫、响屧廊,乃至汉武帝所建立的宫廷乐舞机构——乐府,和唐玄宗时的左右教坊…… 而到唐朝时,除了传统的乐舞,更多了民间的杂技、幻术和武术,统称为百戏,在大唐宫廷里盛行万分;除了教坊中的乐舞人员,更是广招民间顶尖好手齐聚鼓架部。 然在大唐鼎盛时期却经历安禄山叛变,直到代宗、肃宗至德宗,迁都回长安,乐舞之风才再次吹起,甚至可媲美开元时期。 为了重振宫廷乐舞笙歌,大内广招民间舞伶、歌伎、乐师,哪怕是身在酒肆、花楼,皆能踏进大内教坊的鼓架部。 谕旨一下,城内外的多家酒肆更是不论如何皆得奉上两名美伶。 然而位在城北大街尾的无忧阁掌柜衣大娘却是苦煞了心思,不知该怎么安排这两位入宫的人选。 不给,是杀头大罪。给了,又怕耽误了两位佳人的下半辈子。 爆门深似海,谁知道一旦踏进里头,是否还有机会再走出宫外?受宠是好事,却可能得在宫中到老,甚至在教坊中被批斗到死;而不得宠也不算是好事,毕竟又不一定能够再踏出宫外。 但圣旨在前,她该如何是好?只得好生琢磨了。 楔子 “她都嫁入府里一年了,可是肚子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依我看……不如让我差人再替你找个门户相当的好姑娘,让你纳为妾,如何?” 轩辕门乃广陵一大户,经手的产业无数,经脉遍布江南,甚至与西域一带也有生意往来。轩辕门最早是以镖局起家,再慢慢地开枝散叶,扩散至各行各业,建立了广陵首富的地位。 然而在轩辕门家业渐入佳境后,原本人丁众多的轩辕一脉却步入了现下几乎要断后的糗态。 而眼前在说话的人正是轩辕老夫人,在一旁打瞌睡的则是轩辕家仅剩的唯一血脉——轩辕颉。 老夫人久等不到回应,恼怒地瞪着他吼了起来:“我在同你说话,你竟给我打起盹来了?” 轩辕颉挑起眉,微掀长睫,粗鲁地打了个呵欠。 “娘,真非得要纳妾吗?”他抬高双臂向上伸展,适时地活动筋骨,不知该拿他这个娘亲如何是好。 天天若是念上一回便罢,然她不是;每见着他便得要念上一回,而且似乎愈念愈带劲,倘若见着他不念上一回彷佛对不起她自个儿似的。他迎娶正室都还未满一年,犯得着这么着急吗? 况且他的正室衣蝶恋的性子可是野得很,倘若他真纳了妾,说不准轩辕一脉会提早断嗣,因为他一定会死在她手里。 说来也丢脸,但他还真是打不过她。 她可是黄山凌波阙凌波老人的嫡传大弟子,尽避年纪比他小了三岁,可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是凌波老人唯一的女儿,遂他在拜师学艺之际,还得窝囊地喊她一声师姐…… 这师姐可不是叫假的,她的武学造诣奇高,他连一次也没赢过她……可谁说男女之间非得用武学决一胜负? 武学输她,但他仍旧俘虏了她,把她给拐进了轩辕门,是不? “不纳妾的话,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咱们轩辕门断嗣绝后吗?”老夫人一抬手,随即劈碎了他搁着双臂的云桌,让他险些躲避不及。 “娘……谁说不纳妾,咱们家便得绝后来着?”见娘亲的心情不佳,轩辕颉聪明地闪到一旁,将迥拔的身躯斜倚在花几上。“我同蝶恋成亲尚未一年,孩子的事情压根儿不用急嘛。” 他并非排斥纳妾,只是他并不觉得对现下的生活有何不满。 蝶恋的性子烈归烈,倒是十分知道进退,又懂得如何伺候娘亲,这样的媳妇儿有什么好嫌弃的? 至少他是挺满意的,当然,若不是喜欢她的话,他又岂会迎她入门? 倘若可以,他是极不愿为了纳妾而逼走蝶恋;依他对蝶恋的了解,只要他说要纳妾,她不是二话不说转头便走,要不就是趁他睡时往他胸口刺上一刀,除此以外,绝无他法。 “你不急,我急啊!”老夫人起身将他逼到角落。“要是轩辕门在我手上绝后,你要我死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爹都已经死了,你何苦想那么多?况且……我不想因为纳妾而失去蝶恋。” “你这孩子说那是什么话?你是被蝶恋给迷住了不成?居然为了她而不愿纳妾?”老夫人气得几乎要掐上他的颈项,倘若不是顾及还要他传子嗣的话,她早就掐死他了。“当初要你迎她入门,不过是想要利用她身上的极阳之气,看看能不能破除咱们轩辕门单脉相传的邪风,然你却迷上了她那一张脸……本以为她的生辰八字可以让咱们轩辕家的子嗣更加兴旺,孰知她的肚皮却是恁地不济。” “娘……”谁说他是为了这个才娶她为妻的? “我不管,横竖我已经替你把事情给安排好了,今儿个晚上你就给我到梅苑,同我亲自替你挑选的姑娘圆房。”老夫人不容置喙地道,绝不允许任何人拂逆她的意思,尽避是她一手拉拔长大的独子亦同。“至于蝶恋……我已经差人先把她给支开了,你放心去,犯不着怕她恼怒。” “娘,你、你现下算是先斩后奏吗?”啧,刚才还假意探他口风,她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压根儿不管他到底愿不愿意。 “这个家由我作主,我说了算。” “娘……” 第1章(1) “啧,什么玩意儿。” “发生什么事了?大掌柜的,怎么今儿个才睡醒,就臭着一张脸呢?”丫鬟莺莺一打开门,便见衣大娘一脸怒容地翻坐在暖帐里。 “没什么。”衣大娘淡淡地道。 不过是方巧梦见一个教她厌恶的人罢了。 唉!这事都已经过那么久了,怎么她到现下还记得呢? “倘若真是没什么,大掌柜的怎会拧紧了眉?瞧你的样子好似气得很。”莺莺掀开了轻薄如翼的霞帐,笑睇着她拢起的柳眉。 “没的事。”接过莺莺递来的湿透手巾,她轻抹着稍稍冒汗的脸。 怎会气?不气不气,都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气的,她只是不想再梦见那一张脸罢了!恼也只恼自个儿当初怎会识人不清……还有老是在她面前摆张和蔼笑脸的婆婆竟会如此待她。 她明知道一旦让她儿子纳了妾,她是绝无可能留在轩辕门的,但她仍是义无反顾地做了……她不是真要她这个媳妇儿,只是为了她的生辰八字……一个人的价值竟然比不上落土的生辰八字,想来倒也可笑。 倘若不是因为她的生辰八字极具阳气,可以助轩辕门不断子嗣,怕依她这黄山的武学后人是绝对进不了轩辕门的,是不? 不过,轩辕门单脉相传太久了,也莫怪她怕轩辕门会绝后…… 只是她实在不能接受两女共事一夫,说不准不是二女,而会是数女共事一夫,教她忍受这个,倒不如教她去死还来得快活。 “还说没事?眉头都可以夹死蚊蚋了。”接过衣大娘递回来的手巾,莺莺笑得眼都弯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同我说的吗?大掌柜的不都说,无愁出阁之后,便把我当女儿看待了吗?” “可我的女儿是不会这么贴心的。”唉!是她教女不严,一个不小心把她给宠上天了。 “帮我梳头,甭提些诨话了,我不都说没事了吗?” 她不想说也不会说。 “我可没瞧过大掌柜的这般不对劲的模样。”莺莺嘴上念着,但还是乖乖地扶着她走下炕,坐在镜台前。 “哪里不对劲?”衣大娘不甚在意地低喃着。 “你瞧。”莺莺指了指镜中的她。 衣大娘不解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甚相信地眯紧了水眸再向前挪近,想看清楚脸上的东西是什么……看不清楚,她索性伸手拂上脸颊,登时发觉一片湿意……难道会是泪? 她吓得瞠大圆眸,不敢置信地瞪着葱白指尖上的泪滴。 她居然在梦中落泪了!怎么可能? 衣大娘盯着指尖出神,却惊见镜中的莺莺直盯着她的手指,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淡然开口道:“这是口水。” “口水?” “我说是口水就是口水,要不你认为会是什么?”衣大娘佯装微怒地喊道:“还不赶紧为我梳头,你以为今儿个不用干活了不成?阁里还有多少事要我去处理,你的手脚不俐落点,要是耽搁了大事,瞧我怎么整治你。” “对了,说到这事,我才想到宫里差人送了手札来呢。”她轻呼了一声。“而且听说隔壁修府的白时阴也回府了。” 衣大娘轻挑起柳眉,瞪着镜中的她。“莺莺……动作还不快一点,倘若耽搁了正事,你瞧瞧我会怎么剥了你的皮!”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耗到现下才说……看样子,今儿个想要她不动怒都难了。 “殿下差人送了手谕来,说大内宫中缺了个和亲公主……” 衣大娘眼波流转,娇媚惑人,葱白纤指更是轻折着刚瞧完的手谕,杏红色的唇勾得万分迷人,潋灩的水眸更是直盯着坐在她堂下动也不敢动的一男一女。 她身为太子殿下的幕僚,自然得要替主子分忧解劳,殿下既差人送来手谕,她没有不办妥的道理,更何况这桩原本可能会相当顺利的和亲之事,就是让她麾下的徒弟给搞砸的,她这个师父能不担起责任吗? 要他入宫查清楚郡陵王到底是属宫中派系的哪一支流,孰知她这个徒弟竟然将原本要和亲的公主给带回了无忧阁,让她不知道是该将那公主留下,还是把她遣回宫中……然为了这个笨徒弟,她也只得咬牙和血吞,硬是把这差事给担下。 当然,即使让公主在她这小小的无忧阁里待下,也并不代表事情便已告一段落,而今手谕传来的消息,才是真正要善后的重点。 她非得找个人递补这个空缺不可。 鲍主?到底是不是个公主并不重要,说穿不就是要个姑娘家,只消长得好看一点,别在半夜吓到人即可,横竖对方也不可能真的查明正身,只是这个人选到底要找谁啊? 毕竟要和亲的民族可是塞外的回鹘哩!有谁会愿意到那文化未开之地? 就算是给一大笔银两,也不一定有人愿意,因为踏进那儿,或许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有了大笔银两又如何?说不准只能拿来陪葬。 真是为难哪!倘若可以的话,她还真不希望献上任何一个人。 都是这个笨徒弟给她捅了这么大的楼子……要他男扮女装入宫当哑巴舞伶,他居然拐了个公主回来!早知道会如此,她就掐死他算了。 “师父……”水无痕咧嘴傻笑着。 “嗯哼?”她哼出一口气。 现下叫师父有用吗?怎么当师父的会这么倒霉,要帮他们把屎把尿不说,还得替他们擦……她绝对不再收徒弟了,光是收了这些就已经把她搞得七荤八素,倘若再这样下去,天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乾娘……”安平公主李初雪也出声了。 “不敢、不敢。”哎呀,她是哪里修来的福分啊,居然能让宫里的金枝玉叶喊她一声乾娘。 “可无痕说你是他的师父又是他的乾娘,倘若我不跟着这么叫的话,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在这儿待一段时候了,身分亦不比往常,她多少也懂了一些进退,自然得要……算是入境随俗吧。 况且,因为有她在,她方能躲藏在这儿不被人发现。 “怎么称呼啊……”要她叫声大掌柜的,似乎是生疏了些,好歹水无痕这兔崽子也是她的徒弟,更是她捡来的干儿子,所以总不能要她大掌柜的或是大娘喊个不停吧,可若要她喊她声乾娘,她又浑身不对劲。 “我倒觉得要喊你一声大娘是挺不妥的。”李初雪倒是先提出意见。“你压根儿不像是大娘,瞧你这般地绝艳无俦,即使是在后宫也难得一见,更何况根本看不出你是无痕的乾娘……倘若叫声姐姐倒还差不多。” 她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甚至她还怀疑她的岁数根本没有那么大,可无痕说和乾娘已经相处十多个年头了,且那年他让乾娘捡回去时,无愁刚出生,这衣大娘今儿个到底是多大岁数了?她是怎么认识皇兄的?又是怎么会成为皇兄的心月复再继而成为大内密探? 而且,她可是知晓无痕的武学程度,可身为他师父的衣大娘不过是一介女子,怎会有如此高深的功夫? 衣大娘的背后是一团谜,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第1章(2) “嘴巴甜成这样……”听见她毫不虚伪的赞美,衣大娘笑得花枝乱颤,打从心底把她疼入心坎,教她怎能不帮她呢? 唉!难道真要她牺牲混入宫里的画眉丫头? 衣大娘轻揉着眉心,不知该拿这件事如何是好?更不知要如何部署才好……真是累煞她了。 或许她真是做错了,她不该揽上这么多事来累垮自己,而且身旁又没半个人可以帮她,让她歇口气;说到那一群不成材的徒弟,要是能不惹事,她就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敢奢望他们替她分忧解劳? 当初不该在街上挑脸蛋的…… “大掌柜的、大掌柜的……” 莺莺自前院绕过分隔前后院的流水楼台,一路往后院直奔而来,还不忘扯着喉咙大喊着。 “大白天的,你见鬼了?”衣大娘抬眼,没好气地数落着。 这丫头……要她到修府去把白时阴给请过府来,她就像失踪般地一直不见人影,现下都过晌午了,她才像个疯丫头似地跑来,一张嘴还聒噪得教她受不了…… 她是不是替她取错名字了? “大掌柜的,小白让大白给拦在府里出不来。”莺莺气喘吁吁地答道。 衣大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唉!若不是她挺熟悉隔壁修府的情况,现下怎会听得懂什么大白小白来着?这一对双生兄弟,一为修府总管,一为修府当家的贴身侍卫。 而唤小白的那一个,一年多前为了医治他主子,不惜上天下地地去找寻江湖上颇富盛名的鬼面神医,如今总算是回来了。 回来是件好事,这么一来,她那个笨女儿总算可以稍稍安心,不用再为她夫婿的身子骨担忧受怕,只是……倘若白时阴他大哥先行将他留在府中,不让他到无忧阁一坐,这事儿……她也该早些回报吧,是不? 现下都什么时分了?说起话来又没头没尾的……她真非让她感觉到自个儿的失败是不? “为什么小白会让大白给拦在府中出不来?”她叹了声,问得很疲惫。 “因为小白带了几个人一块回来,大白说要招呼他们,小白自然是分不开身。”莺莺回得有些傻愣。 “那你可问了他何时可以分身过来?” “没。”她答得理所当然。 衣大娘翻了翻白眼。“倘若你没问的话,那你到底在那里窝那么久作啥?”从无忧阁到修府,依她的脚程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姑娘倒是可以耗上几个时辰,她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好久没同小白见面了,叙叙旧嘛……”她轻笑着。 “小白不但带了一个好标致的姑娘回来,还带了两三个男人,说是顺路,还有啊……” “好了好了,我没要你说那么多。”衣大娘挥挥手要她住口。 啐!一张嘴只要打开就忘了要闭上,吵得她头都疼了。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着?做了恶梦不打紧,可从醒来至今就没件顺心的事,每件事都教她头疼得想要丢下一切散心去。 “哦。”她乖乖地退到一旁。 衣大娘又叹了一口气,“你杵在这儿做什么?现下都什么时分了,你还站在这儿,活儿都不用干了?” “现下……”莺莺抬眼望出窗外。“哎呀!天色都暗了哩。” 敝了,她不过才去串一下门子,怎么天就暗了? “还哎呀!”衣大娘拧起眉,放声吼着:“你以为今儿个不用开门做生意了不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同我打马虎眼,真以为我不敢罚你吗?” 她怎么能允许自个儿底下的人恃宠而骄? “莺莺知道了。”闻言,她随即一溜烟地消失在后院。 衣大娘娇颜不改,却添了几分疲累,今儿个都还没上工呢,她却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无痕,待会儿你代我到阁里探探,倘若有什么事情,再回头同我说一声。”她揉了揉眉心,感觉连脑际都隐隐作痛。 “是。”水无痕恭敬地应了声。“可师父……和亲之事……” 总不会要他把公主送回宫里吧!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不能退换的,况且他也不会点头。 “得了,你犯不着怕我要你把初雪送回去。” 她怎会不懂他的心思。 一对如此浓情蜜意的交颈鸳鸯得要修上几世的缘分?她再狠再残忍,也不可能硬是拆散他们。 “那……” “我自有定夺。”头痛的事情就交给她吧,谁要她是他师父;谁要她是他乾娘呢?倘若她不替他处理,又有谁能替他处理?“你只管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便成,其他的你就甭担心了。” “谢谢师父,我就知道师父待我最好了。”水无痕喜孜孜地笑弯了眼,大手紧紧地包住李初雪纤女敕的玉手。 “滚!别净在我眼前说些恶心话。” 衣大娘挑眉睐着他,粗声粗气地吼着以掩饰向来不让人发觉的羞赧,她的脸皮就是这么薄,就是禁不起别人的谢忱,尤其是她自个儿的徒弟们,总会教她不知所措。 这一切都要怪初雪这丫头,没事同无痕说什么她待无痕极好,还说得一副她挺懂她似的……真是教她又爱又恨。 “我知道了,我退下了。”水无痕答了声,牵着李初雪便打算要退下。 “等等,你拉着她上哪?”衣大娘出声喊道:“你别同我说你要带她到前院去,若是让人认出来,我头一个就掐死你!” 这个专惹麻烦的惹事精,倘若再给她惹出麻烦的话,她就、她就…… “是。”水无痕轻拍着自个儿的头,对着李初雪道:“你待在师父这儿等我,一有空闲,我自会找空档来见你……” “去去去,还说什么悄悄话?别留在这儿碍眼。”她挥着手要他快点离开,免得惹她心烦。 唉!麻烦事,全是一干麻烦事,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享清福啊? 她想要享清福,想要丢下一切不管了…… 第2章(1) 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抓上一条银丝绣边的帔子,身穿枣色袒胸大襦衫的衣大娘,气急败坏地在无忧阁的个个厢房间来回奔波着。 今儿个到底是怎么着? 难道大伙儿都知道她心情不佳,特地到无忧阁来串门子不成?原本是想要静下心,想个办法好生解决和亲之事,谁知道今儿个的生意这么好,居然让她忙得不可开交,别说静心了,就连两条腿要歇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大掌柜的,天字房的陈老爷正等着呢。” 罢走过渡廊,还没转进丝竹嚣狂的前厅,便听见擦身而过的跑堂吼着,声音又急又烈,恼得她劈头就回道:“知道了,你没瞧见我正在走吗!?” 她这不就在走了吗?没瞧见她这两只腿都快打结了吗? 瞧瞧,现下都已经二更天了,居然还有人陆续跑到无忧阁来,本来有客倌上门,她这个掌柜的自然是该笑得合不拢嘴才是,可惜她今儿个心情不佳,没关门赶客就算不错了。 都怪今早那个莫名其妙的恶梦,害得她今儿个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还疑神疑鬼的,活像是要疯了一般。 明明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为何她到这当头还这么在意? 在意得让她一整天的心情都快活不起来,再加上和亲之事,还有白时阴……对了,那小子到现下都还没踏进无忧阁,该不会是早早休息去了,压根儿就忘了她要他过来一趟? 还是莺莺那丫头打一开始就没把话给说清楚? “大掌柜的,尚书左丞大人在镇宇房里等你一叙哩。”衣大娘正想着,却见到充当跑堂的莺莺从她身旁跑过,她连忙一把将她逮住。 “我问你,你今儿个到底有没有同小白说我要他过来一趟?” 很好,省得她待会儿还得想办法在这么大的院落里找她。 “有啊,他现下不就在沉云厢里候着?”莺莺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衣大娘瞪大了眼,有股冲动想要掐死这个少根筋的丫头。 “咦?我没说吗?”她无辜地又眨了眨眼。“大约一个时辰前来的,而且他还带了顺路到京城的朋友一道过来,说今儿个要住在无忧阁里,我听小白说,那些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哩,所以啦……” “好了、够了!”她重喝一声,打断她的聒噪絮语。“我现下就去找他,你去做你分内的事。” 她定是取错名了……莺?