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诱惑》 楔子 十六世纪罗马 “爱丽丝,你再撑一会儿,主教正在为你祈福,你可别轻易输给病魔。”男子坐在床边,双手紧握住气若游丝的妻子。 奥德赛·埃尼阿斯是教皇国罗马郡的领主,虽无爵位,但却统领着教皇国赖以维持经济的领地。 然而,在这么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却得沉痛的面对挚爱的妻子爱丽丝即将投入上帝的怀抱的事实。尽避明知她的时日不多,他却不愿意就此失去她,而想要藉宗教的力量为她祈求更多的时间。 “奥德赛,我……”爱丽丝痛苦而努力地扯起一抹笑,翦水幽眸直锁住眼前的男人——她最爱的丈夫。 她的身子一直不好,然而奥德赛却不曾嫌弃过她,甚至还付出更多的心血呵护她、疼惜她…… 这一份深情,要她如何偿还? “别说话了,你待会儿便会觉得舒服些,忍着点。”奥德赛赶紧捂住她毫无血色的小口,不忍她再多说话,以免损耗气力。“主教正在房外搭起的圣坛里为你祷告,你千万不能就此屈服。” 天,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真的要离开他了吗?望着她发白的小脸和沁出冷汗的额头,失去她的恐惧强力地撞击着他的心。 因为心系于她,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娶她为妻;就因为爱得太深,他才丝毫不在意她病弱的身子。但……若早知道这一天会这么快来临,他不会娶她的。 只因拥有她之后,便再无面对失去她的勇气,这痛彻心扉、神灵俱伤的苦楚,他不愿再尝,一点也不想…… “别为我哭泣,我正准备回到上帝的怀抱,你又何必伤悲?”爱丽丝淡淡地笑着,却难掩清丽玉容上不舍的缱绻爱恋。 看着她挚爱的丈夫,他是她不顾一切追求而来的爱,纵使她即将死去亦无悔;若真要说遗憾,那便是她无法为他留下孩子…… “不准、不准!”奥德赛有点失控地吼着。 望进她一双湛蓝眼眸里,要他如何舍得她的离去? 他是个虔诚的教徒,日日浸婬在主的训诫中,自然知道她的离去是回到上帝的身旁,然而,他却不舍,不舍…… “我离去之后,你可以不再爱上其他女人吗?”爱丽丝扯起一抹无奈的笑,随即又无力气地开口:“开玩笑的……在我离去之后,你可以继续享受过自个儿的生活,可以找个你爱的人,为你奉献我再也无法向你倾诉的爱,共度我再也不能与你一同到老的生活……” “失去你之后,你要我如何能够再爱?”奥德赛心碎地吐露对她的执着爱语。 “可以,你一定可以的……”爱丽丝扯出一抹哀切的笑,意有所指地说完之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奥德赛不敢置信地瞪大灰绿色的眼眸,双手更是不能自己地紧握住她的双手,无法相信她的灵魂已经离开她的躯体。 “奥德赛,夫人已经回到上帝的身边,请你和我们一同到圣坛去,感谢上帝的恩泽。”主持祈祷仪式的主教来到奥德赛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拉着他离开这个令人心痛的房间。 奥德赛颓然地任他拉着走出这个他曾经与爱丽丝共同编织一段美妙日子的房间,心底不禁有了疑问—— 她离开所爱的人而到了上帝的身边,却要他这个最爱她的人不能伤心,甚至还要为她的离去感谢主的恩宠? 在走出房间时,他蓦然回首,却见一道红色的光芒自爱丽丝身上往外射出,落在遥远的一端…… 然而,他只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只是错觉。 而在同个时间里,另一端的罗穆鲁斯堡却闪出一道落雷—— 第一章 阴冷的毛毛细雨中,一行人悲恸地站在爱丽丝的墓前,每一双眼眸里都是最真切的伤痛。 奥德赛灰绿色的眼瞳中反应出他内心纷乱的思绪,他直望着那块刻有爱丽丝生卒日期的墓碑,凝睇着上头所刻下的字句,仿佛诉说着在地下安眠的是他不认识的一个人。 自他认识爱丽丝以来,她的身子便一直没好转,生命的光谱闪动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在生与死的分界线挣扎。 然,他一直认为她会为了他而活下…… 那他……现在为何会站在这里? 他的爱丽丝在哪里呢? 那宛如精灵一般美得慑人心魂的美人儿,有着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湛蓝眼眸、一头柔女敕的金色发丝、白皙而细腻的肌肤;每当他回堡的时候,她总是噙着一抹甜柔的笑,迎接着他。 尽避她总是病弱地躺在她的大床上迎接他,而不是在大厅里。 他真的很爱她,爱得无怨无悔,爱得心力交瘁! 他用尽所有的心力,用尽所有的爱,呵护着这一朵娇弱的花朵,然,到了最后,她还是离开了他。 是他不够用心,还是她渴望上帝的拥抱,所以他才会无力挽留她脆弱的灵魂? “奥德赛,你不要想太多,夫人已经回到上帝的怀抱,你该为她开心才是。”大主教念完祈祷文,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依他一向表达关爱的方式,轻拍了下他的肩,便随着埃尼阿斯家族其他的亲戚离去。 奥德赛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无法了解他话中的意思;他说得很简单、很轻松,但他不是他,又怎能了解他心中的苦? 他对教义产生了疑惑,却疑惧于无法释怀。 爱丽丝真是回到上帝的怀抱? 究竟有谁看见了呢? 奥德赛失声冷笑,将视线调回眼前冰冷的墓碑,感到好生欷吁。好一个冷清的告别会,就连罗穆鲁斯家族也没派人参加爱丽丝的葬礼,此刻,整座墓园里只剩下他和爱丽丝。 这倒也不能怪罗穆鲁斯家族,毕竟,他和罗穆鲁斯家族交恶也不是三天、两天的事,今日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倒也不意外。 只是,特洛应该会赶到才是呀!特洛最疼的人便是爱丽丝,他怎么可能不来参加爱丽丝的葬礼?难不成是因为他娶了他的双胞胎妹妹,他至今还不肯原谅他是吗? 亦或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所以他宁可不来,放弃面对而仍当丽丝还依旧活着?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这么做,可是他却被迫面对,不管他如何强求她生命的延续,不管他如何祈求她以任何一种形式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是不能如愿,一切都只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她睡在寒冷的地底之下,而他却仍苟活人间…… “主人,罗穆鲁斯堡男爵抵达修道院外了。” 退在修道院外的男侍一见到镶有罗穆鲁斯堡家族徽章的马车停在他的面前,旋即入墓园通报。 “请他进来吧。”奥德赛淡淡地说着,空洞的灰绿色眸子凝睇着墓碑,像是他再多看几次,爱丽丝便会从寒冷的地底下苏醒,带着缱绻的爱意回到他的身边。 他要如何对特洛解释这一切? 他还以为……特洛不会来到这里了呢! 他不敢想象最疼爱爱丽丝的特洛,将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抢走他妹妹的人,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是责难也好,是斥骂也罢,这样多少能让他好过一点,能让他的椎心之痛稍微减轻一些。 ??? “奥德赛……”特洛缓缓地走到奥德赛的身后,一双与爱丽丝如出一辙的湛蓝眼眸直视着他孤寂的背影,而他原该是迷人而成熟嗓音却在唤出他的名字时,显得低哑哀伤。 “过来看看爱丽丝吧……”一听见特洛的声音,奥德赛再也难忍悲恸,咬牙忍着即将涌出的泪水。 他转过身子,怔怔地望着特洛酷似爱丽丝的脸庞,身子不住地颤抖,双腿几乎快要不听使唤地软下。 特洛是他的挚友,是和他一同上修道院习礼、与他一起成长的伙伴,他因此而认识了爱丽丝,甚至狂恋爱丽丝,到了最后更为了迎娶她而和他撕破脸…… 就因为他不允许体弱的爱丽丝离开他的身边,成为他奥德赛的妻子,于是两人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在与爱丽丝愉快的婚后生活里,他不曾再见到特洛,而特洛更像是赌气般的远离埃尼阿斯堡。仿佛已经过了许久,他和他终于再度相见,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在这令人心痛难抑的葬礼之上。 “奥德赛,我在这儿呀……” 特洛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湛蓝的眼眸里蓄满泪水,俊俏的面容上写满哀凄悲恻。 “特洛,别这样看着我,你会让我以为爱丽丝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奥德赛淡淡地笑着,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哀愁。 看到特洛,总会令他感到手足无措,更何况此时爱丽丝已经永远地离开他身边。 他和爱丽丝拥有一张极相似的脸,更像甜美的天使般,深深魅惑他的灵魂,掳获他的心神;但是当他发现爱丽丝的存在之后,他便义无反顾地选择爱丽丝,再也不愿接近特洛。 因为特洛再也不似天使,反而像是个恶魔…… 他比宛如天使一般的爱丽丝更能勾人心魂,无论男女,莫不落入他不经意设下的迷情之中,而不能自拔。 但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严守教义,绝不会让丑陋的心思玷污了自己的心。 而他也明白,特洛对他并没有意思,只是单纯的友谊。 是的,尽避特洛只爱男人,他也不会将每一个男人当成自己的终身伴侣,一切只是他心底的纠葛罢了,况且,他是真心地恋上爱丽丝。 特洛慢慢地走向奥德赛颀长的身躯,刹那间,他吻上了他的唇,摩挲着他冰冷而迷人的唇瓣。 “你做什么?” 奥德赛突地将他推开,一双灰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不解,挟带着愤怒,更有一丝不堪。 他承认在猝不及防的瞬间,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再多需求一些,然,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爱丽丝……他和爱丽丝实在是相似得令人感到残酷! 他的爱丽丝已经长眠于地下,特洛却如此轻佻地拨弄他的心,是为了报复他夺走爱丽丝,还是恼怒他没有好好地保护爱丽丝? 尽避如此,在这上帝的圣境里,他怎能做出这般亵渎的事情! “奥德赛,我是爱丽丝呀,你不认得我了吗?”特洛执拗地说着,勇敢地再走向他。 泪水肆无忌惮地占据特洛俊俏的脸庞,沾染他卷翘而浓密的眼睫,他的眼中布满了凄楚与哀伤,像是伤痛着他的抗拒。 “够了,特洛!”奥德赛痛苦地吼了一声,一双灰绿色的眸子里噙满酸楚。“你若真是恨我的话,你大可以放声斥责我,大可以给我几拳,直到你满意,直到你气消为止,但你不能这样折磨我!” 难道他不知道他有着一张与爱丽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吗? 为何还要这般残忍地伤害他? 对爱丽丝的死,他是多么不愿意却又无能为力,难道他不能试着站在他的角度,为他想想他的感受吗? 他能接受他的责难,承受他的拳脚,但要他面对一张与爱丽丝酷似的脸,听着他哭喊自己的名字,这对他而言,无非是最大的折磨! 特洛的作法无疑是更强烈地告诉他,爱丽丝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已然自他的生命中消失! 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却也是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难道你分辨不出是我吗?”泪水如晶亮的宝石般,自他湛蓝色的眼里不断地滑落。“我是你最爱的爱丽丝呀!我听到了你的渴求,逃离上帝的怀抱,再回到你的身边,你却……” 他因悲伤而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他那一双悲伤的眼瞳,紧紧地揪住奥德赛的心。 “特洛……” 奥德赛迷惘了,灰绿色的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在他面前哭泣的真是他许久未见的挚友吗?倨傲不羁的特洛竟会在他的面前哭泣,甚至说他是爱丽丝? 他是病、是疯狂、是挑衅?还是为爱丽丝的死去而痛苦? 灵光乍现,奥德赛突地明白一切——特洛一定是无法接受爱丽丝的死,这才失了心神!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除了他之外,爱丽丝还有一个最疼她的双胞胎哥哥。 打从仍在母亲的子宫里头,特洛和爱丽丝两人便互偎着身子,感受彼此的体温、对方的位置,而后一同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俩是如此地需要对方,即使随着时光流转,两人慢慢地成为各自独立的个体,可心灵却依然相通。 现在,爱丽丝离开了这个世界,最心痛的人是他;而最难接受这个事实的人,便是特洛。 难怪他会如此失常,不是吗? 奥德赛贴近他,伸出双手将瘦削的特洛拥在怀里,把脸枕在他的肩上。“爱丽丝已经不在了,特洛……” 他只想着自己的伤悲,却忘了也有一个人会如此心痛。 他和爱丽丝从相识到结婚,只有短短的一年;而特洛呢?爱丽丝陪伴着他走了二十七个年头,却在最后离开他的双臂,转而投向他,甚至为此与他反目。在这最后半年的岁月中,她一直没有与特洛见面,直到现在。 这让特洛情何以堪? 他了解特洛对自己的恨意,因为是他让他们这对感情极好的兄妹渐行渐远,甚至就此死别……爱丽丝,好好地看看特洛吧,他为你如此伤神、为你痛苦,别再恨特洛了…… 奥德赛在心中不断地呼喊,倏地,他感觉到特洛的挣扎。 “我说了我是爱丽丝,你为什么不愿相信我?” 特洛在彼此之间拉出了一点距离,好让奥德赛可以看清楚他布满泪痕的俏脸。 奥德赛望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扯起一抹笑。 “特洛,先到埃尼阿斯堡休息一会儿,你已经好久没到这里来了。” 奥德赛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往修道院的大拱门走去,打算离开这个令人伤痛的地方。 或许离开这里可以让特洛平静一点,慢慢接受爱丽丝已死去的事实,而他……也是一样的。 这样抽抽噎噎的特洛,一点也不像是那个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任性男爵,这只会更令他感到痛楚。 “我说了我……” 特洛虽然是乖巧地跟着他走,但口中仍不断低喃着令人无法信服的话语。 “知道了,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奥德赛放弃继续与他争辩,既然他把自己当成爱丽丝,便由着他吧;带他回埃尼阿斯堡,应该能使他比较清醒一点才是。 爱丽丝的死,让他与不相闻问的好友再次相见,令他感到些许安慰;特洛总算不计前嫌,愿意与他联络,也终于有人与他一起承担这深不见底的悲恻凄惋。 他无从解释起,只感到特洛的到来已适时地减轻他的伤痛。 是不是他们这两个最爱她的男人,能将伤痛一分为二,让彼此为彼此疗伤? 坐上马车,奥德赛回头望了修道院一眼,心底不禁轻问—— 爱丽丝,这是你的安排吗? 第二章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特洛在马车上一路睡到埃尼阿斯堡,待他醒来之时,早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间,不过,他会如此暴怒,倒不是因为没有享用到丰盛的晚膳,而是十分惊愕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埃尼阿斯堡。 奥德赛一听到客房里传来特洛的暴吼时,马上明白他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客房的镂花门前,正欲敲门时,便见到房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正在盛怒中的俊脸。 “醒了?” 奥德赛伸开双臂,将双手抵在两边的门框上,一双灰绿色的眼眸贪婪地直视酷似爱丽丝的特洛。 “这里是埃尼阿斯堡?”特洛湛蓝色的眼眸倏地睁大,有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天,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到大厅去聊聊吧。”奥德赛轻笑着拉住他的手臂,半强迫地将他拉到大厅去。 看见他现在的模样,想必已经回复成原本的特洛了吧;也好,若是他一醒来还坚持他是爱丽丝的话,他可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一走到大厅,特洛随即甩开他的钳制,眼中盛满不悦与愤懑。 奥德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径自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茶之后,才招呼他坐下。 “坐下吧,自罗穆鲁斯堡一路到这儿来,会累是正常的。不过,既然你已经睡饱了,不妨坐下和我聊聊天。” “你认为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特洛啐了他一口,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双眸仍是毫不放松地直视着他憔悴的脸。“自从你由我身边抢走爱丽丝开始,我和你之间便再也没有什么可谈。” 奥德赛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感觉到他话中有一丝古怪,不禁担忧地问道:“爱丽丝死了,你知道吗?” 这下子换成特洛瞪大双眼,像是无法明了他话中的意思。 两人对视了好半晌,他突地大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前几天才收到爱丽丝写给我的信,而你现在居然告诉我爱丽丝死了?”他顿了顿,才又突地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玩笑。显然你对什么玩笑可以开、什么玩笑不能开,还是不太清楚。” “爱丽丝写信给你?”还来不及思索特洛怪异的回应,奥德赛的所有心思全然放在他话中所提的信上。 爱丽丝写信给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一直待在她身边的他会没有发现? “信上提到些什么?”他试探地问。 “不知道。”特洛蹙紧浓眉,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奥德赛急急地问。 天,信里不晓得写了些什么,到底是怎样重要的事情让爱丽丝非得在身体极不舒服的情况之下,写下那一封信。 而特洛居然说他不知道?他是打算对他报复,所以才不愿意告诉他内容;还是他仍然痛恨爱丽丝,所以他根本没看? “你是不是没有看信里的内容?”奥德赛敛下灰绿色的慑人眼眸,不经意地流露诡邪的魅力。 特洛是他的挚友,甚至还是他妻子的大哥,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如此无礼的询问,但只要是牵扯到爱丽丝,他便无法控制。 “没看又如何?”特洛丝毫不在意他的转变,放肆地笑着,顺以冷漠的视线。“怎么,教皇国有明文颁布,收信人必须审阅每一份信件吗?” 他挑衅地说着,仿佛惹怒奥德赛对他而言,是最开心的一件事。 “你!”奥德赛霍地站起来,目眦欲裂。“爱丽丝都已经死了,难道你还不愿意原谅她吗?” 天,他没有想到怨恨居然会如此深植在特洛的心中,就连爱丽丝的死都无法让他原谅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特洛敛起面容,眉头紧蹙。“我迷迷糊糊在埃尼阿斯堡醒来,这已经让我感到相当不悦;你又老是将爱丽丝什么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到奥德赛横眉竖眼的模样,特洛也不禁恼怒起来。 他是生爱丽丝的气没错,气她不顾自己的身体硬是要嫁给奥德赛,但他怎么也不可能诅咒最亲爱的爱丽丝死去呀! 如果能够,他还希望自己可以分一点活力给她,分一点生命力给她,好让她的身子可以健康一点。毕竟,他们是一同在母亲的肚子里慢慢成长,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 “你……” 原来特洛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爱丽丝已经死去的消息,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在修道院的时候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所以…… 奥德赛终于搞清楚后,所有的怒气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他颓丧地坐回沙发里,有着说不出口的痛楚。现在特洛还不知道爱丽丝的死讯,这要他如何开口向他说起? ???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特洛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愤怒的湛蓝眼眸微微眯起。 爱丽丝虽然是他的妹妹,但是,她却更像是他身上的血肉。当初将她割舍给奥德赛,他是多么的不舍,也因此他才会痛下决心,硬是不跟爱丽丝联络。 自她结婚以来,她写给他的每一封信,他一封都没有看。他害怕若是看了,他会抛不开亲情的羁绊而来到埃尼阿斯堡看她;届时,要身为兄长的他颜面何存? “特洛,爱丽丝已经死了。”奥德赛用双手捂住了自个儿的脸,悲恻的嗓音沿着指缝流泻。 懊死,像是受罪一般,他必须不断地、不断地提醒特洛,同时也残酷地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她真的已经远离他的怀抱,今生今世,他再也见不到爱丽丝那娇俏的容颜。 “你说什么?”特洛暴喝一声,双手失控地抓住他的襟口,硬是将他半拖起身。“我警告过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种无聊的玩笑,你若再提,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埃尼阿斯家族领地里的修道院?”奥德赛不禁恼怒,反抓住他的襟口。 眼看争端一触即发,一旁的侍仆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我……”特洛突地一怔,旋即又回过神来。“我怎会知道?不是你带我来的,我又怎会在这里?”笑话,他一醒来便发现自己在这里,天晓得了是怎么来的! “你先告诉我,在你醒来之前,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奥德赛神色严肃地质问着。 “这……” 特洛的双手一松,不禁错愕;在醒来之前,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哪里? 他努力的回想,记忆慢慢地回到他还在罗穆鲁斯堡时,有人到屋里向他通报,说埃尼阿斯堡出了一点事情,要他快些赶过去,于是…… 心中的思绪紊乱、脑中的画面模糊,他总觉得自己不太愿意忆起这一切,仿佛心底有一处不愿碰触的伤口…… “是不是我的管事到罗穆鲁斯堡向你通报,要你赶紧到埃尼阿斯堡领地里的修道院,参加爱丽丝的追悼会,所以你才会赶过来的?”奥德赛望着他的脸色渐渐苍白,全身开始轻颤,虽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逼迫他想起这一切。 他此刻的痛苦,他最明白,所以他能感同身受特洛在心中抗拒爱丽丝已死去的消息。 但事情不能就此告一段落,他必须摇醒他,必须让他睁开眼,正视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特洛茫然的睁大双眸,直视奥德赛无情的脸,双手不住地轻颤。他不愿再回想,仿佛再多想一点,便会摔落黯阒的无底深渊般。 “想起来吧,特洛,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事实便是事实,不容许你逃避的!”奥德赛紧拥着他,像是在安抚他,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出最后的警告——闭上双眼,不代表可以抗拒这乖舛命运;关上心房,也不代表可以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特洛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阵战栗,像是被落雷击中他的身体般,脑海中快速地飞掠过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是的,他确实是收到了恶耗,也准备要到埃尼阿斯堡来,但是……后来的事,他一点也没有印象。 可这证明了一点——爱丽丝是真的死了! 他以为是梦,然而却不是梦! 那么……爱丽丝是真的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已经离开他的身边? 特洛突地瞪大湛蓝眼眸,怨恨地瞅着奥德赛的双眼;他看得出来他很痛苦,也在为爱丽丝的死去而悲伤。 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他早跟他说过,爱丽丝的身子非常虚弱,根本没办法过像一般寻常人家的生活,他为什么不听他的劝告,执意要娶爱丽丝? 而爱丽丝竟也说什么都想要过一般人的生活,实现自己一生的心愿,那全是屁! 失去了生命,就再也没资格谈论什么生活、什么心愿、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说来说去,始作俑者都是他—— 全都是奥德赛! 枉他与他是十多年的好友,又是一同习礼的伙伴,如今他却是这般对待爱丽丝,这般放纵她的灵魂远离这个世界! 一股莫名的怒火自特洛的心底直沸而起,嚣狂而放肆,令他再也无法自制。他抡起拳头,不由分说便在奥德赛的俊脸上扎实地落下一拳,令他跌坐在沙发上。 “我早跟你说过,爱丽丝不适合你,也不适合离开罗穆鲁斯堡,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他低哑的嗓音里有着浓浓的悲伤,和无法抑遏的愤怒。 奥德赛的大手紧抚着脸颊,一脸苦笑。感谢老天,总算让特洛恢复原本的样子。 他早知道特洛若是恢复原本的样子,势必会给他两拳,现在才一拳而已,算是便宜他了。 “你笑什么?”望着奥德赛似笑非笑的神情,特洛忿忿地看着他,打算再给他几拳。 “我很高兴你恢复正常了。”奥德赛一脸淡然,任由他扑上自己结实的身躯,没有回避的打算。“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正常得很。”特洛的火气在他低柔的嗓音和哀戚的视线下,霎时无影无踪。 他知道奥德赛是因为爱极了爱丽丝,才会不听他的劝告,硬是将她带到埃尼阿斯堡来;但他没有替他想过,没有替一个珍视妹妹的哥哥设想,这样的别离令他心碎。 但,爱丽丝已经不在了,他该如何向她道歉?尽避他揍了奥德赛五拳、十拳,都无法让爱丽丝回到他的身边,他又何必这么做呢? 其实早在几年前便该不久人世的爱丽丝,已经奇迹似的多活了好几年,虽然这是他早已经知道的事情,但总会私心地想要她再多活些日子。 这是他身为最爱她的兄长的一点私心,希望她能再多得到一点幸福。 特洛颓然地想离开,身形却显得有点蹒跚不稳,脚步踉跄,随即倒在沙发上。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泪水忍不住决堤,缓缓地淌下对爱丽丝的心疼和不舍。 “我要回罗穆鲁斯堡。”过了半晌,特洛站起身,颓丧地走出大厅。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就在埃尼阿斯堡休息一晚吧。”奥德赛赶紧追出去,抓住他的手,勉强他到屋里去。 “再待在这里,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无意识之中杀了你!”特洛回眸,湛蓝的眼眸像是冰山一般沁寒。 “想杀我便杀了我吧,今晚我不会让你就这样回罗穆鲁斯堡的。”奥德赛毫不退让地吼着。 天晓得,他这么一走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的人生已经无法再容许悲剧上演! 他的大手一扯,哪知特洛便突然晕倒在他的怀里。 奥德赛望了他一眼,将他打横抱起,却猛地发现他实在是瘦削得令他心疼,让他想起爱丽丝临终时瘦弱的模样…… 不行,他得将他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直到他恢复体力不可! 一打定主意,他便抱着特洛回到他原本睡的客房,然后再回到自己与爱丽丝共处了一小段时光的房间里。 第三章 奥德赛呆坐在自个儿房里的沙发上,一个劲儿的盯着眼前那张四柱大床。 就在几天之前,他还和爱丽丝睡在这一张大床上,而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霎时,黑夜仿佛幻化成鬼魅,紧紧地压在他的心口上,使他感到几欲窒息的痛苦。 是的,他仍是无法接受,尽避他早已经在脑海中告诉自己千万遍,但他仍是难以相信,她竟如此洒月兑地离开他的生命。 天,他无法接受这般扯心裂肺的痛苦! 奥德赛痛苦地倒在双人座的沙发上,眼中布满血丝,他的身体已十分疲惫,但……他偏是无法入眠。 这几日在住处与罗马大教堂之间来来回回,为了替她举办一个最美的追悼会,他费尽心机、疲惫不堪,但当他望着那一张大床,他仍是无法成眠。 沉重的倦意占据他的,累积的酸涩囚禁他的心神,然而,他的精神却如甫饱眠般的抖擞;不管在任何时刻,他总是清醒得难以入眠,只能任由一室的黑夜化为另一天的白昼。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到底已经过了几天? 他不清楚,也不打算清楚这令他心碎的一切! 甚至,他知道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一个小角落里,正在呼唤着他与爱丽丝同在,催促他的魂魄寻求她。 但……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无法违背教义,无法只为了自己的伤痛而草率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怕是在找到爱丽丝之前,他便会先堕身于地狱,和她就此永别;与其如此,他不如等,慢慢地等自己的生命走到终点;或者,等待某人前来结束他的生命,好让他可以追上她的脚步,寻找她的灵魂…… 有谁会愿意杀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房内仍是一片分不清楚方向的黑暗,他总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的,似梦似真,甚至感觉到灵魂亟欲挣月兑,在现实与梦幻之间游走。 朦胧之间,他似乎看见房门的门板慢慢地被打开,一道白色人影缓缓地飘到自己的身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正在做梦,总觉得在这虚无缥缈间,他好像看到了爱丽丝…… 她像是一缕淡淡的幽魂,静静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眼眸中充满悲恻与哀凄,深深地刺痛他的心。 他想要拥紧她,但却无力撑起自己的身躯,全身的力量不知在何时已流失得一滴也不剩。他只能悲哀地望着心爱的妻子,看她静静地坐在地毯上,默默地注视着他的无助。 她凝视着他,湛蓝的眼眸如同深夜里的地中海,不再神采奕奕,反而显出令人心疼的黯淡。 