依她看,该叫麻雀才是,一张嘴吵得她就快要失手杀人了;她要是只有一张嘴吵也就罢了,还可以稍稍容忍,可她的脑袋瓜子啊……真教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她办的事,从没一件可以办妥的,留她在无忧阁也不知能做什么,可要赶她走,她又于心不忍,只好……累死自个儿了。 自找的,怨不得人。 “可尚书左丞大人……” “皇上来了也一样,同他说我没空,正忙着呢。”她不耐地吼着,拔腿就跑,完全不理会在她身后呼喊的莺莺。 她真受不了这丫头,索性把她送去回鹘和亲算了。 无忧阁位于玄武门外的城北大街上,占地之大丝毫不逊于比邻的长安侯府邸。而无忧阁门悬鲜花彩带、梁挂大红灯笼,踏进垂花门后,映入眼帘的是蓊郁的林木和繁花锦簇的花园,放眼向西边望去,只见厢房幢幢以曲桥渡廊相衔接,再由一座拱桥通向中央厅堂。 此乃风雅作乐之地,不管是在厢房中,还是中央的厅堂里,皆有舞伶曲倌作陪,无论是要吟诗作对、唱曲扬舞,自有应对,而到此享乐的客倌们,则可以在这些地方来去自如。 但唯有东厢和后院是进不得的。 后院是曲倌舞伶的住所,而东厢则只有某些特定人物才能入内。 衣大娘快步地从中央厅堂往东厢的沉云厢走,一个纵身跃上楼阁,见里头的灯火摇曳,相信人还未走,可里头传来的低嗄声,听来却不像是白时阴的声音,不知是她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这说话的人便是莺莺口中的其他人? “时阴在里头吗?”她站在飞扬的帘帐后轻问道。 虽说少有人知道她身为大内密探的秘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无法预料是否会有弟子将她的身分泄露出去。 “师父!”白时阴惊喊一声,瞬地掀开帘帐出现在她面前。“许久未见,师父还是如往常一般绝艳地教人不敢直视哩。” 衣大娘见状,随即歛下戒备,纤手拂上他晒黑的脸。 “真是辛苦你了。”能够得这替主子分忧解劳,甚至是卖命奔波的侍卫,真是他主子的福气,而她……注定没这福分。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白时阴喜孜孜的,一张清秀的俊脸满是笑意。“我这一趟可没空手而回,总算是让我把鬼面神医给带了回来,虽说少爷今儿个在边关,但不碍事,明儿个我就会起程到边关去,少爷的身子骨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不多停歇个一日?”她倒是心疼他这孩子了,虽说他不过虚减她几岁,可她总是把他当孩子看待。 “不了,拖了一年多,拖不得了。”事情总得有个先后,快些治好少爷的病,了一桩心事,他也才能心安呀。 “师父,到里头坐一会儿,我介绍几个朋友同你认识,这几个朋友可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哩,倘若不是他们,我就甭想再回长安了。” 白时阴微掀起帘帐,领着她走入厢房内。 “哦?”看来莺莺那丫头,这一回倒是没传错话了。 “师父,这一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 衣大娘轻抿着笑意,缓缓抬眼,突地水眸一瞠,又微眯起来,不敢置信地直盯着那人。 是她眼花了,还是这厢房的烛火太暗,让她错看了? 然而白时阴没察觉她的异状,自顾自的介绍让她更加确定并非她错看,亦不是幻觉,他真的是他。 “夏侯的大师兄,他是……” “轩辕门门主——轩辕颉。”不等白时阴介绍完,她已断然地把话接上。 真是他!真的是他……难不成今早的恶梦是在告知她,她即将要再遇上这个负心汉……这是哪一门子的孽债啊? “咦?师父,你怎么会知道?”白时阴错愕不已。 衣大娘挑起唇角冷笑着,潋灩的水眸微微地眯起。 “在广陵一带,轩辕门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哩。”要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个负心汉? 当初欲娶她为妻时,说什么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得天花乱坠,孰知她才入了轩辕门没多久,他便因为婆婆的一番话而决定纳妾?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她当初怎会瞎眼让他给骗了? 她离开广陵到长安,本以为这一辈子只要她不回广陵,肯定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想不到天不从人愿…… “师父……”是他听错了吗?为何他总觉得师父说起话来,好似有点咬牙切齿来着?而且她看着轩辕颉的眼神……似乎挺怪的,完全不像她自个儿说得那般轻描淡写。 “你不是大师姐吗?”坐在圆桌旁的鬼面神医夏侯泪错愕地道。 “嗄?”白时阴回头瞪着快要被他拐为妻子的夏侯泪。“夏侯,你叫我师父大师姐?” “师兄,她是大师姐吧!虽说大师姐出阁那年,我的年纪尚小,可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因为大师姐的模样根本就一点都没变。”夏侯泪转眼盯着轩辕颉,难得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第2章(2) 轩辕颉盯着站在帘帐前一动也不动的衣蝶恋半晌,深沉的魅眸舍不得移开,只是一迳地看着她。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蝶恋…… 从她离开到现下已经十七年了,当年他差所有的手下几乎把整个广陵城都翻了过来,甚至还回黄山去找,但依旧没有她的下落,可现下却阴错阳差地在京城与她相遇。 她还是一样的美,眸底的傲气不改、眉梢的烈性不变,尽避阔别十七年,她却只是静静地睐着他,让他读不出她的思绪。 比起十七年前,现下的她……内歛成熟多了,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容颜,一张教他深深着迷爱恋的脸、让他可以抛下一身荣华富贵的美颜……然她却一直不知道他爱上的不只是她那一张绝美的脸,还有她那一双似火的眼眸。 那一双柔情似水,却又炽烈如火的眼眸,教他至今仍忘不了她……阔别十七年,才又在这里相遇,难道会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吗? “蝶恋……”他低声唤道。 衣蝶恋缓缓地挑高柳眉,迷人的唇角勾得更斜,连水眸都笑弯了。“师弟,多年不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真是冤家路窄啊!想不到她和他终究还是再见面了。 不过……或许这是她自个儿种下的因,才会得此结果,当初她没想到江湖中极富盛名的鬼面神医便是她师妹,也是爹破例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十七年过去,她倒是长这么大了,让她一眼认不出来……不过,刚见到轩辕颉,要她怎么注意得了她? 说来说去,或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倘若当年无愁那丫头没害修府少爷受伤的话,白时阴也不会去寻鬼面神医,更不会把这个男人给带进无忧阁。 尽避他是上京城,可若不是有前因在先,他也不一定会踏进这里。 真是造孽! “师弟!”白时阴吓得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 现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仅听得一头雾水,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过这倒是得知师父身分的好机会。 没有人知道师父到底是打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师父一身武学是从何学来,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独自扶养女儿长大,甚至一手拉拔大一群无依的孤儿……说不准他可以在这当头得知她的秘密。 他唤师父一声蝶恋……那八成是师父的闺名,既然他可以直接唤师父的闺名,是否代表他们两人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 他该不会是…… “你说错了吧,我是你的……”轩辕颉微蹙眉头想要再解释。 “师弟。”衣蝶恋不慌不忙地应道。“你敢说你不是我的师弟?” “我……”他是!这是他这一辈子唯一让他抬不起头的事,可身为她的师弟却又是不争的事实;但尽避已经十七年未见,他还是她的夫君啊! “想不到竟是你和泪儿救了时阴,我在此谢过。”她轻声道。 “他既是你的徒弟,那么我和小师妹救他也是应该的,而你……”她非得用如此生疏的口吻同他说话吗? 久别重逢的夫妻相见,不该是这种样子的。 当然,他是不敢冀望她会热泪盈眶,可……至少她不该这么冷漠,彷若他和她之间什么都不是……她至少也该解释解释十七年前她为何会一声不吭的离开吧? “时阴,你不是说你明儿个便要赶路上边关吗?”衣蝶恋压根儿不睬他,转头迳自问着白时阴。 哼,他又打算要灌她迷汤了吗? 她不小了,哪里还听得进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 不想再看他,实在是怕自个儿的修为不够精进,怕一个不小心怒急攻心,会忍不住对他动手,她的徒弟可在这儿呢,她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事,遂只好咬牙忍着,在心里希冀他最好别逼她动手。 当年没手刃他再离开,是怜他轩辕家无后,要不他这一条命哪能留到今天? “是。”唉!怎么扯到他这儿来了? “那还不赶紧回府休息?倘若不养足精神,明儿个要怎么上路?”衣蝶恋彻底地漠视轩辕颉,俨然当他不存在一般。 “可我还不累。”他想知道内幕嘛。 “回去。”她沉下脸。 “你不累,可不代表明儿个要陪你上路的泪儿不累。” “哦!”白时阴很无奈,但他实在是无法拂逆她。“那么轩辕大哥今晚要在无忧阁投宿,成吗?” 衣蝶恋缓缓抬眼,眸底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仪。“修府上百间客房,你主子不在,府里除了一干杂役再无他人,难道凑不出一间房供他住吗?倘若真是凑不出客房,至少也该有间下人房吧。” 要她让他在这儿投宿?门儿都没有。 她宁可关门不做生意,也绝不让他在此投宿。 “怎么,开了门却不做生意?”轩辕颉不悦地拧紧了眉峰。 衣蝶恋回身,笑得款款柔情。 “做,为何不做?可今儿个已经晚了,咱们阁里从不在这时分收客投宿的,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改,遂只好请师弟和小师妹到修府一憩,让修府善尽地主之谊,才不会失了规矩。” 怎么,他不走,难道是等着她送他上路吗? 他别想靠近她半步,尽避已经过了十七年,可也不代表她一定得要原谅他。 第3章(1) 城南的王爷府邸一片静寂,奢华的大厅里只坐着两个人,连一干杂役侍卫全都被撤下。 “小王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便赶来了。”八皇子轻勾唇笑道。 轩辕颉淡淡回以一笑。“八皇子的手谕来得又快又急,我能不赶紧上路吗?”他是不怎么想来,可却又不能不来。 然这一趟,倒是多了个意外的收获。 他真没想到会在京城遇见她,没想到她竟会离开广陵,跑到这离广陵千里远的长安来……倘若不是他碰巧到京城,倘若不是碰巧与白时阴那小伙子到无忧阁一访,他想他这一辈子是无法再见到她了。 一夜未眠,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尽避她的神情淡漠如冰,可他总算是遇上她了,总算是又再见着她了。 “就你一个人上京城?” 回过心神,他淡声道:“还有我两个徒儿。” 他虽不爱同这人打交道,但碍于当年他娘亲与轩辕门的交情,让他不得不卖他个面子,要不……管他是谁,谁都没有本事只差封手谕来,便要他千里赶路上京城来。 “哦……”八皇子轻点着头。“那么你可知道小王要你上京城一趟,所为何事?” “王爷请说。” 他压根儿瞧这人不顺眼,但碍于身分、碍于上一辈的情谊,他再不耐,也不能在这当头发作。 但他确实想赶紧离开这里,好再前往无忧阁一探究竟。 他听白时阴说,无忧阁是个风雅之地,不同于花街柳巷的杂院,但他昨儿个在那阁里待了一会儿,他倒认为醉翁之意不在酒……虽说没有花娘作陪,但感觉却还是相当暧昧。 而且她十几年前便已来到京城,她身无分文,到底是如何来到这离广陵有千里之遥的长安,又是凭什么能够经营起一家酒肆,甚至还能养大身边的一批孩子? 有太多的疑点他急于厘清,自然没时间同他耗在这个地方,尽避他贵为王爷也一样。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轩辕颉抬眼睇着他。“杀人?”他已经很久不干这种事了。 “一个女人。” “女人?” 就知道他绝非善类,可也猜不到他会如此心狠手辣,竟连女人都不放过…… 况且,杀鸡焉用牛刀?倘若真要杀个女人,何苦要他千里迢迢一路从广陵赶至长安? “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八皇子站起身,神情有些阴冷。“她是现今太子的心月复,不仅为他察访消息,还替他歼灭敌人……听说她不但武功盖世,手下更有一批由她亲自教导的徒弟为她卖命……她不啻为一奇女子,然而却只效命于太子。” “哦?”有这么厉害的女人? 就他所知,他知道有两个这么厉害的女人,一个是他娘,可惜已经过往了;一个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说的人,该不会是她吧…… “那个女子的身分仍是个谜,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就连小王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身分……这事还得由你去查。”八皇子走回他的身旁,对着他笑说:“我只知道她是京里的人,至于其他的……就得要问太子才会知道了。” 轩辕颉闻言,不禁失笑。“王爷,在下可不是京里的人,要我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找一个女子,不但不知她的背景,亦不知她的长相,这要怎么找?”倘若真要耍玩他,也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听说她的美颜倾城倾国……那是唯一一个见过她长相却还来得及留下口讯的人说的。”八皇子倚近他。“那么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相信你不会让小王失望才是。” 轩辕颉不语,只是勾笑睇着他。 要他杀女人?尽避是上一代的情谊,他也不一定非得要照他的意思去做吧!他还没有无耻到去杀一个女人。 况且那个女人说不准就是她…… 不用他说,他也会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那你既是孤家寡人,不如在小王的府里选蚌娇美的侍妾,好让你在京里不致独眠。” “不用了,多谢八皇子的好意。”笑话,难道他会不知道那是派来监视他的奸细吗?他还不想替自个儿多找麻烦,况且他也没打算要什么侍妾。 “带上路吧,倘若你不收留她,小王的府邸也留不下她了。”他手一拍,一位曼妙女子随即走上厅,一声不响地跪在八皇子跟前。“素心,还不赶紧叩谢眼前这爷儿?” 女子抬眼睇着轩辕颉,屈身叩首。“多谢爷儿收留。” 轩辕颉表面上微勾着笑,可心里却暗暗地盘算着……好个美人,可惜就是不对他的味。 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 衣蝶恋潋灩的水眸里布满血丝,发狠地直瞪着层层叠起的纱帐,气得咬牙切齿。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都已经大亮了,鸡啼过后也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她这一双眼怎么就是合不上? 她是被下了蛊,还是中了咒术? 她气急败坏地翻坐起身,火大地掀开纱帐,放任一头乌亮檀发垂披在身后,身着一件薄翼中衣晃到炕外的贵妃椅上,怒眼瞪着窗棂外的修府。 那修府里头,自然是没有人敢得罪她,遂她瞪的也不是修府的人,但自昨儿个开始,修府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而且还是一个教她又厌又怒的人,虽说她早在八百年前便忘了这个人了,但他突地出现在她眼前,还是教她有些手足无措。 包何况,她昨儿个才做了有关于那人的恶梦? 难道真是命中注定? 笑话,倘若她不睬他,尽避是命中注定又能奈她何? 她听白时阴略略提过,那人不过是顺道到京城罢了,说不准他只是到京城处理一些事情,也说不准待他处理好,便会打道回广陵……啧!他回不回去干她啥事? 她根本当他不存在,介意他作啥? 衣蝶恋这么说服自己,也觉得自个儿想得挺有道理的,还颇认同地点了点头,静待心底那挥之不去的烦躁略略消退,可她的双眼却仍直锁着修府不放,瞧着瞧着,不禁又恼了起来。 “可恶!”她不禁怒斥一声。 还是烦哪……他不是在广陵吗?为什么不一辈子都待在广陵算了?为何要莫名其妙地跑到京城,莫名其妙地让她烦躁、让她困扰!? 她没料到会再见着他,她一直以为大唐的国土够大,足以让她这一辈子再也遇不上他、让他找不着她……啐!他会找她吗?他不过是顺道到京城巧遇她罢了,这个满嘴甜言蜜语的负心汉! 说什么要白头偕老,全都是谎言!他要的不过是她的生辰八字和他轩辕家的香烟,她怎么会傻得相信他? 唉!年少无知啊…… “大掌柜的、大掌柜……” 衣蝶恋托腮睨着珠帘后头那抹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醒着呢。”她没好气地回道。 “咦,大掌柜的,你今儿个的气色不太好哩。”莺莺捧着洗脸水走进房里,睐着她略微苍白的粉脸。“哎呀,怎么眼睛会红成这个样子?该不会是染上什么病了吧?大掌柜……” 莺莺大惊小敝地凑到她身旁,大眼直盯着她瞧。 衣蝶恋翻了翻白眼。 “莺莺,难道你看不出这是一夜未眠的下场吗?”她到底是上哪去捡了这么一个丫头的? 真不该只挑些皮相漂亮的…… “一夜未眠?”莺莺偏了偏头,天真地问道:“大掌柜的为何会一夜未眠?昨儿个人好多哩,我累得今早险些睡过头,大掌柜的为何不睡?” “我……”不是不睡,是睡不着!这个笨丫头……“现下是什么时分了?” 倘若她真够狠的话,就该把她送到回鹘和亲才是,如此一来,耳根子会清静许多,而且……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要不是怜她少根筋的话,说不准她真会这么做。 “都快晌午了。” 第3章(2) “那么时阴和夏侯泪是不是已经出发了?”原来她在炕上翻滚了这么久啊! “大约在一个时辰前起程的,小白说他不希望耽搁时间,所以便提早起程了。”莺莺拿起手巾在盆里浸湿、拧乾,再递给她。 “他们原本是想向你辞别的,但我以为你还在睡,就要他别打扰你,早知道你一夜没睡的话,我方才就会上来唤人,可没办法,因为我不知道你一夜没睡,所以就……” “好了,我知道了,甭说得那么拗口。”衣蝶恋把手巾递还给她,怕自个儿会一时沉不住气,不小心拿起手巾勒死她。 “哦。”莺莺聪明地闭上嘴,不到半晌她又开口:“大掌柜的,你要不要用膳了?” “不用了,我不想吃。”她烦都烦死了,哪里有心情吃东西?“对了,借宿在修府的那些人走了吗?” “那些人?”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啊!似乎有两个还留在修府里,有一个一早不在,但近晌午时分,他便又回来了。” “是吗?”是他吗? 难道他真是去办事?这么看来,他该是会办完事便回广陵吧?毕竟轩辕门可不能一日无主。 要走了……也好,省得她心烦。 相信他这么一走,往后是不会再见面了,横竖他也不会想要再见到她的,是不?他府中定有数不清的年轻小妾服侍他,根本不差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女人? 可她真是人老珠黄了吗? 衣蝶恋抬眼睇着镜中的自己,倒不觉得自个儿老了,只是脸上似乎多了些纹路,看起来真的是……老了一些…… “莺丫头,你会不会觉得我老了?” “怎么会?”莺莺嘟起杏红色的唇瓣。“大掌柜的美颜可是众所皆知的,况且依大掌柜的年纪,还能有这般容颜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不仅风韵犹存,而且还风姿绰约、芳华正茂,若是其他的女人到了大掌柜这年纪,要不人老珠黄,便是身段走样,可以像大掌柜的如此娇艳如花,美得无双无俦的,实在是不多……” “好了、好了。”衣蝶恋挥手要她住口。 她还真听不出她到底是在赞美她,还是在嘲讽她。 啧!她在意自个儿的外貌作啥?她知道自个儿貌美不就成了?虽说年纪一大,自然不若年轻时,可实际上……她年轻的时候,貌比洛神,凌波阙里的师弟们,有哪一个不对她动心的? 可她偏挑上了一个负心汉…… “哦。”她拿起月牙梳轻刷着她的长发。“对了,大掌柜的,你方才提起的那个人,他来咱们阁里订了厢房,说要在京城里住几天。” “什么?”衣蝶恋怒瞪起眼。 “有什么不对吗?”这样子也要挨骂吗? “你让他订了厢房?”她回身盯着她瞧,瞧她点了点头,她不由得开骂:“谁允许你让他订房的?” 混帐,他不是到京城办事的吗? 既然办完了事,就该早些回去,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她可不记得在京城里有见过轩辕门的商行。 “可……咱们开门不就是要做生意吗?有人要订房投宿,没道理不给人住啊,况且大掌柜的你也没说不给那个人订房,既然你没吩咐的话,我自然是会让他订房的啊!” 莺莺说得好委屈,连眼眶都快要红了;大掌柜的喜欢骂她,她知道是因为她笨、她的反应慢,可……这事儿她真不认为自个儿做错了。 “我……”衣蝶恋不禁语塞。 她这是在藉题发挥了……莺莺说得没错,是她自个儿没交代下去的,实在怪不得她……可她也没想到那个混蛋居然会一大早便跑来订房。 昨儿个她明明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想不到他还敢跑来订房,看样子他是故意要同她杠上就对了! “大掌柜……”她抽抽噎噎地,彷佛就要落泪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别哭啊,我同你陪不是了。”哎呀,千万别在她跟前掉泪,她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 “哦。”莺莺点了点头,破涕为笑,拿起月牙梳又继续为她梳头,准备帮她绾起长发。 衣蝶恋偷吁了口气,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这丫头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好哄得很,要不她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收拾才好。 “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待在修府,反而到咱们这儿投宿呢?”她轻咳了两声以掩饰自个儿的不自然。 横竖这丫头多话得很,无忧阁的客倌,她没有一个不熟的,尽避人家不打理她,她一样可以像个傻子一般同人说得眉飞色舞,相信轩辕颉定也让她缠得受不了才是。 当然,或许在谈话之中,也会问出一些事来。 “我听那位轩辕公子说,因为小白已经带着神医起程往边关去了,倘若他再继续留在修府,总觉得不妥,而咱们无忧阁方巧在修府隔壁,遂他便打算就近在这儿订下两间房,一间是他自个儿要的,而另一间则是要给他两个徒弟住的,他还说或许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因为他有挺多事情要做的,得要看他完成的情况再决定回程的时间。然后啊,我又问他到京城到底是要做什么?他原本是不肯说的,可我一直拗着,他最后受不了,遂说他是商贾,到京城来自然是为了买卖,那我就又问啦……” 莺莺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说得没完没了,然而这一回衣蝶恋却没有开口制止她,还任她说得开心愉快。 她的心神全都绕在轩辕颉身上,压根儿没听见莺莺后来所说的话。 她只想知道他到京城所为何事,她根本不信他是为了买卖而来,轩辕门早期虽是镖局,但实际上却是群集领赏杀手的镖局。 她不认为事情会那么单纯……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是领着两个徒弟上京城的,不知道为何他方才外出之后便又带回了一位姑娘……” “姑娘?”衣蝶恋倏然回头。 她杂七杂八地到底说了什么,她是听得有些模糊,可她说他带回一位姑娘…… “是啊,那位姑娘年轻貌美,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美得不可方物哩,我瞧见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美艳之人,就像神仙似的,而且她的举止婉约、眼波温驯,她……” 衣蝶恋哪里还听得进她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轩辕颉是个彻头彻尾的下流胚子,是个只爱美人的之徒,她、她非要杀了他不可! 第4章(1) 城北大街上,夜深人不静。 无忧阁里里外外如往常般张灯结彩、丝竹破宵,不管是在中央的大厅堂,还是个个独立的厢房,皆是喧天震耳。 自然,身为大掌柜的衣蝶恋更是不得闲的在个个厢房里来回走动。 衣蝶恋身着粉枣色袒胸大襦衣,一身薄若蝉翼的行头更凸显她胸前的大片雪脂凝肤,大厅里的客倌莫不把双眼直盯在她那外泄的春光上,而当轩辕颉自王爷府邸回到无忧阁时,所看见的便是这等阵仗。 “尚书左丞大人,这一杯酒是奴家同你陪罪的,昨儿个人多,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遂冷落了你,你可千万别见怪。”衣蝶恋坐在尚书左丞的身旁,纤手轻捧着西域琉璃杯,娇柔身躯都快攀到他身上去了。 “不打紧、不打紧,昨儿个可真是累煞你了。”尚书左丞贼溜溜的双眼先是睇向她绝艳无俦的美颜,继而又睇向她雪白的胸前。 “可奴家……对不住你啊,竟让你一人在厢房里候了一夜……”她娇声道。 表面上,她笑得魅惑众生,然心底却已不知道怒骂这不知耻的男人多少遍了,不过,至少这些人还算有些分寸,不至于大胆到对她毛手毛脚,要不连她自个儿也没把握是否能够忍得住怒气。 “不打紧、不打紧……”有美人在抱,什么事都不打紧。 人人都知道无忧阁里有个风骚绝艳的女掌柜,虽是徐娘半老,可却同年轻姑娘一般美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常要见她一面不难,可要她坐在一旁,陪上一杯酒或者是用上一顿饭菜,那可不是一件易事……倘若让她冷落一夜就可得她一杯陪罪酒,那要他再多等上个一两夜都无妨。 “大人真是体谅奴家……”她嗲声嗲气地道,不忘适时地挪开身子,避开他不安分的手脚。“那么,先让奴家去同昨儿个也让奴家冷落一晚的陈老爷陪罪,待会儿若是得闲,奴家定再为大人斟酒。” 笑话,此时不闪更待何时? 难不成真要等到他将禄山之爪伸到她身上再闪吗?只怕那时她的怒火也上来了,而且会连自个儿也控制不住。 若是一个失手打死了朝廷命官,那可不是好玩的。 “咦?”尚书左丞有点错愕,才一闪神,便发觉她像只蝴蝶似地飞到另一桌去,他只能微愕地张开了嘴。 然微愕张开嘴的人,不只他一个,就连轩辕颉也瞧得一愣一愣的。 她这是在作啥? 轩辕颉微恼地歛下长睫,交握的手心不由得紧握。 他还没死呢,她竟敢如此大胆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体,俨然当他死了一般。 “陈大爷……”像只花蝴蝶般,她莲步轻移地扑向另一桌。 轩辕颉怒红了眼,哪里管得了此处是何处,一个箭步冲向前,快速拔剑出鞘,直接抵住陈大爷的颈项,吓得他瞪大了眼,还没享受到美人在怀的滋味,倒是先感受到生死一线间的恐惧。 “你这是在做什么?”衣蝶恋微愣之后随即回过神,单手拨开他锋利的剑刃,一双怒眸歛着火光。 他是怎么着? 她还没准许他到这儿投宿,他倒是先砸她场子了? “走!” 不由分说的,他拉起她便往大厅外走,压根儿不管瞬时鸦雀无声的众人和他们惊愣的眼神。 他哪管得着?他都绿云罩顶了,哪还管得了那些人。 “你是什么东西,放开我!” 衣蝶恋几乎足不点地地让他拖着走,直到离开了大厅,窜进西面的林子里,她才怒然地甩开他的手。 “我是什么东西?”轩辕颉怒吼着,俊尔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我是你相公,我是什么东西?怎么,离开十多年之后,你便当我这个相公已经死了?瞧瞧你那是什么装扮,你……现下是准备给我偷汉子了不成?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气死了,真是要气死他了! “干卿何事?”衣蝶恋挥了挥袖,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 拿剑?骗她不会舞剑吗?就凭他那一丁点功夫,想要近她的身,还得练上一辈子呢。 “干我何事?”倘若不是太久未见面,倘若不是因为他怜她的心依旧,他岂容得了她这般骄恣荒唐?“你是我八人大轿抬入轩辕门的正室,而我是亲手掀掉你红头盖、同你喝过卺酒的相公,你居然说不干我的事?我还未同你论起你当年私逃之事,你倒是先同我撇清关系,怕我找着同你有奸情的汉子不成?”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轩辕颉!”衣蝶恋一巴掌甩过去,不偏不倚地在他俊尔的脸上印下一记火辣的巴掌。“我都还没同你论上十七年前你为了纳妾而将我支开一事,你倒是打人的喊救人了?” 这个混帐东西,那一笔帐她都还没同他算,他倒是先替她安上了罪名? “你这个泼妇居然敢打我……”他痛得龇牙咧嘴。 衣蝶恋毫不客气地又甩一巴掌,让他另一边的脸颊也留下了红印。“你居然敢说我是泼妇!懊死!” 当年她是苦无机会,又怜婆婆的膝下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遂她才没有狠心对他下毒手,然而现下可不同了,想想都已经过了十多年,想必他膝下已有多子,这时要他的命,就不会对不起婆婆了。 “你这个泼妇,你别仗着自个儿是女人,我就不敢动你!”轩辕颉吃疼地往后退一步,怕她那无形无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赏他一巴掌。 明明是他要教训她的,怎么反倒是让她给赏了巴掌? “有本事你就动动看,师弟。”她勾唇笑得极为冷冽。 不管是论拳舞剑,他从没有一次赢过她,甚至连内力都不如她来得深厚,他现下是凭什么要动她? 他算是哪根葱哪颗蒜? “都已经十多年了,你真以为你的武功还比我了得?”她未免把他给瞧得太扁了? “咱们比画比画。”她笑得极微勾魂惑人,随即微蹲马步,摆出了架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新仇旧恨凑在一块儿,我现下可是有一肚子气,要是你一个不小心让我给打成了重伤,或者是命丧黄泉,你可别怪我!横竖我想你轩辕门该是后继有人了,遂我在下手时是绝不会留情的,你可别以为咱们是在玩耍,我可是会招招不松手的。” 做个了结也好,省得她见着他便是一肚子火。 经她这么一说,轩辕颉反倒是不怒了。“蝶恋……”他就知道她定是晓得那一件事,要不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开? 就说依她这般野烈的性子怎会受得了同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这世上早已没有衣蝶恋,只剩衣大娘……”自她知道他答应纳妾之后,她的心便已经死了,什么情啊爱的也早就不见了,全都被十多年的辛劳奔波给磨光了,尤其当她知道他带了个姑娘回修府……简直是下流。“出招吧。” 轩辕颉歛下长睫,没打算要拿方才的事同她争辩,反倒是想要同她把事情说清楚。 “不管你现下是谁,横竖你都是我过门的结发妻,咱们非得要这般拳脚相向吗?十多年后再相遇,这般难能可贵的事,咱们非得要怒目相向不可?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地谈谈呢?” 轩辕颉软下性子,勉强自个儿别在意方才在大厅上头所见的暧昧情景。 第4章(2) “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衣蝶恋收起拳脚,美眸全然不停留在他身上。“我不管你为何到京城来,也不管你的事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办妥,横竖我是不会允许你投宿在无忧阁,倘若你真非要在此地逗留,城南一带有不少脚店客栈,你不妨到那儿投宿,要不身边带了个姑娘待在我无忧阁里,要是让人误以为她个曲倌优伶,那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哼!美人是不?她早就知道他这人天生爱美人,要不当年怎会拐了她?可一旦色衰便爱弛……她不信那位姑娘都不会老,她就不信她可以永远抓住他的心。 罢了,她这么火大作啥?既然他不想过招,那就算了,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不要她动手伤他;或是老天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伤他,他及时喊停,反倒是替她找了下台阶,她何乐不为? 方才在大厅上的事,她就当是闹剧吧,赶紧回大厅安抚客倌才是首要之急。 “你知道我带了姑娘?”是了,一定是那个多嘴的丫头说的。 “知道又如何?横竖不干我的事?”哼!他要带几百个姑娘都不干她的事。“多纳些妾,多生些孩子,想必你娘也挺开心的,是不?” “蝶恋,娘过往了。”见她要走,他不禁开口道。 衣蝶恋霎时止步,却没有回身,过了半晌才幽然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虽说婆婆执意要为他纳妾,虽说婆婆是为了她的生辰八字才答允他迎娶她,但说真的,婆婆待她极好,几乎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女儿看待,让打小时候便没娘在身旁呵护的她倍感温馨……然而婆婆过往了,她却没能够在她身旁伺候到最后一刻,是她不孝! “已经五年了。”见她停步,他便知道把娘搬出来必定会见效。 他轻移步伐走到她身旁,大手悄悄地覆上她纤白的小手,然而尚未握紧,即让她狠狠地甩开,力道之强劲,差点让他连人也一起被甩出去。 “蝶恋?” “你甭想用你娘亲来接近我,你这个混蛋负心汉!”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怎么也不能硬是兜在一块儿。 他以为他这么说,她便会心软吗? 十几年前或许会,但十几年后的现下,她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心软了,尤其是对他,这个伤她最重的男人。 “我没有负你,当初我根本就没有纳妾,直到现下我仍旧是孤家寡人一个,我一直在等你,孰知你居然跑到京城……你一个有家室的女人居然抛夫而去,甚至一别便是十多年……你于心何忍?”轩辕颉说得极为无奈。 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虽说不是刻意要等她,但他确实也是在等她,只不过一直等不到她罢了。 “我于心何忍?”衣蝶恋冷笑地走近他。“那么……当你答应要纳妾准备抛开糟糠妻时,你又于心何忍?当初要迎娶我的时候,你曾在凌波阙说过什么,我想你大概都不记得了……更何况你现旁还有一个美娇娥哩,你不去陪她,反而跑来我阁里胡闹,你存的到底是什么心?” 要算帐?他是凭什么同她算帐? 当初他在她面前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事实的真相,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的生辰八字来破除他们轩辕门数代以来的单脉独传罢了……这教她情何以堪? 亏她还蠢得相信他! “我能存什么心啊?”他怎么会忘?“可不过是纳妾罢了,倘若你真不愿我纳妾,你直接同我说不就得了?犯得着非得要离家,甚至一别便无音讯?而且那个姑娘,她……” 总不能要他说那是八皇子派来监视他的奸细吧。 “纳妾罢了?哈……”衣蝶恋冷笑一声。“纳妾确实是没什么,我也觉得没什么,不管你打算要纳多少妾都与我无关,可无忧阁是我的地方,你最好能走便快走,休想在这儿过夜,要不我见你一次便杀你一次,倘若你不怕的话,尽避待下,你可以试试我做不做得到。” 轩辕颉睐着她毫不掩饰的杀气,不禁又拧起眉。 “你是不打算同我回广陵了?”她对他真连一丝情分都没有? 不过是纳妾罢了,真有那么严重? 以往不管他怎么惹恼她,她都不会像现下这般让肃杀之气浮现在眼底……她不可能会杀他的,但是…… “回广陵?”她不由得笑出声,甚至还捧月复大笑。“你居然要我同你回广陵?”他以往是这么蠢的人吗?怎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难不成你要我放任你在这儿袒胸露体,丢尽我的脸!?”他恼道。 一想起方才那几十双色迷迷的下流眼眸,他便有股冲动想要进去将那些人的眼睛都给挖出来。 “我丢你的脸?”她依旧冷笑。“这京城里的人,谁会知道咱们曾是结发夫妻?倘若说丢脸,也是我现下孩子的爹才会感到丢脸,你有什么好丢脸的,你凭什么感到丢脸?” 她不偷不抢,靠自个儿的实力攒银两,拉拔一群孩子长大,究竟是哪里丢脸来着? “孩子的爹?”他瞠大双眼。 “我女儿今年刚及笄呢,可惜你没机会见到她,因为我绝不会允许你再踏进无忧阁。”当然,她不过是撒个能让他感到丢脸的小谎罢了,不过既然是谎,便会有被戳破的一天。 她自然不会给他机会拆穿她的谎言,要不到时候她要上哪去找个刚及笄的姑娘,还要到哪里去找孩子的爹啊? “你居然不守妇道……”他的心像是被人掐住一般地难受。 他没有想到她会真的有了其他的男人,甚至还有了女儿……刚及笄的姑娘,难不成她方离开广陵便同人勾搭上了? “你不守夫道,我为何要守妇道?”她冷冷地道。 “你……这天底下哪来的夫道?”她这不是在强词夺理吗?“你知道你已犯了七出之罪,我可以休妻的!” “十七年前你纳妾不守夫道时,我便已经休夫了。”她勾笑回道。 要女人三从四德,却准许男人拈花惹草……这是什么道理?她就是没念过什么书,也没娘亲要她守什么妇道,遂她什么都不懂,也不打算遵循这墨守的迂腐规定。 “你——”她现下是打算把他气到吐血不成?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无忧阁里头有一群我亲手栽培的弟子,虽说他们的武功还不够精进,但没有我的九成,至少也有个七成……我会传令下去,只要见着你的人立即格杀勿论,你最好马上离开,免得成了刀下亡魂,那……我可是会于心不忍的。”