他想要与她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问候,只是一句我爱你,他都想要亲口告诉她,但……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仿佛与灵魂都已经不再属于他。 神啊,请赐给他一点力量,让他再抱抱她、碰碰她吧,即使只能触碰她纯白的衣衫。 但是,上帝显然没有听到他的祈求。 奥德赛感到自己的眼皮有如千斤重,却又心有不甘地挣扎着,只为了再多看她一眼。 就在他几乎要失神之际,他感觉到她慢慢地靠近他,馨香的甜味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令他原本早已经流失的力量再度涌现,他情难自禁地拥住她的身子。 “爱丽丝……”他如野兽悲鸣般地低喃着她的名字。 午夜梦回,她是听到了他的呼唤而回来看他的吗? 奥德赛紧咬着牙,眼瞳里皆是深情,悲恸的泪水已然盈眶,大手更是不住地抚模她柔软的发丝…… 是他的爱丽丝没错、是她没错! 倘若不是她,又有谁能够与她一般拥有一头令他意乱情迷的发丝,柔软他即将因悲痛而石化的心灵? 爱丽丝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凝视他,像是在责怪他对自己的折磨,随即又扬起一抹笑,缓缓地将身子偎在他的胸前,一双小手调皮地逗弄着他的感官。 她缓缓地拉开他丝质的衬衫,露出他迷人的古铜色肌肤,小手轻轻地抚模他结实的胸膛,逗弄着他敏感的果实。 “爱丽丝,你……”奥德赛显得有点受宠若惊,灰绿色的眼瞳里净是惊诧不已的疑惑。 与她的婚姻生活虽然只有短短半年,但她从来不曾如此大胆放肆地探索他的身子,为何……哦,该死,若非他是如此的疲倦,否则他才不会任她如此折磨他;他会翻过身子,像以往那般覆住她,再疯狂地将送入她的体内,感觉到她火热的包围,恣意地注入他的炽情……但现在不行,他太累了,累得太不寻常,累得他无法招架,也无法制止爱丽丝的逗弄。 不知她是听到他的心声,还是感到恶作剧可以告一个段落似的,她收起玩心,慢慢地挪动身子。而他紧绷着身躯正等待她的抚慰,等待着她能够为他热情地解放。 ??? “奥德赛,我回到了你的身边,你高不高兴?” 倏地,特洛低哑的嗓音传来,令他不禁心神一震,用尽全身的力量,睁大染上氤氲雾气的眼眸。这不是梦?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似乎无法运转,他无法理解为何特洛会出现在他的房里,而他到底在对他说什么,在对他做什么? 饼了半晌,安静的空间里传来特洛低哑悲伤、有如魔魅般的嗓音,回绕在房里。“你不满意我的服侍吗?” “你不是……” 懊死,怎会如此? 即使是在自己极为疲累的状态之下,他也不应该犯下这种错误,不该错把特洛看成爱丽丝! 尽避他俩是多么的相似,他也不应该犯下这种错误! 奥德赛气恼地想要坐起身子,却感到一股噬骨的无力感在他体内扩散,他实在无能为力。 尽避如此,他仍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绝不能让事情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 天,他几乎要沉沦,几乎要为他的恣意挑逗而销魂。 他望见他微闭的眼眸中,湛蓝的光芒微现,一时之间,他真的几乎要以为特洛便是爱丽丝,但…… 在如狂风暴雨般即将席卷寂寞的心灵时,奥德赛突地将他推开,气喘吁吁地倒回沙发上。特洛湿热的余温仍然缱绻在他的身体之上,清晰的齿列仍在上头隐隐作痛,令他无法平静下来。 这样下去,他会无脸见特洛的! “啧,怎么回事?”摔落在地毯上的特洛发出一声闷哼,翻身欲起的声音,在阒黑暗的房里更显得清晰。 特洛伸手摆了摆如天使般的金色长发,缓缓地站起身,望着一室黑暗,却发现自己像是早已习惯了这黑暗,蓦地,他见到全身赤果而躺在沙发上的奥德赛,不禁心生疑惑。 这儿不是他先前睡的客房,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奥德赛为何会果着身子躺在那里? 特洛缓步走向他,发现他不仅一身赤果,他下半身的昂立仍是骄傲地矗立着,毫无羞怯之意。 “喂,你在做什么?”特洛的脸没来由的一红,撇过头去,脸上染着一抹羞赧的红晕。 “你是爱丽丝还是特洛?”他已经乱了…… 奥德赛的嗓音听来低哑粗嗄,像是痛苦地隐忍着,努力压抑着不满足的。 这一切看在特洛眼里,他当然能明白,但……这一切显得太诡异了。 他在奥德赛的房里,而奥德赛则是果着全身,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他又问他是爱丽丝还是特洛…… 他慢慢地理出一点头绪,该不会是…… “你刚才做了什么?”特洛走到他的身边,捧起他的俊脸。“你该不会是想爱丽丝想疯了,索性把我当成爱丽丝,打算拿我来发泄你的?” 不管他的答案是与不是,特洛都认定自己的想法无误。 这样暧昧的情况摆在面前,若硬要他套上个荒唐的说法,只怕只会令他捧月复大笑,而不能说服他半分。 懊死,原来这家伙对爱丽丝的情爱这么浅薄,还说什么至死不渝、永世相随? 以他看来,实在是狗屁不通! “是你自己到我房间里来……”奥德赛虚弱地睁开双眸,有点心虚地为自己辩解。 是特洛自个儿闯进他的房间诱惑他的,但这些事情他却不能说,不能说他是因为爱丽丝的死而显得有点失常。 “住口,我怎会到你的房里!”特洛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诡邪地眯起一双湛蓝而魔魅的眼眸。“我承认我确实是喜欢男人,但是我再怎么道德沦丧,也不可能和自个儿的妹婿在一起,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原则?” “可是……” “住口!”特洛的眼眸瞬地转为冷鸷,冷冷地瞅着他瞧。“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只要是我想要的,岂有我要不到的?你以为我会爱上你吗?你未免把我特洛看得太肤浅了!” “该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奥德赛有点恼怒地吼着。 他明明没有这个意思,他为何要把话说得如此不堪! “够了,明天一早,我便回罗穆鲁斯堡!”特洛甩下他,大步地走向房间,却又突地回头。“我想,我这一趟回罗穆鲁斯堡后,咱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你自己保重!” 他言下之意,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望着他离去的模糊背影,奥德赛的心底不禁泛起一阵苦涩而不自觉的涟漪。 他根本无意伤害特洛,可他却总以为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掺着令他痛不欲生的讽刺。 对于特洛,他有着特殊的情感,扑朔迷离,非情非爱、非友非亲的矛盾情感。 但,他真的太像爱丽丝了,尽避爱丽丝不如他热情,但却是他的最爱,一辈子永远的最爱。 像是怕自己忘记一般,奥德赛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低吟,直到他的灵魂沉入梦乡…… 第四章 温煦的阳光洒落,透过高大的白桦树上的花穗,筛落在修道院里整齐划一的墓碑上,碎成一地零零落落的昏暗,与一旁阳光普照的草茵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是阴与阳的交界。 奥德赛坐在爱丽丝的墓碑前,灰绿色的眼眸空洞无神。 为何仅剩破碎灵魂的他还在呼吸? 他不知道已经斥责自己多少次,不知道已经后悔了多少次,后悔自己不应该执意妄为,硬是将爱丽丝夺来,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哪知非但没能保护她,反而害了她。 早知道她会如此脆弱以致早逝,当初他又何必执迷不悟地强要她到他的身边? 现在想想,他已忘了当初为什么会硬要娶她。 他只记得初见她的第一眼,他便毅然决然地要娶她为妻,有点像是想要抛掉什么似的,亟欲逃入她的怀抱。没有宿命的轮回,没有前世的纠葛,只知道自己想要拥有她,仿佛窘天使般的她,可以让他逃避恶魔的蛊惑…… 而恶魔是谁? 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像是刻意忘记似的。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她、渴求她,甚至灵魂也因为她的离去而支离破碎。 大呼了一口气,奥德赛慢慢地调回失焦的眼瞳,缓缓地望着墓碑上头仍然清晰的字句,像是桎梏他灵魂魔咒。 他今天是来向爱丽丝道歉的,更是来向上帝忏悔。 昨天夜里,若是硬要强辩的话,他确实可以说是无罪,但虔诚的信仰与对爱丽丝不渝的爱恋,却令他自责自己的背叛。虽然只是上的出轨,却令他感到痛彻心扉的苦楚。 因为他确实感受到自己的。 尽避是在错认的情况下,但他也不该如此放肆的接受他的诱惑,不是吗? 他确实是深深地被特洛蛊惑了心神,但……这是为了相似的外貌,还是因为他太过于思念爱丽丝? 他不知道,也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昨夜只是纯然的,还是自个儿的心底深处是否也执着着一份污秽的肉欲。 但是,他知道自己想将特洛留在身边,不管是要代替爱丽丝的存在,或者是为了修复破碎的友情。 毕竟,他和特洛之间已经熟识了好几年,若真要让这一段友谊就此破灭,将是一种遗憾,不是吗? 叹了一口气,奥德赛无奈地站起身,杂乱无章的思绪仍然萦绕他的心,令他无法释去心头那股战栗的悸动。 “爱丽丝,你若是没有离开我,我便不会如此的迷乱是不是?”他嘶哑的嗓音里满是酸涩与不愿。 再望了墓碑一眼,他蹙紧眉头,踏着落寞的脚步,走出这一片令他神伤的地方。 ??? 才刚踏入埃尼阿斯堡,便看见主屋之前的人工水池边,驻留着一道淡淡的白色影子。 没来由的,奥德赛的心底有着莫名的悸动,迫使着他脚步急促,他索性跨大步伐,连奔带跑地来到距水池约几步远时,眼前的一幕令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特洛居然赤果果地偎在他所聘用的车夫怀里!? 天,他是不是看错了? 特洛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如入无人之地般与他的车夫在池边的柳树下,做出这令上帝蒙羞的事情? “你在做什么?” 特洛迷乱的低喃声听在他的耳中,顿时化成凌厉的剑刃刺向他的心窝,令他揪紧了一颗心。胸中凝聚着一股找不到出口、狂噬他躯体的烈焰,奥德赛再也受不了这不堪入目的污秽,不禁放声大吼,想要制止眼前他不愿接受的这一切。 看着他一张与爱丽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他可是他的好友,更是他妻子的大哥,怎能恁地下流无耻? 他早知道他喜欢的是男人,但眼看他与男人交欢,却让他感到一股仿佛心神就要被扯出般的疼痛,心中充满愤怒与不知所措的怨妒。 “奥德赛?” 特洛听到他怒不可遏的暴吼,淡淡地别过脸,瞧了他一眼,湛蓝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起伏。反倒是拥紧他的车夫一见到奥德赛,整张脸净是不知该将自己往哪里藏的困窘。 “谁允许你在我的领地上做出这等污秽的事?”奥德赛没有再走近一步,也无力再走近,只是闪耀着冷厉而桀骜的戾气,狂炽地燃烧在他的眼里。 天,他明知道他是一个最虔敬上帝的教徒,他怎能陷他于背教的地步! 他的体内猛地爆出一道冷冽的怒意,疯狂得仿佛十二月的暴风雪,扯裂了他的心,折磨他的灵魂。 他的愤怒和悲痛混合着哀恸化成了妒忌,恣意地吞噬他的神智,淹没他纯净的心。 紊乱的情绪狂傲且残忍地伤害他的心灵,如排山倒海般灌入他的心中,令他胸口紧窒而涨满苦涩。 这是妒忌吗? 这样陌生的情绪,真可以算得上是妒忌吗? 而他又妒忌着什么?是他以爱丽丝的面貌勾引除他以外的男人,还是他以特洛的身份,诱惑着其他的男人? 懊死!一定是因为他太思念爱丽丝,才会有这一种不合情理的反应,才会有这一种噬骨蚀心的痛楚! “我又做了什么污秽的事情?”特洛的眼神一凛,蹙紧的眉头凝结着怨愤与悲愁。 一旁的车夫见情况不对,急忙站起身,拾回地上凌乱的衣裳,便赶紧往主屋旁边的侧屋跑去。 “你敢说你做的都对?”一见车夫离去,奥德赛随即怒不可遏地大步走向他,一把扯起他的臂膀。 懊死,不要用和爱丽丝相似的脸与他顶嘴,更不要用如爱丽丝一般的眼神向他的意志力挑衅! 他会疯狂,会因为他的放浪形骸而疯狂! “我哪里错了?”特洛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吗?难道我的便不该纾解吗?” 他不客气地甩开奥德赛有力的手臂,背对着他,径自走入水池里,将整个身子埋入一池清澈的水中。 湛蓝水色里只见他灿烂的金色发丝飘移,他像是鱼儿般在水中优游来去,恣意而毫无顾忌。 “特洛,你不是打算今天要离开埃尼阿斯堡吗?为何你没离开,反倒在我私人的领地里做出污蔑上帝的事情?现在你居然还敢对我说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 奥德赛站在池边,双眼中充满怒涛,俊脸上更是显露出忿忿不平的怒意。 “我哪是做出污蔑上帝的事?”特洛宛若人鱼一般,伶俐地在水池里轻松地翻转着身子,而后望入他狂戾的眼瞳里。“不就是接个吻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犯得着给我按上这么大的罪名吗?我还没回去,是因为仍觉得疲累,打算休息个二天再走。” 啧,他回来的真是时候,他可是什么事都还没开始做哩! “接个吻而已?”奥德赛紧咬牙关,绿眸愤怒地眯起。 “我甚至可以看见你的正性致勃发,你居然敢说不过是个吻而已?”他已经不管他到底离不离开埃尼阿斯堡了! 懊死,那车夫只是个平凡无用的男人,却可以如此简单地挑起他的,难道他真如他以前所说的只能接受男人? 天,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几年前,当特洛第一次同他说起的时候,他便觉得不可思议,更无法接受。但因为他是他的挚友,所以他尊重他的想法,尊重他的需求,尽避那是多么惊世骇俗,他也愿意接受。 但事隔几年后的今天,他已觉得无法再忍受,更加不肯再纵容他;然,他却搞不清楚,自己想要杜绝的是他的性倾向,还是他再随意地接近每一个男人。 不管了,反正也管不了这月兑离常情的狂恣思绪,现在他所要做的便是带他远离那些不被上帝祝福的生活。他必须将他拉回正途,让他再度接受上帝的洗礼,回复以往的纯洁! “对了,你也是个男人,你当然会明白我的。”特洛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剑眉一挑,不置可否地望着他。“既然你已经看得那么清楚,我也就不多说了!” 奥德赛仿佛有点错愕他的说法,更像是震慑于他勾人而魔魅的笑容。这一抹笑,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只觉得有一种无声的情绪在他心底鲜少开放的版图上恣意游走。但,他选择忽略,刻意置之不理。 “你上来吧,虽然已经入春,但天气还是凉了点,别在池子里戏水。”不知为何,这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奥德赛已经想不起他刚才天底在为什么怒气冲天。 像这般刻意要遗忘什么的感觉,他已经不曾有过,但为何现在……对了,是自从他娶了爱丽丝之后,这感觉便不曾再出现过。 “不用了,不让我冷却我的,我是不会起来的,除非……”特洛狡黠地笑了两声,一双湛蓝色的眼眸几乎要溶在这一片水色之中,迷惑奥德赛的心神。 “除非什么?”特洛低柔的嗓音像是魔魅低语般牵动他的心,诱使着他开口回应。 “除非你可以满足我。”特洛挑了挑眉,等不及奥德赛发怒,便又潜入水中,优雅如落入凡间的神一般。 奥德赛愣了半晌才回神,怒吼了一声:“你等着下地狱吧!”话一落,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只见特洛徐缓地浮上水面,一双迷人的眼瞳里盛满悲伤,“我不怕下地狱,怕的是地狱中没有你……” ??? 又是一个阒静的黑夜,却也是一个煎熬的夜晚。 奥德赛今晚决定要以酒麻痹自己;他真的需要好好的休息,需要足够的时间让他沉淀悲痛的心情,整理这错综复杂的情绪。 拿起水晶酒杯,他猛地大喝一口,不由得蹙紧眉头,任由喉头辛辣苦涩的液体滑入体内,企图冲散莫名的愁绪。 懊死,他为何感到烦躁不安?这无以压抑的焦虑有如海上翻腾的巨浪,几乎要将他吞没。 坐在沙发上,他仍不愿意躺在大床上,因为他不愿再想起令自己哀伤悲绝的回忆。 但这沙发又无端令他想起昨晚的激情,想起特洛对他热情如火的诱惑。 一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特洛煽情又销魂的俊脸。他的心神一震,感到传来一阵阵令人悸颤的酥麻,如火如荼地侵占他的感官,缱绻地挑逗他……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特洛湿热的舌头正舌忝舐着他的顶端,放肆恣情地吻着他,直到他的欲念漫过理智…… 一股惑人心神的麝香勾引着他浮动的心,诱惑他无法驾驭的…… 突地,大门轻轻地被移动,虽然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尽避他依旧这般疲惫不堪,他仍是发觉了。 “又是你?”奥德赛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特洛。 难不成他还打算诱惑他吗? 哦,他又开始漫无止境地幻想他的热情,简直就像是被恶魔所魅惑一般,他无法停止心中的想望。 “我回来找你了,我亲爱的丈夫,奥德赛。”特洛看来似乎与往常不同,翦翦幽眸里有着一抹不同以往的柔情似水。 奥德赛无力地望了他一眼,不禁在心底偷偷叹了一口气,一种无以自制的无力感,紧紧地攫住他的心。 懊死,他竟然有点焦虑、有点渴求他的温存……他怎能有如此污秽的想望? “特洛,够了!” 奥德赛有点无力地站起身,放下酒杯,扯开高领的衬衫领口,让丝质的衬衫一口气开到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古铜色胸膛。 他甩了甩微醉的头,扯下长发上的缎带,任褐色的发丝率性地披散在肩上,带点颓废与堕落的味道,倒在大床之上。 “我真的是爱丽丝,难道你真的没有办法相信我?”特洛跟着坐上床铺,斜睨着他,幽幽的眼眸蕴着浓浓的雾气,看来就像是陷在暴风雨中的地中海。 “特洛,我累了。”奥德赛被他的眼泪牵引得一阵心痛,索性闭上眼眸,试图忽视他。 他是真的累了,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安抚特洛的伤痛。现在,他只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去想爱丽丝,不去想特洛的悲伤,更不愿再想起昨晚失控的,也不想理会在他身上蠢蠢欲动的情潮。 那是罪,是不可饶恕的罪、是不能净化的罪,他怎能堕落得想投身在那隐晦的黑暗,堕入诡魅的地狱之中。 “我是爱丽丝,看着我,仔细地看着这副躯体里的灵魂!”特洛急切地摇晃着他的肩。 奥德赛勉为其难地张开灰绿色的眼,直视一双如海水汹涌泛滥的蓝色眼眸。他一头金色的发丝用缎带绑成了马尾,服贴在他的脑后,滑下他镶着金丝的丝质衬衫。 若是特洛将头发挽成发髻,再穿上低胸的礼服,或许他会相信他是爱丽丝。但……他与他是一样的打扮,代表他与他一样都是男人,所以之前对他的非分之想,仅只是他的错乱罢了。 他现在已经清醒,不会再想着那狂乱与肮脏的肉欲,尽避是他不愿想,但那仍是肆无忌惮地攫紧他的心。 “我可以证明我是爱丽丝,只问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特洛眼中噙着仿佛是海蓝色的泪水,悲愁地瞅着他。 “怎么证明?” 奥德赛被他吵得无法入睡,而心中又有一抹安静不下来的骚动,逼得他不得不坐起身。 特洛一听,赶紧跑到床头边,朝木柜里东翻西找地找到一个丝绒盒子,放到奥德赛的面前。 “这是你向我求婚时,送给我的定情物。” 奥德赛有点诧愕,却又故作镇静地开口问:“特洛,这样子是无法让我相信的,或许在爱丽丝写给你的信中有提到也不一定。” 他现在开始怀疑,特洛说不定不是因为爱丽丝的去世而过度悲伤造成失常,这是他打算戏弄他的把戏。 特洛幽怨地瞪视他,像是在责怪他一般,霎时,他扑上他结实的身躯,双手捧住他的后脑勺,在他的唇上印下羞涩的一吻,仅只是唇与唇的相碰,并没有充斥太多的,便随即离开。 “这是我吻你的方式,我总不可能连这种事都写信告诉特洛吧?”特洛仍是哀怨地瞅着他瞧,微微嘟起唇瓣。 虽然不是热情的吻,但是却令奥德赛为之一震,呆若木鸡。他说得没错,这青涩的吻,除了爱丽丝外,他绝对不做第二人想;但爱丽丝确实已经离开他,他亲眼看见她被埋入冰冷的地底下…… “死去的只是,不包括我的灵魂。”特洛像是知道他在惊诧什么似的,直接说出他的疑问。“奥德赛,我回来了,我藉由特洛的身体回到埃尼阿斯堡来看你了。” 第五章 “你是爱丽丝?”奥德赛蹙紧眉头,抖颤着声音问道。 有这种可能吗? 她居然说她藉着特洛的身体再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刚才的吻确实羞涩得宛如爱丽丝亲吻他的方式,但……仅仅如此,也不能就此令人信服。“请试着相信我,奥德赛。”面对着奥德赛似乎不太愿意相信的模样,依附在特洛身上的爱丽丝显得有点失落。 楚楚可怜的泪水凝聚在他的眼眸里打转,却又苦恼于没有强而有力的言语来说服他。 “你不觉得你应该再多找一些理由,好让我相信你吗?”奥德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手梳了梳散乱的发丝,再全数拢到耳后。 若是真的,他也很愿意相信,但这有可能是真的吗?若是真的,那么他必须让他相信,让他看见神迹,否则他是无法相信的。 若是可以的话,他也想恳求上帝将爱丽丝还给他,或许他的心可以再得到平静,不再受特洛的影响。如今,他的心已乱得找不到方向,几乎要让自己沉入罪恶之中。 “可是……”依附在特洛身上的爱丽丝犹豫不决地望着他,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相信。 “够了,特洛,若是你打算再继续戏弄我,可别怪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埃尼阿斯堡。”奥德赛的双眸一敛,不复悲怅的脆弱,而是一脸的冷鸷。 被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把持不住自己! 他老是拿着一张与爱丽丝相似的脸蛋戏弄他的情绪、扰乱他的心,难不成他觉得这样做很有趣不成? 他不会随他堕入地狱,更不会接受他的诱惑;两年前不会,两年后的今天更不会。特洛要闯地狱门是他的选择,他阻止不了他,但他有权力控制自己的人生! “我不是特洛,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奥德赛淡淡地瞅了他一眼,随即开口:“特洛确实不会这么温柔,但这是可以伪装的,不是吗?” 这样的对话,会不会显得太过于愚蠢? 特洛一向自视甚高,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任性家伙,但若他真是有意玩弄他,这么一点点小小的伪装,他应该是办得到的。 “可是……” 不再给他发言的机会,奥德赛一口气将他的话拦下。 “我不管现在是怎样的情况,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因为心疼爱丽丝而变成这个样子,还是你不甘心爱丽丝的死去而存心想惩罚我,又或者是你寂寞难耐,想为自己找一个伴侣,我都可以告诉你一个结论!”他顿了顿,冷冷地注视那一双哀绝的眼眸,残忍地开口:“我希望你现在马上离开我的房间,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会凌虐他,还是惩罚他一番?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已累极了,只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懊死,自爱丽丝病重之后,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个夜晚没有合上眼,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不曾到领地上巡视、到自己投资的商行询问这几日的贸易结果,还有他囤积在仓库里的农作物,他若是再不作处理的话,就只能等着赔钱了。 天,他真的有好多事得做,所以他必须休息,必须好好地睡上一觉,而不是和特洛在这里该死地说些愚蠢的话! 若特洛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位与他一同狂欢的男人,他建议他应该回到罗穆鲁斯堡去,他绝对不会干涉。 若有必要,甚至要他把那位车夫送上,他都不会介意! 可是该死的,在他的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呼唤,要他留下特洛,甚至是要留下与他共度人生! 啊,荒唐,真是荒唐得令他害怕!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古怪的念头? 他怎么会如此肮脏地想要寻求一个男人的慰藉,想要一个男人的身体?想必那全是由于爱丽丝离开他的缘故,一定是如此。 “你怎能这样贬低特洛?”依附在他身上的爱丽丝不满地抗议:“他是我的哥哥,是我永远的哥哥,不管他对自己的人生做了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他,我不准任何人伤害他、侮辱他!”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有,你严重的歧视他!”爱丽丝的灵魂坚持且毫不客气地为他下了一个定论。 “那又如何?”奥德赛也火了,双手紧握成拳,怒火一触即发。“那原本便是不道德的事,根本不见容于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更是教义绝不能容许的!你当年便是因为这件事而被逐出教会,难道你忘记了,你全都不记得了?” 哦!懊死!他不是要谈论这些的。 有时候言语比一把利剑更能伤害一个人,他怎能口不择言,选择以最糟糕的方式来伤害他最好的朋友? 但是,他的心底有一股更加绝望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他的心,令他不时为自己的渴望感到畏惧。 “但特洛仍是不后悔。”虚幻的魂魄仍是喃喃自语着。“毕竟,他便是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强迫他改变呢?” “好了,你回去休息,到此为止。”奥德赛疲惫地倒在大床上,怒意顿时烟消云散,让他感到莫名的空虚。 饼了半晌,依附在特洛身上的爱丽丝却又蓦然开口:“奥德赛……” “我说够了!”奥德赛毫不客气地暴喝一声。 “在我死后,你是否看到自我的向外窜出一道光芒?”仿佛怕再被打断一般,依附在特洛身上的爱丽丝加把劲,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我说……” 闻言,奥德赛才刚冒出头的怒火,在听完她的话后倏地停止,只留满室的静默。 无法得知过了多久,奥德赛突地自床上跳起,瞪大布满血丝的灰绿色眼瞳,双手捧着特洛的脸。 “你真的是爱丽丝?” 天啊,真是爱丽丝! 是的,一定是真的,若不是爱丽丝,他又怎会知道在她死去的一刹那,确实有一道红光窜出她的身体? 可这一切真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真会有这种情况,会有这种神迹!? “我说了好多次,自我踏进埃尼阿斯堡里,我便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只是你一直不愿意相信我!”他有点抱怨地道。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他必须紧咬着牙才能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上帝真的听到他的祷告,成全了他的想望。 “由于只有特洛的身体与我能够契合,于是……” 爱丽丝尚未说完的话全都封入奥德赛贪婪的口中;他霸道地钻入他的口中,汲取这一份像是历尽千年才得以偿愿的甜蜜,既粗暴又狂野,却又不失温柔。他的猛烈地被引起,等待着他的回应,等待着更进一步的渴望,更深一层的占有…… 他乱了,彻底乱了。有谁会相信他能够拥有这好福气,得以见到自己已死去的妻子? 是魂也好,是魄也好,是神也好,是魔也好,他只想与自己的妻子共度这一晚,共度这处于狂爱中的他俩的日子。 但,当他的手抚上一片平坦的胸膛时,他惊愕地停下动作,不自觉地将他推开。 “怎么了?” 特洛微睁着引人迷乱的眼眸,几欲令奥德赛想不顾一切拥紧他,但这不是爱丽丝的身子,是特洛的身子。 “我……” 奥德赛粗喘着声音,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这是特洛的身体?”爱丽丝体贴地发现他内心中的挣扎,一双眸子含泪,也带着歉意。对不起,因为只有特洛与我是最接近的,所以我便……” “不,只要我能再见你一面,我便已觉得足够了,我怎会怪你?你一点也不需要对我道歉。”奥德赛虽有点犹豫,但是最后仍然将他紧紧地拥住。“能再看见你,无论你出现在什么样的身体里,我都不会在意。” 不,实际上这是违心之论,只是为了不让爱丽丝再自责下去。 她可以进入任何躯体回来见他,但是……唯独不该依附在特洛的身上,不该藉由特洛来显示出属于她的魅力。 这会令他错乱,让他陷入那无边的地狱之中。 “是不是因为特洛是男的,所以你……”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心思,都逃不过细心的爱丽丝。 “不,不是,特洛是我的老朋友,更是你的大哥,反而可以让我更早一点熟悉你的存在。”奥德赛为了不让爱丽丝疑心,只好不断地编织只有他自己才会相信的谎言。 倏地,他想起自己脑海中刻意遗忘的空白记忆。 对于特洛,他一直感到总有一份说不出来的古怪悸动,但他从来不予理会;可到这几年来,当感受到心中的悸动慢慢地转变成渴望时,他惊惧得不能自己,于是他不断地逃避。而在那个时候,他幸运地遇上了爱丽丝,自此,那一份莫名的渴望再也不存在他的心中,曾经被特洛魅惑的那一颗心,已经被他封印,锁在不见天日的心底深处。 而这一道封印是爱丽丝陪着他一道封锁的,但,随着爱丽丝的离去,被封印的想望仿佛在他的心底深处隐隐骚动。 他在害怕,他在恐惧,他不愿意背叛自己的信仰,投身于那集脏乱与污秽于一身的地狱。 若爱丽丝是镇压他不安的天使,而特洛便是撩拨他不安的恶魔;只要有爱丽丝的存在,他便可以专注地爱着她,将曾经驿动过的心封锁。可是,如今爱丽丝非但离开他,甚至还依附在特洛的身上…… 这对他来说不啻为痛苦的梦魇! “可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存在于特洛的体内多久。”爱丽丝呐呐地说着奥德赛最为惶惧的话语。“别再离开我了!”他痛苦地发出哀鸣。 这样椎心裂腑的痛苦,可千万别再来折磨他,别让他再一次短暂的拥有之后,却又让他面对失去的痛苦。 他会为此而疯狂的! 奥德赛深沉的灰绿色眸子里盈满蚀人心神的悲凄,令自己的灵魂痛苦地煎熬着。 “可是……” “我找特洛说去,由我跟他讲,说不定他会愿意与你共有一个身体,他是那么疼你、在乎你,不是吗?”奥德赛激动地说着,似乎想要一口气将他的不安与苦涩一次喊出。 但连他都没有把握特洛是不是愿意这么做,也不明白爱丽丝到底可以停留多久,他到底在勉强什么,又强求什么? 是强求爱丽丝的灵魂可以陪伴他一生,还是希翼爱丽丝的陪伴让他可以避免他不想接触的地狱? 难不成,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挽留爱丽丝的灵魂,只是纯然利用爱丽丝对他的封印而已吗? 不,不只是这么单纯,他知道的,若不是因为爱她,心头这仍淌着血的伤口又怎会久久不愈呢? ??? “你愿意再吻我一次吗?”爱丽丝怯怯地问着,一双湛蓝的眼眸怯生生地像只脆弱的小动物般。“当然。”奥德赛松弛紧蹙的眉头,吻上他的唇,进而变得狂野而索求。 