话落,她随即拂袖而去。 轩辕颉恼怒得正想要同她理论,然而听了她一番话后,他随即冷静了下来。 “一群她亲手栽培的弟子?难道……”难道事情真如他想像的一般? 第5章(1) “师父,咱们一大早要上哪?不带着素心姑娘一道走吗?” 天刚大亮,君逢一和君不二便让轩辕颉傍赶出沁凉的房,现下还一脸惺忪未醒的模样,不解这么早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要上无忧阁,带着她作啥?” 轩辕冷着脸、红着眼,一声不响地率先走出后院亭门。 “这……天才方亮,花柳之地的花娘们八成才入眠,咱们这么早去作啥?难道要找老鸨子同咱们闲聊不成?”君逢一微蹙起眉,不解向来不喜涉入花柳之地的师父,为何会在这当头硬是拉着他们俩一同前去。 这其中……必有隐情。 “不要,同老鸨子闲聊有什么好玩来着?还不都是又老又丑,我何苦一睁开眼便去见那又丑又老的老姑娘?”君不二摇了摇头,不肯再走。他可是挑得很,若不是绝色,他可挪不动这双腿。“师父身旁有个美娇娘候着,自个儿快活便罢,居然要我们去陪老鸨子,这怎么说得过去?” “那你便同逢一一道回广陵去。”轩辕颉倒也不罗唆,直接下了命令。 昨儿个算是他孬,不敢在无忧阁多停留;但今儿个可不同了,至少他身旁还有两个可以替他挡挡掌风、剑气的徒儿。 两夜未眠,他的疲惫自是不在话下,可遇上这等大事,要他怎么睡得着,况且他身旁还有个杀手美人伺候着他呢。 唉!或许君子该有成人之美,她已经离开他十多年了,倘若已另有家室,他也可以不顾绿云罩顶,但他怎能不顾她的生死?一夜夫妻百世恩,他再恼她、再气她,也不可能不顾她的生死。 虽说那婆娘是把话给说绝了,但他就是窝囊得无法不顾她。 “师父……”不会是说真的吧!君不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师父,就算真要去,咱们也得先同修府的管事说一声,要不也等用过早膳再去啊,你说是不?” 昨儿个在修府里用膳,他发觉这里的伙食可真不是普通的好,因此他很想知道今儿个早膳又是何等的美味。 而他身为他的师父,满足一下他这个弟子的小小心愿都不成吗? “那你何不干脆待在这里,一辈子都别走了?”轩辕颉冷笑地睨着他。 对女人,他是会多加担待;可对男人……尤其又是他一手提携的弟子,他哪里需要卖他面子? “师父,徒儿没这么想,徒儿岂敢忘了师父的再造之恩,徒儿这辈子都要待在师父身边做牛做马,就算是师父赶徒儿,徒儿也不走,师父千万别赶徒儿走啊!”君不二吓得只差没双膝跪地。 “滚!”啧,人家的徒儿精通十八般武艺,而他的徒儿呢? 丢人,搬不上台面的东西。 “师父……”呜,他都已经求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要他滚?真是太没人性了!很早以前就听人家说,他这个师父打从师娘同人跑了之后,个性就变得有点冷血,对待他们这些徒儿向来是拳打脚踢外加冷言冷语……不过若是他心情好时,对他们倒又挺好的。 唉!就是这样一会儿高压、又一会儿怀柔,才会让他这些弟子都被他给治得死死的。 “吵死人了,滚远一点。”轩辕颉一把推开他,快步离开修府,亦没同修府的管事打声招呼。 君不二诧异地睐着他的背影,对着走到他身旁的君逢一道:“大哥,师父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好像不只是不好,是相当不好。 “你忘啦?”君逢一拍拍他的肩,拉着他往前走,省得挡在人家门前碍眼。 “昨儿个咱们原本是要投宿无忧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却又回了修府,还同管事说要在这儿借住蚌几宿?” “那又如何?” “啧,你连这个都不懂?”君逢一摇了摇头。“师父这么早要上无忧阁,肯定是同无忧阁的掌柜发生了什么龃龉,说不准现下是要去同人理论的,要不天方亮,到无忧阁又没有曲倌舞伶助兴,去那儿做什么?” “咦!无忧阁不是勾栏院吗?”他微愕地道。 君逢一翻了翻白眼。“无忧阁是家酒肆,你要说是酒店也成。” “那不等于是勾栏院吗?” “随你高兴怎么想。”君逢一懒得再同他抬杠。“不过你最好走快一点,要是再惹师父不快,我可保不了你。” “轩辕公子?” 莺莺开了大红门,有些意外地见着轩辕颉,虽说是开门做生意,可现下还未到时候,尽避她是顶想请他到里头坐的,但碍于大掌柜的命令,她只好凑在门边同他闲聊。 “不请我进去坐?”轩辕颉倒不意外自己会被她挡在门外,尽避难掩疲惫,但适时的笑还是不会少的。 莺莺羞怯地笑了笑。“可所有的曲倌和舞伶都还在睡呢……” 说真的,这位轩辕公子人实在是不错,又肯听她说话,可大掌柜的却说他是个坏人……她怎么看都不觉得他像是个坏人耶,反倒觉得他就是像个爹、像是个大哥,同他说起话来,感觉挺好的。 可是大掌柜的说的话,她又不敢不听。 “这无忧阁不只是个风雅之地,亦可充当一般脚店的,是不?”他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打发掉。“我还没用早膳呢,可否在这儿用膳?我听人说,无忧阁的膳食可媲美大内,不晓得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莺莺不疑有他,把门再拉开了些。“咱们大掌柜的嘴可刁得很,倘若连她那一关都过不了的话,是送不到客倌面前的。” “那我更得尝尝了,是不?”轩辕颉笑得极为无害。 “好,不过我得先去探探大厨是不是把食材都备齐了。”无忧阁里的伶倌们是不用早膳的,会用早膳的只有府内的一干婢女,想当然用的食材自然不是上好之物,不过用一般食材便能炒出佳肴,那才是一绝。 “我可以进去了吗?”他笑得极为灿烂。 “当然,让莺莺领公子们到大厅。”莺莺不疑有他地打开大门,领他们师徒三人进入大厅。“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到厨房去瞧瞧。” “多谢。” 轩辕颉轻点着头,在她离开之后,随即歛笑,让跟在他身旁落座的两个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师父想要用早膳,在这京城里多的是脚店和酒店,像御街上头不是有家喜来酒店;要不皇建院前的正家胡饼店不也顶好,何必要到这花柳之地凑合?大家都知道这儿卖酒、卖唱、卖女儿,就是不卖膳食,咱们到这儿来作啥?”君不二一坐下来便管不住自个儿的嘴。 他是不想说,不过瞧师父那模样,他还真是不得不说哪! 明明这京城繁华得跟什么似的,想要用早膳还怕找不到地方吗?可师父偏要到这无忧阁来,甚至还对一个守门的小婢女摆出低姿态……他可是堂堂轩辕门的门主耶,不过是要用顿早膳,犯不着这般委曲求全吧。 就算无忧阁是天下第一名店,他也犯不着对个小婢女好声好气地请求啊!京城里多的是脚店,又不是非这儿不可。 “你若是不想吃,你可以走。”轩辕颉把剑摆在桌面上,不甚在乎地道。 “真的?”他还想要回去补眠哩。 “走了……就不要回来。”轩辕颉笑得无害,深沉的双眸微微眯起。 君不二闻言,不禁泄气地又跌坐回椅子上。“师父啊……”他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 “城郊绣坊淳于氏的事,你决定要如何?”轩辕颉低嗄地开口。 “我……”唉!师父怎么老是不顾他意愿,总要强人所难呢?就知道师父没事带他上京城绝对没好事,早知道那时候就应该留在广陵。“这事可以让大哥去做的嘛,何必要我呢?” “要不要?一句话。”他没得商量地答道。 “师父……” 君不二委屈地噘起嘴,正想试着替自个儿辩驳以取得月兑身的机会,却听到大厅外的呼喊声—— “莺丫头、莺丫头!” 衣蝶恋拉开喉咙在大厅外的渡廊上吼着,眯起的水眸正仔细地在四周搜寻着莺莺的踪影,可却始终找不到她。 “这丫头一大早是上哪儿去了?”她不悦地低喃。 不需要她太早唤起她时,她偏准时得跟什么似的;然现下要找她,她却又硬是让她找不到人…… 这丫头不在自个儿房里又不在后院,她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她正想着,却闻到了阵阵菜香,抬头一看,便见到莺莺手里端着木盘小心翼翼地自渡廊的另一头走来。 “莺丫头……”她沉着声唤道。 莺莺小心地端着早膳逐步往前走,突然听到衣蝶恋的声音,旋即抬起粉脸,笑得好不开心。 “大掌柜的,你今儿个怎会起得这么早?” “你说呢?”除了一夜未眠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她可以在这时分保持清醒呢?不,该说是两夜未眠才是。 “要用早膳吗?”她笑嘻嘻的。 “这不是要给我的吧。”她狐疑地睐着盘子里头的佳肴,她早上向来吃得简单,可这份早膳里头不但有茶、饭等热食,还有饭后糕点和凉茶……而且还特地用琉璃浅棱碗装盛…… 她还没讲究到这地步哩,她向来只管东西好不好吃而已。 “这是客倌点的。” “客倌?”衣蝶恋把柳眉挑得高高的。“这时分有谁会到无忧阁用早膳?” 这倒是奇了,自她开门做生意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不就是在隔壁修府借宿的轩辕公子。”莺莺答得理所当然,压根儿没发觉到衣蝶恋的脸色已然骤变。 “隔壁的……”她是把她的命令当成放屁不成?“我不是说过,绝对不能让隔壁的人进无忧阁吗?” “可大掌柜的不是指晚上的时候吗?”莺莺有些错愕。 “我……” “因为大掌柜的只有说晚上的时候不准他们踏进无忧阁,遂方才轩辕公子同我说,他听人家说咱们无忧阁的膳食是京城一绝,我心想他真是个识货的人,遂我便领了他们一干人进来,再要厨房替他们准备一份精致的早膳。”她说得喜形于色,还炫耀着手中的早膳。“大掌柜的你看,这早膳还不错吧!我还拿出琉璃浅棱碗来装盛呢,这下子是不是把咱们无忧阁的气势都给妆点出来了?” 她像是献宝一般地把木盘托得更高,好让衣蝶恋看得更清楚一点。 第5章(2) 衣蝶恋压根儿不看她木盘里装了些什么,她只想赶紧别过头去,免得自个儿会一时冲动地掐住这个笨丫头的颈项。 “天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了我……”何不干脆让她一头撞死算了? 这丫头、这丫头……她分明是想把她给活活气死! “大掌柜的,我又做错了吗?”莺莺瞧她脸色愀变,倒也没傻得看不懂,只是不知道自个儿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没……你没错,错的人是我……”衣蝶恋哭笑不得。 对!全都是她的错,是她不应该把她给捡回来、是她不应该含辛茹苦的把她养大、是她不应该把她给教傻、是她不应该把话说得不明不白……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不对!是轩辕颉的错,她明明同他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为何他非但不闪远一点,甚至还在一大清早又闯进无忧阁! 一定是因为他的甜言蜜语才会让莺莺这单纯的丫头失了防备……那个该死的混帐! 衣蝶恋一个箭步从她身旁绕过,像是箭翎般地冲进大厅里,在轩辕颉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纤掌已按在他的颈项上。 轩辕颉微微一愣,抬眼睐着她微恼的粉脸。“蝶恋,我只是到这儿用早膳,你不需要这么对待我吧。”方才他便已听见她的声音,因此她会突地闯进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说过了,我不准你再踏进无忧阁,你倒是了得,一大清早便带着两个萝卜头到我这儿作客,俨然不把我的警告当一回事。”衣蝶恋怒眼瞪着一脸优闲的他,不禁加重了指上的力道。 她真的会动手……一旦让她恼火,一旦让她想起他伤害她的事,她真的是会动手的。 “蝶恋……”这女人是吃定他了不成? 轩辕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才想对她晓以大义,孰知他身旁的弟子竟拍桌起身,毫不客气地挥掌对她。 “大胆,你这个疯婆娘!” 衣蝶恋缓缓抬眼,左手运足掌劲,如蛇形般地凌厉挥出掌风,然却让轩辕颉挡下了一半的气劲。 “你是找死不成?”轩辕颉大骂着已经被掌风给吹撞到后头的君不二。 君不二傻愣愣地爬坐起身,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不敢相信自个儿居然会被一个婆娘的掌劲给吹撞到后头……有没有搞错啊!他不敢说自个儿的武功极好,可也不至于如此糟糕吧! “你这个混帐,谁准你对师娘动手的!”轩辕颉怒得魅眸微沉地吼道,回头睇看衣蝶恋安然无恙,再见君不二跌坐在地一时还站不起身,才微微松了口气。“还不赶紧过来叫声师娘。” “师娘?”君逢一和君不二诧异极了。 “不敢,叫声师姑来听听倒还可以,谁敢叫我师娘,我就割了谁的舌头。”衣蝶恋毫不客气地睨向轩辕颉。“我同你已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我不准你踏进这儿,你最好给我滚出去,别逼我动手。” 这个混蛋害得她接连两夜未合眼,现下还想要害她益发心神不宁吗? “倘若真要动手的话,我也不一定会输你。”至少他还有两个弟子可以当垫背。 “哦!耙情你是要拿那两个萝卜头当垫背?”她岂会不懂他的心思! 啐,都已经那么多年了,他却还是未变……那张骗人的脸是比以往成熟了许多,可他的性子,还是同当年那个被宠坏的大少爷一般! “你还是一样深知我心。”他干笑一声。 他不明白自个儿当年为何会恋她如此之深,她武学比他精湛、性子也比他倨傲野烈,虽知娶妻不该娶此烈性之妻,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迎娶她,横竖他就是爱极了与她晨昏相伴的感觉,直到现在……他还想重温旧梦,其实他也就只有这一点心思而已。 “呸,别说得好像咱们不清不白似的,我可是已经嫁作他人妇,若是让人听见,岂不是要毁我名誉?”她这时才发觉原本掐在他颈项上头的手,不知何时竟松开了。 她绝不让任何人得知他和她的过往,要不……无愁的事迟早会露馅的。 “谁毁了你的名誉?”说到这儿他就有气。“你衣蝶恋是我八人大轿迎入门的妻子,然你却抛下夫君,你……这算是什么?” “咱们昨儿个不是已经说过了?”这事他到底还要提上几遍?“无妨,就当你早已休妻,你和我之间再无瓜葛,这不就得了?你甭再提此事,要是让我夫君或女儿听见了,你瞧我怎么对付你。” 还好现下四周无人,要不这话若是让人给听见,岂不是会坏了她的大事? “女儿?”哼,他压根儿不信。“叫出来瞧瞧。” 他昨儿个辗转反侧,想了好几回,总认为她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她性子确实是烈了一点,可她绝对不可能再觅良人的。 “咦?”叫什么? “你不是说你有个刚及笄的女儿?叫出来让我瞧瞧,等我瞧过之后,我自然就相信你的话。”是真是假,他有眼睛可以看。 “哼!你想看,我就得要让你看吗?”笑话,要她上哪去生啊? 她以为他不会有兴致同她玩这游戏的,孰知他……他的脑袋瓜子何时变得这般精明?况且他又何须管她说的是真是假? “不让我看,就表示你在撒谎,表示你根本没有再嫁人,表示你说这些话……一定有你的苦衷。”她懂他,难道他就不懂她吗?好歹也当了好几个月的夫妻,这么一点心思他若是看不透,可就丢人了。 “你……”这混帐偏要在这当头让她难堪吗? “大掌柜的,我可以送早膳上来了吗?”衣蝶恋正思忖着应对妙方,突闻莺莺怯怯的声响,不由侧眼睇去,突生妙计。 “只要见着她,你便甘心了吗?倘若见着她之后,你保证会再也不踏进无忧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着莺莺踏进大厅,也不管木盘里的早膳是不是已经混在一块儿了。 “她就是我的女儿。” 衣蝶恋拉着她的手,见她一脸傻愣,不由得以眼示意,要她配合。 “她?”轩辕颉瞪大了眼。 难道她真的已经嫁作他人妇,甚至有了一个刚及笄的女儿?怎么可能?他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可不是吗?”衣蝶恋笑弯了杏唇,彷若真把她当成了自个儿的亲生女儿。 事情就是这么巧,要不莺莺怎会恰巧待在渡廊上,又怎会适时地出声,既然如此……这一定是老天安排好的,她只要照办就对了。 “不像,她跟你一点都不像!”轩辕颉死都不相信她会真的背叛他。 “当然不像,她像她爹啊。”衣蝶恋笑容满面地应对着。 “大……”莺莺依旧不解地睐着她。 她不懂自个儿为什么会变成了大掌柜的女儿,更不明白眼前的阵仗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掌柜的似乎同轩辕公子挺熟的。 “叫娘。”衣蝶恋堆满了笑,纤指轻掐着她的手臂。 “大……娘……”呜!好痛哦。 “那……”轩辕颉怒咬着牙,几番思忖之后又道:“她爹呢?” 他偏不说是她相公……倘若十七年前她没有离开他的话,那么眼前这小婢女会不会是他和她的女儿;而他是不是依旧是她相公? “他……”这可难倒她了。“不在。” 他未免也太罗唆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为何不在?”轩辕颉偏不死心,非得要问个明白,非得要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他……”衣蝶恋挑起柳眉睐着他。“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么多问题,既然你已经见过我女儿了,那你是不是该走了呢?无忧阁不供早膳,倘若要吃食的话,外边多的是脚店,请。” 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我不走,至少得让我见过你的相公之后,我才会走。”他怎么丢得起这个脸?他是这么地信任她,甚至还派出门下的弟子不断地找寻她,孰知她竟嫁作他人妇,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这教他情何以堪? “你——”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成?“倘若你不走的话,你就别怪我把你给丢出去!” “有本事的话,你就试试看。”他就不信他奈何不了她。 衣蝶恋双手叉腰怒瞪着他,虽然气得牙痒痒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地把他赶离,又可以堵住莺丫头的那一张嘴。 “什么事啊,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听见身后传来声响,衣蝶恋登时回身,瞥见那抹迥拔的身影彷若是见着了救星般,她对着轩辕颉道:“他就是。” 不管了,先把眼前的事给解决再说。 “他?” 轩辕颉难以置信地眯紧了魅眸,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不是他的仇人,但勉强可以称作是敌人。 第6章(1) 罢入掌灯时分,无忧阁里里外外满是拥塞的人潮,大厅上翻滚着俐落身手的名角正在耍玩把戏,一旁还有乐师配以乐曲;而厢房里头悦耳的丝竹声不断,更有婉转彷若天籁的吟唱声。 灯火通亮数里,繁花簇拥处处,各式各样的声响在无忧阁里肆无忌惮地流泄而出,然却不感喧嚣,倒似仙乐在人间。 大厅里,在最近主位的雅座上,一个男子边轻啜着上等茶水,边睇着厅下直盯着他瞧的男子。 他咧嘴轻笑,对着身旁的衣蝶恋道:“他的眼光好吓人哪。” 衣蝶恋轻掀长睫,自他所指示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直接对上轩辕颉那阴寒的目光。 那个混帐,不是要他滚远一点吗?