他湿热的舌带着渴望,带着欲念,重缠轻勾他的舌,满足地与之纠缠,再深深地探入他的深处,既疯狂又暴烈,却又隐含着无限爱意地舌忝舐他的齿列,分享彼此的。 他的大手再次抚上他的胸膛,尽避那是属于特洛平坦的胸膛,他却再也止不住满腔的,放肆地扯掉他的丝质衬衫,抚模他柔女敕的肌肤。 他宛如失控的野兽般紧攫住他的猎物,一手疯狂地扯开他腰间的束缚,褪去他的阻碍。 “奥德赛?”尽避爱丽丝是依附在特洛的身上,但是说话时依旧是特洛低哑的嗓音。 他的声音低柔喑哑,像是恶魔的召唤,又有如鬼魅的低语,令奥德赛不禁目眩神迷,却又受困于他虔信二十几年的教义。 他愣愣地望着身下双颊嫣红如晚霞的特洛,迷乱的心中不禁掠过一道疑问—— 眼前是爱丽丝的模样、是爱丽丝的面容、是爱丽丝的低吟,在特洛躯体之内的真是爱丽丝的灵魂? 为何上帝要同时创造两张相同的面容,却又分属于不同的躯体,而让这拥有极端灵魂的人来折磨他的心? 尽避他的灵魂里头拥有女性的爱丽丝,但实际上,这仍是一副男性的躯体,他若是沉沦了,算不算是错? “奥德赛……”爱丽丝开启因而染红的唇,不断地轻喃他的名字,模糊他的决定,像是在催促着他一同堕落。 奥德赛紧咬着牙,不再多想,握住特洛昂立的,以长指圈住那偾张的,热切地抚慰着,直到他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轻悸。 爱丽丝是个女人,她能了解这是属于男人的;亦或她是以女性的灵魂在经历男人的欢爱? 他不想了解,也管不了这么多。 他火热的舌霸气而放肆地舌忝逗他,他低泣般的羞涩轻吟,不禁令他加深欲念与狂佞的占有企图。 他张口吮啮、逗引着,直到他感到自己不曾放松的大手上传来一阵湿烫,他才倏地松口。 “舒服吗?” 乱了、醉了,他搞不清楚说出口的这一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也搞不清楚恁地热情回应他的到底是谁! 疯了、狂了,他已然不在意这一副躯体的主人是谁,心底最深处的封印包是在一次次欢腾的愉悦之中,悄悄消失…… 他抛弃了教义和信仰,决定放纵。 不管让他沉沦的到底是爱丽丝的灵魂,还是特洛的躯体。 一切的一切,全部留待明天再说。 夜已深,月西沉,他的心与灵魂也跟着魔魅的夜晚堕落…… 第六章 微风轻轻地吹拂过白丝窗帘,筛落点点阳光,令正在睡梦中的特洛紧蹙着眉,烦躁地挪了挪身子,欲逃避那恼人的光芒。倏地,一只温热的大手适时替他遮去光线,停在他紧闭的眼眸前,让他再度安适地躲回幽暗的梦乡,贪恋片刻的睡眠。 奥德赛灰绿色的眸子里,有着令人读不出的思绪,他径自瞅着特洛摄人心魂的俊脸。 天,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爱丽丝说她的魂魄附在特洛的身上,这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尽避如此,他也不该碰他,毕竟这是特洛的躯体,是一副完全男性的躯体,他怎能做出如此罪恶的事情!? 天,有谁会愿意原谅他? 待特洛醒来之后,他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他又会相信他吗? 说不定特洛会以为他对他有意……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能让特洛以为他对他有意思,况且…… 奥德赛一想到自己的一时错误将可能会引来严惩,而他对于信仰的坚定度也将受到考验,便觉得浑身发颤,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他一直不愿弄清的混乱思绪。 他急忙起身,迅速地套上长裤,可还来不及穿上衣裳,身后便传来特洛的暴吼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 特洛有点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赤果着身体,不禁怒目看着眼前那一位背对着他、正急着穿衣裳的男人。 “奥德赛,你最好把话说清楚!”特洛强自镇定,将赤果的背抵在微凉的床柱上,任丝被滑落在腰上。 若说他不懂现在的情况,那便是他太矫情了。 房内淡淡的男性麝香味,正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甚至可以让他猜想到昨晚的情况。 他的热情全数倾泻在他的体内,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甚至还会因此而泛起麻的涟漪。 “我……”奥德赛伸手抓了抓杂乱的褐色长发,神情不安地旋过身子,望着一脸冷然的特洛。 这事说来话长,要他如何能把一切说清楚? “说不出来?”特洛不悦地将湛蓝色的眼眸眯成细线。“倒不如换个话题,不知道你昨晚可感到舒畅?” 懊死,他确实是爱男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任何一个男人,或者是别人可以趁他昏睡时随意触碰他的身子。 偏偏奥德赛确实拥有令他心醉神迷的躯体…… 原本该是生气的,但一见到他曾经十分想望的结实身躯,看到那有如经艺术家雕琢过的肌理线条,不禁令他闪神。 懊死,早在几年前,他便已经中了他的毒不是吗? 若真要他斥责他的话,未免也显得自己太矫揉造作;但若是不斥责他一番,却又一口怨气闷在心头,让他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简直快要闷死他!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你!”奥德赛为他的口无遮拦为之气,可偏偏他说的是事实。 “你什么你?”特洛没好气地站起身,一点也不在意自个儿一身的赤果。而他毫无赘肉的身躯落在奥德赛的灰绿色眼瞳里,漾出闪闪惑人的波动。“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你凭什么对我发你的少爷脾气?” 特洛毫不客气地指责着,慢条斯理地找出自个儿的皮裤,慢慢地套上一双修长的腿,似雪的肌肤在洒落的阳光之下,变得有点虚幻;若他不开口,他真是像极了落入凡尘的天使。 但看在奥德赛的眼里,他是个堕落天使,是个黑天使,更是诱惑他犯错的恶魔! “我不是对你发脾气,我只是……”该死,他就是说不出最妥善、最委婉的话,向他表示他的歉意。 可这种事是容得了道歉的吗? “只是深刻地明白女人与男人之间最大的差别是吗?”特洛冷冷望着他,眸里有着浓浓的嘲讽。是的,他愿意承认他是爱着奥德赛,但……那是在他娶了爱丽丝之前! 自他从他身边抢走爱丽丝之后,他便开始恨着他,更开始痛恨爱丽丝的存在;然而,他同时也愤恨着自己的灵魂为何如此不完整,为何身为男人的他,却不断渴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躯体与? “我只能说抱歉。”到了最后,奥德赛依然选择最差劲的办法,对特洛说出他的心情。 他是后悔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犯下这种错。然而他会这么做,全都是因为爱丽丝的灵魂依附在他身上,牵引着他的不是吗? “毋需抱歉!”特洛烦躁地打断他的道歉。“若是我莫名其妙揍了你一顿之后,再对你说抱歉,你会原谅我吗?” 他要的不是道歉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而是…… “会。”奥德赛十分地笃定,灰绿色的眼眸漾出另一种复杂的色彩。 特洛惊诧地瞅了他一眼,随即挑了挑眉,任湛蓝的眼眸益发深沉,仿若深不可测的海底。 他无力地露出苦笑,随即扣上裤头上的腰环,套上微绉的丝质衬衫,走到他的面前。 “我要回罗穆鲁斯堡去了。” 若是给了他的心他能一并还给他,还给他一份完整的灵魂,他会毫不犹豫地揍他一顿,但……那是不可能的。 心是他给的,情是他给的,就连一半的灵魂也是在他不知不觉中,随着爱意的释放而到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去。但这爱不会在奥德赛的身上,因为他是一个最虔诚的教徒,只会将他当成恶魔,而将他驱离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去,冷漠地不看他一眼。 当初他知道他喜欢男人的时候,他眼中的惊愕与悚惧已伤人地刺穿他的心,即使想要假装不知道,却又为难了自己。于是他便更加地任性,以极高的姿态俯视着他,同时告诉他,他一点也不爱他! 谁知心底泣血的是他,夜夜悲诉的是他,为爱疯狂、为爱失落的全都是他!奥德赛置若罔闻,将他远远地抛离他的身边,径自爱着爱丽丝,疼惜着她、呵护着她。 对,他必须远离他,远离这一个令他心神俱碎的地方…… “不,你得留下来!” 当特洛走到他的身边时,奥德赛下意识地将他抓住,如此的急切,伴随着心痛。是因为特洛打算离开他,才会惹来这抹愁绪?但他旋即快速地否认这一切,不对,他只是为了爱丽丝。 “为什么?”特洛迎上他的视线,望着映在他眼瞳之中,渴求与乞怜的自己。 是的,他仍奢求他在意他,无奈,人便是这么的傻,这么愚蠢的执着,不到人生的最后,没有人愿意洒月兑地放弃有可能得到的一切。 “因为你的身上有着爱丽丝的魂魄!”不知为何,奥德赛此刻竟觉得自己有点动摇。 相对的,他在特洛湛蓝瞳眸中,看到的是不知所措的自己、徘徊不定的自己,他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感觉到心在动摇。 “你说什么?”特洛瞬地瞪大瞳眸,眼中浮着挫败、荡着哀戚,不敢相信他话中的意思。 “昨晚我会拥抱你的身体,是因为你的身体之内有着爱丽丝的魂魄,所以我才会难以自制……”奥德赛别开眼,不敢再看向他。 “够了,懦夫,我知道你是个懦夫,你用不着用其他的借口否定你拥抱了我这件事!”特洛嘶声悲斥,双眸沉痛地浮现血丝。“你若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切,若是觉得无法向你的天主提出忏悔,你何不将一切过错都算在我身上,反正我的身子早经肮脏得见不得人,我也不在乎再被染黑一点!” 月兑离奥德赛的钳制,他掉头便决定离开这里。 奥德赛的话太伤人,伤得他几乎无法再正视他的眼睛;他是在侮辱他,是在抹煞他的存在!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眼却能穿透他,看到一缕早已经不存在的灵魂? 被了!再多贪得无厌的奢求,只会变成一道道的利箭反噬他的心,戳得他遍体鳞伤……他已经受够了! “我不是懦夫!”怒气在他的心底急窜,他再次握住特洛的双手因愤怒而失去分寸,力道之大在他雪白的手臂上留下瘀痕。 偏偏特洛硬是咬牙,不吭一声。 “你如果不是懦夫,当年就不该在偷吻我之后,反而推说是恶魔的诱惑;更不该在此时,拥抱了我的身子,又推说是爱丽丝的魂魄作崇!”特洛将潋滟的眸子眯成一直线,嘴角不悄地扬起一抹冷笑。“我知道我的存在,我接受我的存在,我不像你,只会愚蠢得直喊着上帝保佑你!”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乱了、乱了,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再接近特洛,如今所有他不愿再回想起的记忆,一古脑儿的在他的脑中涌现,昨夜激情的画面停留在他的脑海中,啃蚀着他的灵魂! 他需要爱丽丝帮他镇压他不安的灵魂,帮他抚平他狂乱的思绪,好让他不再受恶梦缠身,不再受恶魔诱惑。 那一段年少轻狂的事,他不愿再提,而现在,他必须找回他的爱丽丝,找回镇定他灵魂的爱丽丝! “是真的,请相信我,若不是爱丽丝的魂魄回来,依我的信仰,依我的道德观,我又怎会做出这种事?”奥德赛管不得说出的话会像是一场飞雪,淹没特洛仍残存的一线恋栈的心,只径自急切地说出他的想法。 未来如何他全都不管,会遭人如何唾弃,他也不想知道;现在,他只要爱丽丝,他的灵魂才得以平静! 特洛冷冷地瞅着他,暗自舌忝舐着心头因绝望的疼痛而渗出的血,是啊,认识奥德赛的时日已经远超过和他相识之前的岁月,他岂会不明白奥德赛的心?也因为如此,他才会放弃爱他……“那你打算如何?” “我要你待在埃尼阿斯堡。”奥德赛斩钉截铁地说着,像是军律般不容他人反驳。 “我待在这里做什么?”特洛挑高浓眉,讪笑两声,眼瞳之中净是戏谑的光芒。“难不成你要我每晚上你的床,假藉爱丽丝的名义,以掩护自己不道德的行为?” 特洛的言词冷厉无情,霎时令奥德赛无以抵抗;他只想着要爱丽丝出现在他的身旁,却没想到另一个层面。 留下特洛,对他而言,不啻投身于人间炼狱…… “我没有这么说,更没有这么想过,我要的只是她的魂魄陪伴在我身边。”奥德赛敛下眼,想着这之中的利害关系,再推算着可行性,立即做下决定。 “我要你待在埃尼阿斯堡,直到爱丽丝不再出现为止;而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会给罗穆鲁斯堡无限期的资金援助!” 特洛的心像是被人紧紧地揪住,随意的拉扯,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反胃! 他多么不愿意自他的口中听到如此市侩而无人情的说法,可他当年不也是以这理由娶走爱丽丝。 是的,他是个世袭的男爵,但是拥有爵位的同时,并不代表他也拥有一位贵族所拥有的财富与领地! 他被夺去教徒身份之时,他的爵位便被教皇收回,包括他的田园与领地,然,他一点也不后悔,后悔的是—— 不该铸成大错,使他得吞下自他口中吐出的讽刺言语! 算了,无论他怎么伤他,他会以十倍的痛苦回赠给他! “我无所谓,就算会用到我的身体,我也不在乎。”特洛掩住心伤,妖娆地勾起一抹笑。“但是……奥德赛,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想保有的是什么,而惧怕的又是什么?若是你觉得动了我的身体并没有违背教义的话,我也会义不容辞地帮助你!” 撂下引人深思的话,特洛便整了整破碎而狼狈的衬衫走出他的房门,独留他慢慢咀嚼话中的意思。 ??? 那是罪吗? 奥德赛坐在爱丽丝的墓碑前,一次又一次地问着爱丽丝。 他不知道在自己的心底深处,是不是真如特洛所说的——他是假藉爱丽丝的名义,自以为是且为所欲为? 他不知道,他有点迷乱了,所以他只能懦弱地寻求爱丽丝的慰藉。 “你何不问我,答案可能会来得快一点。”特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径自谈起奥德赛最不愿回想的陈年往事。“我记得在这儿旁边有一个圣坛,而前方这一排房舍的后面便是咱们以前读书的地方,是不是?奥德赛。” 他刻意压低声音,带有一抹诡魅的甜柔,荡漾在奥德赛的四周,仿佛只要他呼吸,便无法不被他吸引,就像当年……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奥德赛刻意忽视他的话,闭紧自己的眼眸,就连呼吸也轻缓小心,怕是一个不留意,便会让自己受了诱惑。 只要一感觉到他的存在,便觉得灵魂在顷刻间趋向于他的身旁,牵引着他走入特洛仿似恶魔般的诡谲柔媚中。 “你要我留下,不就是为了爱丽丝,可我又不知道爱丽丝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我只好跟着你,等着爱丽丝出现。”特洛云淡风轻地说着,颀长的身躯突地来到圣坛上。“记得,爱丽丝若是出现了,要她留封信给我,让我知道她好不好。” “你在做什么?” 望着特洛的身影,不知为何,奥德赛竟紧张起来,胸口有一股难以解释的闷痛,于是他立即站起健壮的身躯,走到他的身后。 “怎么?”特洛跪在圣坛前,湛蓝的眼眸里净是诡魅邪佞的气息,不禁令奥德赛心头一震。“我的身体太肮脏,所以不允许我进到圣坛里向上帝祷告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况且你的身体一点也不脏,不要再说这种自贬的话。”奥德赛不自在地别开头,不愿听见他贬低自己,因为……那仿佛也在诉说着他和他犯着一样的罪。 特洛是脏了,他也一样无法纯净。 “身体不脏,怕的是灵魂脏了……” 特洛喃喃自语着,闭上了魔魅的眼眸,像是祷告一般。 望着不再言语的特洛,奥德赛盯着他俊俏的侧脸发起呆来;他的眼睫卷翘而浓密,鼻子更是英挺端秀,微抿的唇亮红诱人,像是邀他品尝般魅惑着他的心…… 若是特洛不说话,他真的像是天使,原该栖于人们所不知的天堂里,而不是自我放逐,放荡一生。 他应该是高贵、倨傲的,没有人类的情愁,为何他会下凡来撩拨他平静已久的心? “想吃了我吗?” 特洛突地睁开邪魅的眼瞳,霎时惊得奥德赛几乎失了心神。 “你在说什么?”他快步远离他,仿佛身后有着毒蛇猛兽一般。“在神的领域,不要亵渎神的存在!” “那么,在神的领域之外便可以吗?”特洛毫不放过他,跟着快步飞奔挡在他的前头,勾起一抹蚀心的魅笑。 望着他粲笑的俊脸,奥德赛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一声接着一声,敲碎他的教义,腐恂他的信仰…… 那是恶魔……一定是恶魔! 除了恶魔,没有一个人类可以拥有这般勾魂摄魄的笑靥;看似不怀好意,却可以在眼眸里望见浅浅的隐藏爱意…… “上帝在我的心中,有我的地方,便是神的领域!” 第七章 几天后—— “别吵我,我起床的时候还没到!” 特洛躺在自己的大床上,双手扯着被单,向奥德赛抗议。 “不行,这是埃尼阿斯家族一年一度的聚会,你不能不参加。”奥德赛放软口气,坐在他的身畔,双眸紧盯着露在丝被之外的金色发丝,像是魔魅牵引一般,他的大手情难自禁地抚上那如丝缎般柔顺的发丝,却在特洛突地扯下丝被时,倏地收回。 惊悸的情愫被封锁在他情澜狂肆的心底,从他淡然的俊脸上,没有一丝的痕迹可寻,唯有紊乱的呼吸偷偷地泄露秘密。 “我又不是埃尼阿斯家族的人,干嘛要出席?”特洛有点没好气地吼着,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状。 “可是今年因为爱丽丝的关系,大家的心里都不好过,我想……”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地自特洛的眼眸移开,怕极了他甫睡醒时的慵懒魅态。 “难不成……”特洛拨了拨凌乱的长发,定睛望着他。“你要我扮成爱丽丝的模样?” 话一说完,特洛倏地摇了摇头,急急地斥道:“我告诉你,我虽然答应你留在这里,等着爱丽丝的魂魄出来,但是,这并不表示我愿意扮女人,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谁要你扮女装了,像话吗?”奥德赛挑了挑浓眉,毫不客气地啐了他一口,心底悸动的情愫也随着轻松的话题而慢慢平静下来。 “不像话吗?”特洛拉上被子盖住赤果的上身,单手妖娆地往上拢了拢金发,轻挑眉头,邪魅地勾起一抹笑,湛蓝的眼眸瞅着他。“瞧,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比爱丽丝更美上几分?” “是……”奥德赛的眼眸蓦地一暗,随即别过脸去,无以遏阻心头再度飞扬沸腾的情愫,只能随口说道。 懊死,虽说他与爱丽丝是双胞胎兄妹,原本便长得极相似,但无端的,他竟觉得他比爱丽丝更艳上几分,几欲令他移不开视线。 原本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迷乱,又再度涌上心头,蠢蠢欲动。 “怎么,这几日爱丽丝都没出现,令你失望极了?” 特洛并不是看不出他眸底的憔悴与失望,而他湛蓝的眼眸也荡着一抹他人难以察觉的黯淡。 “这不关你的事,毕竟,爱丽丝的出现并不是你我所能够掌握的。”奥德赛努力地扯出一抹苦笑。 一连几日下来,每一个晚上他都在等待爱丽丝的到来,但……他总是夜夜等到曙光乍现,才又抱着失魂落魄的心疲惫地沉入梦乡。 为何爱丽丝不再藉着特洛来瞧他一眼? 是不是他说出太多不该说出的秘密,所以她的魂魄便被召回上帝的身边? 还是,他和特洛之间令人难以启齿的接触,触怒了上帝,罚他永生永世再也见不着爱丽丝?每日捧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却等不到安抚他的灵魂,而每多见到特洛一天,他便隐隐约约地发现,自己在掩饰着心中的悸动,却又无法安抚骚动的灵魂,一步又一步地将他推向他…… 他迫切需要爱丽丝来抚慰他不安分的灵魂…… “若是没有爱丽丝的介入,我想我们应该还是可以像往常那般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是吧?”特洛掀开丝被,下床走到衣柜之前,翻出一件奥德赛借给他的衬衫,才将这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无瑕躯体遮住。 他不仅遮住了奥德赛跟随的视线,也隔绝了他的渴望。 “或许吧。”奥德赛不禁苦笑。 真是如此吗? 或许真正的答案,只有上帝才会明白。 ??? 梳洗完毕,特洛仍是顺从奥德赛的意思,到大厅准备和埃尼阿斯家族一同用膳。 可刚踏出房门、穿过长廊、走入拱形的圆顶门、进入大厅时,他便觉得有点后悔。 “爱丽丝……” 特洛才刚走进大厅,便听到大厅里此起彼落的惊呼声;他挑了挑眉,径自走到餐桌边,在奥德赛右手边的座位坐下,压根儿不理睬满室的喧嚷。 “奥德赛,这位是……”反倒是埃尼阿斯家族的大老麦隆先开口问话。 “麦隆叔叔,这位是爱丽丝的双胞胎哥哥特洛,他曾经来参加我和爱丽丝的婚礼,大家应该还记得他。”奥德赛倒是挺了解为何大家会有这种反应,毕竟特洛实在与爱丽丝太相像了。 “原来……”麦隆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对特洛颔首,与奥德赛一般的灰绿色眼瞳若有所思。 “特洛,向大家打个招呼。”奥德赛拍了拍他的手,要他赶紧起身介绍,毕竟坐在餐桌上的人,就属他和特洛的辈分最小。 特洛有点为难地望了他一眼,不悦地站起身,简单地自我介绍:“特洛,罗穆鲁斯男爵。” 说这些人是乡下人还一点也不为过,居然要他自我介绍?他可是当初教皇授爵袭的男爵,尽避他现在手中空无一物,但是世袭的爵位仍将随着他的人生走到尽头才会卸下。 不过,这些人也真是荒唐,他们是见到他穿女装,还是盘了发髻,否则怎会硬将他当成爱丽丝? 难不成是眼花,将他一身丝质衬衫麂皮裤给看成低胸礼服? “那个被逐出斯卡大教堂的罗穆鲁斯男爵?” 几名埃尼阿斯家族成员又开始不断地交头接耳,更引来特洛的反感。 他挑了挑眉,湛蓝的眼眸像是自嘲般的淡然敛下,像是在责怪奥德赛多此一举。 “大家开始用餐。”奥德赛一见到特洛陡地黯然失色,心像是被揪紧般的疼痛,他赶紧要一旁的男侍上餐,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饶是奥德赛训练有素的男侍,虽动作迅速地在桌上摆满各式佳肴,却仍止不住漫无限制的流言流窜。 罗穆鲁斯家族向来是最受教皇宠信的家族,可自从老男爵过世之后,继位的男爵特洛便开始放荡不羁,甚至向教皇挑衅,直言不讳自个儿对男人的爱慕,气得教皇收回他的领地与田园,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到最后,他只能穷困一生到老,荣耀的只是罗穆鲁斯堡外由教皇亲手刻上的康乃馨徽章。 也便是如此,特洛的事情才会在罗马郡甚嚣尘上,只是很少有人会把爱丽丝与特洛联想在一起。 不过,当大家第一次见到闻名一时的罗穆鲁斯男爵时,目光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尤其是他那一张亦男亦女的俊颜,想必定是男男女女追逐的对象;那一双眼太过于魔魅,像是会勾人魂魄一般,一旦见着,便很难再将视线自他身上移开。 奥德赛完全忘了这一点,只是一味地想要将特洛介绍给大家,却没料到居然会惹来这种反应。他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喝浓汤,正欲拿起一旁的小麦面包时,却感觉到大腿上传来一阵酥痒的骚动。 他不禁抬起头望向特洛,只见他的蓝眸挟怨带恨地直瞅着他瞧。不一会儿,他便又感觉到某样东西正抚上他的大腿,恣情地撩拨他的。 奥德赛简直不相信,他居然敢肆无忌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挑逗他、诱惑他! 尽避这餐桌上铺着及地的桌巾,他或许能够掩人耳目,但并不代表没有人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特洛!” 特洛的脚恣意地逗弄他的两腿之间,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此刻心中正欲高涨的,令他几乎无法把持,他不得不出声制止。可是话才一出口,他立刻发觉自个儿的嗓音中充满了浓浓的氤氲。 “怎么了?”特洛挑高眉峰,唇角有意无意地勾起一抹笑,笑中充塞着迷乱邪惑的意味。 “你!”奥德赛紧咬着牙,却不敢张扬。 懊死,他是哪里又惹到他了,他非得要这样子戏弄他不可! “奥德赛,怎么了?”麦隆坐在他的左手边,不解地望着他冒着汗、尴尬不已的俊脸。 奥德赛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时,特洛已然将他的脚放下,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今天的餐点十分可口,我已经用完了,还请各位慢用。”特洛得体地赞美着,而后便往门口走去,留下一屋子的窃窃私语。 ??? 用完餐之后,例行的家族餐会便告一段落,奥德赛将他们送走之后,徐步走到人工水池旁,下意识地找寻那一道魅惑他的身影。 远远的,在水池的柳树旁,奥德赛见到一道极熟悉的身影,金色的发丝松松地挽起,有几绺凌乱地垂在细白的颈子上,几片近绿色的柳花慢慢地飘到发丝之上,那道身影伸起雪臂拨弄着…… “爱丽丝!?” 奥德赛瞪大灰绿色的眼眸,抬起腿便快步地往那株柳树狂奔而去,仿佛再迟一点的话,那道人影便会消失不见,尽避他心底明白那道人影的主人是特洛,但他仍坚信那抹灵魂是爱丽丝。 特洛惊诧地抬起眼眸,还搞不清楚眼前的情况,身躯便已经让奥德赛放肆地拥入怀里。 “爱丽丝、爱丽丝,我终于见到你了!”像是声嘶力竭般,奥德赛喑哑的嗓音里有着浓浓的哀怆。他的双手粗鲁地探向他原本赤果的上半身,温热的唇便已狂乱地落在他的唇上,甜甜地吮吻,再霸道地探入他的口中,迫不及待地寻求他的温柔、他的纯洁,还有芬芳的蜜液。 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爱告诉他,更像是要把所有的想望告诉他,奥德赛粗喘着气,大手攀上他敏感的果实,放肆地拉扯着、掐揉着。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的久远,直到蔚蓝的天空乌云密布,如泼了墨般令人心悸,沉甸甸的凝滞云气像是直要往地面上落似的,奥德赛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个吻。 “我……”特洛赛雪的肌肤上染上点点嫣红,失了规律的气息,令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而奥德赛突来的热情缱绻,更是令他措手不及。 “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现在是爱丽丝……”奥德赛径自说着,丝毫不理睬他的反应,霸道地将他拥紧,仿若要将他揉入他的体内般,将两人的灵魂融合在一起,就此不分离。 不管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大家族里每一个疼爱他的长辈,总是一个劲儿地要他节哀,要他别再想起爱丽丝;要他赶紧将特洛送回罗穆鲁斯堡,好让他不再因为特洛的缘故再想着爱丽丝,好让他不会因为特洛的伤风败俗而遭众人排挤。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的爱丽丝还好好地活在特洛的身上,为什么要他忘记她? 而且,特洛会如此并非他所愿,他只不过是择其所爱,忠于自己,为何大家要把他当成一位特异分子,以不屑与轻蔑的目光瞅着他? 但最痛苦的是他,他无法替特洛解释什么,也无法帮他消除大家的误解,只能懦弱地任由家族的亲情将他紧紧环伺,令他透不过气来。果真如特洛所说的,他真的太怯懦。 现在他需要一个拥抱,一个深切的拥抱,可以让他满足,可以让他把满腔的挫败释放! “奥德赛,我……”特洛蹙紧眉头,突地发现有一滴水落在他的脸颊上,再往上一瞧,便见到暴雨旋即覆下,令他分不清楚刚才滴在他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他的泪。 特洛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发现自己才是那一个真正想哭的人。 他把他当成了爱丽丝,他到底要不要向他澄清,让他不要误解?但,一旦让他知道爱丽丝并没有在他的身上,他又会是如何伤心? 早知道会遇上这般令他心碎的场面,他便不该答应他留下来,不该答应他,不该成全他而苦了自己…… 他就不能多看他一眼吗?就不能多注意他一点吗? 看看他吧,在他空虚的灵魂有一抹痴恋,令他愿意陪他共度白首;在他寂寞的心扉有一道身影,他愿意与他堕落深渊。然而他并不愿意,他不看、不听、不闻,仿佛他的心中再也容不下他! 上帝,为何要这般折磨他? 他和爱丽丝拥有一样的眸子、一样的唇、一样的发色、一样的容貌,为何却拥有不同的躯体、截然不同的人生? 教他怎能不怨? 爱丽丝拥有他所渴望的一切,却又洒月兑地离去,毫无眷恋地丢下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在他已经决心不再爱他的时候,却又让他见到他,让他飘忽不定的灵魂随着他的情绪起伏,随着他的痴爱动荡,煎熬着他的心,烙烫着他的灵魂,直到他无力再闪躲时,他才发现自己又深深地沉在他灰绿色的眼眸之中。 “爱丽丝,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像是悲鸣般的呐喊,凄凉而酸楚,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敲入特洛的心坎里,一击、一击又一击,悲切苦涩地窜入他的心中,无以遏阻。 他认输了…… “奥德赛,下雨了,我们进屋里去吧。” 原本要向他辩解的话,在舌尖上翻了又翻,最后都无奈地吞回肚子里,他只能先安抚他,尽其所能地给他所想要的慰藉…… 第八章 “别、别过来……”特洛有点欲言又止地抗拒着,双手不住地推拒着奥德赛一步又一步欺近的身子。 眼看在这个大房间里他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任一双幽怨的眼眸望着为情痴狂的奥德赛。 他已经完完全全把他当成爱丽丝,这要他如何是好? 让他再拥抱一次他的身子,再把他错当成是爱丽丝,然后再任由他无止境的自责? “爱丽丝,连你都要丢弃我吗?” 奥德赛的双眸布满血丝,窗外的雷电落在空旷的屋外庭园里,主屋里霎时充塞着银光,为奥德赛的灰绿色眼眸染上一层诡谲的颜色,不禁令特洛一惊。 奥德赛的大手一抓,特洛湿透的身子立即落入他的怀中,一并跌入柔软的大床上,被奥德赛强硬地钳制着。 “奥德赛,你……” 早知道这样,他宁可在外头淋雨,也不将他带回主屋,更不该将他带回房间里。 奥德赛不由分说地吻上他冰冷的唇瓣,柔情地摩挲着,再突地狂佞地探入他的口中,恣意地拨弄着他的。 特洛微眯起眼,感到一阵酥麻沿着他的攀沿而起,攫住了他的灵魂,令他无法动弹。 “爱我,我相信你一定是爱我的……”奥德赛粗嗄着低语,喉头不断地逸出粗喘声,像是极压抑一般。 他不断地在他的唇瓣上酥痒地摩挲着,并以湿热的舌头挑逗着他,勾引着他的回应。而大手更是早已经爬上他的胸膛,不断地掐揉,直到他听到特洛发出嘤咛。 “你也是会有回应的……” 听到他的申吟,奥德赛像是得到极大的鼓舞一般,霸气的舌更是一路往下滑去,时而啮咬、时而吸吮,令他无以抵抗,只能无助地喘着气,全然沉沦在他的激情之中。 特洛以双手激烈地扯去他湿透的衬衫,狂情而迷乱,再以双手抚模着他想望已久的胸膛。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的缠绵,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感受到他的体温,更要给奥德赛一次最美好的回忆,尽避这是他认为最肮脏的肉欲…… “爱丽丝,今天的你好热情。” 奥德赛难以遏止地轻喃道,语气低哑而粗嗄。 特洛蓦地一怔,有点难以置信刚才自他的口中所说出来的话。 原来他还是只把他当成爱丽丝。 他多么希望,尽避只是一刹那,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也希望他是以特洛的身份与他在一起,而不再是爱丽丝的分身! 为什么他要这般残忍地对待他? 难道,多给他一点淡淡的爱意都算是奢求? 