什么时候又混进来了? “他到底是谁?”当今太子李诵打趣地问道。 衣蝶恋回眸睐上他一眼,暗恼他明知故问。“我以为依太子殿下的聪颖,该是能够猜到他的身分。” “你不明说,我又怎会知道?”她愈不说,他就愈要问。 “我不说,相信太子殿下也一样可以猜到。”她偏是不回答。 李诵呷上一口上等的君山毛尖,勾唇笑道:“该不会是当年你口中那个骂了千万次的负心汉吧。” 衣蝶恋冷笑着。“太子果然聪明绝顶,神机妙算。” 哼!他若是猜不出来的话,那才真是有鬼。 “原来就是他啊……”李诵再探上一眼,见轩辕颉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不禁勾出深沉的笑对着衣蝶恋道:“他便是让你带着一群孩子离乡背景的罪魁祸首,更是让你咒过千万遍不得好死的负心汉?不过十多年一晃眼即过,看来你的恨意已不若当年来得深刻,会让他踏进无忧阁,该不会是你已经原谅他了吧?” 衣蝶恋笑得脸都僵了。“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倘若我真原谅了他,又怎么会骗他说你是我孩子的爹?” 就知道这男人会调侃她。 “无怪乎他会用那种目光瞧我。”李诵不以为意地更凑近她一点,十分乐于扮演这个角色。“不过,若是方巧修一念带着无愁自边关回来,那所有的事不就都会被揭穿了?” “没那么快,白时阴才带着夏侯泪起程前往边关,他们要回长安,至少也还得等上一个月。”她早就把事情想透彻了,要不她敢撒下这漫天大谎吗?“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把他逼回广陵了。” “那么……”李诵凑近她,两人之间近得几乎可以嗅闻到彼此的气息。“娘子要我这个冒牌相公怎么帮你呢?” 他来无忧阁也有一整天的时间了,可他却只是听得事情的始末,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奴家希冀太子殿下可以暂待在这儿一晚。” 这虽是下下之策,但她却又不得不这么做;今儿个晚上无忧阁依然是高朋满座,她可不想同那混帐争吵而吓走了满堂的贵客。 “同房共枕?”李诵笑得很坏。 衣蝶恋勾唇笑道:“奴家已花容不再,倘若要奴家侍寝,未免太委屈太子殿下了。” 李诵长臂一探,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半蓄意半挑衅地睐着几乎快要沉不住气的轩辕颉。“怎会委屈?虽说你已年过三十,然却娇美得不逊于宫中嫔妃,我都忍不住要为你动心了,是你自个儿不愿服侍我,只要你点头,我立即把你带回宫,让你锦衣玉食,往后再也不用在这无忧阁里卖弄姿色。” 衣蝶恋没料到他突来的举止,整个人结实地跌坐在他怀里。 “太子……”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耍玩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她岂会不懂他的心思? “既要扮假夫妻,就得要扮得像一点,你说是不?”李诵硬是不放手。 难得可以找到恶整她的机会,又可以光明正大的一亲芳泽?十多年来,这还是头一遭呢?倘若他不好生把握,岂不亏待自己? 衣蝶恋翻了翻白眼,正想同他好生说明,却见他的唇已靠在她的唇边,吓得她登时瞪大眼,眼看着他的唇就要落下……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难道你都不觉得羞耻吗?” 一片阴影遮去她脸上的光线,她往上一瞟,只见轩辕颉脸色阴寒地站在她的身后,抿紧的唇显示了他无以隐忍的怒气。 李诵勾唇笑得极为邪气。“咱们夫妻爱怎么亲热,你管得着吗?” 衣蝶恋霎时回眸睐着他,尚未回神,便让李诵给一把拉起身,一头雾水地坐在他身侧。 不对劲,她总觉得自个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似乎不该找李诵来帮她挡这事,现下反倒还惹了个麻烦上身。 “我是管不着,就是觉得碍眼。”轩辕颉一双鹰隼般的魅眸直睐着她微红的双颊,睇着她还羞似怯的娇艳神态,一股无边无际的怒火烧上了他的胸膛,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在乎她!他不讳言他确实是挺在乎她的,毕竟她曾经是他的妻子,至少她当年失踪时,他也遣了手下到处去寻她,他对她是有一份情,撇开夫妻的情感不谈,至少她还是他的师姐……倘若她再嫁作人妇的话,他关心她一下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他还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她。 “倘若碍眼,你可以走。”衣蝶恋说道。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既然已经回不了头,那就将错就错吧。 她本没打算要让李诵演到这等地步,可既然他都已经这么做了,倘若她不将就他的话,那这出戏肯定会没完没了。 “你……”轩辕颉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种地方同人卿卿我我……你到底知不知羞啊?” 他是担心她的安危耶,要不她以为他待在这里做什么?好歹他也曾经是她的相公,现下他也还是她的师弟,难道她就连让他坐下来和她攀谈几句都不肯吗? “无忧阁为何取名为无忧阁,乃是指到无忧阁之人皆能无忧离开,要不至少待在这儿的时候,可以暂时忘却忧愁,来这儿的客倌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我这个掌柜的,向来是以身作则,让来这儿的客倌们知道要怎么抛却忧苦,倘若这儿不合你意,我自是不留。”而且是绝对不留。 她都已经把话说得这般清楚了,倘若他真聪明的话就该尽速离开才是;唉!倘若不是为了无愁,她实在不需如此大费周章,可她就是怕万一…… “哼!亏你年纪已大却还如此为老不尊……”轩辕颉气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也不想想你的年纪,都什么岁数了,居然还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真不知道你相公到底是怎么看待你的。” 为老不尊?衣蝶恋眯起了丽眸,微启杏口正要开骂,却听到身旁的李诵悠然地道:“是啊,终究还是她相公怎么看待才是最重要的……我这个相公都不说话了,你这个外人又能说什么?” 他把她拉进怀里,搂得更紧,笑得更狂。 轩辕颉见她毫不反抗,甚至还极为柔顺地趴伏在他的胸膛上,益发恼怒。 她非但不知羞,还放任那个男人搂着她对他挑衅,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在这么多…… 他往后环顾四周,倏地瞧见那个名唤莺莺的小婢女在大厅里穿梭递着茶水。 “你居然要你女儿充当跑堂的堂倌?”他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要一个恁地娇小的小泵娘做这般粗重的工作。 衣蝶恋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莺丫头在大厅里忙得不可开交,她不禁拍额沉吟,暗斥自个儿居然忘了要莺丫头今儿个晚上甭上工。“她……今儿个客倌多,里头忙不过来,要她帮忙也不为过。” 随便搪塞个藉口,她就不信他真能在这当头看出什么端倪。 “怎么你这做娘的不去忙,竟让年纪尚小的她去忙?”这的确不关他的事,没错,确实压根儿不关他的事,可他现下面子就快挂不住了,倘若不赶紧找点事来发挥的话,他可真不知道要把脸摆哪儿去。“而且他……” 那个混帐居然还把她搂得那么紧……他是怎么着?难道是怕她会不见不成?有人会偷吗? 他以为她还年轻吗? 哼!当年他迎娶她的时候,她才及笄呢,那个时候才是她最美、最娇艳的模样,现下……十七年了,她自然不若当年那般地娇艳夺目,亦不若当年的绝美无俦,但是却比当年更教他移不开视线。 她魅惑众生的姿态足以令他屏息、令他转不开眼,忘不了这一抹在他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倩影。 然而她却抛下他…… “他怎样?”衣蝶恋不悦地睐着他。 他现下是找不到事同她吵,非得随便找件事情来逼她翻脸吗? 她一直不知道他这么黏人,也这么地输不起。自从他们不期而遇之后,他便像抹魂魄似地紧追着她不放,他到京城来到底所为何事?难道他都不需要去办些正事吗? “他既是你的夫君,难道他不该帮忙?”轩辕颉直指着他。“这无忧阁的大掌柜是你,那他呢?该不会是他要你经营这家酒肆,把一切都放给你做,而他自个儿则当个无忧无虑的小白脸?” 他怀疑他很久了,瞧他长得一副弱质书生的模样,好似什么事都不会做一般,该不会是蝶恋被他给骗了吧?倘若是这样,他当然得劝她要及时悬崖勒马。 尽避她不拿他当相公看待,但至少他还是她的师弟,他关心她……也是应该的。 “你——”衣蝶恋吓得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天啊!这个傻子,他知不知道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他居然对太子殿下说出如此不敬的话,他就是有十颗头都不够砍哪! 第6章(2) “我说错了吗?”轩辕颉见她脸色愀变,真以为自个儿猜中了,说起话来更是毫无分寸。“这无忧阁的生意如此兴隆,依我看,压根儿不是角儿把戏耍得好,更不是曲倌曲儿唱得好;也不会是舞伶弄舞跳得好,而是冲着你这一张脸来的吧!而他只消坐在席上等着客倌进门,就有大把的银两会自动滚进来?” 他愈说愈气,愈气声音就愈大,嗓门之大就连把守在大厅前的水无痕都注意到了;水无痕浅吟了半晌,虽说衣蝶恋没唤他,可他还是尽责地走入大厅里。 “你说这是什么话!”李诵还没反应,衣蝶恋倒是先发火了。“你现下是把无忧阁当成勾栏院,把我当成花娘了不成?” 听听这个混帐说那是什么诨话,难不成他真是要逼她动手? “花娘?”轩辕颉冷哼一声。“说是老鸨子还差不多,你以为自个儿还年轻?” 轰的一声,衣蝶恋的纤手拍落在席上的小矮几,瞬时矮几飞溅成碎片,她怒得忘了自个儿是为了大厅上的客倌才会这般忍气吞声的。 “你这王八,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衣蝶恋站起身,纤纤素指直抵他的脑门。“你居然敢说我是老鸨子……凭我这一张脸,你道我是老鸨子?你眼睛是瞎了不成?我就似阁里的佳肴美酒,愈沉愈香,像你此等不识风雅之辈,哪里知道琢磨味道?” 混蛋!这一口气她是死也吞不下了,居然说她是老鸨子……简直是该死,没一掌毙了他,是她不想要在阁里闹事,别以为她不敢。 “哼!佳肴放久了可是会馊的……”轩辕颉皮笑肉不笑地道。“而这沉香的酒没人尝,又有谁会知道这酒到底是干了、还是蚀了,还是杂了?” 亏她都到这一把年纪了,还敢自比为佳肴美酒? “你——”刀、刀!傍她一把刀,为免脏了手,她要拿刀砍死他。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是不是忘了她的性子有多烈了,她一旦恼怒起来,哪管他到底是谁、管他此处是何处! 衣蝶恋转身找着兵器,巧见水无痕正傻愣愣地杵在一边,她火大地吼着:“无痕,把你身上的剑给我!” “嗄?”水无痕傻愣愣地看着她。 拿剑?做什么?师父该不会是想杀了那个人吧!不过师父会想杀他,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说的话太伤师父的心了;可这人既敢对师父说出这种话,是不是代表着他同师父挺熟的? “还不赶紧拿来?”见他还傻在一边,她索性跳下席,一把抽出悬在他腰际的长剑,蓦地转向轩辕颉。“纳命来!” 轩辕颉见状,连忙往一旁闪去。“你别乱来,大厅上可是有很多客倌的。” “客倌?”衣蝶恋阴冷地笑着。“你眼睛果然是瞎的,居然没发现客倌早就跑光了!” 没错,就是因为客倌都跑光了,那她也毋需再顾虑太多。 轩辕颉边躲边闪,这时才发现偌大的大厅上头只剩他们两人还有那个巴住她不放的男人,和不知道何时跑进这里头的另一个男人,当然那个多话的小泵娘亦是傻瞪着眼站在一旁。 “刀剑不长眼,你要小心一点。”见着莺莺,他随即卑鄙地闪入她背后,以躲避她的追杀。“这是你女儿,伤了她可不关我的事。” “女儿?”站在一隅的水无痕搔着头。 莺莺何时成了师父的女儿了? “是男人的话,就不要躲在莺丫头身后!”衣蝶恋气得青筋微暴,抡在手中的长剑更是闪着噬人的银光。 “是女人的话,就不该老是要动刀动剑的!”他也不客气地反唇相稽。 “怎么,是女人就不能动刀动剑?”衣蝶恋笑得相当阴冷。“是男人的话就出来同我过招,让我知道这十多年来你的武学精进了多少,也让我看看你的功夫是不是会令凌波阙蒙羞。” “年纪都一把了,你以为你才及笄,以为你会永远不老?”拿他的弱点激他,难道他就不会反击吗?“哪,把剑放下吧,免得到时候没伤到人反倒是先伤了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谁说我老来着?”可恶!他又提到她的年纪了。 “都年过三十了,难道还不老吗?”唷!有点恼了,女人家嘛,总是会在意自个儿的岁数和外貌。“依我看,这天底下大概只有你这么一个女人,敢在年过三十之后还自喻是佳肴美酒。” “你……” 呜,她吞不下这一口气了。 衣蝶恋抡起剑轻挑,转过一脸傻气的莺莺,疾雷攫电般地长剑瞬地架在轩辕颉的颈项上,让他还未回神,便已得知输赢。 “好狠心的娘,想不到你居然不管自个儿的女儿。”他意外于她居然敢拿这丫头的生命开玩笑。 “那是因为我的功夫了得,我很清楚我不会伤到她,但是你……”她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锋利的剑刃微微地刺进他的颈项里,渗出了血水。“我告诉你很多次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新仇旧恨凑在一块儿,她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杀他,而且只要杀了他、只要这世上没有轩辕颉这个人,她便不会再想起当年的耻辱! “是吗?那你打算要杀了我吗?”她真会动手吗?“不过,倘若你动手杀我,我也不会意外,当年也是你先抛下我离开广陵;如今你又不关心自个儿的女儿,像你这般狠心的女人,真要对我动手,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倒是有点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这婆娘居然对他这么狠,剑锋都刺入他的颈项了,难道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当然是!”衣蝶恋想也没想地回道,歛眼瞅着尚未回神的莺莺道:“丫头,我是你的娘亲,你是我的女儿,你说是不?” 莺莺回不了神,只是抬眼睐着她,还未答话,一旁的水无痕便先开口了。 “师父啊,莺莺她什么时候……” 话未完,一阵掌气已逼上他的脸,吓得他及时住口,继而往后一个翻身,将她凌厉毫不留情的掌气闪过。 他说错话了吗?水无痕轻拍着自个儿的胸口压压惊,实在不懂自个儿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 “我再告诉你一次,他是我的夫君,而她是我的女儿,事实都摆在眼前了,由不得你不信。”衣蝶恋一会儿指向李诵,一会儿又指向莺莺。“怎么,你是丢不起脸,遂恼羞成怒,非要激起我的怒气才甘心吗?” 水无痕退到一旁瞧得一愣一愣的,睇着李诵又看向莺莺……不会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会不知道?师父到底又在玩什么把戏了?不过那人也真是傻,居然信了师父的说辞。 由此可见,他同师父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平凡。 “笑话……谁会在乎你这馊食杂酒?”过了半晌,轩辕颉勉强地开口讥讽。 “我是馊食杂酒?”一双潋灩的水眸瞪若铜铃,眼看着手上的长剑几乎又要失去理智地抽出,却被一双厚实的手给及时握住,耳边同时响起恶意的笑声。 “是馊食杂酒,抑或是佳肴美酒,对你而言都不重要,对我而言才重要。”李诵低哑地笑着,然却没忘了压下她手中的长剑。“娘子,既然客倌都跑了,咱们今儿个不如早点歇息,毕竟你也累了,是不?” 轩辕颉怒瞪着眼前几乎同他一般高的男子,双拳握得死紧。 他岂会听不懂这暧昧的字句,又岂会不知何为夫妻之实……但她……真是恨他入骨吗? 一纵身,他头也不回地窜出大厅,霎时消失在大厅外的阒暗庭院里。 衣蝶恋怔怔地睐着他的背影,厘不清心底的五味杂陈,只是轻轻地把剑一抛,淡淡地道:“我累了,剩下的事你们处理吧,至于太子殿下……今儿个无忧阁不留客,请早些回府吧。” 这可恶的男人,教她头痛又教她烦躁,倘若可以的话,她真想在长安和广陵之间筑上长城,让他永远也踏不进长安城。 第7章(1) 累死了、累死了,她真是累得快要趴下了…… 衣蝶恋疲惫地推开房门,踏进偏厅后拉起珠帘,满室的昏暗只余几束银光自窗棂筛落微照地面,然她却没有半点气力再点上烛火。 倚着贵妃椅坐下,潋灩的水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疲累。 两夜未眠了,累也是自然……全都是那个混蛋害的,他不但害得她无心打理阁里的琐事,还害得她两夜未眠,不过今儿个她该可以好眠了才是,相信他是不会再踏进无忧阁了。 她叹了一口气,索性在贵妃椅上躺下,合眼准备休憩。 唉!这世间如此之大,为何还会同他碰上?她本以为只要她不再回广陵,是不可能会再遇上他的;她以为即使见着了他,她亦该是无爱无恨的……然而事实却完全不若她的想像。 现下她的心中满是他那一张可恶的脸,那张可恶至极的脸,让她直想要撕烂的脸……只要一想起这十多年来他的身旁有数不清的女人来来去去,她就有一肚子的火,烧得她几乎没有理智可言。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睡的关系,还是因为他的缘故……唉!横竖八九不离十,至少有一半应该是他引起的。 谁要他老是在她跟前晃,还惹得她不快? 可他究竟为什么要在她跟前晃来晃去?她实在搞不懂他的意图,倘若他是无法谅解她的行径而想要休妻的话,那倒是可以免了,因为打从她离开轩辕门开始,她便已断绝了与他的夫妻情缘。 哼!说不准他是因为面子挂不住,才硬要知道她是不是再嫁为他人妇;不过,是真是假又同他何干?倘若她真想要再嫁人又有何不可?总不能准男人三妻四妾,而女人就得三从四德吧? 她是不至于做那种事,不过却无法容忍男人的风流天性,况且在他决定要纳妾时,他就该猜到会有这种结果。 纳妾便罢,居然还不同她商议,甚至还差人将她调开……倘若不是她感到有异而改道回去的话,岂不是会莫名其妙地成了大房? 她才不管天底下有没有这种道理,横竖他不遵守当年的承诺,就别怪她走人;……更别怪她连有了身孕都不告诉他,这事是他自找的;况且她生的是女儿,他轩辕大爷大概也不缺女儿吧,不告诉他亦无妨,省得他到时同她争无愁,省得到时又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衣蝶恋合上酸涩的眼眸,感到阵阵睡意彷若波浪般地席卷而来,突地一个声响,随即让她戒备地睁开眼,才刚要往发出声音的方向探去,一抹黑影已落至她面前,她的嘴瞬即被一只大手捂住。 可恶!到底是哪一个家伙吃了狗胆,胆敢夜袭她的香闺…… 她正在心底盘算着,却突地听见那抹黑影的声音竟是—— “怎么不见你的好夫君同你回房?”轩辕颉低哑地道,整个人几乎要同她贴在一块儿,让他们的气息在微热的空气中交缠。 衣蝶恋闻言,使劲地想要推开他,孰知却被他擒得死紧。 “你做什么?”她自他的掌心中呜咽出声。 这个混蛋、王八……想不到他居然敢对她来阴的!好,很好,果然不再是一个年轻的少年郎,做起事来也不若当年的单纯,也知道该耍些小手段了,可他怎能用在她身上? “我只是想问你,你的夫君上哪去了?怎么不见他同你回房?”他缓缓地松开了手,取而代之的却是他的唇。 衣蝶恋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 “干卿底事?”她的心有点乱,气息有点急,然而她愈乱愈急,就愈是把他的气息嗅入脑海里。“你不回去陪你的美娇娘,晃到我这儿做什么?” 他……堂堂轩辕门门主,居然也干起了婬贼的勾当,直是教她不齿。 轩辕颉不悦地拧起浓眉,几乎把身上的重量都压在她的上头。“你这张嘴定要这般不饶人吗?尽避你不再拿我当夫君看待,可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师弟,尽避辈分没你高,可至少我的年纪也比你大,你能不能别老是说些伤人的话?一点都不像是你了。” 他就是关心她,不成吗? 怎么,难道他关心她,还得经过她首肯才成吗? 一句干卿底事,说有多伤人便有多伤人。 “一点都不像我,要不该要如何才像是我?”她不动声色地挣扎,却极意外自个儿居然挣不开。“轩辕颉,你最好赶紧放开我,要不……” “如何?”他笑得有点冷,透着几束清冷的月光照映在其侧脸,更显邪魅。“发觉自个儿的气力不如我了,还是发觉自个儿不过是个姑娘家,就算武学再精进,一旦让男人给压着,终究还是敌不过男人的?” 就说嘛,他以往不过是不想同她计较罢了,要不她真以为他是软脚虾吗? 女人嘛,绣绣花、缝缝衣不是挺好,何必要同人舞刀弄剑来着?而且招式还耍得比他精、内劲也比他强。 倘若不是爱极了她那野烈的真性情,要他迎她为妻,怕是他娘亲拿剑抵在他颈项上头,他也不肯。 当然啦,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再谈什么情啊爱的似乎太多余了,他不过就是想以师弟的身分探她一点口风。 “我听你在放屁!”衣蝶恋低斥了一声,屈膝往他月复部一顶,在他吃疼的瞬间,毫不留情地送上掌风,让他狼狈地倒退数尺之远;她翻坐起身,眯紧了丽眸,以一脸怒容掩饰狂乱的思绪。 这个混帐居然靠她那么近!?居然毫不知耻地贴着她,甚至还对她上下其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是嘛,这才是你的模样。”他轻笑着,不怕死地又走回她身旁。“凭你这般满嘴秽语的习性,怎么可能同人摆风骚?在大厅上你那风骚模样压根儿都不像是你了,往后还是别装神弄鬼地吓人。” “我装神弄鬼?” 她那娇艳的模样看在他的眼里是装神弄鬼? “那倒是,轩辕门主见多识广,像我这色衰之人怎会入得了你的眼?就不知道轩辕门主夜袭我的寝居到底所为何事?难道是轩辕门主对我这色衰之人念念不忘,在大厅纠缠不成,因而私潜入房?” 这个混帐,净挑些不重听的话,真以为她不敢对他动手吗? 衣蝶恋紧握住自个儿的手腕,不解自个儿方才怎会挣不开他,不懂这让他触过的地方为何会恁地温热…… “我会对你念念不忘?”他不禁发噱虚喊,以饰被人猜中心事的窘迫。“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你我夫妻情缘已断,而你又已在京城落叶归根,我自然不会坏你好事,毕竟你已非完璧之身,有人愿意接纳你,我也甚感欣慰……” 他愈说愈不对劲,总觉得喉头像是让人给掐住似的……唉,这全是违心之论,倘若不在乎她的话,他不会差手下翻遍了广陵;倘若真不在乎,他不会对她如此思思念念;然而她却已狠心地改嫁,早就把以往的海誓山盟全都给忘了,早就把他们的承诺都给毁了。 既是如此,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倒不如成全她……成全她?他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他为什么要成全她? 做错事的人是她,为何他还要成全她? 第7章(2) “哼,那你夜潜我的闺房到底是所为何事?”她冷声道。 “来瞧瞧你的闺房喜事是否欢愉。”他倒也不迂回,说得直接又露骨。 他不在乎?他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哼哼,不在乎倒好,横竖她也不在乎他这个人。 他以为他夜潜她的闺房,她就会傻得由着他吗?别作梦了,她可不是当年天真单纯的小泵娘,这十多年来,难过的日子已经把她磨得精明、把她磨得八面玲珑,也把她塑得深知进退。 他这么个小举动就奢想打动她、动摇她吗? 凭他?就如他所说的,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也不会再回头。 轩辕颉原本是让衣蝶恋气得要回修府了,但后来想起他还没把他想问的事情问明白,于是又绕了回来,却见她那所谓的相公居然乘轿离开,而她则一个人回房休憩。 这实在太怪异了!不过他当然不是为了确定他们两人的关系而来的,他只是想查她底细,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八皇子所说的那位奇女子,绝对不是为了查他们两人关系才来的。 “你无耻!”她一巴掌甩过去,没碰上他的脸,反倒是被他擒得死紧,挣扎了半晌挣不开,她又开骂道:“放手,你这个无耻的之徒!” 真教人不敢相信,想不到他连这种事情也放在嘴上说! 这般私密的事,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做,他都不能拿出来说的,是不?然他却说得如此光明正大,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害她连粉颊都不自觉地发烫。 “无耻?”他哂笑道:“传宗接代也算无耻?” 他笑得有些不是滋味,然而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回嘴,他微歛下眼瞅着她低垂的粉颊,乍见她颊上淡淡的红晕,心倏然一窜,分不清楚到底是喜还是……她脸红了,是因为她如往常那般羞于谈起闺房私密,抑或是她想起了同现下夫君的私…… “都什么年纪了,想到这事儿还会脸红,你该不会以为自个儿还是初及笄的姑娘家吧?”他蓄意嘲讽着。 他不是为了同她聊这些事而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管不住自个儿的这张嘴……要他怎么忍受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甚至还因此遐想脸红?她曾经是属于他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曾几何时两人却落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或许他不过是自觉伤了尊严,然此刻的他确实是万分的难过。 尽避双颊微烫,衣蝶恋依旧是抬眼瞪着他。“无耻的下流之辈,我的闺房私密犯得着同你说吗?你潜入我房里为的便是要探这些事吗?倘若是此等无耻之事,你可以走了,别逼我动手把你丢出去。” 无耻、无耻,她当年到底是怎么被他拐走的? 八成是他给她下了迷药,让她迷迷糊糊地嫁入轩辕门,再让她痛苦地离开轩辕门……还好她走得快,要不若是留到现下,说不准她早就犯下谋杀亲夫的罪名,遂她当年离开确实是明智的选择。 她宁可一人拉拔一群孩子,也不想待在轩辕门里当少夫人,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左拥右抱……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自她离开后,他和她便再无关系,随便他爱怎么拥怎么抱都不关她的事。 “哼,好歹我曾是你的相公,你也该敬我三分,别老是在嘴上说要把我丢出去。”轩辕颉撇了撇嘴道:“倘若你真把我给丢出去,吓着了外头的人,反倒是惹来许多人观看的话,你又要怎么说咱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解释在这时分,我会出现在你的房里?” 他的武功虽然精进不少,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足以擒拿住她的内劲,倘若她真打算要把他丢出去……说真的,他可能反抗不了。 不是他窝囊,是她打三岁起便让师父泡在药草缸里,早就练成了一身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功夫,再加上师父把毕生所学的内功心法全都教给了她,也难怪他不管怎么打就是打不赢她,通常他都只有挨打的份儿。 “我……”她一愣。 他说的没错,她如此地忍气吞声,为的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分,不让人知道她同他以往的关系? “我说的没错吧。”他偷吁了一口气。 这一次总算是猜对了,要不依她的性子,没在他胸膛上插把刀、再丢到城外喂狼,就已是万幸了。 衣蝶恋抬眼睐着他半晌,直到心绪渐稳才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去追究以往的纠葛,不去回想以往的情感,忘却爱与恨,剩余的只有歃血不变的同门情谊;而他会在此时进入她房里定是有他的用意,因为他方才说过他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又嫁人了,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去他的,她哪里需要他在乎,没有他,她一个人还不是过得挺好的? “找你当然是有重要的事,要不你真以为我喜欢像只狗一样地让你赶来赶去?好歹我也是轩辕门的门主耶。”他迳自走向她的暖炕,大剌剌地在上头躺下,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到底是什么事?” 房外的微弱月光让云雾给遮了大半,房内阒黑得让她看不清楚,然她依据着他的气息,无误地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好样的,他现下是打算爬到她头上了不成?是谁允许他躺在她炕上的? “很重要的事。”他微哑地道。 好累啊,整整两夜未眠,又从广陵一路赶到长安,他是真的累了……这暖炕可真是舒服啊,柔软的被子上头又淡淡地传来她身上与生俱来的香气,让他彷若醉了般,合上眼便不想再睁开了。 “既然很重要,你就快点说。”她的嗓音又提高了些,然见他没反应,她气得微推着他。“谁准你睡在我的炕上了?起来……你给我起来!” 这个混帐真是吃定她了? “让我歇会儿嘛,我倦了……”他翻过身,抓起被子捂住耳朵侧着身睡。 “你倦了?”她睇着他以往的习惯动作,原本是想一把揪起被子的,可却又觉得不舍……一种莫名的不舍让她始终没有动手。“你倦了,你以为只有你倦了,难道我就不倦吗?” 她也很累,她也很想睡觉,可他…… 这算什么?他就真的赖在她炕上不走了?她还没同他算今儿个晚上无忧阁的损失,他倒还挺不在乎来着,不把她的损失看在眼里便算了,居然还如此大剌剌地躺在她的炕上…… 他赖在这儿,那她要去睡哪?这个混帐可真是会给她找麻烦,比她任何一个徒弟都还要教她心烦。 同他连战了两回合,她也两夜了无睡意,好不容易今儿个可以睡了,他却赖在她炕上,这岂不是存心要逼死她? 第8章(1) “大掌柜的、大掌柜……” 天大亮,已近晌午,莺莺等不到衣蝶恋起身,迫于无奈,只好直接进入房内。她捧着洗脸水,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之后再拉开喉咙大吼着,然才吼了两声,她的嘴巴便遭人捂住,吓得她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是怎么着? 她定了定神,发现衣蝶恋竟睡在炕床边,继而想到有人捂住她的嘴,难不成、难不成大掌柜的出事了? 那、那现下该不会是要杀她灭口吧! 她不要啊!她还没嫁人啊,她还想攒很多的银两,她还没有像大掌柜的那样威风凛凛地独撑一家店,而且她还有很多事都还没做哩……不要杀她啦!她还有很多心愿都没完成哩! “到外头。” 捂住她嘴的男人低嗄地喃出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便拉着……不,是拖着她往外走。 她是背对着他的,遂她自然看不见他的脸,可虽说看不到脸,她倒还认得出声音。虽说大掌柜的老说她傻、说她眼力不好,可她的听力可好得很,只要她听过的声音,没有认不出的道理。若是无误的话,这人该是轩辕公子才是。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掌柜的房里呢?都快要晌午了……不对,她记得昨儿个晚上他和大掌柜的吓跑了厅上的客倌后,他便已离开,这时候怎会在大掌柜的房里?一大早来的吗?可她为什么没瞧见他? 敝了…… “你方才怎会叫你娘大掌柜的?” 声音比方才大了些,也清晰了些,她更加肯定这捂着她嘴的人定是轩辕公子!嗯,她真是忍不住要称赞自个儿的好耳力。 “丫头,我在问你话呢。”轩辕颉见她傻愣愣自顾自的笑着,只好垂下眼瞧她到底是在发什么愣。 这丫头怎么未到晌午便开始闪神了呢? 难道她一点都不怕他是入府行刺的刺客,或是摧花大盗来着?倘若他真是个贼寇,她现下还能站在这儿发愣吗? “咦,轩辕公子?”他什么时候松开她了? “丫头,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唤你娘叫大掌柜的,你也该回神答话了吧。”轩辕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唉,她真是蝶恋的女儿吗? 不像,一点都不像,不只脸蛋不像,个性也不像,就连那迷糊的脑袋都不像;他的蝶恋精明得很、聪颖得很,甚至连睡着了也只是窝在炕边,死都不肯爬上炕与他同睡,也不怕在炕下睡着了容易染风寒。 “我?”莺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悄悄地瞟向其他地方。“有吗?我有这么说吗?定是轩辕公子听错了……” 惨了!若是让大掌柜知道是从她这里说溜了嘴,她肯定会让大掌柜的罚睡柴房。 “我亲耳所闻,难道会是假的吗?”轩辕颉见她神色古怪,更加确定自个儿的揣度。 他明明听见这大嗓门的丫头自门外便开始喊着大掌柜的,还喊得没完没了,几乎让他以为她会把蝶恋给吵醒;不过或许蝶恋真是累了,居然没让这嘈杂的声响给惊醒……这是他以往不曾见过的。 “没这回事的……”呜,不要再逼问她了,她这个人向来守不住话的。“对了,轩辕公子,你这当头怎会在大……娘的房里?” 呼,她差一点又要说溜嘴了,还好她够机伶。 “大娘?”他微蹙起眉。“难不成还有二娘,要不你为何要唤她大娘?” 轩辕颉压根儿不管她到底问了他什么,他只想知道她方才所谓的大娘到底是什么意思;没道理蝶恋不让他纳妾,却让那个男人纳妾吧。 “哪有啊!”没有、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啊。 “还说没有?”见她转身想逃,轩辕颉一把将她给拉住。“我明明听见了,你还说没有?我问你,我昨儿个见你爹乘坐极为华贵的软轿离开,看来他的身分铁定不低,可为何他却让你娘和你守在无忧阁里?” 和这个丫头碰过几次面,她每一回都多话得让他头疼,怎么这一回,她反倒是不说了?她不说?他自有办法从她嘴里套出蛛丝马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子就别问了……”呜呜,不要再问她了啦,一口气问了那么一大长串,就算她想回话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答起。“公子,你也没回答奴婢的问题啊,你怎么一直问这教奴婢难以回答的问题?” 太不公平了,他总不能仗着他的身分不俗就逼迫她吧。 “奴婢?”轩辕颉眯起了魅眸,肯定了自个儿的揣测。“你既是无忧阁大掌柜的掌上明珠,为何还要自称奴婢?” “奴……我……”呜,怎么办? “我又问了什么教你难以回答的问题呢?”轩辕颉岂会这么容易放过她?“说,你和蝶恋到底是什么关系?昨儿个那个男人又是谁?” “我……”完蛋了,他起疑了! 救命啊、救命啊,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问她哪! “我再问你一次,你同蝶恋到底是什么关系?”洞开的门外是一片灰暗的天色,天际突地一阵银光迸裂、雷声震耳,云层中闪动的诡异银光,撒落在他歛笑的俊脸上显得益发骇人,也吓得莺莺更是说不出话来。 “我、我和大掌柜的是……”是什么?呜,她被他吓得都忘了。 “大掌柜?”轩辕颉突地勾起笑,笑得邪恶。“你向来都称呼自个儿的娘亲为大掌柜?” “我、我……”死定了! 衣蝶恋靠睡在炕边,睡得极深极熟,直到突闻外头雷鸣飘雨的声音,才缓缓地掀动长睫,有些迷糊地睇向窗棂外。 下雨了? 也该下了,近日来长安城闷热得很,下场雨倒是可以消些暑气,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现下又是什么时分?外头一片昏天暗地,根本就让人搞不清楚时候。 对了,昨儿个他不是在她房里赖着不走吗? 她倏地翻坐起身,迅速地梭巡房内的摆设,确定他没在房里,才又缓缓地走到贵妃椅坐下。 走了?衣蝶恋微锁着眉,垂眼睇着自个儿分毫不乱的衣着,确定他没婬心大起地对她上下其手,才又稍稍放宽心;然一放宽心,却又觉得闷、觉得烦躁……这是怎么着?怎会月兑不了一身的烦躁? 那个混帐硬是闯进她房里,赖在她房里一夜,天一亮便走了……这算什么?他来找她到底是为哪桩? 他不是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吗?怎么不见他留下只字片语? 混蛋,待在广陵不就没事了?何苦千里迢迢地跑到长安来吹皱一池春水?倘若就这样分隔两地到老,不也是挺好? 既已无缘,他又惹她作啥?他既然敢纳妾,就该知道这后果。 真是的……罢了,走了也好,最好是别让她在京城里又碰见他,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却突地听见有人踹开她房门的声音,才一抬眼,就见轩辕颉若无其事地捧着东西,大剌剌地朝她走来。 “我猜你该是醒了,遂替你把午膳给拿进来。”轩辕颉大方地坐在炕床边的桌前。“一起用吧。” 衣蝶恋傻眼地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不敢相信他几乎把他自个儿当成这间房的主人了。“你是什么东西?是谁准许你这般大剌剌地进出我的房?” 他到底是把这里当成哪里了?他该不会把这儿错当轩辕门吧。 “我。”他还拿起竹箸扬着笑。 第8章(2) “你不滚回修府陪你的美人,老是在我这儿晃,你到底是何居心?”这个混帐真以为她不敢动手是不? 她方睡醒,睡得好又睡得饱,倘若真是要比画,他铁定会死得很惨。 “素心不是我的人。” “笑话,她若不是你的人,会让你给带回修府?”把人家姑娘家的闺名喊得如此熟悉亲切,他还敢睁眼说瞎话。 “她是别人送的。”他好无奈啊。 “哈,别人送的?怎么就不见有人把美人往无忧阁里送?”是,他轩辕门主的身分地位当然不同于一般市井小民,人家自然会把美人往他身上推罗,既有了美人在抱,还到她这儿做什么? 轩辕颉抬眼盯着她半晌不语。 “你瞧什么瞧?”衣蝶恋瞧见他那深邃的眼,不禁有些心虚。 当年她就是被他这一双眼给骗了,她本以为自个儿看得透这一双眼,也以为这一双清澄眸子的主人绝不会骗她,孰知……事实却是这般不堪? “你吃味了?”他突道。 衣蝶恋瞪大眼,心跳倏地加快,欲盖弥彰地吼着:“我吃味?我管你大爷身旁有多少美人、有多少小妾!就算你在轩辕门盖一个后宫也不关我的事。” 是啊,关她什么事? 他要怎样也不关她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着,管不着……她是管不着,但她会恼怒。 轩辕颉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竹箸。 “我同你问一件事。” 莺丫头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包括她在十七年前生下了一个女娃,而那个女娃在今年嫁给了隔壁修府的长安侯,还有白时阴便是同他师妹夏侯泪一道前往边关救那长安侯的性命。莺丫头真不是普通的多话,甚至连昨儿个那个男人的身分都告诉他了,遂让他更加确定了当初的揣度,也更加肯定这家酒肆定是那个男人为掩人耳目所设。 当然他也猜得到她为何要找一些不相干的人来演这场戏,八成是不想让他得知无愁的存在吧! 真是蠢,一旦师妹从边关回来,还怕他不会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衣蝶恋一愣,不解他突来的正经。 “你是不是替当今的太子殿下办事?”轩辕颉深沉的魅眸直盯着她。“你是不是太子麾下的大内密探?” 衣蝶恋微挑起柳眉,不发一语地睐着他。 他想要看透她……或者是他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迹? “你不回答?”他只手托腮,状似优闲地道:“无妨,但你能否告诉我,当年你是怎么到长安城?又是怎么一手拉拔大阁里的孩子、怎么开设起这么大的酒肆吗?当年你爹并没有给你嫁妆,而你离开轩辕门时,也没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你一个女人家,到底是怎么撑起这家酒肆的?” 衣蝶恋沉默了半晌,挑唇笑得勾魂。 “这些又同你何干了?”不管他到底是想套她话,抑或是真知道了什么,只要她不回答,他又能如何? 而且他问这些做什么?他又是怎么联想到她是太子的密探的?这件事只有她最亲近的几个徒弟知道,可他们绝对不可能会泄露这个消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我早知道你不会回答我,我也不会硬要你回答,我只是要你多加提防,最近一定要注意无忧阁里是否有生面孔,是否有……” “得了,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她微恼地打断他的话。 听听他在说什么,活似她已承认她是密探一般……提防?她觉得她最需要提防的人便是他。 “我只是要你多提防,别老是仗着自个儿的武功高强,便以为自个儿刀枪不入,天不怕地不怕地放胆干尽蠢事!”难道她就不能温顺地听他把话说完吗?他都还没同她问罪呢,她居然敢欺瞒他那么多事情! “我干尽了蠢事也不干你的事,你现下马上给我滚出去!”他又知道她干了什么蠢事来着? 她犯下最大的蠢事就是嫁给他。 “我偏不滚。”他偏是要同她搅和。“有本事你就再吼得大声一点,最好是让阁里的人都听见。” “你以为我会怕吗?”真让她恼起来的话,就算让他们听见了又如何? “既然不怕就试试,我等着。”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勾笑的唇角满是挑衅,吃定她绝对不敢再大肆嚷嚷。 丙然……衣蝶恋只是忍了又忍,纤掌握了又松,几番犹豫之下,轩辕颉先开口道:“哪,过来用膳吧,你老是不吃早膳,身子骨怎会受得了?当年师父也说虽然你是浸着药草缸长大的,可若是没定时用餐,让身子有气虚的状况发生,你的刀枪不入会失效的。”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替她准备了台阶,就等着心高气傲的她慢慢地走下来。 “你又知道了?”她怒瞪着他,气恼他一副好似看透她的神态,好似他要同她回到以往的模样…… 安水难收,他对她再好,甚至是想补偿她也没用,她心意已决,谁说都没用。 “我当然知道。”他拿起竹箸替她夹菜。“你虽是师父麾下的大弟子,可除去你不说,我便是最大的弟子了,何况当年你要出阁之时,师父还嘱咐我要好生照顾你,这些小细节我怎会不知道?” 衣蝶恋没再答腔,只是瞧他殷勤地为她夹菜,心底更加五味杂陈。 好生照顾?哼,无愁打一出生便没见过亲爹,这就是他所谓的照顾?倘若不是他的话,她何须流浪至长安不敢回凌波阙?倘若不是他的话,她又何须为了替孩子找栖身之所而答应了李诵当年的条件? 第9章(1) “请恕在下拒绝这一次的任务,顺便将八皇子的爱妾送还。” 八皇子府邸的厅堂上一片静寂,轩辕颉沉吟了半晌,仍是执意回绝八皇子的委托;话落,厅堂上又陷入无际的沉默,而坐在厅堂上的八皇子更是不发一语地睐着他。 轩辕颉贝笑回睇,不管他点不点头,这件事只需要他自个儿决定便成,同他说一声,已算是尊敬他了。 “为何?”八皇子沉默了半晌问道。 “没为什么,只是在下向来不杀女人。”轩辕颉戏谑地笑道:“在下疼惜女人都来不及了,哪里会动手欺凌女人,更遑论是杀女人?此事还是请八皇子另请高明,在下肯定是成不了这事儿的。” 笑话,那女人可是他的妻子耶,他保护她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杀她? 不过为了不让素心姑娘起疑,他特地带着她到外头晃了几天,省得八皇子会因为她的说辞而对无忧阁起疑;不过一连晃了好几天,真是快把他给累垮了。 但想想也挺值得的,只要将她送回这里,往后他想待在哪儿便待在哪儿,多轻松自在啊! 而且多日没见着他家婆娘,他心里可是想得紧,只是碍于眼前的状况复杂,他自然得要多方担待。 “倘若你真是疼惜女人的话,又怎会把素心还给小王呢?”八皇子冷冽地笑道:“你可别告诉小王,这些日子以来你从未……” “在下可是连碰到素心姑娘的发丝都会落荒而逃的。”是啊,谁知道她的头发是不是有毒?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当然得要多加提防了,是不?“素心姑娘是八皇子的爱妾,在下岂敢夺人所爱?如今在下处理不了八皇子的委托,遂原封不动地将素心姑娘还给八皇子,在下就此告退。” 话都说完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可是很想念他那脾气暴躁易怒的婆娘,想她嘴上虽然说着狠话,可实际上却未真正对他动手,只有一次怒急攻心失手伤了他的颈项,因此,他更加肯定她对他仍是有情。 既然她没再改嫁,他自然可以将她带回广陵,不管是用骗的、用拐的、用绑的,他也要将她带回广陵。 “你何时回广陵?”八皇子同素心互看一眼,没再挽留他。 “近期。”他勾笑答道,随即起身。 不过到底要多快,可就得看他那婆娘什么时候点头了。 他就不信她会放着堂堂的门主夫人不当,宁可当个无忧阁的掌柜。 倘若现下回去的话,方巧可以到无忧阁用晚膳,又可以去逗逗那婆娘……多日不见,就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同他一般想念他?她的性子是烈了点,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硬的不成,来软的总可以吧。 就不信她会不动心。 掌灯时分,无忧阁里灯火通明,笙歌不断,然在中央大厅外头的楼台上却不断地传来声声叹息。 衣蝶恋站在楼台栏栅前,睇着缀满璀璨灯火的垂花拱门、碎石路径,却始终见不着那抹身影。 那个混帐到底是死到哪里去了? 那一日他莫名其妙地闯进她房里,在她房里睡上一夜又同她一道用过早膳后,便再也见不着他的踪影了。 他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蓄意闯进她房里,却什么都没做,难道就只为了要邀她一道用膳? 事情岂会如此单纯? 可若他真另有用意,为何又会接连几天没有他的消息,反倒是听莺丫头说他带着一位姑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晃呢? 那个混帐,亏他还敢说那姑娘是人家送的…… 哼,说得好像一点意思都没有,彷若美人在抱,他一样可以不为所动,然实际上呢?他却迫不及待地带着那面貌姣美的姑娘四处走动,甚至还走遍了京里有名的脚店酒楼……之徒,狗改不了吃屎! 微歛下长睫,睇着自个儿一身枣红色的袒胸大襦衣,长发绾成高髻,缀上了珠簪金步摇,就连脸上的妆也较往常来得浓些……她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把自个儿扮成个花娘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 那个混帐到底来不来这里又与她何干?她何苦把自个儿弄成这副德行呢? 她微恼地想要拔下髻上的珠簪,却又想起自个儿为了要妆点这发髻,可也费不少工夫,她何苦为了他而拆下? 绾都绾了,她是弄给自个儿瞧的,可不是要让他瞧的。 虽说她是上了一点年纪,可放眼整个京城,又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家能如她这般的绝艳无俦?只消再点上胭脂,还怕会输那素未谋面的素心姑娘?她就不信她真能比她美……她在想什么啊?她装扮自个儿是她心情好,又不是要同谁一较高下,可她这心态……怎么会连她自个儿都模不透? 缓缓走下楼台,还没厘清这莫名其妙的思绪,便见莺丫头急急忙忙地从眼前的小径飞步而来。 “大掌柜的、大掌柜的,他来了!”她气喘吁吁地道。 “他?在哪?”衣蝶恋不自觉地松开眉头,杏唇也不自主地往上弯。 “在东厢房候着呢。”莺莺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想要稍缓气息,却见衣蝶恋正露出一抹粲笑,不觉疑惑地问道:“大掌柜的,你在笑什么?” 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大掌柜的露出如此灿亮的笑?大掌柜的已经接连数天都显得万分烦躁,吓得阁里头的人逃得逃、跑得跑,没人敢在她身旁多停留,只有她不得已地在大掌柜的身旁伺候。她也想逃啊,可是她是大掌柜的贴身丫鬟,她能逃到哪里去啊? “我哪有笑?”衣蝶恋回身低斥她。 哪有笑?她气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笑?不对,她有什么好气的,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又怎么会生气? “可是……”真的在笑啊。 “你怎会带他到东厢房?”衣蝶恋打断她的话,不想再听她叨絮的杂言杂语,撩起裙摆随即往东厢房移动。 “他向来不都是待在东厢房的吗?”莺莺见她愈走愈快,偏头睇着她逐渐消失在灯火中的倩影。“太子殿下不是每次都在东厢房等的吗?大掌柜的会不会听错我的话了。” 她从没见过太子殿下来时,大掌柜的会这么迫不及待的。 “是你?” 衣蝶恋几乎是足不点地地跃入东厢院落,推开东厢房的门却没瞧见她预期见着的人,反倒是瞧见了在一旁品茗的李诵。 “要不然会是谁呢?莺丫头没同你说是我来了吗?”李诵轻抬眼睐着她,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该不会是把我误以为是哪个人了吧……” “怎么会?” 她勉强地勾出虚应的笑,若无其事地在他身旁落座,心里开始咒骂向来不牢靠的莺莺,恼她居然没把事情说清楚,害她以为……呸,她可不是蓄意那般想的,只是刹那间,她真以为是他…… “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你忙着要处理自个儿的家务事;忙着要同那负心汉把话给说清楚,遂把我交代的事都给忘了呢。”李诵为她斟上一杯茶,高深莫测地睇着她特地装扮的模样。“女为悦己者容,这么多年来,我可还没见过你特地为谁这般妆点自个儿呢。” 为的是谁呢?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衣蝶恋撇了撇嘴。 “我心情特好,装扮一下自个儿不行吗?”怎么,瞧她装扮成这个样子,便认定她是为了轩辕颉吗?荒唐! “是吗?”他把尾音拖长,压根儿不信她的说辞。 “难道太子殿下到无忧阁,为的便是同我闲话家常?”衣蝶恋哪里受得了他那种询探式的眼神。 “当然不是,只是我在想你真的是把正事给忘了,难道你忘了和亲之事?” “和亲?”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看来你近来事务繁忙,真是把这件小事给忘了。”李诵笑得极为戏谑。 “岂敢忘了太子的托付?”衣蝶恋不动声色地笑着,却极为恼怒自个儿居然会因为一个轩辕颉而忘了正事。这十多年来,她可未曾犯下如此错误。“只是这一件事,仍在琢磨之中。” “得快,这事儿是拖不得的。”李诵不忘再多嘱咐她一声。 “知道了。”索性把莺丫头交给他送去回鹘和亲算了,横竖那丫头的武学亦足以自保,省得她天天在她耳边喧吵不休。“那我先告退了。” 衣蝶恋起身打算要回大厅去见见轩辕颉今儿个会不会来。 李诵睇着他特地为她斟上的茶水,见她连动都没动,不禁笑弯了眼。“怎么,今儿个无忧阁里头的人并不多,你是急着要上哪呢?是为了要见情郎一面,遂连留下来陪我喝一杯茶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是哪儿的话?”衣蝶恋一愣,不解自个儿怎会让他看穿了心思,不过她是去见负心汉有没有来,而不是会情郎。“尽避今儿个的客倌较少,但我还是得到厅上去晃晃,免得有什么差池。” 身为无忧阁的大掌柜,她这么做可是一点都没有错,何况要是轩辕颉那之徒真的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色心大起,轻薄了阁里的曲倌舞伶。 “真是如此?”李诵笑得眉都弯了。“可我方才经过大厅时,瞧见了轩辕颉正在大厅上同你阁里的舞伶谈笑风生,一副好不快活的模样,而你现下又急着要走,我还以为你是……” “他在大厅里?”她瞪大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她会没发觉?她站在楼台上看了老半天,倘若他真是来了的话,她岂会不知道? 第9章(2) “你吃味了?” 衣蝶恋闻言,干笑了两声。“怎么可能?他要怎么花天酒地,那也是他的事,与我何干?不过,他若轻薄了我阁里的舞伶,我自然得要好生处理,才不会让其他客倌以为他们可以如此轻薄舞伶。”他最好是像这几日一样消失在她眼前,省得她一想起他便一肚子火。 不过他也真是了得,居然又再次闯进无忧阁,甚至还敢调戏阁里的舞伶,这么一来,她多得是理由可以赶他。 “那你打算要怎么处理呢?” “当然是把他赶出去!”她现下可是迫不及待,她的手痒得很,就等着动手止痒。 “等等。”倏地一抹人影自窗外飞入。 衣蝶恋抬眼,错愕自个儿居然没发觉外头躲了人,而那人正是轩辕颉;是他的武功精进了,还是她太分神遂没注意到?可不管到底是哪一点,都不能算是好事,倘若他是刺客的话,她和太子殿下的下场将不堪设想。 “喂,我没出声,你就当我死了不成?”轩辕颉没好气地吼着,定睛睐着衣蝶恋一身勾魂的衣裳和一张妆点得魅惑众生的粉脸,他霎时傻了眼。“你、你……你这是什么模样?你做什么把自个儿扮得像个花娘来着?” 有没有搞错啊,难道她一点都没发现她胸前的大片雪脂凝肤都快露出那件小小的肚兜了吗? 穿这模样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她到底知不知羞啊? “你给我住口!我还没同你问罪,你倒是先管起我的穿着了,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管我穿什么?”衣蝶恋双手叉腰,灿亮的水眸微微地眯起。“你可要搞清楚,这儿是长安不是广陵;这儿是无忧阁不是轩辕门,你最好别在这儿造次,要不然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轩辕颉一脸恼怒地褪下自个儿的袍子,无视于她的咆哮迳自走到她面前,将月兑下的袍子套在她的肩上,不容抗拒地将袍子上头的环结全都绑上…… “就算已经上年纪了,你到底还是一个姑娘家,怎能在其他男人面前这般袒胸露体?”他边替她绑上结绳,边喃喃自语着,也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只是迳自说个不停。“况且你都上年纪了,更不能穿这种年轻姑娘穿的衣裳,要是待会儿吓到人怎么办?” 真是的,她是把男人当成什么了?难道她真对男人那么放心,真以为没人会觊觎她吗?虽说她不再是年轻的小泵娘,然月兑去了青涩,她更添了一股惑魂的韵味;一种教人转不开视线的万种风情……她出落得让他更想要将她绑回广陵。 “你……”不但说她上了年纪,还说她吓人?她特地把自个儿装扮成这样,他没赞她几句,反倒说她吓人!“哼,又是谁要你来这儿的,你不是在大厅上同舞伶玩得挺开心的吗?谁要你窜到里头来的?唷,你该不会是来瞧我们夫妻的闺房情事吧……” 轩辕颉微挑起浓眉,不悦地道:“谁说我在大厅上同舞伶玩耍来着?那个人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便罢,难道还真信了他?我才刚踏进无忧阁,连大厅都还没晃过去,哪里同舞伶玩去?你不信我这个相公,反倒是信了那个冒牌相公,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 怎么,她是找那个男人扮夫妻扮上瘾了不成? “你在说什么?”什么真相公,什么假相公?难道他…… “还装?我什么都知道了。”轩辕颉占有地将她拉入怀里,不悦地说道:“既然你没改嫁,你就依然是我轩辕颉的妻子,既身为我的妻子,你怎能在其他男人面前穿成这模样?” “我……”衣蝶恋傻眼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到底是谁告诉他的?她疑惑地睐向李诵,见他摇了摇头,又回眼睐着轩辕颉,却见他邪气地笑着。 “你以为你瞒得了我吗?”他转向李诵,再对着她的耳畔轻喃:“我连他是太子殿下都知道了,倘若我今儿个是刺客的话,他就注定得要死在你无忧阁了,你知道吗?” “你——”他怎会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想知道原因吗?”轩辕颉笑得更邪气了。“想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咱们两个好生聊聊?” “我听你在胡扯。”她用力推开他,莲步轻移地走进李诵的怀里。“你若是不信我们俩是夫妻的话,要不要我在你面前亲他给你瞧瞧?” 当然,她不过是说说罢了。 他把话说得那么满,就像真知道什么内幕似的,但只要她不承认,他又能奈她何……只要在表面上做戏,只要做得逼真一点,她就不相信他不会信。 “你敢!”他瞪大双眸。 有没有搞错?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她还不肯乖乖地过来,而且还往那个男人身边靠……难道她真不觉得自个儿的行为举止太过惊世骇俗了吗? “你要不要我试试?” 衣蝶恋笑弯了眼,蓄意把杏唇更挪向李诵的脸。不知怎地,一看见他着急的模样,她心里就觉得万分快活。 然而,她不过是想吓吓他,孰知在一旁冷观已久的李诵,居然冷不防地捧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强压向他的脸,眼看着她的唇就要贴上他的脸时,突地一股力道将她的身子往后拉,强行拉离李诵身边。 李诵如往常般笑着。 “你吃味了?” “我会吃味?”轩辕颉发噱地喊道,怒瞪着怀里错愕的衣蝶恋,半晌后才道:“我是吃味了……我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怎么可能不吃味?她是他的女人,是他唯一认定的妻子,倘若真不在乎她的话,他老早就回广陵去了!然而因为她在这里,就算再不愿意,他还是留了下来,只为了等她点头同他回轩辕门。 羽翼般的薄纱将她曼妙的身段圈点得如此惑人,而她胸前的大片雪脂凝肤几乎吹弹可破,再加上她精雕玉琢的绝艳面容……她这模样哪里像是年过三十的大娘来着? “呸,你同人家吃什么味儿,我已经不是……”衣蝶恋粉颊微红地吼道,欲盖弥彰之意极浓。 他、他会吃味?哼,说不准不过是瞧不过她对其他男人投怀送抱罢了。 “别睁眼说瞎话,我什么都知道了。”难道真要他在这儿把话说开? “你又知道什么了?”她偏是不信。 “例如说,你是不是在八皇子跟前,听见了什么不利于我的消息?”李诵以指轻敲着矮几。 “嗄?”衣蝶恋不解地回头睐着他。 “近来八皇子府中传来一些消息,说八皇子召见江南一位极富盛名的斗士北上,我想该是你吧。”李诵优闲自在地说道:“江南一带最富盛名的不就是广陵轩辕门吗?有财有势、有兵有将……几乎就快可以要自立为国了。” 衣蝶恋闻言,随即回眼睇着轩辕颉。“你真是八皇子一派的人?”对了,她怎么压根儿没想到他突然上长安是为了…… “客气。”轩辕颉轻撇着嘴。 他夸赞他,他可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难不成你所谓的知道是指你……从八皇子那儿打探来的?”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的身分不就等于曝光了? “不是,是……” 轩辕颉尚未说明,反倒是躲在后头渡廊上的莺莺率先出口。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呜,东窗事发了!她要往哪里逃啊?轩辕公子说他永远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他骗人! 第10章(1) “莺丫头说的?” 后院传来衣蝶恋拔尖的怒斥声,吓得坐在她身旁的轩辕颉连忙改口:“倒也不能说是她说的,正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我逼她的。” “她就算是死也不能把这件事给说出去!”兹事体大,难道她不知道吗? 很好,这下子她就不愁找不到和亲的人选了。 那丫头、那丫头……难道真蠢到连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事不可以说都不知道吗?倘若让八皇子的人知道的话,她有几条命都不够赔,而她竟然随随便便地就将这件事告诉他……虽说他知道了也无妨,她笃定他不会对太子殿下下毒手,可这件事儿是能够随便说的吗? 难怪方才见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活似见鬼的模样,原来是她作贼心虚,畏罪潜逃了。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我之间的事。”见她一副忿忿难平的模样,轩辕颉索性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既然你没有再嫁人,就还是我轩辕颉的妻子,那么你得要同我一道回广陵。” 衣蝶恋瞪大了眸子,不相信他居然如此自以为是。 “把眼睛睁得这么大作啥?我说错话了吗?” 他堂堂一个门主,说话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她还打算如何? “哼,你不是说我上了年纪?那你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做什么?更何况……你以为你说了,我便得答允吗?”衣蝶恋没料到他突来的举动,忘了要挣扎,只是怒瞪着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你不要忘了,咱们可是敌人呢。” 她握紧纤掌成拳,想要捶向他的胸口却又怕会一时使力过大,真伤到了他……啐,伤到他有什么关系?他是敌人,又是负她的人,就算是真杀了他也无妨,她何必感到不舍? “错,我又不是八皇子的人,况且我已经归还他赏赐的女人明志了,我们怎么会是敌人?”他叹了一口气。“尽避你已经上了年纪,但我们依旧是夫妻,是不?夫妻不就是要相扶相持,白头偕老的吗?” 上了年纪又如何?他还等着她变得更老更丑,省得其他男人老是把视线放在她身上,扰得他心烦。 “谁跟你是夫妻?十七年前就不是了!”她才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八皇子的人,别以为他这么说便能改变什么? “我说是就是,自古以来只有男人休妻,没有女人休夫的,你以为你想休夫便能休夫?”她挣扎,难道他就一定要放手吗?哪有这种道理的?只要他不放手,他就不信她真挣月兑得了。 “我要太子殿下替我作主。”她死命挣扎着。 “他敢?”轩辕颉眯紧了双眸。“他要是敢替你作主,我就投入八皇子的麾下和他作对。” “你敢?”她怒瞪着他。 “你敢我就敢。”有何不可?倘若她口中的太子殿下硬是要和他抢人的话,他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现下是恐吓我?” “你猜对了,我就是恐吓你。”怎样?“为了要得回你,我什么事都做得到,倘若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看我是不是在说笑,只是……不知道你承不承受得了后果。” “你是在逼我?”她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么做……倘若她没记错的话,他以往可是很听她的话的……对了,自从他隐瞒她打算纳妾之后,或许他就变了,如今会恐吓她,似乎也不需要太意外。 “是你在逼我。”他放松了箝制她的力道,再轻柔地将她纳进怀里。“是你逼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你也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纳妾,这十七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人过的……原本我以为你真已嫁作他人妇,自然认为毋需再多作解释,可你根本是虚晃我,现下我当然要把你带回我身边,不论用什么手段!” 天下如此之大,能够再相遇得要累积几世的情缘?倘若他再不懂得珍惜,便是他自个儿咎由自取。 衣蝶恋倚在他胸前,没有挣扎,彷若是醉了。 突地她一把推开他,不由分说地将他丢出窗外,咆哮着说:“尽避放马过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也绝不会让你再越雷池一步!” 混蛋,他以为他可以吃定她吗? 呸,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说什么这十多年来都是他一个人过的……他刚到京城不久,明明还带着那素心姑娘四处游玩,他怎敢说得好似他对其他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又好似他只对她一人动情般…… 之徒!以为他三言两语便能抹去她十多年来的恨意吗?作梦。 “大掌柜的、大掌柜……” 衣蝶恋红着眼瞪向门外,等着这鬼叫声的主人踏进她的房里;一连三天都未合眼,她已经觉得有点头昏脑胀了,这鬼叫声要是不赶紧停下的话,她真不知道自个儿还能忍受多久。 看来让她去和亲,是最好的选择了。 “又怎么了?”等了半天就是等不到莺莺的人影,她只好很无奈地开口。 “大掌柜的,轩辕公子身边那位素心姑娘要找轩辕公子哩。”她说话的语气有些神秘,让房内的衣蝶恋不禁微蹙起眉。 “叫她到修府去。”啐,找人找到她这儿来了? 她已经有三天没见到那家伙了,不然她也不会三夜未合眼…… “可她说轩辕公子不在修府,遂……”莺莺沉默了半晌,才又接着道:“大掌柜的,素心姑娘就在房外呢,她说找不到轩辕公子,遂有样东西想要交给大掌柜的,不知大掌柜的要不要见她?” 衣蝶恋微挑起柳眉,满心疑惑,怪了,她同她素未谋面,她会有什么东西要交给她呢?况且轩辕颉不是说他已经把她送还给八皇子了? 还是说……他根本是在骗她? 她缓缓起身走向外头的花厅,微微拉开了门,睨着莺莺身后的姑娘;果真是不俗之辈,眼眸流转之际,风韵自成,不过……她的眸底似乎藏着杀机。 才这么想,便见到她一抬腿就将整个房门踢开,还顺手操起预先绑在腿上的匕首,如疾风擎雷般地往她削劈而来。 混蛋,她这是怎么着?让轩辕颉傍遣送回去,便把气算在她头上吗? 又不是她要他这么做的,她犯得着气得要拿匕首刺杀她吗?不过,她的身手压根儿不像是个寻常的姑娘家,反倒是像极了身经百战的杀手。 难道轩辕颉说的都是真的?倘若真如他所说的那般,这个女人会找上她的意思是……八皇子已经得知她的身分,遂派她来杀她? 衣蝶恋想得太出神,一个没留意,素心咄咄逼人的招式便在她那如羊脂玉般的手臂上划下了一道血红的痕迹;衣蝶恋有些意外地睇着自个儿受伤的手臂,不过是把匕首罢了,她居然会因此而受伤。 还不及细想,下一波的攻势又起,三夜未合眼的衣蝶恋头重脚轻地跌撞回自个儿的房里,狼狈地东闪西躲,眼看那利刃即将划上她的脸,一个有力的臂膀却适时地将她拉起,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衣蝶恋脑袋混沌不清地盯着横过她胸前的手臂,睇着眼前两名眼熟的男子替她打退行刺的素心。 “不是同你说,别老是仗着自个儿有金刚不坏之身便随性过日子,就连用膳的时间也不正常,更别提你已经三夜未合眼了。”他的声音听来有些无奈,还隐隐透着些许的叹息。 她疲惫地抬起酸涩的眼皮,有点意外扶住她的人竟然是他!“你怎么会知道我已经三夜未合眼了?”难不成他一直在监看她吗?不可能啊,她怎么可能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已经守了你三夜,就是担心你的安危。”他叹了一口气,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再放置于暖炕上头。 他只说了一半,而没说的另一半,是因为怕一出口,她又要发火。 倘若他说守了她三夜是想要趁她睡着好一亲芳泽,他想她就算再没体力也会再摔他一次。 “原来我会莫名遭人行刺,全都是你惹的麻烦。”她恨恨地道。 可恶,害她莫名其妙地被人划上一刀……倘若不是三夜未合眼,她才不会让人划上这一刀。 “错,你要感谢我,倘若不是我的话,或许事情不会这么早发生,但也不会早一点落幕。”轩辕颉叹了一口气,就是受不了她这直来直往的个性。“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都怪他方才不够机伶,瞧她瞧得出了神,要不她也不会让人给划上一刀。 “得了,我会受伤还不是你害的?”她没好气地爬起身,却又让他单手压回炕上,而他的大手所触之处方巧是她的胸……“轩辕颉,你居然敢轻薄我?” “喊自个儿的夫君毋需这般生疏吧?”轩辕颉癌低子,笑得有些坏。“你我夫妻多年,我不过是体恤你臂上有伤,要你乖乖地躺好罢了,这也能算是轻薄?你未免太刻薄了吧?” “咱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再碰我,我就剁了你的手!”她发狠地吼着,却见着他搁在她胸前的手非但没移开,甚至还动手撕扯着她的襦衫。“你这个登徒子,你要做什么!?” 混蛋、混蛋,他以为她受伤,他便可以为所欲为吗?不过是小伤口,她还没不济到反击不了。 “很清楚的,不是吗?”她还看不出他要做什么吗? “你——”见他轻而易举地扯下她的襦衫,她恼羞成怒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先送上一巴掌。“下流!” 轩辕颉才自怀中取出身上的金创药想替她疗伤,没想到药还握在手中,她便已不客气地赏了他一巴掌,他登时愣在原地,歛眼瞅着她浮上红晕的粉脸。 “都跟你说过几次了,别老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动手……”痛死了,可偏他又不敢还手。 “我……我以为……”她嗫嚅得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要轻薄你?”他没好气地拿起手巾替她抹去手臂上的血渍,再轻柔地帮她敷药。“难道我不会看时机、看地点吗?况且你都受伤了,等了这么多年,再多等个几天也无妨,你以为我真会在这当头猴急?” “无耻!”衣蝶恋涨红了粉脸,潋灩的水眸不知该往哪里瞧。“你少说得一副为我守身如玉的模样,谁知道这些年与你同床共枕的女人有多少。” 第10章(2) “那你呢?你又为我守身如玉了?”他反问道。 女子为男子守身本是天经地义,可他这妻子其性之野,非常人驾驭得了,且她自小又无娘亲教导,她会不会月兑离常规,倒还是个问题,只是……他相信她,就他对她的了解,当年要不是她亦对他有意,她亦不会下嫁于他,遂她会为他守身,亦是他意料中事。 “我当然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真把我当成花娘不成?”听他挑衅的语气,衣蝶恋翻坐起身,放声怒骂着:“我可不是你,当年我下嫁于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哪像你是为了我的生辰八字,是为了破除你轩辕家单脉相传的恶运!” 想到这事,她就有一肚子气,倘若她真是不孕的话,岂不是要放任着他纳进无数小妾以承继他轩辕门的烟火? “谁说的?”他呐呐地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你敢说你不知道?”衣蝶恋冷笑着。“当年婆婆要你纳妾时,便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在门外听得分毫不差,可没有冤枉你。既然你和婆婆都这么认定,那我还待在轩辕门做什么?不如识相一点,自个儿离开,免得让你错过了纳妾的良辰吉时。” “等等,你确定那些话是我说的?”经她这么一提,他才想起似乎有过这么一回事。 “是……婆婆说的。”那又如何? “那就不是我说的嘛。”天啊!她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轩辕门,还对他产生那般欲置他于死地的恨意?他岂不是太冤了? “还不都一样?”一想起当时的对话,她便恼得想要劈他一掌。 “怎会一样?”他不禁摇了摇头。“我娘说的会等于是我的意思吗?你说的话会等于是我的意思吗?话又不是我说的……你却因为这样而离开轩辕门,而我又没纳半个妾,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不是这样吗?倘若不是这样的话,她这十多年来的恨意到底是算什么?她离开轩辕门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岂不是成了笑话? 衣蝶恋霎时变得有些傻愣,怔怔地睇着他愈来愈近的脸,感觉他的唇轻轻地覆上她的,像是一阵风似的没有太多眷恋,但却让她羞红了脸。 “我知道你想当个好媳妇儿,遂娘说的话,你点点滴滴都会记在心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突地走了,让我模不着头绪,派人搜遍了广陵也找不着你的下落,你可知道我有多难受,却又不能放下轩辕门不管……”他低哑地喃着,随着气息攀上她的耳畔,直攻她最脆弱而无防备的盲点。“为了等你自个儿回来,我可没有纳半个妾,倘若你不信,只消到广陵打探便知道。” “你为何不纳妾?”她歛下长睫,对于他几近挑逗的温存羞红了脸。 “我怕我纳了妾,你若是回来,定又会转身便走,遂我只好等,一年一年地等,直到娘过往了,我也没有纳妾,一样膝下无子。”轩辕颉一步步地蚕食鲸吞,就等着她的铁石心肠软化。“倘若没有你,便注定了我这一生无子,遂我便捡了逢一和不二回府。” “纳妾不就得了,捡什么孩子……”婆婆要的是他的孩子,可不是路上捡来的孤儿,倘若要孤儿的话,她这儿就有一堆。“你违背了婆婆的意思,岂不是显得我的离开很没意义?” “谁要你一声不响地离开?谁要你什么事都不同我商议?”轩辕颉丝毫不放松,按部就班地侵城掠地。“就连肚子里有娃儿了,也没同我说上一声。” 衣蝶恋倏地清醒过来,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下炕。 轩辕颉没料到她突来的举动,狼狈地自炕下爬起。“你又怎么了?” “你连无愁的事都知道了?”她拉上被子遮住胸前的雪脂凝肤,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该不会是为了要抢无愁,遂才布这个局?” “天啊……我要她作啥?我要的是你,倘若有了你,我还怕没有孩子吗?”她脑袋里头到底是装了什么? “我都这岁数了,你要我怎么生孩子?”衣蝶恋闻言,不禁羞红了脸。 “谁说你这岁数就不能生了?你忘了咱们轩辕门里的管事大婶,她不是一连生了十数个,几乎一年就生一个,咱们还这么年轻,绝对还来得及替无愁添一对弟妹的。”可恶!就差那么一点了,他没事提到无愁作啥? “我不,你找别人去。” 她不自然地移开脸,脑袋轰轰作响,脸上也烫成一片,压根儿无法适应这突来的结果。 “我只要你啊……”天可怜见哪。 “你不是说我是馊食杂酒?”她还记得这一回事哩。 “那是我胡言乱语。” “你老是说我岁数大了……”她最恨别人提她的年纪了。 “不大、一点都不大,我还大上你三岁呢。” 衣蝶恋侧眼睐着他。“可你瞧起来压根儿就不老。” “而你瞧起来依旧是芳华正茂、风华绝代。”老天哪,他快辞穷了。“只有你才能当我孩子的娘。” 她睐着他半晌,随后才道:“那这十多年来,你可为我守身了?” “嗄?”守身!男人为女人守身?他不姓柳,又不名下惠,既不是柳下惠,要他怎么为一个女人守身?没有纳妾他就要赞美自个儿了。 “嗯?”她挑起眉。 “蝶恋,你知道的,这十多年来……啊——” 话未落,他已经狼狈地让她给摔出窗外,难堪地跌坐在自个儿的徒儿面前。 “师父,你怎么又掉下来了?”君逢一好心地扶起他。“那天才掉过一次,怎么今儿个又这么不小心?” “那厢房的栅栏太低,一个不小心便会……”哎呀,好疼啊! 但是疼又如何?他还是得同她说个明白;很痛苦地站起身,甩下两名弟子,他一拐一拐地又爬上楼阁。 “蝶恋……啊——”最毒妇人心哪,她居然这么狠……摔他就算了,现下还踹他,岂不是摆明要他绝子绝孙? “给我滚出去。”她冷声厉言地道。 “不……”摔都摔了、踹都踹了,没有道理被人毒打一顿之后,还要被赶走;这一次他可是要赖在里头,就算她再摔再踹,他也不走。“我要留在这儿等女儿自边关回来。” “你别想见无愁,她没你这个没用的爹!” “她是我女儿,你不能这么做……”他索性紧攀着床柱,死都不放手。 “轩辕颉!” 衣蝶恋死命地揪着他,可他紧攀在床柱的手却突地改攀在她身上,他们双双跌落床炕,而被压在底下的她痛得蹙紧了眉。 “我决定了,倘若你不让我见无愁,那咱们就再生一个,到时候我便见得着了。”要等个娃儿落地,得花上十个月的时间,还怕他不能轻轻松松地待在这儿,让她再无理由赶他。 “我不要……”面对他的上下其手,衣蝶恋羞红了脸,可却被箝制得动弹不得。 他吻上她的唇,彻底地封住她聒噪的嘴;他袭上她的胸,彻底地主宰了她的气息……不过须臾,争吵不再、打斗不再,只剩满室旖旎春色…… 本书完 ★梨园风云系列—— 1.欲知修一念与衣无愁的情事,请看风月书w035《任性娘子》 2.有关水无痕和李初雪的擒爱过程,请看风月书w044《撒泼公主》 3.关于白时阴与夏侯泪的追爱情事,请看风月书w063《奴才夫》 同系列小说阅读: 梨园风云:代嫁娘 梨园风云:漏网娘子 梨园风云:撒泼公主 梨园风云:任性娘子 梨园风云3:奴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