一股深不见底的黑黯与悲伤,无情地攫住他因爱他而狂颤的心,椎心的痛楚自心底深处狂乱地向周身蔓延,像是外头下的骤雨般,一点一滴敲打着他毫无防备的心,痛得他几欲淌出泪水。 “怎么了?”奥德赛沉醉在欲念之中,丝毫没有察觉特洛突然的异状,只是催促着他,再更近一步地满足他。 特洛无言地望着他,湛蓝的眼眸因为悲愤而显得有点泛红。 但是,终究他还是没有说什么,选择默默无言。 若是说了,他将什么都没有;若是不说,最起码他还可以贪恋他一个晚上,占有他的躯体一个夜晚。尽避没有灵魂、没有爱,尽避没有柔情、没有恋,但……他还是愿意。 爱得较多的那一个,总输得比较多,不是吗? 既然是他的贪恋,他合该承担这痛苦的一切。 “爱丽丝?”奥德赛眯起灰绿色的眼眸,似乎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不过,他溢于言表的温柔是对着爱丽丝说的,不是对他! “对了,这是特洛的身体。” 奥德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自言自语,仍是流窜到特洛的耳中。 这般的比较令他怒气中烧,挟带着浓浓的怨怆,含着与窗外雷鸣可以相比拟的怒焰,他欲向他抗议,却…… 他总是如此地折磨自己…… 明知道他是把他当成爱丽丝,他仍愿意拉段乞求他的爱怜;他仿佛幻为一道道落雷,在空气中与之交缠,再摩擦成闪电,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去,重重地摔落在无人的地方,坠落在无人过问的伤心处。 总是任由奥德赛无意的一句话,误以为自己的真心有了着落,却在下一刻里,又被他推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次复一次,尽避身体已经遍体鳞伤,灵魂已然千疮百孔,他仍是无法不爱恋着他……这是他选择的路,没有后不后悔,只有愿不愿意,只有承受痛苦,只有无怨无悔。 “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奥德赛像是有点醉了,意识模糊不清,但是他的躯体仍是记住最学的渴望,引导着他模索特洛的身体。 特洛顺从地转过身子,被他褪去长裤,任由一身洁白无瑕的躯体落入他纠缠的眸底,脸上仍是不由自主地浮上嫣红。 “你真的好美……”奥德赛的大手狂肆而恣意地抚模着他的毛发,给他一声最衷心的赞美;更趁着几分大胆,假藉他不愿意承认的理由,赞叹着特洛,赞扬着造物主的神奇。 特洛的眼眶中盛满泪水,隐忍着不让泪水淌下,以免破坏了眼前美好的一切。已经够了,哪怕此时此刻要他魂飞魄散,也觉得值得! 可人总是私心的,总是贪婪的,一旦给予他太多,他便会情难自己地奢望更多;待梦醒之后,只怕他早已被这一切给抽离神魂,徒留空虚的躯体茫游人世…… “爱丽丝!” 在达到高潮之际,原本该是令人喜悦的,然,在特洛的心底却是悲怅的。奥德赛随着他的低喘,温柔地将他拥在怀里,但他心底的怒与怨却找不到出口似的到处乱窜,直到他无法负载。 “我不是爱丽丝!” 懊死的他,该死的自己!明知道他的温柔不是属于他的,却想要夺取;明知道那份激情不是他该拥有的,他仍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去,甚至到了尽头,看见他空洞的心房只有爱丽丝,他仍是执迷不悟! 不,已经足够,这一场闹剧也该落幕了! “爱丽丝,你在说什么?”奥德赛拥着他躺在床上,享受着至今最满意的一次,却不懂爱丽丝为何会恁地大怒。 “我不是爱丽丝,你到底要我说几次!”特洛有点歇斯底里地挣月兑他的拥抱,离开他温热的躯体,双眸燃着怨恨的怒火。 “怎会不是爱丽丝?”奥德赛蓦然大惊;刚才在水池旁,他看见特洛将长发挽成了个髻,他便以为是爱丽丝回来了,于是……“难不成刚才的是你,而不是爱丽丝?” 天,他又犯错了! “一直都不是!”特洛冷冷地笑着,湛蓝的眼眸净是血丝密布。 反正,自己搞的闹剧,合该由他一手结束的不是吗?怎么起幕的,他便怎么落幕吧! “什么意思?”奥德赛不解地问着,无法了解他话中的意思。 罢才会没来得及确认,是因为他觉得他快要被庞大的压力所吞噬,感到自己的心神仿佛遭魔魅控制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想望着特洛,激起他不曾拥有过的诡谲情意,所以他才会…… 但他现在讲的又代表什么意思? “告诉你也无妨。”特洛凄楚的笑着,俊脸上看不出欢愉后的娇艳,反倒带着令奥德赛不明白的怨怼与哀恻。“从我踏入修道院开始,一切便都是我虚拟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从一开始就没有爱丽丝的魂魄,只有我特洛·罗穆鲁斯的存在,从来没有过爱丽丝!” 说了也好,要让自己承担这谎言的一切,实在太苦! 奥德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凄恻的眼眸,呐呐地说道:“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没道理会是这样的,不是吗? 若他的身份一直是特洛,那么他所拥抱的身体一直是特洛,就连躯体中的灵魂也是特洛? 那么,他所犯下的罪将是天地不容! 可是——一道灵光闪过脑际,令他突然想到,当初他为什么会相信爱丽丝的魂魄之说的关键! “特洛,你错了!”他斩钉截铁地说着。“当初我会相信爱丽丝的存在,是因为你吻我的感觉;然而,最令我坚信不移的是,当爱丽丝死去的刹那,我真的看见一道红光自她的体内窜出。这一番话,若不是见到的人是不可能说得出来的!” 是的,这是他相信自己没有犯错的最后一个证据! 特洛笑了笑,挑高眉峰,瞬地敛笑,俊颜上闪着桀骜的光彩,随着窗外风雨交加的诡异画面,不禁令奥德赛打了一个冷颤。 “我只说是一道光,可没有说是一道红光,埃尼阿斯少爷!” 就连外头的风雨都像是在嘲笑奥德赛的愚蠢一般,雨势滂沱,狂风飙腾,闪电不断地闪动,像是恶魔的讪笑…… 第九章 特洛背对着窗,银光乍闪之际,背光的他,赤果的身躯俨如恶魔一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诡魅妖邪的气势让室内的空气顿时凝结。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会相信的!”雷声隆隆,连奥德赛的咆哮声都无法盖过这诡谲的一切。 不可能的,事到如今,要他如何洗清身上的罪? 尽避他不断忏悔与告解,恐怕也洗不去他日积月累的贪念所造成的污秽! “我倒是没想到,说出光芒这一种一般人都不会相信的事情,却凑巧地让你完全相信我说的话,实在是令人讶异。”特洛浅浅地笑着,内心却不断为这一段像是注定好的命运狂笑。 真是太巧了,若不是这个样子,只怕他还难以让奥德赛信服他所说的鬼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奥德赛怒吼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抵住特洛的喉头,悲愤难言,红了双眼。“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不为什么,只不过看你那么虔信着看不到的上帝,令我觉得碍眼罢了!”特洛冷酷地说着,丝毫不在意如此尖锐的话语,可能会让自己在下一刻里便坠落地狱。只因……若能死在他的手中,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是一种爱丽丝享受不到的幸福,只有他能品尝,只有他能够理解。 “你说什么?”奥德赛怒目欲裂,不敢相信他是因为如此肤浅的原因而打算毁了他。 与他相识已有十多年,尽避特洛不说,他也知道理由不可能会这么单纯,然而他为什么不与他说个明白? 难不成—— “难道你是因为我救不了爱丽丝,才对我采取这种报复行为!?” 特洛望着他狼狈的侧脸,不禁悲切地狂笑,令奥德赛错愕地松了双手。 他以为他是那么地疼爱丽丝,真以为他和爱丽丝断决往来只是纯粹担忧她的身子?奥德赛实在是愚蠢得过了头! 不过,既然他是那么想,就依他的意思告诉他又有何妨? “你所信仰的上帝救不了爱丽丝,你所信仰的上帝容不下我,所以当我看到你如此愚蠢的虔敬,更令我觉得怒火中烧,忍不住想要撕掉你这一张伪善的脸!” 他的伶牙俐齿刺穿了奥德赛最为脆弱的防线。 他不愿再与爱丽丝联络,是因为爱丽丝与他都心知肚明,明知道他喜爱奥德赛,她却和他纠缠,将奥德赛自他的身边抢走,然……终究他还是原谅了爱丽丝,不只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亲人,更因为他很清楚,即使今日没有她,奥德赛也不会爱上他! 不管他恁地祈求,上帝的恩典也不会赐予在他的身上,因为他已经被逐出了天堂! “你为何说我伪善?”奥德赛咆哮着,不容他诋毁他近三十年的信仰。 “你说,难道当爱丽丝的身子不好时,你不曾因此而求助于上帝?当爱丽丝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你没有为爱丽丝祷告?”特洛扬起浓眉,声色俱厉,一句一血泪。“但是请你告诉我,上帝是否为此而帮助过你?它是否听见你的祈求而延长爱丽丝的生命,给了你神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管你怎么祈求,你的祈祷根本传不到上帝的耳中。因为你对信仰起了矛盾,并因此颠覆你的思想,然而你却不敢质问这一切,选择默默接受向命运低头;你选择任由信仰摆布你的人生,而不敢向命运抗争到底!” 那就是当年的他,不管他如何向上帝询问自己污秽的情愫到底从何而来,它只是笑而不语,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只是不断压迫着他的灵魂,要他与常人一般,可是到底什么才是正常的轨道? 没有答案,一直找不到答案,于是他不再问上帝,他利用自己去找寻答案,再由自己的心中找出属于自己的真理,那便是蜕化的他…… 他不受信仰拘束,不受上帝囚禁,不受道德钳制,更不受他人眼光的压抑,他要活得自由,活得开怀,尽避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同,也不愿意折辱自己,这是他的洒月兑,他的真切,然而,却也是奥德赛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一面。 “我……”奥德赛颓丧地坐在铺着毛毯的地板上,两眼无神地注视地面,为特洛的一番厉词震慑不已。 是的,当他知道爱丽丝将永远离开他时,他曾有过疑问,但是却找不到答案,于是他告诉自己,会有这般的想法是因为他对信仰不够坚定,所以才会胡思乱想。但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还是怨怼,只是说不出口。 他也曾经怨恨过无能的自己,痛恨懦弱的自己。 但,他现在已经犯下大错,又该要如何去弥补? 上帝会不会原谅他,体恤他只是因为一时思妻太甚才会铸成大错,而仁慈地宽恕他? “你这样诱惑我,只是为了这样子吗?”奥德赛苦笑,似乎有点嘲讽他的大费周章。 特洛怔愣了会儿,随即回道:“没错!不过,我是贪玩的那一个,也是享受的那一个。” 他不会说的,尽避要鞭笞他的身体,他也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理由;他不会告诉他,只因为在修道院时见到他那憔悴落魄的身影,他感到心酸不舍,才会临时起意用了这烂方法。 可是,若不是因为爱他,他又怎会愿意当爱丽丝的替身? 他做的够多了,但很显然的,奥德赛并不明白他的苦心。既如此,就让这一份痴恋放在心底,永远地搁在回忆里,让他带着这绮丽昧影,随着他坠入地狱吧。 这样子,即使身处地狱,他也不会感到寂寞。 “你真是污秽到连地狱都不愿收容你!”奥德赛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轻浮模样,不禁怒不可遏。他是如此看重他这位朋友,尽避心中的杂思早已凝成一份渴求他的想望,他仍是强硬地控制自己的灵魂,绝不允许恣意妄为的行为迫害自己最爱的朋友与自己,而他居然堂而皇之地沉浸在肉欲里? 为何同样的脸庞却有两个云泥之别的灵魂?恐怕是眼神流转间的爱意与唇角边的笑语,让特洛在他的心中变成了恶魔,让他亟欲逃离他,逃离心中不安的悸动。 奥德赛的思绪掠,回到青涩的时代里,回到自己荒唐的行径里,倏地…… 天——他直到现在才想起一切! 他多么不愿意承认,他是曾经那样地爱着他,却又那样恐惧落入他编织的魅惑密网中,所以他才会逃向爱丽丝的怀抱,利用爱丽丝的纯真与包容,逃进她为他所展开的臂弯中,抚慰他的灵魂。 他是爱特洛的! 甚至直到现在,这一份隐藏于心房中的爱恋从不曾停止过,更因为爱丽丝的存在,而让这份爱恋变得更加强烈。 但,那是一份多么亵渎上帝存在的罪孽,所以他恐惧,仓皇地逃避。而特洛一定是看出了他的本质,才会…… 他逼自己想清楚、看清楚自己最渴求的是什么,不再假藉其他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罪行! 他嘴上念着上帝的名讳,心底却渴望着一副男人的躯体来满足自己的欲念……他简直无地自容。 “我不要再见到你了,你走吧,你走吧!”奥德赛突地大吼,不愿意再见到特洛,那抹坦荡荡的灵魂,只会更突显谁才是最污秽的人! “还是朋友吗?” “你永远不再是我的朋友!”羞赧与愧疚蒙蔽了他的理智,在他的心中围起一道墙,充他再也看不清楚事情的真象。 特洛紧咬住牙,将所有的眼泪留在眼眶中,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他身子一扭,不声不响地穿上衣裳,静默地走出他的房门,走出了他的世界。他没有说再见,是因为没有打算再相见! ??? 一个月之后—— 奥德赛总算将原本月兑序的事业再次打理完整,而这一趟拜访麦隆叔叔,则是为了仓库里头眼看就快要发霉的玉米。 他打算廉价卖给叔叔,从中赚回成本即可。 不过,来到麦隆叔叔的私宅前,却发现一辆马车,上头的康乃馨徽章令他浑身一震,就连他身下的马儿,都能感觉到他的不安。 特洛! 懊死,这不是罗穆鲁斯堡的徽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的印象之中,他记得特洛与麦隆叔叔并不熟识,会找上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奥德赛快速地在脑中思索一下,唯一出现的答案便是——货物交易! 依罗穆鲁斯堡现在的财务状况,要挽救顶多便是变卖有价值的宝石,或者是高级的貂衣,再不然便是他的衣裳。 毕竟,特洛也是个贵族,在尚未被教皇驱逐之前,倒也曾经接受过教皇多次的赠礼,而每一样物品皆是上品。那些东西若是要变卖的话,想必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不过,若是遇上麦隆叔叔这般势利的商场老手,恐怕待特洛走出这房子时,早已倾家荡产。 懊不该去帮他呢? 可是,他都已经说过要与他断交,若是现在碰面的话,岂不是让彼此尴尬? 但,若是不帮他,是不是又显得他小心眼,没有再与他为友的宽宏肚量? 特洛……这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啊! 待他离开埃尼阿斯堡,他才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才明白真正污秽的人是自己;也或许是因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望,所以不断地压迫自己,不断地逃避自己的心,结果却让灵魂不安。 而爱丽丝,这一位可爱的女人,却成了他利用的棋子,让她在花样年华就此香消玉殒。对于她,他是多么地抱歉,却也无法弥补他伤害她的罪。 最可笑的是,他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真正的心意,也才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心底的渴求。 所以,他佩服特洛,佩服他可以单枪匹马地对教皇质疑,毫不隐瞒自己的心,相对之下,他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去见他一面吧,尽避他仍然不愿告诉他,他是爱着他的,但是请容许他带着一颗朋友的心去见他罢。 尽避这一颗爱他的心已经疼痛不堪,就让他假扮成他的朋友,去见他,帮助他罢。 是的,只能是朋友的心,因为他还是无法违背教义。 一打定主意,奥德赛便将马儿拴在一旁的树下,径自走入屋内,却发现里头一个人也不在。 奇怪,难不成到后院去了? 当奥德赛这么认为、也正准备抬起腿往外走时,却听到楼上传来一道十分细微的声音,像是申吟。 念头一生,奥德赛仿佛成了石人般,呆立在原地,无法让自己的脚步移动半分。 难道…… 耳际又传来细碎的申吟声,那声音……像是特洛! 奥德赛怒不可遏,拼了命似的移动双腿,一步步地往楼上走去,每走一阶,声音便更加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每走上一阶,便可以感受到身上的血液仿佛痛苦的逆流。 待他走上平台,转入二楼的长廊,便直接往叔叔的卧室走去,果然,自半掩的门里,他可以看见两人近乎赤果的躯体交缠着。 其中一个是他最挚爱的叔叔,而另外一个,则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的特洛! “该死!” 月兑口而出的愤怒喝斥,让床上的麦隆露出惊诧的神色,慌乱而不知所措;反倒是特洛,在一闪即逝的错愕中迅即恢复他一贯的淡漠神情,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是他诱惑我的,我只是……”麦隆狼狈地穿上衣服,不等奥德赛问话,便急切地否认一切。 特洛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神色自若地套上自己的衣裳,推开占据门口的奥德赛,径自往楼下走。 奥德赛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怒目瞪向一脸慌张的麦隆,旋即掉头往楼下跑,追逐着特洛。 一到楼下,见特洛正准备驾马车离去,奥德赛眼明手快,迅捷地抓住他的缰绳,想把话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奥德赛隐忍着怒气,双眼通红,失去原本灰绿色的柔和。 “我碍着你大少爷的眼了吗?”特洛淡漠地仿佛不认识他。 “说清楚!”奥德赛暴喝了一声,紧握成拳的手臂上青筋跳动。 “不就是以物易物?”特洛冷冷地瞅了他一眼,瞬即勾出一抹诡魅的笑。“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我?” 闻言,奥德赛突然地想到,自从特洛一离开埃尼阿斯堡后,他便断决自己与罗穆鲁斯堡之间的关系,所以…… 他一时怔忡,特洛立即甩开他的手,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奥德赛倏地回过神,牵过自己的马,策马追去;他必须问清楚,他不能就此作罢,否则…… 这一颗为他悸动的心,又将沸腾不止! 第十章 特洛的马车快速地冲入罗穆鲁斯堡,看得后头策马飞奔的奥德赛吓出一身冷汗。 他跟着进入罗穆鲁斯堡,急急下马,也不去安顿马儿,便直接往堡里头冲,紧跟在特洛的身后。直到特洛回到他的房间,打算用门将他挡在外头时,却被奥德赛轻而易举地推开,追了进去。 “怎么,你是来嘲笑我的吗?”特洛气喘吁吁,眼见赶不走他,索性对他冷嘲热讽,逼他自动离开。“埃尼阿斯少爷,你可别告诉我,你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处境!” “我不知竟会如此拮据……”奥德赛有点懊恼地说着。 从刚才进入堡外的庭院,一直到大厅,沿路上到二楼来,他完全没见到任何一位侍仆,不禁令他错愕。 怎么才一段光景而已,罗穆鲁斯堡已经落魄到这个程度? “你又何必知道。” 特洛笑了笑,月兑掉外头镶着金线的外套,系入裤内的丝质衬衫并没有扣上扣子,让他结实的胸膛袒露于外;而裤头上的腰环更没来得及扣好,看得出原先的慌乱,却也令奥德赛看得双眼赤红! “你为什么会跑去找麦隆叔叔?” 奥德赛站在门边,不敢再踏进一步,望着他一脸的优闲,像个没事人儿的模样,更是令他妒火中烧! 难道只要是男人,他都可以无条件地送上身子? 懊死,再怎么说他也不能送到麦隆叔叔那边去,不该是任何一个他所认识的人! “我要钱呀!”特洛轻松地说着,丝毫不理睬他的怒气。 他不会告诉他的,只因为麦隆有着一双与他一般的灰绿色眼眸,还有一头柔顺的褐色发丝。 最起码被他拥抱时,他可以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的发,假装他是遥不可及的奥德赛。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偏偏要找他?”天啊,他真的是为了钱而出卖自己的身子? 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样的作法比娼妓还不如吗? 他又怎能如此回报这一颗悬念于他的心? “你要我凭什么找你?”特洛扬起浓眉,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是以你朋友的身份,以你大舅子的身份,还是以你亲密爱人的身份?” 懊死,话是被他给说绝的,难不成还要他回去求他? 哼,那倒不如让他活活饿死在罗穆鲁斯堡,他还觉得有尊严一点! “就算你不能找我,你也不一定要以身子做买卖!”奥德赛怒不可遏,额上的青筋浮现,令他几欲控制不了他的怒焰。 他知道他的私生活糜烂,知道他的生活不检点,所以当初当他发现自己的心意时,他才会不断地逃,因为他无法接受任何一点的瑕疵,更无法接受他对人生的态度! 但,纵使他逃到了爱丽丝的怀里,他仍是想着他,仍是藉着爱丽丝的容貌,偷偷地想着特洛而不自觉,为什么他现在明白了? 因为爱丽丝死了,他觉得心中让他平稳的世界在崩落,封印在心底的秘密在隐隐窜动,而特洛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身旁,他才会回想起他原本刻意抹煞的记忆! 既然他知道自己是爱他的,那一份不知名的情绪是对他的爱恋,他便不容许他在他的身后做出这种行为! “这是我的身体,我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特洛恼怒地反驳奥德赛。 既然不爱他,又何必找他? 难不成他真的非得再狠狠地伤害他一次,然后将他推入不见天日的地狱里,这才能让他再也不会烦他? 可是,他已经离得他远远的,他为何还要来招惹他? “我不允许!”奥德赛想也没想地暴吼一声,阴鸷的灰绿色眼瞳里再无耐性。 “你凭什么这么说?难不成你会碰我吗?”特洛先是被他的话微微一怔,却又随即警告自己,千万别再因为他的一言一语而动心。“我也有我的,你不碰我,难不成我就不能找别人吗?” 好一个不允许,若是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会因为这句话而痛哭失声,但是现在的他不会,再也不会了! 愚蠢一次,已经是非常悲惨的事,而他不断徘徊,一条伤心路走了十几年,若还不知道悔改,可就是活该了。 “你有,你可以找我!” 他的嘴永远比他的思绪快上一分,当他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然而,这些话是他一直想说,却碍于信仰、碍于宗教教规而永远不敢启齿的话! “找你?”特洛呐呐地问着。 他失神地敛下眼眸,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放在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咀嚼,像是要搞清楚这话中的意思。 “是的,你可以找我!” 奥德赛将房门关上,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双手有点迟疑,带点迷惑,到了最后,仍是选择紧紧将他拥抱。 当他微敞的胸口碰到他的时,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特洛的心跳正在相互应和,一声接着一声,和谐得不可思议。 仿佛不见的那一半灵魂,透过特洛的呼吸正慢慢地再挪回他的身子里。 是的,他的灵魂不完整,因为他狂爱他;而当自己发现时,为时已晚,所以他只好潜逃,却没来得及带走这一半的灵魂,原来是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他相信特洛一定是爱他的,否则他又怎会愿意让他拥抱? 若是纯粹为了金钱,当他在埃尼阿斯堡时,他便不会对他如此冷淡,反倒会更加殷勤地对待他,不是吗? 于情于理,他相信他的解释一定是对的,再也没有第二个答案! “你要我找你?” 特洛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味道,心底的不安在浮动,随着他的呼吸一点一滴地淹没他。 这会是真的吗?好像是一场梦,而若真是梦的话,请来个人将他自梦中唤醒吧! “我爱你!” 他不想再放任空虚的自己! 没有特洛的陪伴,他的日子里除了痛苦便是甩不掉的苦涩,还有一屋子的寂寞,任他孤独地在自己的房子里徘徊,到最后再将他紧紧地箍住,痛苦得几乎不能呼吸,却又不得不痛苦地活着。 灵魂若是不完整,要他如何活下去? 活着,也只有行尸走肉罢了;而若是拥有他,相对的,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心底的感受也不一样。 那般酸涩的滋味,他一点也不想再尝;那般苦楚的日子,他一点也不想再独自咀嚼,否则他会疯狂的;除非有人填补他的空虚,而那个人便是特洛。 ??? “不要骗我,请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特洛的泪水再也遏阻不了地溃堤,心中特意封锁的爱意随着夺眶而出的泪,溢满他胸臆之间。多么美丽的谎言!若要他此时此刻死去,他也不会有一点挣扎。 “我是真的爱你!”奥德赛紧紧地拥住他,像是再拥紧一点,他便会多相信他一分。 他是多么悔恨自己伤害了他,多么痛恨自己的愚蠢。苦了自己不打紧,竟然连他也一并受苦! “你会不会错把寂寞当作依恋,错把空虚……”特洛喃喃地念着,抗拒着不愿相信他。他害怕事情的真相会令他痛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怕极了再被伤害的滋味! 奥德赛闻言,疯狂地吻住他打算再说出的话语,霸气的舌窜入他失措的口中,撩拨着他的,狂烈地吸取着属于他的清香,放肆地想要将十几年来的空白填满,将这十几年的相思诉尽。 “就是因为爱你,我才会逃了十几年,但是我逃了十几年,依旧逃不过你的眼眸,我不想再逃了,相信我,我不会再逃的,我会守在你的身边,直到我俩灵魂消失,这一颗爱你的心才会罢休!”奥德赛不知道自己的爱意是否说得太晚,但是他执意要将他的心情告诉他。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麦隆叔叔,他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说的,然而,这之间却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注定要他俩逃不过情关。 “可是,你别忘了你是教徒,若是你执意要与我一起,你将会面临到与我一样的命运。” 特洛必须先把一切告诉他,要后悔便趁现在,不要待到一段时间之后,在他已经深信不疑时,再度摧毁他。 “我只在乎你的眼神。”奥德赛释然了,当他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他便管不了这么多;而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为何到现在才明白? “可是……” “没有可是!” 奥德赛不再让他发言,双手忙碌地褪去他身上的衣物,迫切地抚模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突地将他压倒在床上,猛地月兑掉自个儿的衣裳,缓慢而温柔的轻吻着他的身子。 “以后不准再背着我到处勾引男人!” 一想到他躺在麦隆叔叔的身下,他便突然感到妒意狂燃而上,不由得咬了他一口。 “那是因为你不要我。”特洛悲切地诉说着,眼眸中却流转着被充实的满足。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放手……” 特洛脸上布满红晕,双手不断地制止他的恶行。 “不放!”奥德赛邪气地笑着,蓄积多年的热情到此时才真正的被释放。 “你!呃……” 特洛简直不敢相信,向来奉教义为生活戒令的他,如今竟变得如此放荡,甚至仿佛是他不曾认识过的另一个陌生男子。 奥德赛加望着他羞涩的俊颜,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他面前倨傲狂肆的他,竟是如此可爱的人。 十几年来的人生算是白过了,因为他直到现在才确认了彼此。 当特洛闷哼了一声,羞怯地释放他的时,奥德赛再也遏止不了心中的渴望,解开腰间的束缚,便等着…… 蓦地—— “信?” 正当特洛羞怯地将脸埋入枕头时,却发现枕头下面压了一封信,而这一封信正是当初爱丽丝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他赶紧坐起身子,拉掉上头的绳结,毫不理睬蓄势待发的奥德赛,赶紧翻开信纸,印入眼帘的是爱丽丝娟秀的字体—— 特洛: 我想我就快要到上帝那里去了,所以,现在我一定要把所有的话告诉你,让你知道我的错。 其实,我早知道特洛是爱着奥德赛的,而我却藉着我的身体不好为理由,强要你退让,硬是要嫁给奥德赛。但当我嫁给他之后,我便知道我错得离谱,因为……奥德赛也是爱着特洛,就像特洛爱着他一般。 但是,我却仍不愿离开他,因为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贪婪地想要利用仅剩的时间,待在他的身边。 特洛,请原谅我的自私,而我也却将带着满身的罪恶堕入地狱之中。然而我并不害怕,我害怕的是你不肯原谅我,害怕的是我的一意孤行却将你俩拆散。 请原谅我吧,也请一定要幸福,一定要连爱丽丝的份一起幸福。我会在另一边的世界里为你祈祷,为你牵引,让因为我而分离的两个人,得以再度聚首。 爱丽丝笔 特洛看完信,泪水难以遏止地淌满俊脸,拿着信纸的双手止不住地狂颤。 天,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要他如何能不原谅她? 他早已经原谅她了,只是一直没说,一直没说…… 奥德赛望着他悲伤的样子,便拿过信纸快速地看完,心中更是波澜激荡。连他都无法发觉的感情,她却看得清清楚楚,她到底是如何爱恋着他,而他又是怎样残酷地对待她? 明知不爱她,却又强娶了她,这错综复杂的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奥德赛,我一辈子无法原谅我自己……”特洛偎在他的怀里,寻求他温暖的怀抱,好让自己哭个够。 “听好了,特洛,你要连爱丽丝的份一起幸福的,不是吗?” 奥德赛轻轻地吻去他的泪痕,却又感到身下仍未满足的正蠢蠢欲动。 “我想,我们现在能够在一起,一定是因为爱丽丝的牵引。”特洛被动地接受他的探求。 “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为天使,在天堂里看着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幸福!”奥德赛坏坏地说着。“幸福不是这样的。” “那么你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奥德赛有点不悦地吼道。“我还没跟你算麦隆叔叔的帐!” “那是因为……”他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 “他有一双和你相似的眼眸,还有一头褐色长发,所以我……”即使觉得困窘,特洛终究还是说了。 “笨,本人我会比劣等货差吗?” 特洛笑了笑,倏地又敛起了笑,想确定他的心意。“你不怕这是个让人堕落的错误吗?” “若是错……便让它错一辈子吧!”奥德赛无所谓地说着,双眸满是深情,令特洛为之动容。“等咱们一起下地狱的时候,再一起找上帝算帐,到时候再叫爱丽丝帮我们的忙,你看如何?” “嗯!”特洛一听,便脸红的点了点头。 而这一个点头,便是许下牵系一生的承诺…… —本书完— ★欲窥探〈夜色昧影〉中焦御飞的追爱情事,请看《总裁の秘密》 同系列小说阅读: